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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首辅
作者：陈证道
内容简介
 大明朝正德十二年冬，徐晋穿越到江西上饶县一名穷困潦倒的儒童身上。 这一年，明朝皇帝朱厚照正在边镇宣府游玩。 这一年，江西宁王朱宸濠正暗中运作准备谋反。 这一年，家徒四壁的徐晋寻求出路，最终选择考科举，从县试、府试、院试，再到乡试，一路过关斩将，却一步步卷入了宁王朱宸濠造反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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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家徒四壁
大明正德十二年，广信府上饶县徐家村。
正值深冬时节，天蒙蒙亮，道旁的野草上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寒冷蚀骨。
“快来啊，晋哥儿掉河里了！”一声呼救打破了冬日清晨的宁静。
三两扛着农具准备出门劳作的村汉飞快地往河边跑去，几名刚浇完菜地回来的村妇姑子将挑着的粪桶一扔，也往河边跑，瞬时间鸡飞狗跳。
“嘿，还有气儿，快，二牛，把晋哥儿倒过来，使劲！”
徐晋意识迷迷糊糊，只觉被人粗暴地提着两条腿，头上脚下使劲颠，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颠出来了，喝进去的河水从嘴和鼻孔喷出来，跟花洒似的。
“好，吐出来了！”
一阵欢呼声把徐晋吓得一个激凌，微睁开眼，结果看到一溜儿穿着灰布鞋、木屐、甚至草鞋的大脚丫。
“什么情况，拍古装片吗？”徐晋脑海闪过一念头。
“快送家去，别溺不死给冻死了！”
……
徐晋裹着一张破旧的麻布被子坐在床上瑟瑟发抖，此刻的心情就跟大冬天灌了瓶雪碧，透心凉哇！
麻布被子内的填充物应该不是棉花，估计是芦花、稻秆之类，尽管包裹得严严实实，徐晋还是觉得很冷，上下牙咯咯地打架。
不过，这刺骨的寒冷让徐晋意识到，自己确实穿越了，这不是在做梦。
徐晋原是一家民营企业的老总，白手兴家的富一代，28岁便身家过亿，娶了小自己八岁的娇妻，儿女双全，可谓是人家赢家。
此后，徐晋的事业更是顺风顺水，公司成功上市，身家暴增到十几亿。
然而，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潮起总有潮落，任何人的生活都不会总是一帆风顺。一起严重的生产事故把徐晋从天堂打落地狱，公司破产退市，人也进了局子。
当徐晋蹲完三年牢出来，妻子早已卖了房产，丢下一对儿女不知去向。那天，看着年迈的老父牵住两名面黄肌瘦的幼童来接自己，徐晋泪目了，头埋在老父怀中，哭得像个孩子。
“再穷不过乞食，不死总会出头，擦干眼泪东山再起才叫真汉子！”
徐晋出狱后拼了命般工作，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几乎全年无休，积攒了数万本钱后，他又开始折腾点小生意。凭着商海沉浮多年的经验，短短数年时间，财富便像滚雪球般壮大，四十八岁时他再次站上了人生的巅峰。
都说人生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过了不惑之年的徐晋反而看开了，财富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够用就好，何必每天拼死累活地工作，反正孩子也成人了，剩下这段人生旅途，他要为自己而活。
于是徐晋彻底撇下了生意上的事务，真正放飞自我，奔五的大叔像年轻人那般泡吧、读书、绘画、摄影、跳舞、潜水、攀岩、马拉松……偶尔再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近段时间，徐晋迷上了高空跳伞，几乎每月都要跳上两回，结果，命运在他五十二岁这年再次和他开了个玩笑。
降落伞打开失败，徐晋从两千米的高空直坠，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穿越了。
根据这具身体原有记忆得知，现在是大明正德朝十二年，而身体原主人的名字竟也叫徐晋，乃江西承宣布政使司（省），广信府上饶县人士，今年才十四岁。
徐晋像过电影般梳理了一遍记忆，不由暗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是个倒霉的孩子，十一岁便父母双亡，没兄弟姐妹，当然也没钱，穷得叮当响的那种。
徐晋苦笑，命运再次让自己一无所有，噢，严格地讲自己还有一间栖身的破房子，好像还有个……小媳妇！
此时，一名小娘正好行了进来，身穿灰褐色的襦裙，约莫十二三岁许，皮肤微黑，面带菜色，一看就是营养不良，不过黑溜溜的双眼倒是水灵。
“相公，家里没有生姜了，喝口热水驱寒吧！”小娘怯生生地行至床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糙的土瓷碗，热气腾腾，显然是刚烧开的水。
徐晋颤抖着接过碗，也不管烫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总算暖和了些。
“谢谢！”徐晋喝完热水把土碗递回给小娘，后者神色不安地转身走了出屋。
徐晋微愕了一下才忽然醒悟，现在是古代，男权主义的社会，特别到了明朝，程朱理学大行其道，封建礼教对女性的束缚达到了巅峰。所谓三纲五常，夫为妻纲，妻子服侍丈夫是天道地义的事，没有哪个男人会对妻子说谢谢，难怪小姑娘一脸不安。
片刻，小娘又行了进来，挟着一只破旧的木盆，低着头道：“相公，你歇息一会，今天就别去书塾了，回头再向夫子告个假。”
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叫相公，徐晋感觉浑身不自在，点头道：“嗯，你忙去吧，不用管我！”
小娘挟着木盆退了出去，又挑起门外那担粪桶离开院子。
看着小姑娘瘦弱的背影，徐晋不禁感叹，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放到现代应该刚上初中吧，一些娇生惯养的甚至生活还不能完全自理，而古代这个年龄的女孩大多已经嫁为人妇，担起繁重的家务活。
从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得知，这名小姑娘的名字叫谢小婉，乳名芽菜儿，父亲是一名渔民，家里还有几个兄弟，与自己的婚事是五年前就定下的。
五年前，身体原主人的父母还活着，而徐父乃附近村子唯一的秀才，颇受人尊敬，但凡逢年过节，嫁娶生丧等，村民都会请他出席。
所以当时的徐家境况还算宽裕，再加上徐父秀才的头衔，想跟徐家结亲的人着实不少，因为说不定哪天徐父中了举人，甚至金榜题名，那自家女儿就成了官太太，连带自家也能飞黄腾达了。
而当时徐父对上门提亲的一概婉拒了，最后却答应了渔民谢家，原因是那年徐父到省城参加乡试，结果名落孙山，惆怅失意之下和同窗泛舟鄱阳湖散心，结果失足落水，最后被附近打渔的谢父所救，出于感激，徐父主动向谢父提出结亲。
就这样，徐晋和谢小婉的婚事就定下了，谁知一年后徐父病死，翌年徐母也郁郁而亡，徐家境况一落千丈。
根据当初的约定，等徐晋十五岁成年加冠后，两家便把婚事给办了，而徐晋今年十四岁，前几个月忽然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没好转。徐家流年不利，气运实在太差，族人都觉得要给晋哥儿冲喜，而恰好徐谢两家的婚约大家都知晓，于是便由族长张罗，提前给徐晋和谢小婉成婚。
幸好谢父也是信义之人，并未因徐家的境况而反悔，就连聘礼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斗米。
或许是冲喜起了作用，成婚之后，徐晋的病竟慢慢好转了，近几天甚至能下床走动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徐父的言传身教之下，徐晋成了不折不扣的书呆子，一门心思读书搏取功名，光大门楣。在徐父死后，没有人再指点徐晋学业，而恰好邻村有一名老童生开设私塾，教授孩童蒙学。于是徐晋便拜了老童生为师，每天一大早走里许路到邻村上课。
今天早上，刚能下床走动的书呆子，不顾谢小婉的劝阻，非要去书塾读书，结果半途失足掉到河里一命呜呼，而身体恰好被穿越而来的徐晋占据了。
……
徐晋在床上休息了半个时辰，总算感觉没那么冷了，但肚子却饿得咕噜直响，于是便起床找吃的。
徐晋行出房间来到大厅，顿时一阵萧索，厅还算大，但是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矮桌和两张歪瓜裂枣般的破凳子，便没有其他东西了，真的是家徒四壁，无处话凄凉啊！
肚子咕噜咕噜的叫着，腹内如火烧，那滋味实在是难受。
终于，徐晋在房间的角落找到一只瓦瓮，满怀期待地打开木制的塞子，结果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粒米屑。
徐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家里竟然一粒余粮都没有了，这个寒冬天该怎么熬？
恐慌与焦虑油然而生，要知道饥寒交迫是会死人的！
这时外面传来柴扉被推开的声响，徐晋忙走到门前一看，只见谢小婉正挑着一大捆干柴走进院子，两只粪桶就挂在柴垛上，还要单手挟住木盆，里面装着刚浆洗干净的衣服。
徐晋下意识地跑出去帮忙，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孱弱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就摔个饿狗啃屎。
谢小婉急忙丢下柴担和木盆奔过扶起徐晋，急道：“相公，你身子弱，外头又冷，可不敢乱跑，快到屋里歇着吧！”
谢小婉刚在河边洗完衣服，双手冰冷，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小脸、鼻子和耳朵都冻得红通通的，眼睛还噙着一层水雾。
忽然间，徐晋只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那感觉就像当年出狱时，看到面黄肌瘦的儿女怯生生地打量自己时的情景，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徐晋下意识地捧住谢小婉的小手呵了几口热气，然后放入怀中取暖。

第0002章 要粮
谢小婉被徐晋的举动惊呆了，想把手抽回又不敢，羞怯地把头歪到一边，连脖子根都红了，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暖流。
谢小婉嫁入徐家快两个月，当初进门时没有三媒六聘，更没有大红花轿，只是在门口跨过火盆就算进门了。由于当时的徐晋病殃殃的，连起床都要人扶，所以拜天地的仪式也省了。
谢小婉嫁衣未脱便开始照顾夫婿，操持家务，没有半句怨言，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她对徐晋感情深厚。相反，谢小婉对徐晋没有任何感情可言，这也没什么好奇怪，毕竟两人成婚前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哪来的感情。
在男权主儿的封建社会，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只蛤蟆也得跟着满街跑。所以谢小婉尽心照料徐晋，完全是出于作为一名妻子的传统道德观念。
两个月来的相处，谢小婉对自己家相公的印象就是个病蔫蔫的男孩，说话不多，二人的交流恐怕还足十句话。一开始谢小婉还以为相公病着不爱说话，后来才渐渐察觉，其实相公确实不爱说话，或者不喜与自己说话。
然而，今天相公意外落水被村民救回后，谢小婉敏感地察觉到，相公似乎变了许多，特别是那双眼灵动透彻，跟以前的呆板无神判若两人。
相比之下，谢小婉自然更喜欢现在的徐晋，在婚姻包办的封建社会，女性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夫婿，但谁不希望嫁个脾气好，会疼人的丈夫呢？
“相公，我……手不冷呢，这样被人看到不好！”谢小婉忸怩道。
封建社会礼教森严，即使是夫妻之间在外也不能表现得太亲热，公众场合卿卿我我，那叫有伤风化，会被人耻笑指责的。
徐晋作为现代人，自然没有这种意识，闻言有些尴尬地松了手，轻咳一声责备道：“以后这种粗重活就不要做了，你还是个孩……咳，看你这么瘦，以后砍柴挑水的事让我来吧。”
谢小婉面色一变道：“相公是读书人，怎么可以干这些，会被人笑话的！”
谢晋有些无语，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封建社会，读书人都被高看一头，而在现代，大学生留学生满大街都是，实在算不得什么，有钱才是大爷！
咕噜噜……
徐晋尴尬地捂住小腹，肚子又饿得咕噜叫了。谢小婉连忙道：“我这就做饭去，相公先看会书，很快就能吃了！”
徐晋奇道：“家里都没米了，你拿什么做饭？”
谢小婉脚步顿时僵住，嚅嚅地道：“相公……都知道了？”
徐晋暗叹口气问：“家里是不是连一文钱都没有了？”
“嗯！”谢小婉低下头局促地看着双腿，这寒冷的大冬天，满地寒霜，她还穿着一双稻秆编成的草鞋，两根脚趾头都露了出来。
自从父母去世后，徐晋那书呆子就只会读书，不事生产，家中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后来靠变卖家私渡日，这几年家中值钱的都卖光了。前几个月书呆子大病，谢小婉嫁进门后，为了筹钱请大夫，把家中的棉被、冬衣、冬鞋，甚至自己的嫁衣都拿去典当了。
徐晋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旧布靴，再看谢小婉穿着的破草鞋，不由莫名的心酸，真想骂一句贼老天MMP，多么善良懂事的小姑娘啊，要是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徐晋也枉再世为人了！
再穷不过乞食，不死总会出头。只要熬过这个寒冬，徐晋相信，凭借自己丰富的经验和灵活的头脑，即使在大明朝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我去找四哥要些米粮！”徐晋丢下一句便行出院门，谢小婉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四哥叫徐有财，乃徐晋的同族兄弟，本来徐晋家还有五六亩水田，自从父母去世后，徐晋只顾读书不事生产，水田便交给四哥徐有财耕种了，平时徐晋的口粮便由徐有财家供给。
刚开始时，徐有财也恪守约定，按月供给徐晋米粮，逐渐变成隔月给，徐晋年纪小，为人木纳而怕事，徐有财给米粮他收下，不给他也不好意思问，后来徐有财干脆不给了，或者半年给一次，而且都是质量最差的糙米。
正因为如此，书呆子只能靠变卖家私来渡日。然而，此时的徐晋可不是以前榆木脑袋的书呆子，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自然第一时间跑去找徐有财要粮。
徐有财家距离也就几十米，徐晋很快就到了他家院子外，还没进院子便闻到阵阵肉香，顿觉更加饥肠辘辘，使劲吞了吞口水。
“四哥在家吗？”
徐晋喊了一声，推开院子的柴门行进去，顿时听到屋里一阵凌乱的声响，隔了好一会门才打开，徐有财舔着嘴唇行出来，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道：“十弟找我有事？”
徐晋往屋里瞄了一眼，徐有财的婆娘和三个娃都在，正围坐着吃稀饭，桌上只摆着一碟咸菜，而偏偏嘴唇上都油汪汪的，估计是把肉藏起来了，怕自己看到。
徐晋心中冷笑，表面却若无其事地道：“四哥，家里没粮了，给我匀几斗粮食过冬吧！”
此言一出，徐有财的婆娘何氏立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弹起来，瞪大眼睛道：“几斗？晋哥儿，你当我们家开米行啊？”
徐晋垂着眼帘道：“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我家的六亩水田都交给你们家耕种，当初约定每月供给一斗米作为田租的，远的就不说了，自今年夏收之后到现在五个月，也没见四哥给我家里送一粒粮食！”
徐有财愕然地打量了一遍徐晋，这书呆子长进了啊，之前自己半年没送粮，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竟然找上门来催要，说话还那么利索。
何氏冷笑道：“晋哥儿，我们是耕着你家的田地不错，可是你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知道什么，今年鄱阳湖发大水淹了田地，秋种之后又大旱，收上来的粮食交了官粮就没剩几颗了，我们家辛苦了一年都白干了，哪还有粮食供给你。另外，你用来娶媳妇那一斗米也是我们家出的，那可是我们家准备过冬的粮食呀！”
徐有财也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道：“十弟，你嫂子说的都是实话，今年粮食欠收，我们家五张嘴吃饭，都快揭不开锅了，顿顿吃稀饭才勉强维持，真的没有余粮匀给你啊！”
我信你个鬼，揭不开锅还有肉吃，徐晋心中愤怒，不过擅于克制的他并没有表现出来，数十年的商海浮沉，待人接物方面早已经炉火纯青了，知道对这种人大吵大闹根本没用，动手硬抢更不可取，就自己目前这病蔫蔫的小身板，恐怕连徐有财的大儿子也打不过，那货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既然如此，那我另外想办法！”徐晋转身便走。
何氏见到徐晋离开，顿时像斗赢的老母鸡似的得意洋洋。徐有财嘿笑一下低声道：“读书读傻了！”
正在此时，走出院子的徐晋突然回头行回来道：“四哥，我琢磨了一下，明年开春之后，我家的水田不劳烦你们耕种了！”
“什么？”徐有财和何氏失声惊呼。
徐有财连忙走下檐阶道：“十弟别冲动，今年确是收成不好，明年丰收了，四哥一定把粮食给你送去的。”
“四哥，种田得看老天爷吃饭这个理我也懂，所以今年欠收也不怪你，我只是想把水田拿回来自己耕种而已！”徐晋煞有介事地道。
何氏面带讥讽地道：“艾哟，晋哥儿，我没听错吧，你自己耕种？翻土、播种、插秧、收割你哪一样会的，给你一石米也挑不动。”
徐晋淡道：“我是不会，不过小婉会！”
“你家媳妇家里就是穷打渔的，哪会种庄稼……”
“闭嘴，几时轮到你说话了，滚一边去！”
徐有财扬手甩了婆娘一记耳光，马上换上一副笑脸道：“十弟，你嫂子那张臭嘴不会说话，你别放心里哈。不过十弟啊，别说四哥说你，你一个读书人，专心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你爹娘的遗愿，咱们徐家村几十年，就出了你爹一个秀才，可惜走得早。而你从小跟着你爹读书识字，是咱们村最有希望考功名的年轻人，可别让你爹娘和全村人失望啊！”
徐晋有点好笑，就这水平还想忽悠老子，认真地道：“四哥说得在理，不过都快饿死了，还读什么书，考劳什子功名，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徐有财显然想不到书呆子竟说出这种话“亵渎”的话来，微愣了一下才连忙道：“十弟快别说，仔细被族长听到打折你的腿，这样吧，四哥勒紧裤腰带给你匀一斗米先撑着，你回家安心读书。”
徐晋一脸“感激”地道：“那多谢四哥了！”
“客气啥，谁叫咱都姓徐，同宗兄弟互相扶持是祖训！”徐有财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又一挥手骂道：“臭婆娘，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十弟匀一斗米。”
何氏刚被甩了个耳光，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不敢再多嘴，回到屋里给徐晋装了一斗米。
“谢四哥啦！”徐晋提起米便走，徐有财牙痛地咧了咧嘴。
“当家的，为什么要给那书呆子米，老娘就不信他能收回田地自己耕作！”
徐有财瞪了婆娘一眼，不客气地骂道：“你懂个屁，头发长见识短！”
在明代，一亩水田的产量大概三百斤，而湖广地区都是一年两熟的，所以一亩水田一年能打六百斤粮食，六亩就是三千六百斤，除去各种赋税和成本，折成银子能有五六两，对于普通农户家庭，这可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
正因为如此，徐有财一听到徐晋要把田收回，立即便妥协了。

第0003章 上门催债
明朝的一石约等于120斤重，10升为一斗，10斗为一石，所以一斗米也就12斤左右。
徐晋提着12斤米回到自家院子外，已经累得手酸脚软，这具身体实在太孱弱了。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谢小婉飞快地奔了出来，从徐晋手上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顿时惊喜地道：“相公你真的要到米了！”
之前谢小婉也尝试过几次找徐有财要粮，不过都被这对刁钻奸滑的夫妇，以各种理由搪塞回来，没想到相公去了会儿，竟然轻松就要到粮食。
谢小婉一笑起来，两眼就弯成月芽儿一般，十分好看，而且五官精致，就是皮肤黑了点，要不然搁现在的中学，拿个班花级花啥的绝对没问题。
徐晋下意识地伸手刮了一下小姑娘鼻子，笑道：“难道还骗你不成！”
谢小婉顿时又红了小脸，吃吃地道：“我……去给相公做饭！”说完提着米袋慌乱地往屋里跑去。
徐晋尴尬地僵在原地，倒不是他有意调戏，只是出于一种长辈宠溺晚辈的举动。话说徐晋的心理年龄都快六十，能给这丫头当爷爷了，自然没有那种龌龊的心思。
“嘿，谁说徐老十掉河里淹死了，这不是活蹦乱跳着吗？”
徐晋刚想进院子，身后忽然传来一把破锣般的声音，转身一看，但见四人正往这边行来，说话者正是中间那位，约莫四五十岁，留着两撇老鼠须，一副管家打扮，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小帽的家丁，第四人则是里长徐有光。
徐晋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位老鼠须的信息，这家伙叫郭权，乃镇上大户郭家的管家，虽说不上无恶不作，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找上门定然没有好事。
“原来是郭大管家，什么事劳烦你亲自登门？”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哎哟，瞧瞧人家，喝过墨水就是不一样，徐里长，你得向人家学着点！”郭权一脸笑呵呵的，大管家这称呼让他十分受用。
徐有光陪笑着呵呵两声，同时眼神古怪地打量一下徐晋，这小子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啊，不像以前那般木纳，难道今天早上灌了一肚子河水，反倒开窍了？
明朝为了防止农民闹事，实行严格的保甲连坐制度，每110户编成一里，10户为一甲，里长就是小头目，一旦有人犯事，全部人都要追究责任，尤其是负责管束的里长。
郭管家捻着老鼠须，慢条斯理地道：“徐老十，虽然你说话中听，但公事还要公办，你们家借的钱也该还了！”
徐晋仔细回想了一遍，皱眉道：“郭管家，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没向郭员外借过钱啊！”
“嘿，你是没借，但是你家媳妇借了，借据在此，白纸黑字！”郭权好整以暇地拿出一张纸条展开。
徐晋扫了一眼，只见让面写着：兹有徐家村村民徐晋家的借款五十文钱，利息三分三，三个月内还清，口说无凭，立此为据，大明正德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借据落款处盖了一枚指印。
“小婉，这钱是你的借的吗？”徐晋回头问刚从屋里走出来的谢小婉，后者小脸煞白地点了点头，瘦弱的身子怕得瑟瑟发抖。
徐晋皱了皱眉，倒不是责怪谢小婉，这懂事的丫头借钱估计也是为了筹钱给“自己”治病，只是这利息太坑了。
别看利息只是三分三，这玩意可是按月计息利滚利的，举个例子，借款50文钱，一个月后就变成67文钱，两个月变成89文钱，三个月后就是118文钱，足足翻了一倍多，非常变态。
郭管家嘿笑道：“徐老十，没疑问就该还钱了！”
徐晋暗叹了口气，回头温声道：“小婉，把那袋米取出来吧！”
“哦！”谢小婉返回屋中把那斗白米取出来，很不情愿地放在地上。
郭管家打开袋子捞了一把白米瞧了瞧成色，然后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徐老十，你这是什么意思？以米代银？”
徐晋点头道：“正是，家里实在没有银钱，这米一斗折合市价应该也值一百文钱了，希望郭管家能通融些过！”
“嘿，本来鄙人向来只收银子不收物的，但念在你这么爽快，以米代银就以米代银吧，不过，徐老十你刚才也说了，这一斗米市价才值百文钱，可是你家连本带利欠着118文，还差18文钱哦！”
徐晋淡道：“郭管家，这不是还差十天才到期吗，那18文钱利息就算了吧！”
借据上的借款日期是八月二十五日，确实还差十日才够三个月，郭权之所以匆匆上门催债，是因为听闻徐晋这病蔫子今天失足落河，担心他挂掉，要是那小寡妇再变卖田产跑路，那放出去的钱就别想收回了。
郭权的马脸顿时拉长了，冷笑道：“徐老十，按照规矩，提前还款，不足一个月，利息也按一个月收。鄙人见你年幼又好说话，所以客气些，可别拿自己当根葱了，18文钱你说算了就算了啊？”
徐晋淡道：“本朝《大明律》明文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由于深感到民间高利贷的危害，明太祖朱元璋要求民间高利贷的利息不得高于三分利，后来更是明文写入了《大明律》，严禁高利贷利息高于三分利，一年利息所得不得超过本金的百分之百，谁敢违反就打四十鞭，再按照非法所得计赃，情节严重的，打一百大棍。别看只是打一百大棍，这玩意打在屁股上，轻则卧床数月，重则一命呜呼。
郭家放高利贷的利率三分三，而且三个月所得的利润已经超过百分之百，明显违反了大明律法的规定。
所以郭权闻言顿时面色大变，恶狠狠地盯着徐晋，冷道：“徐老十，这是威胁鄙人吗？”
郭权身后两名壮实的家丁更是眼中凶光毕露，撸起衣袖准备揍人。
徐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道：“郭管家言重了，家父乃弘治十六年院试秀才，县上还是有几位说得上话的同年。”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啊！
郭权面色再变，这才醒起徐晋去世的老爹是本县的秀才公，虽说秀才没什么权力，但有人脉啊，说不准同年中真有哪位高中当上了官老爷。
而郭家虽是附近的大户，但钱再多在官老爷面前都是屁，就算只是县衙中不入流的书吏，要整郭家也有的是手段。
当然，郭家敢放高利贷也不是没有凭持的，就未必会怕一个秀才的人脉，但这事毕竟违法，欺负老实巴交的农民可以，像徐晋这种懂晓《大明律》的读书人就有点棘手了，实在没必要为了十几文钱冒险。
郭管家权衡了片刻，最后冷笑道：“嘿嘿，果真不愧是读书人！”说完一拂衣袖便打算离开。
“郭管家且慢，麻烦把借据留下！”徐晋道。
郭管家冷哼一声，把那张借据丢给了旁边的里长徐有光，然后悻悻地走了，那袋白米自然让家丁拎走。
里长徐有光把借据递给了徐晋，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谢小婉这小丫头也是满眼崇拜的小星星，相公好厉害，竟然三言两语就让催债的郭扒皮灰溜溜地走了。
徐晋却是暗松了口气，这次倒是要多亏那书呆子的记忆，竟然熟读了《大明律》，要不然今天想把郭权唬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徐晋接过借条撕掉，歉然道：“今天麻烦二哥了！”
里长徐有光跟徐晋是同一辈，在族中排行第二，已经三十多岁了，比徐晋差不多大了两圈。
徐有光笑道：“不麻烦，才发现十弟竟然这么厉害，郭扒皮那家伙向来只有他占便宜的分，今天竟然在十弟跟前吃了瘪，啧啧，真是大快人心，不过十弟要小心那厮报复，郭扒皮心眼蔫坏！”
徐晋微笑道：“多谢二哥提醒，我省得了！”
“噢，还有件事要跟十弟说起的，十弟也快满十五岁了，明年就得服徭役，我估计是要清理疏通河道！”
徐晋的心不由一沉，真想骂一句你大爷的，这麻烦事是一桩接着一桩，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0004章 相濡以沫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农民除了种地交税外，还要服徭役，明朝自然也不例外。所谓徭役，说白了就是每年免费给官府打工一段时间，没有工钱的同时，还要自备粮食和工具，衣食住行全靠自理。
大明朝规定，男丁十五岁加冠便算作成年人，有服徭役的义务，而徐晋明年就满十五岁了。
而在众多的徭役中，疏通河道无疑是最苦逼最危险的。通常情况下，疏通河道都选在秋收之后，一来不影响农时，二来江河正好处在枯水期，便于清理淤泥。
但是，这个时节天气转冷，寒冬腊月在泥水中泡着的滋味就可想而知了，食不饱穿不暖睡不好，很多人因此而得病，一命呜呼！
要知道古代的医疗条件极其糟糕，连皇帝的子女夭折率都非常高，普通百姓随便得个伤风感冒挂掉，是很平常的事。
所以每次疏通河道，都会有不少百姓死去，大部分是病死的，也有部分是被淹死的。
正因为如此，很多人都不愿意去疏通河道，宁愿花钱以银代役，不过有钱人只是少数，绝大部分农民连饭都吃不饱，只能硬着头皮去服役了。
当然，明朝的赋税和徭役还算轻的，譬如秦朝的赋税竟高达三分二，也就是说收一百斤粮食，要上交近七十斤给官府，非常之变态。而且秦朝的徭役也十分繁重严苛，著名的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就是因为服徭役时路上遇到大雨阻路，没办法按时赶到指定地点，失期是要斩头的，所以干脆揭竿造反了。
徐晋自然不想去服徭役，就自己这副身子骨，要是去疏通河道，挂掉的几率百分之百。
徐有光提醒完徐晋徭役的事，又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徐晋皱眉着琢磨了一会，忽然听闻有啜泣的声音，扭头一看，发现谢小婉那小丫头正低着头抹眼泪，瘦弱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看着让人心疼。
徐晋愕然道：“怎么哭了？”
“对不起，都怪小婉，米都没了，让相公饿肚子！”谢小婉抹着眼泪自责地道。
徐晋不禁恍然，笑道：“米没了便没了，我再去找四哥要些来便是，别哭了！”
谢小婉抬起头，吸着鼻子道：“相公，你不怪我？”
“怪你作甚？你借钱也是为了给我抓药治病，要不然我已经死掉了！”
谢小婉闻言却是惊慌地道：“相公快别乱说，不吉利！”
徐晋不禁有些好笑，但见到小姑娘紧张的模样，心中莫名的温暖，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拂拭去脸上的泪珠，缓声道：“傻丫头，行，我不说便是！”
这句老气横秋的“傻丫头”出自一名十四岁少年的口，听着十分古怪，但听在正豆蔻年华的谢小婉耳中，却有种被相公宠溺的幸福感，红着小脸羞涩地低下脑袋。
小姑娘本就生得好看，这时的形态竟隐隐有些许妩媚的风情了，徐晋竟生出抱一下的冲动。
“哎哟，真是老不要脸，惭愧惭愧！”徐晋暗鄙视了自己一把，不过，一想到眼前这小姑娘就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似乎……抱一下也不过份啊。
“十叔！十叔！”
徐晋正纠结着，院子外便有粗豪的声音喊进来，转身一看，顿时有些砸舌。
但见一名壮实如牛的少年站在外头，估计有近一米九，大冷天的竟穿着一件褡护（短袖长衫），露出虬实的双臂，肩头上扛着一只大布袋。
“二牛，进来吧，有事吗？”徐晋奇道。
这名少年正是里正徐有光的二儿子，大名叫徐晃，今年才十六岁，这块头着实惊人，话说今天就是他把徐晋从河里救上来的。
二牛憨笑着说：“爹刚才让我给十叔送些粮食来！”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二哥真是有心了，快进来吧！”
二牛笑呵呵地进了院子：“婶娘，米瓮在哪呢，娘说要把布袋拿回去的！”
谢小婉连忙把二牛领进屋，后者把米全倒进米瓮，竟然装得满满当当的，估计有近三斗米。
谢小婉有些不安地道：“二牛，匀了这么多米给我们，你家粮食还够吗？要不拿一半回去吗！”
二牛嗡声道：“婶娘放心吧，我家粮食足够过冬的，七叔，我回去了。”
徐晋点头道：“二牛，替我谢谢你爹娘。”
“嘿，省得了！”地牛把布袋往肩头上一搭，风风火火地走了。
谢小婉看着满满一瓮米，幸福得有点晕眩，吃吃地道：“相公，好多米啊，二伯真是个好人，咱回头得好好谢谢他！”
徐晋微笑着嗯了一声，徐有光倒是挺有眼光的，难怪能当上里长。
……
“爹，米送到十叔家了，十叔让我带话谢谢爹和娘亲呢，噢，婶娘还担心咱家粮食不够，让我带一半米回来，我说不用！”二牛回到家便一五一十地向老子禀报。
徐有光嗯了一声，旁边正干针线活的婆娘裴氏不满地道：“当家的，咱家的存粮也不多，干嘛要给老十那书呆子送粮，还送那么多！”
徐有光道：“嘿，你懂啥，老十那小子不简单呢，保不齐能中个举人老爷，现在打好关系，日后咱也能沾点光。”
裴氏将信将疑地道：“就那书呆子，说话都不利索，比他老子差远了，能中个秀才就顶天啦，能中举就有鬼了！”
徐有光嘿然道：“婆娘，今天郭扒皮上门找老十催债，你说结果咋样了？”
“咋样？”裴氏好奇地放下针线。
徐有光便把经过说了一遍，裴氏听完惊讶地道：“哎约，郭扒皮可是人精呐，竟然在老十那吃了亏，可真真的不得了！”
徐有光得意地道：“嘿，我说呢，老十这是泡了河水突然开了窍，咱们现在打好关系，日后这小子若真是高中了，哪能不念咱家的好！”
裴氏瞧不惯丈夫这得瑟劲，撇嘴道：“是不是真的开窍，明年开春的童子试就见分晓了。”
……
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外加一碟水煮白菜就是徐晋在大明朝的第一顿午餐。
徐晋也是饿坏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倾刻就见底了，一只小手马上伸地来给他盛了一碗。
徐晋又扒了大半碗，这才舒服地吁出一口热气，当你贫穷到揭不开锅时，始觉有饭吃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谢小婉坐在对面，碗里只有小半碗米饭，拿着筷子慢吞吞地挑着吃，不时偷瞄一眼徐晋，心里暗暗高兴，相公这么能吃，证明身体已经大好了，只要相公好好的，自己就能放心下地劳作，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要是以后相公能考上秀才什么的就更好了，当然，考不上也没关系。
能吃饱饭，生活有盼头，这就是小姑娘眼中的幸福，简单而朴实！
徐晋几口把剩下的饭扒光，抬起头时正好与谢小婉的目光相接，后者害羞地垂下眼帘。
徐晋皱了皱眉，因为他这时才发现谢小婉碗中只有小半碗米饭，自己吃了两大碗，她的竟然还没怎么动，而且那碟水煮白菜大半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如果是现代，女孩子吃那么少或许是减肥，但现在显然不是，这丫头是要省下口粮给自己吃啊。
徐晋既感动又有些惭愧：“小婉，你为什么不吃？”
“相公，我在吃啊！”谢小婉道。
徐晋不由分说把小姑娘的碗夺了过来，后者小脸顿时有些发白，有些害怕地看着徐晋，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徐晋把锅里剩下的米饭全部添进谢小婉的碗里，刚好装满了一大碗搁到她面前，用命令的口吻道：“吃，全部吃光！”
谢小婉愕然地看着徐晋，黑葡萄似的双眼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呃，别……怎么了，吓着你啦？”徐晋有些歉然地道。
谢小婉低下头拭了拭眼角，呐声道：“不……不是的……是相公对我太好了！”
“唉，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丫头！”徐晋心中感叹，微笑道：“这不是应该的吗？乖，快吃吧，看你都瘦成竹子了！”
谢小婉红着脸端起饭碗扒了一口，又忸怩地道：“相公，我吃不了那么多！”说完飞快地往徐晋碗里扒了一半饭。
徐晋哭笑不得，不过看样子自己不吃，这丫头肯定也不会吃，只端起饭碗。
谢小婉见状这才开心地吃起来，又往徐晋级碗里夹了一块白菜。徐晃也笑着往谢小婉碗里夹了一块，后者眼睛顿时弯成了两轮月芽儿，一边扒饭一边从碗沿上方朝徐晋睇来。
徐晋的心情忽然莫名的好，上辈子什么山珍海味他没吃过，但此刻觉得，这顿白饭青菜反而是最美味的。
自从有过被妻子背叛的经历，徐晋便不再相什么爱情忠贞，夫妻不过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或许有点偏激，但在现代物欲横流的社会，夫妻之间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现象很常见。
正因为曾经受过伤害，徐晋经历了那段失败的婚姻后，便没有再娶的念头，有需求宁愿花钱去买，再也不沾男女之情。
然而此时，徐晋心中筑起那道墙似乎有些松动了。这世上如果还有不离不弃，相濡以沫，那么现在应该是吧？

第0005章 笨鸟先飞
午饭后，徐晋习惯性地小憩了一会，便找出书呆子平时读的书籍翻看。
这些书籍都是书呆子父亲徐秀才留下的，均是些与科举考试有关的书籍，还有部份是徐秀才的读书笔记和手稿之类。书呆子平时对这些书籍视之如命，十分之爱惜，所以保存得很好，即使贫病交加也没卖掉。谢婉娘显然也明白自家相公十分重视这些书，所以当初把自己的衣物鞋子全部典当了，也没敢动这些书。
徐晋原本的打算是先做些小卖买，等赚到钱后再多置些田地，然后当个安逸的明朝小地主。
但经过一番琢磨后，徐晋觉得似乎读书考科举才是更好的出路。正所谓士、农、工、商，读书人普遍受到尊重和优待，商人的社会地位反而是最低的，即使再有钱也不能穿丝绸做的衣服，见到小小的县官也得下跪叩头。
反观读书人，仅需考中了秀才，便可以见官不跪，免除赋税徭役，不需要路引也能在全国各地自由往来。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为了把农民牢牢地绑在土地上，防止串联造反，明朝当权者不仅制订了严苛的保甲连坐制度，还制订了路引制度。
所谓的路引，就是当地官府开具的通行证或离乡证明，但凡要到离家百里外的地方，都必须有路引，否则被抓住将按律治罪。
这种严重束缚自由的变态法规，对徐晋这种现代人来说，当然是没办法容忍的，所以徐晋觉得很有必要参加科举考试，最不济也要考个秀才功名，既可免除赋税和徭役，又能全国往来自由。
明朝的科举考试分为四级，分别是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只要过了院试就能成为正式生员，就是俗称的秀才，相当于小学考入初中。
“考个秀才应该不难吧？”徐晋心里暗忖，自己好歹是重点大学出来的，要是连古代的小升初都考不过，干脆买块豆腐捂死自己算了。
然而……徐晋很快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四书五经是科举必读的书籍，徐晋随手拿起一本《周易》，结果只看了几百字就看不下去了，晦涩难懂的文字，实在让人没有半点阅读的欲望。
于是徐晋又换了本《孟子》，结果还是只看了个开头，就被里面的“之乎者也”干败了。
徐晋郁闷地把书丢下，完蛋了，看来自己还真的连小升初都考不过啊！
屋外传来嘭嘭的声响，徐晋透过窗口望去，见到小婉那丫头正在院子中卖力地劈柴。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瘦弱的身上，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嘴角挂着幸福的笑，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徐晋的心莫名的平静，微微一笑，拿起一部《论语》细细阅读起来，或许是《论语》更加浅显易懂，也或许是心境宁静，这次徐晋竟然看进去了，而且还觉得挺有滋味的。
《论语》总共才十篇，合计11705字，徐晋花了近一个小时才看完，这是斟字酌句的结果。
徐晋合上书本，在心中默念刚才看过的内容，结果发现自己竟能清晰的记得，并且一字不漏地把《论语》从头默诵下来。
徐晋既惊且喜，难道自己穿越后连记忆力都变牛逼了，达到传说中过目不忘的地步？
徐晋赶紧又拿起一本篇幅较小的《千字文》认真地阅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本回忆默诵，果然又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了。
不过这时徐晋意识到真正的原因了，自己并不是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是书呆子原本已经把这些书背得滚瓜烂熟了，自己鸠占鹊巢继承了书呆子的记忆，不过还没能完全融合，而当自己用心地阅读一遍书籍，就等于温习了一遍，让所继承到的记忆更加清晰，于是便出现了“过目不忘”的假象。
徐晋连忙又拿起一本《孟子》验证自己的想法，结果还真的是这样。
这下徐晋爽了，就好像发现了宝藏似的，全身心投入到发掘书呆子的记忆去，阅读完《孟子》便看《大学》，然后《中庸》……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走，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谢小婉在房门外探头探脑，见到徐晋还在埋头苦读，小脸不由露出一丝甜笑，相公这么勤奋读书，小姑娘自然很开心，不过又有点担心相公身子太弱吃不消。
谢小婉默默地偷看了一会便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从厨房拿了根火把点燃，插在房间的墙缝照明。
家里穷得连一文钱都没有，自然点不起油灯，这火把是谢小婉收集松树脂自己做的，烟气很大，而且气味非常难闻。
不过有了火把照明，房间倒是亮堂起来，徐晋读书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发觉变化。
当徐晋把《周易》合上，已经过了酉时（晚上七点多），这时徐晋才猛然发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自己竟然连看了五六个小时的书，真是难以置信。
不过这五六个小时花得绝对物超所值，经过仔细发掘，徐晋发现书呆子不仅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蒙学（识字）书籍背诵下来，就连四书五经也背诵得差不多了，只有最难懂的《周易》没有背下来。
不过，或许是没有高明的老师教授，书呆子虽然把书背下了，但对内容的理解却极为敷浅，甚至根本就是不懂，只是囫囵吞枣地背诵下来。
当然，书呆子这种笨鸟先飞的笨法却帮了徐晋的大忙，要知道徐晋拥有前世五十多年的丰富阅历经验，理解能力根本不是十四岁的书呆子可比的，书呆子读不懂的，徐晋基本能读懂，书呆子理解不了的，徐晋大部分能理解。
所以说，徐晋现在的知识储备有了，缺的就是参加科举考试的经验和技巧，不过这对曾经是考霸的徐晋来说，最不怕的就是考试，只要能弄到几份历年科举考试的试卷研究练习，对考中秀才还是挺有信心的。
徐晋抒了揉冻得发麻的双脚，抬头放眼望去，但见墙缝上插着一根火把，松脂燃烧时发出啪啪的轻响。
“小婉！”徐晋叫了一声，谢小婉立即在房门外闪了出来，欣喜地道：“相公，你读完书啦！”
徐晋注意到谢小婉的身上沾满了草屑，手上还拿着半只还没编好的草鞋，敢情刚才就坐在房门的墙后，借着漏出来的火光编草鞋。
“你这小丫头，为什么不进房间编，外面光线暗，小心把眼睛弄坏了！”徐晋一边蹑上靴子，一边责备道。
“人家怕打扰相公看书嘛，再说，那就这么容易坏了眼睛……相公小心，我扶你吧！”谢小婉拂干净身上的草屑，飞快地跑了过来扶住徐晋。
徐晋嘴上说着不用，不过由于久坐不动，双脚气血不畅，还真是站都站不稳，再加上大病初愈，感觉浑身骨头都不舒服。
谢小婉把徐晋扶到床边坐下，然后熟练地按摩腿脚。徐晋暗暗郁闷，这具身子实在太弱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得补充营养和加强锻炼才行。
谢小婉按摩得很舒服，不过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她的手很冷，手背布满霜裂的口子，有些甚至还渗着血丝。
徐晋没来由的一阵心疼，抓住谢婉手凑到嘴边呵了几口热气，皱着眉问道：“痛吗？”
谢小婉羞涩地摇了摇头：“相公，小婉不痛，小婉习惯了！”
徐晋暗叹了口气，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小丫头，忽然又面色微变：“小婉，你的衣服怎这么薄？”
徐晋不经意间摸到谢小婉的衣袖，发现竟然只有一层，再一摸肩头，顿时发觉不对劲。
谢小婉穿着宽大的襦裙，表面看着还以为穿得很厚，但一摸之下才发觉，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里面估计就只穿了贴身的衣物，而襦裙实际也很单薄，根本不保暖。
明朝正好处于小冰河时期，湖广地区虽然靠南，但冬天还是极冷的，年底下雪也很常见，而且是那种透肌刺骨的湿冷，徐晋穿着棉衣棉裤还觉得冷到发抖，更何况穿得这么单薄的谢小婉。
谢小婉笑了笑道：“家里过冬的厚衣物都拿去当掉了，不过相公不要担心，小婉自小在鄱阳湖打渔，底子好着呢，不怕冷！”
徐晋只觉鼻子酸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情不自禁地把瘦弱的谢小婉楼入怀中。
谢小婉依偎在徐晋的怀中，有点晕乎乎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自嫁入徐家，书呆子连谢小婉的手都没碰过，更别说如此亲昵的举动了。
“小婉，相公没用，你嫁进来没享受过一天，净陪着相公挨苦受累！”徐晋贴着谢小婉的脸轻轻摩挲，痛惜地道。
谢小婉本来羞涩得脖子根都红了，闻言急道：“相公快别说，咱们是夫妻，不是应该同甘共苦，互相扶持吗？咱们好好努力，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要是搁现代，这些话十二三岁的女孩那说得出来，恐怕二十岁也说不出来，可见懂事和成熟不是年龄为标准的。

第0006章 自由随心
屋外北风呼啸，从门缝漏进来的寒风让火把的火焰东倒西歪。徐晋和谢小婉在昏暗的火光下，围坐在矮桌旁吃晚饭，旁边搁了一堆烧红的火炭，稍稍驱散了寒气。
谢小婉的小脸还是红扑扑的，麻利地给徐晋盛了一碗浓稠的稀粥，自己却只是盛了碗稀淡的米汤。
徐晋二话不说，两碗粥都倒回锅里，然后用勺子搅匀，重新装了两碗粥，又轻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教训道：“说了多少遍了，以后别搞特殊！”
谢小碗吐了吐舌道：“相公读书辛苦，应该多吃点嘛！”
“小婉做家务活，还要照顾相公更辛苦，快点吃吧！”徐晋笑道。
谢小婉一边喝着稀粥，不时脉脉地偷看一眼徐晋，心里暖洋洋的，刚嫁进除家时，面对一穷二白的家，还有卧病在床的丈夫，她觉得自己很命苦，生活也是灰色的。
然而，此时谢小婉觉得自己很幸福，也很幸运，遇到这么一个平易近人，又会疼妻子的良人，这是多少女子烧香拜佛也求不来的福气。
谢小婉正沉浸在自己的小幸福中，而徐晋却在琢磨着怎么摆脱目前的困局。
虽说今天徐有光给家里匀了三斗米，省着点吃应该能熬过寒冬，但过完冬开春后，还得到六月才有收成。
现在才十一月中旬，要熬到夏收还有六七个月时间，总不能老靠别人救济吧，而且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要是不补充营养，天天吃稀粥那受得了，此外，天气越来越冷了，小婉也必须添置厚衣物才行。
还有，按照惯例，明年二月份会举行县试，四月份举行府试，八月份举行院试，自己是必须参加的，而且还要全部通过，把秀才功名考到手，要不然秋收之后就得服徭役疏通河道了，弄不好就把小命给搭上。
参加考试，笔墨纸砚，衣食住行需要钱，全部都需要钱啊！
所以，当务之急是挣钱，徐晋商海搏杀数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赚钱了，但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即使有偷天换日，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小婉，你知道现在的水田多少钱一亩吗？”徐晋忽然问道。
谢小婉答道：“鄱阳湖附近的上田能卖十五两银子，中田十两左右，下等田五六两。咱们这里的不清楚，估计价钱要更低些。”
“才这么点儿啊！”徐晋不禁皱起了眉头，即使算十两一亩，自家六亩水田卖了才得六十两银子。
谢小婉讶道：“十五两一亩还少啊？足够农户人家花三四年了。”
徐晋不禁吃了一惊，他实在对明朝一两银子的购买力不是很清楚，这么说来，六十两银子真的不少了。
正德年间恰好处在大明朝的中叶，一两银子大概可以买到一石米，当然，各个地方不同米价也不一样，但总体上是一两银换一石米。
普通的农民家庭，一年的花费就三四两银子左右，前提是粮食自种，所以说十五两银子足够这样的家庭花销四五年，如果再节省些，甚至能花销五六年。
“相公为什么问起这个，难道……相公想把咱们家的田给卖了？”谢小婉惊疑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是有这样的打算！”
谢小婉顿时小脸煞白，吃吃地道：“相公，你怎生出卖地的想法呢！”
徐晋有点愕然，卖地而已，不用反应这么大吧，解释道：“小婉，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二哥给的粮食顶多能撑到开春，离夏收还有好几个月，不卖地哪来的钱买粮？
更何况明年参加县考也是要钱的。所以我打算把田地卖了，然后搬到县城，有了本钱，随便干些小营生也能赚到钱。”
谢小婉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颤声道：“相公，咱家的地不能卖啊，只要有地，咱们就还有根，手脚勤快些也不至于挨饿，总比那漂泊异乡的无根浮萍要强。再说，相公是读书人，怎可以做那些低下的市井卖买。”
徐晋虽然很无语，但见到谢小婉泪流满面的凄惶模样，顿时有些慌了，还有点心疼，连忙站起来哄道：“小婉，别哭，唉……现在把地卖了，以后还能买回来嘛，而且等你相公高中当了大官，想买多少田地都买得起。难道你对相公考科举没信心？”
谢小婉闻言眼泪收了些，吸了吸鼻子道：“小婉自然对相公有信心，可是咱能不能别卖地，先找族亲们筹借些钱银用度，过完年我们把水田要回来耕种，等有了粮食，咱家的日子就不会那会拮据了，而且小婉还会打渔挣钱，筹借的钱银便可以慢慢还上。”
徐晋连忙摇头道：“不行，我怎么放心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到江上打渔，那多危险啊，要是出了意外如何是好！”
“相公，人家水性好着呢，能出什么意外，况且人家也不是小丫头片子！”谢小婉委屈地道，不过情绪倒是平复下来。
“俗语说得好，欺山莫欺水，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水性再精熟也有出意外的时候，总之以后不许你去打渔，否则……家法伺候！”徐晋故意沉着脸训斥道。
谢小婉顿时被唬住了，小脸有些发白，低着头委屈地道：“人家知道了！”
徐晋神色转缓，用衣袖轻擦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珠，温声道：“吃粥吧，要凉了！”
谢小婉低头微歪着脖子没有动，徐晋既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外柔内刚，心里显然还不同意卖地，但又不敢挑战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所以用这种方式表示抗议。
“小丫头，生气啦？”徐晋陪笑道。
“小婉哪敢生相公的气，只是咱家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若是卖了，小婉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徐家的祖先！”谢小婉说着眼泪又冒出来了。
徐晋不禁一阵头痛，无奈地道：“行，田不卖了，你也甭哭，大不了明年的县试不考了！”
此言一出，小丫头的眼泪更像断线珍珠般掉落，徐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了，连抱带哄了好一会，谢小婉才止住了眼泪，仰起哭花了的脸抽泣道：“相公要卖地卖了便是，夫为妻纲，小婉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能拦着不成，相公何苦说出不考科举的狠话来伤人呢！”
徐晋一阵后悔，连忙道：“是相公不对，相公不该口不择言伤了小婉的心，相公给你道歉了，别哭啊，你这一哭，相公心里也难受！”
谢小婉被徐晋紧抱着，既羞涩又甜蜜，看得出相公是真的很在意自己，试问谁家男人能这般放下身段向妻子道歉认错。此时此刻，别说是卖地，谢小婉觉得就算相公让自己去死，自己也会义无反顾。
谢小婉能有这种想法，如果搁现代肯定是太不可思议，而且显得很假，但在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这一点也不奇怪。
徐晋有着现代的灵魂，世界观价值观与这里的男性截然不同，在他来看男女都是平等的，根本不觉得男人低声下气哄女人，甚至向女人道歉会有什么不妥，所以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一句道歉会把谢小婉感动成那般。
谢小婉贴在徐晋怀中一会，忽然抬起头嚅嚅地道：“相公，咱家的地还是卖了吧！”
徐晋本来已经打消了卖地的念头，准备另想其他办法，闻言不禁一喜，不过马上又摇头道：“不卖不卖！”
谢小婉咬了咬嘴唇，有些忸怩地道：“小婉刚才想了一下，相公说得对，地卖了还可以再买回来，现在咱家的情况确实很需要钱，有了钱相公就可以安心地读书，争取明年中个秀才！”
徐晋喜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谢小婉点头轻嗯了一声，徐晋情不自在前者的额上亲了一下，郑重地道：“娘子放心，相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明年考个秀才回来。”
谢小婉心尖儿不由一颤，羞涩地把小脸埋到徐晋的怀中，话说这还是相公第一次叫自己娘子。
徐晋心情有些复杂，现在的他越来越代入身体原主人的角色了，或许是不断融合书呆子的记忆造成的，又或者是被怀中这个令人又爱又怜的善良小丫头感动了，不知不觉接受了彼此的身份。
此时此刻，徐晋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书呆子，还是来自现代的老头子。
“管他呢，自由随心吧，活在当下便好，既然此生有幸穿越一次，又何必辜负了韶华！”徐晋抛开乱纷纷的思绪，把怀中的小人儿搂得更紧了。
谢小婉感受到徐晋有力的怀抱，心中羞涩欣喜，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丈夫，就是自己这一辈子最亲的人呀。少女心中泛起无限柔情，不由自主地反手紧搂住徐晋的腰。
呼啸的北风刮过破旧的泥房，墙上的昏黄的火光冒着黑烟，地上是一团摇晃的身影。
大明朝正德十二年的深冬，北风凛烈，寒霜似雪，昏暗的火光下，一对贫寒的小夫妻相拥在一起。

第0007章 冤家路窄
大明正德十二年十月三十日，还有一个月便是春节，天气越发的寒冷，算算日子，徐晋来到大明朝已半个月。
清晨，尽管太阳已经升起，但气温还是很低。徐晋正绕着自家院子一圈一圈地慢跑，口中呼出的气体瞬间就凝结成了白雾。
“晋哥儿，这么早起来跑步啊！”
“十弟，你这样慢吞吞的跑有什么裨益，还不如跟我们下地挥半天锄头。”
“嘿，人家老十可是读书人，谁跟你干泥腿子的活儿！”
路过的村民都纷纷和徐晋打招呼，四哥徐有财还酸溜溜地调侃了一句。
这半个月来，徐晋每天都一早起床在院中慢跑锻炼，刚开始村民还觉得稀奇，但渐渐便习以为常了，只当徐晋这书呆子吃饱了撑着。
徐晋绕着院子跑了数十圈，直到微微出汗才停下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便拿出《论语》大声地朗诵。
正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徐晋每天晨练完都会把四书五经朗诵一遍，达到温故而知新。
徐晋刚把《论语》朗诵完，谢小婉便从外面回来了，挟着洗衣服的木盆，鼻子和脸蛋冻得通红的，黑漆漆的眼睛扑闪扑闪的，见到拿着书本站在院子的徐晋，眼睛便弯成好看的月芽儿，脚步轻快地推开柴门走进来。
“相公，你猜盆里有什么？”谢小婉献宝似的走到徐晋的跟前。
“咋的，捡到宝了？”徐晋笑着往木盆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只盛着刚浆洗完的衣物，不由有些懵了。
谢小婉从衣服底下掏出了一只大地瓜，咯咯地笑道：“相公你好笨！”
徐晋不禁哈哈一笑，这丫头虽然成熟早慧，但毕竟还是十二三岁的女孩，此时便流露出俏皮天真的一面了。
“好呀，敢笑你家相公笨，信不信家法伺候！”徐晋用书本在谢小婉的头上轻敲了一下，后者顿时羞涩地丢了某人一个白眼忸怩地走开了。
谢小婉刚开始还被徐晋口中的家法唬住，后来尝过一次才知道，原来家法只是按着用手打一顿屁股。
徐晋好笑地摸了摸鼻子，看来这小丫头被自己宠得越发大胆了，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一句谢谢就让她神色不安，现在倒好，都敢丢相公白眼了。
谢小婉把衣服晾晒好，然后将那只地瓜用水清洗干净递给徐晋：“相公快尝尝！”
徐晋愕了一下：“就这样吃？”
地瓜即是蕃薯，徐晋前世自然吃过，不过都是煮熟才吃，就这样生吃，还真没吃过。
谢小婉眨了眨眼道：“当然就这样啊，很甜的！”
徐晋本来想说至少得削掉皮吧，但看着小丫头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对于温饱都没解决的古人来说，削皮无疑是极浪费的事。
徐晋接过地瓜卡嚓地咬了一口，虽然那皮很粗糙，但确实很甜。
谢小婉舔了舔嘴唇，问道：“相公，甜吗？”
徐晋故意皱起眉头：“不甜！”
谢小婉疑惑地道：“不可能啊，七婶明明说这蕃瓜很甜的！”
“不信你自己尝尝！”徐晋把地瓜递到谢小婉的嘴边，后者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然后瞪大眼睛道：“甜啊！”
“不会吧，你再咬一口试试！”
谢小婉只得又咬了一口，忽然瞥见徐晋嘴角的一抹笑意，立即便明白过来，嗔道：“相公你骗人！”
徐晋调侃道：“小丫头，现在明白谁更笨了吧？”说完卡嚓的咬了一大口，然后又把地瓜递过去。
谢小婉红着脸咬了一口，真甜，仿佛甜到心里了。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一条地瓜便被小两口分吃完了。
“小婉，你刚才说这东西叫蕃瓜？”徐晋随口问道，他隐约记得，地瓜好像是产自南美洲，明朝中后期开始传入中国，但具体那年传入就不清楚了。
谢小婉点头道：“是呀，听七婶说是从蕃邦那边传入的！”
这个时候还没世界地图什么的，古代人都认为中国位于世界的中心，自诩礼义之邦天朝上国，其他地方的人都是不通礼义，甚至是茹毛饮血的野人，统一称为蕃国夷人，从蕃国传入的东西都喜欢加上蕃字。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村里很多人种蕃瓜吗？”
谢小婉摇头道：“家里有田地都用来种粮了，谁会浪费种这东西，七婶家也是在院子里种了几棵。今天在河边洗衣服时正好碰上七婶洗蕃瓜，大家都分到一只尝鲜！”
徐晋暗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地瓜应该刚传入中国不久，还没有大面积普及种植。
而事实上，地瓜已经传入有些年头了，广东福建这些沿海一带都有种植，不过数量并不多，人们只不过把它当成一种水果，并没有作为主要粮食作物推广。
徐晋却是上心了，地瓜这玩意生命力强，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而且产量大，实在是解决饥荒问题的大杀器。
“小婉，这蕃瓜味道挺不错的，回头咱也在院子种些吧！”徐晋道。
谢小婉点头道：“好哩，听七婶说这蕃瓜很容易长，回头我问七婶要些瓜蔓！”
“对了，小婉，一会我去书塾，你自己在家不要乱跑！”
谢小婉撅了撅嘴道：“知道啦，相公还当人家是小孩子了，我准备饭盒去！”说完端起木盆进了厨房。
徐晋有些哑然，话说自己还真有点把这丫头当小孩子了。
半个小时后，徐晋背起了书篓，里面装着书本，还有小婉给他准备的午饭。
“相公，路上小心点，不要太晚回来，要不然天色昏暗看不见路！”谢小婉一边替徐晋整理衣服，一边温柔地叮嘱，十来岁的小女孩倒像个贤慧的妻子。
徐晋点头嗯了一声，背着书篓走出院门，渐行渐远，蓦然回首看到倚在柴门边的张望的小丫头，竟有返回去拥抱一下的冲动，不由暗暗苦笑，看来这小丫头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是越来越重了。
书塾在邻村郭家庄，是一名老童生开办的私塾，主要教授儿童读书识字，称之为蒙学。
所谓童生，即是过了童子试前两关的读书人。童子试一共分为三关，分别是县试、府试和院试，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便可以称为童生，若再通过院试便能获得秀才的功名。
所以说，徐晋要想获得秀才功名，必须连破三关，县试、府试和院试，难度着实不小，总之要比现代的小升初难上N倍。
要知道一个府参加童子试的考生少说也有几千人，最后录取为秀才的也就五六十人，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很多人考了一辈子也成不了秀才。清朝道光年间便出现过几次百岁童生考院试的记录，白发苍苍的百岁老头混在一众考生当中，可谓是一大奇观。
郭家庄那位书塾老师就是一名老童生，已经年近五十，参加院试不下几十次了，但每次都未能取中秀才，心灰意冷之下便回乡下开了家私塾，教授儿童读书识字，赚点束脩（学费）糊口。
徐晋在家休养锻炼了半个月，自感身体有所改善，再加上这段日子读书，积累了很多不懂的地方，所以今天打算到书塾去请教这位便宜夫子。
老童生虽然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中秀才，但徐晋并没有瞧不起，毕竟考试不通过有很多原因，不一定就是学问不行，况且老童生参加了这么多次科考，经验丰富是肯定的，向他取些经也是好的。
徐晋背着书篓走了里许便到郭家庄，谁知刚进了庄头便遇到了熟人——郭管家。
“真是冤家路窄啊！”徐晋心里嘀咕了一句，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郭权带着两名家丁，正准备到附近村子收债，见到迎面走来的徐晋，顿时脸色微沉，皮笑肉不笑地道：“哎哟，这不是徐大秀才家的公子晋哥儿吗？”
徐晋微笑道：“在下一介村夫，当不得公子二字，郭大官家这是上哪发财？”
郭权嘿嘿笑道：“晋哥儿还是那么会说话，呶，正准备去黄村那边收点债，唉，眼看就过年了，不把那帮泥腿子欠的账收上来，这年不好过啊！”
“那就不妨碍郭大管家发财了！”徐晋淡然地从郭权身边走过。
其中一名家丁不爽地低声道：“嘿，这小子还挺拽嘛！”
郭权面色阴沉地捻着老鼠须，心情很是不爽，那天他在徐晋家吃瘪的事已经传开了，让他的威信受到很大影响，近些天去收债，那些泥腿子竟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这是以往不可能出现的。
“哼，看来得寻机会收拾这小崽子一回，要不然那些泥腿子都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郭权心里琢磨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瞧徐晋那兔崽子应该是去庄里的书塾上学。
郭权眼珠一转便计上心头，对着两名家丁嘿笑道：“且让他得意一会，过两天保证让他哭，嘿，我郭权可不是那么好得罪的。”
两名家丁幸灾乐祸地对视一眼，徐晋那小子要倒霉了。

第0008章 郭夫子
老童生名讳郭百川，字东流，自号东南山人，家住在郭家庄东南角。由于私塾是私人性质，所以官府并不提供教学用地，老童生便在家中隔出一间房作为教室。
徐晋刚进老童生家的院子，便见一妇人在晾晒衣物，约莫四五十岁，荆钗布裙十分朴素，正是老童生的妻子王氏。
“师娘！”徐晋学着古人稽首为礼，尊师重道，实在马夫不得。
王氏点了点头打量徐晋，微笑道：“前月听闻晋哥儿病得不轻，现在看来是大好了。”
“孩儿好多了，谢师娘关心！”徐晋恭谨地道，幸好继承了书呆子的记忆，要不怎么称呼都能把人难倒。
“嗯，进去吧……噢，等一下！”
徐晋正要举步而行，王氏却又把他叫住了，淡道：“晋哥儿，明天就是初一了，束脩记得交上。”
徐晋有些赧然，原来是催交学费，点头道：“孩儿省得了！”
别看老童生开私塾，但生活过得并不宽裕，一家五六口人住在三间瓦房，还要匀出一间作为教室。
而且，农民家庭愿意把孩子送来读书识字的不多，因为既花钱又浪费劳动力，而花得起钱的大户人家又瞧不上童生，宁愿多花钱请个秀才到家里任教，又或者干脆送孩子去有名气的书院。
所以，老童生招收到的学生并不多，也就十来人而已，束脩勉强够糊口。正因为如此，徐晋对王氏催交学费的行为并不反感，只是有些为难，虽然每月束脩只需十文钱，但眼下真的拿不出来啊。
前些天徐晋已经到镇上找了掮客（中介），准备把家里的水田卖掉，不过到现在还没有买家接手。
徐晋来到教室外，里面正书声琅琅，神情严肃的郭夫子手拿戒尺在课桌间踱步，要是哪个学童读书不专心被抓到，戒尺往桌面敲一敲，那倒霉蛋便得乖乖地把小手伸出来挨一戒尺。
“夫子！”徐晋叫了一声，郭夫子这才注意到在门口站了一会的徐晋，微点了点头示意进来。
徐晋行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五经中的《周易》开始诵读，郭夫子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也没说什么。
教室内的学生约有十五六人，年龄相差很大，小到拖着鼻涕的三四岁幼童，大到像徐晋这般十四五岁的少年。
由于年龄相差大，进学时间又不统一，所以教学内容也是不同的，像刚入学的小屁孩子，一般是教授《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识字读物，而大一些的则学习《千字文》《算术》等，像徐晋等的进度已经到了《诗经》《论语》等了。
于是乎，十几名学生摇头晃脑，你读你的，我读我的，内容均不一样，互不妨碍。
晨读完毕后休息片刻，开始上第一节课了。一众打闹的孩童立即循规蹈矩地坐回各自的位置，随着一声轻咳，郭夫子便拿着戒尺行了进来。
郭夫子年约五十岁，脸瘦而长，下巴留着长须，一看就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书呆子的性格应多少受到这位的影响。
郭夫子在讲台上放下戒尺，目光逡巡了一圈便落在徐晋身上，表情严肃地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似平原跑马，易放难收。求学之道在于不断努力，不能有丝毫松懈。徐晋，虽说你卧病数月，但学问却不能任之荒废，且背诵一遍《论语》，若有错漏，老夫要重罚！”
瞬时，教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徐晋身上，那些与徐晋年龄相访的少年甚至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这些少年的教学进度与徐晋相访，只是学到《论语》，而刚才徐晋竟然拿出《周易》来读，这不是装【逼】吗，要知道《周易》可是群经之首，最是晦涩难懂。
夫子向来最讨厌好高骛远，不懂装懂的浮夸行径，徐晋这小子竟公然在夫子面读《周易》，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徐晋也察觉到郭夫子眼神中的不善，心中很是郁闷，话说他根本没半点装的意思，只是书呆子除了《周易》，其他四书四经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所以这些天他都在着重读《周易》。
“是，夫子！”徐晋站起来施礼，然后合上书本大声背诵起《论语》来。
“子曰：学而是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几名同龄的少年均竖起耳朵等着抓徐晋的错处，要知道夫子的规矩是念错一个地方就打一下戒尺，曾经便有个倒霉蛋被打了二十八下，手掌好几天才消肿。不过，这几位很快就失望了，徐晋一口气把《论语》念下来，竟然只字不差。
郭夫子不由神色稍缓，问道：“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而不习乎？这句作何解释？”
徐晋略组织了一下语言，答道：“宗圣（曾子）说，他每天多次反省自身，譬如：替别人办事是不是尽心竭力了呢？与朋友交往是不是诚实守信了呢？师尊传授的知识是不是温习了呢？”
郭夫子不由眼前一亮，徐晋这解释虽然有点白话化，但无疑解释得很到位，而且显浅易懂。
“嗯，不错，且坐下吧！”郭夫子捋着胡子淡道。
“谢夫子！”徐晋淡定地坐下。
郭夫子不由多看了徐晋一眼，这个弟子他很了解，虽然读书用功，但为人木纳内向，连说话都不利索，今天竟然对答如流，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淡定，跟以往判若两人，真真是奇哉怪也。
一众少年均投来复杂的眼神，夫子为人严厉，极少开口夸赞弟子，刚才竟然说徐晋答得不错。
徐晋趁着刚刷了夫子的好感，一节课结束后便上前拦住郭夫子，道：“夫子，近日学生在读《中庸》，其中有一句：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作何解？”
《中庸》是四书之一，主要论述儒家人性修养，教授为人处世之道，乃科举考试必考的内容，当然，如果只是考童子试，倒不是非要读通四书五经，通晓四书就足以应付了，当然，对剩下的五经也不能一无所知。
郭夫子若有所思地瞟了徐晋一眼，淡道：“且跟老夫来！”
徐晋跟着郭百川到了隔壁休息间，后者喝了口茶，并没有立即回答徐晋之前的问题，反而淡道：“你且把《大学》背诵一遍！”
徐晋依言把四书中的《大学》背诵下来，同样只字不漏。
郭夫子又问：“《中庸》背熟了吗？”
“除了五经中的《周易》，弟子都背熟了！”徐晋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
郭夫子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沉着脸道：“当真？且把《中庸》诵一遍来！”
徐晋毫无压力地把《中庸》背了下来，这下郭夫子不淡定了，又故意从四书中抽了几段句子考究，结果徐晋均答了出来，而且还见解独到，颇有出彩之处。
这也难怪，徐晋体内是现代人的灵魂，想法自然跟古人有所不同。
“奇才啊！”郭夫子激动得胡子都有点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弟子，原来竟是个奇才，莫不成以前都是扮猪吃老虎？
郭夫子捋了会胡子，忽然问道：“徐晋，你的孝期已满了吧？”
徐晋点了点头答道：“满了！”
自汉唐以来，为先人守孝已经是定制，尤其发展到明朝，守孝的规矩更繁多了，守孝期不能有任何娱乐活动、不能房事、不能参加科举、当官的也要强制解职回家待着守考。
一般情况下来，子女要为父母守孝三年，徐晋十岁丧父，十一岁丧母，到今年刚好孝期满了，参加科举自然没有问题。
郭夫子欣然道：“好，那为师从今天起就教授你制艺，待来年你便报名参加县考，试一试手！”
所谓的制艺就是写八股文，这玩意可是科举考试的重头戏，能不能考中，八股文是关键，其他诗词、策论之类都是其次。
徐晋大喜，其实今天他来上学的主要目的就是学习写八股文，连忙道：“谢夫子！”
郭夫子微笑道：“好好努力，明年先取些经验，争取三年内考中秀才！”
徐晋今年才十四岁，如果三年内能考中秀才，那时才十七岁，十六七岁的秀才，这在大明朝勉强算是神童了。
当然，大明朝的神童着实不少，譬如本朝的大学士李东阳，八岁就保送府学，十五岁直接中举人，所以十七岁中秀才也不算特别妖孽。
郭百川自己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秀才，如果能培养出一个神童，那绝对是件值得夸耀的事，也算是以另类方式完了自己遗憾，所以也难怪他这么激动。
郭百川希望徐晋能在三年内考上秀才，殊不知徐晋自己的目标是明年就考上秀才，当然，徐晋也不会当着夫子的面说，免得落下狂傲自大的印象，所以恭谨地道：“谢夫子勉励，学生省得！”
“孺子可教也！”郭百川捋着胡子满意地道：“你且回去准备上课，老夫整理一下历年县试的文章，下学后你带回去仔细研读。”
些举正中下怀，徐晋自然大喜，行礼退了出去。

第0009章 卖地风波（上）
由于今天上午往田里挑粪堆冬肥，徐有财累得够呛的，中午吃完饭就躺下午休了，片刻便鼾声如雷。
徐有财正作着娶小妾的美梦，却突然被人推醒了，小妾那张粉嫩的脸蛋瞬间变成了婆娘何氏的黄脸，于是恼火地甩了一巴掌过去。
何氏挨自家男人耳光已经习以为常了，捂着脸急道：“当家的别睡了，刚才老十家的（谢小婉）带着人去丈量水田，恐怕是想把田地给卖了。”
徐有财一个激凌，顿时睡意全无，这几年靠着耕种徐晋家的六亩水田，每年都额外多几两银子的进账，日子要比以往宽裕多了。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有些人便宜一旦占多了，便开始觉得理所当然。徐有财便是如此，意识里已经把徐晋家的六亩水田当成自己的了，听闻徐晋竟然打算把水田卖掉，顿时勃然大怒，趿上木屐就往屋外冲。
何氏连忙道：“当家的别急，老十今天到私塾读书了，只是老十家的带着掮客去丈量估价！”
徐有财闻言顿时止住了脚步，骂道：“臭婆娘，就不能把话一次讲完，害老子还以为他们准备成交了，既然老十不在，那就不用急。嗯，小崽子胆儿倒肥了，没问过老子就敢卖田！”
何氏同仇敌忾地骂道：“可不是，亏我们还匀了他家一斗粮食，真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幸好丈量水田被咱撞见了，要不然这小崽子偷偷就把田给卖了，真真的阴险！”
徐有财嘿嘿的冷笑两声，一边把外衣穿上。何氏忽压低声音道：“当家的，那六亩水田毕竟是老十家的，田契也在那小崽子手里，他硬是要卖，咱也没办法啊！”
徐有财双眼一瞪，凶道：“田是他家的又咋样，敢卖一个试试？老子这就去找族长收拾那小崽子！”说完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
申时（下午四五点）书塾放学了，那些小屁孩子跟冲锋似的，背上书篓就往外跑，顷刻便跑了个精光。
徐晋收拾完书籍，拿着刚写好的一篇八股文到隔壁休息间找夫子点评。
话说今天郭夫子教授了徐晋八股文的写法和技巧后，便出了个题目让他作文，结果徐晋磨蹭了一个下午才总算勉强写完。
郭夫子接过徐晋卷子，顿时眼前一亮，赞道：“好字！”
徐晋上辈子也挺喜欢书法的，从小便练习毛笔字，着实下过一番苦功夫，尤其是四十岁之后，他渐渐放下了公司的事务，随心所欲地干自己喜欢的事，每天都会抽时间练习书法，所以笔力越发的精纯，那手楷书堪比国手。
“夫子谬赞了！”徐晋微笑着谦虚地道，对自己的书法他还是很自信的。
然而，当郭夫子看到文章的内容时，老脸顿时拉下来，而且眉头越皱越深，最后把卷子一扔，骂道：“狗屁不通，胡说八道！”
徐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脸上有些发烧，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文章写得一团糟。
八股文通常在四书五经中取题，内容必须用古人的语气，绝对不允许自由发挥，这就是所谓的代圣人立言。
而且，八股文要求句子的长短、字的繁简、声调高低等，都要相对成文，字数也有限制，没有专门练习过是根本写不来的，要想写得出彩，没有几年的水磨功夫也肯定不行。
徐晋一个现代人，习惯了白话文的写作模式，你让他搞什么平仄、对偶、押韵、排比，简直就是让普通人去开战斗机，都不知按哪个键啊！
而最难的是还不能用自己的话表达，必须用孔子孟子的语气来写，还得引经据典，不能有亵渎圣人的字眼，要避讳本朝帝皇的名讳和庙号。
郭夫子冷着脸训斥道：“瞧你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就这水平还是别去县试了，省得给老夫丢脸了！”
徐晋不禁无语，脸上火辣辣的！
郭夫子暗叹了口气，这个弟子也算是奇葩了，问经义对答如流，谁知下笔竟写了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他也是被气着了，就算没写过也不应写成这样子啊，没有任何章法，错漏百出，没有半点美感可言。
如果说徐晋这手字是玉液琼浆般让人舒坦，那么文章就是一坨狗屎般让人倒胃口，简直两个极端。
“这是老夫昔年参加县试和府试的文章，你拿回去仔细揣摸学习，然后每天写一篇八股文，题目老夫会给你拟定好！”郭百川拿出两卷子递给徐晋。
郭百川虽然卡在了院试那一关，一直没有考中秀才，但县试和府试这两关他是通过了的，所才获得了童生的称号。
此时郭百川拿给徐晋的两份卷子，正是他当年通过县试和府试的两篇八股文，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佳作。
当然，是不是佳作就不得而知了，能通过考试的应该也算是水平线上的文章。
“多谢夫子教诲！”徐晋恭敬地接过卷子收好。
郭百川挥了挥手道：“你且回家去，明天的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回来作一篇文章，如果还像今天这篇般狗屁不通，老夫要重罚！”
徐晋郁闷地退了出去，想自己乃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商海浮沉几十年的大贾，竟然沦落到在大明朝写什么狗屁八股文！
徐晋背着书篓一边往家走，一边琢磨着八股文写法，不知不觉便进了徐家村。
“嘿，晋哥儿下学啦！”
“老十回来了啊！”
徐晋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遇到的村民都眼神古怪，笑容带着戏谑。
徐晋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结果远远便见到自家院子中聚了好些人，还有村民隔着篱笆围观。
“出事了！”徐晋心中一紧，立即冲了过去。
院子中，谢小婉正低头站着抹眼泪，像只受惊的小鹌鹑，而一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头还在大声地训斥她，徐有财夫妇则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冷笑。
徐晋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自己都舍不骂小婉那丫头半句，现在竟然被别人欺负成那样，这还了得。
不过，徐晋也不是冲动的愣头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这才举步进了院子。
那拄拐杖的白发老头正是徐家村的族长徐德铭。在封建社会，人们的家族观念很强，因此族长的权力也大得吓人，如果是家族内部矛盾，又没人告到县衙，县官都不会多管，全凭家族的族长来处理。譬如哪家的妇人不守妇道，族长可以下令沉猪笼，活活把人淹死。
此时郭德铭正在训斥谢小婉，大概意思就是她没尽到妻子的责任，以至于徐晋做出售卖田产的忤逆败家行为。
徐晋既惊且怒，卖田是自己的主意，怎么怪到小婉头上了，更何况老子卖自己的地，关其他人屁事，族长也管得太宽了吧！
“唉哟，晋哥儿下学回来了！”徐有财的婆娘何氏眼尖，见到徐晋行入院子，立即阴阳怪气地叫起来。
徐晋冷冷地扫了徐有财夫妇一眼，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今天这一出肯定是这对混蛋挑唆起的。
“相公！”谢小婉见到徐晋，顿时委屈地哭了起来。
徐晋不禁一阵心疼，不顾众人的目光，轻搂住谢小婉的肩头，安慰道：“小婉别怕，一切有相公担着。”
“哼！”郭德铭冷哼一声，不满都写在脸上了，这小崽子进来先哄媳妇，连招呼都不打，分明不把自己这个族长放在眼内。
谢小婉怕得微抖了一下，徐晋轻拍了拍她的瘦弱的肩头，转过身来行礼道：“侄孙见过族长！”
郭德铭重重地一顿拐杖，黑着老脸道：“孽障，卖田这么大的事也不跟老夫商量，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老夫这个族长？”
徐晋心中不爽，我卖自己的地为什么要跟你商量？不过，徐晋也清楚族长的威信，若是跟他硬顶，只会自讨苦吃，毕竟势单力薄。
“侄孙怎敢不把族长放在眼内，卖田的事侄孙也是临时起意，连小婉也不知情，所以还没来得及跟族长您商量！”
徐晋是什么人，商海浮沉数十年的老手了，人际交往方面炉火纯青，谎话张口就来，还不带眨眼，首先摘清了谢小婉的关系。
谢小婉那丫头愕然地张开小嘴，此刻相公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连她自己都有点信了般。
徐有财冷笑道：“十弟，今天你媳妇都带人去丈量估价了，要不是恰好被秀琴撞见，恐怕连田契给人家了。就这样还是临时起意？你还真以为族长老糊涂了啊！”
徐晋不禁恍然，自己找掮客的事本来就没有声张，估计是今天有买家上门看地，被徐有财的婆娘撞见了。
“老夫打死你个孽障！”徐德铭气得举起拐杖便要揍徐晋一棍。
谢小婉急忙挡在徐晋的面前，哭着道：“不要打相公，要打就打小婉吧！”
徐晋感动地把小丫头拉到身后，柔声道：“乖乖待着，相公会处理好的！”
徐德铭举着拐杖并没打下去，眼神有些古怪，这小子的淡定自如让他恼火，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第0010章 卖地风波（下）
在封建社会，由于社会生产力和社会环境的原因，依靠个人的力量很难在社会立足，只有团结在一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身的利益不被侵犯。这就是所谓的族群观念，家族越团结，族群观念越强，族长的权力自然越大。
徐德铭身为徐家村族长，在村民中拥有无上的权威，即使徐晋的秀才老爹在世时，对徐德铭也是敬畏有加。
正因如此，徐德铭才觉得奇怪，徐晋这小崽子面对自己的怒火，竟然还那样淡定自若，所以举起的拐杖一时倒没有打下去。
徐晋挺直腰站在徐德铭面前，神色平静地道：“族长，侄孙斗胆问一句，卖田违反国法了吗？”
春秋战国之前的土地是不允许买卖的，到了战国时期，土地买卖的禁令有所松动，后来秦始王统一了六国，更是明文允许私有土地流通买卖，自始之后的各个朝代均允许土地买卖了。大明朝自然也不例外，除了官田、军田、公田、永佃田等，私有土地都一律允许买卖。
徐德铭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徐晋又问：“敢问族长，侄孙卖田违反族规了吗？”
徐家村自然没有不允许卖地的族规，而且追朔起来，徐家村民卖田地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徐晋连续两问都点在要害上，让徐德铭作不得声，但被后辈这样质问，老脸却是有些挂不住了，气得手一直抖，那拐杖随时都可能砸下来。
徐有财心中暗爽，小崽子伶牙俐齿，可惜还是嫩了些，竟然当众落族长的面子，让他下不了台，今天你就算有理也变成无理，没族长允许，你就算想卖地也没人敢买。
徐晋仿佛没看到徐德铭已经处在暴走的边缘，继续道：“族孙再斗胆问一句，徐家祖上传下的田地是怎么来的？”
徐德铭愕了一下，有点跟不上徐晋的思维了，不过若是连续答不上后辈的三个问题，那族长的脸以后还往哪搁，冷哼道：“上饶县徐氏一族源于江淮一带，先祖为躲避元末战乱南迁入湖广，定居上饶。祖上的田产自然是徐氏祖上一代一代辛勤劳作积攒到的。”
徐德铭说到这里，拐杖猛往地上一戳，怒道：“老夫身为徐氏一族的族长，绝对不允许你这种不俏子孙败坏祖上用血汗置下的基业！”
这顶“败家仔”的帽子若扣实了，徐晋恐怕要背上一辈子的污点，被人戳着脊梁耻笑。
徐晋心中暗怒，淡道：“族长别激动，正如你刚才说讲，徐氏一族的土地不是从来就有的，只是后来才慢慢积攒到。
侄孙十岁丧父，十一氏丧母，家道中落，孤苦无依，生活无以为继，迫不得已才卖田以资读书。
侄孙虽然不才，卖田立志出乡关，待来年高中，定广置田宅，光大我徐氏一族。”
徐德铭顿时沉默了，如果说徐晋之前提到国法族规是据理力争，现在就是以情动人，说得直白点就是搏同情，然后再表决心，画大饼，说自己以后高中了，再把田地买回来，而且十倍百倍地买，光宗耀祖。
“唉，是啊，晋哥儿爹娘死得早，孤苦零仃，真真可怜啊！”
“看看晋哥儿家的，大冬天还穿着破草鞋！”
四周围观的村民大多流露出同情之色，纷纷低声议论，舆论的天秤自然开始向徐晋倾斜了。
徐有财这才发觉不对劲，族长虽然没说话，但态度也明显松动了，急忙冷笑道：“老十别装可怜搏同情了，自己好吃懒做能怪谁？”
“就是就是！”何氏连忙附和道：“族长你不要让老十蒙蔽了，什么高中后光宗耀祖都是骗人的鬼话，十画还没一撇的事，瞧瞧隔壁村的郭夫子，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捞着呢！”
徐晋心中冷笑，他早就想收拾这对夫妇了，既然自己把脸凑上来，那便不客气了。
“四哥，你这话说得不亏心吗？”徐晋面带“悲愤”地道：“族长，侄孙幼失怙恃（父母），族长念我年幼不懂劳作，便将我家的六亩水田托付给四哥耕种，让四哥供给我日上生活所需，令侄孙可以安心读书，继承家父的遗志。
然而四哥并未履行当初的承诺，隔月，甚至半年不给我送一粒粮食，上门催要更是百般推诿，侄孙无奈只能典卖家私度日，现在已经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如今四哥竟说我好吃懒做，当着族长的面，我倒是要问问四哥亏不亏心，脸不脸红！”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炸开了锅，村民纷纷遣责徐有财夫妇不要脸。
徐有财和何氏面色胀得通红，前者吃吃地分辨道：“别听老十胡说八道，今年收成不好，我有什么办法，而且半个月前我才给了十弟一斗米！”
徐晋冷道：“今年收成不好，那去年、前年都收成不好？月前我重病，家里断粮了，小婉上你家几次要粮，都被拒绝了，最后还是小婉把冬衣和嫁衣都当掉换钱买粮的。
半月前我上你家要粮，撞到你们一家正在偷偷吃肉，却不肯给我一粒粮食，后来我说来年要把田地收回，这才勉强给了我一斗米！”
众村民顿时一阵哗然，甚至有人低骂徐有财两口子混蛋，畜牲不如之类。
族长徐德铭举起拐杖便砸了徐有财一棍，骂道：“混账东西，你就这样照顾族弟的！”
徐有财捂住肩头痛叫，徐德铭还要再打，何氏急忙护住丈夫大叫：“族长，卖地败家的是老十，干嘛打我当家的！”
徐德铭气不打一处，骂道：“都是你这腌渍妇人挑唆教坏男人！”说着一拐杖敲在何氏的额上，顿时头破血流。
徐晋眼皮急跳，这老头子下手真特么狠，不禁一阵后怕，刚才徐老头若是一杖敲在自己头上，恐怕下场跟何氏一样。
“唉哟！”何氏捂住头杀猪般惨叫，徐德铭还要再打，几名年长的村民连忙拦住，一边喝斥徐有财夫妇离开。
徐有财夫妇哪还敢停留，逃也似的离开院子，出门时徐有财甚至摔了一跤，把嘴唇都摔破了，两夫妇一个捂嘴，一个掩额，狼狈地跑掉了。
徐德铭还怒气未消地猛顿拐杖，其实当初把徐晋家的六亩水田交给徐有财耕种，徐德铭是有私心的，因为徐有财是他的亲孙，所以后来徐有财没按时供给徐晋粮食，他也是一只眼开一只眼闭，只要徐晋没找他告状，他便当作不知。
只是现在徐晋当着村民的面抖出来，为了维护族长的权威和公正，这才不得不表现一下，把何氏的头都打破了。
在众人纷纷劝说之下，徐德铭这才慢慢“平息”了怒火，有些不满地瞥了一眼在旁边看戏的徐晋，本来这小子肯出声说句原谅之类的话，他早就能顺坡下驴了，也不用折腾这么久。
“晋哥儿，虽然你卖田情有可愿，不过毕竟是祖产，卖掉愧对祖宗，你真决定要卖？”徐德铭沉声问。
徐晋点头道：“族长明鉴，侄孙孝期已满，打算参加明年的县试，但家中已无分文，迫不得已啊！”
徐德铭点头道：“老夫可以让村中凑些钱银供你暂时使用，待以后慢慢归还！”
徐晋却是不想欠这人情，摇头道：“族长好意侄孙心领，只是临近年关，大家也不宽裕，更何况侄孙若是侥幸过了县试，还得参加府试、院试，甚至后年的乡试，一切花费用度甚多，总不能都让村里出了！”
徐德铭有些牙痛，把你小子能得，莫不成还想一次把科举给考通关，本朝除了几个妖孽般的人物，还真没人能办得到。
虽然心里不看好，但年轻人有志气还是要鼓励一下的。徐德铭点头道：“好，晋哥儿有志气，那老夫同意你卖田，不过有个条件，两年之内考中秀才，若不然将你逐出我上饶徐氏一族。”
“啊！”谢小婉小脸瞬间煞白，如果说被扣上“败家仔”的帽子是人生污点，那么被逐出家族能把人给毁了，除非搬到遥远的他乡生活，要不然别想有立足之地，而且科举一途也别想走了，因为无论你考得多好都不会被录取，甚至连考试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所以说，徐德铭这招不可谓不狠！
“族长，这个似乎有点过了！”
“是啊，至少期限要长些，我看五年合适！”一众族老纷纷出言求情。
徐德铭倒不是真要把徐晋逼死，只是这小子胆敢挑战族长的权威，自然要狠狠教训一下，只要徐晋稍微表现得服软些，他便会顺坡下驴收回刚才的话。
谁知徐晋却淡然地道：“侄孙定不教族长失望！”
徐德铭愕住，实在没料到徐晋竟然这么硬气，心里有些许后悔，但这时说出的话是收不回了。
“好好好，不愧是文叙（徐父）的好儿子！”徐德铭说完一拂衣袖，拄着拐杖离开。
众村民也纷纷摇头散了，唉，晋哥儿还是年少气盛啊！
“相公，要不向族长认个错吧！”谢小婉担忧地道。
徐晋笑了笑安慰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放心，明年相公便考个秀才回来！”

第0011章 同床共枕
徐晋微笑着轻揉了揉谢小婉的头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放心吧，相公明年就考个秀才回来。”
谢小婉已经有点习惯徐晋这种宠溺般的亲呢动作，不过此刻外面围观的村民还没走远呢，小丫头羞涩地点头嗯了一声，心中的不安也莫名平复下来。
徐晋伸出手替谢小婉擦去脸上还没干的泪迹，怜惜道：“刚才是不是吓着了？对不起，相公回来晚了！”
谢小婉心里甜丝丝的，摇头道：“是小婉让相公担心了才对！”
当晚，徐晋吃完饭后便开始马不停蹄地研读郭夫子的两篇八股文。
徐晋很清楚被逐出家族的严重后果，就好像有不良行为被炒的公司职员，以后甭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甚至没有公司敢录用。
道理一样，忠、孝、礼、义、廉、耻是读书人的道德标准，被家族驱逐的读书人首先便背上了不忠不孝的污名，相信没有哪个考官敢录取这种考生，甚至报名时就被会刷下来了，连考试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徐晋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悬梁刺股的狠劲，明年一举把秀才的功名摘到手，反打族长的老脸。
八股文一共分为八个部分，分别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后面这四个部份都必须有两个排比对偶句，而且要讲究平仄对仗，全篇不能超六百字。
所以，对于一名习惯于白话文的现代人来说，要写出一篇符合格式的八股文着实不易，更别说高水平的八股文了。
郭夫子给徐晋的两篇文章水平实际上只是一般，并没有出彩之处，所以考了一辈子也没捞上秀才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当然，尽管水平一般，但对现阶段的徐晋来说还是有参考价值的。
徐晋前世就是个考霸，想当年备战高考时，日考、周考、月考，做过的试卷堆起来跟座小山般高，所以最擅长的就是搞题海战术。
徐晋仔细研究了几遍郭夫子的文章，然后便开始依样画葫芦……
当徐晋搁下笔时，谢小婉正好捧着一碗烧红的火炭走进房间，还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由于家里没有火炉，谢小婉便用土碗盛火炭放到徐晋脚旁取暖，待炭火弱了再换一碗新的，可谓是无微不至。
徐晋一直全神贯注地写八股文，倒是没注意到谢小婉竟还没睡，连忙收拾好笔墨问道：“小婉，什么时辰了？”
“刚打了三更（23点）呢！”谢小婉放下炭碗，然后抓住徐晋的手凑到嘴边呵了几口热气。
徐晋抓了几个小时笔杆，手冷得有点发僵，谢小婉的小手倒是暖洋洋的，应该是刚捧了炭碗的缘故，所以被她握着手十分舒服。
“都这么晚啦，小婉，辛苦你了，以后你先睡吧，不用管我！”徐晋歉然地道。
谢小婉连忙摇头道：“小婉不辛苦，相公读书写字才辛苦呢，手都冻僵了，相公……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徐晋微笑道。
谢小婉抻长脖子往本子上瞄了一眼，崇拜地道：“相公写得真好！”
徐晋奇道：“你看得懂？”
谢小婉吐了吐舌道：“相公，小婉不认得字，哪里又看得懂呢，不过相公写的字很好看哇！”
明朝的识字率低得惊人，虽然历史上没有详细的资料记载，但估计一千人中未必能有一人识字。
“相公教你识字好不？”徐晋微笑道，正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慢慢调教这小丫头也不错。
“真的？”谢小婉眼前一亮，不过马上又摇头道：“不不不，那样会耽误相公读书的时间！”
徐晋揉了揉谢小婉的额头，笑道：“傻丫头，相公总不能每时每刻都读书吧？”
谢小婉双眼顿时变成两弯好看的月芽儿，嗔道：“相公，能不能别老揉人家的头，小婉才不是小丫头，相公才大人家两岁呢。”
徐晋宠溺地刮了一下谢小婉的鼻子，笑道：“大一个月也是大，相公就喜欢把你当成小丫头般宠着。”
谢小婉羞涩地低下头，心里像喝了二两蜜糖般甜，情不自禁地捧着徐晋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
有诗云：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朱帘总不如。
谢小婉正值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徐晋又怎料到自己一句无意调侃的话，竟然让这小丫头如此情动。
谢小婉衣衫单薄，手放在她胸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微的鼓起。徐晋尴尬了，虽然是少年的身体，却有着几十岁的灵魂，关键在他现代人的意识里，十二三岁的少女还没成年啊，这样实在有点禽兽，但又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感觉很美好，仿佛又回那些年……青涩而懵懂的初恋，难忘的心跳加速。
“啊！”谢小婉忽轻呼一声，红着小脸放开徐晋的手，吃吃地道：“相公，夜深了，我们睡觉吧！”说完便逃也似的出了溜出房间。
谢小婉嫁入徐家时，书呆子一直卧病在床，所以两人还没圆房，前不久书呆子刚有所好转能下床行走，结果又十分倒霉地掉河里淹死了，而徐晋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肉身后，两人也一直是分房睡的。
此时，徐晋看到谢小婉溜出房间，反倒松了口气，就刚才的情形，估计自己就算把那丫头抱上床正法了，她绝对也是肯的，但实在下不了手啊。
徐晋自认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但他脑子里装的是现代价值观人生观，十二三岁的少女还没成年，所以……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徐晋正准备整理床铺，忽瞥见地上搁着的两碗火炭，不由想，这么冷的天气，小婉那丫头也不知睡得暖和不，于是便将两碗火炭对半匀了匀，然后端起其中一碗去谢小婉的房间。
徐家以前家景毕竟宽裕，所以住的房子还算过得去，总共一厅三房，谢小婉就睡厅对面的房间，没有门，门口只挂了一块破草席，徐晋径直就走了进去。
“小婉，睡了吗？”徐晋端着炭火唤了一声。
“噢……相公，你咋过来了？”谢小婉从床上坐了起来，有点紧张。
房间很昏暗，但借着火炭的光芒，隐约还能看到些轮廓。
“我给你送碗火炭！”徐晋把火炭放在床脚下，拍了拍手站起来。
谢小婉感动地道：“谢谢相公！”
“谢什么呢，快睡吧……咦，你的被子！”徐晋下识摸了摸床上，顿时呆住了。
此刻谢小婉披在身上哪是什么被子，分明就是一张用些破布缝接起来的小垫子，里面塞了些稻杆，由于长度不够，小半的身子都露了出来，这玩意怎么能够御寒呢？
徐晋的心仿佛被刀子狠扎了一下，这半个月来两人都是分房睡，他竟然没留意到谢小婉的被子竟是这样子，现在这么寒冷的天气，真是难以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晚上的。
“该死！”徐晋暗骂了自己一句，既后悔又心疼，自己早应该过来瞧瞧的。
徐晋一伸手把那张“被子”掀起，谢小婉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道：“相公，你干嘛！”
“走，过去那边一起睡！”徐晋不由分说把谢小婉抱起来，一手拿着“被子”走出房间。
谢小婉惊呼一声，黑暗中连脖子都红透了，心如撞鹿般乱跳。
然后，谢小婉很快发现自己想偏了，徐晋把她抱到对面房间，又回头把那碗火炭拿回来，然后把她那张“被子”铺在床上，柔声道：“睡吧，一起挤着睡暖和些！”
谢小婉鼻子不由一酸，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还愣着干嘛，上来睡啊，怕相公吃了你不成！”徐晋拍了拍旁边。
谢小婉转头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忸怩地脱掉襦裙，只穿着贴身小衣钻进了被窝里。
徐晋微侧身把谢小婉搂入怀中，少女的皮肤触手滑嫩，后者身体明显微微发僵。
“别多想，这样暖和些，睡吧！”徐晋轻声道。
渐渐地，谢小婉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下意识往徐晋怀中贴近些。
徐晋今天是真的困了，通常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往往容易累，他很快便睡着了，鼻翼微微开合，发出轻微的鼾声。
谢小婉却是睡不着，黑暗中睁大眼睛，脉脉地倾听着男人的心跳，身心都是暖洋洋的，脸上挂着安详幸福的甜笑。
“相公，你是我的男人，你就是我的天，就算考不上秀才被逐出徐氏一族，小婉永远都会陪着你，天涯海角，不离不弃！”谢小婉心中默念着，贴得徐晋更紧了。
第二天醒来时，徐晋发现怀中已经空空如也，小婉那丫头估计已经去河边洗衣服了，或者浇菜了，她最近在河边开了小块荒地种菜。
徐晋起床洗了把脸，煮好的稀粥已经在锅里热着，还有一小碟咸萝卜干，也不知小婉从哪弄来的。
吃完早餐后，徐晋照常绕着园子慢跑锻炼，而当徐晋晨读时，小婉那丫头回来了，还带着那名掮客。

第0012章 郭管家的报复
徐晋本以为在古代卖田地是件很简单的事，买卖双方只要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就行了，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其手续之繁复比现代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首先，亲戚和乡邻拥有优先购买权，所以你想卖田地，必须先征询过亲戚和众乡邻，如果确实没人愿意购买，这才可以卖给外人。
所以，这也是村民要卖田地，必须得先经过族长同意的原因之一。当然，族长徐德铭已经同意徐晋卖地了，所以这条并不成问题。
接下来，买卖双方还要在公证人的见证之下，丈量土地面积，评估肥瘦等级，然后洽谈价格，重新订立契约文书。
最后一步还要到县衙盖印，交纳契税，关键徐家村离着县城有六七十里远，一来一回都要花上两天时间，所以徐晋前后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把卖田的事搞定。
六亩水田以平均十两银子的价格卖出，扣除交纳契税和掮客的中介费，还剩五十五两，如果按照购买力换算成人民币，估计相当于五六万块，足够一般的农民家庭十年使用。
当然，徐晋自然不会等着坐吃山空，他打算过完年后便搬到县城住，正所谓人多财聚，到时便可以发挥自己的特长，琢磨出些赚钱的营生来，将来也不至于为生计发愁。
这天早上，徐晋醒来后，十分意外地发现，谢小婉竟然还像小猫咪般蜷缩在自己怀中，以往这勤劳的小丫头天还没亮就起床生火煮粥了，今天有点反常啊，不会是病了吧？
徐晋心中一紧，在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的古代，伤风感冒都有可能要了命，急忙伸手抚谢小婉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的迹象。
“噢，相公你醒啦，我去煮粥！”谢小婉睁开眼睛，见到徐晋竟然醒了，连忙要爬起来。
徐晋忙把她按回被窝道：“还早着呢，这时外面冷，多睡一会吧，小婉，你有没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这新棉被好暖和，盖着真舒服，人家才睡过头了！”谢小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徐晋好笑道：“小丫头片子，昨天不是嫌贵吗？”
前天到县城签卖田契约，回来时徐晋特意买了一床新棉被，还给谢小婉买了一套冬衣和一双冬靴，花费近二两银子。
古人穿衣习惯自己买布料剪裁，小户人家是为了省钱，而大户人家则是因为讲究，从《红楼梦》中的描写就可见一斑，连贾家这种豪门都是丫环替主子缝的衣服和饰物。
所以，市面上卖成衣的商铺很少，都是直接卖布匹的多，为了给小婉挑一件合身的冬衣，徐晋可是费了老大劲。就这样那小丫头还不乐意，嫌太贵呗，二两银子可是够家里吃半年的，所以一直嘀咕着要拿回去退了，最后徐晋请了家法伺候，这小丫头才服帖了。
徐晋提起昨天，谢小婉便禁不住想起昨天挨的家法，羞涩地白了相公一眼。
谢小婉娇小的身体很柔软，暖洋洋的抱在怀中十分舒服，徐晋不由有些心猿意马，把脸贴在小丫头的脸上蹭了蹭。
谢小婉小脸顿时红通通的，忽然吃吃地道：“相公，你衣服里藏了什么硬东西吗？顶到人家了！”
徐晋急忙捉住谢小婉摸来的手，身体往后挪了挪，尴尬地咳了声道：“没……噢，是毛笔哈！”
“相公你怎么把笔放被窝里了？可别把新被子弄脏啦，快拿出来！”谢小婉急了，这可是五百文钱买来的上好棉被啊。
徐晋支吾道：“没事，洗干净了的……那个，小婉，你还是起床煮粥吧，我饿了！”
谢小婉似有所悟，哦了一声爬起床穿衣，趿上草鞋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徐晋把被子过头一盖，这次糗大了，不过这也反应出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好了许多，之前身体太弱，根本没有晨【勃】的情况。
徐晋在床躺了一会，直到某小兄弟偃旗息鼓才爬起来洗涮晨练。
吃完早餐后，徐晋背起了小婉备好的书篓，准备出发去书塾上学，由于忙卖地的事，他已经三天没去上学，说不得要挨郭夫子一顿教训。
“小婉，相公下学回来必须看到你穿棉衣和靴子，要不家法伺候！”徐晋回头对送出院门的谢小婉“凶”道。
这小丫头舍不得穿徐晋昨天买的新棉衣和靴子，说要等过年那天再穿，所以此刻还穿着她的襦裙和草鞋。
谢小婉红着脸一扬下巴：“就不穿！”
自从徐晋的所谓家法暴露后，对小丫头已经没有半点威慑力了，就是有点羞人。
徐晋一本正经地道：“行啊，胆子肥了，相公的话都敢不听了，那就用升级版家法伺候！”
“相公，升级版是什么意思？”谢小婉愕然道。
“意思就是加强的，更加厉害的家法，比如脱掉裤子打！”
谢小婉暗啐了一口，掩住脸飞快地跑回屋中，相公真真不知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徐晋哈哈一笑，心情愉快地背着书篓走了，一边还哼着曲调古怪的小曲，当然，是古代人觉得曲调古怪。
“徐兄，等等我！”
徐晋进了郭家庄，差不多要到郭夫子家门了，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站定转身望去，只见一名少年背着书篓正追上来。
这名少年叫郭文贵，年龄与徐晋相仿，郭家庄本村人，也在郭夫子的书塾上学。书呆子为人木纳，唯独跟这个郭文贵能聊几句。
“郭兄早安！”徐晋拱手微笑道。
郭文贵微愕，徐晋现在的气质和举止让他颇有点不适应，拱了拱手道：“徐兄早安！”
“郭兄喊住我可有事？”徐晋微笑道。
郭文贵左右看了一眼，把徐晋拉到一边，低声问：“徐兄，夫子是不是让你参加明年的县试？”
徐晋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郭文贵眼中闪过羡慕之色，还有一点点妒忌，以往他跟书呆子读书的进度差不多，而且头脑要比书呆子灵活，再加上书呆子卧病了几个月，他自然以为自己的功课要比徐晋好，谁知夫子竟然让徐晋参加明年的县试，而不是他。
“恭喜徐兄！”郭文贵有点不自然地道。
徐晋是什么人，商海浮沉的老鸟，最擅长察言观色，那还瞧不出这半大小子的心思，微笑道：“轮学业，郭兄在小弟之上，只是小弟家境难以为继，乞求夫子让我参加明年的县试，希望能趁早搏个功名罢了！”
郭文贵闻言心里舒服了些，拍了拍徐晋的肩头道：“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徐兄虽身处逆境而不气馁，卖田立志科举取士，实在令小弟佩服。祝徐兄旗开得胜！”
“承郭兄吉言！”徐晋微笑作答，看来自己卖田的事附近都传遍了，正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估计很多人都在背后笑话自己是败家仔吧。
当然，徐晋并不在乎这个，等自己明年考个秀才，所有笑话自己的人都会闭嘴。
“徐晋，另外还有件事要提醒你的！”郭文贵忽压低声音道。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什么事？”
“昨天郭管家找夫子聊过，还让我们以后不要和你结保！”
徐晋的心不由一沉，暗骂了一句王八蛋，报名参加县试是要保结的，所谓保结，就是要同县的五名考生一起互结，互相证明对方的身份是真实的，防止有人冒名顶替，这是一种连坐制度，要是五人中任何一人出了问题，五人连坐，轻则全部取消考试资格，重则杖责，关进大牢，甚至流放三千里劳动改造。
此处，除了五人结保，还需要本县一名禀生作保，担保考生是他本人，祖上三代清白，没有孝期在身等等。
所以说明朝的科举考试是十分严格的，现在的高考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徐晋要是找不到人和他一起结保，那便意味着不能参加明年的县试，郭管家这报复可谓恶毒非常。
徐晋瞥了一眼郭文贵，敏锐地捕捉到这小子眼神中隐藏的一丝窃喜，妒忌啊，果然是一种毒药！
“谢谢郭兄提醒！”徐晋淡淡说了一句，转身便走进郭夫子家院门，也懒得再跟郭文贵这种人多说，反正这次他又不参加县试，自己并不需要找他一起结保，现在关键是郭夫子的态度。
只要郭夫子继续支持自己参加县试，以他的人脉，到邻村给自己凑四名考生一起结保应该不是难事的。
徐晋行到课室外，正好遇到郭夫子拿着戒尺从内宅踱出来。
“夫子早安！”徐晋和身后的郭文贵连忙行礼。
郭百川跟平常般板着老脸，瞧不出喜怒，微点了点头道：“徐晋跟老夫来！”
郭文贵看着徐晋跟在夫子后面进了休息间，故作同情般摇了摇头，自己这位同窗恐怕不能参加明年的县试了，嘿，所以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得罪谁不好，竟敢得罪郭员外的管家！

第0013章 推荐
徐晋跟着郭夫子进了休息间，后者坐定后板着脸冷道：“把手伸出来。”
徐晋下意识地把手伸出去，结果郭夫子一戒尺抽下来，顿时啪的一声脆响，手掌当场红了一块。
我日啊，徐晋痛得差点想爆粗，穿越到明朝大半个月，终于品尝了一次老夫子戒尺的滋味。
“君子于学，勤读不辍，岂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再把手伸出来！”郭夫子沉着脸训斥道。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古人历来把尊师重道看得很重，忤逆老师可是件很严重的事，徐晋只好硬着头皮把手伸出去，一边辩解道：“夫子，学生近日忙于家事，虽未来上学，但每日晨读晚修并未落下，夫子交待的文章也写完了。”
郭家庄离着徐家村本来就近，徐晋卖地的事他自然所有耳闻，冷哼道：“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辈读书人岂可纠缠这些钱粮俗事，而荒废了学业！”
徐晋不禁暗暗腹诽：“说得好听，你倒是几天不吃不喝试试。”
郭夫子的第二记戒尺并没有打下，而是让徐晋把做好的文章拿出来，不过，郭百川若是知道徐晋此刻心中所想，铁定多赏几下戒尺。
徐晋把前几天写的八股文章拿出来，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郭夫子接过看了一遍，绷紧的老脸渐渐放松下，徐晋这篇八股文虽依然不佳，但总算像模像样了，比起之前第一篇不知要好多少倍，而且破题破得相当新颖，只要再纯熟老练些，过县试不是没有希望。
郭百川瞥了徐晋一眼，他现在真有点看不懂自己这个学生了，三天前写的那篇八股文狗屁不通，三天后竟然进步这么大，真有点怀疑他之前根本没花心思瞎写，但这显然不大可能。
殊不知此时的徐晋已经不是以往的书呆子了，阅历、知识和理解能力都不是十来岁的书呆子可比的，只是因为不熟悉规则，技巧不熟练，所以发挥不出来罢了。
徐晋就好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宝剑，只要他熟悉科举考试的规则和技巧，这把宝剑的锋芒便会不断展露出来，正因为如此，他经过仔细揣摸学习了郭夫子的两篇范文，写出的第二篇八股文水平便远胜第一篇了。
郭夫子暗叹了口气，把徐晋的文章放下，淡道：“虽然文章作得勉强，但与上一篇相比，还是有进步的。徐晋，老夫听说你把田地都卖了，还答应你们族长两年内考中秀才？”
徐晋点了点头，郭百川皱了皱眉，年轻人终究是年少气盛，容易冲动，根本不考虑后果。
“你且回教室读书吧！”郭夫子挥了挥手。
徐晋退了出去，回到教室读书，心里颇有些忐忑，夫子会不会迫于郭管家的压力，不让自己参加明年的县试呢？现在只能希望老郭还保留着一丝文人的风骨了。
这一天，郭夫子照例授课，但并没有再出题让徐晋作八股文，徐晋的心不由沉到了谷底，看来夫子十有八九是屈服于郭管家的压力，不再支持自己参加明年县试，如此一来，自己要另外想办法了。
下午放学后，徐晋正收拾东西，郭夫子却行过来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到隔壁休憩室。
郭夫子把徐晋那篇八股文还给他，但见上面用红字写满了批注，还有修改意见，可见颇花了心思，应该是趁着课间和午休时间评的。
徐晋暗叫惭愧的，看来自己误会老郭了。
然而，紧接着郭百川却从抽屉取出一封书信递来道：“徐晋，以你目前的学问功底磨砺一段时间过县试不难，但老夫知你志不在此。奈何老夫学识有限，为免耽误你的前途，老夫推荐你到信江书院上学，恰好老夫有一同年在信江书院任教习，你带着老夫的亲笔书信找到他，他便会给你安排。”
徐晋接过书信扫了一眼，有些将信将疑，老郭不会是拉不下面子，用这种方式撵自己走吧？试探道“夫子，那学生该什么时候去报到？”
郭百川道：“腊月十五后书院便放年假，自然是越快越好，最好是年前报到入学，要不然赶不上明年二月的县试！”
徐晋闻言再无疑虑，对着郭百川深深一揖：“谢夫子对学生的栽培。”
郭百川捋着胡子受了徐晋一拜，挥手道：“去吧，且莫声张！”
徐晋把推荐信贴身收好，然后退出休息室，恰好碰到师娘王氏从外面回来，还提着一篮子新摘的青菜。
“师娘！”徐晋站定揖了一礼。
王氏嗯了一声，明显有些冷淡，徐晋取出一块碎银往菜篮子里一放：“师娘，这是孩儿这个月的束脩！”说完快步走开。
王氏愕了一下，她自然早就得知徐晋以后不会再来书塾上课，所以见到徐晋也没提束脩的事，没想到徐晋竟主动交来，而且还是一两银子，要知道一个月的束脩才10文钱，一两银足够100个月的学费了。
“哎，晋哥儿，这太多了，快拿回去！”
“剩下的就当是孩儿孝敬夫子和师娘的年礼！”
“哎，这孩子倒是大方！”王氏看着头也不回地走了的徐晋，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欣喜地捡起那块银子，脚步轻快地进了屋。
倒怪不得王氏势利，郭百川是个迂腐的老书生，只会读书教学，平时根本不管经济，王氏管着一家五六口人的吃穿用度，样样都要精打细算，天长日久，再大方的人都会变得势利起来。
徐晋怀揣着推荐信离开了郭家庄，心情颇有些复杂，尽管郭夫子给自己推荐了信江书院，但明显是逼于郭管家的压力才让自己离开书塾的。果然无论在哪个朝代，要想不被欺负，只有努力地往上爬，让自己变得更强。
徐晋正走着，便见一行人从旁边的岔道行出来，郭管家那厮赫然在列。
“哎哟，这不是徐秀才吗？”
徐晋本来故作没看见，郭管家却加快脚步从岔道穿出来拦住去路，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
“爹，这小子算那门子秀才！”
此时两名青年跟着走了过来，均穿着代表读书人长衫，头束方巾，其中长得白白胖胖的那位还十分骚包地拿了把折扇，这大冬天的也不知在装啥。
说话的那名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蓝青色的长衫，那张鞋抽脸跟郭管家有几分相似，正是郭权的儿子郭金桂，而那名白白胖胖的青年却是郭员外家的公子郭文才。
郭权阴阳怪气地道：“我儿有所不知了，这位晋哥儿前些天把家里的田地卖了，还当着族人的面承诺两年内考中秀才，要不然甘愿被逐出徐氏一族。人家这么有信心，自然是把秀才当成囊中之物了，所以你爹提前称呼他一声秀才咯。”
“呸，大言不惭！”白白胖胖的郭文才不屑地呸了一声：“小子，看你背着书篓从庄里出来，应该是在郭百川那老儿处上学吧，嘿，真是可笑了，那家伙自己考了一辈子还是个童生，能教得出秀才来？你小子别白日做梦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家耕田种地吧！”
郭金桂哈哈一笑，十分狗腿地拍马屁道：“少爷所言极是，一针见血啊！”
郭文才得意地打开折扇摇了摇，结果冷得缩了缩脖子，忙又把折扇合上。
徐晋淡淡地道：“讲完了？”
郭文才轻蔑地道：“讲完又咋样？不讲完又咋样？”
徐晋径直从旁边走过去，淡淡地丢下两个字：“煞笔！”
郭文才愕了一下，扭头问旁边的郭金桂：“煞笔是什么玩意？”
郭金桂摇了摇头望向老爹，郭权虽然也不懂，但也猜到这肯定是骂人的话，冷笑道：“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小子，还有够你受的！”
郭管家前天已经狐假虎威地向郭夫子打了招呼，让他不准许徐晋参加明年县试，而且邻村的几个书塾也打了招呼，所以即使郭夫子不按他意思去做，徐晋也休想找到四名考生一起结保，自然就不能报名参加县试了。
一旦两年内徐晋没办法考到秀才，他就会被逐出徐氏一族，到时候那小子就惨了，自己不整他个跪地求饶就不是郭扒皮！
徐晋背着书篓淡定地走远，他并不是愣头青，当然不会因为被嘲笑几句就失去理智，对方毕竟人多，再加上在人家地头，纠缠下去只会吃亏，自然是先走为妙。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徐晋就算了，圆滑处世并不意味着唾面自干，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凑上去挨打的叫软弱犯贱。
所以这笔账徐晋记住了，当自己实力足够时，他会毫不犹豫地讨回。
徐晋回到郭家村，远远见到站在门口张望的谢小婉，心情顿时好起来。
“相公，你回来啦！”谢小婉见到徐晋，眼睛顿时弯成了好看的月芽儿，飞快地跑来接过书篓。
这丫头已经穿上了新棉衣和新靴子，显然还是被徐某人的加强版家法震慑到了。

第0014章 进城偶遇
腊月初六，天色才蒙蒙亮，北风凛烈，一辆牛车驶离了徐家村，顺着蜿蜒的山道向前缓慢前行。
徐晋和谢小婉坐在牛车的一侧，车上的行李并不多，除了那张新棉被和日常换洗的衣物，便全部是徐晋的书籍。
家里本来还有些锅碗瓢盆的，但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带着又麻烦，徐晋便干脆不要了，全部送给了邻里，为此小婉那丫头幽怨了许久。
徐晋原本的打算是先跟郭夫子学习一段时间，等过完年后便搬到县城，顺便参加明天二月在县城举行的县试，但现在情况有变，他得在年前赶去信江书院报到，所以便把搬家的计划提前了，正好信江书院就在县城的城郊，住在县城以后上学也方便。
谢小婉频频回头眺望身后的徐家村，一脸的依依不舍，尽管嫁入徐家村才不到半年，但自从嫁给了徐晋，意味着她的根就扎在这座小山村了。
正所谓故土难离，古人安土重迁，除了对家乡的眷恋，或许更多的是对漂泊异乡，前程未知的忧虑吧。
徐晋握住谢小婉的冰凉小手，微笑道：“小婉，待相公高中便带你衣锦还乡，到时咱建一座大庄园，再置千亩良田！”
谢小婉甜笑着嗯了一声，微歪着头靠到徐晋的肩上。
赶车的二牛回头憨憨一笑：“十叔，以后你要是当了官老爷，我就给你当家丁好了？”
二牛这货突然回头可把谢小婉这丫头吓了一跳，红着小脸从徐晋身边移开。
徐晋却不以为然，现代情侣大庭广众下对嘴儿也很平常，不就是靠一下肩膀，笑道：“二牛，瞧你这份出息，这辈子的理想就是给官老爷当家丁？”
二牛憨笑着挠了挠头：“要不然还能干啥，除了力气活，我啥都不会。戏里不是有唱吗，宰相门前三品官，要是十叔以后当了宰相，二牛就算帮十叔看大门也威风！”
徐晋不禁大为意外，这憨货竟能说出这番话来，笑道：“二牛，本朝是没有宰相的，只有内阁首辅！”
二牛翻了个白眼：“那十叔不会弄个内阁首辅吗？”
谢小婉忍不住掩嘴笑起来，徐晋不禁哭笑不得，你当朝廷是我开的啊，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徐家村。
族长徐德铭吃完早饭后便像往常那般，搬了张摇椅到院子晒太阳，摇椅上铺了一层羊毛毯，躺在上面很暖和。
这时里正徐有光行了进来，叫了声：“族长！”
“晋哥儿离开啦？”徐德铭微睁开眼睛懒洋洋地道。
徐有光点头道：“卯时便出发了，我吩咐了二牛套了车送他们到县城。”
徐德铭轻嗯了一声，慢悠悠地道：“有光啊，你觉得晋哥儿能中吗？”
“这个真难说呀！”
“少打马夫眼，族中同辈中就你是个明白通透的人。”
徐有光嘿嘿一笑道：“晋哥儿自从掉河里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族长那天也领教了，稳得像个人精，考中也不出奇。”
徐德铭点了点头道：“老夫向郭夫子了解过，他对晋哥儿也是肯定的，还推荐了晋哥儿到信江书院。”
徐有光心中一动，道：“那族长还那样……只怕十弟心里会有隔阂！”
徐德铭淡然一笑，即使徐晋心里有隔阂又如何，他上饶徐氏一族的标签是抹不去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晋日后就算再飞黄腾达，他的根始终在这里，在上饶徐家村。
徐晋觉得古代最让人蛋痛的就是交通不方便，从徐家村到上饶县城有六七十里，以牛车的速度，得花上近十个小时，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要是在现代，六七十里就是踩一脚油门的距离，一小时不用就到了。
牛车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慢吞吞地走着，徐晋便拿出《易经》默诵打发时间。
然而，这次旅程似乎注定不会太顺利，将近中午的时候，牛车的车轱辘竟然断了一只，抛锚在官道中间。
二牛查看了一遍情况，郁闷地抓了抓脑袋道：“十叔，这车是不能走了，要修好得花几个小时，天黑也赶不到县城。”
徐晋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天寒地冻的，在野外过夜不可取，而且还不安全，大明朝的流贼盗匪不少，啸聚山林，无法无天，杀个把人就跟杀鸡没什么分别。
二牛嗡声道：“十叔，往前几里地就是信江，要不咱背着行李到江边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过往的渔船，搭船顺江而下快一点！”
徐晋无奈地点了点头，现在只能这样了。
幸好车上的行李不多，也不用徐晋动手，二牛便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全部打包好驮到水牛背上，话说二牛虽然憨点，但干活还真是不赖。
三人赶着水牛走了半小时，终于来到信江边上，幸好徐晋这段时间天天锻炼，要还是原来孱弱的书呆子，绝对吃不消。
此时，但见一条碧江横亘眼前，江面约莫有五六十米宽，水流并不湍急，这条就是发源于上游鄱阳湖的信江，乘船顺江而下便能到达上饶县城，也是广信府的府治所在。
“嘿，十叔，婶娘，咱们走狗屎运了，那边有只大船！”二牛憨笑着一指。
徐晋遁着所指望去，果然见到一艏大船泊靠在江边，岸边还停着十几辆马车，正有人往船上搬东西。
“走，我们过去问问！”徐晋道。
“好哩！”二牛往水牛屁股上挥了一鞭子，一溜小跑地奔过去。
谢小婉明显有些怯场，无论是那艏大船和十几辆精美的马车，都昭示着主家非富即贵。打个比方，如果前面停着十几辆千万级别的名车，兜里就揣着几块钱的穷人敢上前和人家搭讪吗？更何况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二牛这货憨不拉叽的是个异数，当然，徐晋更加是，商海浮沉几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别怕，一切有我！”徐晋拉起谢小婉的小手，后者红着脸挣开，低声道：“相公前面先行，小婉跟着便是，那样会被人笑话的。”
大明朝的女子未出阁前不允许随便离家外出，嫁作妇人后相对自由些，但若和丈夫同行，不可以走在丈夫的前面，并排走也不行，必须跟在男人后面。
徐晋有些无奈，但要纠正小丫头自小形成的观念，一时半会肯定办不到，也只能由着她了。
“什么人，站住！”徐晋三人刚靠近，立即便有三名健仆冲上来拦住，一身短打装扮，还挎着单刀，看打扮应该是大户人家的护院武师之类。
徐晋拱了拱手道：“几位大哥，我们乃上饶徐家村的乡民，进城途中牛车坏了，能不能顺道捎我们一程，船资我们照付便是。”
为首者打量了一遍徐晋三人，还有那条驮着行李的大水牛，神色稍缓道：“我们船上有女眷，实在不方便，你们另外找船吧！”
“船这么大，我们在船尾站一会，应该不至于冲撞了主家女眷的，大哥可否通融些个！”
“不行便不行，少啰唆，赶快走开！”一名护院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谢小婉轻扯了扯徐晋的衣袖，小声地道：“相公，我们找其他船吧！”
徐晋自然明白不能硬来，也没有硬来的资本，正要招呼二牛离开，结果水牛背上的绳子突然断了，行李哗啦的掉了下来，装书籍的包袱散开，书本掉了一地。
“啊！”谢小婉忙弯腰去捡，这些都是相公的宝贝。
正在此时，一名穿着蓝灰色长衫的老者行了过来，沉声道：“赵行，怎么回事？你们把人家的行李给打翻了？”
为首那名护院连忙叫屈道：“大管家可冤枉咱们了，是他们自己的绳子断掉的，不关我们事！”
徐晋微拱手道：“大管家莫怪，确实不关他们事，是我们行李的绳子断了！”
三名护院均投来感激的眼神，费家乃书香世家，百年望族，家主老爷向来治家甚严，下人惹敢在外作威作福欺负平民，轻则鞭笞，重则杖责，直至逐出家门。
大管家打量了一遍徐晋，顿时眼前一亮，暗道一声：“好一个神气的小郎君！”
徐晋本来就长得英俊，只是以前的书呆子为人呆板，而且还病焉焉的，但现在的徐晋却截然不同了，目如点漆，神采奕奕，自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举手投足从容自如。
而且，这段时间徐晋每天段炼，明显变得结实了些，虽然还是很文弱，但腰身挺得笔直，让人不由忽视他穿着上的寒酸。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吧！
大管家微笑道：“原来如此，敢问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衣着寒酸，但那份远超年龄的从容还是让大管家高看一头，而且作为书香世家的下人，自小耳濡目染，对读书人还是比较礼遇的。
徐晋乘机拱手道：“在下徐晋，上饶徐家村人，今日本打算搬家往县城，奈何牛车半途上坏了，大管家可否通融一二，捎我等一程？”
“这个……”大管家表情有些为难。

第0015章 学霸家族
“这个嘛……”大管家有些为难地道：“本来顺路捎上你们也无所谓，只是这次有随行女眷，实在是……”
“周衡，发生什么事了？”
大管家刚要拒绝徐晋，一把平缓的声音却从后面传来，只见一行人陆续从马车上下来，男女老幼，足有二三十人之多，应该就是主家了。
说话之人约莫四五十岁，身穿圆领大袖衫，头戴四方平定巾，颌下留着长须，面方大耳，气质儒雅而有威仪。
大管家连忙恭敬地道：“回禀老爷，这位徐小公子进城途中牛车坏了，想顺路搭乘咱们的船到上饶县城！”
中年文士目光打量徐晋，他身后那些家眷也好奇地望来，其中有数名十来岁的少女，看到徐晋时都有些害羞地掉转脸避嫌，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看。
中年文士打量了一遍徐晋，微笑道：“徐小友要到上饶县城？”
徐晋拱手为礼道：“正是！”
中年文士看了一眼捧着大沓书籍，神情局促的谢小婉，又问道：“徐小友是生员？”
徐晋摇了摇头：“晚辈还未曾考取功名，正准备参加来年的县试。”
只有过了院试的秀才才能称为生员，算是正式的读书人。
“大哥，这位徐小友看着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吧，若是生员，那咱们广信府除了大哥之外，又出一名神童了！”
说话者是中年文士旁边另一名中年男子，相貌与中年文士有几分相似，也是一身文人打扮，似乎是兄弟关系。
这时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白衫少年笑嘻嘻地插嘴道：“爹，以为谁都能像你那般走运，十三岁中的秀才！”
中年文士瞪了少年一眼，后者顿时闭嘴，后面的女眷中那几名少女都捂住嘴偷笑，二哥那张嘴啊，真真是活该！
徐晋却是震惊了一把，眼前这中年文士竟是十三岁中秀才，那也太妖孽了。
正所谓：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徐晋前世酷爱书法，闲暇时间也喜欢读些史书，所以知道明朝盛产神童，特别有名的比如李东阳、商辂、张居正、程敏政、费宏……
当然，徐晋并不是史学专家，他前世读史书只不过浅尝辄止，历朝史上发生什么大事，有什么著名的人物他可能有些印象，但具体到某个人生活在哪段时期和哪个地方，肯定是不记得的，所以也猜不出眼前这位中年文士究竟是哪一位妖孽。
中年文士目光转回徐晋身上，轻捋着胡子沉吟道：“此地到县城还有三四十里路，若是走路，怕是天黑你们也赶不到！”
徐晋暗喜，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晚辈感激不尽！”
“哎哟，我爹还没答应，徐兄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了，真够麻利的！”那白衫少年笑道。
中年文士面色一沉，喝道：“懋（m&#224;o）中，罚你今晚把《论语》抄一遍。”
白衫少年吐了吐舌头，郁闷地哦了一声。
徐晋有些无语。
那名白衫少年旁边还有一名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在背后偷偷地扯了一下白衫少年，歉然地拱手道：“徐兄莫怪，我家二弟性子跳脱，向来口无遮拦，我作为兄长代他向徐兄道歉。”
徐晋微笑道：“无妨，在下不想在野外过夜，确实顺杆子往上爬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由露出了笑意，后面的女眷也是捂嘴偷笑，这小郎君倒是有趣。
作为商场老手的徐晋，最擅长就是交际了，事实证明，自嘲是一种很有效的救场方式，坦诚的自嘲更能让人心生好感。
中年文士微笑：“你小子倒是有些小聪明，这样吧，老夫考究一下你的学问，若能过关便让你们上船如何？”
那少年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爹又来了！”
谢小婉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顿时睇来，表情既紧张又期待，徐晋自然不能在小丫头面前退缩，硬着头皮道：“请前辈出题！”
“老夫出上联，你且对下联。”中年文士指着眼前的信江道：“大江东去碧水连天！”
徐晋暗松了口气，这上联倒是不难，显然对方并没刻意刁难，指着天空的太阳道：“夕阳西沉红霞接云！”
中年文士点头道：“尝可。再来一联，十口心思，思国思君思社稷。”
此联一出周围的人都皱起了眉头，就连刚才嘲笑徐晋那白衫少年都陷入了沉思。
这副上联比第一幅难了个档次，因为这是拆字联，“十口心”合起来正好是“思”字。
谢小婉虽然不懂，但看到周围的人都皱眉沉思，所以也猜到这副上联应该很难对，于是担忧地看着自家相公。
徐晋却是眼神古怪，前世他酷爱书法，练字的时候经常抄写一些古诗和对联，这副对子他曾经见过，正如二牛说的，走狗屎运了！
“徐小友，老夫这船可不是那么容易坐的！”中年文士笑眯眯地道。
徐晋故作沉吟了片刻，答道：“八目尚賞，賞风賞月賞冬雪。”
中年文士愕了一下，紧接着抚掌笑道：“对得好！”
两名少年惊讶地对视一眼，家眷中那几名少女更是目眨异采，“八目尚”合起来正好“賞”字，所以徐晋的下联对得非常贴切。
谢小婉眼睛弯成了月芽儿，那崇拜的小眼神让徐晋都有点不好意思。
中年文士似乎被撩起了兴致，左右看了一眼，正好见到一只孤雁从江面上飞过，眼前一亮道：“有了，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
咝……
此联一出，众人均倒吸一口冷气，这联实在太难了，徐晋也是吓了一跳，丫的不厚道啊，不想让我们蹭船你直接拒绝呀！
中年文士这副上联暗含了南、北、东、西、上、下，关键还应景，算得上一副绝对。
“大哥，你这上联是不是太难了，反正我是对不上来！”旁边那名中年男子苦笑着道。
中年文士呵呵一笑，倒不是他有意刁难徐晋，只是突然灵感爆发，随口出了副绝对，此时心里也颇为自得，至于徐晋能不能对上，他都会答应让徐晋是船。
当然，中年文士嘴上不说，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徐晋，上一联徐晋对得很好，他倒是想看看这山野儒童能否再给自己一个惊喜。
徐晋脑子飞快地急转，但能称为绝对的，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上。
中年文士也不催促，负手悠然而立，又转头看了一眼正苦思冥想的两个儿子，冷哼道：“懋中，你平日自诩聪明，若能对出下联，今晚抄写《论语》的处罚可免了！”
那名白衫少年嘀咕道：“爹自已怕也对不出来吧！”
中年文士脸色一沉：“小兔崽子，若对不上来，今晚把《论语》抄两遍！”
少年顿时面如苦瓜，女眷中那几名少女又掩着嘴偷笑，一脸幸灾乐祸。
“徐小友可曾有对？”中年文士目光转回徐晋身上，脸带微笑地问。
徐晋正想说对不出，忽见到停在不远那些马车，忽然眼前一亮，脱口道：“有了！”
瞬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徐晋望来，那名白衫少年却是一脸的不信。
中年文士喜道：“且对来！”
徐晋微笑道：“前辈的上联是：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晚辈对的下联是：前车后辙两轮左右走高低。”
“妙，妙极，妙极！”中年文士抚掌大笑，旁边那名中年男子和周管家都忍不住同声叫好。
白衫少年呆若木鸡，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懊恼地一拍脑袋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前车后辙两轮左右走高低。大哥上联出得绝，徐小友的下联对得更绝，妙极，哈哈，当浮一大白！”
“老爷与徐小公子今日信江边上对对，他日定传为士林佳话！”周管家笑着奉承道。
谢小婉的眼睛又弯成了月芽儿，小脸满是崇拜，二牛那货神气地挺起胸，仿佛对出对子的是他。
徐晋不禁暗汗，人品爆发，纯粹人品爆发哈！
中年文士笑容满脸地看着徐晋：“徐小友叫什么名字，可有表字？”
中年文士一直称呼徐晋小友，此时竟问起名字，显然起了爱才之心，问表字更显亲近之意。
徐晋答道：“晚辈徐晋，未曾有表字，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夫铅山县费宏！”中年文士微笑道。
徐晋心中微震：“原来竟是他！”
费宏是明朝的神童之一，十三岁便中了秀才，最关键这家伙乡试、会试、殿试都是拿第一，即所谓的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简直就是妖孽般的存在，要知道大明朝近三百年的历史，只有区区两人获得这种殊荣，另一位叫商辂，也是位超级牛人，官至内阁首辅。
徐晋之所以对费宏印象比较深，除了这家伙是连中三元的神童之外，还有就是他的伯父、兄弟和两个儿子都中了进士，一门兄弟父子五人同朝为官，相当厉害的世家，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书香门第，学霸家族！
果然，接下另一名中年男子也自我介绍，正是费宏的弟弟费采，而那两名少年则是费宏的儿子费懋贤和费懋中。

第0016章 登徒子
眼前这位竟是连中三元的费宏，史书上有记载的人物，就如此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触手可及。
徐晋有些恍惚，如在梦中，莫名的情绪在内心中涌动，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离历史竟然那么近，自己真的跨越了五百年的时空，站在大明朝的土地上……
对于徐晋表现出来的“震惊”，费宏并不意外，他自问在士林还是很有些名气，更何况在家乡这片土地上，徐晋毕竟是读书人，听说过自己也不出奇。殊不知徐晋之所以震惊，却是因为别的原因。
接下来，徐晋和谢小婉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大船，二牛牵着那条大水牛站在岸边，向船上的徐晋和谢小婉频频挥手，还嗡声嗡气地喊道：“十叔，一路顺风，一定要考中，一定要当上内阁首辅啊！”
瞬时，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徐晋望来。
“尼玛！”徐晋差点一头栽入江中，晓是他养气功夫了得，这时也不禁面红耳热，尴尬得无地自容，二牛，你丫的能再坑点吗？
旁边的周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小公子志存高远，让人敬佩！”
周管家表面在恭维，但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嘲讽，这也难怪，徐晋还是个连县试都没考过的小儒童，竟大言不惭要当内阁首辅，自然给人不自量力的轻浮感觉。
徐晋苦笑道：“周管家见笑了，二牛为人憨傻，胡说的话当不得真。”
周管家干笑了两声，心中自然不信，正因为那二牛憨厚，若没人跟他提过内阁首辅，他会无缘无故地喊出来？于是对徐晋的观感又减了两分，敢作不敢当，不是君子所为也！
周管家把徐晋和谢小婉带到船尾，吩咐他们待着不要胡乱走动，然后便离开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徐晋自然知道原因，却也懒得多解释，反正他也不想抱费家的大腿，大家只是萍水相逢，等到了上饶县城便下船分道扬镳。
这是一艏楼船，长约五丈宽约两丈，分为上下两层，估计能容下近百人。费家的内眷丫环等都到了上层去，其他人都留在一层。
大船缓缓地启动离开了岸边，驶到了江心，然后顺流而下。
徐晋还是第一次乘坐古代的船只，颇感新鲜，所以站在船舷边观看。这个时候蒸气机还没发明出来，更别说柴油发动机之类，所以船只的动力一般采用风力和人力。
这艏大船上有桅杆和帆，船两侧各伸出了十根桨，所以既可以借助风力，又可以通过人工划船。
不过，由于此时顺流而下，倒是不用人工划船，只是把帆升起，大船便往下游快速驶去。
“相公，风大呢，小心着凉了，坐着歇会吧！”谢小婉担心徐晋的身子弱，受不了凛冽的江风吹袭，站了一会便催促徐晋离开船边。
徐晋笑道：“放心吧，那就这么容易着凉了。”
小丫头认真地道：“相公的病才好了没多久，可不敢大意了！”
徐晋轻点一下谢小婉的额头，笑道：“行，不看了！”
小丫头红着小脸左右看了一眼，既喜欢相公这种亲呢的动作，又担心被别人瞧见了，那羞涩的小模样既好笑又可爱。
两人在船尾的甲板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虽然江风挺大，但并不算太冷。
“相公，饿了吧，先吃点东西！”谢小婉从包袱中取出一个饭团，小心翼翼地扒开外面那层竹叶，然后送到徐晋的嘴边。
徐晋正要伸手接，谢小婉却把手一缩道：“相公待会还要看书，别把手弄脏了！”
“呃……好吧！”徐晋只好乖乖地张开嘴，等着饭团送到嘴边，唉，堕落啊，自己都被这小丫头服侍得有点习惯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了。
这饭团是谢小婉昨晚准备好的，没有馅，就是白米饭，外面用一种宽竹叶包裹，此时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味道实在不好，不过徐晋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谢小婉见相公吃得香，好看的眼睛又弯成了月芽儿。
徐晋吃完了一个饭团，谢小婉正准备剥第二个，徐晋却突然道：“别动！”
谢小婉愕然定住，徐晋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只见其手背沾了两粒米。
谢小婉不禁恍然，正准备拈起吃掉，徐晋已经俯首把米粒舔走了。
“噗嗤！”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
徐晋忙抬头一看，正好见到上层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缩了回去，发钗上的珠子碰撞发出嘀得声响。
徐晋认得此女正是费家内眷那几名少女之一。
谢小婉小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完了完了，被别人看到了！
徐晋看着脸蛋红透，小脑袋几乎埋到棉衣里的小丫头，有些好笑地道：“小婉，你这是干嘛了？不就是舔一下手背而已！”
谢小婉捂住脸羞道：“相公你还说，都是你害的，人家以后怎么见人！”
徐晋笑着安慰道：“别怕，好歹是大家闺秀，不会瞎嚼舌根的。更何况你是我娘子，就算亲热一下碍着谁了，该害羞的是她才对！”
谢小婉哭笑不得地白了徐晋一眼！
楼船二层的甲板上，费如意粉嫩的脸蛋红彤彤，心如撞鹿般扑通乱跳，良久才暗呸了一声：“登徒子！”
费如意今年十五岁，生得亭亭玉立，肌肤白如霜雪，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十分美丽动人，在同族众姐妹中是最出挑的一个。
费如意刚才无聊逛到船尾，正好看到谢小婉和徐晋吃饭团，只觉这场面很温馨，于是便多看了一会，结果徐晋舔谢小婉手背上饭粒的举动被她看到了，忍不住失笑出声。
“三姐，出来也不叫上我们！”
此时两名少女从船舱内行了出来，正是费如意的两名堂妹费吉祥和费小玉。
“咦，三姐，你的脸怎这么红？”费小玉夸张地惊叫。
费如意摸了摸脸蛋，支吾道：“是吗，可能江风太大吹的，我们回船舱吧！”
费吉祥和费小玉狐疑地对视一眼，后者眼珠狡黠地一转，跑到船尾探头往下一看，紧接着缩回来捂嘴咯咯偷笑。
费吉祥见状好奇地跑过来看一眼，顿时恍然大悟道：“原来三姐偷偷跑出来偷看那个徐晋！”
费如意俏脸胀得通红，跺脚嗔道：“你们胡说，才没有！”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还说没有，脸都红了，三姐，你就老实认了吧！”
“哼，我懒得理你们两个！”费如意气乎乎地转身回了船舱。
费小玉吐了吐舌头道：“坏了，三姐生气啦！”
费吉祥掩嘴笑道：“谁让你口无遮拦来着！”
“四姐，是你先说的好吧，现在倒怪我！”费小玉埋怨道。
费吉祥又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贼兮兮地道：“五妹，那徐公子长得真俊，年纪轻轻还有才学！”
“嗯嗯嗯！”费小玉猛点头表示认同。
费吉祥笑嘻嘻地道：“你也觉得啊，我们要不要帮帮三姐？”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掩着嘴咯咯地笑起来，像偷了鸡的小狐狸。
徐晋并不知上层发生这一幕，吃完饭团后便开始读书，他始终深信，勤奋是成功的必要因素。
以此时行船行的速度，估计要两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达下游的上饶县城，时间要利用起来。
徐晋正全神贯注地默诵着《易经》，忽感觉被旁边的谢小婉轻推了推，下意识地抬起头，见到两人正站在跟前，赫然正是费懋贤和费懋中两兄弟。
“徐兄勤读不辍，难怪学问这么扎实！”费懋贤一脸佩服地道。
徐晋连忙站起来拱手道：“让费兄见笑了！”
费懋中笑嘻嘻地道：“徐兄志存高远，自然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要不以后怎么入阁当首辅。”
徐晋也懒得跟这小子一般见识，只是微笑不答。
徐晋这种云淡风轻，“故作老成”的态度让费懋中很不爽，眼珠一转道：“徐兄之前与家父联对，妙对连出，在下偶得一联，也想请徐兄指点一二！”
费懋贤皱了皱眉，却也不阻止，二弟十五岁中秀才，向来有些恃才恃物，让他受个教训也好。
徐晋微笑道：“费兄，对子乃是小道，偶尔而为权当添些雅趣，若是沉迷其中便不妥了！”
费懋中顿时被咽着了，偏偏又反驳不得，像吃了只苍蝇一般，拱手道：“懋中受教了，不过，在下偶得上联，不吐实在不快，上联是：未老思阁老。请徐兄指点！”
费懋中不等徐晋拒绝便把上联说了出来，然后便得意地看着徐晋。
明太朱元璋建国后，延续了元朝的三省六部制，后来因丞相胡惟庸叛乱，朱元璋废除了三省和丞相一职，自己直接统率六部。但个人精力总是有限的，打理这么大的国家，皇帝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累死。
于是便渐渐形成了内阁制度，设殿阁大学士数名（最多七名），协助皇帝处理政事。刚开始内阁大学士是没有实权的，只相当于现在的国事顾问，品秩才正五品。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皇位的更替，皇帝对内阁越来越倚重，内阁大学士的地位水涨船高，内阁首席大学士的权力几乎与明初的丞相相当，被称为内阁首辅。
由于有资格进入内阁的大学士，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臣，士林均尊称为阁老，姓李的便称李阁老，姓张的便叫张阁老。
所以，费懋中出的上联：未老思阁老。很明显是在讽刺徐晋小小年纪就想当内阁首辅，真是不自量力，贻笑大方。

第0017章 水贼来袭
徐晋瞟了一眼自得的费懋中，这小子一身玉色的襕衫，头戴儒巾，脑后两根飘带迎风飘逸。
明朝人的穿着很讲究，什么阶层的人穿什么颜色和样式的衣服都有规定。比如平民的成年男子，束发一般使用网巾，秀才以上的读书人才有资格用儒巾束发，而在朝当官的一般戴梁冠，一品大官梁冠上有七条梁，二品六条梁……依次类推。
费懋中身穿玉色襕衫，儒巾束发，正是秀才的标配，显然已经有秀才功名在身，十五六岁的年纪中了秀才，如果不是走后门弄来的，那已经非常了不起！
“费兄可是秀才？”徐晋微笑着问。
费懋贤笑道：“我二弟正是今年信州府院试案首。”
“侥幸而已，不值一提！”费懋中嘴上说得谦虚，不过眼神却是难掩得色。
所谓院试案首，即院试第一名，确实有自傲的资本，而且绝对不可能是走后门得来的，因为没有哪个考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录取一名没有真材实学的家伙为案首。
徐晋微笑道：“原来费兄竟是今年院试案首，年纪轻轻便得中秀才，佩服佩服，嗯，我的下联是：无才作秀才！”
费懋中听着徐晋的恭维，本来正心情舒爽，正要拱手故作谦虚，却被徐晋的下联噎得石化当场，脸涨得通红，像被握住了脖子的公鸡。
费懋贤眼皮一阵乱跳，实在没料到徐晋的反击竟然这么犀利，二弟一直恃才而骄，这次算是踢到铁板，自取其辱了。
“噗嗤，咯咯……！”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徐晋抬头一看，只见三名少女正站在二层围栏后探头望下来，之前那名宜嗔宜喜的少女也赫然在其中，旁边还有几名丫环。
这女人聚在一起似乎胆子也变大了，见到徐晋抬头望来竟没有回避。
“二哥哥，这回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吧，咯咯……未老思阁老，无才作秀才！”费小玉掩着嘴儿笑得前俯后仰。
费懋中仰首苦笑道：“小妹，亏二哥平时这么疼你，竟然帮着外人取笑我，该打！”
“嘻嘻，谁让你总是自吹自擂，就瞧不惯你目中无人的样子，哎，那个谁……徐公子！”
徐晋愕了一下，拱手道：“姑娘有何见教？”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你们之前吃那种用叶子包着的是什么东西？能不能送一个给我三姐姐，她想尝一尝！”
“五妹，你……胡说！”费如意脸蛋腾的红了，拖着费小玉缩了回云，上面隐约传来打闹嘻笑的声音。
徐晋无语地摸了摸鼻子，竟然被调戏了！
费懋贤皱了皱，对着徐晋拱手歉然道：“舍妹自幼被宠惯了，行为有些乖张，让徐兄见笑了。”
费懋贤倒没有说谎，费小玉聪明伶俐，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费宏平日十分宠爱，所以这丫头性子活泼好动，常做出些“出格”的事，比如女扮男装翘家外出玩耍，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像这刚才那般“调戏”男人的举动，连谢小婉这种平民女子都觉得惊世骇俗。
徐晋微笑道：“无妨，在下倒是觉得令妹活泼机灵，挺可爱的！”
费家兄弟眼神古怪地看着徐晋。
本来徐晋这句话若搁现在，实在没什么，但在古代就不同了，当着姑娘兄长的面夸姑娘可爱，实在是有点孟浪失礼。如果徐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还好，偏偏却是个少年郎，难免让人想岔。
徐晋发现费家兄弟眼神异常，这才孟然警觉，自己似乎说了不合身份的话，正尴尬之际，船头忽然砰砰砰地敲响了铜锣。
费家兄弟面色齐变，急忙跑到船舷边，徐晋也好奇地跟上一看，只见江面上多了三只小渔船，正向着大船迅速地划来，隐约可看到船上的人都提着刀剑，显然来者不善。
谢小婉脸色瞬时煞白，脱口而出：“是水贼！”
徐晋微愕，大明朝的治安竟差到这种程度吗，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人敢劫船？
其实倒不是大明朝的治安差，严格地说古时候无论哪个朝代治安都差，毕竟是冷兵器的时代，生产力落后，交通状况不佳，贼人随便往偏僻地方一躲，官兵就算跑断腿也难抓住人。
所以，很多生活没着落的流民都会选择落草为寇，靠打家劫舍为生，山贼、马贼、水贼层出不穷，官府根本剿不完。
尤其是遇到灾年，又或者战乱，各种盗贼就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一些势力大的贼人甚至敢攻击城镇。
当然，敢攻击城镇的贼人毕竟还是极少数，绝大部分贼子都会远离城镇村庄作案，此地离下游上饶县城才十数里，这些水贼竟然跑出来劫船，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砰砰砰砰……
警示的铜罗声像雨点般响起，女眷们惊呼尖叫，仆人们惊慌奔走，乱成一锅粥。
“玛的，都别乱跑，快操家伙守住两边，千万不能让贼人上船！”
护院武师赵行提着单刀大声吆喝，手下三名护院也各执单刀冲到船边，那些慌乱跑动的家丁胆气不由一壮，各抄起趁手的家伙协助守船。
“两位公子快回船舱，小心伤着了！”赵行提着单刀快步走到船尾。
话音刚下，一支利箭从江上劲射而来，正中一名家丁的咽喉。这名家丁当场向后翻倒，手中的木棍都丢到半空，扑通的摔在甲板上，喉咙汩汩地往外冒血，挣扎了几下便两腿蹬直不动了。
“啊！”惊恐的尖叫声随之响起，那些家丁都吓得就地趴下，就连几名护院都蹲了下来。
费家兄弟躲在船舷后瑟瑟发抖，徐晋同样面色惨白地趴伏着，只是下意识地把谢小婉护在自己的身下。
那名中箭的家丁就倒在不远处，从徐晋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大睁着的双眼，痛苦扭曲的面容，还有从喉咙不断渗出的鲜血……
恐惧！深深的恐惧笼罩住了徐晋，让他不由自主的颤抖！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而且是以这么血腥的方式被杀死，徐晋第一次见识了冷兵器的凶残，人命原来竟如此不值钱！
咚咚咚……
数条带着铁钩的飞索被抛上了大船，钩在了船舷上，大船随即微微一侧，显然正有贼子利用绳索往上爬。
护院武师赵行突然跳起来，挥刀斩断了一根飞索，下面立即传来一声扑通的落水声。
“都给老子站起来御敌，水贼凶残，一旦登船，谁都别想活！”赵行踹了两脚旁边趴着瑟瑟发抖的一名家丁。
那些家丁在护院的督促也，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结果刚冒头又被射翻了一个，十几名家丁又全都趴下，任凭护院武师怎么踢踹都不肯再冒头了。
“呀！”一声惨叫响起，一名站起来砍飞索的护院武师被射中肩头，顿时倒地痛苦地惨叫，鲜血瞬间把袖子都染红了。
旁边一名家丁吓破了胆，站起来便想往船舱跑，结果还没跑到舱门口就被射翻在地。
“大哥，贼船上有个家伙箭术了得，怎么办！”一名武院武师大声吼道。
护院武师的职责是看家护院，负责保护主家的安全，均有武艺在身，胆子和武力值自然都被一般的家丁强。
咚咚咚……
此时又有七八根勾索抛上了大船，而且这次更加分散，分别从大船的两侧进攻。
“快砍断绳索！”赵行弯着腰跑到一只铁勾附近，探手迅速挥刀把航舷外连着铁勾的绳索砍断。
另外两名护院武师也依样画葫芦，只是船只太大，中间又有船舱阻挡，三名护院如何能守得全。
一名身穿黑色劲装，面目挣狞的水贼率先爬上了船头，摘下口中咬着的单刀，发出瘆人的狞笑，挥刀冲向一众家丁。
那些家丁本来趴在甲板上的，见到贼人上船吓得爬起来就逃，瞬间鸡飞狗跳。
“哈哈哈！”贼子一刀砍杀了一名跑得慢的家丁，提着血淋淋的单刀畅快地大笑。
嘭嘭嘭……
陆续又有数名贼人翻上了大船，与赵行为首的三名护院战在一处。
瞬时间惨叫哭喊声响成一遍，一名从船尾翻上来贼子狞笑着冲向徐晋等人。
徐晋一阵头皮发麻，心想这次完蛋了！
就在此时，徐晋只觉怀中一空，谢小婉竟然一个前滚翻冲出，然后猛然弹起，一头撞在那名贼子的肚子上。
那名贼人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撞得向后退了数步，痛得像弯下腰。
“嘿！”谢小婉娇叱一声，一个箭步冲前飞踹中贼子的脸部。
贼子惨叫一声，直接从船尾掉下江中，那把单刀叮当地跌落甲板。
谢小婉拾起单刀，弯着腰退回徐晋的身边，警惕地盯着船尾方向，像头炸毛的小母豹。
“小婉……你！”徐晋有些傻眼，他做梦也没想到瘦弱得连风都得吹得起，在自己面前乖巧温柔的小可怜，身手竟如此了得，敢情自己娶了个武林高手啊！
“相公别怕，小婉绝对不会让贼人伤你分毫的！”小丫头回头安慰道。

第0018章 伉俪情深
“相公别怕，小婉绝对不会让贼人伤你分毫的！”小丫头回头安慰道。
徐晋也不知说什么好，自从第一次见面，谢小婉在他心目就是个让人疼惜的小可怜，不经意间的举动都能让她惴惴不安。
谁知这个在自己面前百依百顺，温柔得像只小猫咪的丫头竟摇身变成了身手了得的小母豹，还反过来保护自己。
“以后会不会被家暴？”徐晋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不过，还是有命活过今天再考虑这个问题吧。
“呜哇！”随着一声怪叫，一名体形高大的水贼翻上了船，生得浓眉大眼，单手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朴刀。
“相公待着不要乱动！”谢小婉提着单刀迎了上去。
那浓眉大汉愕了一下，哈哈笑道：“有趣，好野的小娘子，来来来，某家陪你玩玩！”
浓眉大汉抬手就是一刀斜劈，势大力沉，刀风呼啸。谢小婉身形一矮，竟直接躺在地上，单刀迅速削向大汉的双腿。
浓眉大汉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只是谢小婉竟像条泥鳅似的在甲板上灵活滑动，手中的单刀舞得如雪花一般。那大汉被谢小婉的古怪打法搞得手忙脚乱，两边大腿各中了一刀，虽然伤得不重，但还是影响了行动。
“小娘皮，找死！”浓眉大汉被激怒了，竟然站着不动，全力一刀砍向谢小婉，显然是想拼着挨上两下，也要把谢小婉砍成两截。
徐晋的心瞬间提到了喉咙！
嘭……
谢小婉那细腰一扭，向旁边滑开半尺，浓眉大汉的朴刀狠狠地砍在甲板上，刀头尽数陷了进去。
浓眉大汉正想把朴刀拔出来，只觉腹部一凉，紧接着钻心剧痛，原来谢小婉趁机往他小腹捅了一刀。
“啊！”浓眉大汉惨叫一声，双眼瞪得铜铃般大，猛地把朴刀拔起，连带甲板也扯起了一块。
谢小婉滚到一旁，小脸一片苍白，她虽然跟老爹学了一身武艺，但还是第一次用刀砍了人，难免心中害怕。
浓眉大汉不顾小腹鲜血直流，举起朴刀向谢小婉扑去，结果刚举步，却由于用力过度导致伤口撑裂，肠子都掉出来拖到甲板上，自己一脚踩中，扑通地摔倒在地。
费家兄弟都吓傻了眼，这画面太血腥了。
就在此时，一名背着弓的水贼翻上了船，这名水贼身形瘦小，眼睛却特别大，见到倒在地上的浓眉大汉，瞬时目眦尽裂，大叫：“大哥！”
“贱人，敢伤我大哥！”大眼水贼咬牙切齿地解下背着的长弓。
徐晋见状大急，捡起那名家丁尸体旁边的木棍，想都不想就朝大眼水贼冲过去。
那名水贼很瘦削，徐晋估计自己应该干得过。然而，徐晋大错特错了，这名水贼外号叫铁臂三，人虽然瘦，但力气却是非常大，能开三石弓。
大眼水贼见到一名脚步虚浮的书生，竟然抄着木棍，不知天高地厚地冲向自己，不禁冷笑一声，长弓一挥便将徐晋手中的木棍打飞出去。
徐晋双手被震得发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尽管他现在每天都锻炼，但这副身体还是太孱弱了，更何况此刻面对的是刀口舔血的悍匪。
大眼水贼打飞了木棍，长弓向徐晋兜头砸落，这一下要是砸中，徐晋的脑袋恐怕要当场开瓢了。
刹那间，徐晋的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谢小婉的方向，没有害怕，只有深深的眷恋，此时此刻，他才猛然发觉，虽然相处还不足一月，谢小婉在自己的心中的份量已经是那么重，重到难以割舍的地步，重到临死前也要看她一眼。
“不要！”谢小婉尖叫着扑上来。
世界仿佛突然按下了静音键，徐晋听不到任何声音，定定地看着远处扑来的谢小婉，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谢小婉双眼蓦地红了，身体绷得笔直，几乎与手中的单刀形成一条直线。
叮……
刀尖间不容发地撞在长弓上，长弓被稍稍推偏了，猛砸在甲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
谢小婉人在空中力道用老，掉落时就地一个前滚翻，单刀顺势带出一个滚环，但见血光飞溅，大眼水贼半截手臂连同长弓齐齐跌落。
大眼水贼惨叫一声，左手下意识地抓住右手断臂的位置。谢小婉从地上弹起，像发了疯般在大眼水贼身上砍了数刀，直到后者倒地不动，这才虚脱般跌坐在地喘气。
徐晋喉咙有些干涩，呆呆地看着眼前小脸煞白的谢小婉。
“相……相公！”谢小婉喜极而泣，瘦小的身子由于极度后怕还在瑟瑟发抖，扔掉血淋淋的单刀朝徐晋爬过来。
徐晋张开双臂紧拥着谢小婉，心里充斥着感动和劫后重生的喜悦，然而，徐晋眼中的喜悦很快变成了惊惧。
因为之前被小婉捅了一刀肚子的浓眉大汉竟然慢慢地爬起来，拖着一地的肠子扑过来，满脸狰狞和仇恨，手中举着寒光闪闪的朴刀。
由于谢小婉背对着浓眉大汉，没有丝毫察觉！
“小心！”徐晋下意识地把怀中的谢小婉推开，冲前几步死死地抓住浓眉大汉握刀的手。
浓眉大汉显然也是强弩之末了，站立不稳向前扑倒在地，徐晋这小身板当场被压住。
“相公！”谢小婉惊得差点晕眩，急忙上前企图推开大汉，生恐把徐晋给压坏了，谁知那大汉左手一探，迅速掐住了她的咽喉。
“哈哈，老子死也要拉上你这小娘皮垫背！”浓眉大汉状若疯癫般大笑。
谢小婉被掐得小脸涨红如血，弓着身拼命踢击大汉的肩头，只是后者铁了心同归于尽，竟然死死地捏住谢小婉的脖子不放。
徐晋奋力从大汉身下挣出半边身子，看到被掐得直翻白眼的谢小婉，不禁心胆俱裂，立即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朴刀。
然而那把朴刀却是极重，恐怕有三四十斤，别说徐晋此刻被压着半边身体，就算没被压着，凭他的臂力单手根本拿不起来。
“小婉！”
看着脸色渐渐发紫的谢小婉，徐晋心如刀绞，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这具孱弱的身体来，为什么不强壮一些啊！
徐晋拼命挥拳击打浓眉大汉的肋侧，但显然没有用。
噗……
一股滚热的鲜血从浓眉大汉的后背喷出，溅了徐晋满头脸。
徐晋愣了愣，透过被鲜血糊涂的视线，只见费懋中那家伙双手吃力地提着血淋淋的朴刀，脸色煞白，上下牙咯咯地打着颤道：“徐……徐兄，你……你没事吧？”
徐晋仿佛瞬间从天堂掉到地狱，又从地狱掉回了天堂，急道：“快救小婉！”
蹲在谢小婉旁边查看的费懋贤摇了摇头，叹道：“徐兄，怕是救不了了！”
徐晋吃力地从浓眉大汉的尸体下爬出来，哆嗦着探了探谢小婉的鼻孔，发现已经没有了气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下，用双手按压她的胸部，作心脏复苏。
“徐兄，你这是……”
费懋贤和费懋中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徐晋在干啥，而且这动作也太有辱斯文了。
徐晋那顾得别人怎么想，拼命地按压谢小婉的胸部，又捏住鼻子往她嘴里渡气。
“矣，徐兄，你怎能这样……”
费氏兄弟见到徐晋的动作越来越出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均露出了怒色。
“你们闭嘴！”徐晋厉喝一声，那扭曲的面容和血红的眼睛把费家兄弟均吓得倒退了一步。
“小婉，快醒过来，快快醒过来啊，自从嫁给我，天天挨饿受冻，有上顿没下顿，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徐晋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费家兄弟这才意识到徐晋这似乎是在救人。
“小婉，我徐晋无父无母，身患重病，穷困潦倒，家徒四壁，甚至连聘礼都出不起，你还是嫁进来了，嫁衣未脱便照料我这个垂死的病夫，忍饥受寒，你毫无怨言，甚至把自己的衣物都拿去当了，换钱给我治病……你真是傻丫头啊！
小婉，快醒醒，别睡了，相公以后一定加倍疼你，咱俩一起过好日子，对，我们还要回徐家村置千亩良田，相公答应过你的，你忘记了吗？”
徐晋一边说着，一边奋力地按压着，泪水把脸上的血污冲出一道道红白相间的杠。
费家兄弟不禁唏嘘不已，费懋贤忍不住劝道：“徐兄，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唉，伉俪情深，生离死别！”费懋中轻叹一声，眼睛也有点湿润了。
“娘子，你真这么狠心丢下相公，孤苦零丁地活在这世上吗……”
正当徐晋的心沉到绝望的谷底时，本来没有了气息的谢小婉竟突然坐起，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这也行！”费懋中吃吃地道。
费懋贤也是傻了眼，没有了气息的人竟然被救活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敢相信。
“小婉，天可怜见的，你终于醒了！”徐晋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
谢小婉咳了一会，抬起头看到满脸血污泪水的徐晋，声音沙哑地惊道：“相公，你受伤了！”
徐晋不由分说地紧抱住谢小婉：“我没受伤，血是那贼人的，小丫头，你吓死相公了！”
谢小婉羞涩地把头埋在徐晋的怀中，心暗道：“相公，小婉才不是傻丫头，这辈子能嫁给你是小婉最大的幸福，小婉不舍得丢下相公！”
刚才她虽然处于假死状态，但还存着一丝意识，徐晋救人时说的话她隐约听到，强烈的求生欲让她顽强地活过来。

第0019章 坑
这伙水贼的人数显然不多，攀上大船来的只有七人，谢小婉宰了俩，又踹翻一个入江中，便只剩下四名水贼了。
赵行等三名护院又拖住了三名水贼，那些家丁渐渐克服了恐惧，抄起家伙加入围攻。
这些家丁虽然都是乌合之众，但打顺风仗还是有几把子力气的，更何况水贼凶残，但凡劫船必然把船上所有人杀精光，然后凿沉船只毁尸灭迹，所以要想活命，必须拼命反抗。
于是，形势很快就逆转了，七八个家丁追着一名水贼狂揍，从船头殴到船尾，最终乱棍打死。这名水贼也是倒霉，被乱棍殴得面目全非，最后还让满腹仇恨的家丁给分了尸。
剩下三名水贼见势不妙，急急跳船逃跑，其中一名还没来得及跳就被拽了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棍，要不是赵行大叫留活口，这货恐怕就跟同伴一样下场。
余下两名水贼跳入江中，回头恶狠狠地盯了船上众人一眼，迅速地向岸边游去。一众家丁大声欢呼吆喝，手中杂七杂八的家伙敲得震天响。
船上的尸体被收集起来，八具尸体中倒是有五具是家丁的，另外还有七八名不同程度地受伤，这些家丁战斗力之渣可见一斑，要不是谢小婉稳住了阵脚，今天七名水贼恐怕就足够把大船血洗了。
此刻的船尾堆满了尸体，还有受伤的家丁护院都集中到船尾包扎救治，痛叫声此起彼伏，惨不忍睹。
船舱内，费宏和费采脸色阴沉，费懋贤费懋中均神色悲愤地站在一旁，地上躺着一人，正是那名被活擒的水贼，只是此刻嘴角有黑血流出，已经气绝身亡了。
“老爷，此人后牙竟藏了毒囊，已经服毒自尽了！”护院武师赵行用刀剑撬开水贼的嘴查看一遍，神色凝重地道。
费懋中愤然道：“肯定是宁王派来的死士，欺人太甚了！”
费宏沉声道：“民受（费懋中字），没有证据别胡说！”
“爹，这还用证据吗，一般水贼哪会嘴里藏毒，再说，咱们是被谁逼得从铅山县举家搬到上饶县的，还有大伯的血仇……”
“够了！”费宏一拂衣袖厉声大喝。
费宏虽然性子温和宽仁，但发起火来却不容违逆，费懋中顿时闭嘴不敢再说，却是暗捏紧了拳头。
费宏沉默了片刻，索然道：“到了上饶县城把水贼的尸体交给官府，让他们处理吧。”
费采暗叹了口气，宁王势大，朝中又有奸臣照应，行事越发无法无天，在江西地界简直一手遮天。
宁王朱宸濠乃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五世孙，亦即是当今正德皇帝朱厚照的叔辈，封地就在江西南昌，距离上饶县约五百余里。
明初的时候，分封各地的藩王手握兵权，所以势力非常大，但自从“靖难之役”后，燕王朱棣起兵抢了侄子朱允文的皇位，为了防止重蹈覆辙，朱棣以种种借口削掉藩王的兵权，并且制订了严苛的制度来限制各地的藩王，加强中央集权。譬如各地藩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不得结交地方官员，连出城都得报备，子女起名字、嫁娶等都必须上奏皇帝批准。
所以，明成祖朱棣之后，各地藩王的实权大大削弱，基本没有反抗中央统治的能力，只能拿着优厚的待遇，老老实实地玩鸟溜狗，当“造人”机器。
然而，有一个藩王却是例外，那就是宁王朱宸濠，这是个不甘寂寞的家伙。宁王朱宸濠先是通过重金贿赂当红太监刘瑾，恢复了三卫，后来刘瑾被诛，宁王的三卫兵权再次被削，宁王便勾搭上皇帝跟前另一位红人钱宁，并且用金钱开路，结交了许多朝廷重臣，再次成功恢复了三卫兵权。
近年来，宁王朱宸濠越发的猖狂了，大量侵占民田掠夺财富，畜养死士，勾结盗贼，肆意逼害囚禁地方官员，甚至有反对他的官员全家被杀。
费宏当年在朝为官时，乃内阁大学士之一，他曾经多次阻挠宁王恢复三卫，并且直言提醒正德皇帝，宁王要求恢复三卫居心叵测，可惜正德皇帝不以为然。
宁王因此对费宏怀恨在心，勾结钱宁等得宠的奸臣，经常在皇帝面前说费宏的坏话，最后逼得费宏辞官回老家。
宁王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费宏，当费宏从京城乘船回江西时，他暗中派人烧了费宏的船和行李。费宏回到江西铅山县后，宁王指使流氓地痞偷费宏家的东西，纵火烧房子，甚至连费家的祖坟都挖开了，棺木尸骨乱扔。
为了安全着想，费家搬到了铅山县县城居住，宁王竟然派出盗贼攻入县城，绑架了费宏的大哥费典，最后更是残忍地把他分尸。
费宏悲愤上奏朝廷求助，然而却没什么用，正德皇帝是个胡闹爱玩的家伙，此时竟跑到边镇宣府游山玩水，而他身边的太监和宠臣均与宁王交好，所以但凡对宁王不利的奏折都被扣下了，根本到不了皇帝的手中。
最后实在没办法，费宏只得举家迁往邻县上饶县，为了安全起见，故意先乘马车，然后再换大船走水路，但还是让宁王派出的贼人追上了。
幸好这些贼人来得仓促，明显准备不足，要不然今天这一船人恐怕都得没命。
徐晋自然不知其中缘由，只以为自己倒霉，搭个顺风船都能遇上水贼，这时他还在心疼谢小婉被掐出五个指印的脖子。
“相公，不妨事的，过几天就散瘀了！”谢小婉有点难为情地推开徐晋抚摸自己脖子的手，周围很多人呢。
徐晋皱眉道：“那怎么行，至少得找个大夫瞧瞧。”
谢小婉连忙摇头道：“真的不用，找大夫要花钱，相公，咱们钱不多，得省着点花。”
徐晋笑道：“傻瓜，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咱有病有伤就得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谢小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过那带点委屈的小模样，显然还是不舍得花钱看伤的，出身贫寒的她自小接受的就是省吃俭用的教育，一文钱都恨不得能掰成两半来花，一点小伤小痛扛一下就过去了，实在没必要花这冤枉钱。
“看来有空得给这小丫头灌输些现代的理财观念才行，光靠省吃俭用顶什么用，钱生钱才是王道！”徐晋心中暗道。
正在此时，两名护院抬着一具尸体经过，徐晋不由皱了皱眉，这具尸体他认得，正是被生擒那名水贼，此时面色乌黑，嘴角还滴着黑血，明显是中毒死掉的。
“难道现在的水贼都这么有种？失手被擒竟直接服毒自杀，有点不同寻常啊！”
徐晋心中一动，费宏的老家在铅山县，这都快过年了，拖家带口跑来上饶县干什么？而且费宏不是应该在朝当官吗？
徐晋虽然从史书记载上得知道费宏是连中三元的神童，曾经官至内阁大学士，但对他的生平实在了解不多，所以琢磨了一会也不得要领。
正在此时，费懋贤和费懋中兄弟从船舱行了出来，走到跟前深深一揖。
谢小婉连忙躲到一旁不敢受，徐晋连忙还了一礼道：“费兄，你们何故行如此大礼！”
费懋贤郑重地道：“徐兄，今天幸得贤伉俪相助，我费家上下几十口人才得以活命，大恩不敢忘，感激不尽！”
徐晋摇头道：“费兄言重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我们也是自救罢了！”
费氏兄弟闻言更是心生好感，费懋中惭愧地道：“徐兄，在下年少轻狂，之前多有得罪！”
徐晋微笑道：“没关系，反正吃瘪的也不是我！”
费氏兄弟均愕了一下，继而哈哈笑起来，只是费懋中的是苦笑。
费懋中摇头苦笑着说：“徐兄先别得意，这场子在下迟早会找回来，下次不比对子，咱比诗词！”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古怪，话说他以往练习书法喜欢抄写诗词，唐诗宋词就不必说了，明清时期有名的诗词也是信手拈来，若有必要，也不妨当一次文抄公，估计吊打费二公子还是办得到的。
费懋贤笑着提醒道：“二弟，徐兄对对厉害，诗词亦肯定不差，别到时又重蹈覆辙了！”
“绝无可能！”费懋中傲然道，他对自己的诗词还是十分自信的，更何况对对子可以耍小聪明，作诗词却是极考功底和积累，他不信徐晋一个寒门学子能比得过出身书香世家的自己。
徐晋也不接话，只是微笑不语，费懋贤暗暗惊讶，此子才十四五岁，这份老成淡定恐怕五十岁的人都不如。
“费兄，刚才那名水贼问出什么了？”徐晋不动声色地问。
费懋中张口欲言，费懋贤使了人眼色，轻咳一声道：“此贼子自知死罪，竟服毒自杀了，倒没问出什么来，对了，徐兄请到船舱，家父有事相询！”
徐晋心中一动，看来这次水贼袭击果然不同寻常哦，自己这次搭顺风船很可能跳进坑里了。

第0020章 口吐珠玑
徐晋跟着费氏兄弟进了船舱，此时地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了。
众人落坐后，费宏和颜悦色地问：“老夫听民献（费懋贤的字）说，令尊乃弘治十六年秀才？”
徐晋点头道：“正是，然家父四年前已经离世。”
费宏喟然叹道：“天妨英才，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家母三年前也走了，现家中唯余晚辈和拙荆两人。”
费采捋着胡子暗叹道：“幼失怙恃，不曾想这位倒是个可怜人儿，难怪年纪轻轻便如此稳重，逆境最是能磨砺人。”
“徐小友此去县城作何打算？”费宏越发的和颜悦色了。
徐晋答道：“晚辈打算参加明年的县试，奈何囊中羞涩，故变卖家中几亩薄田，准备搬到县城安心读书，科举不中誓不还乡。”
费宏微微动容道：“徐小友卖田立志科举取士，破釜沉舟的决心可嘉，但卖了田地今后如何维持生计？”
徐晋微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更何况晚辈有手有脚，能写会算，总不至于饿死街头。”
此言一出，费家众人都不由眼前一亮，费采抚掌赞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此句甚妙，敢问徐小友出自何处？”
徐晋微愕，这句俗语在后世流行到妇嬬皆知，敢情现在还没出现啊。
确实，这句在后世耳熟能详的俗语出自《增广贤文》，这是一部宣扬道家思想的儿童启蒙读物，虽然最早出现在明朝，但最终是经过明清两代不断地收录编撰才形成了后世的版本，所以此时的《增广贤文》中并没收录有这句经典。
徐晋自然不知此句出处，于是糊弄道：“晚辈随口杜撰的，让大家见笑了！”
费懋贤佩服地道：“徐兄高才，口吐珠玑！”
费宏微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暗含道家的无为理念，民受你且记下，日后或可收录到《增广贤文》中！”
费宏倒不是托大，他当年中了状元便被封为翰林修撰，这官就是专门负责各类书籍的编写修订，即使他现在已经辞官闲赋在家，以他曾任内阁大学士的影响力，要收录一句话进《增广贤文》还是容易的，去信给昔日的同僚便能办到。
费懋中两兄弟都露出羡慕之色，著书立说名留千古，这可是文人士子梦寐以求的美事啊，虽然只是收录一句话，但足以让人艳羡，毕竟徐晋才十四岁。
徐晋不禁有些瞠目结舌，没想到随便说句话也能出名，同时心里怪怪的，若后世的《增广贤文》出现了自己的名字，算不算改变了历史？
费宏显然对徐晋越发的欣赏了，捋着胡子微笑道：“徐小友身处逆境，难得还如此乐观，对了，在县城可有落脚的地方？”
徐晋摇头道：“还未曾有，晚辈打算今晚先住客栈，明天再寻一处房子租下！”
费宏微沉吟了一下，抬头问道：“周管家，你对上饶县城的情况熟悉，下船后给徐小友寻一住房吧。”
周管连忙答应道：“是老爷，正巧老奴月前置宅子时，也看过几家小院，条件都挺好的，待会下船便带徐公子去瞧瞧！”
“谢过费前辈！”徐晋连忙道，若是有熟人介绍就最好了，省了自己很多麻烦，明天便可以去信江书院报道了。
费宏微笑道：“徐小友客气了，另外，徐小友到了县城，可有读书的去处？”
徐晋点头道：“书塾的夫子推荐晚辈到信江书院。”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由相视一笑，费宏点头道：“那便好！”
接下来费宏又勉励了徐晋几句，彼此闲聊了一会，徐晋便离开了船舱。
约莫一个小时后，大船在上饶县城外的码头靠岸，很快，上饶县县令便亲自带着捕快和仵作登船。
县令刘清源是个四十岁许的黑脸男子，并没有因为费宏曾经内阁大学士的身份而卑躬屈膝，仔细地询问了案发的经过，并且做了详细的笔录，可见是个一丝不苟的官儿。
徐晋和谢小婉做完笔录后，费宏便让他们先行下船安顿，免得耽搁找房子。
徐晋和谢小婉跟着周管家下了船，此时，一大批人也赶到了码头迎接费宏，均是闻讯赶来的广信府各级官员和文人士绅，可见费宏虽然闲赋在家，但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并不小。
周管家虽然之前对徐晋的“不自量力”颇有些不喜，但经历了水贼事件后，这点不喜自然荡然无存了，甚至心存感激，再加上老爷明显十分器重此子，他自然不敢怠慢，尽心尽力地带徐晋去找房子。
看了两家后，徐晋终于选中了一处房子，一厅一房，还有个不大的小院子，租金也不算贵，两百文钱一个月，租一年也就二两银子多一点。
当然，这对谢小婉来说肯定是太贵了，如果是她自己，宁愿住没有院子的单房，才五十文钱一个月，不过小丫头很清楚，相公读书得有个好环境，所以并没有反对。
徐晋与房主签订了租赁合约，又预交两个月的租金，房子便算租下了。
周管家十分贴心地让一名家丁帮忙打扫了房子，还亲自去购买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当然，钱是徐晋自己出的，他不想欠这个人情。
“徐公子若没其他吩咐，鄙人便回去复命了！”周管家见没其他事便道。
“劳烦周管家了，这点小钱拿去喝口茶吧！”徐晋给周衡塞了十文钱，那名家丁也给了五文。
周衡自然不肯收，但在徐晋的坚持下还是收了，然后带着那名乐呵呵的家丁离开。
“玲珑周全，会做人！”这是周管家复命时给徐晋的评价。
院子虽小，但植了不少盆栽，诸如桂花、蜡梅之类，午后的阳光还能斜照进来，环境倒十分舒适雅致，这种单门独户的小院若是放后世的一线城市，少说也得几百万。
谢小婉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在屋里跑进跑出布置新家，徐晋见到天色还早，便决定到街上走走，顺便琢磨些赚钱的路子。
徐晋是个很有危机感的人，以前手头上的存款若少于十万便会很不安，所以虽然目前手头上攥着五十多两银子，但钱财只出不进，迟早要坐吃山空，所以必须想办法赚钱。
上饶县乃广信府的府治所在，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政府，下辖上饶、玉山、弋阳、贵溪、铅山、广丰、兴安共7县，所以上饶县城亦是相当繁华。
徐晋在街上蹓达，仔细打量着街道两边的商铺食肆，脑子则琢磨可以干点什么营生，既能赚到钱，又适合女人打理，毕竟读书考科举才是自己的正途，平日生意得靠小婉操持。
滴得滴得……
一辆马车迎面驶来，徐晋连忙闪到路边，车窗的帘子稍稍掀起，露出一张丫环的小圆脸，偷瞄了一眼徐晋便掩着嘴儿放下帘子。
徐晋只觉这丫环有点脸熟，似乎是费家三位小姐的贴身丫环之一，但也并不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赚钱。
马车内，丫环入画掩着嘴笑道：“小姐，刚才碰到那徐公子了，站在街边像只呆头鹅似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是吗，我瞧瞧！”费小玉便去掀窗帘子，却被旁边的费如意嗔怪地打了一下手背。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三姐干嘛，人家看看你的心上人也不行吗？”
费如意恼道：“五妹，再胡说我可要撕了你的嘴了！”
费小玉掩嘴笑道：“不知谁之前听徐公子救妻的经过时，感动得直掉眼泪，还说什么异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世间竟有如此痴情的男子！”
费小玉惟妙惟俏的模仿，让车内两名贴身丫环都掩住偷笑起来。
费如意俏脸臊得通红，她是个比较感性的女子，之前在船上她听丫环讲述徐晋抢救妻子的经过，确实感动得流了眼泪。
“死丫头，你自己不也眼睛湿了，何必取笑人家！”费如意羞恼地拧了费小玉的肩头一下。
费小玉大方地道：“那又怎么样，我是被徐公子感动了，可惜他这么年轻就娶亲了，要不本小姐说不定会嫁给他！”
费如意啐道：“女孩子家也不害臊，婚姻都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你想嫁就嫁！”
费小玉冷哼道：“反正我以后成亲一定要拣自己喜欢的！”
费如意暗叹了口气，想拣自己喜欢的谈何容易，对女人来说，能嫁个凑合过日子的男人就不错了，拣自己喜欢的简直就是奢望。
费如意今年十五岁，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再过几年怎么着也得嫁，在明朝，女人过了二十不嫁便成老姑娘了。
一想到自己生母早丧，父亲（费典）不久前又死于贼人之手，自己的婚事将来必由二叔（费宏）操持，费如意不由一阵黯然神伤。
费小玉见姐姐情绪低落，不禁暗吐了吐舌头，忙把话题岔到其他地方。

第0021章 利剑悬顶
今天是腊月初六，天气本来就寒冷，越接近傍晚，气温便越发低了。街上的行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行色匆匆，街边食肆的生意却是兴旺起来，汽雾弥漫，香气四溢。
闻到诱人的肉香，徐晋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直叫，口水几乎都流出来。自从来到大明朝，这大半个月几乎顿顿吃稀粥，连油腥都不粘半滴，更何况是吃肉了，嘴巴都能淡出鸟来，这时闻到肉香，肚子里的馋虫便集体造反了。
徐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进了一家名为临江楼的酒楼。
这家临江楼挺上档次的，一共分为三层，一楼大堂，二楼雅座，三楼还有包间，越往上自然价钱越贵。徐晋只是想解解馋，并无必要花那冤枉钱，所以在一楼大堂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碟水煮羊肉和一壶小酒。
此时，一楼大堂内约有七八桌人在吃饭，在徐晋左手侧是几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看穿着应该都是家境一般的读书人，这也难怪，要是家境富裕也不会在一楼大堂与贩夫走卒为伍。
当然，这并不影响几位书生高谈阔论，几杯劣质浊酒下肚便旁若无人地谈论起国事来，一副指点江山，忧国忧民的慷慨模样。
徐晋听了一会便哂然一笑，这些书生所谈论的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无病呻【吟】，肤浅幼稚之极，没有半点实用性，说是空谈误国都抬举他们了。
徐晋实在没兴趣听这些家伙扯谈，奈何他们高谈阔论，嗓音不是一般的大，生恐周围的人听不到似的。
明初的时候，太祖朱元璋制订严厉的律法，严禁私下妄言朝政，特别是在学读书人，轻则鞭笞杖责，重则剥夺功名或参加科举的资格，甚至是流放三千里。
然而后来内阁制度的形成，文官政治崛起，对皇权形成一定的制肘，所谓科道言官不以言获罪，这些职业喷子拿着正规“执照”监察百官，看到不顺眼的地方就喷，就连皇帝做得不对也照喷不误。
特别是上一任的弘治皇帝朱祐樘，生性宽厚仁慈，而且只娶了一个老婆，在古代历朝帝皇中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他广开言路，开明纳谏，极少处罚大臣。有一次宫里失火，弘治皇帝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没精力上早朝，竟然陪着小心向群臣请假。
正是弘治皇帝的开明宽仁，明朝的文官政治达到了高峰，不仅官员乐于进谏，就连文人士子都热衷议论国事朝政，一时引领风潮。
而当弘治的儿子正德继位后，这位史上最任性荒唐的皇帝可不像他老爹那般好脾气，国子监不少煽动言论的学生都被抓到锦衣卫诏狱，整治得死去活来。
尽管如此，这些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文人，不但不惧，反而闹得更欢了，还以被皇帝抓进诏狱为荣，因为越是这样，他们便越是认为自己提出的主张是对的，所以刺激到皇帝了。
“大丈夫仗义死节，岂可屈服于强权淫威也，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就是所谓的文人风骨，另外，只要侥幸从诏狱活着出来，在文人中的威望自然大幅提升。
正因为如此，即使在正德皇帝的打压之下，文人学子们依旧乐此不彼地公开议论朝政。最后正德皇帝也懒得理这些人，只要不是太出格都不管，每天继续玩鸟斗鸡，还经常带着心腹宠臣大张旗鼓地外出游山玩水。
……
徐晋正对那桌高谈阔论的书生感到厌烦时，羊肉和酒终于送上来了，不过却让人大失所望，酒闻起来虽有酒香，不过酒水很浑浊，有很多颗粒状的飘浮物，难怪说“一壶浊酒喜相逢”，这时候的酿酒技术远落后于现代，酿出的酒水自然不清澈，而且度数还很低，所以说梁山好汉个个都能大碗大碗喝酒，不是没有原因的。
再说那碟水煮羊肉，先不论口感如何，就是那股羊骚味就让徐晋直皱眉，很明显，这酒楼的大厨根本没给羊肉去腥，要自己是酒楼老板，早把这大厨给解雇了。
徐晋倒是错怪酒楼大厨了，其实这个时候的人根本还不懂如何使用生姜、料酒、杞子之类来给食物去腥提鲜，羊肉顶多就是用热水煮几次倒掉血水，这样去腥自然不彻底。
另外，辣椒是明朝末年才传入中国的，所以这个时候根本没辣椒，自然也不流行吃辣，也就没有辣妹子辣了！
尽管味道不理想，但近个月不吃肉的徐晋还是把一碟骚羊肉干掉了。
“这家临江楼也算上档次的酒楼了，菜肴的水平实在乏善可陈，相比于后世的小餐馆也不如，或者自己可以从饮食业着手！”
徐晋正暗暗琢磨着，便听到那桌书生有人高声道：“听说今天下午，费阁老乘船抵达，从铅山县携幼扶老，举家搬到了本县，你们知这是何缘故？”
费阁老说的自然就是费宏了，曾经官至内阁大学士。
徐晋闻言不禁抬头望去，厅内吃饭的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八卦人人都爱听，更何况是事关本府名人，曾经连中三元的费阁老。
那说话的书生察觉投来的众多目光，顿时便得意起来。
“元浩兄别卖关子了，速速道来！”
在同伴的催促下，那名书生才道：“想必大家都知道，费阁老在朝时曾阻挠宁王恢复三卫，还直言进谏当今皇上，宁王请求恢复三卫包藏祸心。”
“嗯，确有这种传闻，难道费阁老举家搬离铅山县是因为宁王？”
那元浩兄愤然道：“可不正是，听说费阁老之所以辞官，正是因为宁王报复，暗中唆使奸臣钱宁向皇上进谗言。费阁老辞官后宁王还不依不饶，竟派贼人烧了费阁老的船和行李。”
一名书生愤怒地道：“岂有此理，宁王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元浩兄又道：“还有更过份的呢，听说费阁老回到铅山县老家时，宁王竟让人放火烧费阁老的房子，偷他家的东西，甚至把费家的祖坟也掘开了。子玉兄就是铅山县人，不信大家可以问他！”
那子玉兄把酒杯猛一搁，愤怒地道：“确如元浩兄所讲，就在日前，在下收到家兄来信，宁王派来的贼人甚至冲击了铅山县城，费阁老的大哥费典不幸被贼人杀害。现在的铅山县人心惶惶，都乱成一锅粥了！”
“岂有此理，宁王竟敢如此丧心病狂，掘人祖坟乃奇耻大辱，还纵贼杀人，费阁老为何不上奏参他一本！”
“有什么用，当今皇上不理朝政，带着一帮奸臣内监外出游山玩水，宁王又勾结权奸，所有弹劾他的奏折都被扣下了！”
“难怪连费阁老都被逼得逃离铅山县，如此下去，国将不国，我大明江山危矣！”
徐晋心中一动，如此说来，那今天袭击大船的水贼很可能也是宁王派来的。
“宁王？”徐晋突然觉得这名字似乎有点印象，仔细思索了一遍，不由微微一震。
印象中大明正德年间有过两次藩王造反，其中一次就是宁王朱宸濠，不过均以失败告终。
徐晋顿时不淡定了，要知道宁王朱宸濠的封地就在江西南昌，距离这里不过五六百里，一旦起兵造反，肯定会波及上饶县，更何况现在费宏还居住在上饶县，以宁王记仇的性格，他会放过费宏？
“奶奶的，这次真跳进坑了！”徐晋不禁头皮发麻，要知道今天的水贼可是逃掉了几个，尤其有一个是被小婉踹翻落江的，若是没有被淹死，肯定认得自己和小婉。
那些水贼要是宁王的人，一旦宁王起兵造反，说不定会找到上饶县报复。徐晋并未忘记那两名水贼游水逃离前回头望来的凶狠眼神。
徐晋心念电转，还好，记忆中宁王造反没多久就被平定了，前后不足两个月时间，自己小心提防些，要躲过这一劫应该不难，现在唯一纠结的是不知宁王什么时候会造反。
徐晋虽然回忆史书记载得知宁王会造反，但具体是正德哪一年造反，他根本不记得了。
此刻，徐晋心中生出了莫大的危机感，就好像头顶上悬了一把利剑，随时可能砍下来，那滋味着实不好受。
而现在最安全的做法自然是逃离江西境内，等到宁王造反失败后再回来，不过徐晋能逃吗？
一介白身，没有路引根本不允许离开家乡百里之外，更何况明年就要服徭役了，徐晋可不想伤风感冒挂掉，所以必须参加明年的童子试，而且还要把秀才功名考到手。
这时，大堂内吃饭的人都纷纷结账离开了，几名不怕死的书生敢在公共场合大骂宁王，而大部分小民却是不敢沾惹这麻烦。要知道宁王势大，在江西境内几乎一手遮天，简直就是土皇帝，骂他比骂当今天子绝对要死得快。
那几名书生见到周围的食客纷纷离开，不禁露出轻蔑之色，继续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不过话题却是扯到了当今正德皇帝身上。

第0022章 胡闹皇帝
“想先皇在时广开言路，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臣民是何等欢欣鼓舞。然今上登基以来，终日嬉游玩乐，荒唐无状，亲小人而远贤臣，以至国事荒废，忠良被陷，各地盗贼并起。李谢刘三人身为顾命大臣，没有尽力让当今皇上迷途知返，实在有负先皇所托，江彬钱宁之流的奸邪更应诛之……”
那叫元浩兄的书生慷慨激昂地谈论着朝政，那样子恨不得拿起长剑把当今正德皇帝身边的奸臣都一股脑门杀掉。
另一名书生附和道：“元浩兄所言极是，今上被奸臣迷惑，今年竟然在边镇宣府营建镇国府，自封为大将军朱寿，长驻宣府不归，终日外出游山玩水，搜罗美人，Y人【妻】女，真是岂有此理！”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他隐约记得史书上是有类似的记载，在正德年间，北边的鞑靼小王子伯颜带兵袭击了明朝的边镇大同，生性贪玩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却大为兴奋，立即便决定御驾亲征，不顾群臣反对，自封为镇国大将军朱寿，亲自带兵出战，最后竟还真让他打赢了，取得了史上有名的“应州大捷”。
后世一部叫《游龙戏凤》的电影，背景就是取自这段历史，徐晋看过这部电影，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而此时听那名书生所言，现在胡闹的正德皇帝就在边镇宣府长驻不归，所以说这段史书上有记载的历史就发生在今年。
徐晋不禁默默地计算着，今年是正德十二年底，而正德的年号只有十六年，也就是说正德皇帝朱厚照最多还有三年皇帝可当，然后便挂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正德皇帝的死法很有戏剧性，这家伙从边镇宣府玩了一年多回到京城，不久之后宁王就造反了。而此时正德皇帝正打算巡幸江南，这下反倒让他有了离京的借口，于是又不顾群臣反对，再次点齐兵马御驾亲征，结果大军还没到达，宁王之乱就被巡按江西南部的佥都御史王守仁给平定了，宁王也被活捉。
这下正德皇帝不爽了，假装没有收到捷报，大军继续南下，在江南游山玩水，直到八个月之后才在南京接受王守仁献俘，还搞了一出让人啼笑皆非的受俘仪式。
之后，正德皇帝押着宁王回师北京，一路上继续游山玩水，行至清江浦时，正德朱厚照驾船捕鱼玩耍，结果船翻落水，虽然被士卫马上救起，但却呛了水入肺，感染肺炎，于第二年三月驾崩，享年三十六岁。
徐晋虽然对这段历史知之不详，但也记得宁王谋反是发生在正德皇帝从宣府回京之后不久，所以大约能推算出宁王谋反应该会发生在明年或后年，极大概率是后年。
于是徐晋淡定了不少，只要自己明年能把秀才功名搞到手，然后全国哪都去得，到时大不了远离江西地界，等到宁王这短命鬼被抓后再回来考举人。
徐晋把最后一杯酒喝掉，见天色已经昏暗，再无心思听下去，于是便结账离开，一共花了十二文钱。
正当徐晋走出望江楼，迎面就遇上两人，竟是认识的，赫然正是郭员外家的公子郭文才，还有管家郭权的儿子郭金桂。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冤家路窄这句话还真是说得不错，没想到远在几十里外的县城，竟都能遇上这两个家伙。
郭文才和郭金桂见到徐晋亦是愣了一下，后者嘿笑道：“哎哟，这不是徐家村的败家仔徐晋吗？咋的，卖了田地有几个钱，跑到县城打牙斋来了？”
白白胖胖的郭文才骚包地拿着折扇，一脸的鄙夷。
“煞笔！”徐晋厌恶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郭文才面色微变，冷喝道：“站住，你敢骂本少！”
徐晋站定淡淡地道：“我骂你了吗？”
郭文才顿时语塞，他连煞笔是什么意都不懂，自然不能证明徐晋骂他，但这显然不会是个好词。
“煞笔！”徐晋又丢下两个字，淡定地行了开去。
郭文才和郭金桂气得干瞪眼，如果是在乡下他们能会用暴力解决，但这里是县城，以他们的身份放在这里实在算不得什么，自然是不敢当街殴人。
“玛的，这小子实在太嚣张了，本少绝饶不了他！”郭文才的肥脸胀得通红，愤然骂道。
郭桂金嘿笑道：“少爷不用生气，我爹已经给郭夫子那老头打了招呼，不再让他到书塾念书，两年内考不中秀才他就会被徐氏一族驱逐，嘿，到时咱们想怎么玩残他都行。”
郭文才阴着脸道：“别说两年，两天本少也不想等！”
郭金桂为难地道：“少爷，这里可是县城，咱们不能下黑手啊！”
“你现在跟着他，摸清他来县城的目的，等他离开县城就找人揍他一顿。”郭文才冷冷地道。
“好吧少爷！”郭金桂苦着脸答应。
郭文才敲了郭金桂一折扇，骂道：“快去，别特么的磨磨蹭蹭，本少不会亏待你，好酒好菜给你留着！”
郭金桂这才眉开眼笑地离开，远远跟在徐晋的身后。
“相公回来了！”
徐晋回到住处，谢小婉便迎了出来，温柔地替他除去外套，边道：“相公稍等一会，我把菜拿去热一下就能吃了。”
此时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不过都用碗反盖着，显然小丫头早把晚饭做好了，正等自己回来吃。
徐晋心里生出一丝惭愧，自己在外面下馆子，小婉却在家里等自己回来吃饭，连忙道：“小婉你休息一会，菜我来热吧！”
“相公是男人，怎么可以下厨房的！”谢小婉白了徐晋眼，麻利地端起碟子行了出去。
徐晋无奈地耸了耸肩，古代男人还真是幸福！
很快，谢小婉便热好了菜，一碟腊肉炒冬笋香气四溢，还有一碟小葱拌豆腐，看来今天搬新家，节约的小丫头也难得大方了一回，这顿终于有肉了。
“相公多吃点！”谢小婉往徐晋碗里夹了块腊肉。
徐晋也往小丫头碗里夹了一块，笑道：“娘子也多吃些，看你都瘦成啥样了，风都能……”
徐晋话说到一半便打住了，想起小婉今天在大船上一脚踹翻一名水贼的勇猛，实在是说不下去。真的很难想像，平时在自己面前温驯得像只小猫咪的丫头，竟然这么大力气，武功还这么厉害。
谢小婉眨了眨漆黑的眼睛：“相公想说什么？”
“没什么，快趁热吃吧！”徐晋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到谢小婉的碗里，他吃了一盘羊肉，实在有点腻滞了。
谢小婉疑惑地道：“相公你也吃啊，小婉做得不好吃吗？”
徐晋只好撒谎道：“不是，那个……我有点怕吃肥肉！”
谢小婉噢了一声，低头把腊肉肥的一半咬去，剩下瘦的挟回徐晋的碗里。
徐晋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更多的却是感动，真是个让人又疼又爱的小丫头。
见到徐晋“津津有味”地吃着瘦肉，谢小婉的眼睛又弯成了好看的月芽儿。
“对了，小婉，你的武艺是谁教的？”徐晋忽然抬头问道。
谢小婉有点忐忑地答道：“我爹教的！”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礼教约束下，女子读书识字都为人诟病，更何况是舞枪弄棍，谢小婉不晓得徐晋的态度，所以很有些不安。
徐晋惊道：“噢，原来岳父大人还是武林高手啊，对了，娘子能不能飞檐走壁，登萍渡水？”
谢小婉愕了一下，接着噗的笑出声：“相公是演义小说看多了吧，哪有这种功夫！”
徐晋尴尬一笑道：“没有吗？”
谢小婉见到相公似乎并不介意女儿家习武的事，不禁松了口气，摇头道：“飞檐走壁或许有人办得到，不过登萍渡水根本不可能！”
徐晋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那岳父大人能不能飞檐走壁？”
谢小婉摇头道：“爹年轻时可能办到，不过现在不能了，我二哥倒是可以，他一跃能有近丈高，可在屋顶上奔行。”
徐晋不禁有点砸舌，一丈也就三米多，一跃近丈高那起码也有三米吧，这已经很厉害了，看来岳父一家并不是渔民那么简单哦。
“小婉，以后相公若惹你生气，你会不会用功夫揍我，跟揍水贼一样！”徐晋开玩笑道。
谢小婉却是面色急变道：“相公，小婉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恪守妇德，怎么会做出殴打夫君的恶妇行径。相公若是不放心，那小婉以后再也不用武艺。”
徐晋暗汗，连忙道：“小婉别误会，我就是开个玩笑……哎哟，突然胸口有点痛！”
谢小婉顿时紧张地站起来替得徐晋抚胸口，焦急地道：“是不是今天被那贼子伤着了，相公可别吓我！”
“没事时，现在又不痛了，可能是病还没好得利索！”徐晋有些惭愧，这招苦肉计对小丫头是最灵的，每次都能成功分散她的注意，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耻呢！
谢小婉白了徐晋一眼：“相公又骗人！”
徐晋呵呵一笑，握住谢小婉的小手道：“小婉，你看相公的身子骨这么弱，能不能也传授我一点功夫？”
谢小婉摇了摇头道：“相公已经过了打熬筋骨的年龄了！”
徐晋遗憾地噢了一声，看来自己这辈子是跟武林高手无缘了。

第0023章 入学受阻
信江书院就在上饶县城的郊外，出了城门步行两里许便可到达，就位于信江边的一座小山陵上。徐晋一大早便怀揣着郭夫子的推荐信到信江书院报道。
小山陵并不高，估计不超过百米，信江书院就座落在半山上，面江而建，周围树木环绕，环境自然是极好。
深冬时节，黄叶遍地，徐晋背着书篓拾级而上，悠闲地欣赏着一山冬景。
十数分钟后，徐晋终于走到书院的门前，但见眼前竖着一座木制的门楼，上方正挂一牌匾，上书“信江书院”四个大字，字体飘逸遒劲，落款竟是健斋居士。费宏字子充，号健斋，也就是说这牌匾是费宏的手笔。
门楼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以文为友。举善为师。
徐晋正在打量着书院的门楼，一名书生从里面行了出来，微笑着拱手道：“这位兄台是新来的？”
这名书生身穿淡青长衫，年约十七八岁，看样子应该是书院的学员。徐晋拱手还礼道：“正是！”
书生友善地道：“我叫刘纯，表字养正，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徐晋，还没表字！”
刘纯眼珠一转，笑道：“原来是徐兄，入学可有推荐信？”
“自是有的！”徐晋从怀中取出郭夫子的推荐信。
刘纯接过看了一眼，点头道：“原来是方教习，徐兄在此稍候，我这就替你传话。”说完转身便往书院内行去。
徐晋觉得有点不对劲，连忙追上前：“刘兄且慢！”
刘纯站定问：“徐兄还有事？”
徐晋微笑道：“刘兄，夫子再三叮嘱在下，推荐信要亲手交给方教习的。”
刘纯恍然地拍了一下脑袋，把手中那封推荐信递还给徐晋，歉然道：“一时疏忽，倒是忘了把信函还给徐兄了！”
“没关系，劳烦刘兄通传！”徐晋接过推荐信放回怀中。
“那徐兄在此稍候，千万别胡乱走动，我这就去告知方教习。”说完便匆匆走远。
徐晋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这家伙眼神有些闪缩。
再说那刘纯进了书院，转到徐晋视线难及的位置，便见两人鬼鬼祟祟地闪了出来，赫然正是郭文才和郭金桂两人。
“马兄，如何？”郭文才见到刘纯便急切地问。
原来这个刘纯并不叫刘纯，刚才在徐晋面前报了假名，他的真名叫马进升。
马进升摇头道：“那小子挺机灵的，推荐信没有交给我！”
“那推荐信是写给谁的？”郭文才追问道。
“方兴生教习！”
郭文才朝狗腿子郭金桂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从钱袋中摸出五十文钱塞到马进升手中，嘿笑道：“劳烦马兄了，这事记得保密！”
马进升手腕熟练地一抖，铜钱便流进了袖筒里，拱了拱手便离开。
直至马进升走远，郭文才得意地打开折扇摇了摇：“走，去找方教习，嘿，郭百川那老儿竟敢玩花样，推荐徐晋到信江书院读书，幸好本少机智聪明！”
郭金桂大拍马屁道：“嘿嘿，全靠少爷英明神武，洞悉了郭老儿的阴谋，徐晋那小子想进信江书院，作梦吧！”
原来昨晚郭金桂跟踪徐晋到了住处，之后找到房东花钱打探徐晋的消息。作为房东，对租客的底细自然要问清楚的，窝藏不法分子可是大罪，所以房东对徐晋小两口的信息知之甚详，自然也知道徐晋要到信江书院进学。
这个时代可没隐私保护法什么的，既然有钱拿，房东便毫无节操地把徐晋的消息都透露给了郭金桂。
郭金桂得知徐晋竟是要到信江书院进学，便火急火燎地跑回去禀报郭文才。
郭文才和郭金桂正好也是信江书院的学员，不过却是“择校生”，换而言之就是花高价钱买“学位”的。一般书院招收学生是要经过考试的，通过了才能入读，当然，不通过也可以入读，给钱呗，学费翻几倍！
郭文才和郭金桂一商议，决定阻止徐晋入学信江书院，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郭文才本来想找人把徐晋的推荐信给骗走的，但徐晋机警，所以没有得逞。不过没关系，“机智勇敢”的郭大少还有一计，那就是找方教习诋毁徐晋。
方教习就是郭夫子推荐给徐晋的书院老师，姓方名兴生，字问之。方问之此人性格耿直疾恶如仇，还有点迂腐，换而言之就是爱认死理，不会做人。
正是因为如此，郭文才并没有使出惯用伎俩（行贿），而是改用说坏话诋毁的方式，可见这货也是有点小聪明的。
郭文才找到了方教习，后者正准备到讲堂授课，有点不耐烦地道：“所来何事？”
方问之自己出身贫寒，对于郭文才这种花高价进学的学员本来就不喜，更何况这两个家伙平日吊儿琅铛，得过且过，每次考试都是垫底的货色，自然更加不喜。
郭文才把折扇插到腰后，一本正经地道：“方教习，学生刚才进门时偶遇一同乡，此人拿着推荐信前来找方教习，所以学生特来通传一声。”
方教习闻言神色微松道：“现人在何处？”
“就在门外候着，不过……”郭文才说到一半便打住了，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不过这货脸圆如包子，皱起眉时像便秘似的。
方教习冷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吞吞吐吐作甚？”
“方教习教训得是，那学生便直说了，我那同乡叫徐晋，近日竟不顾本族族人反对，执意把祖田给卖了，就为了到县城居住上学！”
方教习脸色不由一沉：“如此好逸恶劳，没有长幼尊卑，不忠不孝之人也配进我信江书院！”
“方教习所言极是，本来作为同乡，学生是不应该背后说他不是，但又怕此人影响了书院和方教习的声誉，所以便……”
方教习衣袖一拂，夹着教案便大步向书院大门行去。
郭文才和郭金桂得意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胜利的阴笑。
再说徐晋在书院外等了近两盏茶的功夫，便见一名穿着直裰的精瘦老者大步行了出来，此人板着老脸，腋下夹着书本，跟古板的郭夫子有得一拼。
“你就是徐晋？”方教习走到近前站定，冷冷地打量了一遍徐晋。
徐晋自然感觉到对方的不友好，因为这老头不喜都写在脸上了，不过他还是礼貌地一揖道：“在下正是徐晋，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方教习硬邦邦地道：“老夫方兴生！”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从怀中取出郭夫子的推荐信，双手递上去：“原来是方教习，这是郭夫子给学生的推荐信！”
方教习并没有接推荐信，衣袖一拂道：“不必了，你且回去吧，本书院不会接收你这种学生！”说完转身大步返回书院内。
徐晋顿时石化掉，这老头吃了火药吗？自己好像并没做得不妥的地方吧？不接收我这种学生又是什么意思？
这下该怎么办？
徐晋实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对方竟然连推荐信都不看就直接拒绝了自己。
徐晋在书院门外来回踱着步，但实在琢磨不出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额头上不禁渗出一层细汗。没有推荐信便进不了信江书院，自然就没办法参加明年的县试了，而偏偏自己卖掉了田产，还与族长有赌约在身，已经没有退路。
徐晋来回踱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抬腿便向书院内走去，机会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的，他从不轻言放弃。
“徐兄！”
徐晋刚迈进门楼便听到有人喊，不由站定转身望去。
“呵呵，果真是徐兄，我就说背影看着像，果不其然！”
此时正有三人拾级而上，其中两人赫然正是费懋贤和费懋中，两人见到徐晋都一脸欣喜之色。
徐晋亦是大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信江书院的牌匾都是费宏写的，可见费宏与信江书院颇有些渊缘，或许可以通过费家兄弟的门路进学。
“原来是民献和民受，你们怎么也来信江书院？”徐晋微笑拱手为礼，目光迅速地打量了一遍第三人。
费懋中笑道：“哈哈，徐兄没想到吧，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我和大哥就猜你今天早上会来报到，还真遇上了！”
徐晋故作黯然地道：“民受兄，咱们怕是做不成同窗了！”
费懋贤兄弟对视一眼，急问：“为何？”
徐晋苦笑道：“在下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方教习，刚才他连夫子的荐信都没接就拒绝了在下！”
“怎么会如此，莫不成有什么误会？”费懋贤失声道。
与费家兄弟同来的第三人忽然问道：“可是方问之方教习？”
徐晋点了点头道：“正是方教习，敢问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费懋贤连忙介绍道：“赵允叔叔乃正德六年进士，现在信江书院任教习。”
徐晋不禁有点意外，一般在地方书院任教的讲郎要么是秀才，要么就是举人，极少会有进士级别的，因为考中进士便有资格做官了，外放到地方至少都是七品县令或县丞，谁愿意到学院里当个没实权的教习。

第0024章 竹石
徐晋连忙稽首为礼道：“徐晋见过赵教习。”
这位赵教习约莫三四十岁，天庭泡满地阁方圆，仪表堂堂，气质儒雅，始终面带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赵教习微笑着道：“不必多礼，吾闻小徐与费阁老信江边上联对，妙联频出，现在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风华毓秀，难怪能说出车到山前必有路，船至桥头自然直的妙语来。”
赵教习姓赵名允，字梦阳，亦是铅山县人士，正德六年进士，与费宏的弟弟费采是同年进士，更是知交好友。
昨天费家乘船抵达，赵允也去迎接了，昨晚更是与费采聊了许久，其间费采提起过徐晋，还多有赞誉，所以赵允对徐晋的印象极佳。此时见到徐晋本人，相貌英俊，气质文雅而沉稳，双目明亮有神，于是更加心有好感。
徐晋忙谦虚道：“赵教习谬赞了，学生随口杜撰之言，当不得如此赞誉。”
赵教习暗暗点头，子和（费采的字）说此子沉稳练达，与年龄极不相符，如今一见果然如此，轻捋着短须微笑道：“方教习为人耿直刚正，估计是有些误会，小徐且跟我进书院，我找他问个明白。”
徐晋连忙表示感谢，与费氏兄弟一道跟着赵教习进了书院。
信江书院占地面积极广，屋舍连绵，向在读学员提供宿舍，为了方便读书，大部分学员都住在书院内。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想进入信江书院读书有三个途径，第一是通过书院每年的统一招生考试；第二就是花高价入学；第三是熟人推荐的优秀学员。
当然，有熟人推荐也是要经过考核，只是没有那么严格，入学时间也没有限制，譬如徐晋就是第三种，拿着推荐信什么时候来报到都行。
赵允把徐晋等人带到亦乐堂（相当于教务处），此时亦乐堂内只剩一名教习在休息，其他人都去授课了。
“方教习此间正在授课，小徐暂且稍坐，无须拘紧。”赵允道。
徐晋微笑点头，却没有坐下，这点觉悟还是要有的，作为一名学生，岂能在教务处大剌剌地坐着，待会那迂腐耿直的方教习回来见到，岂不是要更加不喜。
赵教习见徐晋不肯坐也不免强，便开始给费氏兄弟办入学手续。
赵教习先口头出题考究了一遍费懋贤，相当于一种面试，觉得可以通过便给予登记学籍，至于费懋中有秀才功名在身，连考究都免了，直接便在学籍薄上写上名字，登记个人信息便可。
徐晋在一旁看着，心中便有了个大概，赵教习的口头考究都是从四书选几句话，难度并不大，自己通过应该没问题。
费氏兄弟办完了入学手续便先行离开去讲堂了，徐晋则继续在那等候。
徐晋站着等了半个时辰，正感无聊之际那方教习夹着讲义行进来，见到徐晋顿时黑脸，严厉地喝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赵教习站起来微笑道：“方教习，是我让徐晋进来，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教习那老脸更黑了，大声道：“赵梦阳，一个目无尊长，售卖祖田，不忠不孝之人，你带他进来是何居心，莫非想败坏老夫的名声？”说完竟一拂衣袖扭头就走。
徐晋有种日了狗的感觉，晓是他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不禁怒气顿生，不过也暗暗奇怪，这老匹夫是如何得知自己卖祖田的？
赵允被方兴生一顿怒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愤然道：“方老头真是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赵允显然也是被气到了，连说了三次不可理喻，看到站在一旁默然无语的徐晋，沉声道：“徐晋，方兴生那老匹夫不收你，我收了，你可愿意入吾门下？”
赵允昨晚和好友费采长谈，自然知道徐晋的遭遇和身世，幼失怙恃，无依无靠，卖田立志科举取士有什么错？方兴生这老匹夫也不知听信了什么馋言，如此良才美玉送上门也不要！
“承蒙赵教习厚爱，学生自是愿意的，只不过方教习那里……”
徐晋自然十万个愿意选赵梦阳了，那方兴生迂腐古板，偏听偏信，脾气还那么暴躁，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察其言观其行，做人就这水平，可见学问也不会高得到哪里。
当然，徐晋不能爽快地答应赵梦阳，毕竟郭夫子给自己推荐的是方兴生，若是轻易改弦易师，会被人诟病，尽管是方老头先拒绝自己。
赵梦阳对徐晋的表现更加满意了，受了如此羞辱还能沉得住气，摆手道：“你不用管那老匹夫，费子和昨晚向我举荐过你，那费子和就是你的举荐人了！”
亦乐堂内其他教习本来都在看热闹，闻言不禁微微动容，因为大家都知赵教习口中的费子和，乃费阁老的亲弟弟，他本人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而且官至翰林侍讲（从五品），他竟然亲自推荐徐晋，如此看来方兴生这次是走眼了。
“那……学生听从赵师安排，不过此事还是要向方教习说明，免得引起误会！”徐晋恭谨地道，虽然对方老头很不爽，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赵梦阳微笑道：“为师倒不及你考虑得周全，嗯，此事我会跟方兴生说明。徐晋，虽然费子和与费阁老都对你赞誉有加，不过规矩不能废，入学考核还是必须的。”
徐晋点头道：“赵师请出题！”
“嗯，你对对厉害，我便不出对子，也不考究你经义，这样吧，你即兴作诗一首如何？”赵梦阳微笑道。
此言一出，亦乐堂内其他教习都神色各异，即兴作诗考的是才思敏捷，这比考究经义难多了，赵梦阳他就不怕那小子作不出来，丢了他好友的脸，毕竟人是他好友费采推荐的。
赵梦阳当然有点担心，但他对费采和费阁老的眼光更有信心，更何况若是考得太容易了，怕被人说他故意放水，让徐晋当场作出一首诗来，以后方兴生想杯葛也无话可说。
当然，赵梦阳自己也想瞧瞧，此子是不是确有真才实学。
徐晋沉吟着来回踱了几步，脑瓜急转，赵教习这么给面子，自己当然不能掉链子，而且方老头那一出多少对自己的名声有些影响，所以自己必须“作”出一首佳作来消除这种不良的影响。
徐晋来回踱步片刻，忽站定道：“有了！”
赵梦阳欣然地道：“且吟来！”
“学生初到信江书院，拾级而上，但见黄叶遍地，冬霜挂枝，忽见岩上一株翠竹迎风傲霜。现偶得小诗一首，请赵师点评！”徐晋说着缓缓吟道：“咬定青山不放松！”
此句一出，亦乐堂内所有教习都不由眼前一亮，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徐晋把后世郑板桥著名的咏竹诗《竹石》吟完，顿时整个亦乐堂都静得落针可闻，不是因为这首诗不好，相反是因为太好了。
在场一众教习至少也有秀才的功名，换而言之均是识货之人，诗作得好不好，自然一听便能分辨出来，徐晋这七言绝句铿锵有力，大气磅礴，把竹子的坚韧顽强表现得淋漓尽致，绝对是传世的佳作。
“好诗！”
寂静过后是纷纷的喝彩之色，赵教习也是惊喜不已，虽然好友费采对徐晋十分赞誉，但毕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所以在赵梦阳看来，徐晋就算能即兴成诗，顶多也是泛泛之作，没想到他竟然一鸣惊人。
不仅赵梦阳，堂内所有人都没料到，徐晋一个年未及冠的少年，竟能作出如此大气恢弘，铿锵有力的咏竹诗，正所谓以物言志，胸中没有幽壑绝对作不出来。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此两句足可流传后世！”赵教习激动之下当场挥毫录下这首诗，问道：“徐晋，此诗该用何题？”
徐晋答道：“竹石！”
赵教习在纸上写下诗的题目《竹石》，最后是一段小序：大明正德十二年腊月初七，上饶儒童徐晋进学小考即兴之作，此诗既出，满座皆惊，余大喜，录诗文于此。
赵梦阳写完后，将毛笔往墨砚上一搁，哈哈笑道：“待会我便把此诗呈给山长，寻工匠刻碑立于那棵竹子下，自此我信江书院又多一景，为师亦沾些光，哈哈！”
赵梦阳口中的山长即书院的老大，相当于现在学校的校长。
徐晋不禁暗汗，又来，不要了吧！
堂内其他教习都投来羡慕的目光，这可是留芳后世的好事啊，他们之中有人在书院教书十几年了，也没遇到这样的好事，徐晋这新学员入学第一天就能立碑刻字。
不过妒忌也没用，谁叫人家作了首能传世的好诗，徐晋这小子以后想不出名都难了。
然而徐晋却是有些后悔用了这首《竹石》，早知随便抄一首普普通通的，初来乍到，太高调可不是件好事。

第0025章 徐咬定
赵教习录完诗，兴奋劲儿显然还没过，拍了拍徐晋的肩头，语重深长地道：“徐晋，为师从费子和那处得知，你幼失怙恃，孤苦无依，又被族兄欺凌，至使家徒四壁，生活无以为继。
所以，此次卖掉祖田进县城，决心科举取士，将来重振家声，其志可嘉，其情可勉。但也不可急功近利，须知欲速则不达，腹中学问足，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学生谨记赵师教诲！”徐晋深深一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赵教习此刻看似在教育自己，实则却是替自己化解之前方兴生骂自己的话。
方老头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骂自己目无尊长，出售祖田，不忠不孝，现在经赵教习这样一解释，自然便化解于无形了。
果然，赵教习这样一说，亦乐堂内众教习对徐晋人品的看法都为之扭转，同时也明白徐晋为何小小年纪便能作出如铿锵有力，大气恢弘的咏竹诗来。
徐晋自幼父母双亡，在逆境中不断磨砺，不正是“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的真实写照吗？
接下来，赵教习替徐晋登记了学籍，并补交了一个月的学费，徐晋的入学手续便算办完了，成为了信江书院的正式学员。
从亦乐堂走出来，徐晋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虽然有些波节，但总算顺利入学，还顺便刷了名气。
迈步在环境幽雅的书院内，徐晋胸中突然有种豪情勃发。大明朝这个广阔的历史舞台正在面前徐徐展开，自己这只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小蝴蝶，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便能改变历史，譬如刚才那首《竹石》，估计原作者郑板桥要哭晕在厕所里面了。
新学员入学的第一节课是学礼，祭拜孔圣先师，这步骤是必不可省的，赵教习让门下的大弟子卫阳带领徐晋和费氏兄弟完成这步骤。
大师兄卫阳，字元正，年约二十岁，容貌俊逸，谈吐文雅，脾气十分温和的一个人，穿着一身玉色的襕衫，头戴儒巾，表明已经过了院试，获得了秀才的功名。
卫阳带着费氏兄弟和徐晋祭拜完孔圣，便在礼乐堂讲授礼仪规矩，费氏兄弟出身书香世家，这方面自然什么都懂，只是走过场罢了，主要是徐晋要恶补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教授完礼仪，卫阳便带着三人到处走走，熟悉书院的环境。
信江书院仍沿用宋代的“三舍法”，分别是外舍、内舍和上舍，相当于现在中学的年级划分，但也是有区别的。
刚入学的学员都安排在外舍，然后看每月考试的排名，成绩优异的可以升舍，成绩差的要降舍，也就是升降双轨机制，现在的中学可没有降级这么回事，成绩再差的学生也照样升学。
信江书院占地面积极广，还没逛完便到中午吃饭时间了。
卫阳笑着道：“诸位师弟，我们先去吃午膳，休息一会再继续吧，你们今天的功课就是游玩！”
信江书院不仅向学员提供宿舍，还有专门的斋舍（食堂），不过吃饭是要另外给钱的，如果是上舍的学员则可以免费吃饭，譬如卫阳就是上舍的学员，每月考试都稳定在前三名，是个不折不扣的考霸。
今早出门前，谢小婉特意给徐晋准备了盒饭，但现在有饭堂吃，自然是吃饭堂了，这也是同窗间联络感情的机会。于是徐晋便跟着卫阳等到了斋舍。
卫阳的人缘显然极好，一路上遇到书院学员都纷纷和他打招呼。
徐晋四人刚落座地，邻桌便有两人站起行过来，拱手道：“元正兄，打扰了！”
卫阳忙站起来拱手还礼：“元浩兄！”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眼前这两位正是昨天在望江楼高谈阔论的几名书生之一，元浩兄和子玉兄。
两位仁兄打量了徐晋和费氏兄弟一遍，拱手道：“想必这三位兄台便是新入学的学员了！”
“铅山县费懋贤！”
“铅山县费懋中！”
费氏兄弟站起来拱手还礼自我介绍，两位仁兄顿时肃然起敬，铅山县费家的名声很响，书香世家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徐晋刚想开口，那元浩兄便抢先道：“这位不必说，肯定就是徐咬定徐兄了！”
徐晋愕了一下，徐咬定是什么鬼？
卫阳哈哈笑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锤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徐师弟，你现在可出名了！”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才半天时间就传开了吗？
现在可没有后世那般的信息高速传播路径，消息都是通过口口相传，有严重的滞后性，但徐晋那首诗是在亦乐堂当着众教习的面作的。
而古代文人对佳作的热情超乎想象，这些教习上课时就迫不及待地把这首《竹石》拿出来和学生分享了，所以现在几乎整个学院的学员都听说了这首《竹石》，有好事者便给徐晋起了外号叫徐咬定。
当然，这外号自是褒义的，譬如曹植七步成诗，别人便给他起了个外号“曹七步”，温庭筠写诗前喜欢双手互搓八下，于是外号叫“温八叉”。
徐晋拱了拱手道：“惭愧！”
那元浩兄名叫蔡岳，字元浩，而另一位子玉兄叫李英俊，字子玉。两人打完招呼又寒喧了几句便回到座位上。
结果徐晋等人刚吃了几口饭，便又有人过来混脸熟了，无论是费家兄弟，还是新晋名人徐晋都值得结交。
过来混脸熟的人络绎不绝，费懋中不禁打趣道：“咬定兄，我决定以后不跟你同桌，吃顿饭都不消停。”
徐晋苦笑道：“能不能改成徐坚韧，或徐竹石，那样好听点！”
众人不禁失笑起来！
卫阳笑道：“差点忘记了一件事，明天就是腊月初八，放假一天，山长每年都会在后山的向晚亭举办消寒文会，届时徐师弟又可以一展诗才了。”
“还是算了吧，我明天家里还有事！”徐晋连忙摇头，偶尔出下风头就算了，做人还是低调些好，更何况他正在琢磨赚钱途径，既然明天放假，正好在家捣搞一下，也顺便陪小婉那丫头逛逛街。
费家兄弟一脸古怪，卫阳显然也是有些诧异，徐晋愕然问道：“你们这什么表情，必须参加的吗？”
卫阳轻咳一声道：“那倒不是！”
费懋贤提醒道：“徐师弟，你不是要参加明年的县试吗？这次消寒文会县尊大人也会参加！”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县试的主考官正是上饶县令，考生们自然都想方设法在县尊面前混脸熟，刷一刷存在感，增加自己的印象分。
明白了其中的窍妙，徐晋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我明天也参加吧！”
卫阳不禁暗暗好笑，本以为这位徐师弟不好名，敢情是不懂其中的玄机。
其实，古代文人很热衷举办各种文会诗会，一方面确是为了互相交流切磋，但更多的却是为了增加自身的知名度，也就是所谓的“养望”，一个人的名望越大自然好处多多，正因为如此，文人们对各种文会趋之若鹜，争破头也要参加。
众人吃完午饭后继续游书院，之后又到讲堂听了一节课，授课的正巧是那方教习，讲授的内容是《周易》。
徐晋不得不承认，方兴生虽然为人迂腐脾气臭，但授课还是有几把涮子。
书院申时末下学，费家兄弟也不住在书院，于是徐晋和费家兄弟结伴回城。
自得知宁王朱宸濠在对付费家，徐晋本不打算和费家走得太近，免得引火烧身，但现在费家兄弟也在信江书院读书，低头不见抬头见，想躲也躲不掉，更何况今天能顺利入读信江书院，严格地说也是托了费家的关系，自己身上的费家烙印是抹不掉了。
幸好，记忆中费家并没有在宁王造反这件事上倒下，而且以后费氏兄弟也是会中进士的，所以自己靠近费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才对。
徐晋回到住处，谢小婉那丫头已经煮好饭菜等着了，小脸喜孜孜的，似乎心情很好。
“丫头，又捡到宝了？”徐晋好笑刮了一下谢小婉的鼻尖。
谢小婉神秘兮兮地从枕头下摸出一只小布袋，叮叮当当地倒出十枚铜板，得意地道：“相公，我今天去帮别人洗衣服，赚了十文钱呢，原来城里人的钱这么好挣的！”
徐晋抓起谢小婉满是霜裂的手，心疼地道：“天寒地冻的别出去找活干了，看你的手都裂成啥样了。”
谢小婉心中一甜，柔声道：“相公，不干活哪挣得到钱，咱们现在住在城里，住的、用的、吃的全都要花钱，不干活哪行呢！”
“赚钱的事相公会想办法，总之明天不准再去给别人洗衣服了！”
谢小婉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哦了一声，暗忖：“相公不让洗那就不洗，大不了明天找其他活干就是！”
“是不是想着找其他活干？”徐晋轻敲了一下谢小婉的额头，后者心虚地耷拉下小脑袋。
徐晋好笑道：“明天买些羊肉、生姜、杞子和酱料回来，相公手把手教你怎么赚钱！”

第0026章 此之非凡
腊月初八早上，徐晋推开屋门，顿觉寒风扑面如刀，小院外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状物，低头仔细一看，发现竟是雪屑，原来昨晚悄然下了一场小雪，难怪感觉特别冷。
这是今冬上饶县下的第一场雪，也是徐晋来到明朝后，见到的第一场雪。
小院中那棵蜡梅上冰棱倒挂，杏黄色的梅花傲雪怒放，幽香随着寒风扑鼻而来。
“相公，下雪了，多穿点衣服！”谢小婉赶紧把棉衫拿来替徐晋穿上。
徐晋轻轻拥了一下认真地给自己系腰带的谢小婉，叮嘱道：“今天可不要出去做工了，小心相公请家法，知道吗？”
谢小婉微撅嘴道：“知道了，相公就会欺负人家。”
徐晋打趣道：“那相公去欺负别人好了！”
谢小婉脱口而出：“不要，相公还是欺负小婉吧，欺负别人……要……要赔钱的，咱家没钱！”
谢小婉吞吞吐吐了一会，才找到个蹩脚的理由，说完自己的脸都红了。
徐晋忍不住失笑出声，谢小婉的脸越发的红了，跺脚嗔道：“相公笑什么，咱家是没钱！”
徐晋张开双臂把谢小婉搂入怀中，脸贴着脸蹭了蹭道：“行啦，不逗你这小丫头了，相公以后只欺负小婉，其他人给钱让相公欺负，相公也不理睬行不行！”
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哪经得住相公的甜蜜攻势，整个人都甜得有点晕乎乎的，羞涩地把脸埋在徐晋的怀中。
吃完早餐后，徐晋便离开了住处，准备回书院参加消寒文会。
徐晋走到城门附近，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驾车的青衣小厮见到徐晋便欣喜地猛招手：“徐公子，快上车，等你很久了！”
徐晋愕然地行了过去，这时马车的车窗掀起，费懋中探出头来：“徐兄，外面冷，上车叙话！”
徐晋不禁恍然，难怪那小厮看着有些眼熟，原来是费家的家丁。
徐晋上了车，发现费家两兄弟都在车内，一身裘服外罩披风，怀中抱着黄铜做的“汤婆子”，脚下还摆着一只精美的炭炉，车外寒冷蚀骨，而车内却暖意融融。
“几位爷坐稳啦，驾！”外面的青衣小厮一挥马鞭，马车便嘀得嘀得地出了城门，向着城郊的信江书院跑去。
只是数分钟的路程，马车便到了信江书院的山脚下，徐晋三人下了马车拾级而上。费懋贤笑道：“徐兄，你看这满山的白雪，美景如斯，可有佳作？”
徐晋心中一动，促狭地道：“有啊！”
费家兄弟顿时来了精神，催促：“徐兄速速道来！”
徐晋清了清嗓子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费家兄弟不禁哭笑不得，哥，不带这样玩的，这是在数数吗？
正好此时一阵嗤笑声传来，便见一行人从后方拾级而上，当先一人长得白白胖胖，这么寒冷的天气还极为骚包地握着一把折扇，赫然正是郭文才，而旁边是狗腿子郭金桂，后面还跟着三名书生，显然都是信江书院的学员。
徐晋心中一动，原来这两个家伙也在信江书院上学，如此看来，昨天十有八九是这两个混蛋搞鬼，在方兴生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
此时，郭文才那货摇头晃脑地吟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嘿嘿，刚才大家都听到了，这就是徐晋所作的诗。什么狗屁徐咬定，咬个屁还差不多，昨天那首《竹石》肯定是剽窃别人的，这才是他的真实水平，连刚识字的蒙童都不如！”
狗腿子郭金桂阴气怪气地附和道：“少爷，他都从一数到七了，那第三联还怎么数，九片十片十一片？那尾联咋办？十二片十三片十四片……字数都对不上了！”
此言一出，后面几位书生都哄堂大笑起来，这几位都是郭文才的酒肉朋友，无非是平时跟着郭大少蹭吃蹭喝。
费懋中皱眉斥道：“徐兄刚才只不过是游戏之作，尔等有何好笑？”
徐晋摆了摆手，微笑道：“民受，何必与一群夏虫争长短，且听我把此诗补完。”说完背着双手吟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千万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当徐晋吟到九片十片时，郭文才等人都禁不住捧腹大笑，然而当最后一句吟出，五个家伙笑声戛然而止，就好像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捏住了脖子。
费家兄弟眼前一亮，继而哈哈大笑，徐晋这前三句都是废话，然而最后一句吟出，立即便化腐朽为神奇，整首诗的意境跃然而出，水平直线飙升，简直就是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郭文才尽管水平有限，但徐晋这首诗显浅易懂，即使没念过书的人一听，都能想象出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入了梅树林中，洁白的梅花和雪花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梅花还是雪花……
费懋贤一脸佩服地道：“画龙点睛，神来之笔，瞬间化腐朽为神奇，徐兄高才！”
徐晋淡然笑道：“民献兄谬赞，游戏之作罢了，我们走吧！”说完举步继续上行。
“一群夏虫，安敢语冰！”费懋中向郭文才等人一指，畅快地哈哈大笑着转身而行。
郭文才那张包子脸白一阵红阵，其他人也一脸羞惭，这脸是被打得啪啪的。
“少爷，先让那小子得意片刻，待会的消寒文会，咱再把场子找回来！”郭金桂道。
郭文才不由精神一振，为了参加这场消寒文会，他特意花银两买了几首好诗，所以信心十足，准备在诗会上大展身手，也好吸引县尊大人的注意。
于是郭文才把胸一挺，大步往上走，恨不得诗会马上开始，然后吟出自己买来的几首好诗，技惊四座，一举夺下文会魁首，打徐晋和费氏兄弟的脸！
“呵呵，有节，没想到咱们随便走走，竟看了场好戏！”
这时两人从旁边小路的树后慢慢地踱了出来，如果徐晋在此，肯定能认出其中一人正是上饶县令刘清源，前天刘清源亲自带着捕快仵作登船查案，还给徐晋做过笔录。
另一位则是名六七十的老者，灰色的棉大衣就随意地披在肩上，显得有些不修边幅，面容清癯，颌下留着稀疏花白的长须，此人正是信江书院的山长娄纬，字一纵。
刘清源字有节，微笑着道：“当日在费阁老的船上，学生见过那徐晋，虽年纪轻轻，却是相当老成稳重，听闻他当日与费阁老在信江边上联对，妙句连出，让费阁老都不得不让他搭船。今日亲见，果然才思敏捷！”
娄纬是当代大儒，为广信府培养出许多人才，在当地文坛的地位很高，县令刘清源在他面前都以学生自居。
娄纬呵呵笑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这首《竹石》就是此子昨天书院入学考核之作。”
刘清源动容道：“此诗大气磅礴，铿锵有力，可为传世佳作，此子非凡啊！”
娄纬捋着胡子微笑道：“本来老夫还有些怀疑，毕竟此子年纪太轻了，没有阅历断然写不出如此佳作，但刚才一见，老夫倒是信了，此子确是妖孽，不可用常理揣度。呵呵，好一个飞入梅花都不见，倾刻化腐朽为神奇！”
刘清源笑道：“恭喜娄师，信江书院又得一神童！”
娄纬拈着胡子道：“赵梦阳建议老夫将那首《竹石》刻碑立于山脚那棵翠竹下，作为我信江书院一景，有节以为如何？”
刘清源皱了皱眉道：“学生认为不妥，徐晋年未加冠，这对他来说未尝是件好事。正所谓：满招损，谦受益。还是待此子他年金榜题名再立碑也不迟。”
娄纬点头道：“嗯，老夫也是这么考虑的，对了，费子充（费宏）那案子可有眉目？”
刘清源压低声音道：“娄师，此事恐怕还真与宁王有关，宁王反意已经露，娄师恐要早作打算！”
娄纬脸色微变，叹了口气：“为之奈何，木已成舟，悔不该当初！”
娄纬的大哥娄谅也是非常有名的大儒，不过十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娄谅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宁王为妃，另一个嫁给了费采。所以一旦宁王造反，娄家必然会受到牵连。

第0027章 消寒文会（一）
消寒文会在信江书院后山的向晚亭举行，参与者并不限于书院的学生，还有城中受到邀请的士绅和文人等，当然，没有受到邀请的人也可以参加，只要你脸皮够厚。
徐晋和费氏两兄弟到了书院先歇歇脚，然后便穿过书院往后山行去。
三人刚走到书院后面的竹林，便见一大群书院的学员堵在这里，两张并排的桌子挡住了上山的路，只留下可供一人通过的间隙，而桌子后面各站了一名书生，其中之一正是大师兄卫阳。
费懋中奇道：“卫师兄，你们为何把路给堵住？”
卫阳微笑道：“今年消寒文会的规矩有变，想上山必须得过三关，这里是第一关！”
话音刚下，卫阳旁边那名书生笑嘻嘻地：“诸位师弟听到了，这一关是猜灯谜，谜面就挂在那边竹子上，猜中一题便可过关，容易得很。”
众人循着这位所指一看，果然见到旁边的竹子上粘满了白纸，寒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十足清明上坟后挂满白纸的坟头，徐晋禁不住一阵恶汗。
费懋贤笑道：“这倒是有趣，若猜不中呢？”
卫阳笑道：“猜不中也可以通过，不过需交十文钱，作为本次文会的支出经费。”
众人顿时哗然，十文钱虽然不多，但对出身贫寒的学员来说，这可是好几顿饭的钱。
“卫元正，这规矩谁定的，该不会是你们自己中饱私囊吧？”
“就是，真岂有此理，把文会当成敛财工具，真有辱斯文！”
卫阳淡定地道：“本次文会的规矩是山长定的，你们若有意见可以向山长面陈。而且，近年书院办学经费紧张，导致这次文会的用度不足，所以出此下策，诸位还请理解。”
卫阳旁边那名书生冷道：“行了，都别嚷嚷，那谁……罗朝，我记得你是寒生，每月束脩免掉一半，剩下的都由书院经费补足，你是受益者还嚷嚷个屁，再次，若是一条灯谜都猜不出，你对得起父母节衣缩食供你读书吗？”
人群中嚷嚷得最厉害的那位罗同学顿时羞愧地低下头，也不知谁先动，一众学员哄的奔到远处的竹树下，开始猜灯谜，免得容易的都被别人抢先了，有几个甚至连靴子都跑掉了。
徐晋不禁很无语，这也太夸张了吧，有辱斯文啊！
“切，真是有辱斯文！”白白胖胖的郭文才握着折扇，带着一群小弟走过来，直接往桌子丢了一块银子，得意洋洋地道：“放行吧，浪费本少时间！”
与卫阳一道那名书生拿起碎银，手法熟练地掂了掂，道：“银子五钱，不设找赎！”
“不用找了！”郭文才豪气地摆了摆手，带着郭金桂等四名跟班从两张桌子间的通道行过，还回头得意地喊道：“穷鬼们，赶紧猜灯谜去吧，本少先走一步了！”
在场其他学员不禁怒目而视，费家兄弟则是不屑地笑了笑。在有些人眼中郭文才或许是土豪，但在费家兄弟眼中，郭文才只是家里有几个小钱的土鳖而已。
卫阳提醒：“徐师弟，费师弟，你们还不开始，待会容易的灯谜都被挑光了。”
费懋中自信地道：“无妨，就让他们把容易的都挑，猜灯谜自然要猜最难的！”
“嘿，费师弟要猜最难的啊，最难的都在此！”旁边那名书生从桌子的抽屉里摸出一沓信封扬了扬，道：“敢不敢挑战一下？”
费懋中傲然道：“有何不敢！”
“哈哈，有胆识，你们呢，噢，这位肯定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徐咬定师弟了，一起来挑战一下？”书生朝着徐晋挤了挤眼，额头上就差没写着个“坑”字。
徐晋不禁有些蛋疼，卫阳笑着介绍道：“他叫韩闯，字守成，本书院最不要脸最不正经的学员，你们不用理他！”
“卫元正，士可杀不可辱，诋毁别人可不是君子所为！”韩闯怒道，不过马上又换上一脸堆笑，将那沓信封递到费懋中面前道：“请费师弟选一封吧。”
费懋中伸手便把那沓信封都拿过来，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全猜了！”
卫阳连忙提醒道：“费师弟，猜错一条要交一两银钱，你可想清楚了！”
费懋中吓了一跳，这一沓信封估计有十个，如果全部答错了就要交十两银子。
别看费家是大族，但家风严谨，像费懋中这种少爷，每月的零花钱也不得超五两银子，所以十两银子对费懋中来说并不是小数目。
当然，钱还是其次，若猜错了赔几两银子也是很丢脸的事。
只是费懋中现在把整沓谜题都拿过来了，若是退缩递回去，同样的丢脸，所以说骑虎难下。
韩闯笑嘻嘻地道：“费师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大不了被大家笑话一阵子！”
徐晋不禁无语，这家伙不仅不正经，而且还阴险，费懋中这毛躁性子算被坑惨了。
费懋中年少气盛受不得激将，正准备答应，徐晋却淡淡地道：“韩师兄，猜错了要交一两银钱，那如果猜对了呢？”
费懋中顿时醒悟来，连忙点头道：“正是，如果我猜对呢？总不能猜错了要交钱，猜对了却没奖励，那岂不是十分不公！”
韩闯眨了眨眼道：“猜对了你们可以过关啊，怎么能说没奖励呢！”
旁边的卫阳瞧不下去了，笑骂道：“韩守成，你就别坑自己人了，几位师弟，其实是这样的，这里十封灯谜是山长亲自出的，专门让上山的士绅们来猜。”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些灯谜是专门用来坑士绅们的钱的，啧啧，看来信江书院的山长也是个妙人，至少不是迂腐的老学究。
韩闯拉长脸道：“卫元正，忽悠点钱我容易吗，要是完成不了任务，剩下的你补上。”
徐晋心中一动，道：“卫师兄，韩师兄，既然民受已经接了谜题，要是不猜说不过去，但韩师兄没有事先告知规矩，也有不对的地方，不如这样，这十道题我们三个合猜，猜错一题交一两银子，若是猜对一题，倒给我们一百文钱。”
费懋贤欲言犹止，费懋中默不作声，显然接受了徐晋的提议，让他把手里的谜题还回去不猜，他拉不下这个脸，但让他一个人把十道题都猜了，又担心到时失手猜错几条，拿不出钱来就更丢人。
韩闯眼珠狡猾地一转，点头道：“行！”
韩闯家里是经商的，这货从小便跟老子学了一肚子算计，有十倍的利润为什么不答应？关键他看过那十道灯谜的题目，非常难，山长纯粹就是为了坑钱而出的题。
大师兄卫阳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出言阻止。
“民受，那我们开始吧！”徐晋微笑道。
费懋中点了点头，把第一封信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来。徐晋和费懋贤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只见纸条上写着的谜面是：顶破天（猜一字）
徐晋一看便心中一数了，费懋中眉头也瞬间舒展开来，正要说话，韩闯一摆手道：“别说出来，写在这里，其他人退后五步！”
此时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围着看热闹，待会还得靠这十道题忽悠士绅的钱，自然是要保密的。
费懋中提笔桌上的稿纸上写了个“夫”字，徐晋微微一笑，这答案应该对了，“天”字被顶破正是“夫”字。
果然，大师兄卫阳微笑道：“正确！”
费懋中信心大增，于是又打开第二封灯谜，这一题的谜面只有一个字：武（猜一字）
费懋中顿时傻了眼，费懋贤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徐晋微笑着提笔写了个“斐”字，费氏兄弟恍然大悟，惊喜地对视一眼，原来还能这样解啊，非文即武！
韩闯像看怪物般瞥了徐晋一眼，这十道灯谜的迷面他昨晚就到手了，这条灯谜他苦思了整晚都猜不出来，直到今天早上从山长手里得到答案。
其实这道谜说难也不难，就看你会不会逆向思维，如果只是局限于字形字义，想破头都得不到正确答案。
连破两题，费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第三封灯谜，这回连徐晋都愕住了，因为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纸的，根本没有谜面。
“卫师兄，这第三封是不是拿错了？”费懋贤皱眉问道。
韩闯得意地道：“没有错，哈哈，一两银子，拿来！”
“等等！”徐晋摆手道：“韩师兄莫急，我们还没猜！”
韩闯双手往胸前一抱，老神在在地道：“那你们猜，十息为限，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
“岂有此理，没有谜面怎么猜，这不是扯谈吗？”费懋中愤愤地道。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笑道：“民受，话不能这么说，没有谜面就是谜面！”
费氏兄弟愕然道：“什么意思？”
韩闯却是面色微变，徐晋见状更加肯定了，提笔在纸上写了个“迷”字。
费氏兄弟顿时如醍醐灌顶，谜面谜面，谜无一言，那不就是个“迷”字吗？这题出得也太刁钻了。
韩闯禁不住一个哆索，从费懋中手中把其余七封灯谜抢回来，失声道：“非人哉，这都能猜出来，不能让你继续猜了，这钱拿好，赶紧上山，不送！”

第0028章 消寒文会（二）
韩闯一把夺回费懋中手里剩下的七封灯谜，又将之前郭文才给的五钱银子塞到徐晋手中。
徐晋学着韩闯之前的样子掂了掂碎银，笑道：“五钱银子，不设找赎哦。”
韩闯苦瓜着脸道：“不用找了，快点上山，当我求你们了，赶紧的。”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徐晋也忍不住莞尔，与费氏兄弟潇洒过关而去。
韩闯摇头痛心疾首地道：“那家伙不是徐咬定，是徐咬银啊，眨眼就咬走我五钱银子，肉痛死老子了！”
卫阳好笑道：“韩守成，让你别耍小聪明坑自己人，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吧，就当买个教训了！”
韩闯懊恼地道：“谁料到那徐咬定这么厉害，简直是妖孽……哎哟，那不是霓裳布行的孙老板吗，嘿，翻本的机会来了！”
……
再说徐晋和费氏兄弟过了第一关，继续往后山拾级而上。徐晋抛了抛手中的五钱银子，笑道：“这银钱怎么分？”
费懋贤笑道：“还用怎么分，自然都是你的。”
费懋贤点头道：“大哥说得对！”
徐晋摇头道：“那可不行，说好三人一起闯关，这奖品自然要平分，尽管只是五百钱，这叫有福同享！”
费氏兄弟相视一笑，眼中都溢出一丝暖意。费懋中道：“那不如这样，这钱徐兄先拿着，下次再请我和大哥吃一顿饭。”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行，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文会结束到我家吃饭。”
费懋贤欣然道：“那敢情好，就怕叨扰了。”
三人边聊边往上行，来到一处半坡平台，名曰菊花台，此处同样摆开了两张桌子挡住了去路，显然是上山第二道关卡所在，不过守关之人让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正是方兴生那迂腐老头。
方兴生见到徐晋，那古板的老脸顿时不悦地沉了下来。
尽管昨天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轻信了郭文才那小王八蛋的谗言，但方兴生性子执拗而迂腐，先入为主的看法没那么容易改变，更何况作为教习，也没有向学生认错的道理。
而且，方兴生认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徐晋卖祖田是事实，所以自己并没有完全骂错他。
最让方兴生难堪的是，徐晋昨天一首《竹石》惊艳四座，最后却转投到了赵允的门下，让他丢了颜面。
费家兄弟自然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上前拱手行礼道：“见过方教习！”
徐晋只是跟着拱手行礼，却没有出声，既然方老头摆臭脸，他也懒得自讨没趣。
方兴生冷冷地道：“第二关对对子，老夫出上联，你们对下联，对得出便能过关，对不出交二十文钱，也可以过关，谁先来？”
费懋贤上前一步：“我先来，请方教习出题！”
方兴生谈道：“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费懋贤马上答道：“去无留意，观天上云卷云舒。”
这副对联出自前人洪应明的《菜根谭》，只要读过这本书的都能轻易答出来，费懋贤出身书香世家，阅读面广，恰巧读过这本书，所以立即便答出来。
方兴生点头道：“过关，下一个！”
费懋中也瞧臭着老脸的方兴生不爽，上前拱了拱手，也不多半句废话。
方兴生冷哼一声道：“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
费懋中稍一思索便答道：“水牛下水，水淹水牛腰。”
这小子能十五岁中秀才，并不是靠运气的，腹中确实有才学，思维敏捷，远在他哥哥费懋贤之上，虽没他哥哥沉稳，但多了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那天在船上用朴刀扎死一名海盗就是最好的证明。
方兴生眼皮也没抬一下，淡道：“过关，下一个！”
徐晋行上前，拱了拱手道：“请方教习出题！”
不管心中如何不爽，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这叫认认真真走形式，形式都不走容易被人抓辫子，这是徐晋上辈子总结出的一条处世经验。
费家兄弟都略带担心地站一旁，显然，方兴生不会这么容易让徐晋过关。
果然，方兴生缓缓地道：“驾一叶扁舟，荡两支桨，支三四片篷，坐五六个客，过七里滩，到八里湖，离开九江已有十里。”
费氏兄弟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都变了，他们虽料到方兴生会故意刁难徐晋，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过份，这上联简直绝到不能再绝，让人怎么对？
方兴生瞥见费家兄弟的表情，心情颇有些得意，赵梦阳你既然敢收这小子入门下，老夫便让你这弟子上不了山参加消寒文会。
方兴生候了片刻，见徐晋还没有回答，便冷冷地道：“可对得出下联？”
徐晋摇了摇头道：“对不出！”
方兴生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冷道：“对不出便下山，今天的消寒文会就不用参加了！”
“方教习是不是搞错了，你刚才说过，对不出对子，交二十文钱同样可过关，这是二十文钱，您收好！”徐晋从钱袋中数了二十文钱放在台面上，然后径直走过。
方兴生呆若木鸡，脸皮一阵哆嗦，那感觉就好像憋足了劲一拳打出，结果却打在了棉花上一般。
费懋中想笑又不敢笑，徐晋这手四两拨千斤，可把方老头给气得，还是赶紧走，免得殃及池鱼。
费懋贤和费懋中连忙跟在徐晋身后过了关，而这时徐晋却突然回头道：“噢，方教习，我突然又想到下联：饮十年陈酿，执九两壶，斟七八分杯，约六五友人，聊四季事，闻三更天，再喝两盅为求一醉。”
费氏兄弟差点一头栽倒，细细一品味便知道徐晋确是对出来了，妖孽啊！
方兴生浑身微震，这副对联是山长娄纬数年前偶然所得，直到现在，整座书院还没有哪个教习对得出来，此时竟然被徐晋对出来了，而且前后不过盏茶的工夫！
“不好意思，这二十文钱学生收回了！”徐晋回身把桌上的二十文钱收回钱袋，然后淡定地离开。
还有这种风骚的操作？
费氏兄弟目瞪口呆，方兴生这次连嘴唇都在哆嗦，颌下胡子一翘一翘的，就好像离了水的鱼，差点连老血都喷出来。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此子可恶可恨啊！”
走到方兴生视线难及的地方，费懋中再也憋不住捧腹大笑：“徐晋，你小子实在太坏了，方兴生怕是被你耍得要吐血了！”
徐晋一本正经地道：“民受，话可不能乱说，我哪敢耍方教习，刚开始我确实没想到下联，是后来才想出来的！”
“信你就有鬼了！”费懋中一脸鄙夷地道。
费懋贤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相处，他算是看清徐晋为人了，这小子虽然才十四五岁，却是沉稳老练得像五十岁，而且不是吃亏的主，谁招惹他谁倒霉，之前二弟如此，现在方教习也是如此，惹不起啊！
徐晋三人继续向上，终于来到山顶的向晚亭。
向晚亭是信江书院观看落日的最佳场所，所以取名向晚亭。亭外还立着一块碑上，上面刻着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诗句：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现在正是早晨，自然没有夕阳可看，而且处在高处，凛冽寒风迎面吹，那感觉就是酸爽，也不知山长搭错哪根钱，跑来这里开消寒文会，吃西北风文会还差不多，一个个冻得跟孙子似的。
“唉哟，你们总算上来了，本少已经久候多时了！”郭文才见到徐晋三人，立即便得意洋洋地站起来。
这货前面两关都是直接砸钱过关，所以第一个到了山顶，这第三关是考究诗词的，他特意先不闯关，因为他要等徐晋等人到来，然后再闯关，然后好显摆。
这时，通往向晚亭的石径小道上同样摆了一张桌子，一名书院教习在把关，这一关考究诗词，通过了便可以进入向晚亭。
虽说是考究诗词，却也不是很难，因为并不限内容，也不限时间，甚至可以用宿构的诗词，水平不要太高，读着通顺就行。
那名负责把关的教习已经在这里吹了半小时冷风，见到终于有“生意”上门了，迫不及待地招手道：“来来来，那个谁……徐咬定，赶紧过来，今天若没有出彩的诗词，你休想过这关！”
徐晋不禁暗汗，所以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名气越大，关注度越高，别人对你的要求也会越高。
“嘿，罗教习，是我们先到的，理应由我们先来！”郭文才抢先一步飙前，郭金桂等四名狗腿之连忙排到郭文才的身后，挤占了前五个名额。
徐晋和费氏兄弟自然懒得跟他们争，淡定地跟在后面。
那罗教习刚才在吹冷风，而郭文才等人到了偏偏没有立即上前闯关，而是找了避风的位置坐下，现在却又争着抢先，所以罗教习对郭胖子十分不爽，冷道：“赶紧吟来！”
郭文才不以为意，手拿折扇摇头晃脑地吟道……

第0029章 消寒文会（三）
郭文才手拿折扇，摇头晃脑地吟道：“读书不觉春已深，光阴一寸值万金。哪管道人来引笑，四书五经正追寻。”
“好诗，好诗啊，郭兄才思敏捷，佩服佩服！”
“光阴一寸值万金，名言警句啊，我辈读书求学，理应珍惜时间，努力读书，他日金榜题名，上报君王，下恤黎民！”
“郭兄大才，今天消寒文会的文魁非你莫属了！”
郭文才一刚吟完，身后一帮跟班便纷纷鼓掌吆喝叫好，唾液横飞，差点没把手掌给拍烂。
郭文才得意洋洋地昂首而立，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二两银子买来的诗，能不好吗？
罗教习不禁白眼一翻，喝道：“安静！”
郭金桂这帮狗腿子才停止了无耻的追捧。郭文才得意地打开折扇摇了摇：“罗教习，学生这首《劝学》如何？”
费懋贤和费懋中都露出鄙夷之色，徐晋则笑而不语，现在寒冬腊月的，郭文才偏偏吟什么“春已深”，所以这首诗明显是宿构的，说不定还是花钱找枪手作的，就郭文才那草包的水平，敲破头也写不出这样的诗句。
果然，罗教习冷哼一声道：“宿构的诗，不值一哂，不过，也算你过关了！”
郭文才皱眉道：“罗教习，什么叫算我过关，宿构咋了，又没规定不能宿构，学生这首诗写得这么好，就不能褒扬几句！”
罗教习气乐了，点明道：“你这首诗不仅是宿构，而且还是仿写前人的诗作，懂吗！”
“仿写，仿写谁了？说不出来你就是污蔑，妒忌学生写出了好诗！”郭文才不服气地道。
罗教习脸色微沉，他平时也收过郭文才老子郭员外的孝敬，本还想给郭文才留些面子，偏偏这家伙不知好歹，于是便吟道：“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
这是唐朝王贞白的诗作。再对比一下你作的诗，说是仿写都抬举了，简直就是剽窃！”
郭文才愕片刻，这才骂道：“王八蛋，剽窃的诗敢收我二两银子！”
费家兄弟和后面刚来的学员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徐晋也很是好笑，敢情这货真是花钱买来的诗作，卖诗给他那人也是省事，直接找了首前人的诗随便改了改便卖给他，轻松捞了二两银子。
郭文才那张包子脸胀得通红，一拂衣袖便直接掉头下山。
“哎，少爷，不参加消寒文会了？”郭金桂大叫着追上去，而其他三名跟班面面相觑，却没有追赶，他们平时跟着郭文才只是为了蹭吃蹭喝捞好处，但这次文会山长和县尊大人都会出席，他们自然不肯放弃刷脸的好机会。
郭文才这次买了几首好诗，本来打算在文会上出一把风头的，谁知出师未捷便马失前蹄，第一首诗就被挑出是剽窃的作品，他自然不敢再参加文会了，若是其他几首也是剽窃的，到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更丢人了，说不定还会被县尊大人打板子。
“自讨苦吃！”罗教习摇了摇头，淡道：“下一个！”
接下来郭文才那三个跟班各吟了首诗，都轻松过关了，毕竟要求不高。
徐晋可不想太过出风头，所以特意拣了首后世不怎么出名的咏雪诗，同样轻松过关，不过罗教习却很有些失望，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徐咬定的佳作，没成想等来的是一首平庸的诗，不过转念一想，上佳的诗作又岂是那么容易得的，于是便释然了。
费懋贤和费懋中也同样轻松过关，而且费懋中的一首《寒夜》还大获罗教习赞赏，着实出了次风头。
太阳渐渐升高，但由于化雪，气温反而更冷了。山下陆续有人上来，此时向晚亭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上百人，幸好空间足够大，倒也不显得拥挤。
向晚亭四周还植了成行成排的梅花，有腊梅、红梅、白梅，既有含苞待放，又有傲寒争艳，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芬芳。
学生士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梅树下，或高谈阔论，或大声吟诗作词，互相恭维吹棒。所以说，文会就是结交人脉，提升名气的好机会，正因为如此，大家才那么热情地参加。
约莫到了上午十时许，忽闻三声鼓点，向晚亭外正交流得火热的一众学员士子都安静下来，向上山的小路方向望去。
只要四名健壮的后生抬着两顶藤辇往山上走来，后面还跟着数名挎腰刀的衙差。
“县尊和山长来了！”费懋贤低声道。
徐晋也认得，第二顶藤辇上坐的正是那天见过的县令刘清源，面黑有须，很好认。第一顶藤辇上坐着的是名头发花白的老头，约莫六七十岁的样子，估计就是信江书院的老大，山长娄纬了。
四名壮汉一直把两顶藤辇抬入了向晚亭中才放下，而后面挎刀的衙役则守在路口，并没有靠近。
“见过县尊大人，山长！”
亭外众人纷纷抱拳行礼，一些机灵的学员还特意往前挤近，吆喝得特别大声，只为县尊大人能看到自己。
刘清源今天并没有穿公服，而是一身便装，一副文士打扮，对着亭外拱手还礼，这才在座位上坐下。
山长娄纬捋着白须笑道：“都坐下吧，大家不用拘礼！”
亭外的众人这才各自在座位上坐下，当然，只有前面的士绅安排了座位，这些人可都是财神爷，信江书院百分之八十的办学经费都是靠这批人捐的，自然要格外优待。
至于本书院的学员便老实地在后面站着，没有座位可坐。
接下来的步骤跟后世的差不多，先是领导致词，教师代表讲话，嘉宾演讲，学生代表发言，最后由山长宣布消寒文会正式开始。
于是，早就准备好的帮工们把酒水和食物抬了上来。
消寒文会自然是要饮酒的，不饮酒怎么消寒，这次所有学员都分到了酒杯，不过烤鹿肉之类就没份了，毕竟好几百人呢，要是都提供食物，这经费开支实在太大。
三杯浊酒下肚，县令刘清源站起轻咳两声，众人便知道正戏要来了。
刘清源举着酒杯微笑道：“腊月初八，小雪初晴。向晚亭前，寒梅竞开，诸才群聚，少长咸集，本县敬诸位一杯！”
“敬县尊大人！”
“敬老父母！”
“敬山长！”
众人纷纷举杯回敬，刘清源仰首一饮而尽，笑道：“有好酒想必会有绝妙诗词，诸位以为如何？接下来大家便畅所欲言，尽舒胸臆吧！”
“请县尊大人出题！”一众学员摩拳擦掌地大叫。
刘清源双手一压，笑道：“出题之事还是由缕师来吧，本县今天只负责吃喝！”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山长娄纬站起来，目光扫过亭外众学生，笑吟吟地道：“老夫先宣布一件事吧，为了鼓励大家作出好诗词，今年的消寒文会增加些彩头，文会魁首将获得十两银子，前十名各奖励家兄娄谅所作的《春秋本意》一部。”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沸腾了，徐晋也是精神一振，他本来打算写一首中上的诗词，能排进前十就算了，免得太过出风头，但现在听闻第一名竟有十两银子奖励，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十两银子什么概念？相当于过万RMB啊，若在明朝够普通人家用两年了。
“山长，快出题吧！”有人迫不及待地喊起来。
娄纬捻着胡子，十分满意现场的热烈气氛，嘿，这帮见钱眼开的小兔崽子，真是有辱斯文啊！
“诸位稍安勿躁，这次奖励都是由望江楼的禇老板提供！”
娄纬倒是厚道，收了赞助倒是不忘给赞助商打广告。望江楼的褚老板站起来笑吟吟地向着四方抱了抱拳这才坐下。
在没有新闻媒体的年代，商人做生意靠的就是口碑，另外就是靠文人的传诵成为“网红”，通常一首出名的诗词能让商人的生意火起来，甚至流名千载，譬如黄鹤楼、藤王阁等。
所以花十几两银子在文会上打广告，其实很值，光就是书院的书生以后到酒楼吃饭就能赚回来了。
“今天小雪初晴，向晚亭外寒梅次第盛开，那今天的文会便以咏梅为题，可作诗，亦可作词，然后由本书院教习评出前十，最后由老夫和有节（刘清源字）排名次，定出本次文会的魁首。众人可有异议？”
众人自然表示没有异议，娄纬便宣布开始。
立即有帮工搬来十张案，各摆上文房四宝，哪位要是有腹稿便上前录下，会有人收起逞上给评委打分。
很快就有人按奈不住第一个上前提笔了，周围的人便哄的围上去观看，瞬时间十张案前都围满了人。
徐晋倒是不急，悠闲地在梅花树下踱步，看似在寻找灵感，实际在斟酌用后世的哪首咏梅诗好。
向晚亭内，娄纬的目光在远处的徐晋身上逡巡，旁边的刘清源微笑道：“娄师，徐晋闯第三关的诗作平平，您说他这次会有出彩之作吗？”
娄纬嘿笑道：“那小子是个人精呐，小小年纪便懂得中庸处世！”
刘清源讶然道：“娄师认为他在藏拙？”

第0030章 消寒文会（四）
刘清源讶然道：“娄师认为他在藏拙？”
娄纬打趣道：“若徐晋今天能写出传世之作，明年二月的县试，有节敢不敢点他为案首。”
娄纬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距离向晚亭最近的一众书院教习，还有部分乡绅都听到了，顿时都露出震惊之色，个个竖起耳朵偷听，看刘清源怎么回答。
县试是童子试小三关中的第一关，也是最容易过的一关，主考官就是本县的县令，而且是采用不糊名的方式，所以考生能不能过关，全凭县令的主观判断，县令点了谁是案首，谁就是案首。
而且，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本县的县试案首，在接下来的府试中是必过的，当然前提是不要考得太过乱七八糟。换而言之，只要获得县试案首，府试必过。
这是为何呢？
因为主考府试的是知府，乃知县的顶头上司，若是知县点的县试案首连府试都过不了，那岂不是很没面子，所以作为顶头上司，下属的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久而久之便成了科场不成文的规矩了。
刘清源面色微僵，没想到娄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这种问题，虽然是开玩笑性质，但造成的影响也不好，唉，娄师也就是太过不拘小节了，确实不适合为官。
“娄师说笑了，诗词写得好，并不代表文章作得好，科考主要看的是文章，本县为我朝牧守一县，简拔人才岂能因私而废公。”刘清源说着朝北方遥抱拳，续道：“当然，如果此子文章确实出类拔萃，本县点他为案首又何妨！”
亭外的人闻言都暗松了口气，赵教习却是面带微笑，看来山长对徐晋很看好啊，经他在县尊面前这样一提，明年的县试，自己这名弟子只要不是乱写，过关是必然的了，能不能获案首倒是难说。
方兴生却是笑不出，板着那张老脸，因为徐晋越是出色，便越是衬托出他的有眼无珠，良才美玉送上门来竟不要，反而把他骂得转投他人。
当然，听到山长和县尊这段谈话的人只是周围少数，此时绝大部分人都在苦思冥想，要不然这消息传开，徐晋恐怕会倾刻成为眼红的对象。
“徐师弟可有佳作了？”
徐晋正头疼着该用哪首诗词，大师兄卫阳和费氏兄弟便行了过来，三人刚才都录了诗作上交了，而且在场不少人都已经有腹稿，正在案前排队等着落笔。
徐晋摇了摇头：“惭愧，还未曾有！”
费懋贤笑道：“精雕细琢句未成，笔落风雨神鬼惊。徐兄是打算摘文魁的，自然要斟酌再三！”
“民献说得对，那我们还是别打断徐师弟的思路了，静候佳作便是！”卫阳笑道。
说完三人便行到一旁讨论各自的诗词，徐晋暗暗苦笑，梅花诗写得出彩的诗人大部分都属于唐宋时期，自然不能用，明清打后的要逊色许多，如果徐晋不想拿文魁倒是好办，随便抄一首就行了，但要摘得文魁便必须要一首上佳的传世之作。
十两银子的奖励啊，徐晋自然不打算放弃，眼下没有收入来源，正好需要钱！
向晚亭内，山长娄纬皱着眉，不时瞟一眼远处梅花树下踱步的徐晋，暗忖道：“难道这小子还没有腹稿？不应该啊！”
此时大部分人的作品都交上来的，其中有好几篇写得不错的诗词，而自己看好的徐晋偏偏还在那沉思，令人大跌眼镜。
县令刘清源也是有些意外，徐晋在信江边上与费阁老对对，还有上山时那句化腐朽为神奇的“飞入梅花都不见”，无不反映出此子是个才思敏捷的人，这时怎么反而落后了。
赵教习却是暗暗焦急，这小子搞什么鬼啊，昨天片刻功夫就写出了《竹石》，今天苦思这么久还没动静呢？
方教习则暗爽，巴不得徐晋写不出来，嘿，估计这小子才思枯竭了！
正在此时，徐晋动了，淡定地行到一张队伍较短的案前。
赵教习暗松了口气，不过看来徐晋想摘得文魁是不太可能了，因为一般出彩的上佳诗词都是瞬间的灵光闪现，磨蹭得越久，作出来的诗词便越平庸，当然也有例外，但只是极少数。
“徐师弟有腹稿了，走，我们瞧瞧去！”卫阳见到徐晋去排队，于是便道。
费懋中笑道：“好，一起去欣赏徐兄的佳作，不知比咱们的如何！”
费懋中现在虽然跟徐晋关系很好，也极为佩服徐晋的才学，但他自身也是个极为骄傲的人，并不认为徐晋的诗词就会比自己好，刚才他写了首《早梅》受到众教习的交口称赞，所以心里卯足劲儿要跟徐晋比一比。
于是，费氏兄弟、卫阳、韩闯四人走了上前，围在案前等着。
前面四人写完，终于轮到徐晋了，四周的学员都呼啦地围了上来，甚至有几个士绅都跑来凑热闹，均想看看山长如此厚爱的少年有何过人的才学。
徐晋看了一眼四周围得黑压压的人群，不禁有些无语，幸好他见惯了大场面，要不然恐怕连笔都抓不稳。
徐晋深吸一口气，让心境处于古井无波的状态，这才提起毛笔醮了墨水，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卜算子咏梅》五个大字。
“好字！”徐晋这手挥洒自如的行书瞬时引来大声喝彩。
“嗯，看来徐咬定这次要写词了！”
徐晋眼帘也不抬，大笔一挥，太祖那首脍炙人口的咏梅词便跃现纸上：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徐晋刚搁下笔，周围便响起一阵惊叹声。费懋中呆立当场，片刻后摇头叹了口气道：“我等诚不如徐兄也！”
太祖这首词虽然辞藻方面不堪出彩，但整体上大气宏伟，将梅花那种傲寒独立，敢为天下先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读之气势扑而来。
建国太祖，开创时代的一代伟人可不是吹的，那胸怀和目光根本不是常人可比。如果说眼睛是人的心灵窗口，那么诗就是文人内心澎湃的情怀，以诗言志！
徐晋将笔搁回架子上，微笑着拱了拱手，两名帮工立即抬着宣纸送到评委席。
娄纬和刘清源也忍不住站起来走出向晚亭，站在评委席后先睹为快。
“好！”赵教习一看到徐晋这首词，顿时便脱口而出，众教习都是识货之人，自然一看就知道这首词了不起。
而且，徐晋为了更加衬托出这首词的气势，特意不用笔力最精纯的楷体，而是改用了行书，楷体工整漂亮，却缺乏气势，而行书大开大合，正好用来写太祖这首词。相信看过太祖原作真迹的都知道，他本人用的正是行草，真的是个性鲜明，笔锋如刀！
娄纬抚掌笑道：“有节，如何？此词可当得文会魁首！”
刘清源微笑道：“字不错，词也不错，全凭娄师作主！”
娄纬笑骂道：“你小子倒是滑头！”
在场众人不禁暗暗砸舌，当然，以娄纬的身份，也就他可以这样说县令了。
“恭喜徐师弟，山长开口，这次文魁非你莫属了！”卫阳跑回来报喜道。
费氏兄弟也出言道贺，韩闯则摇着头道：“妖孽呀，徐咬银，又咬了十两银子！”
四周的学员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当然也有人妒忌，因为此时，之前山长开玩笑让县尊点徐晋为县试案首的传言已经传开了。
很快，评委们的结果出来了，摘得文会魁首的正是徐晋的《卜算子咏梅》，第二名是大师兄卫阳的《小梅》，第三名费懋中《早梅》，费懋贤也摘得了第十名，一时皆大欢喜。
接下便是文会“颁奖仪式”了，前十名的诗词被当场挂起来供大家欣赏，并有专人大声朗诵，朗诵完后，获奖者便可以上前领奖了，奖品由刘清源亲自颁发，如此在县尊面前露面的机会，自然羡煞了旁人。
徐晋是最后一个上前领奖，相比于在县尊前露面，他更在乎那十两银子！
古代的算法是十六两为一斤，所以十两重的银锭也就相当于现在的七两重左右。徐晋接过刘清源递来的十两银锭，心中暗爽，一万RMB到手了。
“谢老父母（对县官的尊称）教诲！”徐晋垂手恭听完刘清源的例行性教诲后，正准备闪人。
山长娄纬却突然道：“且慢！”
徐晋愕然站定，恭敬地问：“山长可有教诲？”
娄纬笑吟吟地道：“徐小子，拿了钱就想走，那有这种好事！”
徐晋暗汗，莫不成你老还想要回去？却听娄纬道：“老夫听元正（卫阳）说，你把老夫出的灯谜都猜出来了，老夫又听方教习说，你把老夫出的对联给对出来了！”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敢情方兴生之前出的长联竟是出自山长娄纬之手，而且听山长此时的语气，似乎有“找场子”的意思啊。

第0031章 五香羊杂
从上山的路上设卡“要钱”，再到找赞助商赞助文会，都可以看出山长并不是个迂腐的老学究，但徐晋毕竟初来乍到，并不了解山长的性情，说不定他是个小气的老头呢？见所出的灯谜和对联都让自己破了，觉得没面子，这时故意刁难一下自己也说不定。
所以徐晋小心翼翼地道：“原来那副长联是山长所出，学生虽然勉强对出下联，但却远不如上联，另外那十道灯谜我们只猜出了三道。”
娄纬捋着稀疏的胡子笑道：“你小子也是个滑头，灯谜没猜完是因为韩守成不让你再猜了，还敢赚走老夫五钱银子，这样吧，罚你把那副长联录下来，就用刚才写词的行草。”
徐晋暗松了口气，只是写幅字倒是容易，点头道：“学生遵命！”
周围大部分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但谁都看得出，山长明是责罚徐晋，实际却是一种褒奖。
徐晋走到案前提笔，周围的学员都马上围过来观看，毫无疑问，徐咬定同学已经成为这次文会上最抢眼的黑马。
上联：驾一叶扁舟，荡两支桨，支三四片篷，坐五六个客，过七里滩，到八里湖，离开九江已有十里。
下联：饮十年陈酿，执九两壶，斟八七分杯，约六五友人，聊四季事，闻三更天，再喝两盅为求一醉。
徐晋用行草字体把这副长联录写下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上联太特么的难的，简直就是变态难！
而听山长刚才的意思，上联是他出的，而下联则是徐晋对出来的，难怪山长对徐晋这新入学的学员这么看重，人家确是才华横溢啊，无论是诗词还是对联！
书院的教习自然都知道这副长联，因为这是山长数年前出来的，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工整对出来，当然，现在被徐晋对出了，虽然意境不及上联。
娄纬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满意地道：“可以了，且退下吧！”
徐晋如逢大赦，连忙搁下笔，拱手行礼退出圈子，实在受不了四周学员羡慕妒忌恨的目光。
接下来又喝了几杯酒，唱完祝酒歌，这次消寒文会便结束了，县尊和山长乘坐藤辇下山，而大部分意犹未尽的书生则继续留在山上交流切磋。
徐晋正打算下山，却突然被一人拦住了去路。此人徐晋并不认识，约莫十六七岁，身量比徐晋高出半个头，高额尖腮，本来就长得有些返古，偏偏还板着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
徐晋拱了拱手道：“这位仁兄可有事？”
“徐晋，明年县试的案首非我莫属，你就别痴心妄想了！”此人说完衣袖一拂便转身下山去。
徐晋有些莫名其妙，旁边的卫阳介绍道：“那人叫李辰，弋阳人，进入书院才半年已经升到内舍，为人孤高自傲，曾狂言要取明年县试的案首，估计是把徐师弟当成竞争对手了！”
费懋中轻蔑地道：“不过如此罢了！”
费懋中十五岁便中了秀才，自然有这样说的资本。
徐晋淡定笑了笑，他的目标只是通过县试，至于能不能获得案首，他根本不在乎，另外，他对自己八股文的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毕竟接触时间短，现在距离明年的县试还有三个月时间不到，能把水平提高到通过县试就不错了。
众人下山回到书院，由于今天放假，下午不用上课。
费懋中提醒道：“徐兄，你说过下午要请我和大哥的，可别忘了！”
徐晋笑道：“放心，忘记不了，这样吧，我现在就回去准备，你们申时末（下午五点）再到我家，绝对不让你们失望。”
费氏兄弟怪异地对视一眼，莫不成徐晋还要亲自下厨不成？古代一般平民男子都很少下厨，更何况是读书人，不过，兄弟俩心里都隐隐生出些许期待。
徐晋刚回到住处，便见谢小婉吃力地提着一篮子白萝卜从外面回来。
“相公！”谢小婉见到徐晋，立即便欢快地加快脚步，小脸红扑扑的。
徐晋连忙伸手帮抬，谢小婉眼睛瞬时弯成了好看的月芽，别人家的相公可不会这么贴心。
“相公，消寒文会结束了吗？还没吃饭吧，小婉这就做饭去！”
两人抬着萝卜进了屋，谢小婉放下篮子便打算去做饭，徐晋连忙拉住她道：“相公不怎么饿，先歇会再煮吧，别累坏了！”
谢小婉甜笑道：“相公，小婉不累啊！”
“不累也歇一会，让相公抱抱，今天一个人在家无聊吗？有没有想相公了！”徐晋搂住谢小婉笑问。
小丫头对相公的情话免役力几乎为零，顿时面红耳赤，浑身软绵绵地坐到徐晋的大腿上，羞涩地道：“相公，能不能别问，好难为情！”
“那就是不想相公啦！”
“不不不，想啊，小婉好想着相公呢！”谢小婉说完脸上更如火烧似的，相公太坏了，总让人家说这些难为情的话。
“嗯，这还差不多，小婉，你摸摸这是什么！”徐晋把那锭银子拿出来。
“我才不摸，相公你又使坏！”谢小婉低啐了一口，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徐晋怀中，自从某天早上，在某人的诱导之下，摸到某人藏在被窝里的“笔”，小丫头便再也不上当了。
徐晋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想什么呢，你看看这是什么？”
徐晋用那锭十两的银锭碰了一下小丫头的脸，后面这才睁开眼睛来看，顿时惊喜地叫道：“银锭，相公哪来的？”
徐晋笑道：“相公摘了文会的魁首，这十两银子是奖励！”
谢小婉顿时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相公好厉害啊！”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相公！”徐晋打趣道。
“相公一点也不谦虚！”谢小婉掩着嘴笑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还有这个，也是相公猜灯谜赢来的！”徐晋把剩下的五钱银子也塞到了谢小婉的手中。
谢小婉之前还在发愁银子只出不进，卖田得来的五十五两银，现在只剩下五十两不到，没成想今天相公一下子就赚回来十两五钱银子。
小丫头把藏在床底下的小陶罐搬出来，撅着小屁股仔细地数了一遍里面的银子，然后才把徐晋给他的银锭和碎银也放进去，小心翼翼地封好，藏回床底下。
“相公，咱家现在有六十两八钱银子了！”谢小婉一脸幸福地低声道。
徐晋笑着点了一下谢小婉的额头：“小财迷，咱们家的钱以后会越来越多的，你得换个大箱子装钱。对了，让你买的东西都买了吗？”
谢小婉点头道：“买了，不过相公说的辣椒是什么东西？小婉问了市集很多商贩，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徐晋心中一动，看来这时辣椒还没传入中国，那算了，没有辣椒也没问题。
厨房内，新买回来的羊腩都泡在水里，羊杂谢小婉都收拾干净了，全部放在木盒中。
“相公，买这么多羊腩和内脏回来干什么？咱们又吃不完，放久容易坏掉了！”谢小婉不解地问，今天买的食材差不多花费五钱银子，小丫头可心疼了。
徐晋笑道：“当然不是自己吃的，相公今天教你做五香羊杂，以后暂时就靠它挣钱了。”
徐晋前天在临江楼吃了一次骚羊肉，于是便萌生出做羊杂和烤羊肉串的想法，这玩意做法简单，一个人就能完成，而且需要的店面也不用太大，实在没店面便做走鬼档也行。
前世，徐晋作为一名成功人士，在食方面从来不会亏待自己，正所谓食不厌精，经常自己动手弄些美食犒劳自己和家人，正好他就懂得牛杂的做法。
虽然牛跟羊有差别，但道理是大同小异。在农耕社会的古代，耕牛是极重要的劳动力，官府是严禁私宰耕牛的，要不然徐晋就直接做牛杂了，所以现在只能退而求次，做羊杂！
接下来，徐晋麻利地开始制作羊杂了，先把羊腩和内脏淖几次，倒掉血水，再用生姜、杞子、五指毛桃等去腥提鲜，最后切成碎块丢到大铁锅中焖，又加入少量的酒水，五香八角等香料和酱油。
谢小婉看着自己家相公娴熟的动作，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原来相公除了读书还会做菜？
徐晋洗干净手轻点了一下谢小婉的前额，笑道：“傻眼了，你看着火候，水少了便加水，两个时辰后把萝卜加进去，继续熬半个时辰就行了！”
谢小婉点头道：“噢，知道了，相公去休息会吧，这里小婉照看着！”
徐晋累了一个多小时，再加上早上参加消寒文会，确实很累了，于是便回床躺下休息。
随着时间推移，诱人的肉香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在小院中弥漫开来，打外面经过的都禁不住一停下脚步使劲嗅几口。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站在小院门前的费家兄弟惊讶地对视一眼，看来今天有口福了，徐晋不知在弄什么菜肴，竟然这么香。

第0032章 试食
费家兄弟、卫阳、韩闯站在小院外，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味，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大宝，徐晋住这是里没错吧？”费懋中回头问站在身后的家丁。
费懋中身后站着一名青衣小帽的家丁，约莫十六七岁，看上去极为机灵，正是那天帮助收拾打扫房子，徐晋给了五文钱赏钱的那位，名叫大宝。
由于费氏兄弟不知道徐晋的住处所在，于是便找了他带路。
“少爷，这小院确是徐公子的住处，小的那天还帮忙打扫来着，没有记错的。”大宝说着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香气太诱人了。
费懋贤上前敲了敲院门，片刻之后院门便打开了，开门的正是徐晋，他就知道这个时候上门的肯定是费家兄弟了。
费懋贤笑道：“徐兄，我们如约来蹭饭了。”
卫阳则拱手笑道：“徐师弟，我和韩守成不请自来，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大家肯赏脸，求之不得，请进吧！”徐晋微笑着把众人让了进屋。
大宝提着一篮子水果点心问道：“徐公子，这些东西搁哪好？”
“大家太客气了，以后空手来便行。”徐晋从大宝手中接过篮子，交给身后的谢小婉。
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男人，而且都是相公书院的同学，小丫头明显有些怯场，低着头接过果篮便放到厨房中。
“寒舍简陋，大家随便坐便是！”徐晋微笑道。
这厅本来就不大，摆了一张饭桌，再放些家具物品，空间便更有限了，此时显得有点拥挤，大宝很机灵地退到门外，给大家腾宽一点空间。
这时，谢小婉拿了几只大碗出来摆开在饭桌上，然后逐只倒进些热水。
徐晋笑道：“初来乍到，还没准备杯子，大家将就一下。”
费氏兄弟家教甚好，接过谢小婉递来的碗连声致谢，大师兄卫阳微笑接过，浅浅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可以看得出卫阳对用碗喝水还是有些在意的，不过修养极佳，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最让徐晋意外的是韩闯，这家伙接过碗便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似乎半点也不介意用饭碗喝白开水的粗鄙，估计也是贫寒出身，但看他的穿着又不像是家贫的人。
“徐师弟，这位是你的婢女吗？”韩闯打量一眼谢小婉问道。
谢小婉正端水给门外的家丁大宝，闻言不禁白了韩闯一眼，心里又有点沮丧，小丫头本来就觉得自己配不上相公，现在被韩闯这么一说，就更加没有自信了。
“小婉乃拙荆！”徐晋说着自己都有点尴尬，像摧残了祖国花朵似的。
谢小婉低着的小脑袋却抬起了些，示威般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听清楚了，人家可不是婢女！”
韩闯尴尬地道：“原来是徐夫人，万分抱歉，在下失礼了！”
徐晋还没加冠就成婚确实有点早，但这在大明朝并不稀奇，所以卫阳和韩闯倒不觉得特别惊讶。
“徐兄，厨房中正在烹制什么美味佳肴，竟然这么香？”
众人闲聊了一会，费懋中终于忍不住问出大家关心的问题，其他人也期待地望来，刚才在院外便闻到飘出来的香味，这时坐在屋中，那浓郁的香味阵阵扑来，更是让人把持不住。
徐晋神秘一笑道：“今天让你们尝点别开生面的好东西。”
“那赶紧吧，别卖关子了，在下口水都快流干了。”韩闯不顾形象地舔着嘴唇道。
徐晋微笑吩咐道：“小婉，去给大家盛些来吧！”
谢小婉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五大碗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五香羊杂便被端了上来，众人都禁不住咕噜地吞了吞口水。
谢小婉把五碗羊杂分别摆到众人的面前，就连外面的家丁大宝也分到一碗，不过韩闯面前那碗的分量明显要少些，而且大部分都是萝卜。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小婉这丫头也有小心眼的时候！
“谢谢徐夫人！”大宝笑呵呵地接过那碗羊杂，也不管烫不烫，蹲在门槛外便大吃起来，不时像河马似的张大嘴呵出一口热气。
“徐兄，这是何物？羊肉炖萝卜？”
卫阳看着眼前散发着浓香的食物，却是有些迟疑，因为他看到了有类似于肠子般的东西。
徐晋直言道：“羊杂！”
卫阳不禁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要知道在宋朝以前，一直有“士人吃羊，庶民吃猪”的说法，意思就是当官的人吃羊肉，平民百姓只能吃猪这种肮脏的东西，所以说吃羊是种身份的象征。
虽然后来的各朝代，连皇帝自己也开始吃猪了，但有身份地位的人乃很少愿意吃动物内脏的，卫阳家境优渥，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动物的内脏，听闻这碗竟是羊杂，自然有所抵触。
旁边的韩闯便没那些顾忌，巴唧巴唧就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吃个底朝天，赞道：“太好吃了，这羊肉竟然没有那股骚味，徐夫人，能不能再给我盛一碗，要多一些羊杂的！”
谢小婉见到这位对自家相公做的食物这么捧场，之前那点不满顿时烟消云散了，便进厨房给韩闯再盛了一碗，这回肉明显多了。
“韩夫人，能不能再给小的一碗？”家丁大宝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舔得干干净净的碗递给谢小婉。
费氏兄弟本来也跟卫阳一般，对吃动物内脏有些忌讳，但见到韩闯和大宝吃得美味，再加上香味实在诱人，于是硬着头皮吃了几口，不过很快便停不下来了，同样把碗吃个底朝天。
卫阳见状便挑了块萝卜吃，不禁眼前亮，很快碗里的萝卜都让他挑着吃光了。
韩闯见状不以为然地道：“卫元正，这羊肠、羊筋、羊腩都是洗干净了的，嚼起来不知多带劲，真是有眼不识宝，你们大户人家就是毛病多，不吃给我吃吧！”
卫阳被点破，有点尴尬地道：“韩守成，不讲话没人说你哑巴……那个，徐夫人，再给在下来一碗，要萝卜！”
“我也再要一碗，羊杂要多！”韩闯连扒几口把碗中剩下的吃完，把空碗递给谢小婉。
徐晋有些好笑，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忌讳，卫阳不喜欢吃内脏，也实在没必要勉强。
费懋中吃了三大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问道：“徐晋，你这萝卜炖羊杂是怎么弄的，竟然可以这么香，这么好吃，还没有羊骚味。”
徐晋微笑道：“我这叫五香羊杂，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哦，至于怎么弄的，呵呵，祖传秘方，无可奉告！”
韩闯眼珠一转：“莫不成徐师弟还打算靠这赚钱？”
这家伙似乎对赚钱方面的事特别敏感，闻弦歌而知雅意。
“正有此意，所以大家今天可以免费吃，但以后要吃就得给钱了！”徐晋打趣道。
韩闯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他家里就是经商的，父亲是个小商人，自小耳濡目染，对赚钱的事都特别感兴趣，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五香羊杂味道极好，而且香味浓烈，绝对能招来顾客，再加上混杂了大量萝卜降低了成本，一般小民也能吃得起，所以这小生意绝对做得，问道：“那徐师弟是准备盘个店面，还是摆街边摊档？”
“能找到铺面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就怕本钱不够！”徐晋答道。
韩闯笑嘿嘿地搓手道：“徐师弟若是不介意，我爹会很乐意入股的。”
“那倒没必要，小本经营而已！”徐晋直接拒绝了，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含量，很容易就能被山寨，小打小闹，暂时赚些进账可以，他可不打算大搞。
卫阳暗摇了摇头，韩守成太过热衷于商事逐利，这岂是读书人所为，如今徐师弟也是如此，这满腹才学，倒是可惜了！
正所谓士农工商，商人的社会地位低，向来被读书人所瞧不起，譬如唐朝著名诗人笔下的《琵琶行》中就有一句“商人重利轻别离”。
所以，商人在古代的社会形象就是斤斤计较，短斤缺两，以次充好，眼中没有情义，只有利益的市侩人物。
当然，真正社会地位低的只是那些为了三餐一宿，日夜奔忙的小商人罢了，那些真正控制行业的大商贾，试问哪个敢小瞧？光就是手中掌握的人脉，就连地方官都要巴结。
而且，那些体面的大户人家，甚至皇亲国戚私底也经营各种生意，只是自己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找代理人管理生意而已。
费懋贤皱眉道：“徐兄，经商终是下策，科举才是正道，就不怕耽误你的学业？”
费懋中更是吟道：“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徐兄舍本逐末了！”
这种理论在现代的人看来肯定嗤之以鼻，不过放在古代却不无道理，一个人若是科举高中当了官，这钱财、米粮、女人自然不会缺。
不过，不能忽略的一个事实是科举的录取率相当低，就拿大明朝来说吧，近三百年的国祚，总共录取的进士才十万出头。
三百年录取十万人什么概念？估计还不及现在全国一年招聘的公务员。
所以说，最终能高中当官的读书人只是极少数，绝大部分人穷经皓首，只是科举路上的牺牲品，所以“书中什么都有”那套理论便显得极为可笑了，如果不懂变通，只能抱着书本饿死！

第0033章 铺面
徐晋虽然对费懋中等人的观点不敢苟同，但也不会跟他们争论，点头道：“民受所言极是，但眼下家中既无田地，又无收入来源，总得想办法挣些银子，而且以后生意都由拙荆照料，对在下的学业影响不大。”
费氏兄弟闻言便也不再规劝，民以食为天，人终究是要吃饭的，他们并不是迂腐的酸儒。
众人吃饱喝足，又聊了一会，眼看天色渐暗，便起身告辞了，徐晋把剩下的五香羊杂各打包了一份让大家带走，免得留过夜了。
众人出门时，徐晋见家丁大宝欲言犹止，于是微笑问道：“大宝，有事吗？”
大宝抓了抓后脑勺嘿笑道：“徐公子，有件事小的也不知当不当讲！”
徐晋有禁来了兴趣，点头道：“说来听听！”
“好呐，之前小的跟周管家打前站，来到上饶县买宅子，顺便也看了几家商铺，其中有一家小的觉得挺合适做五香羊杂生意的！”
费懋贤顿时皱眉斥道：“大宝，你几时懂做生意了，可别胡说！”
徐晋摆手道：“民献勿怪，听听也无妨，大宝你继续讲！”
大宝机灵偷看了一眼大少，见后者没继续反对，于是便续道：“那家店面就在西市临街，对面是车马行，人流很旺。店家是个老头，听说他儿子在福建晋江赚了大钱，置了宅子田地，想接老两口过去养老，所以老头打算把店面盘出去。”
徐晋追问道：“那店面有多大，原来是做什么生意的？”
“店面纵横两丈左右吧，原来主要是卖面食的，看起来生意还行，对面车马行的车夫运工都会来帮衬！”
徐晋闻言大为意动，纵横两丈，也就是三四十方大小，面积正好合适，又有固定客源，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忙问：“那老板要价几何？”
“价钱倒是挺公道的，不过店铺后面还连着宅子，那老头要把宅子和铺面一起盘出，要价六十两银子。”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六十两银子对他来却是太贵了，现在全副身家才六十两多一点。
“周管家都说，那地方真的很不错，徐公子可以考虑一下。”
徐晋点头道：“后面的宅子有多大？”
“应该有三分地吧，总之是一个厅，后面四间房，还有一个院子。”
徐晋不禁吓了一跳，古代的房屋都是以亩来计算的，一亩约等于666平方，三分也就相当于两百方，再加上前面的铺位绝对超两百平方，若是在后世，就算是二三线城市，没两三百万恐怕也拿不下，六十两真是超值了！
殊不知古代历朝的房子都不贵，毕竟地广人稀，自然没有炒房客的市场，像现代中国那样，建国短短几十年，就把房价炒到让老百姓望而生畏的地步，实在是极为畸形的奇葩经济。
送走了费懋中等人，谢小婉关上院门后，忍不住问道：“相公，你真打算盘下那家店铺吗？”
徐晋点了点头，他确实极为心动，两百方的大宅子啊，关键还连着店面，那以后小婉照看起来就方便了，不用宅子店铺两头跑，毕竟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起早摸黑的很不安全，而且自己平时下学后也可以帮忙照应。
谢小婉吃吃地道：“相公，可是大宝说那店铺连宅子要六十两啊，盘下来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了，而相公明年还要参加县试，没钱可不行！”
徐晋点头道：“找个时间我去跟那店老板谈谈，看能不能把价钱压一压。”
那宅子要是能买下来自然相当划算的，肯定要比现在租房子划算，光房租一年就要二两多，还不如买下来。
……
费家在上饶县城新置的宅子在城北，住在这里的都是本县有头有面的士绅，而且府衙和县衙等行政机构都集中在这里，治安自然是最好的。
费家的宅子三亩许，三进三出的大院落，大小房间近百。
此刻，后院的某家厢房内，檀香炉内正香烟袅袅。费如意穿着素色的绣罗裙，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线条渐长开的娇躯，体态婀娜，新浴后的肌肤吹弹得破，一头秀发披散在背后。
丫头入画正站案侧磨墨，看着小姐在纸上写字。费如意的字如她本人一样秀气，充满了大家闺秀的气息，让人赏心悦目。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费如意此刻写的竟是徐晋今天在消寒文会上所作的《卜算子咏梅》。
费如意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搁下，在旁边的水盆净了手，站在案前默默地欣赏了一会，低声自语道：“这首词与那首《竹石》风格相辅相成，可见徐公子定是个坚韧大气，胸怀抱负之人，他日风云际会……”
“咯咯咯……”屋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两名十来岁的少女行了进来，正是费如意的两名堂妹费吉祥和费小玉。
“三姐姐又在想徐公子了，还说对人家没意思！”费吉祥扫了一眼案上那幅字，掩着嘴笑道。
费如意俏脸微红，嗔道：“四妹，再胡说八道我可不饶你！”
费吉祥撇嘴道“把人家徐公子今天写的词都摆在案头上了，还否认！”
“今天消寒文会上出彩的诗词我都抄录了！”费如意辩解道。
费小玉捏着兰花指，语气夸张地模仿道：“这首词与那首《竹石》风格相辅相成，可见徐公子定是个坚韧大气，胸怀抱负之人，他日风云际会……”
“咯咯咯，五妹，你学得太像了！”费吉祥笑得前俯后仰，屋内几名丫环都掩嘴偷笑。
费如意羞恼地去撕费小玉的嘴！
“哎呀，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错了，以为再也不敢了！”费小玉被掐了几下，赶忙认错求饶，费如意这才放过她。
费小玉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撅嘴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枉人家还送些稀罕的吃食来给姐姐呢！”
费小玉的贴身丫环观棋把食盒放到桌面上，从里面取出一小碗香气扑鼻的五香羊杂。
费如意秀气的鼻子吸了吸，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费小玉眼珠一转道：“这是大哥二哥在外面买的小吃，拿回来让我们尝尝鲜！”
“替我谢谢大哥和二哥！”费如意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
费小玉和费吉祥无良地对视一眼，凑到跟前问道：“味道怎么样？”
“挺好吃的！”
费小玉和费吉祥掩嘴咯咯地笑起来，费如意有点莫名其妙：“你们笑什么？”
“三姐，差点忘记告诉你，这叫五香羊杂，是大哥和二哥在徐公子家带回来的，听说可是徐公子亲手做的哦！”
“咳咳……！”费如意差点噎着了，用手帕捂着小嘴把脸转到一边咳嗽，那粉脸胀通红。
费小玉和费吉祥相视吐了吐舌头，没想到三姐反应竟然这么大。
费如意咳了一会才止住，恼火地白了两个堂妹一眼，端起茶漱了漱口，淡道：“这五香羊杂好吃是好吃，不过太油腻了，我吃不惯，入画，你吃了吧！”
费小玉不禁翻了个白眼！
……
第二天下午放学，从书院回来后，徐晋便往西市，找到大宝所说的那家面馆。昨晚经过详细考虑，徐晋觉得有必要把这家店面盘下来。当然，前提是能把价格给压低，要不然买了房子，连周转的资金都没有，还做什么小生意。
这家面馆看上去很老旧了，不过收拾得挺干净的，门外挂着一条褪色的小幡，上书着：俞记面馆。
此时正值晚市，面馆内七八张小桌坐了不少人，确实生意不错，一对老夫妻正在大锅前忙碌着煮面。
“小郎君要吃面吗？”店主俞老头见到徐晋虽然穿着朴素，但文质杉杉，一脸书卷气，便礼貌地问。
徐晋也不急着说明来意，微笑着点头道：“来一碗吧！”
“好呐，里面坐下稍等，很快就好！”
徐晋入店内找了个位置坐下，果然很快面就端上来了，分量很足的，下面用的是肉汤，再加上些葱花和一块煎蛋，味道还挺不错。
徐晋悠闲地把面吃完，直到老两口闲下来，这才过去结账，乘机问道：“俞老伯，我听说你准备把铺面盘出去吧！”
俞老头愕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徐晋一遍，试探道：“小郎君想接手？”
眼前的徐晋虽然看着老成，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而且穿着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公子，俞老板自然不认为他有钱接手。
徐晋谈定地道：“只要价钱合适！”
俞老头连忙用布擦了擦手道：“那咱们进去里面聊聊！”
店面有后门直通后面的宅子，徐晋跟着俞老头到了宅子。
一进门就是一个小院，比徐晋现在住的要大，不过却没有盆栽树木。然而，徐晋的目光却被一串挂在屋檐底下的红色东西吸引了，激动地一指道：“俞老伯，哪是什么？”
俞老头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家出了山精水怪呢，扭头一看，顿时没好气地道：“那叫蕃椒！”

第0034章 辣椒与名将
俞老头没好气地道：“那叫蕃椒！”
徐晋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激动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道：“在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故而有些奇怪。”
那串挂在屋檐下的红色果实，虽然已经晒干掉色了，但徐晋还是一眼就认出正是后世的辣椒。这可是后来风靡全中国的味道啊，徐晋能不激动吗？
俞老头恍然道：“我家三儿在福建晋江做生意，去年海上来了一群红毛绿眼的洋蕃，据说是弗……什么鸡国！”
徐晋脱口道：“弗郎机！”
“对对对，就是弗郎机，还是你们读书人见多识广！”俞老头干笑两声道：“那些费郎机人在海上漂泊了数年，上岸时一个个落泊得跟乞丐似的，拿着一些西洋玩意逢人就兜售换取食物。
这些蕃椒种子正是我家三儿从弗郎机人手里换来的，今年年初回来的时候，顺便捎给了我。那玩意长出的果实挺多的，青青红红的倒是漂亮，就是辣得不行，又不能吃，后来老伴要在院子种菜，嫌这玩意占地就全砍了，我便留了些种子！”
徐晋不禁无语，真是有眼不识宝，幸好还留了种子。
根据现有的文献资料记载，辣椒是在明朝末年才传入中国的，但实际上正德十一年，费朗机（葡萄牙）人便已经乘船抵达了中国，辣椒这种东西就是他们带进来的，但不知什么原因，史书上记载的传入时间要晚了近百年。
说不定就是因为俞老头以后把这些仅存的种子弄没了，导致了辣椒的传入时间晚上了上百年。当然，现在被徐晋发现了，自然不会再让这种好东西暂时“绝种”。
“小郎君，老夫这铺面是要和宅子一起出售的，要价六十两银子，你确定要接手吗？”俞老头显然不想再浪费时间多聊无关紧要的蕃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徐晋点了点头道：“俞老伯，在下确实诚心接手的，不过六十两银子我出不起，四十两如何！”
俞老头顿时拉下脸，这小子年纪轻轻，砍价忒的狠，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他自然是不肯的，连连摇头道：“不行，六十两银子少一文钱都不卖，不是老汉我夸口，你就算找遍整个上饶县城，都找不到比我这条件好，价格公道的宅子。”
徐晋点了点头道：“实诚地讲，老伯的铺面确实不错，但说整个上饶县都没比这更好的就有些过了，而且短时间内肯定是没办法盘出去的。”
俞老头黑着脸道：“盘不出便慢慢等，反正老夫也不急！”
徐晋拱了拱手：“那叨扰了，告辞！”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嘿，小崽子连毛都没长齐，就跟老汉玩欲擒故纵这一手！”俞老头撇了撇嘴，结果徐晋径直走了出去，竟然连头都不回。
这下俞老头傻眼了，急忙追出去道：“小郎君且慢，价钱方面我们可以再商量。”
徐晋会心一笑，他刚才察言观色，俞老头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不过眼神却隐约有些逼切，所以徐晋便猜他要急着把宅子出手，所以便故意把价格压得很低，试探他的底线，所以现在徐晋已经可以确定，俞老头确实是急着把宅子盘出去了。
徐晋商海浮沉几十年，可谓是谈判场上的老手，谈判双方，谁更能沉得住气，谁便占据主动。
徐晋站定，谈定地回转身来看着俞老汉，后者心里暗暗嘀咕了，这小崽子也不大，咋跟老油子似的。
“五十五两银子！”俞老头黑着老脸举起一个巴掌晃了晃。
俞老头一个月前就放出风声要卖宅子了，本来打算卖掉后便赶去福建晋江和儿子过年，谁知到现在还没能盘出去，眼下已经腊月初九了，还有二十天时间就过年，再迟就肯定赶不及了，从这里走陆路到福建晋江少说也得十天八天。
徐晋微笑道：“四十五两，再多没有了！”
“那老夫也不卖了！”俞老汉赌气道，大不了不去晋江过年。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老伴的一声惊叫，俞老汉吓了一跳，急忙要跑出去外面的店铺查看究竟，却见一名少年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这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长得十分壮实，浓眉大眼，走路虎虎生风，只是眼下却有点狼狈，鼻肿脸青的，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的，双手还沾满了血迹。
这少年见到徐晋愕了一下，又对着俞老汉叫了一声：“叔爷！”
俞老汉指着少年便骂道：“小兔崽子，是不是又跟别人打架了……你，手上血怎么回事？”
俞老汉见到少年手上沾着的血迹，顿时老脸都白了，这小畜生不会是杀了人吧！
少年满不在乎地道：“揍了几个混蛋，鼻血弄手上了！”
俞老汉闻言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不过倾刻又怒气上涌，抄起院子墙角的一根木棍就往少年身上打去，骂道：“打死你个小王八蛋，整日舞枪弄棒，好勇斗狠，这次是把人伤着了，下次杀了人，你就等着偿命吧。”
少年站着不躲不闪，任由俞老头的棍子打在身上。
俞老头气得直顿足，骂道：“小畜生，这次又打了什么人？”
“城皇庙那帮臭乞丐平日总是偷拐骗，老早就瞧不顺眼了，今天正好碰着他们干坏事，所以就出手教训了他们一顿！”少年梗着脖子道。
徐晋闻言不禁重新打量了这位不良少年一遍，瞧不出这小子倒有一副侠义心肠。
俞老头闻言气不由消了些，原来是一帮乞丐，那帮家伙自身也不干净，即使被揍了也定然不敢报官，就怕会暗中报复。
“小畜牲，臭乞丐干坏事碍你什么事，官府自然会管，犯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少年撇嘴道：“就是官府不管我才管的，大丈夫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
俞老头气得又往少年身上砸了一棍子，骂道：“小王八蛋，叔爷是没办法管教你了，你找你老子去！”
少年闻言顿时有些惧了，讪道：“叔爷，我才不找爹，我明年便去考武举！”
“嘿，把你这小崽子能得，毛都没长齐去考武举，小心被人揍得爬不起来！”
少年不服气地道：“叔爷休得小瞧人！”
“滚进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俞老汉气咻咻地道。
少年走了两步，忽指着徐晋道：“叔爷，此人是谁？长得真娘！”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也有种抄起大棍揍这小王八蛋一顿的冲动。
俞老汉骂道：“关你屁事，快滚，看到你就心烦！”
少年不以为意，对着徐晋挥了挥拳，道：“我叫俞大猷，打遍西市无敌手，你是来买我叔爷家宅子的吧，现在听好了，惹敢占叔爷的便宜，我的拳头可认不得你！”
俞老汉举棍便要打，这少年才加快脚步溜进屋里。
徐晋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下巴，这小子是个刺头啊，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什么，连忙问道：“俞老伯，刚才那位是你侄孙？”
俞老头尴尬地点头道：“正是，那小崽子向来无法无天，倒让小郎君见笑了。”
“他叫俞大游？还是酋犬的猷？”
俞老头疑惑地看了徐晋一眼道：“老夫识字不多，不过那小崽子的名字倒是认得，确是有个犬字！”
徐晋心中一震，难道这小子就是史上赫赫有名的抗倭名将俞大猷？
明朝史上，正德之后的嘉靖年间正是倭患最严重的一段时期，来自日本的倭寇不断侵扰东南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段时期涌现了一批抗倭名将，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戚继光和俞大猷，两人均是战功兢兢，让倭寇闻风丧胆的猛人。
俞老汉见徐晋神色古怪，皱眉问道：“莫非小郎君认识大猷？”
徐晋神色恢复正常，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位俞兄长相不凡，将来可为绝代猛将！”
俞老汉哂笑道：“小郎君还会看相不成，那小子好勇斗狠，不知哪天就栽了。”
徐晋微笑不语，也懒得争辩，如果这小子确实是史上的俞大猷，日后成为名将是肯定的。
“哎，小郎君，不如这样吧，咱各退一步，五十两银子，你要诚心想买，咱们就成交！”俞老头显然担心侄孙俞大猷得罪那些乞丐会寻衅报复，于是主动提出降价。
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还是赶紧把宅子盘出去，尽快搬走为妙了。
徐晋的心理价位其实也在五十两左右，之前故意把价格压到四十两，只是为了增加谈判的优势，闻言故作沉吟了片刻才咬牙道：“好吧，五十两便五十两，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俞老头连忙道“行，那咱们明天就到县衙公证，签订契约文书！”
俞老头担心徐晋会反悔，其实徐晋更担心俞老头反悔，所以马上便答应了。
大家约定好明天碰头的时间，然后徐晋顺便向俞老头讨了些辣椒的种子，这才施施然地离开了。

第0035章 中下
第二天，徐晋下午告假了半天，与俞老头到县衙办理了房屋过户契约，双方当场结清了银子，由于是买卖双方直接交易，所以中介费也省了，算上房子价格和契税，徐晋总共支出了五十二两银子。
于是，徐咬定同学的身家老底又变回八两银子多一点，到时再稍微翻新一下店面，剩下的钱怕是刚够周转，但愿开市顺利赚钱吧，否则只能喝西北风了。
由于要余留时间让俞老头腾空宅子，所以双方约定最迟腊月十六前完成交接，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徐晋便沉下心来在书院中读书。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走，县城里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大明正德十二年，腊月十四日，徐晋迎来了穿越到大明朝后的第二场小雪，同时也迎来了信江书院的第一次每月例考。而从腊月十六号开始，书院会放年假，直正第二年正月十六才会重新开学，假期长达一个月。
腊月十五日下午，亦乐堂内赵教习眉头紧锁，案面上正摆放着徐晋这次例考所作的八股文章，分数评级只有“中下”，换而言之，就这水平是根本过不了县试的。
本来考试之前，赵梦阳还对自己这个新入门的弟子信心十足，谁知考出来的结果却是让人大跌眼镜。徐晋的试帖诗和策论都写得不错，均获得了“上”的评级，偏偏八股文章只得了“中下”，而科考主要看的就是八股文，连经义这一项都通不过，后面的就算得分再高也休想过关。
这时，徐晋走进了亦乐堂，来到了赵教习的案前站定道：“赵师，您找弟子？”
赵梦阳点了点头：“徐晋，这是你这次例考的文章，作何感想？”
徐晋瞄了一眼卷子上朱笔批的“中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不过还是有些尴尬，道：“弟子惭愧！”
赵梦阳轻敲了敲卷子道：“为师不怕直说，如果年后回来的一月份例考，你的文章还是这种水平，还是再磨砺一段时间，等后年再参加县试吧。”
赵教习虽然说得委婉，但潜台词很明显：以你现在的水平还不够格参加明年的县试。
徐晋晓是心理素质好，此时亦禁不住脸有些发烧，点头道：“谨记赵师教诲，弟子会加倍努力的。”
坐在邻桌的方兴生嗤笑道：“科举取士靠的是经义文章，诗词对联等只是小道，作得再好也不顶用。”
上次的消寒文会徐晋出尽风头，方兴生被人背后嘲讽有眼无珠，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现在终于寻到机会贬损徐晋，自然是不会放过。
赵梦阳顿时面色微沉，正所谓自己的孩子自己打得，别人却不能碰，方兴生当众讽刺徐晋，赵教习自然不干，淡道：“徐晋，你目前的八股文水平确实难通过县试，但为师闻说，你月初才开始接触这方面，所以得了‘中下’还说得过去，正所谓知耻后勇，希望放假这段时间你不能松懈，争取迎头赶上。”
方兴生顿时被噎得无语，徐晋若是月初才接触八股文，到现在才半个月时间，能考出“中下”的水平确实已经不错了，而且他对自己那位同窗郭百川的水平也十分了解，考了一辈子都未曾通过院试，自身水平有限，如何能教出高水平的弟子。
“卷子你拿回去，自己认真反省总结，嗯，还有这是你大师兄卫元正的例考文章，一并拿回去揣摸学习。”赵教习把两份卷子都递给了徐晋。
徐晋瞟了一眼大师兄卫阳的卷，但见上面用朱笔批着“上”字，不禁暗汗，大师兄不愧是考霸。
古代的评卷方式不会给出具体分数，一般只给出等级，分别是：上（上上、上、上下）、中（中上、中、中下）、下，评分低于“中”就代表不及格。
“是，学生谨记！”徐晋接过两份卷子退出了亦乐堂，暗暗捏紧了拳头。
徐晋打算回讲堂，经过墨香亭时，见到一群内舍的学员，正拿着刚发回来的例考卷子在那讨论，其中一人正是那个李辰。
“李兄，这次的文章得了‘上下’，排名甚至比上舍的某人还要靠前，嘿，明年县试的案首非李兄莫属了！”
“预祝李兄摘得县试案首！”
李辰这次显然考得不错，一众同窗都在恭维他。李辰嘴上谦虚着，但却难掩脸上的得色，那张丑陋的脸仰得高高的。
徐晋正想走过，亭中的李辰却瞧见了他，高声叫道：“那不是摘得消寒文会魁首的徐咬定吗？大家正在讨论这次例考的文章，何不进来交流一下？”
徐晋才拱了拱手道：“在下还有事！”继续行过。
“徐同学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呢，你手里拿的可是这次例考的卷子？岂不正好让大家见识学习一下！”
徐晋没有鸟他，径自走远了。
“嘿，这徐晋也太目中无人了，竟然不给李兄面子！”
“人家是文会魁首，山长都对他赞誉有加，听说当时文会上，山长还开玩笑让县尊点他为案首呢！”
李辰轻蔑地嗤笑道：“就徐晋的经义水平想夺县试案首，作梦吧，你们知道他这次例考拿了什么评分？”
众书生顿时来了兴趣，忙追问：“李兄有内幕就别卖关子了！”
李辰嘿了一声，吐出两个字：“中下！”
“才中下啊，连我都不如！”
“没想到徐咬定的诗词这么好，文章却一塌糊涂！”
“切，诗词水平高顶什么用，这次县试案首非李兄莫属了！”
李辰傲然负手而立，信江书院虽然不是县学，但却代表了全县的最高教学水平，上饶县历年县试的案首，大部分都出自信江书院，所以在信江书院中拿到内舍第一，极大可能成为县试的案首。
……
腊月十五日夜晚，铅灰色的天空又下起了小雪，雪屑像精灵般飘入千家万户，发出淅沥的细碎声响。
费家前院的客厅内暖意融融，红泥小火炉中炭火正旺，炉上架着一壶小酒，酒香外溢。
费宏、费采、赵教习三人对席而坐，桌上摆着各色干果，还有一碟花生米。
“梦阳，现在铅山县附近盗贼横行，治安极差，你真的打算回乡过年？”费采面带忧色地问。
赵教习与费采是同乡兼好友，又是同年进士，彼此极为相熟，明天书院就要放假了，赵教习打算动身回铅山县老家过年，所以今晚特意来费府小坐聚话。
赵梦阳小酌了一口，无奈道：“家有高堂，为人子岂有不回乡之理！”
正所谓百善孝为先，费采闻言也不再劝，提醒道：“那梦阳兄要多加小心！”
赵教习点了点头：“我自省得，倒是你们更要多加小心，宁王反意已露，对你们又是恨之入骨，恐会再下毒手。”
费宏淡定地道：“有劳梦阳提醒，但上饶县乃广信府治所在，墙高城深，而且离城不远就是千户所，宁王就算再嚣张也断不敢遣贼冲击上饶县城。
日前老夫收到巡抚孙遂来信，他已经上奏请兵，相信铅山县的匪乱不久后就能平定，而且孙巡抚还暗中作了布置，宁王理应不敢轻举妄动。”
赵教习欣喜道：“幸亏有孙巡抚等有识之士制肘，否则宁王更要无法无天了。”
费采叹道：“奈何，今上终日嬉游玩乐，宠信奸臣，若当日听从我大哥劝誎，不允许宁王恢复三卫，何至于今日。费某在此断言，宁王他日必反！”
费宏轻咳一声道：“子和慎言！”
费采端起酒杯郁郁地喝了一口，仔细算来，他与宁王是连襟关系，因为两人都娶了上饶县大儒娄谅的一女。
正是由于这种关系，之前宁王还想通过费采，劝说费宏同意他恢复三卫，当时费宏可是内阁大学士，手中的权力很大。然而费采深明大义，并没与宁王同流合污，反而支持大哥费宏阻挠宁王恢复三卫。
正因为如此，宁王恨极了费宏和费采兄弟，让奸臣进谗言污蔑费宏，说他以权谋私，把自己堂弟费采留在翰林院当官。
费宏逼于无奈，干脆辞官不做，费采也赌气跟着大哥一起辞官回老家。
三人沉默了片刻，费宏岔开话题道：“梦阳，老夫听说徐晋现在你门下，刚进书院便一鸣惊人，前不久还摘得了消寒文会的魁首。”
赵教习点头道：“确实如此，徐晋思维敏捷，诗才毋容置疑，但是经义水平就不敢恭维！”
“哦，此话怎么讲？”费宏连忙问，他对徐晋的印象极佳，加上当日在船上，徐晋夫妻帮了大忙，说是救了费家上下几十口也不为过，自然心中感激。
赵梦阳摇了摇头道：“这月的例考，徐晋的试帖诗和策论都得了上等，惟独经义文章考了个中下等。”
费宏和费采都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水平可过不了县试啊！
“我听说徐晋以前村子里的夫子只是个童生，怕是水平有限，以梦阳兄的学问，以后悉心教导，徐晋定能突飞猛进！”费采道。
赵教习苦笑道：“子和休要戴高帽，我可没本事让徐晋必过明年县试，更何况开始放年假了，我年后才会从铅山县回来，这一个月时间只能靠他自己了！”
费宏沉吟了片刻道：“子和，你明天让懋中请徐小友来家中小坐！”

第0036章 开张
腊月十六日，尽管昨晚攻书到凌晨，徐晋还是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要搬家了，而且徐晋还准备今天下午试营业。现在手里的银子不多了，打后一段时间内的收入来源都得靠那家小店，徐晋不得不谨慎对待。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商场如战场，徐晋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所以在等待俞老头腾空宅子这段时间，他已经找人重新修缉了一遍店面，换上新的桌凳和餐具等，今天上午只要把家搬过去，下午便可以开铺营业。
勤奋的小丫头天未亮已经起床了，煮完早餐后，甚至把羊杂萝卜等食材也买了回来，此时正在收拾打包行李。
“相公，你昨晚读书到深夜凌晨，这么早起床干嘛，仔细又病倒了！”谢小婉取来衣服替徐晋穿上。
徐晋笑道：“相公现在天天锻炼，身体比以前好多了，那就这么容易病的，再说今天要搬家，不起来帮忙怎么行，累坏我家娘子，相公会心疼的！”
谢小婉娇憨地白了徐晋一眼，小脸泛起一层红云。这段时间伙食好了，小丫头明显丰腴了些，肤色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微黑泛黄，两边脸颊是少女特有的粉嫩腮红，更加好看了，眼睛大而有神。
徐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谢小婉的脸蛋，滑滑的，后者羞涩地白了相公一眼，转身端来了热水替相公洗脸。
唉，堕落啊！
徐晋在谢小婉的服侍下洗涮完毕，照例在小院中慢跑了半小时，然后是晨读，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是最好的记忆时间，又怎么能浪费掉。
吃完早餐后，徐晋找到房东清退房子，虽然只住了十来天，但交去的租金肯定是没得退的，倒是退回了两百文钱的押金。
幸好家里的置的物品不算多，花十文钱请了个脚夫，来回几趟就把所有物品用板车送到西市的宅子中。
这栋宅子要比原来租住的要大得多，更加宽敞明亮，关键还是自家的宅子了。
谢小婉兴奋得像只小鸟般跑进跑出，自打卖了徐家村的田地搬到县城，小丫头其实心里一直非常忐忑，担心日后在县城站不住脚，而在村里又无退路了，一旦相公科举不中，情况会越来越糟糕，弄不好要流落街头。
而现在自家在县城买了宅子，还有一片铺面，生活充满了希望，小丫头自然欢欣喜雀跃，幸福都写在了小脸上。
徐晋站在院子中，微笑地看着整理新家的谢小婉，心里充满了温馨，同时又有些恍惚，穿越了五百多年的时空，自己在大明朝有了个家，家里还有个她，不知远在时空那头的家人现在过得如何？
其实徐晋穿越前，家中老父前几年已经走了，走得十分安详，享年八十又一，正常的寿终正寝，而一对儿女都已经成家，所留下的家产也足够他们过一辈子富足的生活，所以对于时空那头的家人，徐晋没什么好牵挂的。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稍稍驱散了寒意，昨天下的那场小雪早已消融掉。
徐晋对着天空的朝阳挥了挥拳头，活在当下，这一世他又有了要守护的人，自当努力活得更好。
……
小店的对面是恒丰车马行的分号，听说后台能量很大，几乎垄断了整个江西地界的运输生意，包括货运和客运。
近日临近年关，车马行的生意反而更红火了，有人搭乘马车返乡，而周围乡镇的农产品又源源不断地往城里运。
阎老蔫是车马行的一名老车夫，今天刚从附近乡镇拉了一大车冬白菜回来，卸完货已经过了中午，饥肠辘辘的他走出车行，习惯性往对面的“俞记面馆”行去，准备来碗热腾腾的肉汤鸡蛋面驱寒。
然而，当阎老蔫走到门前，发现大门紧锁，这才醒起俞老头已经把宅子盘出去，搬到邻省福建晋江享清福了。
阎老蔫怅然地摇了摇头，惋惜以后再也吃不到五文钱一碗的肉汤鸡蛋面了，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吸了吸鼻，疑惑地道：“什么味道？”
这时一阵阵的诱人的香味飘过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阎老蔫咕噜的吞了吞口水，仔细地辨别了一下，发现那香味似乎是从俞记面馆中飘出来的，连忙走到门前，把鼻子凑到门缝使劲吸了吸。
正在此时，店门的一板门板突然打开了，谢小婉被正伸到跟前的一张脸吓得惊叫退后。
阎老蔫同样吓了一跳，待发现开门的是名小姑娘，尴尬地干笑两声道：“小姑娘，里面煮什么东西这么香？”
后面正拿着一面旗幡准备挂到店面的徐晋眼前一亮，意识到有顾客上门了，开门见客，好兆头哈！
“老哥这是打算吃饭吗？”徐晋微笑着迎了出来，眼前这位穿着破旧的棉袄，满脸风霜，手上还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对面车马行的车把式。
阎老蔫探头看了看店里，发现桌凳都是新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真有点不习惯，讪笑着问：“小老板，你们这卖什么的，有面条吗？”
“有啊，到里面稍坐，马上给你弄好，小婉，给老哥倒碗水！”
招揽客人对徐晋来说只是小菜一碟而已，麻溜得很！
阎老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店里拣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心里却是暗嘀咕，这位新来的小老板这么年轻，能做得好吃吗？不过闻着这么香，应该不会差吧！
徐晋把写着五香羊杂的小旗挂到了店外的灯笼下。
见到徐晋走回来，阎老蔫忍不住问道：“小兄弟，你们锅里炖着的是啥，这么香？”
徐晋笑着把锅盖揭开，一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的五香羊杂便露了出来，瞬时间香气更加浓烈了。
阎老蔫走到锅前探头瞅了瞅，愕然道：“萝卜也能煮得那么香？”
徐晋笑道：“不是萝卜那么简单，这是我徐家独门秘制的五香羊杂，老哥要不要偿一碗？”
阎老蔫使劲吞了口口水，点头道：“那给我来一碗，等等……多少钱一碗！”
“不贵，十文钱一碗！”徐晋微笑道。
阎老蔫不禁翻了个白眼，十文钱一碗还不贵？十文钱可以买多少斤萝卜了，当我傻啊！
阎老蔫摆了摆手，退回座位坐好，徐晋也不以为意，锅盖也不盖了，就那样敞开着，让香味散发出来。
“嘿，十文钱，再香老子也不吃！”阎老蔫心中冷哼，却又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噜直叫。
“小姑娘，面还要多久？”阎老蔫不爽地催促道。
“马上就好了！”谢小婉第一次当老板娘，显然有点局促，显得手忙脚乱的。
徐晋走到灶前温言道：“不用急，慢慢来，就当平时一样就好！”
谢小婉甜笑着点了点头：“相公，我行的！”
徐晋本来只打算卖五香羊杂的，但考虑到这店以前卖面，若是贸然断了，恐怕会丢失许多熟客，于是便继续兼卖面，只是这样怕小婉一个人忙不过来。
面条都是早上做好的，羊肉汤也是现成的，所以不用多久，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便做好端到了阎老蔫的面前。
阎老蔫看了一眼分量，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分量倒是足，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徐晋自信地看着阎老蔫动筷，汤是熬了几小时的羊肉高汤，加入香葱和鸡蛋，只要面条不煮老，味道绝对不会难吃。
果然，阎老蔫显然对味道很满意，哗哗几口便把一大碗面吃光了，连汤都不剩，把嘴一抹，道：“再来一碗！”
徐晋偷偷地向谢小婉竖起在拇指，小丫头眼睛顿时笑成了弯月芽，甜甜地哎了一声：“老伯稍等，马上就好！”
接下来又有几个食客进店了，都是点面条吃，至于那五香牛杂一问价，听闻要十文钱一碗，均是摇头摆手。
徐晋有点郁闷了，主打产品反而没人问津，不过这也难怪，来这里吃饭的都是底层人士，一天也就赚个四五十文钱，你让他花十文钱吃一碗萝卜，肯定是不干的。
“相公，要不以后咱们就卖面条算了！”
小丫头连续做了五单生意，进账二十五文钱，一边搓面团，一边笑得跟花似的，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丫头。
徐晋自然不满足于此，一碗面卖五文钱，净利还不足一文钱，一天卖出两百碗才赚一百多文钱，累死累活的太不划算了，更何况一天就未必能卖两百碗，古代可没有现成的干面条卖，都是自己和面粉现做的，极为耗费时间。
所以，徐晋估摸着，一天能卖一百碗就不错了，一天下来累成狗，利润还不够一百文钱。
“徐兄，今天开张也不提前打招呼，太不够意思了！”
徐晋正忙碌着招呼客人，抬头一看，便见费家兄弟笑吟吟地站在店门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厮，大宝和那天赶马车的小厮茗烟。
徐晋连忙热情地把他们招呼进店内。
“快，给我们每人来一碗五香羊杂，闻到这香味就流口水！”费懋中一坐落便道。

第0037章 小财迷
“快，给我们每人来一碗五香牛杂，闻到这香味就流口水！”费懋中一坐落便道。
徐晋亲自给费家兄弟各盛了一碗羊杂。大宝和茗烟是下人，自然不敢和主人同坐，只能站在旁边伺候。
“大宝，茗烟，这边还有空桌，你们也甭站着，坐这里吧！”徐晋招呼道。
大宝和茗烟都有点受宠若惊，犹豫地望向两位少爷，费懋中挥了挥手道：“去吧，就知你们嘴馋！”
大宝和茗烟嘿嘿一笑，麻利地各自盛了一碗五香羊杂，别人不知道徐晋是读书人，他们可是知道的，而且徐小公子连老爷都很看重，他们怎敢动劳徐晋侍候。
吃完两碗面条的阎老蔫看到邻座的费氏兄弟吃着香喷喷的羊杂，一边赞口不绝，不禁暗暗嘀咕了：“萝卜而已，有哪么好吃吗？敢情大户人家的少爷平时吃惯了山珍野味，萝卜吃着觉得新鲜吧！”
阎老蔫再看那两名家丁，更加夸张，吃得嗒嗒直响，汁水泗溅。此时大宝那货正好夹起一大块羊腩放进嘴里，香喷喷的大嚼起来。
阎老蔫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原来不全是萝卜，还有这么大块肉啊！！
阎老蔫在车马行当车夫，工钱都是日结的，没有固定收入，走多少趟车便拿多少钱，平时一天下来也就四十文钱左右，勉强够养家糊口，日常一个月才舍得吃一次肉。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五香羊杂！”一名食客应该是见费家兄弟等吃得香，也忍不住点了一碗。
阎老蔫今天的收入还算不错，出了四趟车，赚得六十文钱，于是咬咬牙也要了一碗五香羊杂。
当一大碗香喷喷的五香羊杂端到面前，阎老蔫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羊腩送入口中，浓郁的香汁顿时顺着味蕾蔓延开去，只觉越嚼越香，差点连舌头都吞进肚子里。
这形容或许有点夸张，但对于一个月才吃一次肉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神仙般的享受，不挨过饿的人根本体会不到这种滋味。
不知不觉间，大碗的萝卜羊杂都进了肚子，阎老蔫看着碗中还剩几块的萝卜和羊杂，犹豫地舔了舔嘴唇，最后还是摸出自己平时带餐的便当，把剩下的半碗五香羊杂倒进去，准备带回去给婆娘和几个儿女尝尝。
“老板结账！”阎老蔫摸出二十枚铜钱拍在桌面，正准备离开。
徐晋忙叫道：“老哥稍等！”
阎老蔫愕然道：“给少钱了吗？”
徐晋微笑道：“那倒没有，差点忘记告诉你，本店新开张优惠，花费满二十文钱，赠送一碗五香羊杂，只限今天哦！”
阎老蔫惊喜道：“真的假的？竟还有这等好事？”
徐晋直接盛了一大碗羊杂来，阎老蔫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把一碗羊杂都倒进便当中，兴高采烈地走了。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五香羊杂！”
“我也要一碗五香羊杂，嗯，再加一碗肉汤面！”
店内其他食客见别人吃得香，本来就有些意动，听闻竟然还有买一送一的优惠，顿时都纷纷点上一碗五香羊杂，消费不够二十文的，干净还多点一碗肉汤面。
这就是消费者的跟风和占便宜心理，譬如马老板搞了个双十一，那些剁手党为了凑单，结果最后多买了一堆不需要的玩意。
瞬时间，谢小碗那丫头忙得团团转，和面、搓面、拉面、下面……大冬天的热得直冒汗，不过脸上却全是笑容。
对面车马行的车夫搬运工们显然从同行处得到消息，都陆续跑来这边店里用餐，一方面为了尝鲜，一方面自然是为了价值十文钱的赠品。
再加上附近不少进城办年货的乡民路过，见到这店铺生意那么旺，也跑来凑热闹，一时间几十平方的小店挤满了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费氏兄弟不禁傻了眼，最后干脆躲到后面的宅子中，而大宝和茗烟两名家丁则主动帮忙，要不徐晋小两口根本忙不过来。
结果只是半个时辰左右，那一大铁锅的五香羊杂便卖精光了。
徐晋大声道：“各位，今天的五香羊杂已经卖光了，开业优惠结束！”
“不是吧，那再现做啊，我都排了很久了，这时跟我说没有。”后面排队没买到的都埋怨起来。
徐晋歉然道：“实在对不住了，本人家传的五香羊杂工序繁复，光是炖就要花几个时辰，大家可以明天再来，为表歉意，吃汤面的可以免费加一个蛋。”
“噢，这还差不多！”后面排队的听闻还有优惠，顿时心理平衡了些。
随着人群渐渐散去，徐晋终于可以闲下来喝口水，小丫头还在卖力地和着面，那小腰儿一拧一拧的，动作越来越娴熟了。
徐晋见有大宝和茗烟在帮忙，于是便道：“小婉，我到后面去陪陪客人！”
谢小婉点头道：“相公你去陪费公子他们吧，这里有我照看着！”
徐晋转身返回宅子，心里暗暗琢磨，看来得招一个帮工才行，要不然小婉一个人忙不过来。
徐晋回到内宅，费氏兄弟都在他的书房，两兄弟正静悄悄，也不知在干什么，连徐晋走进来也没察觉。
徐晋走进一看，顿时恍然！
近段时间，徐晋闲暇之余便根据回忆默写金大侠的《射雕》，顺便当练习小楷书法，只写了前面的十回。
此时费家两兄弟显然看得入迷了，直到徐晋轻咳一声，两人才回过神来。
“徐兄！”费懋贤尴尬地把手中的稿纸放下，不征得别人同意就阅读别人未曾公开的文稿，乃非常失礼的事。
费懋中也有点尴尬地道：“我们偶然看到这些随便摆放的文稿，忍不住就看一下，没想竟然看入迷了。”
徐晋微笑摆手道：“无妨，闲暇消遣之作而已，看便看了！”
费氏兄弟相视一笑，费懋中钦佩地道：“原来徐兄在创作小说，而且写得引人入胜，笔力堪比大师罗本（罗贯中）！”
正所谓唐诗宋词，明清小说，明清时期章回体小说兴起，小说大师罗贯中在元末明初的时候就创作了四大名著中的《三国演义》，另外还有《隋唐两朝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等，是个了不起的牛逼人物，大神级的存在。
徐晋暗汗道：“民受过誉了，在下又怎么能与罗先生相提并论，对了，你们今天找我有事吗？”
费懋贤点头道：“家父约你今天到家里小坐！”
徐晋不禁暗暗奇怪，费宏找我干嘛？摇头道：“今天小店开张，怕是抽不出时间，改为明天如何？”
费氏兄弟神情古怪，自己老爹可是曾经的内阁大学士，现在虽然辞官致仕，但在仕林中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小瞧的，其他人投拜贴都未必能获他老人家接见，这小子倒好，敢情赚钱比这重要。
“好吧，那我回复家父！”费懋贤无奈地道。
费懋中却恋恋不舍地拿起那沓文稿道：“徐兄，这些文稿能不能让我拿回去看，看完了便马上还你，绝对不会外泄！”
徐晋点头道：“可以，不过还没写完！”
费懋中喜道：“哈哈，那徐兄赶紧写，我看完了再来拿后续！”
徐晋不禁无语，这小子跟自己越来越不客气了，催更既不投票，又不打赏，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费氏兄弟便告辞离开了，徐晋也回到店铺帮忙。
晚上七点左右，五香羊杂店便关门了，第一天的试营业结束，大获成功！
尽管累得腰酸背痛，谢小婉那小丫头还跟平常般服侍徐晋洗浴，干完家务活后，这才趴在床上美滋滋地数铜钱。
“相公，今天我们赚了一千二百三十文钱，才半天时间就赚了一两多！”谢小婉欣喜地抬起头道。
徐晋拍了一下谢小婉撅着的小屁股，笑道：“小财迷，瞎高兴啥，成本还没扣除呢！”
今天统共卖了一百多碗肉汤面，五十来碗的羊杂，其中差不多一半是赠送的，所以实际赚得并不多，扣除成本恐怕只赚了两百文钱左右。
不过，这对谢小婉来说已经非常多了，半天时间赚两百文钱，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若是天天能赚两百文，一个月下来能净进账六两银子，所以小丫头已经万分满足了，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确实，一天赚两百文钱，在明朝已经算是比较高收入了，一般城里人的月收入才二两银子左右。
谢小婉又把铜钱数了一遍，然后用绳子串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钱瓮里。存钱显然是件很幸福的事，特别是看着钱瓮里的钱慢慢多起来，小丫头现在就是一脸的小幸福。
“等存够钱，就回徐家村把卖了的祖田买回来，小婉努力，你一定能做到的！”谢小婉盖好钱瓮的塞子，然后又放回床底，想想可能觉得不安全，又抱着钱瓮到处转。
徐晋不禁好笑地摇了摇头，真是个小财迷！

第0038章 到访
第二天一早，徐晋照例晨运早读，然后便出门前往费府，店铺则交给谢小婉自己打理。
费府在县城的北街，徐晋虽然没去过，但以费阁老的名气，随便在街边打听一下便知。
徐晋来到费府门外，但见朱漆铜皮的大门，两边各有一座威武的石狮子，真正的高门大户，庭院深深，不是普通人家能比，徐晋估计这幢宅子少说也得上千两。
徐晋上前握住黄澄澄的门环敲了敲，片刻之后大门缓缓打开，一名约莫三十来岁的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徐晋，喜道：“原来是徐小公子！”
这名房门当日也在大船上，所以认得徐晋。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徐晋应约来访，麻烦代为通传一声。”
“老爷交待过了，徐小公子来了便请进来！”房门把大门打开，友善地把徐晋迎了进去。
大户人家规矩十分讲究，下人各施其职，房门把徐晋领进门后，便有其他家丁带他到客厅。
“徐公子稍坐，小的这就去通知老爷！”家丁给徐晋斟了杯茶，便往内宅请费宏。
片刻之后，家丁返回，态度更加热情了，恭敬地道：“老爷让徐公子到书房，请跟小的来！”
一般情况下，主人会客都会选择在前面的客厅，只有交情特别深厚，又或者亲近的人才会邀请到书房交谈。这上饶县中，有资格进入费宏书房的还真没几个，日前费采的好友赵教习来访，也只是在前面的客厅小坐。
穿廊过园走了数分钟，徐晋终于跟着家丁来到费宏的书房外。
“老爷，徐公子带到！”家丁隔着门恭敬地喊了一声，声音很低，跟平常说话一般。
“让他进来！”费宏平和的声音传出。
“徐公子请进吧！”家丁推开门低声道。
徐晋点了点头，迈步行了进去。
费宏的书房很大，恐怕有五十平方，对着门是一幅屏峰，上面挂着《燃藜图》。
转过屏峰便见穿着一身家居便服的费阁老，正站在案前挥毫，他身后是一排古色古香的书架，上面搁满的书籍，让人一眼便觉得此间主人满腹经纶。
徐晋走近并未打招呼，免得打断对方，稍微扫了一眼费宏所写的内容，竟然正是自己前段时间在消寒文会上“作”的《卜算子咏梅》
当费宏写完搁笔，徐晋这才行礼道：“末学后进徐晋，拜见费前辈！”
费宏微笑点头，吟道：“已是悬岸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呵呵，徐小友既有青云志，可曾习得安邦术？”
“晚辈惭愧！”徐晋暗汗，这首词是太祖写，他老人不仅有青云志，还有屠龙术。
费宏呵呵一笑，从案后转了出来，走到茶几旁坐下道：“徐小友，这边坐吧！”
徐晋淡定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费宏暗暗点头，换成一些地方官员，在自己前面恐怕也不如此子自若，有时真难把眼前这小子当成未成年人。
费宏拍了拍手，一名年轻丫环便推门行进来，熟练地沏了壶茶，又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费宏喝了口茶，忽然微笑问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徐小友，这句作何解？”
徐晋微愕，他现在对《论语》滚瓜烂熟，自然知道这句话出自《论语》的颜渊篇，只是不知费宏突然问起是什么意思，是考究自己对经义的理解，还是考究自己的治政理念？
徐晋斟酌了一下，答道：“百姓富足了，君上又如何不富足？百姓若不富足，君上又如何能富足？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君为国之本，民为君之基，基础牢固了，自然国泰君安。”
费宏不禁眼前一亮，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简练扼要，一语道尽根本。
费宏本来只是想考究一下徐晋的经义水平，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又吐金句，于是兴趣大增，便与徐晋谈论起治国之道来，到后来更是谈天论地，无所不谈。
徐晋虽然披着十来岁的皮囊，但内里却是几十岁的老油条，更何况有着后世先进数百年的思想观念，再加上绝佳的口才，每有一针见血的新奇言词，让老费既惊且喜。
“妖孽啊！”费宏心里都不知把这词重复了多少遍，自己今天约这小子来，本来还想教导他八股文，没成想反而自己在谈话中获益良多，颇受启发。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走，费宏却越聊越起劲，徐晋不禁有些郁闷了，老费今天找自己来难道就是为了侃大山？
这时，管家周衡匆匆行了进来，凑到费宏耳边低声地说了句什么，后者顿时面色微沉。
徐晋隐约听到“宁王”两个字，不由心中一动，莫不成宁王贼心不死，又来找费家麻烦？
这时费宏把周管家挥退出去，对着徐晋微笑道：“徐小友，老夫有客来访，暂且失陪一会。嗯，中午就留在府里用饭吧，对了，既然得空，徐小友不如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为题，作一篇文章？”
徐晋此时才明白费宏今天找自己来的目的，不禁心中感激，点头道：“晚辈自当遵命！”
“孺子可教也！”费宏捋着长须微微一笑，转身行出了书房。
……
费宏行到了书房外面，面色顿时沉下来，衣袖一拂，大步往前院行去，心道：“宁王此獠，掘我祖坟，杀我大哥，竟然还敢派人上门，岂有此理！”
此时，前院的客厅内，一名身穿藏青色长衫的文士，约莫四十岁许，体形高瘦，精神矍烁。此人正是宁王府中的主要谋士刘养正，举人出身，自视甚高，常以管仲、刘伯温自居，积极为宁王出谋划策，乃宁王府中的文胆。
这时，费宏走进了客厅，正背着手欣赏厅中布置的刘养正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抱了抱拳：“刘某见过费阁老！”
费宏淡道：“老夫已辞官致仕，已经不是阁老，刘举人所来何事？”
刘养正乃福州举人，由于参加会试落榜，生性高傲自负的他没有再参加以后的会试，后来投靠了宁王，成为府中的谋士。费宏此时呼他刘举人，显然有讽刺的意思！
刘养正微笑道：“费前辈，这好像不是待客之道啊，刘某远道而来，连口茶水都未曾喝上！”
费宏冷道：“家中已经无茶叶，让刘举人见笑了！”
眼下费家与宁王势成水火，掘祖坟杀兄，这是何等大仇和耻辱，费宏就算脾气再好也不会给宁王的走狗好脸色。
刘养正面色微变，不过马上又换上一副笑脸，拍了拍手，一名跟班便从门外行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刘养正接过篮子打开盖，露出里面的四样物品，分别是：枣、梨、姜、芥。
费宏皱了皱眉，冷道：“刘举人这是何意？”
刘养正微笑道：“听闻费前辈与新任的江西巡抚孙遂是好友，这四件礼物麻烦费前辈转送给孙巡抚，就说这是宁王的好意！”
费宏面色一沉，冷道：“请转告宁王，送礼岂能假借他人之手，让他自己把礼物送给孙巡抚便是。”
刘养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淡道：“费阁老与宁王也算是姻亲，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呢，大家和和气气岂不是美好！”
费宏一拂衣袖，冷声道：“刘举人不必多言，如果没有其他事便请回吧！”
刘养正嘴角闪过一丝冷笑，把篮子盖好交回给仆从，拱了拱手道：“那刘某告辞了，希望费阁老不要后悔！”说完转身行出去。
走出费家的大门，刘养正回头瞟了一眼门上“费府”的金匾，冷冷地笑了一声。
前月，宁王派了贼匪冲击铅山县，杀了费宏的大哥，费宏上疏请求朝廷派人调查，而新任的江西巡抚也在向朝廷请兵剿灭铅山县的贼匪。
不久前，宁王在京城的耳目收到消息，兵部已经批复了江西巡抚孙遂的请兵要求，而皇帝也派了使者前来调查费宏大哥被杀之事。宁王担心事情败露，所以今天特意派了刘养正来找费宏送礼给孙巡抚，其实是试探费宏愿不愿意和解。
而且，宁王送的四样东西：枣、梨、姜、芥，谐音便是“早离疆界”，意思是让巡抚孙遂早点离开江西地界，不要多管闲事。
现在费宏断然拒绝了，显然不打算跟宁王和解，决心死磕到底！
“刘先生，费宏那老匹夫不识好歹，那咱们要不要？”刘养正旁边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抬手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养正淡淡地道：“孙遂的请兵要求已经得到兵部的批复，而皇上也派出钦差前来铅山县调查，此时不宜再动费家。莫管事，你派人时刻盯着费家，若又风吹草动，立即派快马回报！”
莫管事恭敬地道：“刘先生放心，就算费府有一只苍蝇飞出来，也逃不过属下的眼线！”
刘养正点了点头，缓步上了候在道旁的马车。

第0039章 偷书
费宏离开后，徐晋打量了一遍书房，发现适合写字的地方只有书架前那张案了，但那位置显然是费宏平时自己坐的，自己坐上去有点不合适。
徐晋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坐到了案后，反正是老费让自己在这里写文章的，总得有个动笔的地方吧！
徐晋的脑子里装的是现代人的思想，若换成其他人，恐怕就算费宏直言叫他坐也不敢，尊卑有别，长幼有序，这是古代人的价值观，做人做事要谨记不能逾越了身份。
之前费宏写字的笔墨还没收起来，徐晋往端砚中加入少量的水，又拿起那块价值不菲的徽墨砚磨起来，脑中默默地组织着语言。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题目决定了文章的内容必须是治国理政方面的。或许是刚才跟费宏侃大山侃出了感觉，此刻徐晋竟思路畅通，用句经典的话来形容就是：文思如尿崩滔滔不绝！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徐晋提笔写下第一句，成功破题！
第二句承题：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第三句起讲：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盖谓君之加赋，以用之不足也：欲足其用，盍先足其民乎？
写到这里，徐晋回头细读了一遍，感觉还挺满意的，然后继续往下写……
……
接近响午，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费如意穿着浅粉色的罗裙，上身披着绒白轻裘，正站在庭院一棵盛放的红梅下，仰首望着树上一朵梅花出神，明眸皓齿，雪肤香腮，与一树红梅交相映衬，更显得眉目如画一般。
丫环入画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姑娘有时喜欢一个人发呆，对此已经见惯不怪了，尤其是前月老爷被贼人绑架并残忍地杀死之后。
此时，费如意忽轻叹一声，吟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听着小姐语气中的无奈和惆怅，丫环入画不由鼻子微酸，姑娘虽然生在富贵人家，但其实却是个可怜人，自小便没了母亲，还要受庶母的气，老爷这一走便更加无依无靠了。
“姑娘，咱们回屋里吧，仔细又着凉了！”入画上前替费如意紧了紧轻裘道。
费如意点了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堂妹费小玉像一朵红云般奔了进来，叫道：“三姐，总算找到你了！”说完牵着费如意的手就走。
费如意不留神差点摔了一跤，嗔道：“五妹，毛毛躁躁的，你又想干嘛？”
“三姐，你得帮我一个忙！”费小玉拉着费如意，脚步不停，一边急急地道。
丫环入画忍不住提醒道：“五姑娘，小心摔着我家姑娘！”
费小玉闻言放慢了脚步，费如意趁机把手挣回来，疑惑地问：“五妹，你又想女扮男装溜出府去玩？这回我可不帮你隐瞒的！”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不是啦，天寒地冻的，人家才不稀罕出门！”
“那你想干嘛？”费如意对自己这位堂妹的心性很了解，性子野得很。
费小玉抓起费如意的手，撒娇道：“好三姐，爹书房里有一本《三国通俗演义》，上次看了一半被爹发现收回去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拿来！”
费如意不由蹙了蹙柳眉。
费家是书香门第，即便是府里的小姐丫环都识文断字，《女训》《孝经》《烈女传》等是必读的，四书五经，诗词集赋之类也允许，但像小说之类的杂书却是不允许的。
然而，相比于那些枯燥的经文，生动有趣的小说显然更有吸引力，所以后宅内的女眷都会偷着看，特别是神神怪怪，男女情爱之类最受欢迎。
费小玉最喜欢的却是打打杀杀的演义小说，之前在费宏的藏书中找到了一部前人罗本写的《三国通俗演义》，这丫头看到欲罢不能，结果被费宏发现狠狠地斥责了一顿，还禁止她再踏入自己的书房。
“五妹，叔父不让你看这类杂书的，还是算了吧！”费如意摇了摇头道。
“可是人家就是想看嘛，不看完就总想着，连觉也睡不好，你看，人家都有黑眼圈了，人也消瘦了。三姐，你就帮帮人家嘛，你忍心小妹病倒吗？”费小玉可怜兮兮地央求道。
费如意没好气地掐了一下费小玉光滑的脸蛋，笑嗔道：“看看你，脸蛋又圆了，还消瘦呢！”
“有吗？”费小玉双手摸了摸脸蛋，自语道：“不可能啊，近来人家都节食了，难道那天吃了那徐晋做的羊杂？”
一提起那天的羊杂，费如意便有点恼火，俏脸微红道：“你还说！”
费小玉干笑了一下，又抓住费如意的手，可怜巴巴地道：“三姐，你就帮帮我好吗！”
“不行，叔父知道可不得了！”费小玉断然拒绝道。
“我都快看完啦，再看两天保证看完，到时再偷偷放回去，爹书房那么多书，少几本也不会被发现的！”
费如意还是摇头，丫环入画撅嘴道：“五姑娘，你自己去偷就是，为什么要我家姑娘去偷！”
费小玉生动地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自己动手，可是我爹已经命令禁止我进书房，还没走近就被下面那些家伙拦住了，真气人！”
费如意摇了摇头道：“五妹，那些杂书还是不看了吧，有时间不如练习一下女红！”
“我才不做女红，无聊透了，三姐，你不帮我，我就……我就赖着不走，一天到晚烦着你！”费小玉拉着费如意的衣袖，使出了惯用的伎俩——耍赖！
费如意不禁哭笑不得，无奈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费小玉顿时眉开眼笑，拿着费如意的手贴到自己的脸蛋上撒娇道：“三姐对我最好了，不像四姐那样没义气！”
敢情这丫头来找费如意之前，已经找过四姐费吉祥，只是被拒绝了。
丫环入画暗摇了摇头，自家姑娘就是太善良了，容易心软！
费小玉拉着费如意往东院去，一边低声道：“我刚才问过了，爹正在前厅会客，一会我支走红缨那婢子，你偷偷入书房找书。被发现了也不要紧，你就说是来拿《烈女传》的！”
费如意嗔道：“我知道了，还用你教！”
两女来到费宏的书房外，费小玉鬼头鬼脑地探头四窥一遍，喜道：“太好了，红缨那贱婢不在附近，快！”
费如意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行到书房门前，轻推开门行了进去，明显有些紧张，发叉上的挂着的珠子在门上碰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费如意顿时停住脚步，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惊动人，这才轻拍了拍胸口，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费如意轻手轻脚地转过屏峰，见到屋内真的没人，于是急急走到案前，正准备转到案后的书架找书，忽然发现案面上摆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字，那手工整挺拔的小楷让人眼前一亮。
“咦！”费如意轻咦了一声，这笔迹可不是叔父的啊。
费如意下意识地拿起来看细看，轻念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费如意不禁眼前一亮，她的才情并不比费氏兄弟弱，要是身为男子，恐怕拿个秀才功名还是轻易的，自然一眼就看出这篇八股很有水准。
“咦，还没写完，这墨迹还没干……”费如意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慌地转头四望。
此时正弯腰藏在案底下的徐晋却是暗暗叫苦，他刚才不小心弄掉了镇纸，正弯腰去捡，突然听到房门响了一下，本以为费宏回来了，不过很快又察觉不对劲，因为进门那人小心翼翼，似乎在刻意不发出声音，有点鬼鬼祟祟之嫌。
徐晋还以为有贼子，又或者下人想进来偷东西，正犹豫要不要发出声音警告，又或者干脆等对方动手再捉贼拿赃。这时那人却快步绕过了屏峰，直接朝书案行来，显然目标明确，这时徐晋倒不好露面了。
谁知那贼子走到案前并没有偷东西，反而拿起自己的文章轻念出声，那声音清脆好听，还有点耳熟。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这下惨了，估计是费家的三个小姐之一。
如果徐晋一直堂正地坐着倒没什么，偏偏这时躲到案下，反而显得有点猥琐了，现身还是不现身？
正在徐晋纠结之际，费如意显然没发现书房中有人，于是松了口气，绕过书案到书架找书。
于是乎……
突然见到躲在案桌下的某人，费如意吓得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与徐晋来了个华丽的四目对视。
徐晋手拿着镇子，尴尬地坐直身，讪道：“费姑娘，对不住啊，捡块镇子吓到你了！”
费如意这时认出了徐晋，本来苍白的俏脸瞬间胀得通红，吃吃地道：“你……你……你！”
徐晋连忙站起来扶起费如意，歉然地道：“对不起，在下不是故意的！”
费如意的脸蛋更红了，如同火烧似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脖子，脑袋一片空白，直到被徐晋扶起才反应过来，捂住脸飞快地跑出了书房？
徐晋呆立当场，双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

第0040章 栽培
费小玉捂住脸潸然欲泣地跑了出去，徐晋顿时石化当场，这才猛意识到什么，心里暗叫糟糕！
徐晋刚才只顾着扶人，倒没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大防，自己不仅抓了人家姑娘的手臂，似乎还碰到了腰则，难怪对方掩着脸跑了出去！
“坏了坏了！”徐晋心中暗暗叫苦，这位费小姐不会想不开吧？
徐晋前世曾经看过一篇《烈女传》的故事，说古代有个年轻女子掉水里，被小叔子救了上来，事后竟然把自己一只手给砍了，因为小叔子救她时拉了她的手。
这种不可思议的行为在现代人看来简直就是白痴，但在古人看来却是贞节女德的表现，那自砍一手的女子也被当时的人所推崇，甚至死后人们还给她立了贞节牌坊。
所以此时徐晋很担心费如意也是这种人，要是跑出去寻短见怎么办？那岂不是等于自己害了一条人命。
徐晋暗暗焦急，正准备追出去，脚下忽觉踏到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绣花手帕，估计是那位费姑娘跑出去时掉的。
徐晋弯腰捡起，还没来得及看，便听门外传来急速的脚步声，做贼心虚的徐咬定同学下意识地把手帕往怀中一塞。
这时一名婢女从屏峰后转了进来，正是之前帮忙沏茶的那位。
这名婢女叫红缨，乃平时伺候费宏的大丫环，她刚才有事离开了一会，回来时正好见到三姑娘费如意掩着脸跑出书房，于是便奔进来看个究竟。
“徐公子，刚才三姑娘进来过？”红缨疑惑地问。
徐晋定了定神，点头道：“噢，原来刚才那位是贵府的三姑娘啊，突然进来吓了我一跳！”
红缨不疑有他，歉然道：“姑娘们有时会到老爷书房借书，估计三姑娘是来借书的，奴婢又刚好有事离开了一阵子，三姑娘不知徐公子在这里，实在对不住！”
徐晋轻咳了一声，摆手道：“无妨，倒是在下惊吓到费姑娘了，麻烦这位姐姐向费姑娘解释一二！”
红缨掩嘴笑道：“徐公子客气了，奴婢会向三小姐解释清楚的，对了，奴婢叫红缨，就在外面候着，徐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叫奴婢名字！”说完便退了出去。
徐晋暗松了口气，纠结了一阵子，还是返回案后坐下继续完成那篇八股文，只是心境有些乱了，暗忖：“只怕那姑娘心中已经把自己当成猥琐下流的登徒子了！”
“下流登徒子！”费如意掩脸急走，根本不理会后面追赶的费小玉，一直奔回后院的房间关上门，伏在床上低泣。
“哎，三姐姐，快开门啊，发生什么事了？”费小玉边敲门边喊，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三姐怎么进了趟书房出来就这样了？
丫环入画不满地道：“五姑娘，我家姑娘咋哭了，不会是被老爷训了吧？”
费小玉懵然地眨了眨眼：“三姐哭了吗？”
入画点了点头道：“姑娘刚才跑进来，明明眼圈都红着呢！”
“不会啊，我爹还在前厅会客，怎可能训斥了三姐，我这就去书房看看！”费小玉刚走了几步，房间门便打开了，费如意从里面走出来，急道：“五妹，不要去了！”
费小玉站定转身，见到费如意站在房门口，脸上的红云还没消退，眼睛果然有些湿润，不禁疑惑地问：“三姐，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哭啦？”
费如意暗咬着牙，强自镇定道：“刚才在书房拿书时，书架上的尘埃掉进眼睛里了！”
费小玉不禁恍然，皱眉道：“红缨那贱婢太不像话了，书架竟然没擦干净，我这就去训她！”
费小玉多次企图潜入老爹的书房偷书，均被婢女红缨拦阻了，所以对其极为不爽。
“算了，不关她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费如意连忙道。
费小玉眼珠一转，据她所知，红缨做事还是挺负责细心，书房她每天都收拾擦拭得干干净净，书架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尘埃，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三姐，书拿到了吗？”费小玉试探道。
费如意摇了摇头：“没拿！”
“三姐，我好像听到你在书房叫了一声，是不是屋里有人？”
“没有，我自己不小心碰到案桌的角！”
费小玉一脸的狐疑，费如意恼道：“看什么，还都不是因为你！”说完返身回房关上了门。
“可恶，不曾想你竟是这样的人！”费如意想起那一幕不禁又羞又气，忽然摸着腰间脸色微变：“咦，我的手帕呢？”
……
书房内。
费宏拿起徐晋刚写完的文章看了一眼，不由点头微笑道：“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这题破得好，破得妙！”
徐晋心虚地笑了笑，不久前把人家女儿（实际是侄女）给摸了，能不心虚吗！
费宏又继续往下读，发现承题和起讲都写得极佳，不过后面的就差强人意了，让整篇文章逊色了不少，颇有点虎头蛇尾，明明有了个惊艳的开头，后面却越写越烂。
“笔力不足，后继乏力，经验太浅，技巧不深。”
费宏是何许人也？十三岁中秀才，连中三元的学霸，立即便分析出徐晋的弱点，并且用十六字总结出来。
费宏放下徐晋的文章，捋着胡子微笑道：“徐小友，你这篇文章开头写得不错，不过后面便稍逊色了些，如果是县试，可过可不过！”
徐晋自然明白费宏这是说得委婉，实际恐怕还是过不了，虚心地道：“请费前辈指点！”
“徐小友且到案侧来，老夫给你分析一下！”费宏抓起朱笔在文章圈起一处……
徐晋站在案侧全神贯注地听费宏讲解。不得不说，树的影，人的名，连中三元的考霸真不是盖的，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落笔有如闲庭信步。
用句时髦的话来形容徐晋此刻的感觉：听君一席话，在下茅厕顿开啊！
半小时后，纸上便画满了红杠和圆圈，还有大量的批注。
“如何？”费宏搁下笔，端起茶杯喝了口，微笑着问。
“多谢费前辈指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徐晋深深一揖，他确实是服气了。
费宏呵呵一笑，心中亦颇有些自得，之前与徐晋谈天论地，老费总有种自己的见识还不如这小子的错觉，这时总算平衡了些，原来妖孽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呵呵，徐小友这么说定是有所得了，老夫甚慰，嗯，现在已是午膳时间，我们先吃饭，歇息一会后，徐小友再重写一遍此文如何？”
徐晋自然不会放过如此提高文章水平的好机会，点头道：“那晚辈便叨扰了！”
费宏呵呵一笑，吩咐婢女红缨把饭菜送到书房来，显然是打算与徐晋一起用午膳。
婢女红缨不禁暗暗砸舌，看来老爷对这位徐公子非常器重啊！
确实，费宏今天把徐晋叫来，一方面的确是对徐晋有所赏识，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之前大船上发生的事，对徐晋小两口心存感激，所以便打算指点徐晋一二，帮助他顺利通过县试。
然而，经过不久前那场谈论，费宏发现徐晋的思想天马行空，别具一格，往往一句话，甚至一个词都耐人寻味，令自己如醍醐灌顶，获益匪浅，故而真正起了爱才之心。
如果说之前指点徐晋还有点报恩还人情味道，那么现才费宏是真正打算栽培徐晋。
……
后院某小厅，费小玉正陪母亲袁氏吃午饭，左手支着下巴，右手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碗里米饭，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
袁氏用筷子头轻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嗔道：“死丫头，作孽啊，把米饭弄得到处都是，仔细你爹回来见到训你！”
袁氏今年四十岁许，保养得很好，风韵犹存，三十岁后才怀上了费小玉，所以对这个小女儿特别的疼爱。
费小玉吐吐舌头，问道：“对了，爹去哪了，又去二娘那吃饭了？”
袁氏摇头谈道：“听红缨说，你爹今天在书房吃午膳！”
费小玉疑惑道：“娘，你是不是又和爹拌嘴了？”
袁氏瞪了女儿一眼道：“说的什么话，娘亲闲着没事干，非跟那老头子拌嘴！”
“嘻嘻，那爹干嘛跑去书房吃饭了？”
“听红缨说，你爹和那徐晋一起吃饭呢，话说你爹对那小书生还挺赏识的，以前还没见他跟哪位后辈一起吃饭！”
费小玉眼珠一转，问道：“徐晋来了？几时来的？”
“一大早就到了，你爹跟他聊了很久，好像还让他写文章来着，估计是指点他……咦，你问这个干嘛？臭丫头，别怪娘亲没提醒你，那徐晋虽然长得俊，才貌俱佳，但已经成亲了，你可别乱打鬼主意！”
果然是知女莫若母！
费小玉红着脸道：“娘亲，你胡说啥呢，女儿是那种人吗？凭我费小玉的容貌家世，怎么可能嫁给别人作妾！”
袁氏闻言松了口气，点头道：“知道就好！”
“娘亲，我吃饱了，我去找三姐姐玩！”费小玉把筷子一搁便跑了出去。
袁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野丫头！”

第0041章 手帕惹的祸
费宏拿着徐晋重新做的文章仔细地阅读了一遍，捋着胡子满意地道：“甚好，若徐小友以此文参加县试，必过，但要摘得案首，还需再磨砺！”
徐晋可不奢望拿第一，只要能通过县试，获得参加第二关的府试便行，当然，如果能拿到案首自然更好了，过了一关等于过两关，因为县试案首必过府试，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承蒙费前辈指点，晚辈会多加努力的！”徐晋深深一揖。
费宏坦然地受了，他受得起！
费宏转身在书架上拿了一沓文稿，微笑道：“这是老夫近年的读书笔记，还有一些心得感悟，以及闲暇时所作的文章，徐小友若有兴趣可以拿回去看看。”
徐晋大喜，像老费这种学霸的读书笔记和文章，自然不是郭夫子和自己那秀才老爹可比的，人家可是连中三元，科举通关的牛人，官至华盖殿大学士，眼界和见识自然都是远超常人的。
徐晋双手接过费宏递来的文稿，一揖到底，恭敬道：“感谢费师！”
正所谓一言之师，孔子曾向老子请教了一个问题，便把老子当成自己的老师。费宏不仅指点了徐晋的文章，还把自己的读书笔记心得和文章都交给徐晋阅读，说是授业恩师也不为过，所以徐晋此时改口称费师，以门生自居。
费宏点头微笑道：“你且回去吧，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老夫！”
徐晋捧着费宏的文稿离开了书房，由婢女红缨领着往府外走去。这次来费府收获颇丰，要不是发生那件事，那就完美了。
徐晋本来还一直有些忐忑的，但过了这么久也不见费府内宅有动静，估计那费姑娘并没有想不开，也没有找家人告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红缨姐姐，在下之前惊扰到费姑娘，心中十分不安，她现在没事吧？”徐晋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红缨掩嘴笑道：“徐公子直接唤我名字得了，人家可受不起姐姐两个字。之前的事婢子已经向三姑娘解释过了，公子不用担心，三姑娘性子温善识大体，想必不会责怪公子的。”
徐晋闻言彻底放下心来，他就怕事后费家的内眷带着大队人马杀到面前讨说法。
离开费府后，徐晋见时间还早，于是顺便在街上逛了逛，见到一家卖饰物的商铺，想起小婉那丫头束发的木叉已经很旧了，于是便进去挑了一根新的，用纸包着拿在手里。
徐晋回到店铺，见到店内的桌子几乎坐满了，小丫头正忙得不可开交，看来得尽快请个小工才行。
“相公回来了！”正搓着面粉的谢小婉见到徐晋回来，顿时笑容都灿烂了。
徐晋伸手替小丫头抹去沾在脸颊的一些面粉，笑道：“相公先放好东西，一会出来帮你！”
“嘿嘿，瞧瞧人家小两口多恩爱！”一名食客打趣道。
谢小婉霞飞双颊，摇头低声道：“我一个人忙得过来，相公不用出来帮忙，安心读书就是！”
徐晋笑了笑，转身回了内宅，把费宏的文稿整理好放进书房，洗干净手便出去店面帮忙，读书不是埋头苦读就行，讲究的是劳逸结合，今天在费府收获已经够了，晚上再温习巩固一遍便是。
古人可没现代人那般丰富的夜生活，大部分人都是天黑便上床睡觉，连灯油都省了，所以下午六点打后，店里便没什么客人光顾了。
关门打洋，小两口点着油灯吃晚饭，一切都收拾好后，小丫头又开始数钱了。
第二天的收入反倒要比第一天少些，面条卖出80碗左右，五香羊杂只卖出30来碗，共计收入780文钱，不过扣除成本却纯赚了210文钱左右，跟昨天差不多持平。
五香羊杂的成本一碗大概在四文钱左右，但卖十文钱一碗，利润超过百分之百，所以极为好赚，这就是垄断的好处，没有竞争，想怎么定价就怎么定价。
小丫头美滋滋地把铜钱串好藏起来，然后烧水服侍相公洗澡，当然，徐晋还没腐化到那种程度，澡是他自己洗的，谢小婉只不过帮他准备好澡桶热水和衣物。
本来古人并不习惯天天洗澡，特别是寒冷的冬天，但徐晋却是习惯天天洗澡，一天不洗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所以现在小丫头也“感染”了天天洗澡的好习惯。
洗完澡后照例是夜读，直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徐晋才端着油灯回房睡觉，结果发现谢小婉那丫头竟然坐在床上发呆。
“小婉，怎么还不睡觉？你明天还要早起呢！”徐晋奇道。
“相公，我睡不着！”
徐晋把油灯搁下，伸手摸了摸谢小婉的额头，关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谢小婉摇了摇头，徐晋感觉这小丫头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吃完晚饭数钱时还兴高采烈的，现在怎这么低落？
徐晋爬上床轻搂住谢小婉的肩头，柔声道：“怎么啦？谁惹我家娘子不高兴了！”
谢小婉稍挣了一下，嗔道：“人家哪不高兴了，相公快睡吧！”说完把油灯吹灭了，钻进了被窝里。
徐晋有点莫名其妙，难道这丫头好朋友来了，不过今天确实很累了，徐晋便也躺也睡觉。
正当徐晋睡得沉，蒙胧中似乎听到低低的哭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旁边，没有摸着小婉。
这时徐晋意识清醒了些，那女人的低泣声听得更清晰了，顿时一个激凌睡意全无。
徐晋连忙坐起，发现小婉那丫头不知去哪了，女人的低泣声似乎是从外面的大厅传入来的。
四周黑乎乎的，又是大半夜惊醒，晓是徐晋也有点寒毛倒竖。徐晋定了定神，隐隐觉得那哭声似乎有点像小婉，连忙起床摸到火折点着油灯。
徐晋端着油灯走到大厅，果然见到穿着睡衣的谢小婉坐在凳子，双手伏于桌子哭泣。
徐晋不由一阵心疼，连忙走过去：“小婉，你怎么了”
小丫头抬起脸，只见眼睛红红的，见到徐晋端着油灯出来，顿时把脸转到另一边，吃吃地道：“相公，对不起，小婉把你吵醒了！”
徐晋将油灯搁在桌子上，俯身把小丫头搂入怀中，心疼地道：“小婉，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个人半夜跑出来啼哭呢！”
谢小婉吸了吸鼻，吃吃地道：“我……我想娘亲了，咱们成亲前，娘亲的身体就不太好！”说完低着头，小脑瓜歪到一侧。
徐晋不禁恍然，轻声安慰道：“那过完年相公陪你回娘家探亲！”
谢小婉摇头道：“相公明年二月就要参加县试，那有时间陪小婉回娘！”
“那就考完县试再回！”徐晋柔声：“傻丫头，想家直接跟告诉相公啊，为什么偷偷跑出来哭，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谢小婉鼻子一酸，眼泪又要往外滴出来的样子，徐晋有些慌了神，连忙道：“怎么又哭了？小婉，你这样相公可难受了！”
谢小婉抹了抹眼泪，鼓起勇气道：“相公，你……你外头是不是有人了？”
徐晋愕了一下，皱眉道：“怎么可能，你这丫头听说胡说了？”
谢小婉拿出一块绣着荷花的精美手帕，微撅着嘴道：“那这手帕是谁的？”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糟糕，竟然忘了这个！”
当时捡到费如意丢的手帕，徐晋忙乱塞入怀中，后来又跟费宏讨论文章，竟把这块手帕给忘了，敢情小婉收拾衣服时发现了。
谢小婉见到徐晋沉默，眼泪又伤心地滴下来，她本来就奇怪相公为何一直没有跟自己圆房，原来是在外面有女人了，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把自己休了呢！
徐晋见状大为心疼，连忙拿过手帕给谢小婉擦眼泪，安慰道：“快别哭，小婉你误会了……”
谢小婉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多了，把脸扭到一边不理徐晋。
“够了，不许哭！”徐晋低斥了一声。
谢小婉顿时小脸发白，自从徐晋病好后，对她一直温言温语的，还从来没有这样喝斥过她，这时不禁吓了一跳。
徐晋见到把这小丫头给镇住，连忙又抱住她温言哄道：“小婉你听我说，这块手帕是相公买给你的，噢，还有这个……你等等！”
徐晋跑进书房，把那根新买的发钗取出来，递到谢小婉的面前。
小丫头眨了眨泪眼，疑惑地道：“相公，这……真是买给我的？”
徐晋没好气地道：“不是买给你，难道是我自己用吗？”
“人家……人家还以为你外面有人，不要小婉了！”谢小婉忸怩地低下头，自己似乎真的错怪相公了。
徐晋既好气又好笑，故意黑着脸道：“小婉，在你心目中，相公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不不，相公，对不起，小婉错了，你用家法吧！”谢小婉慌忙地反抱住徐晋。
徐晋不禁暗汗，幸好自己机智，哼道：“家法是肯定要请的！”说完把小丫头抱到腿上，对着小翘【臀】打了两下，斥道：“看你这丫头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冤枉相公！”
谢小婉羞红了脸，吃吃地道：“小婉再也不敢了！”

第0042章 小乞丐
一灯如豆，谢小婉依偎在相公怀中，手里还拿着那块手帕和发钗。
“相公，这手帕好柔软，是不是很贵？”谢小婉抬头小声问，小脸还带着一丝愧疚，自己竟然误会相公了。
徐晋有点心虚，干笑道：“也不是很贵，才五十文钱！”
倒不是徐晋有意欺骗谢小婉，而是担心这小丫头胡思乱想，更何况这事关乎费家三姑娘的名节，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谢小婉吐了吐舌头道：“五十文钱还不贵啊，人家得卖五十碗面才能赚得到。”
徐晋徉道：“噢，嫌贵啊，那相公明天拿回去退掉！”
谢小婉连忙把手帕和发钗攥紧，红着脸道：“都弄脏了，不能退的！”
这可是相公第一次送给自己的饰物，小丫头又怎么舍得退掉。
“那洗干净再退！”徐晋促狭地道。
“才不要！”
徐晋轻捏了一下谢小婉微撅起的小嘴，笑道：“行了，相公逗你的，快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两人回到房间，徐晋脱掉外衣爬上床，发现谢小婉站在床前，神情忸怩，不禁奇道：“又怎么了？”
“相公，我……！”谢小婉欲言犹止。
徐晋皱眉道：“小婉，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噢，小婉嫁进来时相公卧病在床，眼下已经大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跟小婉圆房！”谢小婉说完脸颊像被火烧过一般，小脑袋低得下巴都埋进了胸里。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徐晋一直没有与谢小婉行夫妻之实，除了过不了心理那关，还有就是不想那么早要孩子，自己的身体才十五岁不到，谢小碗年纪则更加小些，根本还没发育成熟，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容易出问题，古人育儿的夭折率为什么那么高，除了卫生医疗条件差，与太过早婚早育也有关系。
但这方面徐晋也不好和谢小婉解释，就算说了这丫头恐怕也不信。
幸好，这段时间，小丫头虽然对自己越来越依恋，睡觉也粘着自己睡，却没有进一步的要求。于是徐晋便以为这小丫头根本还不懂那方面的事，所以便心安理得，想着等再过几年再圆房。
殊不知古代每个女子出嫁前，都会接受那方面知识的启蒙教育，以便嫁到男家后传宗接待，谢小婉自然也不例外，出嫁之前母亲指导过她这方面的事。
谢小婉刚嫁进来时，书呆子正患着重病，自然不能圆房，后来病好了，但身子还弱，谢小婉都能理解。
但是……现在眼看相公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还不跟自己圆房，小丫头自然开始幽怨了，难免胡思乱想，正因为如此，今天突然在徐晋的衣服里发现了一条女子的手帕，小丫头便以为相公早在外头有了相好的，所以一直不肯和自己圆房，伤心欲绝之下半夜爬起来偷偷地哭。
“小婉，快上床来，相公跟你说个事！”徐晋知道自己今晚没有个合理的说法，这小丫头以后难免还要胡思乱想。
谢小婉闻言乖乖爬上床，徐晋搂住丫头娇小的身子道：“小婉，并不是相公不想跟你圆房，而是……相公是有苦衷的！”
“嗯？”谢小婉瞪大黑漆漆的眼睛，一脸疑惑！
徐晋不禁暗汗，什么眼神，这小丫头不会以为自己那方面不行吧？轻咳一声道：“是这样的，我们徐家四代单传了，我爹也只生了我一个，而且曾祖父，祖父，还有我爹寿命都不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小婉摇了摇头，眼神中露出一线惧意，徐晋不由有点惭愧，这样恐怕吓一个小女孩真的好吗？
“咳，小时候听我爹讲过，他曾经遇到过一名云游的道士，那名道士给我爹算了一卦。那道士说了，我们徐家若想开枝散叶，人丁兴旺长寿，男子必须满十八岁才能娶妻生子，要不然生出的子女都会早夭，而且男子本人也不会长寿，就像我爹！”
徐晋叹了口气续道：“小婉，你现在明白相公为什么一直没跟你圆房了吧？你如果不信，相公现在就可以那个……大不了少活几十年！”
谢小婉此时小脸都吓白了，连忙道：“不不不，都是小婉不对，差点害了相公！”
唉！徐晋忽然觉得自己太无耻了，欺骗了小姑娘，还要反衬自己的高大无私，不要脸啊！
徐晋这个拙劣的谎言，如果搁现在，恐怕连小学生都骗不了，但在敬畏鬼神的古代，这种反恰恰最有效的，所以立即便把谢小婉给唬住了。
徐晋握着谢小婉的手道：“这不怪你，是相公没有先跟你说清楚，嗯，咱们睡觉吧，很晚了！”
两人躺下盖上被子，谢小婉挣开徐晋的怀抱，担心地道：“相公，要不我们分房睡吧，咱们这样影响到你咋办？”
“呃……不用，只要不那个就没事，乖，相公不抱住你睡不着！”
“噢！”谢小婉这才挨回徐晋的怀中，又有点放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只要你不再像今晚那样半夜啼哭，吓得相公汗毛倒竖，相公保证长命百岁！”
谢小婉噗嗤的失笑起来，解开心结的小丫头很快就睡着了，像只小猫咪般蜷缩在徐晋怀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小婉便跟往常般起床准备早饭，然后出门去菜市集买羊杂。像面粉萝卜这些食材可以储存，但羊杂必须天天买新鲜的。
正当谢小婉提着菜篮子打开院门，一条黑影却随着扑面的寒风滚了进来，谢小婉吃了一惊，急忙退后作出防御的架势。
然而，那条黑影滚进来后却一动不动，谢小婉借着黎明微弱的晨光仔细一看，发现滚进来的竟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泥垢，根本分不出年龄和性别，但看那稚嫩的体形，恐怕只有八九岁模样。
“不会冻死了吧！”谢小婉壮着胆子上前查看，发现小乞丐还有鼻息，不由一喜，推了推小乞丐的肩头，叫道：“喂，醒醒啊！”
谢小婉使劲推了几下，小乞丐终于轻嗯了一下，略睁开眼看了谢小婉一下又合上。谢小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乞丐的额头，发现竟十分烫手，很明显是发烧了。
谢小婉知道，如果此时把这小乞丐丢出去不管，他肯定会死掉的，心地善良的小丫头连忙把院门关上，然后把小乞丐抱入屋中。
“小婉，发生什么事了？”徐晋本来还赖在被窝里的，听到动静连忙起床，披上外衣行出房间。
“相公，一个小乞丐晕倒在咱家门口了，还发着烧呢，若不管会死掉的！”
徐晋连忙行上前摸了摸小乞丐的额头，果然极为烫手，而且这时小乞丐正梦呓般说着胡话，显然已经有些烧糊涂了。
“小婉，你快去煮一碗姜汤，然后准备一桶热水！”
“噢，我这就去！”谢小婉急忙跑去厨房。
很快，谢小婉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徐晋捏开小乞丐的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灌了大半碗，小乞丐原本青紫的嘴唇明显变得正常了些。
“相公，热水都准备好了！”谢小婉提醒道。
徐晋嗯了一声，抱起小乞丐往厨房走去，因为听声音，这小乞丐应该是个小男孩，自然不能让小婉帮他洗澡，所以只能自己动手了。
半刻钟之后，徐晋神色古怪地行了出来，让小婉准备一套自己的衣服。
当谢小婉看到徐晋抱着清洗干净的小乞丐行出来时，亦不禁愕了一下，因为眼前这名小乞丐皮肤细嫩白净，眉清目秀，咋一看更像是个女孩子。
“相公，是女的？”谢小婉吃吃道。
“男的！”徐晋刚才也就是看到了小鸡，要不光看脸，还真以为这小乞丐是女的呢，长得也太标致秀气了。
此时小乞丐双目紧闭，细眉深锁，还在昏睡当中。
徐晋让谢小婉在一间空房内铺了一张床，然把乞丐放在床上，又用湿毛巾敷额。
谢小婉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秀气小男孩子，禁不住问道：“相公，要不要请个大夫？”
徐晋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我去请吧，你先照看着他！”
谢小婉连忙拿来厚衣替徐晋穿上，叮嘱道：“那相公小心些，昨夜又下小雪了，路有点滑！”
徐晋刚走出院门，便见到两名成年乞丐从门口经过，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徐晋若有所思地看着两名乞丐走远，返身把院门关上，往药铺的方向急急行去。

第0043章 小奴儿
那个俞大猷说自己娘气，徐晋当然是不认同的，自己只是长得英俊而已，“娘气”这个词用来形容眼前这个小乞丐才合适。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而今晚的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旁边还多了个人，正是昨天早上晕倒在院门口的小乞丐。
昨天徐晋请了大夫，或许是救治得当，这小乞丐喝了汤药后竟然退烧了，今天甚至能下床走动。
此时，小乞丐就坐在徐晋的对面，白净秀气的脸蛋，眼睛大而水灵，像小女生一般，身上穿着徐晋那大一号的衣服，有种“鹌鹑式”畏缩可爱。
小乞丐似乎有点怕徐晋审视的目光，低着头默默地吃饭，他的牙齿整齐而秀气，而且很白，让女孩子都为之妒忌。
“小奴儿，多吃点！”谢小婉往小乞丐的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和颜悦色地道。
“谢谢小婉姐姐！”小乞丐礼貌点了点头。
谢小婉笑道：“不客气，快点吃吧，待会该凉了！”
谢小婉娘家里有个十分疼爱的弟弟，跟眼前这个小乞丐一般年龄，再加上这小乞丐长得漂亮可爱，而且嘴巴甜，懂礼貌，于是小丫头更加爱心泛滥了。
小乞丐把鸡肉的那层皮咬下，正想吐掉，但发现徐晋在看他，于是皱着眉把鸡皮吞了下去，瞧他那难受的样子，仿佛是在吃屎。
徐晋不动声色地问道：“小奴儿，你家在哪里，为什么流落街头行乞？”
小奴儿答道：“我的家好像在湖广那边，具体哪里已经不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坏人拐跑，父母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谢小婉叹了口气道：“相公，小奴儿真可怜啊，要不以后就让他住在咱家吧，也省得他到处流浪行乞，被城皇庙那帮乞丐欺负。”
徐晋不禁无语，小婉这丫头还是太单纯了，这小奴儿皮肤细嫩白净，牙齿秀气而整齐，这是风餐露宿，漂泊行乞的乞丐能有的吗？
很明显，这个小奴儿撒谎了，再加上说话的语气和条理，很明显受过良好的教育，家境绝对优厚殷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优厚。
在古代，要把孩子养成这模样可不是普通人家办得到的，就拿牙齿来说，经常嚼粗粮的穷人家孩子，牙齿肯定又粗又黄，甚至参差不齐，像小奴儿那般白净整齐秀气的牙齿，肯定是从小就吃得很精细，而且养护得很好。
徐晋不知道这小乞丐为什么撒谎，但肯定是有原因的，当然，徐晋也不想知道，他不想惹麻烦，能把人救治好已经仁至义尽了，淡道：“小婉，小奴儿没有户籍，不能留在咱家，明天我送他去县衙吧！”
小奴儿闻言顿时脸色发白，摇头道：“我不去县衙，小婉姐姐，我不想去县衙！”
“相公，要不……”
“不行，咱们不能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徐晋斩钉截铁地打断掉，因为小奴儿此时的表现更让他产生了怀疑。
“小婉姐姐，我不想去官府，求求你们，不要送我去官府！”小奴儿一头扑入谢小婉的怀中，小脸上满是惊惧。
谢小婉既尴尬又怜惜，温声哄道：“好，不送，我们不送你去官府，相公，咱们就留下小奴儿吧，好不好？”
徐晋皱眉道：“小婉，不是相公狠心，小奴儿没有户籍，来路不明，若是出了事我们是要负责任的。”
谢小婉闻言顿时为难了，她虽然心地善良，但若是会连累自家，她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我不去官府，衙差跟那些乞丐沆瀣一气，他们会把我交给那些乞丐，他们会打断我的手脚，让我躺在街边帮他们乞钱的，那样不如让我死！”小奴儿突然坐起往桌面上一头撞去。
顿时嘭的一声，小乞丐当场晕倒在地，额头上肿起了一个大包。
“啊！”谢小婉惊呼一声，连忙把小乞丐抱起来。
徐晋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摸了摸小乞丐的脖子，发现还有脉搏，只是晕过去罢了，不由暗松了口气。
“相公，咱们就不要送小奴儿去官府好不好？”谢小婉可怜巴巴地看着徐晋。
徐晋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道：“那就暂时让他留下吧！”
徐晋实在没想到这小乞丐竟然对官府这么畏惧，宁愿自杀也不肯去官府。
谢小婉喜道：“谢谢相公！”
“别高兴得太早，只是暂时而已，而且，若是官府清查户籍，咱们留他也没用！”
谢小婉点点头道：“至少等过了寒冬也是好的！”
小乞丐只是撞晕过去而已，掐了掐人中，片刻就醒了，不过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徐晋谈道：“甭用装可怜了，吃饭吧，我决定不送你去官府了！”
小乞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马上又听徐晋道：“不过在家里你可不能白吃白住，必须帮忙干活，要是敢偷懒，我会把你赶出去。”
“我会帮忙干活的，不会白吃白住！”
徐晋淡淡地嗯了一声道：“那就最好，待会吃完饭，你洗碗，还有，烧热水也是你！”
“知道了！”小乞丐有点赌气地道。
谢小婉不由嗔了相公一眼！
“好了，吃饭吧！”徐晋看了一眼小乞丐额头上肿起的高瘤，反而觉得眼顺眼了些，明明是男孩子，长那么漂亮干嘛！
众人吃完饭，小奴儿便要收拾碗筷，谢小婉却抢了过来，柔声道：“小奴儿，你的病还没好利索，头上又有伤，洗碗让姐姐来吧！”
小奴儿偷瞄了一眼徐晋，见他没有反对，于是便顺势把碗放下了。
“小奴儿，去厨房烧锅热水吧！”徐晋淡道。
小奴儿嗯了一声便往厨房走去，虽然答应得爽快，但眼中明显藏着一丝恼火。
片刻之后，滚滚浓烟从厨房冒出来……
“哎，小奴儿，你会不会烧火呀，还是让姐姐来！”
“噢，那我帮小婉姐姐洗碗吧！”
咣当，一声碗碎的声音传出……
“哎，你……越帮越忙，小奴儿，你还是出去歇着吧，嗯，顺便把这壶热水提出去，给相公沏杯茶，小心点，别烫着自己了！”
小奴儿灰头土脸地从厨房跑了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只小花脸猫似的，手里还提着一只热水壶。
徐晋不由摇了摇头，他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转身往书房行去。
小奴儿懊恼地跺了跺脚，跟着徐晋身后入了书房。
“茶具在那？”小奴儿鼓着腮问。
徐晋指了指茶几：“它们都看到你了！”
小奴儿翻了个白眼，用力跺着地走过去，像极了受气的小屁孩，嗯，本来就是个小屁孩！
小奴儿手忙脚乱地沏了杯茶，端到案前一放，硬邦邦地道：“喝茶！”
由于用力过度，杯子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徐晋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就不能轻点，没伺候过人？”
“对，本……我就是没伺候过人！”小奴儿胀红脸道。
徐晋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瞄一眼，淡道：“茶叶没洗过吧？没洗过的茶叫泥茶，知道吗？”
小奴儿不由翻了个白眼，心里暗哼道：“就一穷书生，喝这么劣质的茶，还穷讲究！”
小奴儿重新给作晋沏了杯茶，这回倒是把茶叶洗了一遍。
徐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花脸猫般的小奴儿，忍不住有点想笑，不过还是竭力保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淡道：“我之所以答应收留你，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多善良，如果这样想你就大错特错了。
小婉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最在意的人，我可以因为她收留你，但不会容忍因为收留你而给她带来伤害。”
小奴儿低下头默不作声。
“另外，以后在我面前收起你那点小聪明，撞桌子自杀要撞桌角，而不是桌面，那样容易死，知道吗！”
小奴儿小脸胀得通红，抬起头怒视着徐晋，大声道：“我没耍小聪明，你……你就是瞧不惯我，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徐晋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拜托，我凭什么要喜欢你，再说你是个小男生啊，说话能不能这么娘气！
徐晋放下茶杯，摆了摆手道：“行了，也甭瞪我，先出去洗把脸吧。还有，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些，你就必须离开。”
小奴儿抬手用衣袖抹了抹脸，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行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道：“你以为我稀罕住在你这破院子啊，很了不起吗，到时不用你赶，我自己也会走，哼！”
徐晋暗暗好笑，小屁孩终归是小屁孩，纵然有点小聪明，被自己言语一激便露出了不少马脚。
现在徐晋已经可以肯定，这小屁孩家境绝不简单，不但富，而且贵，就是不知怎么会沦落到街头行乞。
……
夜色中，一群乞丐回到了城皇庙，其中有人人骂骂咧咧地道：“玛的，弟兄们把整个上饶县城都翻遍了，竟然没找到小奴儿那小王八蛋！”
“麻老七，还不是你他玛的想搞人家后面，把他吓跑了，害老大白白损失了五十两银，五十两啊！”
“切，葛老六，说得你自己不想似的，那小王八蛋长得比小姑娘还漂亮，那皮肤嫩得……啧啧！”
“嘿，别说，小奴儿这种确实适合做兔子相公，难怪有人肯出五十两买！”

第0044章 进步
光阴似箭，转眼便到了正德十二年的腊月二十八日，明天就是除夕了，徐晋也将迎来大明朝的第一个春节。
今天一早，徐晋便带了年礼到费府拜访，顺便向费宏请教学问，实际上，这段时间徐晋隔两天便会到费府，等同于上课。
书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费宏阅完徐晋交上来的文章，捋着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道：“徐晋，你今天回去后再以‘今之孝者，是谓能养？’为题写一篇文章，年后要交上来。”
徐晋点头道：“是，费师！”
费宏挥了挥手：“嗯，时候不早了，今天是腊月二十八，老夫便不留饭了，你且回吧！”
徐晋行礼告辞离开了书房，费宏微笑着拿起案上一叠文稿，这些都是徐晋交上来的八股文章，总共有十篇之多，几乎是每天一篇。
从这些文章能看出，徐晋的制艺水平每天都在进步，最近交来的这两篇文章更是可圈可点，技法越发的老练娴熟，进步之明显让费宏都颇为惊喜，就徐晋目前文章的水平，只要发挥正常，过县试这一关是绝对没问题的。
当然，考场上总是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费宏也不敢保证徐晋必过，就好像他的长子费懋贤，以他的学问水平本应早就过了院试，取得秀才功名，但偏偏考了两次都没过，反倒是次子费懋中考一次就过了。
再说徐晋离开了书房，由婢女红缨领着往前院行去，行到一月亮门处，一群莺莺燕燕恰好从对面行了进来，正是费家的三名年轻姑娘，身后各跟着一名贴身丫环。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闪到道旁，因为那天在书房撞见那位三姑娘也在其中。
与此同时，对面几对妙目都齐齐落在徐晋的身上，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上更是瞬间泛起两团红晕。
“奴婢见过三位姑娘！”红缨站定低头行礼。
费小玉一脸兴奋地道：“哎，徐晋，总算让本姑娘碰上了！”
红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五姑娘从小被夫人宠惯，性子野，难管教，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倒是自小没有娘亲的三姑娘性子反而最好。
徐晋有点心虚，这费家五姑娘是只小辣椒，不会是故意路上堵自己替她的三姐出头吧？不过转念一想，事情都过去十几天了，应该不至于现在才找麻烦吧？
“费姑娘有何指教？”徐晋拱手为礼道。
费小玉背着手，仰着脸，一摇三晃地行到徐晋的面前，一对妙目却上下打量徐晋，颇有点纨绔少年调戏美女的即时感，不过没有猥琐，只有少女的俏皮。
那些丫环都掩嘴偷笑，费如意把脸转到一旁，实在没眼看。
徐晋淡定地拱了拱手道：“费姑娘若没其他事，在下告辞了！”
费小玉撇嘴道：“切，急什么，怕本姑娘吃了你不成！”
众丫环顿时又咯咯地笑起来，这次连费如意都有点忍俊不俊。
徐晋不禁暗汗，书香门第的费家，竟然出了个这么野的姑娘，倒是个异数。
“徐晋，我听二哥说，那《射雕英雄传》是你写的，对吗？”
徐晋顿时恍然，敢情费懋中上次借阅的《射雕》稿子被这位五姑娘看到了，那小子还信誓旦旦地说绝不外泄呢，而且看对面几位姑娘的神情，显然也是看过了！
“不错，正是在下闲暇时所作！”徐晋淡定地点了点头，反正金大侠这会是肯定不会跑到明朝来告自己剽窃的。
费小玉一拍手喜道：“还有后续吗？赶紧给本姑娘拿来，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难受死了！”
徐晋很有些无语，敢情这位又是催更的，再看那边另外两位费姑娘的表情，还有她们身边几名丫环也是一脸的希冀，估计都看过了《射雕》，费民受那小子果真不靠谱啊。
“费姑娘，实在对不住，那部《射雕英雄传》只是在下闲暇消遣之作，近来要准备年后的县试，学业紧张，实在抽不出时间写后续！”
费小玉闻言一脸的失望：“那你几时有空写？”
那边的费如意实在看不下去，唤道：“五妹回来，不要再打扰徐公子了！”
徐晋乘机拱手道：“告辞！”
红缨连忙带着徐晋离开，本来外来的男子见到内眷是要回避的，这时狭路相逢实在没处可避而已，若再任由彼此长时间交谈下去，容易惹来闲话，毕竟三位小姐都是未出闺阁的姑娘。
费小玉大声道：“哎，徐晋，几时出了后续记得给我们抄录一份……！”
费如意佯作要敲费小玉一记，嗔怪道：“别丢人了，非要喊得全府上下都知道吗？”
费小玉不以为意地道：“怕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像某人那天在书房……咯咯，不说了！”
“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你害的！”费如意俏脸胀得通红，动手便要去撕费小玉的嘴，十分后悔把那天的事告诉了这小蹄子。
原来那天费小玉吃午饭时听娘亲说，徐晋一个上午都待在老爹的书房，于是便猜到三姐进书房偷书时肯定是碰到徐晋了，这才惊叫跑了出来。
费如意后来实在经不住费小玉的软磨硬泡，便将那天的事说了出来，结果后来连费吉祥也知道了，经常私底下拿出来取笑姐姐。
为了这件事，费如意羞恼了好些天，又有点惋惜徐晋满腹才学，人品却不行，但后来几经回想，觉得当时徐晋似乎并不是故意要占自己便宜，反倒确实是想扶起自己，而且对妻子这么深情的男人，怎么可能是龌龊下流的登徒子呢？
当然，费如意对徐晋的人品还是保持着怀疑，因为她的手帕不见了，后来回头怎么也找不着，她怀疑是徐晋捡走了，只是刚才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好意思质问。
“徐公子，雨雪路滑，路上小心点！”婢女把徐晋领到府门口，将一把油纸伞递过来叮嘱道。
此时的天空正飘着丝丝细雨，还夹杂着零星的雪花，寒冷刺骨。
“谢谢红缨姐姐！”徐晋接过油纸伞打开，微笑着挥了挥手走下台阶。
徐晋本来就长得英俊，近段时间伙食好了，加上天天锻炼，更显得唇红齿白，身形挺拔，虽然年不及十五，却丰神俊朗，已经颇具翩翩佳公子的雏形。
婢女红缨脸蛋微晕，挥了挥手，一直目送着徐晋的背影在雨雪中走远，暗道：“假如徐公子还没婚配，无论容貌还是才情都配得上三姑娘，就是家世弱一些。”
这时两名戴着狗皮毡帽的男子从附近的巷子子中转了出来，双手抱胸互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就像路过的行人。
这两人正是宁王府的眼线，负责监视费家的举动。
“嘿，那个书生经常出入费府，要不要跟着摸清他的底细？”
“切，你想得到的，莫管事早想到了，那小子叫徐晋，信江书院的学员，与费家两位公子是同窗好友，这小子很有些名气，前段时间还摘了信江书院消寒文会的魁首，费宏似乎对他挺赏识的……”
两人低声聊着走远，转了一大圆又兜回来。
……
徐晋撑着油纸伞回到店铺，由于天气原因，再加上快过年了，今天的生意有点冷清，店内只有三五个食客。
“相公回来了！”
谢小婉见到徐晋，连忙擦了擦手从灶后转了出来，温柔地替徐晋拂去衣服上的雪屑，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汤：“相公，快喝口汤暖暖身子！”
徐晋喝了一碗热汤，身体不由暖和起来，周围望了一眼，皱眉道：“小奴儿呢？是不是又躲懒了？”
“哼，徐扒皮，谁躲懒了！”戴着虎头帽的小奴儿从灶后站起来，敢情刚才蹲着烧火，加上个子矮，徐晋并未看到他。
话说这段时间在徐晋的督促下，小奴儿每天都必须早起到店里替谢小婉打下手，因此暗地里给徐晋起了个“徐扒皮”的外号。
谢小婉皱了皱眉道：“小奴儿，不可以这样叫你姐夫的！”
小奴儿哦了一声，不愤地瞪了徐晋一眼，蹲下去继续烧火。
徐晋有些好笑，正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小奴儿这小子一点也不怕自己这个“恶人”，反而在小婉面前很乖巧。
“小郎君回来得正好，我等你很久了，麻烦帮忙写副春联吧！”店里一名食客笑着站起来。
徐晋微笑道：“没问题，小奴儿，进去书房拿笔墨出来！”
小奴儿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站起来往里宅去拿笔墨。
这段时间徐晋得空便在店里免费给食客写春联，当然，写对联的纸张必须自备。
徐晋那手字是真的拿得出手，所以这段时间前来找徐晋写春联的人络绎不绝，当然也带旺了店里的生意。
片刻之后，小奴儿便拿了笔墨出来，打热水泡了泡冷硬的毛笔，然后熟门熟路的磨墨。因为这段时间徐晋帮食客写春联，小奴儿都是充当书童的角色。

第0045章 春节
步步登高财源进，岁岁平安鸿运来。
徐晋大笔一挥，一副春联便写好了，旁边帮忙扶着联首的小奴儿虽然表现得一脸不屑，其实心里对徐晋这手字还是挺服气了。
“小奴儿，给何老板念一遍吧！”徐晋搁下笔吩咐道。
“我不认识字！”小奴儿撇了撇嘴，这么俗气的春联，识字我也懒得念。
徐晋淡道：“原来你不认识字啊，那《射雕》的后续你以后不用看了。”
小奴儿顿时被戳到了软肋，暗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念道：“步步登高财源进，岁岁平安鸿运来！”
徐晋暗暗好笑，小样，连你都治不住，哥两辈子岂不是白混了？
刚开始时小奴儿明显是想隐瞒自己识字的事，但有一次偷看徐晋摆放在书案上的《射雕》手稿时被徐晋撞破了。
每一个少年都有个武侠梦，小奴儿虽然长得娘了点，但也不例外，看了《射雕》便入迷了，每天都趁着打扫书房时翻找徐晋的书稿，看有没有新鲜出炉的手稿，若是侥幸找到了，立即便开宰，看完后能眉飞色舞一整天，若是没找到便垂头丧气，一准不会给徐晋好脸色。
有一次徐晋还撞见这小子在厨房烧火时，拿着烧火棍在那比划，口里念念有词，敢情是把烧火棍当成打狗棍了。其痴迷程度可见一斑，正因为如此，徐晋每每以此来威胁小奴儿，绝对一捏一个准。
那何老板是做小生意的，听小奴儿念完后顿时眉开眼笑，这副对联显然正合他意，连声道谢，拿着对联满意地离开了。
这时，一名瘦高个的男子走入店内，约莫三十岁许，满脸的霜裂，肩上挎了个大布袋，看打扮应该是民信局的邮差。
邮差，顾名思义就是送信的，明朝永乐年间设立了民信局，负责民间书信的邮递。
这名邮差使劲地跺了跺脚，上下牙咯咯地打着架问道：“谁……谁是徐晋，有家书一封！”
徐晋忙道：“我是！”
这名邮差从大布袋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徐晋，手背上同样满是霜裂和冻疮，果然无论什么朝代，社会底层的老百姓混口饭吃都不容易，眼看就快过年了，天寒地冻，这位邮差大哥还要送信。
徐晋接过信，吩咐道：“小婉，给邮差大哥盛碗热汤面。”
“噢，不……不用了，我还赶着送下家！”邮差连忙摆手道。
徐晋微笑道：“邮差大哥，这耽搁不了多久，天寒地冻的，吃碗汤面暖暖身子也好有力气继续赶路，我请的！”
这名邮差眼中现出一丝暖意，犹豫了一下便道：“好……好……好吧，那谢过小兄弟了，倒是不用请，吃碗面的钱我还是付得起的。”
邮差在旁边的桌子坐落，谢小婉很快便端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上来，还特意加了两个鸡蛋。
徐晋拆开书信一看，原来是小婉娘家写来的，前段时间徐晋去了封信，说明搬到了上饶县城居住的事，现在那边回信了。
谢小婉听闻是家里寄来的信，连忙凑了上来，急切地问道：“相公，爹信上说什么了？”
“贤婿我儿，见字如面……”
徐晋稍扫了一眼，发现书信十分简短，而且看那规范式的开头，应该是找人代写的。
“老泰山说家里安好，岳母身体无恙，勿用挂碍，另外，老泰山让我们年后不用急着去探望他们，让我安心参加考试。”
谢小婉噢了一声，有点失望地道：“就这些了？”
旁边的小奴儿探头过来瞄了一眼，道：“小婉姐姐，信上还说你的兄弟上元节后会来探望你呢！”
“真的？”谢小婉欣喜地道。
徐晋笑着点了点头，又不爽地睨了小奴儿一眼道：“你不是不认识字吗？”
本来想给小丫头一个惊喜的，倒是被这小子抢先了。小奴儿哼了一声，虎头帽一拧，得意地把脸扭到一边去。
谢小婉兴奋得几乎蹦起来，她的老家在饶州府余干县鄱阳湖附近，距离上饶县有近四百里，即使乘马车也得两天时间，所以自从嫁到上饶徐家村，一直都没回过娘家省亲，此时听到家人要来，自然是十分高兴。
此时那名邮差已经吃完汤面，脸色明显恢复了些许红润，笑着问道：“小兄弟，我见你这摆着笔墨，是不是帮人写春联，恰好我顺路裁了两幅红纸，本来想等送完信回村后找村里的老先生写的，现在能不能麻烦小兄弟给写一副？”
徐晋微笑道：“自然没问题，邮差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谷满仓！”
徐晋不禁暗汗，话说在徐家村也有个叫徐满仓的，而郭家村亦有个叫郭满仓的，这名字的出现频率很高啊，可越是叫满仓的，家里肯定是越穷。
“谷大哥想要一副怎么样的春联？”
谷满仓挠了挠头道：“小兄弟就随便给我写一副吧，吉利就行了。”
徐晋沉吟片刻，挥笔写道：千里春风劳驿使，三秋芳讯托邮鸿。横批：顺丰
小奴儿点头道：“这副春联还不错，比起那些金呀银呀，富呀贵呀的强多了！”
谷满仓作为一名邮差自然是识字的，看了一遍对联，忽然眼睛有些湿润了。作为一名邮差，几乎每天都在路上奔波，餐风饮露，挨饥受寒，与家人聚少离多，其中之艰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如今徐晋这一副春联流露出来对邮差这份职业的尊重和敬意，瞬间戳中了谷满仓的泪点，连声道：“谢谢小郎君，谢谢！”说完小心翼翼地把字迹吹干才收起来。
“一共多少钱？”谷满仓把春联折起珍而重之地放入布袋中，然后问道。
徐晋微笑道：“免费代写春联，不用钱，另外那碗面也是我请的，谷大哥千万不要推辞，就当交个朋友好了！”
谷满仓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道：“好吧，那谷某便承了小兄弟的好意！”说完拱了拱手，背着邮包行出门去，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店铺的招牌：徐记五香羊杂。
小奴儿眼神古怪地瞟了徐晋一眼，在他眼里，徐扒皮有时连一文钱都要斤斤计较，而有时偏偏又大方到不行。譬如上次有一名食客少给了一文钱，徐晋追出去揪着人家也得讨回来。
徐晋微笑道：“不懂了吧？被人占去的是便宜，自己给的是投资。轻易被人占去便宜，会有更多人来占你的便宜，而投资就不同了，它会有回报。”
小奴儿翻了翻白眼，徐扒皮还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自己似乎想什么都逃不过，抬杠道：“要是投资了没有回报呢？”
徐晋两手一摊道：“没有就没有呗，就当积德行善了，反正你也不用担心他回头继续占你便宜！”
小奴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有点道理！”
这时，一名乞丐从外面的街道走过，小奴儿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扯了扯虎头帽的两边耳垂。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淡道：“你认识那乞丐？”
小奴儿犹豫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道：“那家伙是城皇庙杜瘸子手下的乞丐，叫麻老七，以前欺负过我。”
徐晋记得之前俞大猷似乎也是揍了城皇庙的乞丐，说他们偷拐骗啥的，莫不成小奴儿也是被他们拐来的？试探道：“要不要报官？”
小奴儿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报了也没用，他们跟衙差有勾结！”
徐晋皱了皱眉，淡道：“随你！”
……
炮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在阵阵的炮竹声中，徐晋迎来了大明朝的第一个除夕夜。
院门和店铺的门前都贴上了徐晋亲自写的春联，宅子内部更是装点得喜气洋洋，暖意融融。
此时大厅内，丰盛的年夜饭已经摆上桌面了，鸡、鸭、鱼、肉满满的一桌，店铺自开业以来生意一直不错，收入丰厚了，平时节俭的谢小婉也变得大方起来。
“小奴儿，吃饭了！”谢小婉把最后一碟醋溜排骨摆在饭桌上，对着门外的院子喊了一声。
啪啦啪啦……
院子中突然响起的鞭炮声把谢小婉吓了一跳，紧接着小奴儿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点燃了的香，那张让女孩子都为之妒忌的脸蛋上还满是兴奋的红晕。很明显，刚才那串鞭炮是这小子放的！
此时的小奴儿戴着虎头帽，身上穿着谢小婉缝制的新衣，脚踏一双千层靴，宽大的棉裤脚就松松绔绔地塞到靴筒中，正是当时孩童流行的穿法，整个人更加俏皮可受。
谢小婉拿过小奴儿手中那支香，一边替他拂去帽子和衣服上的鞭炮纸屑，一边教训道：“小奴儿，若把新衣服烫坏了，看姐姐怎么收拾你，快去洗干净手，吃饭了！”
小奴儿答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跑去厨房洗手。
徐晋有点酸溜溜地道：“小婉，是不是先给相公盛碗饭来？唉，算了，我自己盛吧，顺便给小奴儿也盛一碗！”
谢小婉噗嗤的笑出声，嗔道：“好相公，人家这就侍候你行不行，小孩子的醋也吃，真是的！”

第0046章 上元节（上）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进天上著词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又名上元节，无论是唐宋，还是明朝，上元节都是一年中最隆重，最热闹的节日。
元宵节这一天，举国上下放假庆祝，千家万户齐放花灯，两京甚至会举行盛大的花灯节和烟花表演，城池五门大开，庆祝娱乐通宵达旦。
上饶县城虽然比不得两京繁华，但元宵节还是非常热闹的。
今天正是大明正德十三年的元宵节，一年中最喜庆隆重的节日，所以今天羊杂店歇业一天。
中午吃完饭后，徐晋便带着谢小婉，还有小奴儿这只拖油瓶，一起上街游元宵了。
第一次在大明朝过元宵节，徐晋感觉还蛮新鲜的，结果来到街上一看，顿时吓了一跳。但见街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全是卖小吃和花灯的。
“哪冒出来这么多人？”徐晋暗暗吃惊，但仔细一看便明白了，因为街上多了许多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元宵节这一天普天同庆，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来玩耍放风了，于是纷纷迈出家门，涌上街头，所以街上的人流量自然激增。
明朝的女子元宵节这天崇尚穿白色，所以此时街上入目所见均是白衣飘飘，仙气十足，就连谢小婉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百褶裙，外加一件淡粉色的比甲，身形窈窕动人。
这些年轻的闺阁姑娘们一年才有一次这样尽情游玩的机会，莺莺燕燕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笑声倒是让人心情愉悦。
一些年轻男子更是乐在其中，尽情的欣赏平时难得一见的美景，若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回头便找媒人上门提亲。
所以说，元宵节又是相亲节，提供给年轻人们相识相遇的机会，一些大胆的姑娘若是看到有心仪的男子，甚至会主动暗通款曲，譬如故意踩男子的脚后跟，又或者故意弄丢手帕之类，若男子也对姑娘有意，便会做出回应，于是就成功勾搭上了……
正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宋代欧阳修这句经典的诗句描写的正是元宵节年轻男女“勾搭”上后的情景。
徐晋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读书人的打扮，生得唇红齿白，相貌英俊挺拔，再加上淡定从容的气质，自然引得四周的年轻姑娘们秋波频频，脚后跟不知被踩了多少次了，更有甚者把手帕都丢他身上去。
谢小婉一开始还觉得挺好笑的，而且还很自豪，这就正好说明自家相公优秀嘛，可是后来小嘴渐渐撅了起来，尤其是一名打扮得甜美可人的姑娘故意往相公怀里假摔，这让小丫头很不高兴。
徐晋回头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谢小婉，不禁有些好笑，手一伸便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谢小婉脸蛋顿时红了，挣了挣没能掐开徐晋的手，羞涩地低声嗔道：“相公，快放手，很多人看着呢！”
徐晋却是不以为然地道：“怕什么，牵娘子的手又不犯法，小奴儿，你说对不对？”
旁边的小奴儿翻了个白眼！
如此一来，倒是没有年轻女子再踩徐晋脚后跟了，一路顺畅了许多，但却引来了更多的侧目，因为即使是夫妻，这样亲密地拉着手在街上逛，在大明朝亦是惊世骇俗的举动。
谢小婉被徐晋这样牵着，既羞涩又甜蜜，尤其是周围年轻女子羡慕的眼神，更是让小丫头的虚荣心得到莫大的满足。
“哎哟！”
三人正往城门的方向行去，左手正提着一只鲤鱼灯，右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在啃的小奴儿，突然摔了个狗啃屎，鲤鱼灯压扁了，手中的冰糖葫芦，还有戴着的虎头帽也飞了出去。
谢小婉急忙把小奴儿扶起来，这小子估计是磕到鼻子了，鼻血都流了出来，痛得呲牙裂嘴的，两眼还噙着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身后一名十三四岁的小胖妹胀红着脸连声道歉，然后往小奴儿身上扔了一条手帕，羞答答地跑了开去。
徐晋看着鼻血直流，一脸懵逼的小奴儿，顿时忍俊不禁，没想到这毛都还没长的小屁孩竟也有女子主动勾搭，世风日下啊！
当然，这跟小奴儿长得太“漂亮”也有关吧！
谢小婉既好气又好笑，连忙用那条手帕替小奴儿擦去流出来的鼻血，一边关心地问：“痛不痛？”
小奴儿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恼火地夺过手帕往地上一扔，又狠狠地踩了两脚。
“岂有此理，真是有辱斯文，人家姑娘一片好意，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作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一名正好经过的书生见状顿时义愤填膺地指责起来。小奴儿白眼一翻道：“兀那酸子，敦伦汝母，这与你何干？”
徐晋差点一头栽倒，平时到店里的食客大多是对面车马行的粗人，聊天时脏话粗话连篇，敢情小奴儿这小子耳濡目染学到了，真是应了那句：学好三年，学坏三天啊！
那名书生被问候了老母，顿时胀得面色通红，怒道：“岂有此理，口出秽言岂是君子所为，有辱斯文！”
“白痴，我不是君子，是小孩子！”小奴儿刚被人踩脚后跟摔了一跤，摔得鼻血长流，连小婉姐姐刚买给自己的鲤鱼灯和冰糖葫芦都摔飞了，正是一肚之火没处发泄。
那书生被噎得哑口无言，怒目转向徐晋，愤然道：“阁下不该管教一下你的……弟弟吗？”
徐晋虽然十四五岁的年纪，但气质稳重，看着让人觉得已经成年了。
徐晋很干脆地道：“纯属路过，我不认识他的！”
那书生顿时又被噎得无语，与这名书生同行的还有五人，看穿着应该都是读书人，其中一人劝道：“子车兄，算了吧，何必跟一名顽童一般见识呢！”
那名书生冷哼一声，又瞪了徐晋一眼，这才与同伴悻悻地离开。
“哼，上饶县虽然是广信府的府治所在，但这里的人素质不过如此，真是有辱斯文！”
“正是，窥一斑而知全豹，可见上饶县的教化实在不咋的，信江书院的教习水平肯定也是有限之极。”
这些家伙离开前还不忘来一波地域黑，敢情是外地来的读书人。
小奴儿睨了一眼徐晋，挑拨道：“徐晋，你不也是信江书院的吗？那些酸子在侮辱你们书院啊？”
“小样，就这水平还搞挑拨！”徐晋没理他，牵着谢小婉继续往城门方向行去。
“人家侮辱你的书院和师长，这样都能忍？徐晋，你能不能有点文人风骨啊！”
小奴儿连忙追上去，一边痛心疾首地絮叨着。这小子刚来时还表现得像个乖孩子，但跟徐晋相处了近个月，越发变得牙尖嘴利。
街边偏僻处，两名乞丐看着徐晋三人走远后对视一眼，一人继续跟上，另一人则飞快地跑回城皇庙中。
“老大，找到小奴儿了！”这名乞丐跑到进城皇庙便兴高采烈地大叫。
一名正在啃鸡腿的瘸腿老乞丐闻言立即单腿弹了起来，急问：“在哪里？快把那小崽子提进来！”
这名瘸腿乞丐叫杜老九，外号杜瘸子，上饶县本地人，有一年信江发大水把村子淹了，杜老九侥幸逃过一劫却成了孤儿，于是便跑到县城当了职业乞丐。
杜老九年轻的时候跟另一群乞丐抢地盘，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后来便成了瘸子，但正因为这件“光辉的事迹”，让他在乞丐中拥有了一定的威信，渐渐竟让他当上了西市众乞丐的头头。
杜老九头脑灵活，平时没少孝敬县衙那帮衙役捕快，所以那帮衙役对杜老九手下的乞丐干坏事，都是一只眼开一只眼闭，就算有事主告到县衙，人抓了，过几天便又放出来。
正因为如此，杜老九这些年过得有滋有味，而且越发的大胆，甚至干起拐卖人口的勾当来。
小奴儿便是杜老九手下一名乞丐拐带来的。杜老九见小奴儿长得漂亮，于是便打听有龙阳癖好的买主，准备把小奴儿作兔儿相公卖了，好大赚一笔。
正好有个乡下的土财主愿意出五十两银，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然而正当杜老九准备第二天与土财主交易时，机灵的小奴儿却突然跑了。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杜老九自然大怒，发散手下的乞丐大索全城，结果一无所获。
事情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杜老九也死心了，估计小奴儿那小崽子要不是被好心人收留，就是冻死在哪个角落了。此时突然听到手下回报找到小奴儿，杜老九自然大喜，五十两银子啊，足够吃香喝辣几年了！
“老大，小奴儿是找到了，不过那小崽子命好啊，估计被一户人家收留了，刚才在街上被我们撞见，葛老七还跟在他们后面，我便跑回来给老大报信！”
杜老九眼中皱眉问道：“什么人家收留他？”
“嘿，就是西市车马行对面的徐记五香羊杂，咱兄弟每天都经过，店主是一对小夫妻，没什么背景！”
杜老九眼中凶光一闪，冷道：“走，去瞧瞧！”

第0047章 上元节（中）
徐晋三人在东西市逛了一圈，便顺着人流往城南门而去。因为每年的元宵节，官府都会出面组织灯会，场地就选在城南的信江码头附近。
所以，城南码头是最热闹的地方，几乎全城的老百姓都会跑来这里参加元宵灯会，特别是到了晚上，数不清的水灯被放到信江中顺流而下，再加上漫天升空的天灯，那真是盛况空前，美不胜收。
越接近南城门，人流便密集，简直是举袂成阴，挥汗成雨，徐晋等顺着人流磨蹭了半小时才前进了五十米，来到城门口。
徐晋这才发现，原来经过的人都会停下来伸手摸一摸城门上的大铜钉，难怪速度这么慢。
徐晋一问这才得知，原来摸铜钉是为了讨吉利，传言这样能延年祛病，带来好运气。
徐晋不禁无语，这让他想起后世某景区内，汉朝名将霍去病的铜像，游客都喜欢上前摸一摸，就因为他的名字叫去病，殊不知霍去病24岁时就因病去世了，不知那些乱摸的游客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此时眼前两块城门上的铜钉都被摸得油光闪闪，徐晋自然没兴趣摸上一把，这玩意上也不知沾了多少细菌，亏大家还摸得这么愉快。
谢小婉和小奴儿经过时也伸手摸了摸，徐晋见他们这么虔诚，也不好说什么，结果最后在小丫头幽怨的目光注视下，徐晋也只好捏着鼻子摸了一下那颗铜钉。
一走出南门，便见到一座高高的彩棚，以彩棚为中心点，连绵近里都是临时市集，两边摆满了各种摊档，绝大部份都是卖花灯的，还有各式小吃和杂耍表演，甚至还有说书人开场说书，端的人头涌涌，热闹无比。
小奴儿兴奋得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谢小婉生怕小奴儿走丢了，一步不离跟在后面，徐晋无奈地跟在后面，那感觉就好像带小孩逛商场的家长。
“咦，这个好玩，猜灯谜赢花灯！”小奴儿忽然在一处卖花灯的摊档前停下。
徐晋走近一看，见到这摊档前竖了块木板，上面用红纸贴着：猜灯谜赢花灯。
“猜灯谜赢花灯了，几位要不要尝试一下？”摊主是名老四十许岁的中年人，人瘦脖子长，一脸的精明相，见到徐晋等人在摊位上驻足，立即便笑眯眯地迎上来。
“老板，猜灯谜真的能赢花灯吗？”小奴儿问道。
精瘦老板拍着胸口道：“嘿，这个自然了，只要你能猜中，我这里的花灯随便挑！”
小奴儿一指那盏最大的莲座仙女灯道：“也包括这盏吗？”
这盏莲座仙女灯有真人高，做工精美，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精瘦老板笑眯眯地道：“当然了，本人这摊位内所有的灯都可以！”
小奴儿喜道：“那我要猜，老板出题吧！”
老板顿时眉开眼笑：“好哩！”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道：“老板且慢，规矩还没说清楚呢，猜中赢走花灯，那猜不中呢？”
精瘦老板面色微僵，嘿笑道：“猜中了赢走花灯，猜不中嘛，自然是买走花灯了，所以无轮输赢都能把花灯拿走，这可是天大的美事呀！”
徐晋隐隐觉得这奸商风格似乎有点熟悉，不动声色地道：“那盏莲座仙女灯多少钱？”
“呵呵，不贵，这么大一盏灯才二两银子！”
谢小婉顿时吓了一跳，脱口道：“二两银子还不贵？”
精瘦老板面色一正道：“这位姑娘着相了吧，本人这盏莲座仙女灯光是造价就要一两九钱银子，除去人工和场地费，我就赚几十文的辛苦钱啊，这大过节咱也不容易是吧。更何况你们若有本事，一分钱不用花就能拿走。”
谢小婉顿时作不得声，这样一说，似乎还挺公道啊！
徐晋可没这么容易被忽悠，估计这盏灯的造价也就五钱银子，甚至可能更低，淡道：“那老板，这莲座仙女灯要猜多少道灯谜？”
老板顿时讪笑道：“嘿，这位公子是明白人呐！”说完摊开双手十指。
小奴儿蓦地瞪大眼睛：“十道？”
“限时一盏茶的功夫猜完！”老板又补了一句。
小奴儿不禁怒道：“奸商，难怪说猜灯谜赢花灯，你这不是坑人呢！”
此言一出，本来和蔼的老板顿时面色一黑道：“哎哟，怎么说话呢，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我又没拿刀架脖子上逼你，你大可以不玩，凭什么说我坑人！”
“你就是坑人，奸商！”
“小崽子，你再说一次！”
眼看这位恼羞成怒的精瘦老板就要撸起袖子，徐晋摆手道：“老板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这盏花灯我猜了！”
精瘦老板眼珠一转，窃喜道：“当真？十道灯谜只要一道不中就得把花灯买走哦！”
谢小婉顿时紧张起来，二两银子啊，自己起早摸黑干十天活才能赚到，可不是这么糟蹋的。
小奴儿这段时间跟着谢小婉开铺，自然知道二两银子赚得不容易，但又气不过想教训这个奸商，所以既担心又有点期待地看着徐晋。
徐晋淡定地道：“这个自然！”
“好，那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到时可别说本人坑你，而且丑话说在前，你若敢赖账，咱们便去县衙找大老爷评理！”
徐晋淡道：“放心，在下乃读书人，做不出赖账的事！”
精瘦老板嘿笑道：“那好，咱们便开始吧，为了表示公正，十道灯迷的迷底都贴在那盏花灯上，到时你自己可以上前验证。”
徐晋正想答话，却见一群人往这边快步走来，当先两人赫然正是费懋贤和费懋中。
“徐兄！”
费家兄弟显然发现了徐晋，欣喜地走上前打招呼。
“民献民受，真是巧了，你们也来游元宵啊！”徐晋微笑着迎上一步，现在他跟费家两兄弟已经混得非常熟了。
费懋贤笑道：“一年难得一次，自然要带舍妹们出来走走。”
费家三位姑娘此时正从后面行过来，三名少女本来相貌都不俗，今天一身盛装更显得娇美，特别是已经长开了的费如意，更是有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引得少四下的年轻男子纷纷注目，要不是三女身旁跟着丫环，后面还有家丁护卫，恐怕都要靠上来搭讪了。
“徐晋，嘻嘻，小婉姐姐，小奴儿！”费小玉行到跟前便笑嘻嘻地打招呼。
谢小婉愕了愕，仔细打量了一遍费小玉，吃惊道：“原来……是你！”
这段时间费小玉女扮男装去过两次羊杂店吃羊杂，这时她一开口，谢小婉便认出来了。
费小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可不就是我吗！”
费懋贤和费懋中相视苦笑，不用问都猜到怎么回事了，自家这位小妹女扮男装翘家溜出去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费懋中干脆道：“徐兄，徐夫人，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小妹费小玉，这是堂妹费如意，这位也是堂妹费吉祥……”
徐晋这才知道自己那天在书房碰到的这位少女叫费如意，两人目光一触都急忙移开，后者脸上更是泛起一缕红霞。
“哎，那位徐公子，灯谜你还猜不猜了？”精瘦老板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到一群人还在那寒暄，忍不住出言提醒。
费懋中闻言眼前一亮，笑道：“徐兄，你又在猜灯谜啊！”
徐晋简略地说了一下原因，费家兄弟对视一眼，均有些同情地望向那精瘦老板。
“好啊好啊，快点开始！”向来喜欢热闹的费小玉顿时兴奋地催促起来。
费吉祥更是笑嘻嘻地道：“徐公子，可别失手让我们看笑话了！”
精瘦老板暗自嘿笑一声，看笑话是肯定的了，这些灯谜都是儿子拿回来的，那可是信江书院山长出的题，难度非常大，一盏茶工夫想猜中十道，作梦吧！
“咳，徐公子，现在可以开始了吧？限时一盏茶的功夫，而且只能一个人猜，其他人出言提醒，或者暗示都不行，可清楚了？”
徐晋点了点头，于是精瘦老头从那盏莲座仙女灯的底座里拿出了十封灯谜。
徐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这信封咋那么眼熟？
话说这精瘦老板准备还挺充足的，居然还准备了计时的滴漏，把十封灯谜交到除晋手中便立即倒转滴漏开始计时。
徐晋连忙打开第一封灯谜，差点就想笑出声，第一道灯谜果然是：顶破天（猜一字）
伸头过来看的费家兄弟差点憋成内伤！
徐晋淡定地道：“第一道谜底：夫子的夫字！”
精瘦老板皱了皱眉，自我安慰道：“这道灯谜容易，猜中也不出奇！”
“第二道：斐字！”
“第三道：迷字！”
“第四道：剩字！”
“第五道：……”
徐晋一口气把十道灯迷都猜了下来，那滴漏中的水还剩大半，精瘦老板脸都绿了，难以置信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哈哈，奸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吧，那盏花灯是我们的了！”小奴儿兴奋得手舞足蹈，冲上前便要搬灯。
谢小婉眼睛都笑弯成了月牙，相公太厉害了，连忙也上前帮忙搬。
“不许动我的灯，你……你肯定作弊了！”精瘦老板杀猪般大叫起来。

第0048章 上元节（下）
“不许动我的灯，你……你肯定作弊了！”精瘦老板杀猪般大叫起来。
徐晋淡然反问道：“在下怎么作弊了？”
精瘦老板顿时语塞，不过让他把价值五钱银子的花灯白送给徐晋又觉得肉痛，于是强辩道：“你肯定是看过这些灯谜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快猜出来！”
徐晋剑眉稍稍扬起：“这么说老板是打算抵赖了？那在下倒是乐意到县衙走一遭。”
精瘦老板顿时气势为之一弱，正所谓和气生财，做生意的自然都不愿意轻易沾惹官司，更何况徐晋身边几位一看就非富即贵，再加上自己又是理亏，真打官司自己占不到便宜，于是马上换了一副笑脸道：“本人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怎么可能抵赖呢，行，那盏莲座仙女灯归你们了。”
谢小婉和小奴儿喜滋滋地把花灯抬了过来，费如意三姐妹，还有各自的丫环都忍不住围上来观赏，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这盏莲座仙女灯有真人高，做工极为精美，底座由浮木搭架，而莲座和仙女的架子却是由竹篾扎成，外面覆以染色的纸张，外面再绘以画线，莲花盛放，仙女临风飘逸，端的是栩栩如生。
费懋贤不由赞道：“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这盏莲座仙女灯做工之精美，可为今日所见之最，难得！”
精瘦老板心都在滴血，肯定难得啦，造价五钱银子啊，自己连搬运费和场地费都赔进去了，忽然眼珠一转，嘿笑道：“诸位，我这里还有鱼跃龙门灯、鸳鸯比翼灯、关公舞大刀，虽不及这盏莲座仙女灯，但都很不错，诸位有没有兴趣再试试？”
在精瘦老板看来，徐晋之所以这么快把十道灯谜猜出来，十有八九是曾经见过，所以他打算忽悠徐晋再玩，好把损失连本带利赚回来。
费小玉雀跃道：“好啊好啊，徐晋，我要那盏关公舞大刀！”
“姐夫，小婉姐姐要那盏鸳鸯比翼灯！”小奴儿故意大声道。
谢小婉小脸微红，佯作要敲他一下，不过那流露出一丝希冀的小眼神，徐晋一看便明白了，微微一笑道：“好！”
“我就要那盏鱼跃龙门灯吧！”费懋中道。
费懋贤凑趣道：“那我便替三妹要那盏嫦娥奔月了！”
徐晋有些哭笑不得：“民献民受，你们凑什么热闹！”
费懋中嘿笑道：“见者有份嘛，徐兄可不能厚此薄彼了，至少在场的女孩都得有一盏！”
精瘦老板暗撇了撇嘴，还真当我这是免费送啊，还人手一盏呢，我就不信那小子那么厉害。
徐晋指了指那盏鸳鸯比翼灯道：“老板，那盏灯怎么说？”
“规矩一样，全部都是十道灯谜！”
“好，我要猜那盏！”
“好呐！”精瘦老板从那盏鸳鸯比翼下拿出一沓谜面，这次故意先开启了滴漏，这才把谜面交给徐晋。
徐晋也懒得跟他计较，立即开始看题。
第一道的谜面是：一月七日，徐晋都不用琢磨便答道：“胭脂的脂字！”
第二道：一家十一口。吉字！
第三道：……
徐晋势如破竹般猜对了九道，精瘦老板的心脏仿佛都提到喉咙了，紧张地盯着徐晋手中最后一张谜面，这可是最后的防线了。
徐晋瞄了一眼还有小半水的滴漏，淡定地打开最后一道灯谜，顿时皱起了眉头，身后众人都露出思索的表情。
第十道灯谜的谜面是：一家有七口，种田种一亩，自己吃不够，还养一条狗（猜一字）。
这道题目难度不小，徐晋脑中迅速地组合各种偏傍，一时竟不得要领。
“小奴儿，这道很难吗？”谢小婉低声问身边的小奴儿，这段时她虽然偶尔跟徐晋学字，但认识的字还不多。
小奴儿点了点头道：“是有些难度！”
精瘦老板睨了一眼差不多滴完的滴漏，心中暗喜，啊哈，损失就要回来了！
此时徐晋垂着的眼帘忽然一抬起道：“野兽的兽字！”
精瘦老板顿时从天上掉到地下，无奈地道：“正确！”
“小婉姐姐，那盏鸳鸯比翼灯是你的啦！”小奴儿欢呼起来，谢小婉亦是眉开眼笑。
其实刚才那道谜并不算太难，只是写惯简体字的徐晋一时转不过弯来，兽的繁体写法是“獸”，这么就容易猜多了。
费小玉嚷道：“徐晋，该轮到我了，我要那盏关公耍大刀！”
徐晋点了点道：“老板，就那盏关公耍大刀了！”
精瘦老头把谜面递给徐晋，手心都捏了把汗。这时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很多人围观，摊档里外三层都是人。然而这么旺的人气，精瘦老头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已经损失一两银子了啊！
片刻之后，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因为徐晋又把第三盏灯拿下了，费小玉兴奋得又叫又跳。
“哈哈，韩三金今天要血本无归了！”
“那个小郎君是谁啊，猜灯谜太厉害了，老板算是倒八辈子霉了！”
“嘿，我倒是认得，那位就是我们信江书院上次消寒文会的魁首徐晋，外号徐咬定！”
围观人群中正好有一名信江书院的书生，此时颇为自得地摇头晃脑吟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嘿，小婉姐姐，原来徐扒……咳，姐夫这么有名啊！”小奴儿道。
谢小婉这才转嗔为笑，那当然了！
精瘦老板抹了把额上的汗，讪讪地道：“徐公子，那盏鱼跃龙门灯我送给你，能不能高抬贵手，不要再猜了？”
周围的人哄的失笑出声，人群中有人大声揶揄道：“哎哟，号称铁算盘，算死草的韩三金老板怂了！”
徐晋笑了笑，点头答应了，正所谓做人留线，日后好相见，处世为人切忌把事情做绝。当然，如果是死敌就另当别论，打蛇不死会反噬自身！
精瘦老头见到徐晋答应了，不由松了口气。
“嗯，剩下那盏嫦娥奔月灯我们出一两买下，你没意见吧？”徐晋又道。
“行，一两就一两吧！”精瘦老板自然没意见，那盏灯成本不到五钱银子，一两银子卖还赚五百文，算是稍稍减小一点损失。
“徐兄，这一两银该我出的！”费懋贤连忙摸出钱袋，刚才他可是说过嫦娥奔月灯是替三妹费如意要的。
徐晋把费懋贤的钱袋推了回去，自己付了一两银子，微笑道：“连日来上门叨扰，这钱该由我出的！”
费懋贤闻言便也不再勉强，如此一来五盏花盏到手了，谢小婉、小奴儿，还有费家三姐妹各一盏，皆大欢喜。
费小玉凑到费如意耳边揶揄地道：“姐姐，你的灯最值钱了！”
费如意脸上有些发热，没好气地白了妹妹一眼！
这五盏花灯体积大，带着并不方便，于是便继续寄存在精瘦老板处，等晚上放灯时再取就是。
“那不是费民献和费民受吗？咦，徐咬定也在，太好，吾等有救了！”
徐晋等人正准备离开继续逛，两名书生急急地行上来，正是信江书院的同学，蔡岳和李英俊。
费懋中奇道：“元浩兄，子玉兄，何事慌张？”
蔡岳急道：“玉山书院的人突然到咱们书院挑战，但是今天大部份人都出来游元宵了，咱们势单力薄，全靠李辰和几位同窗撑着场面，不过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我们和韩守成等则出来分头寻帮手！”
李英俊义愤填膺地道：“是啊，那些玉山书院的家伙太嚣张了，竟然口出狂言，耻笑我们信江书院无人，还说咱们上饶县教化差，百姓素质低下！”
费懋中顿时双眉一扬，拂袖道：“岂有些理，竟敢如此嚣张，徐兄，同往教训他们！”
徐晋不禁有些蛋疼，敢情是别的书院学员来“踢馆”了，不会是之前与小奴儿争执那帮人吧？
小奴儿心虚地压了压虎头帽！
就在此时，韩闯带着几名信江书院的书生行过来，显然是刚找来的帮手。
“太好了，现在人手足够了，走，教训玉山书院的人去！”蔡岳兴奋地一挥拳头，然后带头往书院方向行去。
徐晋只好跟着大队一起往信江书院行去，自古文人相轻，更何况人家都上门踢馆了，岂有不反击的道理，而且关乎书院的名誉，作为书院的一员，自然有责任去维护的。
韩闯落后一步，凑到摊档前对着精瘦老板问道：“爹，今天生意怎么样？”
精瘦老头黑着脸道：“甭提了，连内【裤】都差点亏掉！”
韩闯吃惊地道：“怎么可能，爹你可是铁算盘算死草啊！”
“唉，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啊，呶，那个谁……徐咬定猜灯谜简直跟吃豆腐般容易，害你爹损失了四盏大花灯，光是造价就要二两银子呀，肉痛死你老子了。”
韩闯失声道：“我……说老爹，你你你……竟然想宰徐咬银的钱，让我怎么说你好，那家伙就是个妖孽啊，山长那十道题目他眨眼就破了！”
韩鑫哭丧着脸道：“你老子要是早知道他这么妖孽，哪敢忽悠他啊！”
“唉，算了爹，谁让你这么倒霉，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二两银子吃一个月咸菜就省回来了！”韩闯安慰道。
“臭小子，有你这样安慰老子的吗，你这个月的书院伙食费用减半！”

第0049章 上门踢馆
徐晋等一行人往信江书院方向行去，一路上又有几名书院的学员加入，近二十人一起，颇有点浩浩荡荡的气势。
最兴奋自然要数费小玉和小奴儿了，这两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有热闹看最好了！
杜瘸子和手下几名乞丐藏在人群中，眉头深深地皱起来，这么多人可不好动手啊，更何况其中两位书生带着家丁仆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杜瘸子能混到今天，眼光还是相当毒辣的，估摸着自己在衙门那点关系惹不起费家兄弟，可是小奴儿值五十两银子啊，这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巨财，要知这个时候买一名穷人家的女儿作丫环才三四两银子，遇到荒年甚至二两银就可以买一个。
所以，有了五十两银子，自己可以在县城买间宅子，过上体面的生活了，最不济也能潇洒好几年。
“老大，要不要动手？”手下几名乞丐舔舔嘴唇，显然也跟杜瘸子一般想法。
“先跟上去，有好机会再动手！”杜瘸子沉声道。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杜瘸子决定冒险一试，实在不行他还有一计，那小奴儿是被拐来的，根本没有户籍，到时让跟自己相熟的衙差上门查户籍，硬把小奴儿带走，相信那对收留小奴儿的小夫妻也不敢说啥，只是那样大头肯定让衙差分走了，最后到手能有十两银子就不错了，不到万不得已，杜瘸子还不想走那步。
信江书院距离南城门也就里许，即使带着费如意等娇滴滴的小姐，十来分钟便到了山下。
这个时候上山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均是附近来游玩的百姓。
上元节举国欢庆，人们不仅放花灯，还喜欢出城游山玩水，信江书院离城近，自然成为最受菁睐的好去处。
而且古时候的书院跟现在的开放性大学一般，只要不影响教学，是允许进去参观游玩的。
众人一路拾级而上，行到位于半山的信江书院，此时，亦乐堂外的空地上已围了很多人。
“请让一让，我们是信江书的！”蔡岳和李英俊在前开道，一边行一高声喊，围观的人纷纷让出一条道。
“哎哟，信江书院的援兵来了，我瞧瞧都来了些什么人物？”
徐晋等刚进了圈子，便听到一把很欠揍的声音，徐晋定眼一看，顿时有些乐了。
但见场中正有两方书生对峙，信江书院这一方只有五人，以内舍生李辰为首，而对面有十人之多，为首者正是之前和小奴儿发生争执那名书生。
蔡岳上前一步，冷笑道：“闵世勋休得嚣张，这三位是我们书院的才俊费懋贤，费懋中，徐晋！”
对面这十名书生都是玉山书院的学员，来自邻县玉山县。
话说玉山书院虽然属于玉山县，但距离上饶县城并不算远，也就三十里左右，所以每年的府试，都是玉山书院的书生最先赶到上饶县的，因为上饶县是广信府的府治所在，府试都是在这里举行。
府试之前，这些外县来的书生为了刷名气，往往选择到信江书院“踢馆”，并美其名曰：以文会友，互相切磋！
当然，现在县试还没举行，府试更是要等到四月份，所以玉山书院这群书生今年来得早了些，不过，几十里路而已，一天就能来回，并不妨碍这些家伙先跑来热热身。
听完蔡岳的介绍，对面玉山书县的书生都嗤笑起来，之前说话的闵世勋撇嘴道：“费阁老之子，在下是有所耳闻，但徐晋是谁？我等真是孤家寡闻了！”
李辰幸灾乐祸地咧了咧嘴，他一直把徐晋当成县试案首的竞争对手，但经过第一次例考之后，便再也不把徐晋放在眼内，此时更是乐见徐晋被对方鄙视。
徐晋倒是淡定得很，自己入学才一个多月，连县试都没参加过，名气仅限在信江书院范围，其他县的书生不认识自己很正常。
蔡岳却是不服气地道：“玉山书院的听好了，徐晋可是我们书院去年消寒文会的魁首，连费阁老都赞誉有加！”
对面玉山书院的书生闻言，均稍收起了轻视之心，对于费宏他们可是服气的，连中三元，官至内阁大学士的猛人，能不服气吗？
“哦，原来是消寒文会的魁首，在下玉山书院何文生，失敬了！”之前和小奴儿争执那位书生拱了拱手道。
何文生字子车，已经取得了秀才功名，这次来信江书院踢馆，便是他带队，另外那位闵世勋则是“二把手”。
徐晋稍拱了拱手算是对何文生作出了回应，然而，这种淡然的态度显然刺激到玉山书院的人了。
闵世勋嘿笑道：“原来这位是消寒文会的魁首啊，失敬了，看来信江书院真是没人了，竟让一名未及冠的少年摘了魁首！”
信江书院这边的书生顿时大怒，费懋中一拂衣袖上前：“尔米粒之光，安敢口出狂言！”
闵世勋撇嘴道：“切，光说不练假把式，可敢跟我们比一比？”
“怎么比？划下道来！”
闵世勋一指地上的投壶笑道：“道已经划好了，联句投壶，现在是我们玉山书院领先了，有本事追上来！”
投壶是士人宴饮时的一种游戏，后来逐渐发展传播，连内院的闺阁小姐都喜欢玩。
投壶的玩法很简单，将一只窄口的铜壶置于地上，然后人站在远处（距离自定），往铜壶中投掷箭矢，投进多者为胜。
联句投壶难度要更大，就是双方各自轮流出上联为难对方，对出下联才获得投掷的资格，既考文才，又考身体素质。
这时信江书院这边的铜壶中只有孤零零的一根箭，而玉山书院那边却有五根，对比是那么的鲜明，显然是大大落后了。
李辰脸上有些发烧，因为刚才他是信江书院这边的主力，信江书院落后这么多，他自然脸上无光。
费懋中傲然道：“不就是联句投壶，看我出上联！”
“嘿，不好意思，现在轮到我们玉山书院出上联了！”闵世勋得意地道。
韩闯冷道：“废话少说，尽管放马过来，我们信江书院都接着！”
闵世勋好整以暇地道：“那便听好了，上联是：船载石头，石重船轻，轻载重！”
费懋中轻蔑地道：“不过如此，看我对来：杖量地面，地长杖短，短量长！”
信江书院这边和四围的围观群众都齐声叫好。
费懋中傲然地捡了一根箭矢，行到指定位置准备投壶。投壶用的箭没有箭头，所以不怕伤到人。
嗖……
箭矢从费懋中手里扔出，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叮的一声砸中了铜壶的壶口边缘弹了开去，没进！
信江书院这边顿时扼腕叹色，玉山书院那边却是哈哈大笑。
费懋中俊脸尴尬地红了，大声道：“笑什么，该我方出上联，听好了：月圆月缺，月缺月圆，年年岁岁，暮暮朝朝，黑夜尽头方见日！”
此联一出，玉山书院的众人顿时都皱眉思索起来。
徐晋暗暗点头，不得不说，费民受的学问功底还是很扎实的，而且才思敏捷。
片刻之后，只见那何文生眉头一展，对道：“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夏夏秋秋，暑暑凉凉，严冬过后始逢春。”
“何兄高才啊，技压信江书院！”玉山书院这边欢声擂动。
何文生得意地拱了拱手，偏首对身旁一名书生道：“暮白，你来投！”
“好哩，看我的！”那名书生走了出来，好整以暇地活动了一下手臂，然后行到指定的位置。
蔡岳低声介绍道：“此人叫楚风，字暮白，投壶非常准，玉山书院的五根箭都是他投的。”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可以随便指定人投吗？”
蔡岳点了点头！
这时，那楚暮白已经行到指定位置，甩了甩特别长的手臂，然后双脚前后弓步，虚投了两下，第三下箭矢离手！
当……
箭矢准确地投进了壶口，弹了弹便停稳，进了！
“哈哈，六根了，我劝你们还是认输吧！”闵世勋得意地大笑。
这种投壶比赛一般是十根为限，谁先投进十根便算赢，此时玉山书院已投入了六根，而信江书院才一根，相差巨大，胜出的可能十分渺茫了！
“可恶，玉山书院的人太嚣张了！”费小玉气愤地挥了挥粉拳，其余诸女均脸露恼色。
“徐晋你上，狠狠教训他们！”小奴儿大声道。
附近的李辰冷哼一声：“那来的小屁孩，瞎聒噪什么，没点家教，一边玩去！”
小奴儿不禁翻了个白眼，徐晋冷冷地瞥了李辰一眼，他一直不搭理这位，并不是惧他，而是觉得这种人肤浅而可笑，不屑搭理而已。
既然对方这么不识抬举，他倒是不介意给点颜色瞧瞧。
此时轮到玉山书院那边出上联了，一名书生行出来吟道：“一杯清茶，解解解元之渴。”
此联一出，顿时轮到信江书院这边众人皱眉了，连续三个“解”字，第一个是动词，而第二个是姓氏，第三个是名词，且读音均不相同，颇为棘手。

第0050章 连射三箭
解缙亦是明朝的神童之一，江西吉水人，大明洪武二十年夺得了江西省乡试的举人头名，也就是解元，所以被称为解解元。
此时玉山书院一方出上联：一杯清茶，解解解元之渴，其难就难在三个“解”字，写法一样，属性，读音却各不相同，意思亦不一样。
信江书院这边一时竟然没人能对得出来。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联对虽然不限时间，但思考得太久自己也会不好意思，所以一般超过盏茶功夫，大部份人都会主动认输，除非脸皮特厚，特不要脸的人！
徐晋忽然问道：“李辰兄才思敏捷，可曾有对？”
李辰愕了一下，一直以来都是他主动挑衅徐晋，而徐晋只能“退避”，今天竟然反过来挑衅自己，真是太阳从西边出了。
然而，此时李辰实在想不出下联，众目睽睽之下不由有些难堪，冷哼道：“暂时还没头绪，难道徐兄有下联？”
徐晋微笑道：“在下不才，确实有几副下联，正犹豫用那一副好！”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哗然，大家连一副都没想到，徐晋竟然说有几副，真的假的？
李辰冷笑道：“既然如此，徐兄便都说出来好了，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
这上联这么绝，李辰可不相信徐晋能想出几副下联，所以果断施以还击，若徐晋说不出三副以上的下联，那他便是自打嘴巴，自取其辱。
“哎哟，我没听错吧，这位徐……啥，徐魁首竟有几副下联？那便对出来听听好了！”玉山书院的闵世勋阴阳怪气地道。
徐晋走上前一步，针锋相对道：“那闵啥，是不是在下对出多少副下联，便可以投多少支箭？”
闵世勋面色微僵，他虽然呈口舌之快，但又不是白痴，倘若徐晋真的有本事对出很多下联，那岂不是有可能反超？
小奴儿大声道：“敢不敢，可别是怂了？”
此言一出，信江书院这边的书生都大笑道：“玉山书院的就剩那嘴巴厉害，没种的货色！”
玉山书院这边的书生均是大怒，被人骂没种，能不怒吗？
闵世勋愤然道：“好，姓徐的，你要是能对出三副下联，便让你投三箭如何！”
这个闵世勋倒是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虽然答应了徐晋的要求，却加了上限，即使徐晋真的对出三联，三支箭都投进，信江书院还是落后玉山书院两箭。
徐晋微笑道：“那便听好了。第一联：五言绝诗，施施施主之才。第二联：半曲高音，乐乐乐府之心。第三联：两矢流羽，中中中行之盔。”
徐晋话音刚下，四下哄的爆发出喝彩之声。小奴儿兴奋地抓住谢小婉的手猛摇：“小婉姐姐，姐夫太厉害了！”
这小子兴奋起来倒是忘了徐晋是“压榨”他的徐扒皮了！
谢小婉一脸的自豪，费如意的一对妙目也忍不住朝徐晋望去。
“徐兄高才，咱们可以连射三箭，太解气了！”蔡岳和费懋中等人高兴地大笑。
李辰却是面色胀红，仿佛被人往脸上打了三个耳光，啪啪啪响啊！
玉山书院那边鸦雀无声，人人面色难看，闵世勋肠子都悔青了，不曾想这位竟真的对出了三副下联，果然不是猛龙不过江啊！
徐晋淡定地转身向谢小婉招了招手：“小婉，你来投壶！”
谢小婉的小脸刷的红透了，嘴巴张成了“O”形，吃吃地道：“相公……我来投？”
徐晋微笑着，眼神鼓励地点了点头，费小玉笑嘻嘻地推了推谢小婉：“小婉姐姐，快去啊！”
谢小婉有点忸怩地走了出来，这丫头虽然有一身武艺，但胆子却是有些小，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像徐晋般淡定自若是不可能的。
徐晋把三支箭交到小婉的手中，温声道：“不用紧张，投不中也不要紧的，就当随便耍耍！”
众人不禁无语，敢情两大书院比试，到你这里成了随便玩玩！
“小婉姐姐，投啊！”小奴儿挥着双拳打气。
谢小婉定了定神行到指定位置，暗道：“小婉你行的，可不能让相公丢脸！”
“三姐，我忽然好羡慕她啊，徐公子真是与众不同，谢小婉肯定很幸福！”费吉祥抓起费如意的手酸道。
费如意无奈地白了妹妹一眼，低声道：“别出声，开始了！”
这时谢小婉已经甩出了第一根箭，没错，就是甩，这动作一出，顿时引来一阵嗤笑声。
正确的投壶姿势可不是这样的，谢小婉这姿势一看就是没玩过投壶的菜鸟。
然而接下来的结果顿时让刚才嗤笑的人傻了眼。
只听得当的一声，箭矢像长了眼睛般钻进了壶口，进了！
“这样都能进，碰巧的吧？”闵世勋擦了擦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哈哈，进了进了！”信江书院这边欢声擂动，特别费小玉等女性，更是激动得尖叫。
要知道封建社会，女性的地位很低，等同于男子的附庸，这时徐晋竟然让自己的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场投壶，这绝对是打破传统的举动，而偏偏谢小婉又争气，一箭中的，诸女那能不激动，谢小婉可是代表女性啊！
徐晋对着谢小婉竖起了大拇指，后者羞涩地一笑，手中的箭再次甩出，而且是两根连续甩。
当当……
两根箭矢稳稳地进了壶中！
哄……
一下子全场沸腾了，女子的尖叫欢呼声响彻全场，估计今天后谢小婉会成为全城女性的偶像了。
“小婉姐姐，你太厉害了！”小奴儿兴奋得在地上打滚。
徐晋也有些吃惊，他虽然知道小婉有武艺，却没想到投箭竟这么准。
谢小婉得意地睇了相公一眼，转身退了回去，顿时被费小玉等人围住，像凯旋的英雄。
玉山书院众书生面面相觑，士气大受打击，这女子投壶也太准了吧！
何文生见到己方士气有些低迷，朗声道：“诸位不要气馁，我们还领先两筹！”
闵世勋大声道：“子车说得对，我们还领先，再进四箭就赢了！”
玉山书院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有人摩拳擦掌地叫道：“轮到你们出上联了，来吧！”
徐晋刚想说话，李辰便踏上前一步：“我来出上联！”
徐晋这次可不给他留面子了，淡道：“李兄还是等下一轮，对出人家的对子再说吧！”
徐晋的意思很明显，你连人家的上联都对不出来，好意思跟我抢着出题？
“你……”李辰面色难看之极。
“咳，晚照（李辰的字），还是让徐咬定出题吧，你等下一轮！”蔡岳解围道。
“对对，让徐晋来吧，晚照兄下一轮！”信江书院其他书生纷纷附和，显然更看好徐晋。
李辰脸色胀得通红，不甘地退了下去。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大叫道：“咦，那不是府台大人和县尊大人吗？”
瞬时间现场炸开了锅，纷纷循声望去。
果然，但见一行人行了过来，山长娄纬和县令刘清源赫然在其中，还有几名信江书院的教习，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名挺着小肚腩的中年人，一脸的富态，颌下三缕长须，正是广信府的知府陆康。
此时陆康和刘清源都穿着便服，元宵节与民同乐，出来游元宵自然不穿公服了。
人群哗啦的让开，让陆知府等一行人行进来。
玉山书院众书生又惊又喜，他们来信江书院“切磋”，不就是为了刷名气，为四月份的府试作准备吗，这时府台大人亲临，岂不是正好。
“学生拜见府台大人，拜见县主！”
一众书生纷纷上前行礼刷脸！
陆康挺着肚腩呵呵笑道：“本府听说玉山书院和信江书院的才俊在此联句投壶，便顺道过来凑凑热闹，你们继续，不必多礼！”
一时间，双方书院的学员都兴奋得像打了鸡血，在府台大人面前露面的机会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缕纬捋着白须笑道：“信江书院的小伙们，可别给咱们书院丢脸了，好歹给我这老头子在府台大人面前挣点面子。”
周围的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缕纬是上饶县的大儒，深受尊敬和爱戴。
陆知府微笑道：“娄先生言重了！”
“徐晋，赶紧出题吧！”玉山书院的书生纷纷催促起来。
徐晋淡道：“那便如尔等所愿，上联听好了，烟锁池塘柳。”
此联一出，顿时鸦雀无声，这上联虽然简短，但却是非常难对，因为这五个字的偏旁暗含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而且还意境不俗。
娄纬忍不住抚掌笑道：“此联绝了！”
陆知府不由仔细打量了一遍徐晋，不禁暗暗惊讶，这少年看外貌估计才十四五岁许，还未加冠，代表还没成年，但那种从容镇定的气质让人侧目。
玉山书院十名书生皱眉苦思了许久，均没人能对出下联，最后何文生无奈地拱手道：“徐兄高才，我等对不出下联！”
对不出下联的规矩是要罚一箭的，也就是说，信江书院这边可以投一箭。
徐晋又对着谢小婉招了招手，闵世勋立即阻止道：“徐晋，那女子不能投了！”
刚才谢小婉随手甩都三连中，闵世勋那还敢让她投。

第0051章 反超
闵世勋见到徐晋又想叫出刚才连投三中的女子，连忙上前阻止：“徐晋，那女子不能投了。”
徐晋淡道：“为什么不能？”
闵世勋振振有词地道：“此次投壶联对是我们玉山书院和信江书院的较量，那女子不是信江书院的学员，自然不能参加！”
四下顿时响起一阵嘘声，特别是在场的女性，均是愤愤不平地指责，玉山书院这边的学子都颇为尴尬。闵世勋虽然也脸上有些发烧，但总比让那女子投进的好，而且自己阻止的理由充分。
“徐咬定，我来投吧！”韩闯撸起衣袖行出来。
徐晋点了点头：“好吧！”
韩闯拿了箭矢行到指点位置站稳，然后眯起一只眼作瞄准状，右手拿着箭矢虚投了几遍，摇了摇头，又继续瞄……
徐晋不禁无语，这货到底行不行啊？
玉山书院那边的书生不耐烦地催促道：“要投便快投，不要浪费时间！”
“嘿！”韩闯身体前探，手中的箭矢掷出，结果当的一声正中投壶的中部。
信江书院这边顿时响起一阵哀叹声，然而下一刻，那根斜向下击中投壶中部的箭竟然弹起翻了圈，刚好掉进了壶嘴里！
“不是吧！”玉县书院众书生差点惊掉下巴。
韩闯自己也懵逼了两秒，这才兴奋地举起双手大叫：“进了，我投进了，哇哈哈！”
徐晋无语了，不得不说这家伙还是有点狗屎运气，投得这么烂竟然进了。
目前是六比五，信江书院还落后一箭，接下来轮到玉山书院出题了。
何文生神色凝重地上前一步，这时他再也不敢小瞧年纪轻轻的徐晋，朗声道：“我出的上联是：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徐晋随即答道：“东海日出，西山日落，日日日出随日落。”
何文生面色微沉地退了下去，这对手太难缠了。
陆知府捋须微笑道：“此子才思敏捷！”
刘清源介绍道：“此人叫徐晋，乃去年消寒文会的魁首。”
娄纬呵呵一笑，颇觉脸上有光。
“徐兄，这箭我来投吧！”蔡岳行出来道。
徐晋自无不允，毕竟风头都不能自己出了，总得把在府台大人面前露面的机会让点给同窗，就跟做生意一样，互利共赢才是长久之计，每次都是你赚光，以后谁还跟你做生意？
蔡岳投了一箭，不过或许因为太紧张，竟然飞过头了，连铜壶都没碰到，羞愧地拱了拱手下场。
玉山书院那边终于松了口气，被连追了四箭能不紧张吗？
“徐兄，轮到你们信江书院出题了！”闵世勋拱了拱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狂傲，改口称徐晋为徐兄，所以说实力才是别人尊重你的理由。
当然，徐晋并不会因为对方尊重而手下留情，立即又出了一副绝对：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玉山书县这边顿时脸都绿了，这家伙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刁钻的上联都想得出来。
信江书院这边的书生也陷入了沉思，显然都在想下联，就连观战的陆知府等人也不例外。
徐晋颇为悠闲地候着，这副千古绝对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上的，当然，越是绝的对子，越有人对得绝，不过这通常需要偶然的灵感来触发。
人群中正蹙着秀眉沉思的费如意忽然脸露出了喜色，旁边的费吉祥正好看到，连忙低声问：“三姐可是对出来了？”
“三姐，你对出下联了？”费小玉听到连忙凑上来，这小辣椒的声音比较大，再加上四周的人都屏息静气地思索，所以很多人都听到了，均是循声望去。
徐晋有些意外望向人群中的美丽少女，后者在四周的注目下，霞飞双颊，不过还是微点了点头。
玉山书院众书生都有点难堪了，一名旁观的少女都想出了下联，自己这些才俊却一无所得，幸好这位少女生得十分美丽可人，而且看样子应该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总算还能接受。
何文生拱了拱手道：“我等十分惭愧，对不出下联，倒是那位姑娘，可否将所得下联诵出，让我等得以聆听仙音！”
徐晋不禁无语，这家伙眼神中那丝炙热也太明显了，当然，今天是“相亲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这样表达爱慕倒也没人觉得失礼。
费如意脸色红晕，不过反而更娇美了，徐晋亦禁不住暗赞，此女确实美丽，相比后世那些红极一时的女明星也不遑多让。
费如意本不想应答，但见到徐晋望来，却又鬼使神差地凑到小妹费小玉的耳边低语了一会。
费小玉听完后笑嘻嘻地道：“我姐姐对的下联是：听雨阁，听雨落，听雨阁中听雨落，雨阁三更，雨落三更！”
“好，费姑娘对得妙啊！”四下响起如潮的掌声。
徐晋亦忍不住叫好，想不到这位费三姑娘竟有如此才情，这下联意境优美娴静，充满了小清新气息，只是有点多愁善感的味道，倒是挺附合这位闺秀的性格。
“呵呵，不愧是书香世家啊！”陆知府捋须赞道，目光落在费如意窈窕的身上片刻才移开。
“费姑娘才学不输男儿，何某佩服！”何文生拱手道，既欣喜又有些失落，因为费如意虽然道出了下联，但却是通过其他人的口诵出，等于委婉地拒绝了他的爱慕。
玉山书院一方对不出下联，按规矩要罚一箭。徐晋微笑道：“子玉兄，这一箭你来投吧！”
李英俊感激地看了徐晋一眼，这是要把露面的机会留给他啊。
当……
李英俊的准头倒不错，险险地掷进了，兴奋地挥了挥拳头道：“徐兄，我进了！”
徐晋笑道：“同喜！”
此时已经是六比六打平，玉山书院优势不再。
玉山书院一名书生争着跳出来，显然有些急了，大声道：“这次我来出上联，对面信江书院的且听好了。新月如弓，残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
话音刚下，信江书院的李辰快步上前道：“我来对下联！”
徐晋这次倒是没跟他争，比分已经追上来了，倒是不用急。
然而，李辰走上前却久久无语，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信江书院众书生不禁面面相觑，费懋中皱眉道：“李辰，你愣着干嘛？”
李辰脸色胀红如猪肝，吃吃地道：“可能早上吃坏了肚子，我……我先去蹲个茅厕，失陪一会！”说完捂着肚子匆匆离开。
现场顿时哗然，徐晋不禁无语了，敢情这家伙根本没想出下联。
确实，对方刚出完上联，李辰便往前冲了，生怕再让徐晋抢先出尽风头，谁知这货上前后一时竟然想不出下联，最后只好借屎遁之，丢脸丢到姥姥家！
玉山书院这边齐声嘲笑不要脸，最后信江书院只好认输一局。
当……
玉山书院那名叫楚暮白的书生投壶确实相当准，这一箭又投中了，于是比分变成了七比六，玉山书院再次领先。
幸好，接下徐晋连出两联都把玉山书县难住了，再加上费家兄弟各对出对方一联，信江书院连掷四箭，进了两箭，于是比分改写成七比八，轮到信江书院领先了。
现场的气氛空前高涨，双方的比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所有人的热情都被调动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简直水泄不通。
眼看着徐晋又要出题了，玉山书院众书生都如临大敌，这位特么的非人哉啊，出的上联都是绝联，这是赶尽杀绝的节奏啊！
“徐兄稍等！”玉山书院的扛旗人物何文生上前一步打断徐晋出题。
徐晋淡定地道：“何兄有何指教？”
何文生尴尬地轻咳一声道：“联对太久了也没意思，不如咱们换个方式，赛诗如何？”
现场再次响起了嘘笑声，很明显，玉山书院是怕了徐咬定出题，所以临时改规则，真是不要脸啊！
“哦，何兄想怎么个比法？”徐晋此刻俨然成了信江书院的扛把子。
何文生厚着脸皮道：“咱们双方各出一人，以相同的话题作诗一首，谁的诗更优便投一箭！”
徐晋淡道：“那诗词的优劣谁来评定？”
何文生转身向着陆知府躬身一礼道：“学生斗胆请府台大人，县尊和娄老先生作评判！”
陆知府笑道：“自无不可！”
这种事可是能在士林文坛扬名的，陆康自然一口答应了。
娄纬捋着白须道：“这评判老夫就不掺和了，府台大人和县尊足矣！”
娄纬是信江书院的山长，自然要选择避嫌的。
何文生向陆知府致谢，然后转身对徐晋道：“徐兄，现在评判有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便按何兄提议进行，不过，一首诗一首诗地比太麻烦了，要不这样吧，一首诗投三箭，也好省点时间！”
何文生瞳孔微缩，现在比分是七比八，若一首诗投三箭，双方都有可能先达到十箭，取得最终胜利，这似乎很公平。
然而何文生却是有些犹豫，徐晋分明是打算一诗定输赢，这么笃定让他心中不踏实。
“如何？”徐晋淡然地看着何文生。
何文生这时候自然不能露怯了，毕竟改比试内容是自己一方提出的，要是再畏首畏尾，岂不更让人耻笑，于是咬牙点头道：“那就按如兄所言！”

第0052章 小奴儿被掳
双方达成了一致，立即便有书院的学员跑到讲堂搬来了两张案桌，还有文房四宝，赛诗不同于联对，是要写录下来评判的，白纸黑字，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一切准备就绪，徐晋和何文生便朝陆康行礼，请府台大人出题。
陆康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道：“今天是上元佳节，举国上下，普天同庆，诸位便以上元节为题，作诗填词均可。”
题目一出，双方书院的学员都开始打腹稿，这可能是一局定输赢的啊，大家自然要绞尽脑汁写出好诗词来，而且这更是扬名的好机会。
信江书院这边倒是费懋中先动笔了：
正怜火树千春妍，忽见清辉映月阑。
出海鲛珠犹带水，满堂罗袖欲生寒。
烛花不碍空中影，晕气疑从月里看。
为语东风暂相借，来宵还得尽余欢。
费懋中这一首七言律诗一出，才气横溢，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民受此诗一出，无人出其右，我们赢定了！”蔡岳赞道。
费懋中虽略有得色，不过现在比以往收敛多了，因为有徐晋这妖孽在，他可不敢自认第一，谦虚道：“元浩兄谬赞了，论诗才我不及徐兄！”
蔡岳打了个哈哈道：“当然，徐兄的诗才卓越，与民受不相上下！”
徐晋微笑道：“这一局就用民受这首《元夕》吧！”
费懋这首七律确实相当出色，徐晋估计能赢一局。
现在众人都唯徐晋马首视瞻，他都同意了，自然没人反对。
很快，玉山书院那边也选出了一首诗，连同费懋中的《元夕》交给陆康和刘清源评判，当然，刘清源是下属，只能陪衬了，实际决定权在陆知府。
玉山书院选出的是一首题为《元宵》的七言绝句：
元宵争看采莲船，宝马香车拾坠钿。
风雨夜深人散尽，孤灯犹唤卖汤圆。
此诗的水平亦相当不俗，描写的情景生动形象，跃然在目，不过论才情还是稍逊费懋中的《元夕》。
陆知府乃两榜进士出身，诗文水平自然不差，在不偏袒的情况下，最后评了费懋中的诗作更优。
玉山书院众书生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府台大人评的，却也没人敢反对，毕竟两首诗水平相差无几，如果是相比悬殊还可能争一争！
于是，接下来信江书院连投三箭，但似乎运气不是很好，竟然三投一中，比分七比九，胜负还未分。
玉山书院众书生大喜过望，这意味着还有胜算啊，只要下一首诗胜出，然后投壶三连中就赢了，他们对楚暮白的投壶技艺相当信任。
“太好了，再来一局！”玉山书院众书生摩拳擦掌地提笔挥就。
徐晋笑了笑，还想赢，你们没机会了，他行到案前拿起笔。
“嘿，徐咬定出手了！”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观看，小奴儿更是抢先占据了磨墨的位置。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山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徐晋一笔写就，然后题上小序：记大明正德十三年春，携妻小婉游元宵。
费懋贤抚掌叹道：“徐兄此诗既出，这一局是赢了！”
信江书院众书生亦是纷纷的赞叹，心悦诚服，特别是费懋中，连他都觉得，徐晋这首《游元宵》水平远胜自己那首。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一名书生情不自禁地把整首诗吟了出来，好诗如美酒般让人陶醉啊。
在场的年轻女子都听得有些痴了，此诗道出了元宵节盛况的同时，又对女子极尽了赞美，美人如月似玉，将女性的美丽动人刻画得传神生动，跃然纸上啊！
当然，如果徐晋没有加后面的小序，这首诗可以看作是对满街游元宵女生的描写，但加了小序就不同了，所有的美丽描写都是属于谢小婉一个人的。
这让在场的年轻女子既失落又羡慕，费如意神色复杂地偷看一眼徐晋，之前只以为徐晋的诗风宏伟大气，没想到这一首却是婉约清新，细腻动人。
小奴儿笑嘻嘻地道：“记大明正德十三年春，携妻小婉游元宵。小婉姐姐，姐夫写你呢，哈哈，这下小婉姐姐出名了！”
谢小婉满脸羞涩地红晕，心里甜得化不开，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真有相公形容的那么美吗？
这首诗乃大才子唐伯虎晚年所作的名篇《元宵》，只是这家伙目前恐怕还在宁王府里装疯卖傻，谋求脱身逃离，所以这首诗还没闻世，就被徐某人给捷足先登了。
此诗一出，玉山书院那边自然没戏了，就连何文生自己看了都连连摇头，不用陆知府评断便直接认输。
这次信江书院没有再错过机会了，三箭投中了两箭，有一箭还是徐晋自己投进壶的，信江书院以11:7获得胜利，欢呼声响彻整个书院。
陆知府笑吟吟地讲了几句勉励劝学的话，又表扬了两书院表现出彩的学员，徐晋自然又成了焦点。
陆知府与众学子聊了片刻，便与刘知县，山长和一众教习进了亦乐堂。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个书院的学子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这个时候却混在一起互相结交攀谈。
小奴儿显然对这酸来酸去的寒暄客套不感冒，问了徐晋书院的厕所在哪，便跑去放水，中午出门时喝了大碗的肉汤，早就憋得厉害了，只是刚才“战况”激烈，这小子舍不得错过，一直憋着。
人群外围盯梢的几名乞丐欣喜地对视一眼，分散行了开去。
由于小奴儿的事，徐晋对乞丐特别敏感，其实早在双方激烈比试的时候，他就留意到混在人群中的乞丐，此时见状不禁皱了皱眉同，拱手道：“诸位，在下失陪一会！”
大家本以为徐晋要去上厕所，却见他拉着谢小婉的手挤出了人群。
“嘿嘿，徐晋伉俪情深啊，让人羡慕！”
“羡慕是羡慕，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实在是……不合礼法！”
“切，人家是夫妻，拉手又咋了，就是你们这些迂腐的酸儒废话多！”一名女性不满地反驳的。
顿时更多的女性加入到口诛笔伐，那名说不合礼法的书生如何是对手，丢下一句好男不与女斗，便掩脸抱头遁走！
“相公，我们去哪？”谢小婉见徐晋拉着他往书院后面行去，忍不住好奇地问。
“茅厕！”
“啊？”谢小婉顿时傻掉，小脸红通通的，吃吃地道：“相公，我没内急……你自己去吧！”
“我自己去不行，得你陪着！”
谢小婉既羞又气，嗔道：“相公，你多大的人了，上茅厕还要……还要人家陪！”
徐晋知道谢小婉误会了，正想解释便见一人迎面行来，正是之前借屎遁走的李辰。
李辰见到徐晋和谢小婉，顿时愕了一下，脸上难掩尴尬，这货之前借屎遁走，为免别人嘲笑他，特意在厕所干蹲了半小时，估摸着比试也差不多了，这才偷偷摸出来，没想到迎面就遇上了徐晋。
不过，此时徐晋却没空理会他，拉着谢小婉径直擦身而过。
如果徐晋嘲笑几句，李辰或许还好受一点，但这样的无视更让他感到羞辱，紧捏拳头大声叫道：“徐晋，别以为对对子厉害就了不起，科举看的是文章，对子再厉害也是白搭，等着瞧吧，县试的案首非我莫属！”
徐晋头也不回，拉着徐小婉径自走远！
“呸，真是有辱斯文，不守礼节的野蛮之人，我何必跟你一般见识！”李辰冷哼一声，正了正衣服，傲然转身继续行。
古代在书院读书的都是男性，书院的茅厕自然不分男女，只是做成一个个卡位。所以到了茅厕外面，谢小婉便站定道：“相公，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就在此时，茅厕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叫，似乎有人被捂了嘴所发出的声音。
徐晋面色一变，急忙冲进了茅厕，正好见到一名乞丐扛着麻包从茅厕后面的木栏栅爬出去。
“你干什么，住手！”徐晋大喝一声，冲上前拽住那名乞丐的脚后跟，然而木栏栅外面却有另一名乞丐接应，接过麻包便跑。
“小婉，快绕到后面，小奴儿被乞丐抓走了！”徐晋大声呼叫。
外面的谢小婉闻言面色大变，也顾不得避嫌，急急冲进茅厕，正好见到相公被木栏栅上的乞丐踹了一脚摔倒在地。
“相公！”谢小婉急忙跑过去扶徐晋。
徐晋捂住额头急道：“不要管我，快去救小奴儿！”
谢小婉娇叱一声，纵身一跃，直接翻过近两米多高的木栏。
“贼子，敢踢我相公！”谢小婉从木栏上飞落，一脚将刚想逃跑的一名乞丐踹了个狗啃屎。
那名乞丐被踹中后心窝，当场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谢小婉落地时再往其后脖踢了一脚，这货当场晕倒过去。
而远处，一名扛着麻袋的乞丐正迅速地逃入树林，谢小婉急忙发力追上去。

第0053章 抓捕
徐晋可没本事翻过两米多高的木栏栅，见到小婉追出去，担心对方人多，小婉吃亏，连忙跑出茅厕，准备回去叫帮手，结果迎面便遇上前来如厕的韩闯和蔡岳。
韩闯一见徐晋便失声道：“徐兄，你的头咋受伤了？被驴踢了吗？”
徐晋刚才拽着那名翻墙的乞丐，结果被对方蹬了一脚额头，现在还留有鞋印，而且还擦破了皮，见红了！
徐晋这时可没空跟韩闯调侃，急吼吼地道：“两名乞丐把小奴儿掳走了，小婉追了出去，快去叫帮手！”
韩闯和蔡岳均面色大变，光天化日，又是在信江书院中，竟然发生掳劫儿童的事，这些贼人也太猖狂了。
“蔡元浩，你赶紧去找帮手，我和徐晋追上去，免得徐夫人有个闪失！”韩闯身形高大，大步往茅厕后面冲去。
徐晋不由心中感激，这家伙总算有靠谱的时候，连忙跟着追上去，蔡岳则转身跑回去叫帮手。
“不好了，徐兄的妻弟被乞丐在茅厕掳走了，徐兄也被贼人踢伤，韩守成追上去了！”蔡岳跑到亦乐堂前喘着粗气大叫。
瞬时间全场哇然，岂有此理，这些贼人竟敢如此猖狂！！
在场的书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闻言均是大怒，撸起衣袖便往书院后山冲去。
费懋中大叫道：“大家分头守住下山的道路，见到乞丐就拦下来！”
一些前来游山的百姓都自发组织起来，加入到搜山中去，掳拐儿童的行为最可恶，人们均恨之入骨。
亦乐堂内，正在聊天的陆知府等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不由都皱了皱眉。
这时一名信江书院的书生奔了进来，急道：“山长，徐咬定的妻弟被贼人掳走了，徐咬定也被贼子打伤！”
堂内众人均是面色大变，陆知府蓦地站起来，猛一拍桌面，黑着脸道：“岂有此理，在本府的治下，光天化日，竟然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刘清源凛然道：“府台大人息怒，这是下官失职之过，这便马上派捕快缉拿贼人！”
“去，马上去，统统抓回来，本府倒要瞧瞧什么人如此无法无天！”
陆知府此时真的怒火中烧了，今天是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的重要节日，竟然有贼子敢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掳劫儿童，而且还是发生在信江书院，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这帮贼子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再说徐晋和韩闯绕到茅厕后面，见到一名乞丐趴在地上晕倒了，背后还有一个脚印。
徐晋一见便知道这乞丐肯定是被小婉打倒的，于是循着地上的足迹追上去。
韩闯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脑，莫不成这乞丐是徐夫人干趴的？那也太厉害了吧！
“小婉！小婉！”徐晋一边跑一边大叫。
“相公，我在这呢！”
徐晋大喜，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见到一名乞丐正被谢小婉踩在脚下，而麻袋就掉在附近。
“相公，快点救人！”谢小婉一边压制住那名乞丐，一边叫道。
徐晋急忙跑过去把布袋打开，把里面的小奴儿救了出来，后者此时已经晕了过去，隐隐闻到一股药香，估计是被乞丐用迷药捂晕了。
韩闯冲上前帮谢小婉把那名乞丐制住，这才发现那名乞丐鼻肿脸青，连门牙都掉了两只，满脸的鲜血，不禁暗暗乍舌，这位徐夫人也太猛了吧。
这时，一大群气势汹汹的书生陆续杀到了，看到已经把贼人给擒住，于是纷纷上前表示关心，顺便往乞丐身上踢几脚或者吐口水。
“韩守成，没想到你这么勇武啊，两名贼人都被你干趴了，以前倒是没发现你这么厉害！”
“守成兄，你让我等刮目相看呀！”
众人纷纷对勇猛擒贼的韩闯竖起大拇指，后者讪讪地道：“大家误会了，我赶到时，徐夫人已经把贼人打倒了！”
在场众书生都吃了一惊，眼神古怪地望向身形娇小的谢小婉，敢情这位爱脸红，带着村姑气息的徐夫人竟是位猛女。
……
杜瘸子拄着拐杖，顺着石级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去。自从当上了老大，杜瘸子都只是负责指挥，向来不亲自出手，刚才指使了手下的两员“大将”葛老六和麻老七动手后，他自己便先下山了，准备回到城皇庙静候佳音。
葛老六和麻老七的身手不错，而且经验丰富，掳个小屁孩还不是手到擒来，所以杜瘸子十分笃定。
一想到五十两银子，杜瘸子便美滋滋的，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来。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大喊：“前面有个老乞丐，先抓住他！”
杜瘸子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身望去，只见一群书生从山上冲下来，瞬间把他团团围住。
杜瘸子这才意识到，敢情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心里中暗叫不妙，难道葛老六和麻老七失手了？
“你们干什么？老子虽然是乞丐，但没偷没抢，靠本事乞食，你们凭什么抓老子？”杜瘸子举起拐杖厉声喝道。
杜瘸子为人凶悍，这时发起狠来倒是把一众书生给震住了，愣是没人敢上前抓他。
杜瘸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读书人又咋样，还不是被老子吓住，一群没胆的酸子。
“让开，好狗不挡路，老子还要回城乞食！”杜瘸子一挥拐杖骂骂咧咧地道。
杜瘸子这句话可把这群书生激怒了，士可杀不可辱啊，竟被一个乞丐骂狗，不能忍！
“臭要饭的竟敢这么嚣张，摞倒他！”
也不知谁带头，众人一拥而上把杜瘸子按翻在地。杜瘸子只是外强中干而已，瘸了腿的老头也就只剩下嘴巴凶，倾刻就被擒住。
“岂有此理，放开老子，你们是读书人，怎么可以这么粗鲁无礼，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瘸子，还有没有王法了！”杜瘸子破口大骂。
“嘿，老乞丐，你要的王法来了！”一名书生嘿笑道。
此时，一名捕快带着两名衙差从山上快步走下来。
杜瘸子见状不惊反喜，大叫道：“马班头，你来得正好，这些书生无故殴打小人，你要为小人作主啊！”
那名捕快叫马横，正是上饶县衙的一名捕快，平时可没少收杜瘸子的孝敬，所以杜瘸子见到他，顿时以为救星来了。
谁知马横行到跟前，黑着脸道：“把这老贼锁了！”
两名衙役立即上前，用铁镣往杜瘸子脖子上卡嚓一下锁上。
杜瘸子愕了愕，失声道：“马班头，你这是干啥……”
“有什么话到了府台大人和县尊面前再讲吧！”马横冷冷地道。
杜瘸子面色大变，这时他已经确定葛老六和麻老七失手了，而且听马横的意思，竟然惊动了陆知府。
“玛的，葛老六，麻老七，老子被你们害惨了！”杜瘸子心中大骂，陪笑道：“马班头，小的这是犯了什么事？要劳动府台大人，不至于吧！”
马横冷笑道：“犯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带走！”
两名衙役立即面无表情地架起杜瘸子往山上走去。
杜瘸子心中暗叫不妙，以往自己手下的人犯事被逮着，最多关几天就放出来，但这次看马横的态度似乎玩真的啊，而且到了府台大人面前，别说自己了，恐怕连马横都只是个屁！
“马班头，老马，马兄……你这是玩真的啊？咱俩的交情你跟我玩这个？”
马横面色一沉，连刀带鞘往杜瘸子嘴巴拍去，嘭，后者当场满嘴鲜血，整排牙齿都掉光了，可见出手之狠。
“呜呜……”杜瘸子捂住嘴痛叫，满眼的惊恐。
马横目露凶光，压低声音冷道：“杜瘸子，我警告你，不想死的话，在府台大人面前可不要胡说八道！”
杜瘸子这个时候还不识趣，那他这辈子算是白混了，鸡啄米般猛点头。
马横黑着脸冷哼一声，他平时虽然收了杜瘸子不少好处，但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连府台大人都惊动了，而且刚才县尊还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顿，严令把贼人抓住，马横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徇私。
此时的亦乐堂前被围得水泄不通，两名乞丐麻老七和葛老六死狗般躺在地上。
亦乐堂内，苏醒了的小奴儿惊惧地躲在谢小婉的怀中，徐晋则在回答知县刘清源的问话。
刘清源沉声问道：“徐晋，这些乞丐为何要掳你妻弟？”
徐晋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镇定地答道：“回县尊大人，小奴儿并非在下妻弟，乃那些乞丐拐来的小孩，只是恰巧被在下所救了……”
徐晋将救了小奴儿的经过略加润色说了一遍，最后道：“县尊大人，在下听说城皇庙聚集了一帮乞丐，以杜瘸子为首，这些人表面行乞，实则偷盗拐骗，端的是坏事做尽，人神共愤！”
徐晋说话很有分寸，并没有直言这些乞丐勾结县衙的衙役捕快，毕竟这些人都是刘清源的下属，真要当着知府的面捅出来，刘清源不仅面子上过不去，而且还有失职之罪。
当然，徐晋即使没说明，以刘清源官场的觉悟，肯定立即就能想到，这些乞丐能成气候，恐怕与自己手下那帮当差的不无关系。
刘清源面色冷沉，他向来为官清正，没想自己治下竟出了这样一群毒瘤，沉声道：“此事本县会彻查，若是属实，严惩不贷！”

第0054章 入籍
捕快马横挎着腰刀走进亦乐堂，恭谨地行礼道：“县尊大人，卑职在山下抓到乞丐杜瘸子，他已经亲口承认指使手下的乞丐掳拐孩童。”
刘清源厉声道：“简直目无王法，把人带进来，本县要亲自审问……不，就在外面审！”
今天是元宵佳节，这些人光天化日之掳劫儿童，而且还是在教书育人的地方，更过分的是，今天广信府和上饶县的一把手都在此，这些贼人还敢这样做，可见气焰嚣张到何种程度，造成的社会影响极坏，若是不当众严惩，如何平息民愤？
于是接下来，刘清源在亦乐堂外当众开堂审案，知府陆康板着脸，全程旁听陪审。
审理过程很简单，毕竟当场人赃并获，也没什么好抵赖的，杜瘸子也当堂认罪画押了，不过很识趣地没有把马横这些差役供出来。
现场有不少吃过这些乞丐亏的苦主趁机上前告发，于是杜瘸子这帮人的更多罪行被揭发出来了，譬如偷鸡摸狗、强行乞讨、调戏妇人、乞讨不成在别人家门口拉屎撒尿……
简直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啊！
刘清源当场发签，令捕快把杜瘸子手下的所有乞丐全部抓捕，待查明案情上报提刑按察史司，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该收押的收押。
一时间赢得满场喝彩，人们弹冠相庆，纷纷高呼青天大老爷，府台大人英明神武之类。
陆知府又私下训斥了刘清源一顿，这才带着随从护卫满意地离开了信江书院。
亦乐堂内。刘清源看着眼前的小奴儿，和颜悦色地问：“小奴儿，告诉本县，你是何方人氏，是如何被拐骗到上饶县的？”
小奴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眼珠一转道：“回大老爷，小的是湖广人氏，去年家乡发大水淹了村子，家里人都淹死了，小的无家可归只能沿路乞讨，不知不觉就到了江西，后来与另一名乞丐结伴，谁知那人藏了坏心，竟然把我骗到上饶县，卖给了杜瘸子。”
徐晋暗皱了皱眉，小奴儿这套说辞跟之前在自己面前讲的有出入，也不知那句才是真，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刘清源若有所思地盯着小奴儿，后者有点心虚地低着头。
刘清源试探道：“小奴儿，本县遣人送你回乡如何？”
小奴儿连忙摇头道：“谢过县尊大老爷好意，小奴儿现在无家可归，不想回乡，徐大哥和小婉姐姐对我很好，小奴儿想留下来！”
刘清源沉吟了片刻，点头道：“也罢，本县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之人，徐晋，明天你带小奴儿到县衙办理户籍，以后可不能再胡乱收留来历不明之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徐晋连忙道：“谢过县尊大人！”
刘清源微微一笑，他本来就对徐晋的才学很赏识，再加上今天徐晋没有当众捅出乞丐与衙役勾结的事，保存了他的颜面，所以更是心生好感。
“徐晋，下个月十七就要举行县试了，可有信心夺得案首？”
徐晋不骄不躁地道：“学生尽力而为！”
刘清源捋须一笑，又勉励了徐晋几句便让他退下。
徐晋带着小奴儿走出亦乐堂，候在外面的谢小婉连忙迎上来，担心地问：“相公，知县大老爷是不是要把小奴儿遣返原籍？”
相处了近个月，谢小婉现在已经把小奴儿当成亲弟弟般看待了。
徐晋瞄了一眼心虚地耷拉着脑袋的小奴儿，摇头道：“那倒没有，县尊允许小奴儿继续留在咱家，明天我会带他到县衙入籍。”
谢小婉欣喜地道：“啊弥托佛，太好了！”
小奴儿眼中闪过一暖意，更多的却是纠结。徐晋谈道：“小奴儿，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入了户籍你以后就是我徐家的人了，若是不愿意，我回头跟县尊说，让他派人送你回乡！”
之前小奴儿不肯报官的理由是报官没用，因为那些衙役与杜瘸子有勾结，但现在杜瘸子这群人被一窝端了，这小子还是不肯坦白自己的来历，刘清源说要派人送他回家也不肯，所以徐晋估计这小子是跟家里人闹了矛盾，自己离家出走的。
小奴儿期期艾艾地道：“我家里都没人了，回乡干嘛，徐晋，你这么想赶我走，是担心我把你吃穷吗！”
谢小婉嗔道：“小奴儿，胡说什么呢，相公可没说赶你走，就你这小不点，再能吃咱家也养得起。”
徐晋见这小子还是不肯说实话，便也不再勉强，这个年龄的小孩正处于叛逆期，越让他往东便越要往西，等过段时间想通了，挂念家人了，他自己恐怕都要哭着回家找妈！
也罢，徐晋决定明天先带小奴儿入籍，到时大不了再把户籍转回原籍去。
“徐兄，你额上的伤没事吧？正好三妹带了些伤药，可是宫中御制的上好伤药，用了不会留下疤痕！”
这时费家兄弟行了过来，费懋贤将一盒精致的药膏递给徐晋。
徐晋额头被乞丐蹬了一脚，只是擦损了点皮，倒是伤得不重，本不用管的，但听闻不会留下疤痕，抹一些也无妨，于是接过道：“民受，代我谢过费姑娘！”
谢小婉打开那盒药膏，顿时一股花香的味道冒了出来，一闻就觉得是好东西，于是欣喜地沾了些替徐晋抹在额上的伤口，一边心疼地道：“这些贼子真可恶，下手也没个轻重！”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禁无语，徐晋这额上的伤怕是一寸都没有，倒是那两个掳人的乞丐被徐夫人您揍得面目全非！
徐晋要把那盒药膏还给费懋中，后者摆手道：“这盒药膏徐兄自己留着吧！”
徐晋这才想起这药膏是费如意的，自己用过了还回去确实不合适，于是便称谢笑纳了。
徐晋和费氏兄弟正聊着，便见何文生和闵世勋行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玉山书院另外八名书生。
何文生拱手客气地道：“两位费兄，徐兄，今晚我们玉山书院众同窗凑钱做东，在临江楼雅座开数席，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费懋中和费懋贤目光均望向徐晋，显然是等他决定了。何文生暗暗惊讶，费氏兄弟出身书香世家，而且父亲还是致仕阁老，现在竟以这徐晋为首，莫非此子家世更有来头？
殊不知徐晋只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之所以让费家兄弟服气，靠的完全是腹中才学。
徐晋对这些酸来酸去的宴会并不感兴趣，有时间还不如陪小婉逛花灯，晚上可是元宵节最热闹的时候，而且，徐晋岂会瞧不出，玉山书院众人邀请费家兄弟吃饭，只是想趁机接近费家三位姑娘，这些家伙的眼神都不时往费如意那边飘。
当然，窈窕淑女，君之好逑，像费家这种这家世，还有费家三名姑娘的容貌，生出追求之心倒也不出奇。
“何兄，实在对不住了，今天遭逢意外地，家人受到惊吓，在下也受了点小伤，仪容不整，就不参加了！”徐晋委婉的拒绝了邀请。
徐晋这理由十分充足，何文生失望道：“不能与徐兄共席真是遗憾！”说完希冀地望向费家兄弟道：“两位费兄意下如何？”
费懋贤歉然地道：“何兄好意心领，只是今天有女眷随行，实在不方便，下次吧！”
何文生只好怅然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费如意，带着一众同窗离开。
费懋中笑道：“碍事的人走了，徐兄，接下来咱们继续游玩？”
费懋中只比徐晋大一岁许，虽然已经考中了秀才，但实则还是个少年，玩性还是很大的，之前猜灯谜赢花灯，还有联对投壶都玩得刺激过瘾，自然要跟着徐晋继续爽。
于是，接下来众人便把信江书院游了一遍，稍微休息了半小时，便动身下山逛灯市。
这时天色已经黑下了，不过南城门外的灯市却更加热闹，各种花灯点亮，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顺着灯市一路逛，最幸福要算小奴儿了，这小子长得漂亮可爱，嘴巴甜，年纪又是最小，于是便成了诸女宠溺的对象，各种零食小吃就没停过，乐得这小子合不拢嘴，这个姐姐，那个姐姐地叫个不停。
“行了，就在这里放灯吧！”
徐晋等人在码头上游选了个位置，把赢来的五座大型花灯搬来，在江边一字摆开，然后开始点燃蜡烛。
这些大型花灯极耗蜡，尤其是那盏最大的莲座仙女灯，全部点亮要三十六支蜡烛，所以贵不是没道理的，一般人家根本玩不起。
当五座花灯全部点亮，四周顿时亮堂堂的，莲座仙女灯、鱼跃龙门灯、关公耍刀灯、鸳鸯比翼灯、嫦娥奔月灯在水面一字排开，那情景真是美不胜收。
“小婉姐姐，如意姐姐，大家快点许愿！”小奴儿兴奋地双手合拾，闭上眼睛。
诸女均微笑着合上眼睛，对着江中缓缓飘去的花灯许下美好的愿景。
徐晋忽然好想掏出手机把这美好的一幕拍下来，可惜现在没有。

第0055章 例考排名
风寒夜深人散尽，孤灯犹唤卖汤圆。
不知不觉已过三更，天上一轮冷月，洒落遍地银霜，街上人潮散尽，灯市开始冷清下来。
徐晋等住在西市，费家诸位住在城北，双方在街口挥手分道扬镳，深夜的街头，马蹄声嘀哒远去。
徐晋牵着谢小婉的手，小奴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月色清辉拉长了三人的身形。
三人回到家里，勤劳的小丫头立即开锅煮汤圆，元宵佳节吃汤圆可是习俗，寓意新的一年团团圆圆，顺顺利利，所以这是必不可少的。
汤圆都是白天搓好了的，只要烧开水煮一煮就行了，很快，热气腾腾的汤圆便端上桌。
谢小婉托着腮，看徐晋和小奴儿两人互抢对方碗里的汤圆，扑闪的大眼睛渐渐笑弯起来。
吃完汤圆，谢小婉收拾碗筷，徐晋忽然问道：“小奴儿，明天便要去县衙入户籍了，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徐小奴？徐狗蛋？”
小奴儿翻了个白眼，跑到书房拿了纸笔写下一个“熜”字道：“就用这个字好了！”
小奴儿的字很工整，不过笔法还很稚嫩，徐晋点了点头道：“那便叫徐熜吧，难怪你这么喜欢帮忙烧灶！”
小奴儿撇嘴道：“你才喜欢烧灶，我这个字读（zǒng），可不是烟囱（cōng）的囱！”
徐晋笑道：“有什么区别，读（zǒng）也是火把的意思，所以还是烧火！”
小奴儿顿时无语以对，最后冷哼一声：“懒得跟你咬文嚼字，刷牙睡觉去。”
由于徐晋每晚都会先刷牙才睡觉，于是这习惯又“传染”给谢小婉和小奴儿了。
第二天是正月十六，信江书院重新开学了，徐晋跟平时般起了个大早地，把百般不情愿的小奴儿从被窝里提起来，跟他一起晨练。
吃院早餐后，小奴儿终于可以从徐扒皮的魔爪下脱身了，因为徐晋今天要回书院上学。
徐晋步行回到信江书院，一路上遇到的同窗都纷纷热情地打招呼，经过昨天那场两书院争斗，现在徐晋在书院中的名气更胜年初了，隐隐有成为书院旗帜人物的趋势。
当然，光是名气还不够的，真要成为书院的旗帜人物，必须在科场上取得成绩，譬如大师兄卫阳，人家已经过了院试，有秀才功名在身，就等明年参加江西省的乡试了。
徐晋刚回到讲堂坐落，李辰便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有点幸灾乐祸地道：“徐晋，今天开学例考，你的经义文章如果还是得个中下，我劝你还是放弃参加县试，免得出丑丢脸！”
徐晋淡道：“看来李兄今天不闹肚了，不过肠胃还没康复，口气很臭，建议讲话时不要面向着别人！”
这时讲堂内已经坐了不少学员，闻言都忍不住窃笑起来，昨天李辰对不出下联，最后借屎遁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李辰脸色难看，一拂衣袖愤然离开了讲堂，暗道：“且让你得意几天，待我取得县试案首，定将今日之羞辱尽数返还。”
信江书院每月都会举行一次例考，时间一般定在月中，所以刚开学便举行一月份的例考。
这是徐晋第二次参加例考了，所以颇为谈定，上午把八股文写完，下午只花了两个小时便完成后面的试帖诗和策论，提前交卷离开了书院，正好腾出时间带小奴儿到县衙入户籍。
赵教习见到徐晋这么早交卷，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暗打好了主意，若是考得不好，便不允许徐晋参加今年的县试了。
结果，当赵教习看了徐晋的八股文，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因为徐晋这篇文章竟写得相当不错，水平明显比年前大幅提升了，令人刮目相看。
每月例考的卷子都是书院教习们交叉互评的，然后再综合起来排名，最后交给山长复评。山长一般只评前五十名的卷子，毕竟个人的精力有限，全书院数百名学子，不可能全都看完。
例考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正月十八日，一月份的例考成绩出来了，排名照例在亦乐堂前的外墙上公布出来。
每月到这个时候，亦乐堂前都是最热闹的，围满了看榜的学员。虽然只是书院内部的考核，但成绩排名却是关乎升降舍的，例考成绩进入前二百名的，有资格升入内舍，前三十名则能进入上舍，要知道上舍生是享受特别补贴的，也就是伙食费全免。
正因为如此，书院的学员都极为关心每月例考成绩。
“咦，徐晋竟然排到了第三十二名，我没看错吧？”人群中忽有人惊叫起来。
“哇，真的啊，记得他上次例考连二百名都没进入，这次竟然一下子杀到三十二名，真的假的啊？”
“白纸黑纸写着，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啧啧，那也太惊人了，会不会有黑幕……呵哈，开个玩笑，前五十名可是山长亲自评卷排名的，应该靠谱。只是徐咬定也太厉害了，难道上次是考失手吗？”
有人酸溜溜地道：“徐晋这次怕是押中了题目吧，要不然不可能提升得这么多。”
正在此时，有人叫道：“快看，李晚照来看榜了！”
众学员循声望去，果然见到李辰正背着双手行来。
李辰穿着藏青色的儒服，发束网布，那张略显返古的脸板着，头正身直，下巴微仰，目不斜视，俨然一副狂生的形态。
李辰每月都会准时来看例考的排名，把这当成是一种享受，享受同窗们的注目和恭维。
李辰行到榜墙前，对着周围打招呼的同窗点头回应，然后抬头看榜，很快便在第三十一名找到自己的位置，不禁皱了皱眉。
上次月考李辰排到了第三十名，把一名上舍的师兄挤掉了，然而这次月考，那名师兄重新夺回了第三十名，把李辰挤回了内舍。
正在此时，李辰瞳孔猛然一缩，因为他看到了排在自己下面的赫然是徐晋。
“这……怎么可能？”李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神仔细一看，确认排在第三十二位的是徐晋无疑。
这下李辰不淡定了，他记得很清楚，上月徐晋连前两百名都没能进入，现在竟然像坐火箭般，一下子杀到他的菊花后面，让他如何淡定得了。
“黑幕！”李辰首先便想到两个字，但转念一想，前五十名的考卷都是由山长排序的，徐晋的老师赵教习不可能动手脚，除非山长自己徇私，不过这显然不太可能。
“那肯定是押中题目了，又或者是赵教习把题目泄露给了徐晋，对，肯定是这样！”李辰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徐晋进步这么神速。
这时，一名与李辰相熟的内舍生笑着恭维道：“晚照这次又考了内舍第一，今年的县试案首非你莫属了。”
李辰神色稍松，故作谦虚道：“谬赞了！”
然而立即便有人抬杠道：“我看倒未必，徐咬定突飞猛进，县试案首谁属还未定呢！”
李辰面色一黑，冷笑道：“徐晋这次不过是押中题罢了，想争县试案首，简直是笑话！”说完衣袖一拂大步离去。
“切，李晚照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昨天你们是没看见他借屎遁走的丑态，我可是亲眼看见了，要不是徐咬定力挽狂澜，我们信江书院已经输给了玉山书院。”
“对，李辰太狂了，我更看好徐晋！”
“我反而看好李辰，徐咬定的诗词对联精熟，但文章就未必及得上李辰了，李辰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拿到内舍第一，徐咬定这次怕是侥幸居多！”
……
徐晋并没来看排名，这例考排名对他来说没任何意义，反正他也不在乎上舍的特别补贴，现在他正拿着发回来的卷子仔细揣摸。
徐晋前世便是一名考霸，每次拿回考卷都会仔细地查看，将做错的题目重新做一遍，总结经验得失，揣摸提高，避免下次重蹈覆辙。
“徐兄！”
徐晋正看着卷，忽然听到有人叫，抬头一看，发现蔡岳和李英俊正站在面前，这两位还真是形影不离的好机油，每回出现都是成双成对的。
“元浩兄，子玉兄！”徐晋微笑着站起来。
李英俊一脸羡慕地道：“恭喜徐兄排名第三十二，由外舍升进内舍，看来这次县试的案首非徐兄莫属了！”
徐晋忙道：“子玉兄可别捧杀在下，例考怎能与县试相提并论呢！”
蔡岳笑道：“嘿，徐兄有所不知，历年来的县试案首绝大部份都是出自咱们书院，内舍第一摘得县试案首的可能很大！”
“我这不是三十二名吗，还不是内舍第一！”
蔡岳撇嘴道：“李辰是考了内舍第一，但这家伙昨天借屎遁逃，忒的没担当，这种人不配拿案首，而且他刚才竟然当众说徐兄考了三十二名是因为押中了题，真是可笑！”
徐晋笑了笑不接茬，他虽然也瞧不上李辰，但从来不在背后说别人不是，说那么多还不如用实际行动来打脸。
蔡岳和李英俊见徐晋这么淡然，心中更是佩服，瞧瞧人家这气度，光就是这点就甩李辰九条街。
“对了，徐兄，县衙已经贴出了县试考核时间，你的保结定了吗？”蔡岳问。
徐晋摇了摇头，李英俊喜道：“那正好，我和元浩也要参加县试，我们三人，再找两名同窗凑够五人，一起互结吧！”
徐晋自然很乐意地答应了。

第0056章 县试
费懋中已经过了院试取得秀才功名，而费懋贤则是童生，换而言之已经通过了府试，所以他们两均不用参加县试。
至于韩闯那家伙，去年已经通过了县试，只是折在了府试上，因此今年也不用参加县试，直接参加四月分的府试就行了。
所以，徐晋、蔡岳、李英俊三人，再另外加上两名需要参加县试的同窗，一起到县署的礼房报名。
报名的过程比较复杂，先是各自填写身份资料，然后五人联名填互结保单，互相证明对方资料属实，没有冒名顶替。
然后再找到一名本县禀生认保，保证这五人所填的资料属实，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贱业等。
所谓禀生，就是已经取得秀才功名，并且是享受国家特殊补贴的秀才，一般只有秀才中特别优秀的个别人，能获得国家津贴。
于是徐晋等人找了大师兄卫阳作保，他正是上饶县的禀生之一，每月能领到几斗米的国家补贴，当然，以卫阳的家境，自然不在乎这几斗米，这只不过是种殊荣罢了。
有了卫阳这名禀生作报，徐晋五人的县试报名顺利过关，拿到了准考证，到时只要凭证进入考场便是。
接下来这段时间便是考前冲刺了，徐晋进入了埋头苦读的状态，五香羊杂店的生意完全交给了小婉打理，他不再过问，每天就是读书，苦练八股文，偶尔到费府向费宏请教。
幸好现在有小奴儿帮忙，要不谢小婉一个人要开铺做生意，又要照顾徐晋的起居饮食，一个是绝对忙不过来的。
自从上次元宵节之后，小奴儿明显对徐晋亲近了许多，徐晋埋头苦读时，这小子偶尔也会溜进书房替徐晋泡上一杯茶，顺便翻翻有没有新出的《射雕》，当然每次都是失望地离开，这段时间徐晋的精力都放在县试上，哪有时间默写，毕竟那也是要费脑力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经意间便到了二月十六日，第二天县试的第一场便要开考了。
徐晋停止了苦读，这一天反而带着谢小婉和小奴儿外出踏青，正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紧张过后适度的放松，反而能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是徐晋奉为圭臬的准则，成功总是偏爱有准备的人，至于“临阵磨枪，不快也光”那一套，徐晋向来是嗤之以鼻的，这种人就算侥幸成功，也只是属于免强吊车尾那一批。
外出踏青归来后，徐晋心情愉悦，吃完晚饭在院子散步，又和小奴儿漫无边际了侃了半小时，待晚饭消化得差不多了，这才施施然地回房睡觉。
第二天五更天（凌晨3点），谢小婉便把徐晋叫醒了。
徐晋立即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重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考篮，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提着考篮出门。
这个时候天还没亮呢，而且春寒料峭，迎面朔风如刀，那感觉就是酸爽。
谢小婉替徐晋整理了一下衣服，温柔地道：“祝相公旗开得胜，鱼跃龙门！”
徐晋微笑点头道：“承娘子吉言！”说完低头用下巴轻蹭了一下谢小婉的前额。
黑暗中，谢小婉的脸蛋红如熟透了的苹果，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幸好这时街上根本还没有人。
徐晋呵呵一笑，他就喜欢看这小丫头害羞时的模样，接过谢小婉手中灯笼，洒然转身而行。
本来昨天说好让小奴儿掌灯送到考场的，但这小子掉链子了，现在还呼呼大睡，徐晋也懒得吵醒他，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早起床反而不好，所以只能自己提灯笼了。
一般情况下，女性是不能送考生到考场的，就好像古代女生不能进入祠堂。
县试的考场设在城北的儒学署，由于上饶县是府治所在，硬件设施还是挺有优势的，儒学署非常大，有专门的考场可供千人同时考试。
若是地方的小县，都是临时搭建的考棚，四面漏风，这春寒时节在里面坐着考试一天，嘿，那滋味绝对酸爽。
还有更过份的是，一些特别穷的县，连桌子和凳子都不提供，考生考试还得在家里自己扛桌子和凳子来。如果离县城很远的考生，只能向城里人租借桌凳了，要是舍不得花钱租借，就带一块木板和一摞砖头入考场，木块往膝头上一搁作为桌子，砖头则垫在屁股底下作为凳子。要是考试遇到雨天就更倒霉了，双脚泡在泥水里，那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当然，徐晋是不可能遇到这种情况了，上饶县的儒学署还是十分高大上的，有屋顶遮头，地面也是青砖铺陈。
徐晋到了儒学署考场，发现已经有很考生在排队等进场了，真是应了那句诗：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徐晋排在队伍后面等进场，早上四点半左右，天色朦朦放亮，考场的大门终于打开了，考生依次进场，有搜子（相当于保安）负责专门检查考生，除了考篮，还会搜身，防止考生夹带。这个时候就别想扯什么隐私权了，搜子就算把手伸到裤裆捏你的蛋也得忍着。
正是因为如此严格，进场十分缓慢，徐晋等了近半小时才得以进场，搜子搜过身，检查准考证，再看长相跟准考证上的描述是否相符，这才放了徐晋进场。
进了场还不行，有儒学署的官员再检查一遍，并且大声唱保，所谓唱保就是念之前报名时填的保单，作保的禀生必须在一旁看着，确认是这名考生，点头同意才行。
早就候在这里的大师兄卫阳对着徐晋微笑点了点头，唱保官员见状便放行。
考试的座号都是编排好的，徐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还好，这位置风水不错，既不太里面，也没有太外面，因为太里面光线差，太外面如果下雨刮风，雨丝飘进来也相当麻烦，一旦污了试卷，可是要成绩作废的。
另外，风水最差的位置自然就是臭号了，所谓臭号，就是靠近茅厕的位置，那气味薰过来，嘿，爽也，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上午六点，上饶县近千百名考生全部进场就坐，主考官刘清源和监考的儒学置官员进场，考卷和草稿纸发到考生手中。
三声梆子响，县试正式开始！
徐晋拿到试卷倒是不急于做题，淡定地磨墨，提笔在弥封线外填写自己的姓名和座号，这才开始看题。
县试一般考四到五场，具体由主考县官来决定，一场考一天，当天交卷离场，不过夜。
第一场叫正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只要通过了，基本上获得了参加第二关府试的资格。
第一场考的内容是两篇四书文，还有五言六韵的试帖诗一首。
徐晋一看那题目，顿时有些愕然，因为第一篇文章的题目竟然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而第二篇文章的题目是：今之孝者，是谓能养？
这两道题恰巧都是费宏让徐晋写过文章的，竟然均押中了……
徐晋不禁无语，这运气也太特么的好了吧，莫不成费宏有内幕，早已经知道考试的内容？
不过转念一想，徐晋便觉得不可能了，先不说这题目是考前半个月才议定的，单就是费宏的人品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也没有这个必要，这真是碰巧押中了题目啊！
徐晋还能说什么，这运气来了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不过，徐晋也没得意忘形，先在草稿纸上把文章写一篇，然后仔细修改，确定没有犯忌讳，最后定稿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抄录到试卷上。
科举考试对卷面要求是相当严格的，稍有污损便成绩作废，费懋贤考了两次都没过院试，其中有一次就是因为吃饭时不小心溅了一滴油在试卷上。
另外，那手字也很重要，字写得漂亮的，评分会相对高，排名也能更靠前，而徐晋那手小楷倒是没得说的。
徐晋小心翼翼地把两篇文章抄录完，把墨迹吹干，这才收拾好桌面，从考篮中取出小婉准备的午餐吃饭。
期间刘清源从旁边巡视过几次，见到徐晋上午便把两篇问章都写好了，不由微笑点头，他很看好徐晋！
午休了一个小时，徐晋这才慢悠悠地开始写试帖诗，如无意外，这次县试是必过了，所以心情较为放松。
五言六韵试帖诗的题目是：初春出游。
徐晋昨日正好和谢小婉外出踏春，倒是正好应景，思索了片刻，这次连草稿都不打了，直接在试卷上写道：《游灵山石人殿》
日暖灵山去，松门数里斜。
山林隐者趣，锺鼓梵王家。
地僻迟春节，风晴变物华。
云光渐容与，鸣哢已交加。
冰下泉初动，烟中茗未芽。
自怜多病客，来探欲开来。
试帖诗不是评分的关键，前面两篇四书文才是占分的大头，所以试帖诗只要不是胡乱写，均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写完搁笔，吹干墨迹后徐晋便无事可做了，于是整理考篮，准备放牌离场。
如无意外，这次县试过定了，至于能不能得案首，徐晋倒是不敢说，毕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第0057章 内圈第一
无聊地闲坐了近小时，下午四时许，陆续开始有人交卷了，徐晋见状也跟着交卷，自有小吏把试卷收走，送到弥封处弥封，也就是所谓的糊名，把考生的名字封起来以示公证，改完卷才会拆开弥封。
提前交卷的考生还不能立即离开考场，必须在考场出口处等候，凑够了一定人数才会放牌开闸。
徐晋正与几名提前交卷的同窗低声寒暄，便见李辰行了过来，显然也提前交卷离场了，瞧他面有得色的模样，估计是考得不错。
李辰见到徐晋，微微愕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徐晋会比自己更快交卷。
“看晚照兄红光满面，一定考得很好了！”一名信江书院的同窗恭维道。
“尚可，进圈内还是可以的！”李辰傲然地道。
那名同窗羡慕地道：“那得要提前恭喜晚照兄了。”
李辰所说的“圈内”，即是圆案内圈的意思，因为县试一共考四到五场，每一场考完，几天后便会发一张圆案，公布通过第一场考试的名单，那张名单是按照圆形排列的，所以被称为圆案。
圆案分为内圈和外圈，内圈20人，外圈30人，第一场进了内圈的考生必过县试，也就是前20名的考生，即使后面几场不再参加也必过县试。
所以，李辰这么自信地宣称自己能入圈内，显然觉得自己考得很好，必进前二十名。
李辰傲然地瞟了一眼旁边不作声的徐晋，难掩脸上的得色。徐晋也懒得鸟他，这时正好够人数放牌了，考场出口的大门打开，于是便行了出去。
谁知刚走出考场，李辰便追上前大声道：“徐咬定，本次案首非我莫属，走着瞧吧！”
“恭喜！”徐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径直走远，留下李辰尴尬地站在原地。
徐晋回到家里先补了一觉，一直到旁晚才起床吃饭，然后继续攻书，准备三天后的第二场考试。
二月十九号，县试第一场的考试成绩出来了，上午十时左右会发圆案。
所以一大早，儒学署外便围满了考生，一个个伸长脖子，神情迫切，决定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因为第一场不通过，意味被淘汰了，不能再参加接下来的考试。
徐晋、蔡岳和李英俊也混在人群之中，考生实在太多，端的是人头涌涌，挤得人仰马翻。
随着三声鼓点，有吹手吹响了喇叭之类的乐器，便见两名衙差抬着两张大红纸行出来，张贴到了墙上。
那两名衙差显然经验极为丰富，一贴好榜便马上闪人，四周的考生呼啦地涌了上前，把榜单围得水泄不通。
“好，出圈了，我出圈了！”
“哈哈，我也是，同喜同喜！”
在圆案上找到自己座号的考生欣喜若狂，而没找到的则神色凝重，连忙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副榜继续找。
徐晋和蔡李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榜单前，抬眼一看，很快就在圆案的内圈处找到了自己的座号，而且还是内圈的首位。
因为单场的发案是不会公布考生的名字，所以榜单上只写考生的座号。
此时，圆案上一共有五十名考生的座号，内圈20名，外圈30名。徐晋的座号写在内圈的首位（提高一字写），意味着他首场的成绩位列第一。
县试的首场又叫正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位于圆案内圈前20名必过县试，而位于外圈的30名则不一定了。
因为除了圆案外，旁边还有一张副榜，副榜上共有300人，外圈的30人如果后面几场考得不好，有可能会被副榜上的人挤掉。
所以说，进了副榜的人还有机会，可以继续参加接下来的第二场考试，若连副榜也进不了，不好意思，请阁下明年再来吧！
“还好，还好，我进了副榜！”蔡岳在圆案上没找到自己的座号，幸好在副榜上找到了，所以还有机会搏一搏。
至于李英俊则位列圆案的第50名，刚好吊车尾，这位置相当危险，后面几场若有闪失，很容易就被副榜上的人挤掉。
李英俊听到好友上了副榜，不禁松了口气道：“那接下来的几场元浩兄要加把劲了，还有机会！”
蔡岳点了点头道：“子玉你也是，圆案第五十名可是很危险的，别到时我出圈了，反而把你给挤下去！”
李英俊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对了，徐兄肯定出圈了吧？”
徐晋点了点头道：“侥幸进了内圈！”
蔡李两人均羡慕地道：“恭喜徐兄了，提前通过县试！”
“同喜！”徐晋微笑着点头，心里也颇有点兴奋，进了内圈意味着后面几场不用考也必过，自然很爽了。
当然，爽归爽，徐晋还是决定继续参加接下来的几场。刚开始时，徐晋对县试的案首并没有太多想法，但现在竟然考了首场第一，自然便想争案首了，毕竟县试案首可是必过府试的，相当于直通院试，考一关等于过两关，何乐而不为？
而想摘得县试案首，后面几场都必须参加，因为后面几场的成绩会影响排名，现在排第一，并不意味着一直能排第一，几场综合起来的成绩排第一才能成为县试案首。
“哈哈哈，果然不出所料，我进了内圈，内圈第二名，谁敢不服？”
正在此时，人群中响起一阵狂傲的大笑声，徐晋等人循声望去，见到狂笑的正是李辰。
周围的人虽然对李辰的狂妄很不爽，但人家确实有狂的本事，内圈第二名啊，这是必过县试的。
“恭喜李兄！”
“恭喜晚照兄，案首快要收入囊中了！”
“晚照兄，等摘了案首记得请客！”
周围的同窗纷纷恭维拍马屁，李辰得意地道：“那是必须的，等县试最终结果出来后，我请大家到临江楼一聚！”
蔡岳冷冷一笑：“内圈第二而已，人家第一都没他显摆！”
李英俊点头附和道：“正是，此子太狂了，即使侥幸摘了县试案首，必然也走得不远。”
徐晋淡笑道：“何必理会他，咱们走吧，回去温书，准备明天的第二场才是正经。”说完转身挤出了人群。
“咦，那不是消寒文会的魁首徐咬定吗？首场可出圈了？”李辰见到准备离开的徐晋，顿时大声叫起来，瞬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这边。
徐晋头也不回，继续往外面挤去，李辰见状更是以为徐晋心虚，大笑道：“徐晋，你这么急着离开，不会是连副榜也没上吧，那也太丢人了！”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蔡岳站定怒道：“李辰，你特么的乱放屁，徐兄首场位列内圈，你有什么好狂的！”
李辰有点尴尬，没想到徐晋竟然出圈了，而且还是内圈，不过料想排名应该没自己高，于是冷笑道：“看来徐咬定这次运气不错嘛，下场可就不一定了！”
徐晋这时也懒得理他，等四场考完放长案，用事实打他的脸。
“元浩兄，子玉兄，咱们走吧！”徐晋淡然地继续转身而行。
蔡岳和李英俊虽然对李辰的咄咄逼人很不爽，但人家位列内圈第二，自己成绩不如人，争论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三人离开了儒学署返回信江书院，蔡岳终于忍不住问道：“徐兄，冒昧问一下，你排在内圈第几名？”
蔡岳实在气不过李辰，想问问徐晋排在第几名，如果相差不远，后面几场如果发挥出色，还有可能追上反超，如果相差太远就没指望了。
徐晋笑了笑道：“排第几重要吗？”
蔡岳点头道：“当然重要了，徐兄如果是十名之内，后面几场有可能反超李辰！”
徐晋笑道：“为什么要反超他，首场我便排在他上面！”
蔡岳和李英俊愕了一下，紧接失声道：“你排首名？”
李辰排内圈第二，徐晋说在他上面，那不是首名是什么？
徐晋点了点头！
蔡岳和李辰震惊的对视一眼，本来徐晋能进内圈他们已经非常惊讶了，没想到竟是内圈第一，妖孽啊！
“徐兄刚才为什么不说出来！”蔡岳懊恼地之极，刚才如果徐晋说出来，李辰还嚣张个屁啊，当众把他的脸打到啪啪响！
徐晋淡定道：“不过是第一场罢了，没什么好炫耀的！”说完行进了讲堂，在座位上坐下静心读书。
蔡岳和李英俊相视一眼，除了佩服还有有点惭愧，两人的年龄都比徐晋大几岁，但在徐晋面前却觉得自己像小孩子般幼稚，养气功夫差十万八千里！
于是两人也默默地返回自己座位静心看书，准备明天的县试第二场。

第0058章 县试案首
县试一般考四场到五场，具体由主考的县令决定，第一场叫正场，第二场叫招覆，第三场再覆，第四第五场为连覆。
所以一场县试考完得半个月时间，幸好每场考完后都有两天时间休息，否则能把人给累垮。
本次县试，主考官刘清源选择考五场，所以县试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才结束，按照惯例，县试的最终录取结果会在五天后揭晓，也就是三月五号。
尽管徐晋现的身体素质提高了许多，还是比较文弱，五场考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在家蒙头睡了三天才恢复过来，可把谢小婉这丫头心疼得眼泪都在眶内打转。
一转眼便到了三月初五，正是县试结果放榜的日子，这一大早，县衙门前的布告栏前便挤满了人，简直是万人空巷。
一众考生都在焦灼等待中煎熬着，这次参加上饶县县试的考生近千名，最终能过关的只有五十人，录取率只有6%左右，竟争相当之残酷。
“让一让，让一让哎喂。爹，跟紧点！”
人群中一名体形高壮的少年使劲地往前挤，还一边嗡声嗡气地喊着，顿时引来无数白眼和责骂。
这名少年对于周围的责骂声充耳不闻，像推土机一般继续往前挤，还不忘回头招呼跟在身后的老子。
“爹，这还没有放榜啊，你说十叔能不能中？”那少年挤到布告栏前站定，嗡声嗡气地问道。
此少年不是别个，正是徐家村的二牛，身后是他老爹徐有光。
今年的春耕已经开始了，昨天徐有光便和二牛赶着牛车进了县城，给村里购买些新农具的同时，顺便来看县试发榜，回去后也好向族长徐德铭回报。
其实徐有光元宵节后便进过一次县城，还专门到信江书院偷偷打听过徐晋，所以知道徐晋在书院内已经颇有名气了。
当然，名气归名气，能不能过县试还说不定，毕竟竞争这么激烈，所以徐有光心里也没底。
上午十点左右，照例是三声鼓点，在吹吹打打的喜庆乐声中，两名衙差抬着一张大红纸行出来。
“全部退后三步，不得拥挤！”两名带刀的衙役把布告栏前清空出位置，而负责贴榜的另外两名衙役迅速地把榜单贴上墙，然后四人把守住两边，免得拥挤的人群把榜单给撕坏了。
县试的最终结果不再用圆案，而是从右至左排列的方式，称为长案，一共录取五十人，这些人都获得参加四月份的府试的资格。
“案首是徐晋！”
红榜一贴上墙，立即有眼尖的大叫起来。
“县试案首……徐晋，还真是徐咬定啊，这家伙逆天了吧，好像去年年底才入学啊。”
“嘿，有什么出奇的，徐咬定的才学可是公认的，消寒文会的魁首，上元节击败玉山书院众才俊，连府台大人都赞誉有加，他夺了县试案首半点也不出奇啊。”
“上次那谁……李辰还当众宣称县试案首非他莫属，现在只得了第四名，打脸了吧！”
榜单一出，现场沸腾，榜上有名的欣喜若狂，落榜的则是垂头丧气，更有甚者捂脸痛哭。
“爹，案首是啥玩意？十叔到底中没中啊？”二牛不认识字，不过别人的议论他是听到了。
徐有光激动得呼吸加速，连忙拿拉住旁边一名书生问道：“请问本次的县试案首是不是徐晋？上饶县徐家村的徐晋？”
徐有光也不认识字，虽然听到别人说案首是徐晋，但有点不信，还要重新确认一下，免得是同名同姓。
那书生皱了皱眉道：“你自己不会看吗，信江书院的徐晋，嗯，他确实是徐家村的！”
徐有光顿时哈哈大笑，十弟啊十弟，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不仅过了县试，还拿了第一名。
“爹，十叔是不是中了？”二牛见状忙问。
“哈哈，中了中了，县试第一名呢！”
二牛高兴地跟着傻笑起来：“十叔中了，十叔要当官了！”
那名书生一脸的鄙夷，才过了县试就想当官，做梦都嫌早呢，考中举人都未必能出仕，真是没见识的乡下人。
徐有光和二牛挤出了人群，后者希冀地道：“爹，十叔考中了，我们要不要去找十叔道喜？”
徐有光沉吟了一下，摇头道：“你十叔今天估计会跟同窗庆祝，就不打扰他了，下次吧，我们今天还要赶回村，再迟就要来不及了。”
二牛失望地噢了一声，两父子上了牛车，载着新买的农具出城，慢牛加鞭地赶回徐家村。
当徐家父子回到徐家村已经是傍晚了，徐晋考中县试案首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徐家村。
当族长徐德铭听完徐有光的回报，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跺着拐杖颤声道：“太好了，晋哥儿中了，我徐氏祖宗显灵呀，有光，你立即召集族老们开会，明天祭拜祠堂，告慰我徐氏祖宗，各家都必须有男丁到场！”
徐有光不解地道：“族长，十弟只是通过县试而已，还不用这么夸张吧？”
徐德铭满面春风地道：“有光，这你就不懂了吧，晋哥儿虽然只是过了县试，不过却是县试案首，全县第一，全县第一啊，别说咱们徐家村了，就算是附近十里八乡都是第一次，而且，按照惯例，县试案首是必过府试的。”
徐有光恍然大悟，喜道：“这么说，十弟已经算是获得童生的身份了？”
徐德铭捋着须笑道：“正是如此，嗯，明天把郭夫子也一起请来吃酒！”
“好呐，我马上就去！”徐有光连忙跑去通知各家各户，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鸡出鸡，准备明天的祭祀和酒席。
“文叙，你生了个好儿子啊！”徐德铭拄着拐杖感叹了一声，心情莫名的好，昏花的老眼都发出光来。
这也难怪，徐晋现在还没满十五岁，夺得案试案首，意味着童生已经到手，若是再通过了今年八月份的院试，取得秀才功名，上饶徐氏便等于出了一神童，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先不说徐家村的人如何准备祭告祖先，徐晋今天一早照常起床晨练读书，然后便回到书院学习，接近上午十点，估计已经放榜了，这才施施地合上书籍，准备回城看榜。
对徐晋来说，考完第一场之后，已经是稳过县试了，所以后面四场都考得很轻松，而且自觉还发挥得非常不错，至于能不能得案首他也不是太过在意，能得最好，不能也不强求。
所以犯不着这么早去找罪受，毕竟看榜的人太多了，而且四月中旬就要举行府试，八月份还有院试，时间非常紧，他今年的目标可是要把秀才功名搞到手，一刻也不能松懈。
“徐师弟，还真是淡定呀，别人都早早跑去县衙等着放榜，你倒是优哉游哉的！”
徐晋刚走出讲堂便遇上了大师兄卫阳，还有费家兄弟和韩闯。
韩闯嘿笑道：“我听蔡元浩说了，徐师弟县试正场便拿了圆案第一，这县试是必过的，换着我也不着急。”
费懋贤则问道：“徐兄这是准备去看榜吗？”
徐晋点头道：“正是！”
费懋中笑道：“那正好，我们一起去，若徐兄摘了案首，临江楼这一顿是跑不了的。”
卫阳微笑道：“正该如此！”
韩闯那货更是吟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徐师弟，你懂的！”
费懋中哈哈笑道：“阳春三月，正是吃河豚的好时节，听闻临江楼的河豚宴可是一绝，味道鲜美啊，就是价钱有点烫手。”
众人皆大笑！
徐晋苦笑道：“敢情诸位今天是合伙吃大户来了，话说在场最穷的应该是我吧！”
韩闯嘿笑道：“非也非也，徐师弟的五香羊杂店现在生意可火，可谓日进万钱，妥妥的大户啊！”
自从上元节那场两书院的文比，徐晋的名气又提升了一个档次，虽说不上家喻户晓，但上饶县的普通百姓也有耳闻，毕竟当天到书院游玩的市民不少，而且，谢小婉的出彩表现，赢得了一众女性的喜爱。
所以徐记五香羊杂的生意也随即红火起来，每天客人络绎不绝，其中很多是那些闺阁小姐派丫环来打包带走的。
当然，说日进万钱有点夸张，但每天进账数千钱还是有的，多的是时候有七八千文，除去成本每天利润约莫有二三两银子，为此徐晋还专门请了个帮工，要不然小婉和小奴儿应付不下来。
徐晋笑道：“韩守成，上次元宵节我赢了令尊几盏花灯，敢情你今天是准备把损失都吃回去啊！”
韩闯苦着脸道：“嘿，别说，因为这件事我可是吃了一个月的咸菜豆腐，今天不仅要把损失吃回来，还要有赚！”
“那你得求神拜佛，保佑我得了县试案首！”徐晋一本正经地道。
众人再次大笑，一起下山进城，直奔城北的县衙而去。

第0059章 自作自受
徐晋等人到了县衙，此时看榜的高潮已经过了，但布告栏前还围着近百人。
“咦，那不是案首徐晋吗？”
“快看，徐案首来了，瞧瞧人家这谈定的气度，真不愧是案首。”
徐晋一出现，立即便引起了注意，信江书院的同窗们更是纷纷围上来道喜：“恭喜徐兄摘得县试案首。”
徐晋一路拱手回应。
韩闯哈哈笑道：“看来这顿河豚宴是跑不掉了。”
徐晋行到布告栏前抬头望去，果然见到自己的名字写在榜首位置，县试案首收入囊中，考一关过两关，爽也！
全县近千人参考县试，自己竟摘了第一名，晓是徐晋沉稳老练，此时心情亦十分雀跃，自豪感油然而生。
“恭喜徐师弟摘得案首，可直通院试！”卫阳微笑着祝贺道。
费懋中哈哈笑道：“那今年八月份的院试可就热闹了。”
院试是童子试的最后一关，过了院试便能取得秀才功名，成为正式的生员。院试每三年举行两次，分为岁试和科试两种。
对于已经取得秀才功名的生员来说，岁试只是普通的年度考核，与功名无关，但科试就不同了，科试的成绩决定是否有资格参加第二年举行的乡试。
而今年的院试正好是科试，所以费懋中和卫阳两人也是要参加的，再加上费懋贤也要参加院试考秀才，所以在场五人，除了韩闯，其余四人都有资格参加八月份的院试。
而韩闯想参加八月份的院试，必须先通过接下来四月份举行的府试。徐晋就不必说了，他是县试的案首，府试是必过的，所以等于已经拿到了院试的资格。
“恭喜徐案首！”
这时蔡岳和李英俊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向徐晋道喜，只是前者情绪有些低落，估计是落榜了。
徐晋拱手微笑道：“子玉兄，同喜啊！”
李英俊第一场位列圆案的末位，后面的几场起起落落，最后的总成绩排名竟然继续吊车尾，险之又险地过了县试，倒是个幸运儿，所以此刻心情极好。
韩闯拍了拍蔡岳的肩头道：“元浩兄何必沮丧，谁不是考几次才过县试，我当年也考了两次，噢，徐咬定这妖孽例外。走吧，临江楼吃河豚去，徐案首请客！”
蔡岳闻言笑道：“徐案首请客，那必须得捧场！”
众人正打算离开，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不可能，绝对有黑幕，徐晋不可能是案首。”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李辰站在榜前状若疯颠地大叫，还企图上前把红榜给撕下来，不过被两名衙差给拦住了，四周的人纷纷退开。
“哎哟，这不是考前宣称案首非他莫属的那位吗？现在只得了第四，恼羞成怒了！”蔡岳县试没通过，正是心情不好，见状禁不住出言嘲讽道。
李辰呸了一声反唇相讥道：“蔡元浩，你连县试都没过，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一边去！”
蔡岳顿时面红耳赤，李英俊见好友受辱，连忙帮忙道：“李辰，徐晋是县尊亲点的案首，你大叫有黑幕，那你的意思是说县尊大人徇私了？”
李辰冷笑道：“李英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总之以徐晋的文章水平，不可能是案首。”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
费懋中怒道：“李辰，胡搅蛮缠就没意思了，这不是君子所为。”
卫阳点头道：“晚照，徐师弟的才学人尽皆知，前两次的例考均在我信江书院内舍前列，摘下县试案首是实至名归。”
韩闯嘿笑道：“有人县试前放言必拿案首，可惜只得了个第四，故而恼羞成恼，可以理解嘛！”
李辰被嘲讽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怒道：“韩守成，你放屁，任谁得了案首，也不可能是徐晋，谁都知道他去年腊月才入的学，怎么如可能摘得案首，况且书院历次例考，徐晋的排名都在本人之下。他摘了案首，我李辰不服！”
此言一出，四周的书生都露出了深思之色，这时一人更是摇着折扇行出来道：“晚照兄所言极是，想当日信江书院的消寒文会上，山长曾当众明言让县尊大人点徐晋为案首，这事人尽皆知！”
这摇着折扇的骚包正是郭文才那货，此时一脸得意地朝这边望来。
徐晋面色不由一沉，山长当日在消寒文会上确是这样说了，虽然大家都知这只是一句戏言，但毕竟是说了，这确对自己非常不利。
李辰见到有人支持自己，顿时胆气更壮了，大声道：“在场诸位都听到了，徐晋只是诗词写得好，对对子有些本事，文章却是一塌糊涂，不可能摘得案首。”
费懋中冷笑道：“李辰，你说那么多不过是想说县尊大人徇私，若是君子便直言，何必含沙射影，若有胆量大可请求县尊公布试卷复查，而不是在这里别有用心地煽动。”
“对啊，若是男人便请求复查，将前十名的案卷公布出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四周的学子都纷纷叫起来，有些人确是瞧不惯李辰胡搅蛮缠，而更多的人则是产生了怀疑，当然也有部分人包藏祸心，因为无论事后查实结果如何，要么是李辰成绩作废，要么是徐晋成绩作废，那便等于空出了一个名额，名额空了那后面的人岂不是有机会补上？
在周围的人冷嘲热讽之下，李辰面色越胀越红，他本来只是想发泄一下不满，这时被众人一刺激，顿时热血上涌，不过总算他还保存了一丝理智，质疑县尊徇私可是很严重的，若查实徐晋的成绩确当得案首，那他就会被反坐，县试成绩作废的同时，恐怕还要挨杖责，关键还得罪了县尊，以后想过县试就难了。
“李兄，徐晋历次例考的成绩都不如你，连你都只得了第四，他怎么可能摘了案首，绝对有黑幕！”郭文才继续煽风点火道。
李辰咬了咬牙，竟真的大步行到县衙前，拿起鼓槌，用力敲响了门前的抱鼓。
咚咚咚……
鼓声一响，现场顿时沸腾了。
县衙中堂，知县刘清源一身官服端坐案后，面色冷沉地道：“李辰，本次的县试是采用糊名制的，你真的决定要申诉复核。”
饶是刘清源为官清正，但被人怀疑徇私，换谁也不会有好脸色，更何况本次县试采用了糊名制，评卷时谁也不知道卷子是谁的。
李辰跪在堂前，面对知县的压力已经让他有点后悔了，但若这时候退缩，以后也甭想在同窗面前抬起头，而且名声扫地，对日后的士途影响也极为不利。
“学生不相信徐晋的才学水平能取案首，请县尊大人明鉴，复核并公布前十名的试卷！”李辰咬着牙道。
刘清源点了点头淡道：“那便如你所愿！”
所有考生的卷子，还有使用过的草稿纸都统一封存在儒学署，就是为了日后方便查阅，所以刘清源发签后，很快便有儒学置官吏把本次县试前十名的试卷都调出来，每一场的试卷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场所有人都可以翻阅。
李辰迫不及待地找到自己的试卷和徐晋的试卷对比，刚开始还是一脸不服气的，但看完徐晋的文章后便沉默了，到最后更是脸色开始发白。
“徐案首县试首场的文章确实精彩绝伦，后面四场也是可圈可点，拿第一实至名归啊！”
“对，这样一比，李辰的文章确实逊色不少，至少第二名的也比他强，我认为这排名很公正！”
“嘿，这次李辰惨了，诬告污蔑，其罪反坐之！”
一众书生看完卷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刘清源冷冷地道：“李辰，试卷看完后可还有异议？”
李辰面色苍白，扑通地跪倒在地：“学生鲁莽，没有异议！”
刘清源点头道：“人来，李辰渺视本官，诬告同窗，当堂杖打三十大棍，取消这次县试成绩，两年内不得参加县试！”
这严厉的处罚顿时让四下噤若寒蝉！
倒不是刘清源公报私仇，实在是此风不可长，若是不严惩，若日后人人都像李辰那般随意要求复核，那主考官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李辰当场被衙役按倒，三十大棍下去，瞬时皮开肉烂，菊花带血！
郭文才本来想偷偷溜走的，但刚往后退便被衙役给拦住了，由于这货之前煸风点火，妖言惑众，也被县尊下令杖责二十大棍，于是，杀猪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
……
“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啊，打得那李辰和郭文才惨叫连连，怕是半个月都起不得床了。当浮一大白，小二，先上两壶酒！”
徐晋等一行人到了临江楼，在二楼要了个雅座，蔡岳还一脸的意犹未尽，大声嚷着让店家上酒。
这也难怪蔡元浩这么兴奋的，因为李辰的县试成绩被取消，后面的依次递补，说来凑巧，蔡岳竟然正好是第五十一名，结果递补上去便成了第五十名，恰恰过了县试，真是狗屎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第0060章 吴三八
徐记五香羊杂店，谢小婉系着围裙，正在忙碌着下面条，新来的帮工钱婶则在帮忙收拾碗筷招呼客人，而小奴儿并不在店里，跑去县衙看榜还没回来。
正在此时，一名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伙计。
谢小婉见到此人便笑着打招呼道：“莫管事来了，钱婶，给莫管事腾张桌子！”
钱婶连忙收拾好一张桌子，陪笑着道：“莫管事请坐，今天吃点什么？”
莫管事坐落，伸出戴着玉板指的右手敲了敲桌子道：“来一碗五香羊杂！”
“好哩，莫管事稍等，我马上给您盛来！”
莫管事摆手道：“让老板娘来，你的手脏！”
钱婶尴尬地退了开去，谢小婉亲自盛了一碗五香羊杂上来，甜笑道：“莫管事，您的五香羊杂。”
莫管事点了点头，左右看了一眼问道：“老板娘，小奴儿呢？今天不讲射雕吗？”
话说自从小奴儿迷上了射雕后，每次徐晋写完一集他都会抢先拿来看，有一次在店里帮忙还眉飞色舞地拿着稿子阅读。碰巧一名食客问他在读什么，于是这小子即兴来了一段，竟勾起了一众食客的兴趣，于是，纷纷要求他继续讲下去。
小奴儿这小子爱显摆，便干脆每天说一场，渐渐地，专门来店里听小奴儿讲《射雕》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瘾大的甚至还没开门就在外面等着了。
于是，小奴儿更加来劲了，每天上午必讲一集，每当讲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定下回分解”时，看着一众食客【欲】求不满的样子，小奴儿便满满的成就感！
话说这个莫管事就是小奴儿的“粉丝”之一，每场必到，瘾头不是一般的大。
谢小婉歉然笑道：“今天县试放榜，小奴儿去看榜还没回来！”
莫管事遗憾地哦了一声道：“鄙人倒是忘了这回事，以徐公子的才学，想必过县试是很轻易！”
正在此时，小奴儿从外面哒哒地跑了进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一进来便大声叫道：“小婉姐姐，大喜，姐夫中了县试案首，全县第一名！”
谢小婉惊喜地道：“真的？”
小奴儿笑嘻嘻地道：“我亲眼所见，红纸黑字写在榜上，还会有假！”
“恭喜老板娘！”一众食客纷纷道贺。
谢小婉的俏脸笑成了花儿一般，当即决定在场所有人免费，庆祝相公夺得县试案首，瞬时间全场叫好，免费吃啊，能不叫好吗？
“小奴儿，快来一段射雕解馋吧，快快快，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有食客大声催促道。
莫管事也是精神一振，然而就在此时，一名伙计快步走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莫管事皱了皱眉，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起身便往外走。
小奴儿正准备开讲，见到竟有听众离场，不禁有些郁闷，连叫道：“哎，莫管事，马上开讲了，去哪？”
“鄙人临时有急事，奈何！”莫管事遗憾地摇头道。
小奴儿噢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银子叫道：“小婉姐姐说今天免费，银子拿走！”
“就当是鄙人给徐公子的贺礼。”莫管事摆了摆手，带着两名伙计往对面的恒丰车马行行去。
店内的食客都羡慕得两眼发光，这一锭银子恐怕有十两，这莫管事什么来头，出手竟然这么阔绰？
钱婶也是两眼放光，一把拿起那锭银子，亲了一口啧啧地道：“十两雪花银啊，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这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家啊，连管事都这么阔绰！”
小奴儿不禁翻了个白眼，这个钱婶虽然干活勤快，但爱贪小便宜，平日店里卖剩的羊杂她都会偷偷带走，所以小奴儿对她很不喜，一伸手把银锭夺回来，哼道：“无功不受禄，怎么能平白拿人家这么银子，小婉姐姐你先收着，下次莫管事来了再还给他！”
谢小婉赞许地摸了摸小奴儿的头，接过银子收好，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大家交情泛泛，对方给这么重的礼，实属反常！
钱婶暗撇了撇嘴：“收了银子还要假清高，我倒要看看莫管事下次来，你们还是不还。”
……
莫管事到了对面的恒丰车马行，场地上十几辆马车已经装好了货物，整装待发。
莫管事直入车马行内堂，只见一名生得极为彪悍的汉子正大马金刀的坐那，旁边的茶几上还搁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朴刀。
莫管事凛然上前行礼道：“吴当家怎么亲自来了？”
那大汉冷声道：“废话少说，江西巡抚孙遂那老匹夫调来两卫人马围剿我等，在铅山县我们已经难弄到粮食，老子手下的弟兄缺衣少食，还在挨饿，莫管事的粮食几时才能送到？”
这大汉名叫吴三八，乃宁王府勾结的众多贼人之一，负责暗中帮助宁王铲除异己，劫掠民财。
吴三八去年底接到宁王的命令，为了逼使费宏就范，在铅山县干了许多坏事，挖费家祖坟，烧费家房子就是他派人做的，最后甚至攻入了铅山县城，抓住费宏的大哥费典，事后杀人分尸。另外，之前袭击大船那批水贼，也是吴三八手下的弟兄。
自从冲击了铅山县城后，吴三八便率着手下数百贼众公然为盗，在铅山县境内活动，四处出动抢掠，搞是人心惶惶，民不聊生，而且经过几个月的发展，吴三八手下的贼人迅速壮大，现在已经接近千人。
近来，新任的江西巡抚孙遂已经拿到了请兵批复公函，调来了江西境内两卫人马，共计一万多人，开赴铅山县对贼人展开围剿。所以吴三八近来并不好过，这次亲自赶到上饶县催粮。
莫管事小心翼翼地道：“吴当家息怒，第一批粮食昨天已经出发，现在第二批也整装待发了，很快就会送达！”
吴三八冷哼一声道：“还远远不够，老子手下人多，至少得三千石粮食。”
莫管事不禁皱了皱眉，据他所知，吴三八手下也就千人左右，开口要三千石粮食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这足够一千人吃大半年了。
不过现在王爷得倚重吴三八，莫管事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多言，点头道：“鄙人会尽快筹集粮食，只是现在正值春耕，青黄不接，筹粮需要些时间！”
“老子不管，反正三千石粮食一粒都不能少，要知道老子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王爷卖命的，老子手下那帮弟兄必须吃饱饭，若莫管事办不到便趁早滚蛋，让王爷派其他人来！”
莫管事陪笑着道：“吴当家放心，鄙人一定把粮食准时送到！”
吴三八点了点头，冷道：“我们还要各种药物、酒水和兵器！”
“药和酒好办，但兵器鄙人只能搞到少量，吴当家若想需求量大，建议还是派人向王爷请求！”
吴三八知道这也是事实，冷哼一声，拿起茶几上的朴刀，戴上斗笠行出内堂。
莫管事松了口气，跟这种杀人如麻的大盗打交道，饶是他这种经验丰富的管事都感到压力山大。
……
徐晋和一众同窗在临江楼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话说这河豚宴还真是不错，吃完还口有余香，不过就是吃得战战兢兢的，因为这玩意可是有剧毒的，若是大厨处理得不好，即便是一点点的毒素残留，也足以把一桌人给弄死翘翘。
正是因为如此才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
由于喝了酒，微微有点醉意，徐晋便不回书院了，与众人告别独自回家。
“徐公子！”
徐晋差不多回到羊杂店，在街上正好遇上了那名邮差谷满仓。
正是阳春三月，天气暖和了起来，谷满仓倒是没有年前那般满脸风霜了。
徐晋笑道：“谷大哥，这是去送信吗？”
谷满仓点头道：“是的，正好有徐公子的一封家书，也是余干县那边寄来的！”
“谢谢谷大哥了！”徐晋接过谷满仓递来的书信。
谷满仓搓了搓手笑道：“徐公子跟我客气啥，对了，刚才从县衙经过，看到县试放榜了，恭喜徐公子夺得县试案首。”
徐晋微笑道谢，邀请后者到店里小坐，不过后者婉拒了，还得赶着送下家。
徐晋与谷满仓挥手告别后，打开书信一看，果然不出所料，信是岳父寄来的，说有事情耽搁了，自己的两位大舅子又要推辞到四月份才能来，唉，小婉那丫头又得失望了。
小婉的两位大哥，本来年前说好元宵之后来探望的，结果接连来信推迟了两次，难免让人担心，也不知家里发生什么事。
徐晋回到店铺，一众食客又纷纷上前道喜，十四岁的县试案首啊，前途无可限量，大家自然乐得巴结。
徐晋应酬了一会才得已脱身，拉着小婉进了内宅，将岳父来信的事告诉了她，这丫头听完后果然失望地低下了头。
徐晋轻拥了一下她，安慰道：“若府试之后大舅他们还没来，相公带你回一趟娘家！”
谢小婉点了点头，她是真的有点担心家里。
“对了，今天莫管事留了十两银子，说是贺你摘得县试案首！”谢小婉摸出了那锭银子道。
徐晋皱了皱眉道：“那个经常来听书的莫管事吗？下次还给他，这钱我们不能要！”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更何况自己只不过是过了县试而已，还犯不着送这么厚的礼巴结，事出反常。

第0061章 宁王世子
费懋贤和费懋中两兄弟自临江楼出来，同样没有回书院，而是径直回了家，结果刚进家门就被父亲费宏叫到书房。
此时的书房内正飘着茶香，费宏和费采兄弟隔着茶几对席而坐，茶几上还摆着一封拆开的信函。
“爹，叔父！”费懋贤和费懋中进了书房，问候过便站在一旁。
费宏闻到两人身上散发的酒味，皱了皱眉道：“喝酒了？今天为何这么早下学？”
费懋贤道：“今天县试放榜，徐晋摘了县试案首，请同窗到临江楼吃酒。”
费宏闻言神色稍松，捋着胡子露出了笑意，自从得知县试第一场两篇文章的题目，他便有预感徐晋会拿下案首，如今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费采笑道：“当日初见便料此子不凡，如今牛刀小试便摘下县试案首，锋芒毕露。当然，这也离不开大哥的教导！”
费宏呵呵一笑，亦彼有些自得，他是亲眼看着徐晋的文章水平一步步提高的，而且县试正场两篇文章都被他押中了，自然更有成就感。
费懋中见到老爹高兴，趁机问道：“爹，谁寄来的信？”
费宏收了笑容道：“孙巡抚遣人送来的，叫你们来就是因为此事，你们先看看信。”
费懋贤和费懋中相视一眼，前者连忙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两人凑在一起阅读。
“太好了，孙巡抚终于起兵剿匪，大伯的血仇将得报矣！”费懋中欣喜地脱口而出，双拳激动地紧握。
去年底，以吴三八为首的一伙贼人不断地滋扰费家，掘开费氏一族的祖坟，后来还洗劫了铅山县城，并且绑架杀害了费如意的父亲费典，逼得费家逃离铅山县，举家搬到上饶县避难，所以费家上下无不对这伙贼人恨之入骨。
这时，费家两兄弟忽然齐皱起了眉头，因为信中还提到皇上派出的钦差已经到达南京了，预计本月中下旬将到达上饶县。
这名钦差是皇上专门派来调查费典被杀这件案的，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这名饮差偏偏是钱宁一党，而奸臣钱宁与宁王有勾结，宁王之所以获准恢复三卫，钱宁出力甚多。
所以可以预料，这名钦差就算来了怕也只是随便走过场，肯定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调查，从其第一站选择到南昌便可知，因为南昌正是宁王的封地所在。
费宏捋着胡子沉声道：“预计钦差将在本月二十左右到达，三弟你负责准备接待的事宜，届时民受，民献你们俩亦要随行出城迎接！”
尽管知道钦差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毕竟是皇帝派来的，见官大三级，丝毫怠慢不得。费懋贤和费懋中也只好郁闷地点头答应。
费府内宅，费家三位姑娘围在一起玩五子棋，而这游戏自然是徐咬定同学“发明”的，平时有空偶尔跟小奴儿玩一下，而自从上次元霄节之后，谢小婉和费家三位姑娘熟稔了，偶尔会受邀到费家玩，于是这游戏便经小奴儿之手传到了费家内宅，现在费家内宅的丫环婆子都会玩了。
阳春三月，天气开始暖和，此时费家三位姑娘都换上了春衫，三名青春少女更显得窈窕可人，费如意温婉恬淡，宜嗔宜喜的俏脸，双目如一泓春水，让人见之忘俗。
这时，费小玉的贴身丫环观棋拧着细腰，像扶风弱柳一般飘了进来，笑嘻嘻地道：“奴婢刚才听二爷的小厮茗烟说，徐公子摘了县试案首呢！”
费如意一对妙目抬起来微笑道：“那倒是要恭喜徐公子了！”
费小玉不以为然地道：“切，有什么好恭喜的，不就是县试案首，二哥还是前年院试案首呢，我爹更加连中三元，几时徐晋也连中三元，我再恭喜他！”
费吉祥咯咯笑道：“五妹，你以为谁都像二伯那么厉害，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再说，人家徐晋也不稀罕你的恭喜！”
费小玉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徐晋稀罕的是三姐的恭喜！”
“五妹，再胡说我可生气了！”费如意嗔恼地敲了费小玉一下。
费小玉摸了摸额头，笑嘻嘻地道：“三姐的手帕被谁拿走了？要是不稀罕干嘛拿你的手帕？”
费如意俏脸一红，把桌上的棋子拨乱，气道：“我不玩了，你们俩自己玩！”说完起身走回内间去。
费吉祥和费小玉两人相视吐了吐舌头，似乎玩笑有点过火了，三姐真的生气啦。
费如意回到内间，行到梳妆台前坐下生闷气，忽见到铜镜中自己满是红霞的俏脸，竟是美艳不可方物，不由呆了呆，忽又轻叹了一口气，过了年自己又大一岁了，今年十六！
“你们知不知道，今天发榜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有个书生不服县试结果，还当众大叫有黑幕，说徐公子之所以摘得案首是因为县尊大人徇私情……”
丫环观棋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费如意连忙站起来行到屏峰后侧耳细听。
这时只听费小玉兴致勃勃地问道：“后来呢？”
观棋笑道：“后来那书生击了堂鼓，要求县尊公开前十名的考生的试卷复核，县尊答应了他的要求，嘻嘻，那书生看了徐公子的考卷认服了，被县尊打了三十大棍屁股，县试成绩也取消了，还禁止两年内参加县试，真惨！”
费如意暗松了口气，忽然脸上有些发烧，暗啐道：“费如意，你这么关心他的事干什么？”
话说费如意正是怀春少女的年纪，这个时候最容易被优秀的异性所吸引，更何况徐晋确实英俊，才华横溢，再加上费如意这种养在深闺的女子，平时接触的男性本来就少，更别说优秀的男性了，自然对徐晋产生些许好感，还有就是两个不良妹妹，老是拿徐晋来调侃她，想不关注都不行。
久而久知，费如意的心态便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凡是与徐晋有关的消息都特别留意，譬如现在！
……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走，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天气更加暖和了，府试的公告也在府衙外面张贴了出来，可以开始报名了。
徐晋抽了半天的时间去府衙的礼房报了名，过程跟县试报名差不多，同样需要五名考生互结保结。
于是徐晋便和蔡岳、李英俊、韩闯四人，再加一名信江书院的同窗一起互结报了名，拿到准考证，就等四月十五的府试了。
由于徐晋县试摘了案首，府试是必过的，参加府试只是走过场罢了，所以心态放松了许多，备考也不用像县试那般拼命了，每天都是准时下学。
这天下午，徐晋和费家兄弟一起放学回城，刚走到城门附近，便见一队手持兵器的官兵巡行而过，城门也有士兵把把守盘问。
传言江西巡抚孙遂调了两卫人马，共计一万多人，正在邻县铅山县剿匪，为了防止贼匪流窜到上饶县，官军已经封锁了信江，城防也加强了戒备，所以近日出入城都得接受盘查。
徐晋和费家兄弟都是一身读书人装扮，而且每天都出入城，所以守城的官兵都认得，打个招呼便放行了。
徐晋三人刚入了城门，便听到身后传来急速的马蹄声，连忙转身一看，只见官道上十数骑怒马正朝城门飞奔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埃滚滚如云。
守门的官兵连忙把拒马横在路中间，抽出兵器严阵以待，城头上的官兵更是张弓搭箭。
那支马队一直奔到进城直道上才放慢了速度，来到城门口处停下。
这支马队一共二十人，为首者是一名二十岁许的青年，一身华贵的衣报，外罩大红披风，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身后的随从清一色的短打装扮，一个个孔武有力，带有腰刀和弓箭，神情剽悍。
“活得不耐烦了，敢挡宁王世子的去路！”青年旁边一名士卫厉声大喝，马鞭啪的一下抽在拒马上。
守城的士兵均是神色一凛，宁王在江西境内权势极重，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简直就是土皇帝，这些小兵如何敢得罪，闻言连盘查都不敢，连忙把拒马抬走让路。
那青年傲然纵马入城，至于站在道路的徐晋等人，连头都没低过的他自然没看到，带着一众士卫纵马而过。
费懋贤和费懋中均是面色冷沉，此人他们自然认得，正是宁王的长子朱大哥，费家与宁王算是有姻亲关系，所以双方也曾见过面。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宁王一共有四个儿子，都还没有起名字，平时就是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地称呼。
或许大家会觉得奇怪，堂堂一个藩王，儿子都成年了咋还没起名字？
原因很简单，因为藩王没权自己给子女起名字。自从燕王朱棣起兵抢了侄子朱允文的皇位，为免别的藩王学他，朱棣不仅剥夺了各地藩王的兵权，还制订了严苛的法令，限制藩王的自由。
其中便包括藩王的子女起名、婚嫁等等的事务，都必须先上报宗人府申请，然后由皇帝赐名赐婚。
宁王一直没有给自己四个儿子申请名字，所以四个儿子到现都没有名字，府里都是大哥二哥那般称呼，实属是奇葩！

第0062章 形势
徐晋对宁王的了解仅限于历史记载上的片言只语，还有就是身边人的私下议论，现在亲眼看到宁王世子带士卫直接纵马入城，守城士兵连问都不敢问，这才体会到宁王在江西地界的权势之盛。
“岂有此理，这家伙太嚣张了，竟在闹市中纵马狂奔！”费懋中拂袖怒道。
徐晋扫了一眼面色冷沉的费家兄弟，不动声色地问：“民受，刚才那青年真是宁王世子？”
费懋中冷道：“要不是他谁敢这么嚣张，此人正是宁王长子朱大哥！”
费懋贤见徐晋神色诧异，解释道：“宁王朱宸濠一共有四子，虽然都成年了，但还没上报宗人府请名，所以均还没有名字，宁王府里都是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般叫。”
徐晋不禁有些无语，老朱家的奇葩事还真多，不由问道：“那宁王为什么不给儿子请名？”
费懋中撇嘴低声道：“宁王的意图昭然若揭，他想自己替儿子起名呗！”
徐晋顿时意会，明朝各地藩王子女都必须由皇帝赐名，宁王迟迟没给儿子请名，这是打算将来谋反成功，登上皇位后自己给儿子起名啊，这是打算立国立嗣的节奏，由此可见，宁王确实早就存了不臣之心。
“民受，慎言！”费懋贤皱了皱眉提醒道，虽然宁王之心已经路人皆知，但亦不能在大街上公然拿出来说。
费懋中不以为然地道：“大哥，徐晋又不是外人，聊聊又怕啥！”
话说徐晋和费家兄弟现在也算是至交好友了，再加上师从费宏，而费宏也有意栽培他，所以徐晋身上已经打上了深深的费家烙印，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因此，徐晋与费家的彼此利益已经绑在一起，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费懋贤有点尴尬道：“我的意思不是把徐兄当外人，只不过在大街上聊这些总不合适。”
徐晋点了点头道：“民献说得是，我们走吧，到我家坐一坐？”
宁王世子突然到来，十有八九是针对费家，眼下自己与费家的利益密不可分，徐晋不得不重视，他要深入了解一下费家与宁王的恩怨，还有目前的情况，以便判断自己的处境，再制订应对的策略。
根据史书记载，宁王近两年是必反的，徐晋不得不慎重，这玩意可是悬在费家头顶上的利剑，一旦斩下来费家满门都不能幸免，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以自己和费家的关系，费家一倒，自己肯定也跟着遭殃。
“也好，很久没吃五香羊杂了！”费懋中点头道。
于是，三人便一道回了五香羊杂店，此时正逢晚市，羊杂店的生意最是繁忙的时候。
“相公回来了！”谢小婉欣喜地洗净手从灶后行出来，打招呼道：“两位费公子，要来碗五香羊杂吗？”
费懋贤微笑道：“徐夫人你忙去，不用招呼我们，我们到里面坐坐！”
徐晋随手拂掉小婉发梢上一点面粉屑，道：“今晚早点打烊，民献和民受在家吃晚饭！”
谢小婉甜笑着哦了一声：“那相公和费公子到里宅稍坐。”
徐晋和费氏兄弟进了内宅，费懋中一进院子便奇道：“徐晋，你这种的是什么庄稼？”
这时费家兄弟都在一畦辣椒前停下脚步，讶然地打量着这种见所未见的植物。
这些辣椒二月份的时候徐晋便种下了，但不知是不是种子保存不慎的原因，一畦的辣椒只长出了五棵，这时候已经有近30公分高了，绿油油的叶子间开出了米粒状的白色小花，有些甚至长出了牙签般大小的青色小辣椒，甚至是可爱。
徐晋笑道：“这叫辣椒，听说是西洋传进来的，上次卖宅子的俞老伯给的种子。”
费家兄弟不禁恍然，费懋贤道：“原来是西洋传来的，难怪没见过，我也听说去年有佛郎机人远渡重洋而来，后来还获得了今上的接见，这些没见识的洋蕃在京城着实闹了不少笑话”
费懋贤提到洋蕃时的语气明显带着天朝上国的优越感，这也难怪，这个时候的明朝国力虽然不及成祖时期的强盛，但依旧是东方最强大的帝国，地大物博，物华天宝，国人都瞧不起藩外之人。
殊不知地球另一边的欧洲已经开始了资本主义萌芽，环球大航海时代即将到来，而明朝人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优越感中，以至渐渐落后式微。
当然，徐晋也不会跟费家兄弟说这些，毕竟太超前了，笑道：“这些辣椒可是好东西，等果子成熟了，到时请你们吃升级版的五香羊杂！”
费家兄弟不由都生出了些许期待，他们知道徐晋从来不浮夸吹牛。
三人进了书房，小奴儿从外面提了一壶开水进来沏茶，然后便借机留着不走，不过被徐晋识破了这小子偷懒的企图，把他撵了出去。
三人喝着茶，徐晋首先打开话题道：“据我所知，各地藩王宗室是不允许私离封地的，宁王世子为何敢跑来上饶县？”
费懋贤叹了口气道：“当年成祖确实严令各地藩王不奉诏不得进京，不准擅离封地，就连平时出城都得向地方官报备，但随着年代推移，成祖当年颁布的宗室条例约束力大减，而且宁王势大，气焰嚣张，更是从来不遵守。”
费懋中愤然道：“擅离封地算什么，江西境内就没有宁王不敢做的，此獠侵吞民田官田数以百万计，勾结贼匪四处抢掠，擅自幽禁捕杀地方官员，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前江西都挥使戴宜就是被宁王毒杀的，布政使郑岳，御史范各，南昌知府宋以方等都遭受宁王的逼害，有人甚至全家被杀！”
徐晋不禁心底一阵发冷，宁王竟然凶残至斯，要知道都指挥使，布政使都是省级的军政一把手啊，他竟然说抓就抓，说杀就杀，这无双也开得太大了吧！
“宁王怎么敢如此妄为？难道没人在皇上面前弹劾举报他？”徐晋只觉后背凉嗖嗖的，如此看来费宏一家能活着跑来上饶县也是万幸了。
费懋贤摇头道：“没用的，当今天子终日游玩嬉乐，宠信江彬钱宁之流的奸臣，宁王与钱宁交好，又用重金遍赂朝臣。弹劾的折子根本没送到天子面前就被截留了，就算有忠直大臣面陈宁王之罪，有钱宁等奸臣打掩护，皇上根本不采信。我爹，还有江西巡抚孙遂连续上了十几疏都石沉大海。”
费懋中愤然接口道：“当年我爹竭力阻止宁王恢复三卫，谁知今上不以为然，最终还是让宁王得逞了，宁王现在手握兵权更是气焰嚣张，在江西境内予取予求，谁敢不依附他便会受到打压。
我爹和叔父就是被宁王和朝中奸臣联手逼得辞官致仕的。为了逼使我费家就范，宁王还派人烧了我铅山县的老家，掘我费氏祖坟，甚至让盗贼攻入铅山县城，杀了我大伯……！”
说到这里，费懋中眼睛都微微发红，双拳紧握，沉声道：“上次我们的楼船遇到水贼袭，徐兄当时也在场，这些人十有八九就是宁王派来的。要不是徐夫人身手了得，当时我们费家上下数十口人恐怕都要葬身信江之中！”
费懋贤见徐晋神色凝重，以为把他吓坏了，安慰道：“宁王虽然凶残，但上饶县远离南昌，宁王的爪牙还伸不到这里，更何况上饶县有千户所驻守，宁王的人不敢乱来！”
徐晋对费懋贤这话可是不敢苟同了，他刚才可是亲眼看到宁王世子朱大哥带着人纵马入城，城卫连屁都不敢放，提醒道：“民献不可掉以轻心了，如今费家与宁王势成水火，以宁王的凶残说不定还会下毒手，费府应该加强戒备，防患于微然，平时出入也要多加小心！”
费懋中点头道：“大哥，徐晋说得对，看来我们家得多请些护院武师回来，幸好，新任江西巡抚孙遂为人刚正不阿，又与我爹交好，他正统兵万余在铅山县剿匪，宁王应该不敢轻举妄动才是！”
徐晋闻言心中稍定，总算有个靠谱的人物出来和宁王抗衡，要不真的没法玩。
巡抚不是常驻官员，相当于现在中央委派下来的特派员，明朝的巡抚权力很大，一般统管一省的军政大权，地方的省级三大机构，都指挥司（军）、布政司（政）、提刑按察司（法）都得听巡抚的调子。
所以说，江西巡抚孙遂还是够资格与宁王掰一掰手腕的，费家有他作靠山，暂时还是稳妥的。
徐晋三人在书房详聊了许久，直到小奴儿通知吃晚饭才打住，众人吃完晚饭后，费家兄弟告辞离去。
经过这一次详谈，徐晋总算对目前的形势有了详细的了解，对宁王的认识也更加清晰了，再也不是两眼一抹黑。
徐晋之前便估计宁王会在今年或明年，大概率是明年造反，现在便更加肯定了，宁王明年造反的概率高达90%，必须早做准备。

第0063章 上门提亲
上饶县城并未因为宁王世子的到来而闹出一些风浪来，除了城防继续戒严外，一切都照旧，就好像一粒石子丢进了湖中，荡漾了几圈涟漪便重归于平静。
徐晋继续兢兢业业地备考，随着府试的日子临近，上饶县城开始变得热闹了，广信府下辖七个县的考生都陆续赶到，准备参加四月中旬举行的府试。
所以，大小酒楼都被各县的书生给占领了，每日大小文会不断，书生们以切磋的名义互相刷名气，有门路的，没门路的都削尖脑袋去拜访各级官员，其中要数知府陆康的门前最热闹了，毕竟陆知府是府试的主考官。
徐晋作为这次上饶县县试案首，名声在外，自然成为其他县考生刷名气的对象，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某某文会，某某诗会的邀请，不过徐晋根本不予理会，继续潜心读书备考。
以徐晋现在在县城的名气，再加上县试案首的光环，自然不用再参加这些所谓的文会刷名气，更何况上次元宵节与玉山书院的比试，府台大人就在现场，对他可谓是印象深刻，所以也不犯不着削尖脑袋跑到陆康跟前刷脸。
四月初十，上饶县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皇上派出的钦差终于乘船抵达了上饶县，以费阁老为首的费家主要成员，还有全县的大小官员都出城迎接，让人意外的是，宁王世子竟也到场了，气氛十分微妙！
官场圈子中的人都很清楚，这次钦差是奉旨前来调查费家大爷被害一案的，尽管没有直接证据，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与宁王脱不了关系，而偏偏这次皇上派来的钦差却是宁王一伙的，所以此事最终的结果只能不了了之，宁王世子的到来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正因为如此，费家的人接了钦差回城便径自离开，对钦差的态度不冷不热，反倒是宁王世子陪着钦差到临江楼三楼开宴接风洗尘，以知府陆康为首的一些官员全程陪同。
……
今天是四月十二日，距离府试还有三天时间。正是由于四月十五日举行府试，所以信江书院把四月份的例考特意提前到四月初十，今天例考的成绩刚出炉。
此刻，徐晋正在亦乐堂内挨训，因为这次例考徐晋得了二十九名，比三月份的例考后退步了一名。
“徐晋，你虽然是县试案首，必过府试，但也不能有丝毫松懈，须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考卷拿回去好好总结，再重新写一遍文章交上来！”赵教习把这次例考的卷子递给徐晋。
“学生省得，谨记赵师教诲！”徐晋接过试卷道。
赵教习神色稍松，别看他说得严厉，但对徐晋这名弟子还是非常满意的，从去年十二月初入学，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不仅拿下了县试案首，近两次例考都考进了书院的前三十名，水平都快赶超上舍的师兄了，要知道上舍的师兄大部份都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就等着参加乡试考举人。
正是对徐晋的期望极高，赵梦阳对徐晋的要求也特别严格，平时训练量要远超其他学生。
“你且去吧，继续努力，为师希望你能摘下府试的案首！”赵教习捋着胡子轻飘飘地道。
徐晋不禁无语，府试案首又岂是那么好拿的，要知道参加府试的都是各县厮杀出来的精英，总共七个县近五百人，其中县试案首就有七个，自己这半路出家的干得过人家吗？
当然，徐晋也不会当面给赵梦阳泼冷水，恭谨地道：“弟子自当尽力！”
邻桌的方教习看着徐晋从容地离开，心中五味陈杂，还有一点点后悔，当初自己要不是那么冲动，听信了郭文才的挑唆，徐晋便会是自己的弟子，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唉！
徐晋离开了亦乐堂，回到讲堂时发现费家兄弟已经在候着。
这段时间徐晋依旧定时到费府，向费宏请教学问，有时也和费家兄弟切磋讨论，今天正是徐晋习惯到费府拜访的日子。所以下学后，费家兄弟便主动跑来等徐晋，也好一起回家。
虽然三人中徐晋的年纪最小，但他有着超前五百多年的知识，丰富的人生阅历，根本不是费家兄弟可比的，有时随便一句话都能让费家兄弟思索琢磨半天，所以费家兄弟都喜欢与徐晋交往聊天，久而久之，徐晋便成了三人之首，费家兄弟都对他心悦诚服。
当然，费家兄弟有些优势也是徐晋没有的，譬如优良深厚的世家底蕴、古代官场上层圈子中的事情、府试院试的经验等。
这就是所谓的三人行必有我师，徐晋很擅长从别人身上学习，取别人之长，补自己之短。
三人离开了书院，结伴回城，小厮茗烟和大宝随行，自从宁王世子出现在上饶县城，为了安全着想，现在费家兄弟出入都会带着两名以上的下人，以防不测！
众人刚回到费府门前，便见一顶软轿由两名轿夫抬着来到跟前停下。
“大人，费府到了！”轿旁一名随行的仆从恭敬地道。
随即轿帘掀起，一名体胖的中年男子弯着腰钻出来，赫然正是知府陆康。
徐晋三人对视一眼，连忙上前行礼道：“拜见府台大人！”
陆康眼下穿着一身便服，头戴四方平定巾，虽然长衫宽大，但仍旧遮不住腹部隆起的肚腩。
陆康自然认得费家两位公子，而对徐晋也是印象很深，微笑道：“不必多礼，倒是巧了，本官正想到贵府拜访，麻烦费公子着人通传一声！”
陆康旁边的随从连忙把拜帖递上来！
虽然陆康是广信府的一把手，但也只是地方的从四品官，而费宏尽管已致仕，但好歹曾经是内阁大学士，朝廷中枢的大佬，所以陆康上门也得老实地投拜帖等候接见。
费懋贤连忙让门房把拜帖送进去，然后客气地把陆知府迎进了客厅。
以往徐晋来了，都是直入书房见老费的，但这时倒不好进去，告辞离开也不合适，于是便只好也在客厅中候着，与费家兄弟一道陪陆康闲聊！
陆康微笑着问：“本府如果没记错，你应该叫徐晋吧？今天是来拜访费阁老的吗？”
徐晋点了点头：“学生正是徐晋，今晚是特来向费师请教学问的！”
陆康心中一动，他是广信府的一把手，自然早有耳闻，费阁老对这个徐晋十分赏识，已经当成门生来培养，如今徐晋直呼费师，看来确实不假。
费家兄弟陪着陆知府坐了一会，费宏便从后宅走了进来。
费宏今年五十许岁，头束方巾，一身文士打扮，气质儒雅而不失威仪。陆康站起来拱手道：“下官见过费阁老！”
费宏拱手还礼：“府台大人客气，费某不敢当！”
费宏与陆康没什么交情，而前几天迎接钦差时，陆康明显与宁王世子走得更近。
“费师与府台大人有事相商，学生先行告辞！”徐晋待费宏和陆知府坐落，连忙见机告辞。
费宏微笑道：“无妨，府台大人估计也没什么紧要事，小徐便一起坐下聊聊，也好让府台大人指点一二！”
陆康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道：“有费阁老在，下官何德何能！”
徐晋敏感地察觉到费宏和陆康之间似乎有点不和谐，于是不动声色地重新坐下。
“府台大人过谦了，不知这次上门拜访所来何事？”费宏端起茶杯，一边用杯盖轻掠去表面的泡沫。
费宏毕竟曾官至内阁大学士，气势上完全压住陆康。
陆康犹豫了一下，陪着笑道：“既然费阁老问起，那下官便直言了，得闻费家三姑娘秀外慧中，品貌俱佳，世子殿下甚是仰慕，欲与费家亲上加亲，下官受世子所托，特意上门来提亲！”
此言一出，费宏勃然色变，费家两兄弟更是怒容满面，徐晋亦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
掘了别人家祖坟，烧了别人的宅子，杀了别人的父亲，这时竟然还有脸托人上门提亲，还有更不要脸的吗？
陆康说完也是心中发苦，他又何尝不知道费家与宁王的恩怨，替宁王世子上门提亲，注定是件自讨苦吃的差事，但他敢不来吗？宁王他得罪不起啊，连江西都指挥使，布政使都被宁王整了，他陆康一个知府算啥！
正因为如此，陆知府明知是自讨苦吃，依旧腆着面上门提亲，这也算是他交给宁王的一份投名状了。
费宏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道：“麻烦府台大人转告宁王，吾费家好女儿不配宁王犬子，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费家与宁王势成水火，血海深仇，费宏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把侄女嫁到宁王府这座火坑里，这时他已经算是和宁王府公开撕破脸。
陆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讪道：“费阁老，冤家宜解不宜结……”
费宏冷冷地打断道：“陆府台若无其他事，且去吧，在此老夫规劝一句，与贼为伍，他日事发必祸延九族，遗臭万年，好自为之！”
陆康面色数变，拱了拱手起身拂袖离去。

第0064章 变生波节
陆康狼狈地离开后，费懋中终于按奈不住心中的怒火，愤怒地道：“岂有此理，宁王欺人太甚了，竟然还有脸上托人上门提亲，大伯就是他们杀害的，那陆康趋炎附势，也不是什么好人！”
费懋贤沉声道：“确实太过份了，简直无耻之极，三妹绝不可能嫁给宁王世子。”
徐晋淡定地道：“民受民献稍安勿躁，依我看宁王并不是真的要提亲！”
费懋中和费懋贤均愕了一下，媒人都上门了，怎么还不是真提亲？
费宏眼中闪过一抹赞许，自己两个儿子虽然都比徐晋大，但论沉稳练达却远远不如徐晋，此子就是个人精啊，要不是年龄相貌摆在那，费宏有时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个人生阅历极丰富的老油条。
“徐兄，我有点不明白了，为何说宁王不是真的要提亲？”费懋贤不解地道。
徐晋解释道：“眼下费家与宁王势如水火，已经不可能和解，宁王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偏偏还让陆知府上门求亲，而且求亲的对象还是三姑娘，所以其真正的目的其实是陆知府，而且顺便警告一下费家！”
费懋贤和费懋中毕竟出身官宦世家，官场政治方面的觉悟还是有的，闻言不禁恍然大悟，敢情宁王让陆康当媒人，并不是真的要求娶三妹，而是让陆康表忠心，等于交上一份投名状，也顺便警告恶心一下费家。
费宏轻捋着胡子道：“小徐分析得很正确，故而老夫刚才已经警告了陆康，且看他如何取舍了，只是……小徐，怕是要连累你了！”
徐晋心中苦笑，今天老费算是把陆知府给得罪了，而自己作为老费的门生，自然也站到了陆康的对立面上，关键三天后的府试还是陆康主考，本来必过的府试恐要变生波节，真是时也命也！
费懋中冷哼道：“徐晋是县试案首，必过府试是规矩，我就不信陆康敢坏规矩！”
费宏暗摇了摇头，民受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官场的险恶，只要能整倒对手，别说是坏规矩了，背地里什么黑暗伎俩都能使出来。
……
陆康狼狈地走出了费家大门，迎面冷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始觉里衣都被冷汗湿透了。
“与贼为伍，他日事发必祸延九族，遗臭万年，好自为之！”
费宏刚才的话还在耳边不断地回响，陆康能混到知府，智商自然不差，宁王反意已露，正常人都能看出来，所以依附宁王等于把全副身家性命都押上。
如果将来宁王谋反成功还好，从龙之功，飞黄腾达，但如果失败，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如果可以，陆康实在不想趟这混水，老老实实当个知府该多好，正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银子收着，小妾纳着，日子过得滋润又没风险，偏偏费宏往上饶县一跑，自己想不被卷入也不行了。
宁王世子亲自上门拉拢，陆康如何敢不依附，南昌知府宋以方就是前车之鉴，现在还被宁王关押在大牢里。
陆康踌躇了片刻这才上了软轿，吩咐轿夫往宁王世子朱大哥的住处。
宁王世子的临时宅院也在城北，不消一刻钟便到了。
“世子殿下，下官无能，费阁老直接拒绝了世子提亲！”陆康见到宁王世子便抹着汗，小心翼翼地道。
宁王世子朱大哥今年二十出头，身材挺拔，相貌堂堂，毕竟是老朱家的种，家族世代娶的都是美人，基因经过一代代的改善，所以相貌都不会太差。
宁王世子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淡淡地道：“无妨，倒是辛苦陆知府走一趟了！”
陆康连忙道：“不辛苦，举手之劳！”
“费宏那老匹夫说了什么？”宁王世子随口问道。
“这个……下官不敢说！”陆康讪讪地道。
宁王世子冷哼一声：“但说无妨，本世子早就料到这老匹夫不会有好话讲的！”
“那个……他说费家好女儿不配……宁王犬子！”陆康说完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卡嚓……
宁王世子把一株正在修剪的名贵山茶拦腰剪下一枝，陆康惊得心头打鼓。
宁王世子把剪刀搁下，微笑道：“过两日就要举行府试了，希望陆知府能给王府物识一些人才，父王可是求贤若渴啊！”
陆康陪笑道：“宁王真是难得的贤王，下官自当效劳！”
“陆知府还要准备府试的事宜，本世子便不耽搁你的时间了！”宁王世子拿起剪刀继续修枝，意思很明显，你现在可以滚蛋了！
陆康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宁王世子把一朵鲜艳的茶花剪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揉碎地丢到地上，冷笑道：“费家好女儿不配宁王犬子，待来日父王起兵，本世子倒要逐个品尝你们费家的女人！”
……
费府内宅。
“不好了，宁王世子托陆知府上门向三姑娘提亲了！”丫环观棋一边跑进来一边叫。
咣当……
费如意手中端着的燕窝红豆羹脱手掉落，精美的瓷碗当场摔个粉碎，俏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娇躯禁不住颤抖。
费小玉和费吉祥均吓了一跳，前者惊道：“观棋，若是敢乱说，本姑娘可要掌你的嘴！”
观棋吐吐舌头道：“奴婢可没瞎说，是二少的小厮茗烟说的，不过三姑娘不要着急，老爷已经严辞拒绝了，还把陆知府撵了出去！”
费吉祥不由松了口气，费小玉拍着胸口道：“死丫头，差点被你吓死，话说一半藏一半，三姐姐，没事了，我爹怎么可能答应宁王的提亲。”
费如意苍白的脸蛋瞬时回血，着恼地白了丫环观棋一眼，后者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费吉祥愤愤地道：“宁王真是不要脸，竟然还敢托人到我们家提亲，而且还是想娶三姐……”
“咳咳咳！”费小玉连咳几声提醒，费吉祥连忙闭嘴，因为大伯就是被宁王派来的贼人杀害的。
费如意贝齿紧咬，一想到父亲被贼人残忍地分尸，她便心如刀绞，性子温顺的她亦禁不住生出对宁王的恨意，宁王此獠实在可恨，欺人太甚了！
……
徐晋从费府出来时已经很晚了，家丁大宝提着灯笼把他一直送回西市的住处。
此时羊杂店已经打洋了，隐约可以看到内宅亮着的灯光，徐晋心里暖洋洋的，小婉肯定还在候着自己回来，估计此时正在灯下做针线活。
果然，徐晋走到院门外，还没来得及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院门咣当的打开。
“相公，你回来了！”谢小婉探头出来，见到站在门外的徐晋，顿时把眼睛笑成了月牙。
徐晋伸手弹了一下小婉的额头，调侃道：“丫头，是不是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每次相公还没敲门你就知道了，跟猫逮耗子一般！”
提着灯笼的大宝忍不住笑了，徐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谢小脸俏脸微热，白了一眼相公，对后面的大宝道：“大宝，要不要进来坐坐？”
大宝连忙摇头道：“不用啦，天色已晚，小的还要回去复命！”
谢小婉摸出五文钱要塞给大宝，后者连忙推辞，提着灯笼一溜烟跑了。
徐晋笑了笑道：“这小子既然不要，那就由他去，我们进去吧！”说完很自然地拉起小婉的手。
院子中的几棵辣椒树又长高了不少，全部结满了小辣椒，有些甚至已经隐隐泛红了，徐晋经过时顺手摘了一个，放进嘴里轻咬了一下。
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还是那个味——辣！
“小婉，要不要尝一口？”徐晋笑着把咬了一半的辣椒递过去。
“我才不要，太辣了！”谢小婉连忙摇头拒绝，前些天小奴儿摘了一只红透的，见到这么鲜艳还以为很美味，结果一口下去，嘴唇差点没肿成香肠。
徐晋想起小奴儿那模样，不由失笑起来，随口问道：“小奴儿睡了？”
谢小婉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道：“小奴儿今天白天调皮，脑袋撞破了，流了不少血呢，一早就睡下了！”
徐晋皱了皱眉道：“怎么会撞到头呢，不要紧吧？”
“从凳子上摔下来，磕到桌子了，已经请大夫看过，幸好没事！”谢小婉心有余悸地道。
原来今天小奴儿在店里讲射雕，这小子讲到激动处，竟然跳上凳子，学人家靖哥哥施展伏虎十八掌，结果悲剧了！
徐晋听完小婉述说经过后，既好气又好笑，进房间内探视了一遍，发现小奴儿那小子正睡得沉，幸好伤口在头侧，要不然那张漂亮得让女人妒忌的小脸蛋就要毁了。
徐晋替小奴儿盖严实，又摸了摸额头，确认没有发烧，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房间。殊不知他刚退出去，小奴儿便狡猾地睁开了眼睛，敢情这小子在装睡。
谢小婉一边替徐晋宽衣，一边抱怨道：“相公，听说铅山县那边在巢匪，咱们这里的药材都涨价了，特别是伤药，人家今天跑遍地西市也没买到止血的金创药，幸好记起上次费小姐给了咱们一瓶御制的伤药，要不然也不知该怎么办！”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铅山县那边打仗，官军不至于把上饶县的伤药都买光吧？
正在此时，街上传来一声马嘶声，这安静的大晚上听得特别清晰，隐隐还有车轮滚动发出的声响。
徐晋不禁暗暗奇怪，这么晚了，车马行还没打洋吗？这个时候城门都关了啊！

第0065章 出版
第二天，徐晋跟平常般回到书院上学，后天就要参加府试了，本来轻松的心情却因为昨晚的事变得有点沉重。
虽说按照规矩，县试案首必过府试，但那只是考场不成文的约定，遇到特殊情况也会有例外，偏偏昨晚老费跟主考府试的陆知府闹翻了，陆康要是小肚鸡肠，说不定会迁怒到自己头上，那么府试别说争案首，能不能通过都成问题。
下午下学后，徐晋回到家，发现那位很久没出现的莫管事竟然在店里。
“呵呵，徐案首终于回来了。”莫管事见到徐晋，笑吟吟地站起来打招呼。
徐晋微笑道：“原来是莫管事，近来在忙什么大生意，似乎很久没来小店坐了。”
“嘿，咱这种小管事能忙啥，不就是替东家跑跑腿而已，徐案首可有空坐下来聊聊？”
“什么人家的小管事能随手给十两银子别人当贺礼？”徐晋心里暗暗腹诽，却是不动声色地在莫管事对面坐下，笑道：“莫管事过谦了，小奴儿，给莫管事加茶！”
“好呐！”小奴儿提着茶壶上前给莫管事加了茶，又给徐晋也斟了一杯。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今天太阳从西边出了，这小子平时可没那爽快，这回不仅答应得爽快，还主动给自己也上了杯茶，真是“受宠若惊”啊！
莫管事关心地问道：“小奴儿，你的脑袋咋弄破了？”
“修炼伏虎十八掌和打狗棍法，不小心敲到自己的头了呗！”徐晋调侃道。
莫管事不禁哈哈大笑：“徐案首真是诙谐！”
小奴儿不禁翻了个白眼，不过想起昨天的出糗，这小子自己也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
“小婉，把莫管事上次给的银子拿出来！”徐晋回头吩咐道。
谢小婉连忙回内宅，把那锭十两重的银子拿了出来，放到莫管事的面前。
莫管事皱了皱眉道：“徐案首这是何意？”
徐晋微笑道：“莫管事上次留下了十两银子，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更何况这礼太重了，还请莫管事收回。”
帮工钱婶不禁暗暗砸舌，还真的把银子还给人家啊，这些读书人真是读书读傻了，要是我拿刀架脖子也不还！
莫管事故作恍然笑道：“原来是这事呀，徐案首不提起鄙人都要把这件事忘了，也罢，既然徐案首不肯收，那就算了，不过鄙人有笔生意想跟徐案首谈谈，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徐晋心中一动，果然不出所料，正常情况下再有钱的人也不可能白送别人十两银子，点头道：“莫管事要不是嫌弃，可到内宅坐坐！”
莫管事站起来笑吟吟地道：“正合我意！”
徐晋带着莫管事进了内宅，后者见到院中的辣椒也随口问了问是什么作物，听闻只是些调料便没了兴趣。
二人在厅中坐落，莫管事便开门见山地道：“徐案首有没有兴趣出书？”
徐晋顿时会意，敢情这位是来买《射雕》版权的，试探道：“在下对这方面不甚了解，还请莫管事明言！”
莫管事微笑道：“鄙人主家正好经营了一家刻坊，而鄙人觉得徐案首这部《射雕》非常不错，十分受欢迎，所以打算整理成册刊印！”
所谓刻坊即是印书局，相当于现在的图书出版公司。
小说兴起在明初，而到了明朝的中后期，小说更是大行其道，古代书籍出版业的高峰就出现在大明朝的嘉靖时期。而出版方主要有官刻、坊刻、和私刻，官刻自然是官方自己的出版局，私刻就是私人搞的，专门给自己或亲人出书，说得通俗点就是印书装装逼。
出版的主力其实是坊刻，相当于大型出版公司，背后都有大财团的支持，譬如地方藩王开设的刻坊。
在明朝出版业可是暴利行业，因为那时的书籍极为昂贵，而印刷成本却十分低廉，所以书商十分赚钱。
打个比方，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但买一本人气比较高的书却要近三两银子，所以普通百姓摸了一下都摸不起。
徐晋恍然道：“原来如此！”
莫管事不禁有些意外，徐晋表现得太淡定的，这让他颇有点不适应，要知道出版书籍对文人来说可是一件脸上有光，值得夸耀的事的，有的文人为了获得出书的机会，不仅不要润笔（稿费），甚至还愿意自己贴钱进去。
“咳，徐案首有没有兴趣？”莫管事轻咳一声道。
徐晋瞟了一眼莫管事，这家伙不厚道啊，价钱都不提，就问我有没有兴趣，于是便微笑道：“兴趣当然是有的，只是那个……稿费该怎么算？”
莫管事愣了一下才会意，笑道：“徐案首说的是润笔费吧，这个好说，五十两银子如何？”
徐晋吓了一跳，原来出书这么值钱啊，都能换一套大宅子了，要知道自己现在住的这座宅子才五十两银子。
莫管事见徐晋不出声，还以为嫌少了，又道：“价钱可以再往上加一加，不过鄙人要看完全书才给价，如果后期还是那么精彩，翻一倍也是可以的！”
徐晋无语了，如果自己把金大侠系列都弄出来，那岂不是轻松变百万富翁？小婉每天起早摸黑才赚那么一二两银子，一年到头还及不上自己抄几本书。
有钱不赚是傻瓜，徐晋自然答应了莫管事，双方就如何出版，还有稿费的支付问题讨论了近小时，最终敲订按册给付稿费，每册十回，拿稿给钱，每册按质量给钱，最高十两银子一册。
于是徐晋把射雕前三十回的手稿给了莫管事，后者也十分痛快，三十两银子即时付清。
“哈哈，跟徐案首谈生意真是爽快！”莫管事把一大沓手稿叠好，笑吟吟地道，心里却是怪怪的，都说文人清高，这位倒好，年纪轻轻的，谈起生意来那叫一个厉害，连自己都甘败下风，人才啊！
徐晋微笑道：“那是莫管事豪爽！”
莫管事眼皮跳了一下，不是我豪爽，是你小子太能谈了，我这是不得不顶价购买啊。不过，莫管事倒不觉得买亏了，他很看好这部小说的销量，相信一册卖出千本还是容易的，即使一册定价五钱银子，还是大大的有赚。
徐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莫管事自然明白，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站起来道：“徐案首，今晚鄙人在临江楼设席，宴请诸位才俊，届时各县的县试案首都会参加，不知徐案首肯否赏脸？”
徐晋摇头婉拒道：“抱歉，眼看就要举行府试了，实在不宜外出宴饮，莫管事请见谅！”
莫管事遗憾地道：“既然如此，那鄙人也不勉强，预祝徐案首拿下府试案首！”
“承莫管事吉言！”徐晋拱了拱手，心中却暗自苦笑，得罪了陆康，别说府试案首，能通过府试就偷笑了。
莫管事忽然道：“徐案首真不打算参加？到时会有个大人物出场，说不定对徐案首的府试会有帮助哦！”
“谢过莫管事好意，在下便不参加了！”
莫管事闻言便不再勉强，转身施施然地离开了宅子，一个县试案首而已，还犯不着死皮赖脸地去巴结，更何且徐晋不去，那是他的损失！
徐晋把莫管事送出了院子，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个莫管事背后的东家怕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能开刻坊的都是地方的大财团。
而且莫管事刚才说今晚的宴会其他县的案首均会参加，这明显是网罗人才，笼络人心的举动，这上饶县中谁会这么做？更何莫管事还暗示出席会对府试有帮助……
“难道是宁王世子？”徐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点后悔跟莫管事合作出书了，如果莫管事身后的主子确是宁王世子，这事可大大的不妥。
费家与宁王势成水火，自己作为费宏的门生，自然不好与宁王的手下有任何往来，古人喜欢搞诛连，所以阵营界限要分得很清楚。
再者，就算没有费宏这层关系，徐晋也不想和宁王系扯上，这家伙十分危险，随时可能造反，而且是必然失败的造反，谁跟他扯上关系谁倒霉。
徐晋琢磨了一下，决定下次问清楚，如果莫管事背后的东家确是宁王，他便把钱退还，并索回手稿。

第0066章 府试
这天早上，徐晋刚回到书院，迎面便碰到数十名同窗从书院内行出来，一个个神情激动，满脸愤慨，一副慷慨赴死的节奏。
“徐案首，太好了，徐案首回来了！”这群书生见到徐晋立即激动地围了上来。
徐晋见到蔡岳和李英俊也在其中，不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这群中二青年义愤填膺地混在一起，一准没好事！
果然，蔡岳和李英俊越众而出，前者一脸愤慨地道：“徐兄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到府衙抗议，徐兄可愿与我等同去？”
徐晋很想翻给这货一记白眼，问道：“元浩兄别激动，你们为何要去府衙抗议？总得有个原因吧？”
周围的同窗便七嘴八舌地将原因说了一遍，徐晋听了一会总算弄懂怎么回事了。
原来昨晚某官员以文会的名义，在临江楼宴请诸县考生，除了徐晋以外，其他县的案首都出席了，而且各县稍有点名气的考生都收到了邀请。
然而，当众考生来到临江楼才发现，实际请客的竟是宁王世子，当场便又有数名硬气的考生调头离开，其中玉山县的案首闵世勋更是直接骂宁王是乱臣贼子。
当时宁王世子还保持着风度，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大方地让考生选择自愿离开或者留下，结果来参宴的各县考生跑了一大半。
而偏偏就在当晚，所有离开的考生都在半路遭到陌生歹徒的殴打，其中玉山县的案首闵世勋更是被打断了一条腿，广丰县的案首何冕被打断了右手，如此，两人均不能参加明天的府试了。
尽管不清楚这些歹人的身份，但只要有脑子都能猜到是宁王世子派人干的，于是乎义愤填膺的各县考生，今天一早便都跑去府衙堵门，强烈要求知府陆康严惩凶手。
这些考生还到处串联，发动各书院的学生到场声援，蔡元浩和李英俊等人现在便是打算赶去府衙参加抗议，声援被打考生。
徐晋听完后不禁暗叫一声侥幸，如此看来莫管事的后台主子确实是宁王，幸好自己没有接受邀请，否则下场怕是跟那些被打的考生一样，毕竟自己是费宏的门生，为了表明态度，肯定会选择离开。
这个宁王世子还真是简单粗暴，竟然安排人在半路殴打离开的考生，不过越是简单粗暴的人越好对付，看来这宁王世子的水平不咋的。
“宁王世子实在太过嚣张跋扈了，肆意殴打伤害读书人，简直目无王法，徐兄与我等同去府衙抗议，让府台大人严惩凶手，还我等学子公道！”蔡元浩慷慨激昂地大声说。
李英俊点头道：“徐兄是县试案首，号召力比我们大，只要登高一呼，肯定有更多同窗响应！”
“徐案首，同去同去！”其余的同窗也纷纷出言催促。
徐晋可不是空有一腔热血的中二青年，先不说没有确凿证据表明这些歹徒是宁王世子指使的，就算有证据又如何，以宁王的权势，连知府陆康都依附了，这种抗议只是吃力不讨好，闹大了甚至会被暴力镇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徐晋拱了拱手，径直行了开去，蔡岳和李英俊不禁呆了呆。
“哼，府试在即，徐晋怕影响自身的前途，不敢与我等同去！”
“徐案首畏惧强权，没有丝毫文人君子风骨，简直给我辈读书人丢脸，纵然腹中有才学又如何，吾羞与之为伍！”
一众书生纷纷表示不屑，蔡岳和李英俊与徐晋总算有点交情，倒没有口出恶言。蔡岳一顿足，咬牙道：“人各有志，既然徐案首选择明哲保身，我等也不必免强，我们走！”
“走，同去，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一群热血沸腾的中二青年浩浩荡荡地下了山，直奔城中而去。
徐晋摇了摇头，年轻人嘛谁不热血过，等碰得头破血流，人便会渐渐成熟了。
当然，徐晋并不是批评年轻人的热血，当初的中国如果没有这样一群热血青年慷慨赴国难，如何能有后来的新中国？
正因为如此，徐晋并没有阻止蔡岳等人，也没有去规劝。
一个人从懵懂少年，到热血青年，再步入成熟的中年，看问题和处理事情的方式会随之渐渐改变，这是成长的自然规律。
徐晋有着成熟的灵魂，他处理问题更多的考虑得失，没有结果、没有希望、无为的牺牲他不会去做。
这次众书生堵府衙的抗议结果正如徐晋所料，带头的十几名考生被抓了，其余的被暴力驱散，其中信江书院的带头人蔡岳和李英俊均被抓进了大牢。
幸好，陆知府显然怕事情闹得太过，同时也爱惜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当晚便把所有被抓考生放了，象征性地每人杖责了三大棍，事情便不了了之。
……
大明正德十三年，四月十五日，广信府的府试如期举行。
跟县试一般，考试地点在儒学署的考场，徐晋凌晨三点便起床，洗涮完便带上考引（准考证）出门去考场。
府试比县试更为严格，考生除了考引，连考篮也不允许带，笔墨纸砚全部由官方统一提供，就连当日的饭菜也是考场供给。
这次小奴儿倒是没掉链子了，一早起床，跟着出门给徐晋掌灯。
由于徐晋是县试案首，谢小婉以为府试必过，所以并没有县试那么紧张，甜笑着把徐晋和小奴儿送出院门，然后便回房间补眠了。
徐晋的心情却是正好相反，但愿陆知府还要点脸皮，不要弄出什么夭蛾子来，让自己顺利通过府试，要不接下来的处境会有点艰难。
首先是年底的徭役，这倒是次要的，毕竟可以以银代役，现在不缺钱，关键是跟族长徐德铭的赌约，两年内考中秀才，要不然将会被逐出上饶徐氏一族。
由昨天陆康处理考生闹事的方式来看，陆知府虽然投靠了宁王，但还是个比较爱惜名声的人，所以徐晋还心存侥幸，只要过了府试，院试便好办了，因为主持院试的大宗师是朝廷中枢派驻地方的学政。
徐晋和小奴儿到了考场，这时才凌晨三四点左右，跟县试相比，此时考场外等候的人少了许多，毕竟参考人数只有五百人左右，比县试少了近一倍，而事实玉山县和广丰县都有部分考生斗气，宣称不再参加这次府试，所以实际参考人数还要少一些。
排队进场的程序跟县试一样，先是搜子搜身，然后是唱保。
让徐晋有些意外的是，唱保时知府陆康竟然在场，见到徐晋时微微点了点头，看上去神色有些疲惫，却瞧不出喜怒。
徐晋按照座号找到位置，发现不算好，但也不算差，看来并未被穿小鞋。
早上五点半，所有考生进场完毕，六点左右发考卷正式开考。
府试一共考三场，第一场考经帖，第二场考杂文，第三场考策论，前面两场都是考一天，当天交卷不过夜，第三场连续考两天，得在考场过夜。
徐晋本来就是竞赛型的考生，越是紧张，大脑便越兴奋灵活，一拿到试卷便把所有顾虑都抛诸脑后，管他陆知府会不会从中作梗，先把试给考好了，不要让对方抓到破绽，就算陆康想使绊子都难，实在不行，大不了到时跟李辰学，击鼓申请复核。
时间在不经意流走，这次徐晋没有提前交卷，直到最后时刻敲钟，这才跟着考生大部队交卷离场。
“完了完了，徐咬银……噢不，徐咬定，我这次又完了！”
徐晋刚走出考场便碰到韩闯，这货鼻孔里还塞着两团纸，垂头丧气地向徐晋诉苦。
原来韩闯这次被分到臭号了，考试的位置就在厕所隔壁，被臭气薰得差点内分泌失调，尤其不时有考生上厕所，撒尿声，放屁声，憋屎声，声声入耳啊，能考得好才怪！
徐晋既好笑又有点同情，话说这货还真是倒霉。
韩闯把塞在鼻孔的两团纸拔出来，打了个喷嚏，问道：“徐兄考得咋样？”
“还行吧！”徐晋自我感觉还考得不错，按正常情况来讲，第一场过关是没问题的，但情况不正常就难说了。
韩闯一拍额头道：“差点忘记你是案首，府试必过，唉，我还是去找元浩和子玉兄寻安慰好了！”
三天后，府试第一场的结果出来了，同样是一张圆案，内圈20人，外圈30人，副榜只有200人，其余榜上没有座号的意味着被淘汰了！
这次徐晋一早便跑去看榜，能不能过府试就看这一场了，若是第一场陆康也没动手脚，那么后面两场应该不用担心。
费家兄弟显然也十分关心徐晋能不能过府试，所以也跟着来看榜。
徐晋紧张地在圆案上寻找自己的座号，而当他看到自己的座号出现在内圈第十名名时，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陆康果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徐兄，你有没有出圈？”费懋中关心地问。
徐晋点了点头，微笑道：“出了，内圈第十！”
费懋贤欣喜地道：“恭喜徐兄！”
费懋中却是皱起了眉头道：“才第十，那基本上没希望摘下府试案首了，看来陆康还是打压你了，我爹都说了，以你的水平进前三没问题的，更何况现在有两个县的案首没有参加。”
徐晋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才不在乎什么案首，只要能顺利过府试已经算万幸了。

第0067章 府试放榜
府试第一场便淘汰了近三百人，韩闯这倒霉蛋自然也在这淘汰的三百人之列，蔡岳和李英俊两人县试时就是吊车尾通过的，水平有限，同样第一场就被刷了下来。
于是乎，报名时互结的五人便只剩徐晋和另一名信江书院的同窗有资格参加第二场。
府试第二场考杂文，同样考一天，当天交卷，不过夜。杂文正是徐晋的强项，两世为人，阅历丰富，见文广博，阅读面也宽，根本不是其他考生可比的。
不过，第二场考试的成绩放榜后，徐晋只排到圆案内圈的第五，正如费懋中所言，陆知府确实在打压徐晋，当然，这打压也不算太过份，只要能顺利通过府试，徐晋也懒得计较。
第二场后，剩下那名同窗也被刷掉了，互结的五人便只剩下徐晋能参加第三场，而信江书院总共有十八人参加府试，此时也只剩下七人，所以说竞争不是一般的残酷。
第三场考策论，所谓策论就是治国理政时事业务方面的，好比现在的公务员考试，这方面徐晋更是驾轻就熟了，拥有超前数百年的理论知识，这可是绝对的优势，当然，先进的理论不一定适合明朝，所以徐晋做题时也谨慎地斟酌过，免得被评卷的考官当成谬论，直接将试卷给废黜了。
第三场策论连考了两天，四月二十四日，策论考完，徐晋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考场。
现在已经是初夏时节了，所以蚊子开始活跃起来，昨晚睡在考场，虽然提供席子和被子，但是没有蚊帐啊，被蚊子“亲吻”了一夜，所有考生都没休息好，出来时都顶着一对熊猫眼。
徐晋自然也不例外，再加上两天时间，吃喝拉撒睡都待在考场，顿顿吃清水馒头，身体再强都有点吃不消。所以说，考科举既是脑力活，又是体力活！
“姐夫姐夫！”
“十叔！”
徐晋刚走出考场，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奔过来，结果嘭的撞在一起，小奴儿那小身板如何是二牛的对手，顿时被撞得从傍边弹开，腾腾腾的冲出几步才一屁股摔坐在地。
“噢对不起，没撞痛你吧，小妹妹！”二牛连忙扶起小奴儿。
小奴儿恼火地道：“哪来的傻大个，没长眼睛吗，你才是小妹妹，你全家都是小妹妹，尼妹哟，老子是男的！”
小奴儿这小子跟徐晋相处了几个月，倒是把徐晋平时闲聊时的说话方式学了去。
二牛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原来你男的啊，咋长得这个小姑娘！”
小奴儿不禁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二牛长得实在太壮，有近两米多高，他都想冲上去使出“降龙十八掌”海扁二牛一顿了。
徐晋行了过来，有气无力地问道：“二牛，你怎么来了？”
二牛憨笑道：“十叔忘了吗？你答应过当上官后，让二牛跟着你混的。”
徐晋有点哭笑不得：“可十叔我还没当官呢！”
二牛一本正经地道：“我读书少，十叔你别骗我，族长都说了，你中了县试案首，府试必过，已经有童生功名了！”
小奴儿差点把嘴都撇歪了，指着二牛鄙夷地道：“姐夫，这头傻牛是你本家侄子？还读书少呢，我看是根本没读过书吧，童生根本不算功名好吗，还当官呢，笑掉人大牙！”
“不算吗？”二牛不解地挠了挠头，忽又瞪眼道：“小朋友，我叫二牛，不是傻牛，再胡说我可要教训你了！”
二牛晃了晃沙锅大的拳头，实在是有点吓人，小奴儿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有点外强中干地喝道：“大傻牛，你敢！”
徐晋有些好笑道：“行了二牛，别吓着小奴儿！”
二牛憨憨一笑，把拳头收回道：“你叫小奴儿啊，是我十叔买回来的书童吧？放心，我二牛不打小孩子，以后咱就是同僚了，谁欺负你就告诉二牛哥，二牛哥给你撑腰！”
“鬼跟你同僚啊，你当自己是官吗？还同僚！”
小奴儿直翻白眼，也懒得理这憨货，问道：“姐夫，考得咋样？能不能拿案首？”
“还行吧，走，回家再说，我都快累死了！”徐晋有气无力地道。
这第三场的策论徐晋自觉还是考得挺好的，这次府次估计是过了，至于案首想都别想，估计陆康已经内定给贵溪县案首蒋方捷，因为考前就有风声放出，那天临江楼的宴会上，蒋方捷与宁王世子相谈甚欢。
徐晋回到西市的住处，谢小婉已经提前关门打烊，把晚饭也做好了，就为了相公考完试回来立即就有口热饭吃。
徐晋吃完饭，又在小婉的服侍下洗了个热水澡，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二牛，谁让你来的？”徐晋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没有人吩咐，二牛这憨货肯定不会自己跑来。
二牛正大块朵颐着今天卖剩的羊杂，嗡声答道：“是爹让我来侍候十叔的，噢对了，太爷（族长）还让我带话给十叔，等府试放榜后，十叔得空要找个时间回村祭祖。”
徐晋心中一动，徐德铭这是向自己释放和解信号啊，这等于变相低头？
徐晋虽然对徐德铭有些不满，但毕竟还是徐氏一族的人，根在徐家村这点不可能改变的，更何况父母都葬在徐家村，作为人子，每年回去祭拜是必须的，百善孝为先，不孝会被人指着脊梁骂的。本来清明节就该回去了，但正逢考试，所以只能推迟。
“我知道了，端午节过后会抽时间回村！”徐晋道。
二牛呵呵一笑道：“那我等府试放榜后就先回村禀报，对了，十叔，我今晚住哪呢？”
这幢宅子有四间房，现在徐晋小两口住一间，小奴儿住一间，一间作为书房，倒是还有剩一间，平时用来堆放些杂物，谢小婉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只是没有床铺，这时候去买也太晚了。幸好现在天气暖和，将就一晚也无所谓了，反正二牛皮糙肉厚。
四月三十日，府试终于放榜了，府衙前再次人潮汹涌，全都是跑去看榜的考生，还有凑热闹的百姓。
徐晋没有去看榜，因为没必要，府试通过了是会有人来报喜的。
这天早上五香羊杂店推出了新品——香辣羊杂。
近来院子中的辣椒已经陆续成熟，徐晋便做了一锅辣味的羊杂推出来试试水。
“哇，好辣啊，不过吃着还蛮爽的，要是冬天吃就真好了！”
“太辣了，我是受不了！”
“切，还是男人吗，这点辣都受不了，老板娘再来一碗，越吃越爽啊！”
来店里帮衬的大多是对面车马行的车夫，这些家伙大多竖起一条腿，半蹲半坐，一边吃一边听小奴儿讲《射雕》，还不时吐出舌头呵几口气，画面十分滑稽。
砰砰砰……
一名报喜的衙差敲着锣从街上跑过，一边喊着：弋阳县考生黄大灿得中府试二十二名……
谢小婉看着跑远的报喜衙差，不禁一阵失望，这已经是第三拨经过的了。
砰砰砰……
话音刚下，又有一名衙差敲着锣跑来，谢小婉心中一喜，这回总该轮到相公了吧，结果那衙差经过羊杂店，连停都没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报喜的衙差一拨兼一拨地经过，谢小婉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小嘴儿都撅起来。
这时徐晋也有点不谈定了，因为刚才有一个报喜的衙差喊着府试第三名XX跑过，这都轮到第三名了，怎么还没有自己，莫不成第三场的策论出问题被刷下来了？
这时店内的食客显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人低声纷纷议论起来。大家都知道徐晋是县试案首，府试是必过的，咋这个时候还没有衙差来报喜呢？
二牛那货站在门前四处张望，不时抓头挠屁股，在那自言自语：“来啊，咋还不来……”
“大傻牛，别傻站在门口挡道了，滚进来帮忙！”小奴儿不爽地叫道，都这个时候还没有喜差来报喜，这小子也极为郁闷。
二牛正想返回店里，外面突然又传来砰砰的锣响，这货立即瞪大牛眼盯住那名跑来的衙差。
那名衙差来到羊杂店前，被大牛这铁塔般的壮汉那样紧盯着，不禁有点头皮发麻，弱弱地问道：“上饶徐家村徐晋住这里吗？”
谢小婉眼前一亮，连忙道：“是啊是啊，差大哥，有喜报吗？”
那衙差猛敲了一下铜锣，大声唱道：“恭喜上饶县徐家村徐晋公子，得中府试头名，位列案首！”
哄……
整个小店顿时沸腾了，谢小婉激动得手中的擀面杖都掉到地上，小嘴张成了“O”形。
徐晋也是呆了呆，第一名！自己竟然得了第一名，这惊喜也太猛了，陆知府这是搞啥飞机？
“呵呵，十叔又摘了府试案首，呵呵，十叔厉害！”二牛傻乐起来，小奴儿也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徐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吩咐道：“小婉，给差大哥打赏！”
谢小婉急急摸出一大把铜钱塞给那名报喜的衙差，估计有上百文钱，乐得那衙差说了一连串恭喜的吉利话，这才喜滋滋地提着铜锣离开。

第0068章 知府私宴
徐晋本来对府试案首便不抱有希望的，顺利通过府试便算万幸，没想到陆康竟然点了自己为府试案首，这到底怎么个情况？
徐晋可不认为陆康手滑，或者突然脑子短路，更加不可能是因为自己考得太好，要知道考试的内容大多是主观题，主考官给高分点或给低分一点，全凭他们喜好，只要不是太明显，没人能奈何得了。
这时整家羊杂店都沸腾了，人们都闹哄哄的上前来道贺，徐晋也无暇细思个中原因，微笑着一一回礼。
于是乎，为了庆祝相公摘得府试案首，谢小婉又大方地表示全部免单，这下羊杂店更热闹了，一座难求啊，很多后面来的只能蹲在门外吃。
正热闹着，一群书生从街上行来，为首者正是费氏兄弟和卫阳等相熟的同窗，徐晋见状忙迎了出去，店里实在太多人了！
“徐师弟，恭喜摘得府试案首！”卫阳微笑着拱手，端的是风度翩翩。
费家兄弟、韩闯、蔡岳、李英俊，还有后面十几名信江书院的同窗都纷纷上前道贺。如今徐晋连摘县试和府试案首，俨然已经是信江书的旗帜人物，风头隐隐盖过了大师兄卫阳。
徐晋微笑着一一回礼，歉然道：“小店狭窄拥挤，就不请各位同窗进去坐了。”
韩闯嘿笑道：“临江楼位置够大，徐兄摘了府试案首，扬我信江书院之名，此时不去开数席庆祝更待何时？”
这货又打算吃大户了，一众同窗都哈哈大笑。
话说上次县试后吃河豚宴，花了徐晋近三两银子。当然，以羊杂店目前的赚钱速度，几两银子对徐晋来说还是花得起的。
这次意外摘了府试案首，徐晋一直压抑着的情绪总算释放，此刻尽是轻松和雀跃，闻言笑道：“好，那便如韩守成所言，临江楼！”
众人顿时齐声叫好！
于是乎，十数人直奔临洒楼而去，徐晋还特意吩咐一名同窗回书院请赵教习，当然其他教习也邀请了，这算是一顿谢师宴。
很快，信江书院九名教习来了八名，还有一位没有来，方兴生没有脸来啊，想当初徐晋拿着推荐信来书院找他，结果被他拒绝了，而且还当众羞辱了一番，逼得徐晋转投到赵教习的门下。
如今徐晋过关斩将，连摘县试和府试案首，方兴生肠子都悔青了，那还有脸来吃徐晋的谢师宴。
临江楼的二楼，徐晋包下了十张桌，连教习和同窗共计近百人。
临江楼的褚老板乐开了花，每年的县府试期间都是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尤其是府试，各县的考生齐聚，考前各种文会，考后各种庆祝，赚得他盘满钵流的。
这不，今天府试放榜，临江楼便被一众庆祝的考生给包了场，府试的案首最夸张了，竟包了二楼十桌，上百人聚餐啊，大手笔！
褚老板去年还为信江书院的消寒文会赞助过，所以自然认得文会魁斗徐晋，此时亲自到场招呼，还给了七折优惠！
在场最高兴的反而是赵教习了，徐晋是他的学生啊，连摘下县试和府试的案首，他作为老师自然脸上有光，而且还是阳光普照，春光灿烂的光！
罗教习酸溜溜地道：“梦阳兄，瞧瞧你捡了多大的便宜，老方怕是后悔死了。”
赵梦阳酒意微醺，略有些得意地道：“什么叫捡便宜，那是本人慧眼识珠！”
罗教习道：“啧啧，大家瞧瞧老赵那得瑟劲儿，若徐咬定再摘下八月份的院试案首，那就是小三元了，老赵那时恐怕尾巴都要翘上天喽！”
所谓的“小三元”就是童子试三关都拿到案首，而进士科的乡试、会试、殿试都拿到第一，便是含金量最高的“大三元”。
话说，自从有科举考试以来，既拿到“小三元”，又拿到“大三元”的超级牛人还没出现过呢！
徐晋听着一众教习的调侃，微笑地陪坐在一旁。
赵梦阳捋着胡子，目光温和地落在自己这名得意弟子身上，嗯，不骄不躁，还是那么的沉稳！
赵梦阳微笑着问：“徐晋，为师记得你的生辰是六月份吧？”
徐晋点头道：“学生六月初十便满十五岁。”
众人这才惊觉徐晋现在才十四岁啊，还没成年加冠呢，就是府试案首了，在场也只有神童费懋中能与之相比。
赵梦阳捋着胡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家中可有长辈为你行冠礼？”
所谓冠礼即是加冠之礼，明朝规定男丁十五岁为成年，一般讲究的人家都会举行加冠仪式，给成丁的子弟加冠束发，还要请德高望重的前辈起表字。当然，一般的老百姓才不会费这功夫，儿子成年后随便弄条方布把头发束起来便算加冠了。
赵梦阳此时问起，自然是有意给徐晋加冠取表字，但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徐晋没有主动开口请他，而且徐晋还是费宏的门生，轮身份地位他远不及费宏，显然由费宏来给徐晋加冠取表字更加合适。
徐晋摇头道：“学生幼失怙恃，还没想好请谁加冠，至于表字，学生端午后会回乡祭扫祖先，到时会请蒙师郭夫子给取一个。”
在场一众教习都露出赞许之色，赵梦阳微笑点头道：“那便好！”
蒙师就是启蒙老师，人生的第一个老师，徐晋现在名声鹊起，还不忘启蒙老师，这可是尊师重道的表现，一众教习自然十分赞赏。
这场谢师宴一直喝到下午两点才结束，花费近二十两银子，由于打七折，再抹去零头，共付十四两银子，这是徐晋来到大明朝花钱最奢侈的一次了。
赵梦阳等书院的教习吃饱聊一会便都陆续离开了，很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饭局散后，徐晋结完账，正和费家兄弟，大师兄卫阳等准备下楼，便遇上从三楼包间下来的一群书生。
“想必这位就是本次府试的案首徐晋了，在下贵溪县蒋方捷！”为首的书生朝徐晋拱了拱手，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但眼底潜藏着的一丝敌意还是被徐晋敏锐地捕捉到了。
徐晋拱手还礼道：“在下上饶县徐晋！”
“恭喜徐兄摘得府试案首，早知徐兄在此摆宴，刚才便下来凑热闹，顺便与徐兄磋切一下了学问，可惜了！”
这次大家都察觉到蒋方捷的语气有点酸，不过也难怪，蒋方捷这次得了府试第二，屈居在徐晋之下，而偏偏府试之前便有人专言案首会是蒋方捷，最后结果却是徐晋摘了案首。
蒋方捷身边一名同窗笑道：“闻胜（蒋方捷的字），今晚府台大人设宴，不是还有机会吗？到时再向徐案首请教便是！”
蒋方捷抚掌道：“亏得钱兄提醒，还差点忘了这件事，徐兄，那今晚在下要好好讨教一番！”说完便拱手下了楼。
费懋中冷哼一声道：“蒋方捷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罢了！”
之前宁王世子在临江楼宴请诸县考生，玉山县的案首闵世勋当场骂宁王乱臣贼子，虽然最后被打断腿，但在考生中赢得了很高的赞誉和名气，而贵溪县的案首蒋方捷在酒宴上却曲意奉迎宁王世子，为人所不耻，所以费懋中对他观感不好！
徐晋皱了皱眉，此时他还有点不明所以，今晚陆知府要设宴吗？自己咋没收到通知呢？
离开了临江楼，徐晋回到西市宅子，由于今天免费，这时候店里的食材已经用光了，打烊的牌子也挂了出来。
此时小婉、二牛、小奴儿正在收拾打扫，至于那个钱婶，因为手脚不干净，有一次私藏客人付的钱，徐晋很干脆地把她辞退了。
“相公回来了，这是府衙送来的衣服和请帖！”谢小婉见到徐晋回来，喜滋滋地把一套新衣和请帖逞上来。
这套衣服正是代表童生身份的直裰，直裰又被称为童生服，浅蓝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都有柳叶条纹，只有通过了府试的童生才有资格穿。
徐晋打开那张请贴，正是知府陆康差人送来的，今天晚上在府衙内设宴，所有通过府试的考生都收到了邀请。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一般情况下来，只有在乡试和殿试之后，官方才会举办宴会替被录取的考生庆祝，分别是鹿鸣宴和琼林宴。
现在只是府试而已，陆知府竟然设宴招待考生，显然是私人性质，这有点反常啊！
徐晋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府试案首，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莫不成陆康想一脚踏两船，那边投靠了宁王，这边又向自己身后的费宏示好，想以此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过徐晋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这种做法很愚蠢，要知道谋反可是诛连九族的重罪，陆康只要跟宁王扯上了关系，无论他留什么后路都是白搭，除非他在宁王谋反之前就公开划清界线。
那么陆康为什么要点自己为案首？徐晋实在有点琢磨不透，不过，想来今晚的宴会应该会有结果！

第0069章 网罗人才
陆康的府宴在戊时（19点）举行，徐晋提前半小时左右，带着二牛出发往府衙赴宴。
二牛虽然为人憨实了点，但做事勤恳负责，关键那近两米高的个头，而且还力大无比，当个护身保镖倒是挺好的，徐晋可不想像玉山县案首闵世勋那般，被歹人半路拦住打断腿。
知府衙门在城北，距离县衙倒是不太远，值得一提的是，像知府、知县这些地方行政一把手，一般办公和居住都在衙门，前面是办公场所，后衙则是起居饮食的场所。
徐晋到了府衙出示了请帖，便有差役把他领进了后衙，而二牛没有资格进去，只能像其他宾客的仆人一般，在府衙外面候着。
差役带着徐晋穿门过廊，来到了府衙后面的庭院。四周的屋檐柱子，还有树上均挂了灯笼，把整片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的庭院内摆开了八席，这次府试取中的各县考生都几乎到齐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一个个情绪高涨，状态兴奋。
这也难怪，府试一共才录取50人，由县试一路杀到府试，从近万名考生中脱颖而出，实在不容易，更何况府台大人亲自设宴庆祝，这可是一种殊荣，即使接下来八月份的院试没通过，也足够回去吹一辈子了。
徐晋的到来瞬时引起了在场考生的注意，信江书院的几名同窗率先迎了上来，大声道：“咱们信江书院的徐案首来了！”
这次信江书院通过府试的一共有六人，可以说相当不错了，毕竟才录取五十人，信江书院占额超过了十分之一，更何况徐晋还摘了府试案首。
徐晋抱拳还礼，与一众同窗寒暄打招呼。
“在下弋阳县黄大灿，见过徐案首！”
“在下横峰县何进东，见过徐案首！”
其他书院的考生都纷纷上前和徐晋打招呼套近乎，要知道日后若有幸步入官场，大家便是同乡兼同僚，自然要好好结交，把人脉关系网给建起来。
“府试徐案首终于出现了，我等真是望穿秋水啊，考前所有文会和诗会都没见着徐案首，今天终于有机会讨教一番了。”一名书生越众而出，正是今日白天在临江楼遇上的贵溪县案首蒋方捷。
四周的书生均露出意味深的笑意，考前便有传言蒋方捷会是府试案首，谁知最后竟被上饶徐晋给摘了，很明显，蒋方捷极不服气，这一见面便火药味十足。
确实，蒋方捷是贵溪县的县试案首，个人才学自是极好的，而且府试第一场他便拿了圆案内圈第一，本以为府试案首十拿九稳了，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徐咬定，把到手的府试案首给抢了。
蒋方捷自然极为不爽，而且认为徐晋肯定是私下跟府台大人做了交易，所以陆康才改变主意点了徐晋为案首。
要知道那天在临江楼的宴会上，蒋方捷与宁王世子相谈甚欢，事后陆康也暗示会点他为府试案首，谁知最后竟然放了鸽子！
徐晋拱了拱手淡定地道：“蒋兄言重了，在下才疏学浅，讨教实在不敢当！”
蒋方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还没开始就退缩了，真是没种，嘴上却是笑道：“徐案首过谦了，若是府试案首都才疏学浅，那在场诸位岂不都是文盲！”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蒋方捷身边一名贵溪县同窗嘿笑道：“对呀，徐案首就不要谦虚了。”
“对对对，徐案首便与蒋兄切磋吧，也好让大家学习一二。”
“难道徐案首怕丢脸，不敢与蒋兄比试？”
自古文人相轻，徐晋摘了府试案首，自然有不少人不服气，此时都纷纷起哄。
信江书院的几名同窗均面露怒色，徐晋现在是书院的旗帜人物，羞辱徐晋就是羞辱信江书院，不能忍！
“蒋方捷想与徐案首比试不是不可以，先过了我这关再说！”一名信江书院的同窗傲然上前一步。
徐晋认得此人，正是信江书院内舍生刘嵩。
蒋方捷淡笑道：“在下恬为这次府试的榜眼，不知刘兄得了第几？”
刘嵩脸上一热，暗咬牙道：“三十六！”
蒋方捷哂笑道：“才三十六名，倒是免强可以跟钱师弟切磋一下！”
话音刚下，蒋方捷身边一名书生行出来，笑吟吟的道：“在下贵溪县钱怀玉，府试第二十八名，刘兄可有意赐教？”
“安敢狂言，在下信江书院薛鸿义，府试第十八名，钱兄可有意赐教？”
“信江书院江运，府试第十一名，钱兄可有意赐教？”
贵溪县的钱怀玉刚得瑟完，信江书院这边立马站出来两人“大”回去。
四周的考生都看得眉飞色舞，这是要打擂抬的节奏吗？爽也！
徐晋颇有点无语，不过自己这边有六人过了府试，都是信江书院的，若是再加上饶籍的考生更是有十人之多，绝对碾压贵溪县，上饶毕竟是府治所在，教育资源也不是其他六县可比的。
蒋方捷面色微沉，哂笑道：“可笑，比试切磋又不是打群架，斗人多吗？”
正在此时，有衙差大声唱道：“钦差大人到！”
现场顿时一静，所以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是府台大人设宴吗？咋跑来个钦差？
“宁王世子殿下到！”
“府台大人到！”
接着又是两声唱诺，但见一行人从内堂行了出来，当先那人约莫四十许岁，一身文人装束，估计就是钦差了。稍落后些许是一名面白无须的老男人，穿着青灰色的长衫，看上去不阴不阳。
宁王世子朱大哥一身华贵的公子服，身形挺拨，相貌英俊，就是双眼有些许阴鸷。大腹便便的知府陆康一身绯红的官袍，笑眯眯地落在最后。
现场的考生大部分都沉下了脸，咋宁王世子也跑来参加了？
府试之前宁王世子便在临江楼宴请各县有名气的考生，结果最后成了一场闹剧，玉山县和广丰县的案首更是被打断了手腿，所以大部分考生都对宁王世子印象不佳。
徐晋暗皱了皱眉，看来这场宴会又是宁王世子搞来笼络人心的，如此看来，自己这个府试案首也是经过他的首肯，难道……他想拉笼我？
见现场气氛有点尴尬，陆知府轻咳一声道：“诸位都是我广信府的后生才俊，未来国之栋梁。陆某牧守一府，为国选贤纳才，兢兢业业，未敢有任何懈怠。如今见到满院才俊，本府心中甚慰啊，特设宴为诸位才俊贺。正好钦差郭大人，副使赖公公，还有宁王世子殿下也在此，实在是幸甚！”
钦差郭子瑞笑吟吟地道：“老夫早就听闻江西人杰地灵，诸如费阁老、严总纂（严嵩）、新科进士夏言均是江西籍的。今晚一见，果然没有失望！”
郭子瑞四十五岁，现任刑部右侍郎，正三品的京官，这次正德皇帝派了这么高级别的官员前来，可见对费宏还是挺重视的，可惜所托非人。
因为郭子瑞与时任史部尚书陆完是朋党，而陆完则与宁王交往甚密，宁王之所以能恢复三卫，陆完也在暗中出了力。
至于那名钦差副使赖公公，名叫赖义，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话说明朝的皇帝大多倚重太监，正因为如此，明朝史上着实出了好几位权势薰天的太监，譬如汪直、李广、刘瑾等。
现任的正德皇帝正是宠信太监的典型代表，手下有八大太监号称“八虎”，当然现在只剩下七虎了，正德五年时，大祸害刘瑾便被板倒，最后凌迟处死，割了数千刀！
这个太监赖义在史上倒是没什么恶名，当然，权势也远及不上“八虎”，此时脸上始终笑眯眯的，一看就是极会做人的老好人。
不管如何对宁王世子不满，两名钦差在此，一众考生倒是不敢放肆，纷纷上前行礼，然后各自入座。
徐晋、蒋方捷等府试前四名的考生被安排坐在首席，与钦差和宁王世子等同席。
众人入座后，陆康笑呵呵地介绍道：“这位乃信江书院徐晋，本次府试的案首！”
众人的目光落均落在徐晋身上，郭子瑞捋着须微笑问道：“本官听闻徐公子师承费阁老？”
徐晋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道：“承蒙费师抬受，徐晋有幸得入门墙！”
此言一出，陆知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宁王世子更是面露不悦。正如徐晋所料，陆康点他为案首，确实得到了宁王世子的指示。
本来宁王世子是打算把贵溪县的蒋方捷弄成府试案首的，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首先徐晋的名气更大，影响力更广，再加上又是费宏的门生，若是能把徐晋拉拢到自己一方，不仅能树立起一个更有号召力的“榜样”，还能打击到费宏。
另外，宁王世子还听手下的莫管事提过，这个徐晋是名人才，还跟王府下属的刻坊合作出书了，值得花力气拉拢，所以便临时改变主意，授意陆康点徐晋为案首。
今天的晚宴，宁王世子便是来网罗人才的，首要目标自然是徐晋。

第0070章 采樵图
近年来宁王密锣紧鼓地筹备造反，养军队和制造武器都是极为烧钱的事，更何况还要大量的钱财贿赂朝中的权贵。
所以为了掠夺才富，宁王无所不用其极，侵吞强占民田官田数以百万计，他还勾结盗贼，一方面指使盗贼四处抢掠财富，一方面又利用他们打击不肯依附的地方官。
所以搞得江西境内民不聊生，地方官员也是人人自危。
正因为宁王名声太坏，所以肯投靠他的人才极少，这么多年来就一个落第的举人刘养正真心为他效力。
宁王显然也意识到打江山光靠一群盗贼是不行的，所以近来便加大了网罗人才的力道。
今天的晚宴，宁王世子便是来网罗人才的，首要目标自然是徐晋。
然而，徐晋一开口便称费宏为师，以门生自居，语气充满对费宏的尊敬，半点也没有“感念”自己助他成为案首之恩，所以宁王世子朱大哥便不高兴了。
要不是来上饶县之前，刘先生再三叮嘱他要礼贤下士，以他平时跋扈的脾气，说不定当场就发作。
太监赖义笑嘻嘻地道：“嗳哟，原来徐公子是费阁老的门生啊，这就难怪了，费阁老当年连中三元，十三岁就中了秀才，乃我朝鲜有的神童。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钦差郭子瑞瞟了一眼脸色不好看的宁王世子，心里不由暗暗嘀咕了，他本以为陆康点的案首，肯定已经依附了宁王府，没想到竟然不是，嘿，这倒是有趣了，笑着附和道：“赖公公说的倒是，徐小友没加冠，应该还没成年，这便拿下了府试案首，又一神童矣！”
“郭大人，赖公公谬赞了！”徐晋谦虚地道。
旁边的蒋方捷闻言很是不爽，但称赞徐晋的是两名钦差，他如何敢反驳。
陆康显然也察觉了宁王世子的不悦，于是立即便又介绍道：“这位是贵溪县的蒋方捷，本次府试的榜眼，也是一位才学过人的俊才！”
蒋方捷连忙站起来，谦虚地道：“府台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借此机会向世子殿下，两位钦差大人，还有府台大人敬一杯！”
蒋方捷把世子殿下放在钦差之前，很明显是在拍宁王世子的马屁。
果然，宁王世子朱大哥绷着的脸顿时露出了微笑，端起酒杯回应，两名钦差也笑着举杯。
陆康暗松了口气，乐呵呵地道：“来，共同举杯，祝诸位才俊八月份的院试折桂！”
徐晋也跟着举起酒杯，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融洽了许多，宁王世子站起来大声道：“我父王寿诞将近，正好今晚广信府的才俊齐聚，本世子欲借花献佛。
诸位才俊可愿意为我父王写一篇祝寿的诗词？不管写得好不好，本世子均赏纹银十两，若是写得出彩被选中，本世子重奖一百两银子。”
此言一出，瞬时全场窃窃私语！
钦差郭子瑞捋须微笑道：“世子真是孝心可嘉！”
太监赖义皮笑肉不笑地道：“世子今日悬赏为王爷购贺寿词，他日必成文坛佳话啊！”
“正是正是！”陆知府连连附和。
徐晋剑眉皱了皱，今晚的主菜来了，为宁王求贺寿词只是表面的，实则是让在场的书生选边站队，只要为宁王写了贺寿诗，那便等于依附了宁王府，白纸黑字被捏着，这可是把柄，日后宁王造反，这些书生即使不跟随，这些诗词落入朝廷的手中，同样会被追查牵连，即使最后没被杀头，恐怕仕途也玩完了。
所以说，宁王世子这一招不可谓不阴险，而且很管用。
在场的考生能通过府试，都是智商在水平线上的一批，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所以只是交头接耳地讨论，却没有人敢响应。
宁王世子朱大哥本来还是一脸笑意的，此时脸上的笑脸渐渐敛去了，心中生出一股怒气，这群酸儒，本世子已经把架子放得够低了，竟然给脸不要脸。
宁王世子朝陆康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笑吟吟地道：“徐晋，你是本府的案首，诗才更是名声在外，不如你先献一首助兴？”
徐晋煞有介事地道：“府台大人，学生今晚文思枯竭，实在想不出好诗词，还是让其他人来吧！”
现场顿时哄的一声，有人偷笑，有人低声叫好，偷偷地竖起大拇指：“徐案首好样的，不畏强权，真君子，真英雄！”
徐晋的那《竹石》《卜算子咏梅》《游元宵》都是传世的上佳诗词，如今已经传扬开去了，甚至连青楼那些姐儿也谱了曲儿传唱，尤其是那首《游元宵》，不知痴了多少闺中少女。
所以在场没人相信，以徐晋的诗才，会写不出区区一首贺寿诗词来。
宁王世子脸色黑了起来，目光冰冷地盯着徐晋，然而这并没卵用，徐晋根本没看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坐着。
徐晋不是白痴，明知宁王日后会造反，结果是九族全诛，他又怎么肯跟宁王扯上关系，还把白纸黑字的证据送给人家。
所以无论宁王世子的眼神有多凶狠，今晚他是绝对不会给宁王写贺寿词的，他就赌宁王世子不敢公然行凶，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封地南昌。
这时，蒋方捷站起来道：“呵呵，我看徐晋也是徒有虚名之辈，连一首贺寿诗词都作不出来，学生不才，愿意为王爷献上贺寿诗词一首，抛砖引玉，请大家斧正！”
宁王世子面色稍松，点头道：“为蒋公子备笔墨！”
很快便有下人搬来了书案和文房四宝，蒋方捷洒然地离席，行到书案前开始动笔。
在场的考生有人上前围观，有人坐在原座表示不屑和鄙夷，徐晋自然安坐着，淡定自若。
不得不说，蒋方捷的才气还是有的，很快就写好了一篇祝寿词《满江红》，赢得一片喝彩声。
“好，蒋公子高才，赏银一百两！”宁王世子满脸笑容地大声道。
话音刚下，一名侍女便端着一块托盘行出来，上面摆着十块银锭，每锭十两银，现场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声。
要知道一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十万RMB啊，这样一大捆钱拿出来，那视觉冲击力可想而知了。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重赏之下，立即又有几名考生跃跃欲试，写一首诗词就有一百两银子，这绝对是眨眼暴富，意志不坚定的自然都心动了。
接连几名考生上前献词，均获得了十两到五十两不等的赏踢，于是便有更多人跟风了。
徐晋不禁暗摇了摇头，这就是人为财死，死为食亡，人的目光有时跟鸟一样短浅，为了一百两银子丢掉前途，甚至性命，值吗？
宁王世子见到已有十几人献诗词，不禁春风得意起来，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如个有，那就是钱没给够！
“徐晋，如果你献上贺寿诗词一首，本世子便赏银三百两！”宁王世子微笑道。
此言一出，全场目光都投向徐晋，蒋方捷既羡慕又妒忌，凭什么世子殿下这么重视他，难道本人的才学真不如他？
徐晋忽然站起来道：“谢过宁王世子好意，在下愿意为王爷献上贺寿诗一首，不过赏赐就不必了！”
宁王世子大喜，哈哈，就知道没有钱办不到的时，钱给到位了，任你铁打的罗汉都动摇，笑着大声道：“来，本世子亲自为徐案首磨墨！”
朱大哥自动把徐晋的后半截话忽略，只以为他是故作清高，到时私下里把三百两塞给他，绝对很爽快地收下。
在场没有动的考生都露出了鄙夷之色，徐咬定还是动心了，还千磨万击还坚韧呢，没有半点骨气，而且还贪财！
信江书院几名同窗都羞愧地低下头，太没面子了！
徐晋丝毫不理会四周复杂的目光，行到书案前提笔刷刷地画起来。
众人都不禁傻了眼，徐晋这是干啥？画画吗？
宁王世子皱了皱眉，不过也很好奇徐晋想干什么，于是便静静地看着。
徐晋以前学过素描，虽然现在用的是毛笔，但还是寥寥几笔就把一幅简意画了出来。只见图上画的是一名挑柴的樵夫，正挑着一大担柴从山上下来，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正在大家都不明所以时，只见徐晋又在旁边开始题诗：《采樵图》
妇唤夫兮夫转听，采樵须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
徐晋写完后郎声把全诗诵了一遍，然后拱了拱手道：“这幅《采樵图》有劳世子殿下献给王爷，在下不胜酒力，告辞！”说完径直离开。
全场死一般寂静，徐晋这首诗根本不是什么贺寿诗，而是一首劝谏诗，而且还是以妇人语气劝谏丈夫的诗。
“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
这分明是提醒宁王不要铤而走险，要不然准摔个四脚朝天，又或着饿狗抢屎啥的！
“徐咬定好大的胆子，竟然献这样诗，嫌命长了吗？”
而更多的人却是暗暗叫好，有些中二青年甚至激动得热血上涌，蓦地站起来，跟着告辞离开。
“在下不胜酒力，告辞！”
“在下不胜酒力，告辞！”
信江书院的几名同窗站起来便走，咱们虽然比不得徐案首的才学和勇气，但表明态度还是可以的，绝不能让徐案首一个人独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壮哉！
瞬时间，几乎所有考生都走光了，只剩下那十几名献了诗的考生愕然地站在原地。

第0071章 齐送徐案首
徐晋写下一首《采樵图》洒然而去，院内大部分考生都热血沸腾地跟着告辞离开，本来热闹的庭院瞬时冷清起来，只剩下十几名献了诗的考生愕然地站在原地。
气氛冷清而尴尬！
知府陆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钦差郭子瑞神色复杂，副使赖公公则依旧笑眯眯地吃着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宁王世子朱大哥面色阴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但眼神中更多的是疑惑和惊惧。
因为这首《采樵图》正是宁王的妃子娄妃，月前写来委婉劝谏宁王不要谋反的隐喻诗。
当时宁王便当场把这首诗给撕掉了，而世子朱大哥正好在场，他是亲眼看着父王把这首诗给撕碎的，徐晋一介书生是如何得知的？要知道这件事在宁王府内也是秘密，没有几个人知晓！
“难道……难道费宏那老匹夫竟然在王府内安插了眼线？”宁王世子一想到此，顿时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胸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寒意。
宁王世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绝对不相信会那么巧合，徐晋竟然会写出与娄妃不谋而合的诗，所以他认为徐晋是从费宏那里听说了这首劝谏诗，而费宏则是从宁府的眼线中得来的。
“不行，我得赶紧派人通知父王排查，把隐藏在王府内的奸细给查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宁王世子一想到家中的一举一动都被奸细监视，心底便一阵发寒，天知道费宏会不会下令奸细下毒，要是那样自己一家人就死得冤了。
在此要提一下的是，娄妃便是上饶县大儒娄谅之女，也就是信江书院山长娄纬的侄女，前文有提到，娄谅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宁王，一个嫁给了费采。
娄妃出身书香世家，是个才女，那首《采樵图》便是她写来劝谏丈夫宁王不要造反的，只是鬼迷心窍的宁王听不进去，当场把这首诗给撕碎了。
徐晋并不知道自己一首《采樵图》会让宁王世子疑神疑鬼，他只是想借这首诗表明态度，与宁王集团划清界线而已。
毕竟这次晚宴宁王世子到场了，而自己又是陆康点的案首，虽然费宏肯定会相信自己，但若是日后宁王造反，朝廷追查起来自己恐怕也有会有麻烦。
要知道封建社会的诛连制度是极为残酷，野蛮而不讲理的，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凡有亲缘关系的，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杀精光，扯上关系的外人也得跟着倒霉。
为了防患于未然，徐晋便故意写下了这首《采樵图》，这样就算日后有人想借这件事攻击自己也不可能了。
当然，这是要冒着激怒宁王的危险，不过两权相利取其重，两权相害取其轻，宁王只是疥癣之疾，造反不到两个月就失败被擒了，所以徐晋宁愿冒激怒宁王的险，也要把自己摘清出来，否则这个府试案首日后恐怕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再说徐晋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叫上在外门等候的二牛便打算尽快离开，他还真有点担心宁王世子会恼羞成恼，也派人在半路拦截殴打自己，甚至干脆下毒手。
“徐案首，稍等！”
“徐案首留步！”
徐晋刚行了几步，身后便追出了五人，正是信江书院的五名同窗，他们神情激动地追了上来。
徐晋愕然地停下脚步道：“刘兄，薛兄，江兄……你们这是？”
“徐案首，刚才你答应给宁王写贺寿词，我们还觉得你没骨气呢，给咱们信江书院丢脸，没想到徐兄竟然写了一首劝谏诗，实在是令我等惭愧！”
“说得不错，徐案首忠勇之士，浩然正气，实乃我辈读书人之典范！”
“徐案首，为了防止宁王世子报复，我等决定一道送你回住处！”
“对，这次我们绝对不能让敢于直言的英雄受到伤害，走，咱们一起送徐案首回家！”
这时陆续有考生从府衙内走出来，纷纷加入了行列，激动地表示要一起送徐晋回家，免得徐晋也像玉山县的闵世勋那般被打断腿。
徐晋写出那首《采樵图》只是想摘清自己，没想到竟然赢得了一众考生的强烈拥护，不禁颇有些意外，拱手朗声道：“徐晋谢过诸位同年的好意，在下会注意安全的，就不用劳烦诸位了！”
“一点也不麻烦，徐案首不畏强权，铮铮铁骨，我等只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算啥，大家说是不是？”
“正是，徐案首就不要推辞了，我等绝不容许徐案首再被歹人伤害！”
徐晋无奈，既然大伙坚持，他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乎，几十人簇拥着徐晋浩浩荡荡地往西市而去。
二牛一路上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些读书人为何非要送十叔，而且还是一大群人送，这是吃饱了撑着吗？
一众书生把徐晋送到了西市的宅子门前，这才拱手告辞，各自散去，这或许就是中二青年的可爱之处了。
……
“徐案首！”
“徐案首早安！”
徐晋一早回到信江书院，迎面遇上的同窗均停下来热情的打招呼，可以看得出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崇拜。
府试之前那场众学子堵府衙事件中，由于徐晋拒绝参与，对他的名声多少有些影响，譬如郭文才李辰之流，更是抓住这点攻击徐晋，不遗余力地抹黑。
待到府试放榜，徐晋摘下了榜首，更是有人放出流言，污蔑徐晋摧眉折腰，抱陆知府和宁王世子的大腿，这才被点为府试案首的。
然而昨晚陆知府的私宴上，徐晋那首《采樵图》一出，这些谣言便不攻自破，所有攻击徐晋的杂音也都消停了。
谁还敢说徐案首畏惧强权明哲保身？谁还敢说徐案首摧眉折腰抱宁王大腿？
人家徐晋敢在钦差面前，敢在宁王世子面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写诗讽刺劝谏宁王！
换着你敢吗？徐案首满腹才华，浩气正气，正如他的《竹石》中写的那样：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诗如其人，我辈读书人的典范啊！
至于徐晋那首《采樵图》用的是妇人劝谏丈夫的语气，倒是没人觉得不妥，因为这就好像写小说用第一人称，古人写诗有时为了更生动，也会代入其他角色，用别人的语气说出来。
譬如唐伯虎便有一诗叫：《题拈花微笑图》，其中有两句：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便是用女子的语气说出来，生动地描述出女子娇嗔地的形态。
由于这时娄妃这首《采樵图》还没传开，所以大家都以为是徐晋作的，经昨晚参宴的考生宣传，更是短时间内便传得满城皆知，至少县城的考生，各级的官员士绅，包括费宏都知道了。
数十考生昨晚一起护送徐案首回家这件事更是被传为佳话，让一众书生热血沸腾，恨不能当晚一起护送徐案首，我辈读书人，壮哉！
徐晋回到讲堂，立即便有大群同窗围上来问候，俨然是英雄凯旋的待遇。
……
……
“徐兄，家父让你明天抽时间到家里小坐！”
下午刚放学，费家兄弟便来找到徐晋，脸上均带着心悦诚服的笑意，徐晋昨晚在宴会的表现费家兄弟自然都有耳闻。
“好的！”徐晋点头答应。
“走吧徐兄，到你家里坐坐，那香辣羊杂我们还没有机会尝呢！”费懋中笑道。
徐晋昨晚那首《采樵图》一出，等于已经跟宁王系公开划清界线，与费家的关系自然更加紧密了。
徐晋和费家兄弟回到羊杂店，顿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见数名凶神恶煞的大汉站在门口，一些本来打算进店的顾客见状都吓得掉头离开。
徐晋的心不由一惊，莫不成简单粗暴的宁王世子来报复了，急忙往店里跑去，他担心小婉和小奴儿的安全啊。
那几名大汉伸手拦住了徐晋，冷道：“哪来的？”
徐晋沉喝道：“滚开，这是我家！”
“让他进来！”莫管事的声音悠悠地传出，拦的大汉冷哼一声退开。
徐晋沉着脸走进店里，费家兄弟带着大宝和茗烟跟进。
“相公！”
徐晋见到小婉和小奴儿都没事，只有二牛脸上有些於伤，不禁暗松了口气，沉声道：“莫管事，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管事正吃着香辣羊杂，身后更是站了两名壮汉，不过脸上都有伤，估计是二牛的杰作。
莫管事好整以暇地用手帕抹了抹嘴，冷笑道：“徐案首真是好本事，写的一首好诗！”
因为莫管事曾向宁王世子推荐过徐晋，所以昨晚宴会后被盛怒的朱大哥训斥了一顿，还抽了两记耳光，所以今天憋着一肚火来找徐晋算账。
徐晋倒也干脆，把之前的三十两银子拿出来往桌上一放，淡道：“之前不知道莫管事是宁王的人，银子你拿回去，合作出书的事就此作罢，那些手稿还请莫管事还回来，卖买不成仁义在，希望莫管事以后不要打扰我的家人！”
莫管事把筷子猛拍在桌面上，阴沉地盯着徐晋！
徐晋淡定地而立，夷然不惧！
费懋中和费懋贤两兄弟上前一步，与徐晋并肩而立，冷冷地回盯着莫管事。
莫管事面色数变，忽嘿嘿笑道：“一介书生，不自量力，你会后悔的！”说完把一叠手稿往桌面上一丢，抓起三锭银子冷笑着离开。

第0072章 有人通贼
莫管事抓起银子冷笑着离开，他身后两名壮汉恶狠狠地瞪了二牛一下，其中一名还抬脚把一张凳子踹翻，这才转身走出店门。
二牛大怒，抄起一条板凳就要追出去抽他，徐晋连忙伸手拦着，喝道：“二牛，把板凳放下，这不是在村里打烂架。”
二牛悻悻地把板凳放下，嗡声骂道：“王八蛋，下次还敢来捣乱，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小奴儿崇拜地竖起拇指赞道：“大傻牛，好样的，今天真是勇猛！”
二牛挠了挠头呵呵笑起来！
徐晋皱了皱眉，拉过谢小婉的手，关心地问道：“小婉，没伤着吧？”
谢小婉心中一暖，摇了摇头道：“相公，我没事，就是二牛受了点伤，还有咱们的客人都被吓跑了。”
二牛挥了挥沙锅大的拳头，雄壮的道：“要不是怕弄坏店里的东西，老子早就把那几个王八蛋揍出屎来。”
费懋中愤然地道：“岂有此理，宁王手下一个小小的管事竟也如此嚣张。”
“相公，那莫管事是宁王的人，那咱以后怎么办？”谢小婉满脸的担忧，在她眼中宁王可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啊，自家如何得罪得起，而且羊杂店可是家里的收入来源，也不知那些人以后还会不会再来捣乱。
徐晋安慰道：“别怕，他们不敢乱来的，二牛，你暂时不要回村了，如果那些人下次再来捣乱，你不用客气，往死里揍，出事了有十叔顶着。”
二牛闻言把拳头捏头啪啦响，道：“好哩，他们下次再敢来，我二牛保证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费懋贤皱眉道：“徐兄，以硬碰硬虽是下策，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要不我让府里调两名护院过来帮忙？”
“谢过民献好意，不过应该不需要。”
徐晋委婉的拒绝了费懋贤的提议，以小婉的身手，还有二牛帮忙，等闲七八个壮汉也奈何不了。更何况宁王世子如果不讲规矩，再多两名护院也于事无补，另外这两名护院来了也要安排吃住，自己这里地方窄，实在容不下。
二牛忽然道：“十叔，那我要是不回村，谁通知村里你回去祭祖的事？”
费懋中道：“这个简单，我明天派大宝骑马走一趟，这小子机灵，估计一天就能来回了！”
骑马的速度远快于牛车，六七十里的路程确实一天就能来回。
徐晋点头道：“那有劳民受了，你就让大宝带个口信给我们村的族长，我五月初八会回村里。”
由于之前收到了余干县的来信，估计小婉的两位兄弟会在这几天到上饶县，所以徐晋打算接待完两位大舅子再回村祭祖。
……
五月初二，府试放榜已经三天了，热闹的上饶县城开始恢复平时的模样，各县的考生陆续离开，很快就端午节了，都赶着回家过节。
随着一众考生的离开，徐案首的名字，还有那首劝谏诗也随之在整个广信府传播开去，甚至传到了邻近的州府，传到了江西省城南昌，而徐晋的名字也摆上了宁王的案头。
此时，费宏的书房内，婢女红缨沏完茶便退了出去。
费宏捋着须微笑道：“小徐，这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前不久在临安府任职的昔日同僚着人送来的，你也尝尝吧！”
雨前龙井是中国的十大名茶，产地在苏杭一带，谷雨之前采摘的品质最佳，如今才五月初，而谷雨是四月中旬，所以确实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新茶。
正所谓新茶旧酒，酒越陈越醇，茶越新越香，徐晋端起茶杯闻了一下，只觉那股清幽的茶香直渗肺腑，不由脱口赞道：“好茶，今天学生可是沾了费师的光了，费师手头上若是有多，能不能匀学生一些！”
要知道现在可没有什么芳香添加剂啥的，均是纯天然手工产品，再加上现在的生态环境甩了现代几百条街，好山好水出好茶啊。徐晋上辈子便喜欢喝茶，而且喝的都是顶级茶叶，雨前龙井自然也喝了不少，动辄上千元过万一斤，但似乎都不及眼前这杯，所以心喜之下厚颜讨要。
费宏和费采不由都呵呵笑起来，前者更是笑骂道：“民受说得不错，你小子是惯会顺杆子往上爬，现在倒抢起老夫口粮来。也罢，红缨，去把那雨前龙井匀二两给小徐！”
“是，老爷！”丫环红缨在书房门外应了进来。
徐晋前天在陆知府的私宴上一首《采樵图》公开拒绝了宁往世子的拉笼，而且是彻底的划清界线，不知宁王朱宸濠看到这首讽刺劝谏的诗会作何感想？
一想到此，费家上下所有人都感到很爽，被宁王欺负了这么久，总算暂时出了一口恶气！
费宏自然对自己这名得意门生更加器重了，才学和风骨都没得说，所以他连老友刚送来的新茶也特意拿出来和徐晋分享。
“啧啧，大哥你偏心啊，前天我向你讨些新茶也未得，现在竟然给小徐匀二两！”费采笑着酸道。
费宏笑道：“行，都瞅着我那点存货，也匀你二两便是！”
“那弟便沾小徐的光了！”费采打趣道。
彼此的关系紧密，说话随意了许多，更加亲切融洽了。
费宏喝了一口茶后，神色关心地问：“昨天民受和民献回来说，宁王世子手下一名管事到你们店里闹事了？”
徐晋点头道：“之前不知那名管事是宁王手下的，学生跟他谈过刻书方面的事，订金都交付了，不过昨天已经退了他银子，索回了手稿。”
“噢，原来如此！”费宏轻皱着眉道：“小徐，你现在公开得罪了宁王世子，而且那首《采樵图》影响太大，怕连宁王都会记恨你，日后可要多加小心，要不那家小店便不要开了。”
徐晋道：“有劳费师关心，学生会注意的，只是羊杂店是家中唯一的收入来源，若是关闭，日后生活无以为继啊！”
费宏和费采闻言均沉默了，确实，民以食为天，断了收入来源可不行，近来费家在铅山县的产业受到贼人的破坏，收入也几近断了，要不是家中还有些积蓄，也难以维持上下数十口人的生计。
“对了，不知孙巡抚在铅山县剿匪进展如何了？”徐晋岔开话题道。
在徐晋看来，从三月初到现在已经近两个月时间了，孙巡抚以一万官军围剿数百贼匪，理应轻松剿灭才对。
然而，费宏却是神色凝重地道：“孙巡抚剿匪进展甚微啊，以吴三八、李镇、周伯龄为首的盗匪啸聚了近千人，盘踞在铅山的密林内，神出鬼没。
孙巡抚虽然手握一万大军，但要封锁铅山还是难以办到，所以短时间内还是拿这些贼子没办法。”
古代交通不方便，山高林密，人迹罕至的地方太多了，而且一般的山贼人数少，又熟悉当地环境，所以剿匪一直是官军十分头疼的事。
徐晋剑眉稍皱起来道：“费师既然说这群贼匪有近千，这样一群人聚起来可不是小数目，每天吃喝耗费甚巨，不可能无迹可寻，况且，官军根本不用进山，只要封锁进山的道路，断其粮食来源即可。”
费采点头道：“小徐所言极是，孙巡抚也是采取了这种策略，但已经过了两个月，收效还是甚微啊！”
徐晋心中一动，脱口道：“这么说贼匪早有准备，他们屯积了大量的粮食，又或者孙巡抚封锁不严密，让贼人搞到粮食了。”
费宏点头道：“铅山方圆十数里，山高林密，确实难以完全封锁！”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道：“费师，近日上饶县内的粮食和药材都涨价了，特别一些伤药更是售罄！”
费宏和费采对视一眼，显然均明白了徐晋的意思，有人在大量收购粮食和药物。
本来，这青黄不接的时节，粮食涨价很正常，但药材涨价就不正常了。
“小徐，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上饶县内暗中收购粮食应给贼匪？”费宏眼中闪着精光。
徐晋点头道：“学生就住在恒丰车马行对面，近段时间半夜偶尔会听到些动静！”
费宏和费采都是聪明人，徐晋轻轻一点便都明白了。
费采激动地道：“大哥，十有八九是宁王的人暗中收购粮食药物支援那些盗匪，他们才能支撑那么久。”
费宏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铅山一带为害的盗贼十有八九与宁王有勾结，而且现在知府陆康又投靠了宁王，宁王手下的人要半夜运送粮食和药物出城还不容易？
“大哥，那我们马上通知逊巡抚，让他派人来封锁城门，断了贼匪的粮食来源，然后把城内通贼的人肃清！”费采的语气带着一股萧杀，通贼可是大罪，一旦查明，一批人会丢官，一批人会丢脑袋。
这里的守城士兵都不可靠，要封锁上饶县城，自然得孙巡抚派人来了。
费宏点头道：“好，我马上修书一封着人送去给孙巡抚！”
徐晋连忙道：“费师，学生认为此事不妥！”

第0073章 送信
费宏和费采同时向徐晋望来，后者忙问：“何处不妥？”
徐晋冷静地分析道：“宁王已视费师为眼中钉肉中刺，再加上现在朝廷派来的钦差还在上饶县，而孙巡抚又在邻县剿匪，若换了我是宁王，肯定会派人严密监视费家的举动。所以费师此时派人给孙巡抚送信十分不妥，至少并不保险！”
费宏和费采对视一眼，近日他们确实接到下人的禀报，府外有些可疑的陌生人在游荡，极有可能是宁王派来监视的眼线。
“嗯，小徐的担心不无道理！”费宏捋着胡须点头，假如自己送给孙巡抚的信函被宁王的人拦截了，那岂不是打草惊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费采皱眉道：“那怎么办？这消息对孙巡抚剿匪有极大帮助，难道不送了？”
徐晋沉吟了一下道：“学生端午之后会回徐家村祭祖，正好我们村与铅山县永平镇接壤。费师若信得过学生，可以把信函交给学生，到时学生亲自走一趟，把信送到孙巡抚手中。”
费宏和费采都不由动容了，这方法故然稳妥，但却有可能让徐晋身处险境，要知道铅山县那边正在动刀兵，可不是闹着玩的。
费宏皱眉道：“老夫如何信不可过小徐，只是铅山那边兵荒马乱，你一介文弱书生以身犯险，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老夫如何心安！”
徐晋当然不想冒这个险，但现在自己与费家的利益存亡绑在了一起，而孙巡抚是费家的倚仗，如果孙遂因剿匪不力被朝廷调走，那还靠谁跟宁王掰手腕？
更何况若不把铅山县那群凶残的贼匪给剿灭了，到时说不定宁王会故伎重施，派盗贼攻打上饶县，那么费典的悲剧恐怕要重演，毕竟铅山县离这里才百余里，快马半天就能杀到，乘船由信江而下也就一天的路程。
徐晋此时非常没有安全感，尤其是经过昨天莫管事到羊杂店闹事，安全感就更加荡然无存了，所以必须得帮助巡抚孙遂把铅山县的那股贼匪给剿灭了。
而且，不仅要把铅山县的贼匪剿灭，还得把上饶县内宁王的爪牙给肃清，包括知府陆康，否则宁王的人想来就来，想进就进，那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徐晋腹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所以这次他要亲自走一趟铅山县，如果计划顺利，可以把上饶县城打造成为安全的根据地，不用再像现在这般提心吊胆。
“费师刚才不是说那些贼匪已经被围困在铅山中，学生只是去外围送信给孙巡抚，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才对。”徐晋沉静地道。
费宏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好吧，那老夫便修书一封，不过你得注意安全，多带几个帮手照应。”
徐晋点头道：“学生省的，定不负费师所托！”
于是费宏当场修书一封，还加上自己的印章，这才装进了信封中交给徐晋。
徐晋郑重地把信贴身收好，彼此又聊了许久，这才起身告辞。
“小徐心思缜密，有勇有谋，日后前途无可限量啊，可惜已经成亲了！”
待徐晋离开了书房，费采不由惋惜地叹道，要是徐晋还没成亲，他都有点心动，要把自家女儿费吉祥下嫁给徐晋，只是现在不可能了，无论他如何欣赏徐晋，也不可能把女儿嫁过去作妾。
“徐公子，这是雨前龙井，你拿好了！”婢女红缨把一小袋茶叶交给了徐晋，然后带着他往府外走去。
说来倒是巧了，刚经过上次的月亮门，竟然又遇上了费家三位小姐。
“嘻嘻，徐晋，又让本姑娘逮着你了！”费小玉见到徐晋，立即便笑嘻嘻地拦住去路。
费如意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罗裙，上身浅绿色掐牙背心，十六岁的小女线条已经长开了，曲线玲珑，身形窈窕，雪肤香腮，宜嗔宜喜的俏脸让人见之忘俗，一对明眸见到徐晋亦不禁微亮。
徐晋今天穿了童生服，头发束起，脑后垂着两条蓝色的飘带，更显唇红齿白，英俊飘逸，再加上那与年龄不相符的从容沉稳，自然让少女们怦然心动。
徐晋拱了拱手道：“见过三位姑娘！”
费如意俏脸微晕，点头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而费吉祥则大方地道：“徐公子不必多礼！”
“切，都别酸了，嘻嘻，徐晋，你那首采樵图真是太有趣了，宁王世子当时的表情肯定很精彩了，好样了，给我们费家出了一口气。不过徐晋，你这首诗什么妇呀夫的太别扭，本姑娘看了怪怪的！”费小玉这小辣椒一开腔就是连珠炮般说了一大段。
徐晋不禁暗汗，那首采樵图是他前世看明史时看到的，觉得娄妃这名才女令人惋惜，于是便把这首诗给记住了，本来是想借来表明态度，没想到这首诗娄妃现在还没写出来（其实已经写出，只是没传开）。
费如意蹙了蹙眉训道：“五妹不懂别乱说，徐公子这是假借的手法！”
“噢噢噢，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还借别人的语气！”费小玉撇了撇嘴，忽然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道：“三姐就瞧不得别人说徐晋的不好！”
费如意那张俏脸腾的红透了，那美态让徐晋不由看得微失神，连忙把目光移开，拱手道：“在下告辞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徐晋，费小玉没心没肺地咯咯笑起来道：“你们刚才看到了没，徐晋刚才看了三姐后竟然脸红了，切，脸皮真薄！”
费如意又羞又气，伸手就去揪费小玉的耳朵，后者机灵地躲开，然后撒开腿便跑了，气得费如意直跺脚。
徐晋听着身后渐变小的嘻闹声，不禁暗松了口气，费小玉的这枚小辣椒，有时真让人受不了。
“徐公子，五姑娘向来口无遮拦，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红缨歉然地道。
徐晋嗯了一声，不由想起费如意那张布满红霞的俏脸，不得不说，很美！
红缨神色有些复杂地睇了徐晋一眼，默默地在前面领路，把徐晋送出了门口。
“天色有些暗，可能要下雨了，徐公子把伞带上吧！”红缨在门房处拿了一把伞递给徐晋。
徐晋道谢一声，接过雨伞走下费府门前的石阶。
江西地处偏南，夏天正是多雨的季节，特别是鄱阳湖这一带，浩瀚的湖泊为这片肥沃的土地带来了充沛的降水，孕育一方水土的同时，也带来灾难，一旦鄱阳湖发大水，周边便水灾不断，如果正逢作物开花授粉的时期，被洪水一泡，这一茬的收成便基本打水漂了。
徐晋刚回到店里，天空便下起了飘泊大雨，街上顿时鸡飞狗跳，人们都急急忙忙地跑到街边的店铺避雨。
徐晋不由暗暗庆幸，这么大的雨，就算打伞恐怕都会被淋湿，怀中那封费宏的亲笔信也得遭殃。
“相公回来了！”
正无聊地坐着发呆的谢小婉见到徐晋进来，顿时眼前一亮，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雨伞。
徐晋有点奇怪地扫了一眼店里，竟然没有一个食客，这情况很少见啊，不由皱眉道：“小婉，没有客人来吗？”
谢小婉小嘴顿时撅了起来，指了指对面车马行一侧道：“钱婶在那开了家五香羊杂店，也兼卖面条！”
徐晋行到门口望去，虽然外面的雨很大，但距离又不远，所以隐约看到，果然在车马行门口附近新开了一家食铺，旗幡上写着：钱婶五香羊杂。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那钱婶手脚不干净，前段时间被他开除了，没想到竟然在对面开了家五香羊杂店抢生意。
不过转念一想，徐晋又觉得不妥，开店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即使有本钱也得物识铺面，钱婶有本事这么快把店面搞起来？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小婉，今天是不是对面车马行的人都不来帮衬了？”
谢小婉委屈地点了点头道：“都不来了，我偷偷找阎老蔫问过，他说车马车的掌柜不允许他们光顾咱这里，否则就不能在车马行拉车！”
徐晋不由面色一沉，果然不出所料，这绝对是莫管事搞的鬼，这招釜底抽薪真是毒啊，羊杂店的主要顾客群体就是车马行那帮车夫，莫管事分明是要把自己的羊杂店整垮掉。啧啧，这专业的手法可比宁王世子的粗暴简单高明多了！
“相公，咱们以后怎么办？”谢小婉眼圈红红地道，好不容易把店铺的生意搞起来，眼看这门营生就要断了，没了收入，以后生活咋办？
徐晋不由一阵心疼，把谢小婉轻拥入怀中，安慰道：“别担心，只是暂时的，就钱婶那点水平，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及得上我家小婉，只要东西好不怕卖不出！”
谢小婉不由破涕为笑道：“相公说得对，今天我托人去钱婶的羊杂店买了碗五香羊杂回来尝一尝，比咱们的差远了，太膻了！”
徐晋就知道会这样，那钱婶在店里干了不到两个月，而羊杂一般都是谢小婉自己一早起床买回来处理好的，钱婶根本没学到诀窍。
当然，莫管事如今断了自己这边的客源，这问题得想办法解决才行，不过徐晋也不着急，实在不行自己还可以出书，此路不通还有其他路，大活人还能给尿给憋死，莫管事也太小看自己了！

第0074章 劫道
五月初三，家丁大宝骑着马出了上饶县城西门，沿着官道往徐家村的方向驰去，他是去给徐家村族长送口信的，徐晋将在五月初八回徐家村祭祖。
大宝为人机灵，平时便经常跟着管家周衡外出办事，所以骑马驾车均十分在行，到离城六七十里的徐家村送口信的任务对他来说绰绰有余。
昨天刚下过雨的官道泥泞不颠，马蹄踏得泥水四浅。
正当大宝策马奔过一处山坳时，道旁的草丛中突然蹿出一条黑影拦在路中间。大宝急拉缰绳，马匹一声嘶叫人立而起，马背上的大宝顿时掉了下来，滚了满身泥水。
大宝泥猴般爬起来，正要破口大骂，一把寒光闪闪的朴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那句“直娘贼”顿时咕噜的吞了回去，陪着笑道：“好汉饶命，有话好说，要钱尽管拿走。”
站在大宝面前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大汉，满面的络腮胡子，眼大而凸，眉乱如草，一副凶相，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这时草丛中又闪出另一人，同样手提钢刀，左边面颊上有一条刀疤，一直延伸到耳畔，左耳朵缺了一块，看上去丑陋而狞狞。
络腮胡子往地上吐了口浓痰，用朴刀拍了拍大宝的脸颊，嘿笑道：“你小子倒是挺识趣的，疤脸，搜搜他！”
那名脸有刀疤的男子上前将大宝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摸出装着几十枚铜钱的钱袋抛了抛，朝络腮胡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骂道：“妈的，还以为逮了条大鱼，没想到是只小虾！”
大宝眼珠一转，陪笑道：“小的就一跑腿的下人，身上能有啥钱，两位好汉若嫌少，尽管把马牵走，给小的留条活路就行。小的上有八十老母要赡养，下有一岁小儿嗷嗷待哺……”
“呸，少来，这种话老子一年听几十回，你小子想活命便老实点，老子问你什么答什么。”络腮胡子将几十斤重的朴刀往大宝肩头上一压，后者身形顿时矮了几分。
“好汉，您问，尽管问！”大宝很没节操地陪着笑。
络腮胡子瞪着凶睛问：“准备去哪里？干什么事？”
“去徐家村送口信，府试案首徐公子过几日打算回村祭祖，通知村里准备一下。”
“我呸，他娘的，不就是得了个童生，值得贼显摆，害老子……”
络腮胡子话没说完，旁边的刀疤脸扬手甩了大宝一记耳光，打断了络腮胡子的话，接着话茬骂道：“王八蛋，身上才几个钱，害老子白忙活一场，要不是今天老子心情好，准让你小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滚吧！”
刀疤脸说完飞起一脚把大宝踹翻，大宝屁都不放，爬起来便跑，至于马匹自然不敢讨要，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看着大宝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路转弯处，刀疤脸瞪了络腮胡子一眼，骂道：“你他妈的刚才差点说漏嘴，幸好老子反应快！”
络腮胡子不以为然地道：“说漏嘴又咋的，大不了一刀砍掉那厮，省得麻烦。”
刀疤脸骂道：“你懂个屁，莫管事让咱俩盯着费家，可没说要打草惊蛇，砍了这家丁，费家会有所察觉，以后怕是会更加小心谨慎。”
络腮胡子自知理亏，所以也不再犟嘴，骂骂咧咧地道：“姓徐那酸子就是屁事多，不就是考了个府试案首，犯得着跑回村祭祖显摆吗，还让费家的下人为他送口信，他娘的，这天雨路滑的，害咱兄弟白赶了几十里路。”
络腮胡子和刀疤脸都是宁王府中畜养的亡命之徒，现在跟在莫管事手底下办事。今天早上盯着费府的眼线回报，说费府有下人骑马离城，于是两人便骑快马追赶，抄近道把大宝拦截，装成是劫道的贼人，实则是想拦截打听消息。
……
中午时份又下起了大雨，雨点敲打着讲堂外面的芭蕉叶，发出低沉的叭叭声响。
讲堂内，刚吃完午饭的徐晋正准备小憩一会，然后继续苦读，为八月份的院试作准备。
这时有人披着蓑衣从大雨中走到讲堂外的屋檐下，凑到窗口冷冷地叫了一声：“徐晋！”
徐晋转头望去，顿时见到方教习那张古板的老脸，后者身上的蓑衣还在哗哗地淌着水，眉毛上也挂着水珠。
徐晋有些意外，这老迂腐找自己干嘛？疑惑地站起来走出去，象征性地微弯了弯腰：“方教习找学生，可有事？”
“山长让你去一趟阅微居！”方兴生淡道。
阅微居是山长娄纬平时办公的地方，相当于校长室，徐晋之前也去过几次。
徐晋点头道：“谢方教习通知，我现在就过去。”
方教习一声不响，转身走入大雨中，往亦乐堂方向行去。
由于眼下已经进入雨季，贴心的小丫头每天都会记得往徐晋的书篓里放一把雨伞，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阅微居在书院的西侧，外面植了几棵佛肚竹，环境清幽而雅致。
徐晋撑着伞来到阅微居外，收起雨伞搁在走廊边上，然后径直拂帘而入。
本以为会跟往常一般，见到穿着短褂，手拿大葵扇的山长娄纬，然而，此时在屋内的人却让徐晋微愕了一下。
只见县尊刘清源一身便服，正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风雨吹打的竹子出神，而山长缕纬却不在。
徐晋站了片刻，见刘清源还负手站在窗前，不禁有些无语，装，你就继续装吧，徐晋就不信刘清源没听到自己进来时的脚步声和掀帘子的声音。
“咳！”徐晋只得配合地轻咳了一声，刘清源这才转过身，微笑道：“徐案首来了！”
徐晋拱身行礼道：“徐晋见过县尊大人！”
刘清源摆了摆道：“不必多礼，脱掉官服，刘某也只是一名读书人罢了，来这边坐吧！”
刘清源行到茶几旁坐下，徐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看这架势似乎并不是山长找自己，正主反而是刘清源啊。
徐晋在茶几旁坐下，左右看了一眼，试探道：“县尊大人，山长不在吗？”
刘清源微笑道：“不用怀疑，是我以娄师的名义把你叫来的！”
徐晋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刘清源看了一眼面前沉稳的少年，心中不由一阵感慨，问道：“你不问问本县为何找你来？”
“县尊大人自然会说，学生又何必多问。”
刘清源不由笑道：“徐晋，有时本县都有点怀疑你是不是十四岁。”
“县尊大人何出此言？”
刘清源摇了摇头，一指窗外的狂风横雨，岔开话题道：“大雨下个不停，天公不作美啊，看来今年的端午龙舟赛要延期了！”
徐晋不由有些意外，本以为端午赛龙舟这项活动后世才开始流行，敢情大明朝也有啊。
事实上，端午节赛龙舟这项活动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而我国南方，甚至北方靠近河湖的城市均有端午节赛龙舟的习俗，直至现代，上饶县每年端午节都会举行盛大的龙舟竞渡，地点就在信江河段。
“或许明天就雨过天晴了！”徐晋道。
刘清源收回目光，微笑道：“但愿吧，今年钦差和宁王世子均在上饶县，世子还代表宁王府捐献巨资奖励赛龙舟的健儿。所以今年的端午龙舟竞渡将会比往年更加热闹。”
很明显，这又是宁王世子提升王府名望，收买人心的一项举措，徐晋现在还搞不懂刘清源找自己意图，所以没有接刘清源的话茬，免得自讨没趣。
刘清源心中苦笑，越发感觉自己在和一个老油条打交道，这小子还没成年，却沉稳得滴水不漏，只得轻咳一声，开门见山地道：“徐晋，本县有件事要麻烦你帮个忙。”
徐晋点头道：“县尊大人客气了，请讲，学生自当尽力而为！”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本县这里有一封信劳烦你交给费阁老。”刘清源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推到徐晋面前，封面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署名。
徐晋心中一动，试探道：“县尊大人为何不自己上门拜访，亲自把信交给费师？”
刘清源道：“本县登门多有不便。”
徐晋顿时意会，不动声色地把那封信收入怀中，刘清源微微一笑，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刘清源便道：“本县便不耽搁你读书的时间，且去吧！”
于是，徐晋起身告辞离去，回到讲堂继续读书。

第0075章 读书人的威风
傍晚，费府的书房内，费宏读完知县刘清源的信，捋须微笑道：“刘有节与我等不谋而合，小徐，这封信你也看看。”
徐晋接过信笺阅了一遍，原来刘清源信上写的竟然也是上饶县粮食和药物价格上涨的事，还罗列了一些蛛丝马迹，怀疑有人私通贼匪，建议费宏设法通知在铅山县剿匪的孙巡抚。
这封信后面同样没有署名，可见刘清源确是个办事谨慎的人，当然，这也反映出刘清源目前的处境恐怕有些不妙，十有八九也是被监视了，否则也不用大费周折，跑到书院假借山长的名义见徐晋，再让徐晋把信送到费宏手中。
“太好了，刘知县不负有节之名，并没与陆康之流沆瀣一气！”费采欣悦地道。
正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婢女红缨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是二少爷，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费宏扬声道。
费懋中应声推门走了进来，急急地道：“爹，大宝刚回来了，受了点伤。”
费宏皱了皱眉道：“民受，为父说了你多少次了，凡遇大事须有静气，你这毛糙性子什么时候可以改一下。”
费懋中有点尴尬，点头道：“爹教训得是，孩儿谨记。”
“说吧，怎么回事？”费宏缓声问道。
费懋中道：“大宝今天骑马出城赶去徐家村，结果半路遇到劫道的山贼，从马上摔下来，腿上受了点伤，自己走路回来的，刚刚才回到府中。”
费采皱眉道：“岂有此理，这治安是越来越差了，大宝伤得严重吗，有没有请大夫？”
“伤得不是很重，只是脚踝扭伤了，倒算这小子机灵，没有丢掉性命。”费懋中庆幸道。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这是不是巧了些，问道：“民受，大宝现在哪？”
“这小子浑身是泥，又徒步走了几十里回城，惨兮兮的，我已经吩咐他下去清洗休息了。”
“让他来书房，老夫要仔细问一问！”费宏显然也产生了怀疑，昨天才刚聊起费府可能被宁王的眼钱严密监视了，结果今天派了个家丁出城就遭劫了，这也太凑巧了些。
约莫一刻钟左右，家丁大宝便赶到了书房，已经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路时明显有点瘸，倒是难为他走了几十里路回城。
“见过两位老爷！”大宝纳头便跪，惨兮兮地道：“小的今天差点就回不来了。”
费宏向来待下人宽厚，和颜悦色地道：“大宝，起来说话吧，详细说说经过。”
大宝站起来把今天遭劫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庆幸道：“那两个劫道的贼子长得凶神恶煞的，没想到最后竟然放了小的。”
别看《水浒传》里剪径的山贼大多只劫财不害命，但古代实际的情况却正好相反，为了不暴露自己，山贼们不仅劫财劫色还劫命，相当凶残。
而且，有些山贼本来就是附近的山民，平时耕田种地打猎，偶尔客串一下山贼捞外快，为免暴露身份，事后都会选择杀人灭口，所以遇到山贼劫道，最后还捡回小命的绝对是幸运儿。
“周管家，带大宝下去休息，给他一百文钱赏赐！”费宏挥了挥手道。
待周管家把家丁大宝带了下去，费宏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目光望向徐晋，问道：“小徐，你怎么看？”
徐晋道：“学生觉得此事十有八是宁王手下的人干的，一般的山贼怎么可能打听苦主去哪，要做什么事呢？”
费宏和费采点了点头，均是深以为然，暗暗庆幸昨天听从了徐晋的话，没有派下人到铅山县给孙巡抚送信，否则此时信件怕已经落入贼手了。
费采提醒道：“小徐，如今这情况，你初八回村倒要小心些了，宁王世子性子暴戾类其父，说不定会趁机报复。”
“这样吧，到时老夫让护院武师赵行，带两名护院随行保护你的安全。”费宏干脆地道。
这次徐晋倒没有拒绝，正所谓防患于未微，多几个会武艺的帮手自然更加安全，点头道：“谢过费师！”
徐晋离开费府回到家中，今天羊杂店的生意依旧很淡。
徐晋走进店里时，二牛正无聊地拿着抹布赶苍蝇，小奴儿坐在灶后的小板凳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徐晋最近默写出来的《射雕》新章。
“十叔，再这样下去，咱们这羊杂面店就要关门大吉了！”二牛嗡声嗡气地道。
现在二牛算是店里的正式伙计兼保镖，徐晋给他开的薪水是每月一两银子，这待遇比在村里耕田种地好多了，二牛虽然憨，但并不是傻，自然十分珍惜这份工作，看到店里的生意不好，心里也是着急。
徐晋微笑道：“二牛，耐得了寂寞，才能守得住繁华，放心吧，会好起来的！”
正沉浸在小说中的小奴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又爆金句的徐晋，嘴里嘀咕了几遍寂寞繁华，又继续看书！
“小婉呢？”徐晋没见着谢小婉，不由问道。
“店里没什么生意，婶娘到宅子后面做晚饭了！”二牛嗡声答道。
正在此时，一人行了进来，徐晋还以为有客人进来，正想招呼，发现竟是前段时间被自己辞掉的钱婶。
“哎哟，小徐老板，你们真是清闲，我那边都忙不过来了，真是羡慕你们呀！”钱婶扭拧着大屁股得意洋洋地道。
小奴儿站起来不屑地道：“别吹牛了，忙不过来还有空闲跑来这里得瑟，就你们店里的腥骚羊杂，白送小爷也不要！”
钱婶面色微僵，确实，除了刚开始那两天热闹外，她那店里的生意其实也不好，试问做得不好吃，白痴才会继续来帮衬。
车马行那些车夫迫于莫管事的压力不敢来光顾徐晋家的羊杂店，并不意味着他们非要到钱婶的店里吃饭。
“呸，哪来的小野种，这里几时轮倒你说话了，滚一边去！”
小奴儿是徐晋家捡回来的，钱婶自然清楚，再加上以前在店里帮工时不受小奴儿待见，此时自己“翻身做主”了，自然腰杆挺直，向着小奴儿戳指便骂。
小奴儿顿时像炸毛的小猫儿，目光凌厉地盯着钱婶，愤怒地道：“再说一句杂种试试？”
如果是徐晋，钱婶或许还会顾虑一二，毕竟人家是读书人，而且还是府试案首，说不定日后就是官老爷了，但小奴儿算什么，她一叉水桶腰，冷笑道：“咋的，老娘就说你小杂种，你还敢咬我不成……呀！”
钱婶还没说完脸上便挨了一记大耳刮，徐晋打的！
钱婶捂住脸愕然地望着徐晋，愣了两秒才尖叫道：“小杂……你……你敢打老娘！”
徐晋甩了甩手，淡道：“你算哪根葱，敢在我这里撒野，二牛，把她丢出去！”
“好哩！”二牛撸起衣袖，上前一把提着钱婶的后衣领，后者近两百斤的身体竟然被小鸡般提起来。
砰……
钱婶当场飞了出去，硕大的屁股与地面来了个亲密的接触，差点没摔成两掰。
“哎哟……！”钱婶片刻才缓过气来，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打人啦，府试案首打人啦！”
“打的就是你！”小奴儿冲出去，往钱婶身上狠狠地踢了几脚，踢得她抱头惨叫连连。
“小奴儿，回来吧，差不多就行了！”徐晋招了招手，这种不知所为的愚妇，教训一下就行。
小奴儿又往钱婶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这才悻悻地返回店内，骂道：“贱妇，敢骂本……小爷杂种，嫌命长了，滚吧！”
“没有王法啊，府试案首就可以嚣张，无故打人，老娘这就去县衙告你们！”钱婶狼狈地爬起来，一边骂骂咧咧。
徐晋淡定地道：“徐某乃本府案首，堂堂童生一员，岂能受辱于你这一介草民陋妇，尽管去告官，看县尊大人打谁的板子。”
钱婶顿时闭嘴了，读书人的地位本来就高，更何况徐晋是府试案首，有童生的身份在身，再加上钱婶上门挑衅在先，被打了也是活该，告到县衙只能自讨没趣。
钱婶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悻悻地转身离开，她这次本来是想过来得瑟一下，顺便向谢小婉讨要做五香羊杂的秘方，谁知秘方没讨成，反而挨了一顿打。
“读书人就是威风，打了人还能理直气壮！”二牛憨笑着道。
徐晋也懒得理这憨货，摸了摸小奴儿的脑瓜，淡道：“淡定点，遇事要有静气，不要让情绪支配了你的行为。”
小奴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的怒气悄敛去。
“相公，发生什么事了？”谢小婉从后宅行了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
徐晋笑了笑道：“没事，刚跑来一只母猪，被二牛赶跑了，娘子，能吃饭了没，相公都饿扁了！”
小奴儿和二牛都笑起来！
谢小婉白了某人一眼，相公又胡扯了，自己刚才明明听到了钱婶的声音，哪来的母猪，嗔道：“快了，马上就能吃！”
反正也没什么生意，徐晋干脆让二牛打烊关门，一起回后宅吃饭了。

第0076章 端午龙舟赛
五月初五，风和日丽，倒是个大好天气，上饶县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如期举行，南城门外临时搭建了看台。
这一大早，信江码头两岸都站满了观看龙舟竞渡的百姓，阵阵罗鼓声和号子声从江面上传来，十分之热闹。
听说今年龙舟竞渡的奖励十分丰厚，不仅两名钦差会到场观看，宁王世子更是出巨资重奖前十名，据说第一名将获得一百两银子。
正因为如此，今年报名参加龙舟赛的队伍多达五十多支，比往年足足翻了一倍。这些参赛的龙舟队伍，一般都是城里的大商户资助，目的是为了打广告，另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县城附近村落的村民，自然是为了奖励和名气了。
此时，徐晋、小奴儿、二牛便站在码头附近的岸边充当观众，手里均拿着一串冰糖葫芦。
小奴儿这家伙一大早便嚷着要出城看龙舟竞渡，正好徐晋也想见识一下古人是怎么赛龙舟的，于是便答应了。
反正也没什么生意，徐晋本想让小婉把店关了，然后一起出城看赛龙舟的，只是估计家里两位大哥这几天会到达上饶县，如果关了店面怕他们找不着地方，所以谢小婉执意留在家里等候。
由于前两天连续大雨，此时的江水涨了许多，都快漫上码头的石阶了，水势较为湍急，徐晋再三叮嘱小奴儿不要站得太靠近水边。
此时的江面上一字排开了几十艏的大小龙舟，健儿们打着赤膊，露出身上精壮的肌肉，随着鼓点发出雄壮的吆喝。
此时看台那边来了一群人，正是以知府陆康为首的一众官员士绅，两名钦差和宁王世子被一众官员簇拥着，在看台的正中位置落坐。
“怎么还不开始！”小奴儿有点不耐烦地伸长脖子张望，那串冰糖葫芦都快啃完了。
“应该差不多了，再等一等！”
徐晋正说着，忽感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连忙转身一看，不由愕了愕。
只见数名油头粉面的“书生”正站在身后，而拍自己肩头那位正掩着嘴咯咯偷笑，那声音清脆而熟悉。
“你们……怎么跑出来了！”徐晋颇有些意外，这几位娘里娘气的书生正是费家三位姑娘和丫环，而拍他肩头的正是费小玉那只小辣椒无疑。
此时费如意、费吉祥和费小玉，还有各自的贴身丫环均是一副书生打扮，只是细皮嫩肉，明白人一看就露馅了，特别是最年长的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明眸皓齿，胸前贲起的曲线都不懂掩饰一下。
小奴儿自然认出了这几位，笑嘻嘻地道：“几位……费公子，你们也来看龙舟竞渡啊！”
费小玉得意地道：“人人都能看，难道本公子不能看！”
徐晋左右看了一遍，没发现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禁稍皱了皱眉，问道：“民献和民受没有跟你们一起出来？”
费如意脸生微霞，有点尴尬地道：“徐公子，家兄没和我们一起呢，五……五弟要来看龙舟赛，我们拗不过她，只好陪她一起来。”
“这江边水流湍急，而且人多杂乱，你们还是赶紧回城的好。”徐晋连忙道。
这几位一看就是偷跑出来，娇滴滴的几个小姑娘，还要女扮男装，这不是引人犯罪吗，要是遇到歹人如何是好？
费小玉顿时不乐意了，撅嘴道：“徐晋，家里爹管着就算了，到了外面凭什么还让你管着，早知就不跟你打招呼了，本以为你跟别的男子不同，谁知还是一个样，大男子行径。行了，我们也不掺和你们，你看你的，我看我们的。”说完转身就走！
徐晋顿时被喷得无语凝咽，敢情这小辣椒还是个女权主义者，苦笑道：“行，我不啰嗦就是，你们就在这里看吧，看完我们一起回城！”
徐晋那敢让这几位娇小姐乱走动，跟在自己身边好歹有个照应。
“这还差不多！”费小玉这才转嗔为喜，伸手捏了捏小奴儿的粉嫩的脸蛋，笑嘻嘻地道：“小奴儿，没见几天又漂亮了，冰糖葫芦哪买的？”
小奴儿翻了个白眼，他最讨厌别人摸他脸蛋了，一指远处路边的小贩：“那边，没眼睛看吗！”
“哎哟，敢丢本公子白眼！”
小奴儿赶紧闪到二牛身侧道：“傻牛，有人欺负我，你看着办吧！”
二牛挠了挠后脑勺，他虽然憨，但不是白痴，这几位油头粉面的书生一看就是雌儿，憨笑道：“小奴儿，你二牛哥不打女人的！”
小奴儿道：“钱婶你打了！”
二牛反驳：“我没打，十叔让我丢出咯，丢又不是打！”
小奴儿一指费小玉：“那你也丢她！”
费小玉鼻子都气歪了，一叉小蛮腰凶道：“小奴儿，再说一次试试，信不信本公子把你扔江里喂鱼！”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轻咳一声道：“几位费公子，你们在这里稍站，我去给你们买冰糖葫芦。”说完便往不远处路边卖冰糖葫芦的大叔行去。
“嘿，公子，来两串冰糖葫芦吧，一文钱一串，十分便宜！”那名大叔见到生意上门，顿时热情地招呼道。
“你这一把冰糖葫芦我全包了！”徐晋直接道。
糖葫芦大叔大喜，乐呵呵地道：“好的，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不用了，给我八根就行，剩下的钱照付！”徐晋微笑着道：“不过麻烦大叔替我到城北的费府捎个口信！”
糖葫芦大叔微愕，脸上的笑容敛去，试探道：“公子想让捎什么口信？”
“你就告诉门房，说家里几位公子正在城南码头看龙舟竞渡就行！”
糖葫芦大叔闻言顿时恢复了笑容，只是传个口信，既不违法，那倒是容易，爽快地答应了。
徐晋给了三十六文钱，拿了八根糖葫芦拱了拱手道：“有劳大叔了！”说完转身行了回码头。
“嘻嘻，这还差不多，徐晋，本公子便原谅你了！”费小玉笑嘻嘻地接过徐晋递来的糖葫芦。
“谢谢徐公子！”一众丫环各分了一根糖葫芦，纷纷出声道谢，那娇声沥沥的，顿时引来周围的侧目。
“谢谢！”费如意接过徐晋递来的冰糖葫芦，嫩白的脸蛋红气浮现，转过脸去才轻咬了一口。
徐晋把剩下的两根给了二牛和小奴儿，这玩意都是糖，拿着粘乎乎的，徐晋实在对此无爱。
这时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费小玉诸女虽然女扮男装，那俊俏的模样实在骗不住人，一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便借故挨近，企图揩油。
“呀！”费吉祥的婢女侍书突然惊叫一声，像被蛇咬了般蹿前几步。
“侍书，怎么了？”费吉祥急忙问。
侍书又羞又怒，指着身后一名满脸油腻的家伙道：“他摸我屁股！”
那猥琐男双眼一瞪，厉声道：“指啥指，老子又没龙阳癖，摸男人屁股干嘛。”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眼神暧昧地望来，谁都能看得出费小玉等是女扮男装的雌儿。
“你你……你无耻！”侍书气得眼泪打转，就连小辣椒费小玉都变了脸色，性情温顺的费如意更是脸都吓白了，十分后悔同意小妹出城看龙舟，身边连个家丁都没带。
徐晋面色一沉，淡淡地道：“二牛，揍他！”
二牛对十叔可是言听计从的，闻言立即就大步上前，那猥琐男见到铁塔般的二牛，气势顿时就弱了，吃吃地道：“你想干嘛？”
“干嘛，十叔让我揍你！”二牛五指一捏，沙锅大的拳头就擂在此男的脸上。
嘭……
那猥琐男当场被砸得飞跌出去，鼻血眼泪齐飙，刚才哄笑的人都骇然地后退开去，这位爷直接命令下人动手打人，肯定非富即贵，惹不起啊！
“发生什么事？”两名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差冲过来厉声喝问。
“他打人，他打人啊！”猥琐男指着二牛杀猪般大叫。
徐晋上前一步，拱手道：“两位差大哥，我是信江书院徐晋，此人是扒手，刚才企图扒窃我们的钱财被发现了，我这下人愤而教训了他一下。”
两名衙差正是在县衙当差的，自然认得县试和府试的案首徐晋，再加上他们之前的老大马横马捕头，就是因为徐晋的妻弟被拐这件案，受到杜瘸子的牵连，后来被县尊大人解职查办了。
这两位衙差很有眼色，自然不敢得罪除罪，二话不说，上前就把猥琐男给铐走了。
“好了，没事了！”费吉祥等温言安抚住潸然欲泣的丫环侍书，均向徐晋投来感激的目光。
这边的动静有点大，自然惊动了看台上的官员士绅，宁王世子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徐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招手把莫管事叫到身边，低声语耳了几句。
莫管事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点头转身行了开去，心中暗道：“姓徐的，只能怪你自己不自量力，竟敢跟宁王府作对，你不是喜欢写诗吗，今天你便下江去找屈原公吟诗作对吧！”

第0077章 落水
江水滔滔，一叶竹排顺江而下，迅若奔马，三人站在竹排上随江波起伏，竟如履平地，引得两岸正在田里劳作的农人纷纷喝采叫好。
“谁家的伢子，端的好本事？”
那江中的竹排上，站在中间的少年约莫十岁许，生得虎头虎脑，听闻两岸的喝彩声，显然十分得意，竟然在竹排上走动起来，引得那些村妇姑子惊叫连连。
站在竹排后面那位年纪最长的青年皱眉斥道：“三枪站好了，要是掉江里不捞你！”
虎头虎脑的小童撇嘴道：“大哥，鄱阳湖都淹不死我，小小一条信江算啥，当澡盆都嫌小了。”
竹排前面掌舵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皮肤微有光泽，剑眉高鼻，生得英气勃勃，手拿着竹竿懒洋洋地道：“三枪，小小的信江是淹不死你，但咱这竹排你是肯定追不上的，到时你自己走路去上饶县好了，我和大哥在妹夫家里好吃好喝，你就只能喝西北风。”
“切，你们试试不等我，回头告诉爹，有够你们好受的，嘿，大哥，你上次偷看隔壁翠花洗澡的事我也告诉爹。”小童得意洋洋地道。
竹排后面的老成青年顿时胀红脸，争辩道：“三枪，上次那事……是误会，碰巧的，大哥又不是故意偷看，而且我也没说不等你，那是二剑说的，要告黑状你告他！”
竹排前面的少年耸了耸肩道：“瞧瞧，我就说不能带老四，这小王八蛋脑后有反骨，净干告密的事！”
虎头虎脑的小童一拍手道：“二哥，你惨了，骂我王八蛋，那不是骂咱爹王八，回头我告诉爹去，看他老人家不打断你三条腿。”
“你狠，算我怕了你！”掌舵少年手中竹竿往江水中一捅，竹排顿时轻盈地拐了个角度，避开了一根浮木。
竹排沿着信江往下游急驰，已经远远看到了上饶县城的城廓了，估计还有数里路的样子。
正在此时，前面的江面上出现一座水寨，两艏快船迅速的驶出拦在江面，船上的兵丁弯弓搭箭对准竹排上三人，大声喝道：“立即靠岸接受检查，否则格杀勿论。”
掌舵的少年老实地把竹排驶向水寨，一名小旗（相当于班长）板着脸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掌舵少年陪着笑道：“咱仨是亲兄弟，从余干县来的，到上饶县探亲，有当地官府开具的路引，三枪，把路引拿出来给官爷过目。”
竹排中间的小童取下挎着的竹筒，拔掉塞子从里面取出一纸公文递给前面的二哥。
“这是路引，官爷请看！”掌舵少年把公文递过去。
那小旗接过认真的看了一遍，问道：“谁是谢一刀？”
竹排后面年纪最长的青年答道：“我是谢一刀！”
“呵呵，我是谢二剑！”掌舵少年指了指身后的小童，续道：“他是谢三枪，我弟！”
“啧啧，一刀二剑三枪，你们老子是开打铁铺吗？”小旗撇嘴道。
掌舵少年笑道：“那倒不是，我爹打渔的，我们家祖上三代都是渔民！”
“难怪竹排撑得那么麻溜！”小旗把路引还给谢二剑，冷冷地道：“前面江面正准备举行龙舟赛，暂时封锁江面！”
“吓？那咋办？”
小旗冷着脸道：“老子管你咋办，反正现在不能过！”
最年长的谢一刀道：“二弟，反正也不远，要不我们上岸走路吧！”
于是三人直接弃了竹排登岸走陆路，小旗旁边一名士兵撇了撇嘴道：“三个白痴，交几文钱不就得了，傻得真够可以的。”
“行了，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身上没几个钱。”小旗淡淡地道。
谢家三兄弟上了岸，朝着城廓的方向奔去，三四里路的距离，以三人的脚程竟十几分钟便赶好了。
“哇，好热闹啊！”
谢家三兄弟来到南城码头附近，但见两岸站满了人，比赛显然刚刚开始，密集的鼓点声中，数十艏龙舟像离舷的箭般冲向下游，场面极为激烈。
看台靠下游的码头边上，徐晋等人正在观看龙舟争渡，其中要数小奴儿和费小玉最激动了，两人又叫又跳，为自己看好的那艏龙舟打气鼓劲。
那咚咚的鼓声着实很有感染力，徐晋也不由看得有点激动。
此时，人群中一名不怀好意的大汉悄然地接近，突然加速撞向徐晋的后背，恰巧小奴儿激动之下移了个身位，那人撞在徐晋的后背，徐晋顿时撞到了小奴儿，而小奴儿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费小玉，而费小玉又抓住自己旁边的费如意。
于是乎，一串人惊呼着掉入江中！
“有人坠江啦！”附近的百姓纷纷尖叫躲避，结果有更多人失足掉入江水中。
那名撞人的大汉愕了一下，他本来只是想把徐晋推入江中，没成想引起了连锁反应，不过这家伙也没停留，立即转身逃离。
“姑娘……”
“三姐，五妹！”
“十叔，小奴儿！”
费吉祥和众丫环失声惊叫，二牛扑通的跃入江中救人。
徐晋虽然也熟悉水性，但前世都是在自家的泳池中游水，与在波涛起伏的江中大不相同，所以一掉入江中便被湍急的江水带向下游，幸好还保持着冷静，急忙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小奴儿和费小玉。
“十叔！”二牛的水性显然不错，一下子就追了上来。
“二牛，先救他们，我还撑得住！”徐晋大声叫道。
费小玉和小奴儿显然都不懂水性，两人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水，要不是徐晋抓住他俩，恐怕已经沉下去。
二牛急忙把小奴儿和费小玉提起往岸上送，岸边有好心人帮忙拉了上去。
“救三姐，快救三姐！”岸上的费吉祥惊恐地大叫，因为费如意已经沉了下去，并且迅速漂向下游，眼下只能看到一撮头发了。
徐晋这时也顾不得危险，一个猛子扎下，迅速追上，幸好码头这处是小河湾，水流还算比较平稳的，竟然被徐晋追上了，伸手往水下一捞，揪住费如意的发髻。
徐晋暗叫一声侥幸，急忙把费如意提出水面，哇……费如意露出水面，猛呛出一口水，然后剧烈地咳嗽，双手胡乱地抓，徐晋一不小心竟被她抓住了衣襟。
徐晋心里暗叫不妙，费如意已经像八爪鱼般附了上来，这完全是人在落水求生时的本能反应。
“完了！”徐晋被费如意死死抱住，根本施展不开手脚，两人顿时向下游加速漂去。
徐晋拼命地扑打着双脚，然而这根本没多大用处，两人缠在一起沉入江中。
“姐夫，二牛，快救姐夫！”上了岸的小奴儿失声大叫，眼泪滚滚地流下来。
二牛正想着跳入江中，两条人影比他还要快，嗖嗖……
谢一刀和谢二剑两人一纵之下直接跃离江岸近五六米，扑通地扎入水中，如两条出海蛟龙，箭一般游向徐晋和费如意沉江的位置。
虎头虎脑的谢三枪伸手拍了拍趴在地上大哭的小奴儿，好整以暇地道：“甭哭，我大哥二哥出手，龙王爷也不敢收入你姐夫。”
话音刚下，岸边张望的百姓齐声欢呼：“捞着了，捞着了！”
果然，只见徐家兄弟左右托起一团东西，正是紧紧地缠抱在一起的徐晋和费如意。
“十叔！”
“姐夫！”
“姐姐！”
“姑娘！”
小奴儿和费小玉等惊喜失声，谢三枪得意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龙王爷也不敢收！”
这时谁有空理这小子得瑟，小奴儿、二牛，费氏姐妹和众丫环均拥了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被送到岸边的徐晋和费如意拉上来。
哇……
徐晋一上岸便伸手勾喉咙，连吐出一大堆江水，狼狈不堪。
“三姐，三姐，醒醒！”费吉祥和费小玉跪在昏迷的费如意旁边失声大哭。
徐晋不由一惊，也顾不得自己口鼻都在喷着水，急急爬过去，用嘶哑难辨的声音喝道：“让开！”
费吉祥费小玉，还有一众丫环连忙让开。
此时费如意浑身湿透，发髻也散开了，衣服紧贴在胴体上，曲线更是暴露无遗，小腹微微隆起，显然喝进了不少江水。
徐晋这时也无暇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急忙探了探费如意的脉搏，发现还有微弱的跳动，于是抱起她趴放在膝上，快速连续地拍打费如意的后背。
费如意哇的一声，江水从小嘴和鼻孔处涌出，人也随之醒了，一边咳一边吐。
费小玉等人见状都松了口气，会咳表示还活着，总算费吉祥年纪稍大懂事点，见到四周的人指指点点围观，连忙站起来让众丫环围成一圈遮挡一下视线。毕竟三姐浑身湿透，被徐晋摆成那样子实在不雅观。
“哎，你姐夫救溺水者的手法十分老倒熟练，是个行家啊！”谢三刀又拍了拍小奴儿的肩头道。
小奴儿此刻身上湿淋淋的，抹了抹脸问道：“你是谁呀？”
“我叫谢三枪，刚才救你姐夫和姐姐的是我两个哥哥谢一刀和谢二剑！”
“噢，我叫小奴儿，如意姐姐不是我姐姐，可别胡说！”
谢三枪咧了咧嘴道：“你是不是掉江里脑子泡进水了，这边叫着如意姐姐，那边又说不是姐姐！”

第0078章 谢家三舅子
徐晋见费如意也吐得差不多了，于是减弱了拍打她后背的力道。
这时徐同学才有暇注意到费如意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那圆润的翘臀那样高高撅着实在有点诱人犯罪，于是把她转回脸朝上。
此时费如意长发披散，俏脸煞白，吐得都有点神智不清了，喃喃地道：“徐公子，我……们还活着吗？”
“三姐，活着呢，我们都没死！”费小玉又哭又笑地道。
费如意美眸看了一眼四周，见到几张熟悉的脸，意识渐清醒了些，忽然双手抱住胸口，本来苍白的脸竟然瞬间布满了红晕，吃吃地道：“徐公子，你放我下来吧！”
正在此时，费懋贤和费懋中分开人群急急奔了过来，一边大叫：“三妹，四妹，五妹！”
“我们在这里！”费吉祥和费小玉喜极而泣。
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大叔倒是守信，真到费府传了徐晋的口信，所以费家两兄弟带着家丁急急赶来了。
“这……徐兄，发生什么事了？”费家兄弟见到浑身湿透，羞涩地躲在徐晋怀中的费如意，不由都愕住了。
徐晋尴尬地轻咳一声道：“民献民受，这里不方便说话，先回家里再说，有没有带轿子？”
费懋中摇了摇头，他们得到传话便急急出门了，那来得及带轿子。
“那民受你把外衣脱下来给如意姑娘盖一盖！”
费懋中连忙脱下自己的长衫盖在费如意身上。徐晋不禁无语，让你盖衣服就盖衣服啊，不会抱你妹妹吗，我这样抱着合适吗？
“咳，徐兄，我来抱舍妹吧！”
总算费懋贤年长稳重，主动从徐晋手中把费如意抱了过去。
徐晋暗松了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水迹道：“赶紧送她们回去吧！”
这时四周围观的人很多，费家兄弟连忙带着众丫环和家丁迅速离开。
“哦，我认出来了，那两个是费家的公子，费懋中和费懋贤！”
“咦，那女扮男装的岂不是费家几位姑娘了？”
“嘿，早就听说费家三位姑娘都生得花容月貌，特别是费三姑娘，美若天仙啊。”
“切，大家又不瞎，刚才都看到，而且上次元宵节，费家三位姑娘盛装出行，还买过我的花灯来着，啧啧，那叫一个美。”
人群之中，莫管事面色冷沉，徐晋这小子这都淹不死，还真是命大啊。
而此时莫管事旁边还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脸圆圆的，打扮得像个员外，此人正是宁王府内的太监刘吉，极受宁王的器重，去年还派他到广东秘密收购皮革，用于制造士兵的皮甲。
刘公公此时也在盯着一个人看，不过却是徐晋身边的小奴儿，眼神古怪中透着疑惑。
莫管事见状目光也转向小奴儿，奇道：“刘公公，咋了？”
刘吉收回目光，低声问：“那个小孩是徐晋的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莫管事答道：“小名叫小奴儿，大名好像是徐熜，捡来的，与徐晋没有亲缘关系！”
刘吉双目精光一闪，淡道：“走吧，先不要再动徐晋，带我去见世子殿下！”
由于那首《采樵图》，眼下宁王府正在排查府内的“奸细”，而宁王更是把心腹太监刘吉也派来上了饶县，显然对这事极为重视。
刘吉是刚刚从南昌赶到上饶县的，此时还没来得及见到宁王世子朱大哥。
……
“谢谢两位壮士的搭救！”徐晋对着谢家两兄弟拱手道谢。
谢一刀和谢二剑两人正把身上的褡护（平民穿的一种没袖衫）脱下来拧干，前者摆手道：“公子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谢二剑却是笑道：“公子若是要谢我们，请咱吃顿饭，或者赏几文钱饭钱也行，话说咱兄弟仨赶了几天路，早饭还没吃呢！”
这三位一看穿着就是穷人家出身，徐晋笑道：“行，正好我家就是开食店的，走，我请你们进城吃饭，顺便把湿衣服换了。”
虎头虎脑的谢三枪眼前一亮道：“你确定要请咱们吃饭？我们仨可是很能吃的，爹就老骂我们饭桶，嚷嚷养不起！”
小奴儿大方地道：“放心，就算你们是饭缸也管饱！”
“嘻嘻，这可是你说的，走，吃饭去，吃饱了再去姐夫家，也好替姐姐省顿饭！”谢三枪喜滋滋地道。
徐晋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打量了一眼那谢二剑，感觉跟小婉长得有点像，试探道：“几位打哪来？还没请教名字呢！”
谢三枪一拍小胸脯道：“余干县来的，我大哥谢一刀，二哥谢二剑，本人谢三枪！”
徐晋差点一头栽倒，敢情眼前这三位真是大小舅子，这也太巧了。
“一刀二剑三枪，哈哈，你们爹打铁的吗，起的名字都杀气腾腾。”小奴儿嘎嘎地笑起来。
谢三枪傲然地道：“我爹才不打铁，我爹是打渔的，我们全家都打渔，甭管是鱼虾蟹鳖，都逃不出我们手掌心。”
小奴儿不由直翻白眼，不就是穷打渔的，说得好像统率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似的，真不知这自豪感哪来！
徐晋这下完全确定眼前这三位真是小婉的兄弟，有点尴尬地道：“大哥，二哥，三枪，我是徐晋。”
谢家三兄弟愕住了，谢二剑愣愣地问：“大哥，咱妹夫叫啥啊？”
谢一刀有点难置信地上下打量徐晋，当年妹妹谢小婉嫁到上饶徐家村，便是谢一刀和老爹一起把人送来的，他见过徐晋，只是那会的徐晋病蔫蔫的躺在床上，连叫大哥和岳父大人都叫不利索。
而现在的徐晋身形挺拔，唇红齿白，端的是个翩翩佳公子，跟以前判若两人，谢一刀哪认得出来，犹疑地问：“你……你是妹夫？上饶徐家村的徐晋？”
徐晋微笑道：“大哥，不就是我了，小婉还在店里等着你们呢，我们快进城回家吧！”
这下谢家三兄弟再无怀疑，谢二刀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徐晋的肩头道：“大哥，咱妹夫长得还过得去嘛，几时像你说的那般不堪，端的是英俊潇洒，连看赛龙舟都有一群美女陪着，左拥右抱啊！”
徐晋只觉肩头一阵剧痛，感觉肩臼都要脱掉了，这位小舅子不是善茬啊，忙解释道：“二哥误会了，那几位是费家的几位小姐，今天碰巧遇上的，小婉跟她们也很熟稔！”
谢三刀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道：“姐夫，刚才那姑娘抱得舒服吗？待会我定要跟姐说说的！”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谢一刀皱了皱眉道：“二剑，差不多就行了，妹夫也只是在救人而已。”
徐晋无语凝咽啊，总算有个讲道理的大舅子。
谢二剑这才松开按在徐晋肩上的手，笑嘻嘻地道：“妹夫，对不起了，初次见面一时激动用力过度了，不要放在心上哈。”
徐晋只能苦笑，谁让人家武力值高，之前听小婉说，她二哥可是能够飞檐走壁的牛人。
小奴儿这时才反应过来，惊讶地道：“原来，你们就是小婉姐姐的兄弟啊！”
谢三枪眨了眨眼道：“敢情你姐夫也是我姐夫啊，噢……不对，我可没你这个弟弟，说，你哪捡来的？”
小奴儿不禁翻了个白眼道：“我也没你这样的哥哥，小婉姐姐是我的义姐！”
“哦，那我就是你的义兄了，快叫哥，以后我教你游水，再也不用怕落水被淹了。”
小奴儿撇了撇嘴：“省省吧，我十岁六个月了，做你哥还差不多！”
谢三枪摇着头嘟哝道：“还真比我大两个月啊，倒霉，我这是万年老幺的命呐！”
徐晋带着三位大小舅子回到羊杂店，谢小婉见到三位兄弟惊喜得飞奔出来。
“姐姐！”虎头虎脑的谢三刀飞扑入谢小婉的怀中。
谢小婉抱着弟弟慈爱地抚摸脑袋，喜得眼圈都红了：“大哥，二哥，小泥鳅，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仔细算来谢小婉出嫁已经差不多一年了，这是自出嫁以来第一次见到亲人，自然激动到不得了。
“我家的小泥鳅长高了！”谢小婉摸着弟弟的脑袋又哭又笑。
谢三刀这个弟弟是谢小婉最疼爱的，当年出嫁时谢三刀扯着她的衣服嚎淘大哭，撵在后面追了十几里，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谢小婉还忍不住鼻子泛酸。
“姐姐，我好想好想你啊！”谢三刀吸着鼻子哭道。
小奴儿本来还觉得谢三刀的小名好搞笑，见状不禁也眼圈红了，默默地转身走到门前的檐阶坐下，似乎是触景生情了。
徐晋心中一动，行过去轻道：“小奴儿，赶紧进去把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噢！”小奴儿站了起来。
谢小婉这才发现徐晋和小奴儿浑身湿透了，惊道：“相公，小奴儿，你们咋把衣服弄湿了？”
“没事，不小心掉江里了，幸好碰上大哥他们！”徐晋轻松了道。
谢小婉小脸煞白，后怕地道：“怎的这么不小心，幸好没事，快进去换衣服吧。”
一众人把店面给关了，然后进了后宅。

第0079章 兴王次子
是夜，宁王世子的府邸密室内，上等的檀香正燃着，窗外传来阵阵蛙声虫鸣，古代的夜晚寂静宁谧。
宁王世子朱大哥隔着茶几对席而坐，而莫管事只能在门外候着，地位高低显然易见。
太监刘吉是宁王倚重的心腹，而举人刘养正则是宁王倚重的谋士文胆，因此“二刘”被称为宁王府中的内外“宰相”，所以即使宁王世子对刘吉也是礼敬有加。
刘吉长得很富态，双手习惯拢在袖子里，总是微低头弯腰，一副恭谦谨慎的模样，脸上永远是笑眯眯的，不认识的肯定以他是个和气生财的员外，殊不知这位却是个狠角色。
“刘公公，府里奸细的事可有眉目了？”宁王世子问道。
刘吉摇了摇头道：“老奴出发时府里正在排查，抓了几个可疑的砍了，但还没确切查出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泄露了王妃那首诗。”
宁王世子冷笑道：“费宏那匹夫倒是本事，竟然在王府里安插了眼线，以前我们都小看他了，可惜收了徐晋这愚物为弟子，为图一时之快，竟把底给泄了！”
刘吉笑眯眯地道：“世子休要小瞧了那个徐晋，据我掌握的情况来了解，这位可是个聪明的小家伙，断然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若是被其他人这样反驳，朱大哥一准没好脸色，但眼前这位可是他父王眼前的心腹红人，如果宁王以后位登大宝，朱大哥要上位还得倚重这位“内相”，自然不敢轻慢，所以谦虚地道：“哦，刘公公此话怎讲？”
“当日王妃献诗给王爷时，世子也在场，加上老奴，知道的就只有王妃身边的贴身侍女。”刘吉轻抿了一口茶，续道：“王爷、世子、还有老奴自然都不可能把这诗公开出去，王妃虽然不喜王爷行事，但毕竟是一家人，断然不会宣扬出去，至于王妃身边的婢女，老奴也是心中有数！”
宁王世子心中微凛，刘吉虽然说得轻描谈写的，但意思很明显，母亲身边的婢女是他按排的人，那自己身边有没有这老货安排的人？
“那刘公公的意思是说巧合？徐晋正好写了一首与母亲（娄妃）一模一样的诗？”
刘吉点了点头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奸细的可能更大些。咱先不提这个，只要王府中有奸细，迟早能揪出来的，老奴另外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跟世子说。”
朱大哥肃容道：“刘公公请讲！”
“今天老奴在码头上见到那个徐晋，他身边有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听说是徐晋去年腊月捡来的，世子最好能派人抓来！”
宁王世子微愕，仔细地回忆了一遍今天码头上情景，对所谓的十岁小男孩实在没什么印象，反倒是那费家三姑娘给他的印象很深，浑身衣服湿透，曲线玲珑【诱】人，那混圆的臀儿惹人遐想啊。当然，最惊艳还是徐晋把费三姑娘翻转过来时，那张我见犹怜的苍白俏脸。
刘吉见宁王世子有些失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把茶杯轻轻放下，发出“笃”的轻响。
宁王世子才这回过神来，略微尴尬道：“那小孩有何特别，为何要弄来？”
刘吉平静地道：“老奴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似乎是兴王的次子！”
宁王世子面色微变，脱口道：“是他！”
兴王朱祐杬是明宪宗的第四子，前任皇帝弘治的异母弟弟，也就是当今皇帝正德的亲叔叔，封地在湖广安陆州（今湖北钟祥）。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近年来宁王密锣紧鼓地为造反作准备，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权贵愿意与他结交呢？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当今皇上正德年近三十了，依旧膝下无子，太子之位一直空悬，不仅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就连京中的权贵也暗流涌动，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试问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奸臣钱宁，史部尚书陆完等人把宝押在了宁王身上，其他权贵朝臣也想提前投资，宁王如今势大，自然更受看好。所以宁王之所以肆无忌惮不是没有原因的。
正因为如此，宁王现在也不是一定要造反，他想坐上皇位还有一条更保险的途径，那就是等，等胡闹的正德皇帝自己挂掉。
正德皇帝贪玩嬉游成性，为人好勇力，总是喜欢去冒险，从来不安分地待在京城。就拿现在来说吧，正德皇帝还滞留在边镇宣府游玩，去年底就差点落入了鞑靼人的手里，只是这家伙气运奇佳，且确实有点本事，最后竟然化险为夷，还打了一场胜仗，史称“应州大捷”。
正德皇帝这都没挂掉，宁王自然焦急了，他可是正德的叔辈，年纪要比正德大得多，如果要等到正德自然老死，宁王自己恐怕早已经是白骨一堆了。
所以，宁王一方面正试图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正德皇帝，以此来谋得皇位继承权；另一方便是密锣紧鼓地武装自己，实在不行便起兵造反，直接简单粗暴地抢皇位。
当然，不到最后关头，宁王也不想走上谋反这条路，毕竟风险太大，而且对自己的名声也不好，所以宁王在奸臣钱宁的授意之下，正不遗余力结交京中权贵，让他们支持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正德。
然而，宁王却遇到了一股极大的阻力，那就是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正统大臣，他们认为正德皇帝正值壮年，只要在后宫卖力点耕耘播种，还是有机会开枝散叶的。
更何况就算正德皇帝最后没儿子，也轮不到宁王系，宁王系可是皇族远支，正德要选子嗣，当然要在近支中选，譬如兴王朱祐杬，他可是正德的亲叔叔。
正因为如此，宁王极为恼恨杨廷和等人，但杨廷和是内阁首辅，正德皇帝对他极为信任和倚重，即使有钱宁帮忙，宁王也不可能板倒杨廷和。
于是，宁王的主意便打到了兴王朱祐杬的身上，恰好兴王朱祐杬只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朱厚熙早夭，次子朱厚熜才十岁，如果也挂掉，那么兴王一脉便再也构不成威胁了。
所以，宁王去年底便在刘吉的建议之下，暗中派出死士把兴王的次子朱厚熜掳走，谁知那朱厚熜虽然只有十岁，但却是十分聪明机灵，竟然在快到江西南昌府时逃脱了。宁王派出大量人手，把附近的县镇村庄搜遍，竟然也没有找到朱厚熜。
宁王一边继续派人寻找的同时，又让眼线紧盯着兴王府，数月过去了，宁王的人还是没有找到朱厚熜，幸好朱厚熜也没回到兴王府，所以宁王便以为朱厚熜已经不知死在那处山林野地了，毕竟只是十岁的小童，娇生惯养，再加上当时正值寒冬，死掉也很正常。
一直到现在，事情已经去了大半年，朱厚熜依旧踪迹全无，也没有返回兴王府，所以宁王更是心安理得地认为朱厚熜已经死掉了。
然而，太监刘吉今天在城南码头见到徐晋身边的小奴儿，不禁大吃一惊，因为小奴儿跟兴王次子朱厚熜长得太像了。
当然，刘吉还不敢肯定，所以这时便建议宁王世子朱大哥派人把小奴儿抓来。
“好，我现在就派人去把那小子抓来！”宁王世子急急站起来准备叫人。
要知道宁王正是打算把长子朱大哥过继给正德的。
此事一旦成功便意味着自己是太子了，朱大哥能不上心吗？
所以此刻朱大哥恨不得立即把小奴儿抓来验明证身，然后亲手一刀宰了，免得他和自己争储君的地位。
太监刘吉却是摇了摇头道：“世子殿下莫急，那小子就在上饶县城，一时半会也跑不了，这次一定要做得稳妥点，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孙遂那老匹夫就在邻县统兵，此人是头犟驴，处处跟王爷对着干，更何况费宏也在此间，不得不防！”
宁王世子闻言按奈住迫切的心情，点了点头道：“刘公公说得也是，哼，孙遂那老儿不知好歹，若他日……本世子必先收拾他！”
刘吉皮笑肉不笑地道：“来日方长嘛，巡抚一任三年，再过两年孙遂就会被调走了。嗯，老奴今天听莫管事说，徐晋本月初八会回村祭祖，或许那小奴儿会随行，这可是个好机会。”
宁王世子不由一喜，这确是个好机会，只要出了城，随便派几个好手就能把人做掉，干手净脚的，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嘿，回村祭祖，直接下去阴曹地府跟祖先聊天得了！”宁王世子暗道，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今天码头上的情境。
宁王世子之前让陆知府上门提亲，只是为了让陆康表忠心，实则对所谓的费家三姑娘并不上心，但今天看到费如意的真容，竟怦然心动了，决心要把费如意给弄到手，而今天与费如意“搂搂抱抱”的徐晋，自然要弄死掉。
当然，就算今天徐晋没有与费如意“搂搂抱抱”，光就是那首《采樵图》，宁王世子也要把徐晋给弄死。

第0080章 流言蜚语
书房内正充斥着艾草燃烧时散发出来的气味儿，有点刺鼻，不过也没办法，现在可没驱蚊香，花露水什么的，驱蚊只能用艾条之类的草药。
端午过后已经完全入夏，天气越来越热，此时徐晋正在油灯下全神贯注地研读《朱熹集注》，虽然打着赤膊，不过依旧热得直冒汗。
县试案首必过府试，而府试案首却没有那待遇了，想通过八月份的院试，必须得靠真才实学，主持院试的提学大宗师可不管你是不是府试案首，全凭成绩说话，府试案首考得不好，照样让你落榜，没有人情可讲。
幸好，离院试还有几个月，留给徐晋冲刺的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不像府试那么赶。
啪……
油灯爆了一朵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外面传来了打更声，徐晋这才惊觉已经三更了，下意识地抬头一看，见到小婉那丫头还倚在书房的门旁，坐在小凳子上做针线活儿。
自从听说家中几位兄弟要来，谢小婉便到布庄扯了几匹布，凭着记忆给父母和弟兄都缝制了一套新衣，不过今天谢家兄弟试穿时，谢三刀的裤子偏大了，谢二剑的衫袖口却又偏窄了，所以谢小婉趁相公读书，在书房里借着灯光修改衣服。
由于担心影响到相公读书，所以谢小婉坐得远远的，徐晋让她坐到书案旁边，毕竟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然而这懂事的小丫头就是不肯，徐晋拗不过，只好由她了。
这时谢小婉也缝完了，仰起小脸准备咬断线，那亮汪汪的月牙儿眼睛下意识地先往书案的方向睇一下，见到相公正望着自己，顿时欣喜地道：“相公看完书了？”
“没看完就不能看看我家娘子吗？”徐晋笑道。
谢小婉甜丝丝地白了徐晋一眼，将线打了个结然后咬断。
“缝完了吧，过来这里坐坐！”徐晋轻拍了拍大腿道。
谢小婉脸蛋微红，心虚往书房外看了一眼，低声嗔道：“相公，你想干嘛？”
徐晋好笑道：“能干嘛，就聊聊天呗，快过来！”
谢小婉把书房的门关上，这才忸怩地走到徐晋的身边，熟练地侧坐在他的大腿上，显然这动作经常做。
谢小婉此刻只穿着薄薄的夏衫，刚过十三岁的小姑娘身体像抽穗的稻谷，曲线微露，臀儿紧致而有弹力。
徐晋搂着小丫头的纤腰，让她靠入自己的怀中，俯首偷吻了一下两瓣樱唇。
谢小婉的脸顿时像火烧似的，羞涩地低嗔道：“相公你又骗人，不是说只聊聊天吗。”
徐晋道貌岸然地道：“相公的话你也信，太单纯了你，下次吸取教训。”
谢小婉无奈地白了相公一眼，不过心里却满是甜蜜。
“大哥他们睡了？”徐晋问道。
谢小婉点了点头：“赶了一天路，早就睡下了，相公，以前觉得咱们家很大，现在反而觉得房间不够用了。”
确实，宅子总共才四间房，谢家三兄弟一来就显得拥挤了，现在是谢家三兄弟挤在一间房，而小奴儿则和二牛住一间，幸好现在天气热倒没什么。
徐晋微笑道：“到时咱有钱了再买一幢大宅子，把岳父岳母都接过来住，省得你这丫头老是念着。”
谢小婉眼前一亮，不过马上又摇了摇头道：“哪有出嫁的姑娘把娘家人也接来的，这会让别人说闲话，更何况我爹也不会同意。对了，相公你今天咋会掉进江里的？”
“人多挤拥，相公小心就被挤下江了。”徐晋轻描谈写地道。
其实被人大力地撞了一下，徐晋便肯定有人故意推自己，只是怕谢小婉担心，所以没有明说。
谢小婉后怕地道：“我听弟弟说，你和如意姐姐当时差点就被冲走了。”
徐晋点了点头，想起当时的情景依然心有余悸，要不是正好遇上两位水性精熟的大舅子，自己和费如意恐怕已经浮尸信江了。
谢小婉忽然有点不自然地道：“相公，如意姐姐她……”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不会又乱想了吧，连忙道：“是不是三枪跟你说啥了？你别听那小子胡说，相公当时只是想救人，根本没别的心思，娘子可别误会了。”
谢小婉脸色微红，嗔道：“相公想哪了，即使相公有那心思……嗯，小婉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夫为妻纲，善妒可是入出七之条的。”
徐晋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小婉，咱们家可没那些规矩，你就算是个妒妇，相公也一辈子宠着你！”
谢小婉心里像喝了蜜那么甜，啐道：“人家才不要做妒妇呢，要不以后九泉之下那有面目见公婆，相公，等咱家有钱了，小婉给你纳两房小妾，也好给咱徐家开枝散叶！”
“真的……咳咳，那怎么行，相公有你就够了！”徐晋见到谢小婉似笑非笑的模样，顿时义正辞严地道。
“相公，很晚了，早点休息吧，天气热，相公今晚就睡书房吧！”谢小婉站起来，拿了改好的衣服行出书房，还不忘撅着嘴回头嗔一眼。
徐晋哭笑不得摸了摸下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单纯善良的小丫头竟然学会设陷阱套话了，岂有此理！
谢小婉关上书房门，终于忍不住噗嗤地失笑出声，相公吃瘪的样子真是搞笑，不过一想到相公听到“纳妾”便“激动”的反应，小丫头顿时有些泄气，不过，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很正常的事，谢小婉也不是接受不了，只是一想到要跟别人女人分享相公，心里自然不舒服。
谢小婉回到房间，把改好的衣服放好，又从衣橱中翻出一条荷花手帕，只见手帕的一角处分明用绿色的丝线绣了“如意”两个小字，以前谢小婉不认得这两个字，但现在却是认得了。
……
信江书院端午节放一天假，五月初六照常上学。
徐晋跟往上一样回到书院，不过这次却是专门带了二牛，昨天被人推下信江差点淹死，所以徐晋变得更加谨慎起来，至于家里有两个大舅子在，再加上小婉自身的武艺也不差，倒是不用担心。
“徐案首早安！”
“徐案首，今天满脸红光啊！”
“徐案首，今天春风满面啊！”
一路上遇到的同窗跟往常般热情地打招呼，只是眼神中蕴含着那丝暧昧让徐晋颇有点不明所以。
徐晋刚回到讲堂外便遇到韩闯，这货笑嘻嘻地迎上来道：“恭喜徐案首，什么时候请酒？”
徐晋皱了皱眉道：“请什么酒？恭喜我什么？”
韩闯自来熟般伸手搭着徐晋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徐兄就别装糊涂了，你不是要迎娶费家三姑娘了么？啧啧，从此左拥右抱，享尽艳福，羡煞旁人啊。你说这顿酒该不该请？”
徐晋面色一沉道：“韩守成，你听谁说的？”
“嘿嘿，你昨天在码头和费三姑娘双双落水，有没有这回事？”
徐晋皱眉：“确实有这回事，这跟我娶费三姑娘有什么系？”
韩闯瞪大眼睛道：“怎么没关系，大庭广众之下，你们都……那样子了！”
韩闯说着表情猥琐地比了个搂抱的姿势，然后嘿嘿笑道：“你说都这样子，还那么多人看着，人家费三姑娘不嫁你，以后名节还要吗？”
徐晋满头黑线地道：“我当时只是在救人，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嘿，别人可不管你是不是救人，总之你抱也抱了，搂也搂了，该摸的地方也摸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推脱，门儿都没有！”
“瞎嚼舌根，韩守成我告诉你，再敢到处散播谣言，坏人家费三姑娘的名声，我跟你划地绝交！”徐晋一甩衣袖大步行了开去。
韩守成苦着脸追上前道：“徐兄，你冤枉我了，这谣言可不是我散布的，现在整个书院都是这么传，完全不关我事啊！”
徐晋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人人见了自己都是一脸的暧昧，人言可畏呀！
“徐兄，你真不打算请酒？”
“我请你大爷！”徐晋忍不住爆粗了。
“呵呵，请我就行了，我大爷就不用请……咳咳，今天天气真好！”韩闯见徐晋目光冷嗖嗖地盯来，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徐晋黑着脸回到讲堂，看来自己还是低估封建礼教的威力了，本以为只是救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竟然传得谣言满天飞，这还只是信江书院的范围，城里的士绅圈子也不知传成什么样了。
“徐兄，恭喜小登科啊！”
徐晋这边刚坐下，蔡岳和李英俊这对好机油便走过来笑吟吟地道。
徐晋没好气地道：“你们又是听谁说的，根本没这回事！”
蔡岳和李英俊愕然道：“没这回事吗？刚才韩守成告诉我们的啊！”
“王八蛋韩守成！”徐晋此刻真有掐死那家伙的心。
蔡岳和李英俊察觉到徐晋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杀气”，赶紧的溜掉，死道友莫死贫道啊，韩守成你自求多福吧！

第0081章 病了
下午四点左右，徐有财带着长子大伢进了上饶县城，后者正吃力地扛着一麻袋的红薯，慢吞吞地跟在老爹徐有财的身后。
徐有财回头骂道：“小兔崽子，吃饭的时候比谁都快，干活时比猪都慢，快点！”
大伢不满地道：“你来扛麻袋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痛。”
“哎哟，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还敢犟嘴！”徐有财回头往大伢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大伢顺势把扛着那袋红薯扔地上，赌气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更何况是老子，我饿了，扛不动，你自己扛吧！”
“小王八蛋翅膀硬了吧，信不信老子抽死你！”徐有财麻溜地脱掉鞋子，便要抽儿子一个鞋耳刮。
大伢梗着脖子大声道：“打啊，用力打，等你老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徐有财顿时僵在原地，嘴里骂骂咧咧的，不过这一鞋底却是没有再打下去。
大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干脆一屁股坐在那袋红薯上，任老子怎么骂，就是不肯站起来。
徐有财没办法，眼珠一转道：“小兔崽子，你不是饿了吗？听说你十叔在西市开了家羊杂店，等到了还不是任你吃。香喷喷的羊杂啊，闻着就流口水！”
这货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大伢眼前一亮，舔了舔嘴唇道：“到时婶娘让咱付钱咋办？”
徐有财撇嘴道：“都是自家人，付啥钱，你十叔之所以有今日，还不是多亏当年有爹照顾，吃他几碗羊杂算啥！”
大伢撇了撇嘴道：“你省省吧，爹你几时照顾过十叔了，就拿去年来说吧，十叔都快病死了，婶娘上门问你要粮，你一粒都不给。这时咱们上门不被撵就算好了，还想着白吃白喝！”
徐有财被儿子揭了老底，恼羞成怒道：“小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废话少说，想吃羊杂便给老子扛红薯！”
大伢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把那袋红薯扛上，然后跟在老爹后面，往西市而去。
话说族长徐德铭把二牛派进县城，本来嘱咐他等府试放榜后就回村报信的，然而前几天莫管事带人到店里捣乱，徐晋便把二牛留下了，改让大宝去徐家村送信。
偏偏大宝出城就遭到“山贼”打劫，这信自然就没送成了。估莫着府试放榜的日子已经过了，族长徐德铭等了几天也没见二牛回村报信，于便打算再派人进城看看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徐有财便自告奋勇，带着长子大伢一起到上饶县城，一来可以打打牙斋，二来是听说徐晋在城里开店“发财”了，打算跑来揩点油水。
至于大伢扛着的那袋红薯也是在徐晋家的院子挖的，去年离开徐家村之前，谢小小婉便弄了些红薯茎种在自家的院子里，今年红薯的藤蔓已经爬满了院子。
由于考虑到府试后让徐晋回村祭祖，所以族长徐德铭前几天便让村民重新把徐晋家的宅子收拾打扫干净，顺便把红薯也挖了，足足装了一大箩筐。徐有财这货干脆就装了些红薯作为手信带进城。
……
信江书院下午五点下学，徐晋走到书院的门楼处，便见费家两兄弟跟往常般等在那了，三人现在几乎每天都是一起结伴回城。
“民受，民献！”徐晋迎了上去。
“徐兄！”费懋贤和费懋中神色有些尴尬，显然今天也听到些关于三妹和徐晋的风言风语了。
徐晋也很是尴尬，三人结伴下山，一直走到山脚下，竟破天荒地没有聊一句，要知道若是以往，喜欢辩论的费懋中早就滔滔不绝了。
“咳，徐兄你后天就要回徐家村祭祖了吧，有没有通知村里了？”费懋贤最先打破了沉默。
徐晋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到时直接回去便是，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又不是什么名门大族，没那么多讲究！”
费懋中打趣道：“徐兄年少俊才，日后金榜题名，入阁拜相，到那时上饶徐氏便成名门望族了。”
徐晋苦笑道：“民受，这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拿这事开涮！”
提起去年第一次在信江边相遇，三人都不由笑起来，费家兄弟眼中都流露出了暖意，那次大船上水贼来袭，大家可是共过生死的。
费懋中嘿笑道：“无才作秀才，徐兄送我这下联，民受一辈子都记得！”
徐晋道：“那未老思阁老又怎么说？”
三人顿时哈哈笑起来，由于谣言产生那丝隔阂都烟消云散了。
费懋中主动道：“徐兄，昨天多亏你传信，还救了舍妹，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你不用理会的！”
徐晋微微一笑道：“我还担心你们在意呢，如意姑娘现在没什么事吧？”
费家兄弟脸上均露出不自然的表情，费懋中犹豫了一下，道：“我爹发火了，我还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小妹现在还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四妹也被三叔禁足了，三妹她……病了，到现在还没退烧，一直说胡话。”
其实费懋中还隐瞒了一些事，譬如发烧中的费如意迷迷糊糊地，偶尔会念叨徐某人的名字。
徐晋皱了皱眉，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的年代，发烧可是极为棘手的事，只能靠自身的抵抗力扛过去，若扛不过去病情加重变成肺炎，那基本等于是宣告死亡。
一想到费如意有可能香消玉陨，徐晋心中便如被压了块大石，然而他不是医生，真的爱莫能助！
三人回到城中，正准备分道扬镳，费懋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徐晋拉到一边，有点尴尬地道：“徐兄，你……能不能抽个时间去看看我三妹！”
徐晋愕了一下道：“民献，我不会看病啊！”
“呃……不是让你看病，就去看看她，三妹自小身娇体弱，这次泡了江水，又受到过度惊吓，现在病得很重，我真的好担心就那样没了……唉，她是你救上来的，你去看看她吧，说不定有点作用！”费懋贤说到最后唉了口气。
徐晋沉默了片刻，道：“就怕那样不合适！”
“没关系，到时我带你去，府里的下人也不会瞎嚼舌根的！”
徐晋闻言点头道：“那我明早去探望一下如意姑娘！”
“徐兄，谢谢你！”费懋贤感激地道，相比于自己的亲妹妹费小玉，费懋贤反而更疼爱堂妹费如意多些，这个堂妹自小没有母亲，去年又没了父亲，费懋贤作为长兄，对费如意更是怜惜了。
徐晋和二牛回到羊杂店，发现今天的人气似乎恢复了些，正有几个人用餐。
“四叔，大伢，你们咋来了！”二牛忽然嗡声嗡气地叫道。
徐晋这才发现其中一桌，正在大吃大喝的两人竟是四哥徐有财父子，顿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对徐有财这种人十分不喜。
“哎哟，十弟下学了！”徐有财见到徐晋，连忙把筷子搁下，谄笑着站起来，又伸手拍了一下还在埋头狂吃的儿子大伢，骂道：“吃货，就知道吃，快给你十叔问好！”
“十叔好！”大伢不情愿地站起来，眼睛还不肯离开碗里那大块羊杂。
徐晋虽然不喜徐有财，但也不是眼皮子浅的人，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道：“四哥，你怎么来了？”
徐有财以前敢欺负徐晋，但现在给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个以前三棍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书呆子今非昔比了，十五岁不到便连摘县试和府试案首。
府试案首什么概念？整个广信府第一名啊！
所以尽管现在徐晋不冷不热，徐有财还是陪笑着道：“是这样的，族长见二牛这么久没回村，所以让我进城来看看，对了，族长还让我问问十弟，几时回村祭祖？”
徐晋淡然道：“我初八会回村，这个小婉应该告诉你了吧？”
“呵呵，刚才弟妇是提了一下，不过女人家说的不为准，我便跟十弟确认一下，既然十弟都说初八了，那我明天就赶回村通知族长做好准备。”
徐晋也懒得跟他多说，点头嗯了一声：“四哥慢慢吃，吃完让二牛带你去找客栈开间房住一晚吧，小婉，给二牛拿三十文钱。”
别说现在家里人多住不下，就算住得下，徐晋也不想让徐有财这种人住在家里。
谢小婉应了一声，摸出三十文钱递给二牛，谁知徐有财嗖的蹿了过来，抢先把铜钱给接了，笑呵呵地道：“不用麻烦二牛了，到时我自己去客栈就行！”
正在烧灶的小奴不禁撇了撇嘴！
徐晋也懒得管他，只要不在家里住就行，管他徐有才拿了钱去不去客栈，很没营养地随便聊了两句便返回后宅去。
“姐夫，你的本家如果都是这种货色，不要也罢！”小奴儿跟在徐晋后面，一脸不爽地道。
话说徐有财父子自打来到店里，又吃又拿尽占便宜，光是羊杂就吃了十大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最让小奴儿不满的是，这个徐有财在小婉姐姐面前拿大伯的架子，偏偏小婉姐姐还客气地侍候着。
徐晋微笑道：“倒也不全是，好比一筐谷物，总有些是瘪的，捡出来扔掉就是了！”

第0082章 旧仇
见到徐晋回了后宅，大伢立即坐下夹起碗里的羊杂大块朵颐。
徐有财美滋滋地把三十文钱放入钱袋中，心里暗忖：“宅子这么大，住什么客栈呀，最不济把店里的桌子拼起来就能将就一晚，犯得着花那冤枉钱，嘿，这次真的来对了，十弟发财后就是不同，出手就是三十文钱，真阔绰。”
“咳，老十家的，再来一碗五香羊杂，羊杂多一点！”徐有财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
“婶娘，我也要！”大伢鼓着腮举手道。
“小崽子，吃着碗里瞅着锅里，那个……老十家的，给大伢也来一碗！”
谢小婉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羊杂，连锅中最后的汤水也倒进了两人的碗里，歉然道：“四哥，近来店里的生意不是很好，今天做的五香羊杂不多，没有了！”
徐有财老神在在地道：“老十家的，不是四哥说你，味道这么好的五香羊杂怎么可能生意差，肯定是你不会吆喝，卖东西怎么能不吆喝呢，你站在门口大声吆喝试试，保准生意红火，嗯，明天多做些五香羊杂，保管你卖完！”
“切，多做一些怕是都要进了你们父子的肚里吧！”小奴儿从内宅掀帘走了出来。
徐有财面色微黑道：“小子说什么呢？”
小奴儿冷笑道：“我有说错吗，你们两父子自打进来就没停过口，这碗摞起来都挡住头了，脸都不见了呢！”
店里其他食客都不禁笑起来，不要脸啊！
徐有财尴尬地瞪了小奴儿一眼道：“小子，你算哪根葱，不过是十弟捡来的叫化子，我可是十弟正宗的本家四哥，吃十弟家几碗羊杂咋了，老子还没说你呢，一个外人，在十弟家里白吃白住大半年，谁更不要脸？”
小奴儿那张漂亮的脸蛋顿时胀得通红，像被激怒了的公鸡，正在搓面团的谢小婉急忙擦了擦手，上前拉住小奴儿，温言道：“小奴儿，你入了咱们家户籍的，可不是什么外人，而且你也没白吃白住，每天也帮姐姐干活不是，去吧，回院子里面玩，这里不用你帮忙。”
小奴儿愤愤地瞪了得意洋洋的徐有财一眼，转身返回后宅。
“老十家的，你刚才说那小子不是外人，意思说我和大伢是外人啦？”徐有财阴阳怪气地道。
小婉儿连忙陪着小心道：“四哥，小婉不是那个意思，嗯，明天我多做一些五香羊杂，让四哥带回村让大家也尝尝！”
徐有财顿时眉开眼笑：“这怎么好意思呢，我都没带盛的东西！”
“这个容易，家里还有一个新买的大瓦瓮，到时装里面就行！”
“呵呵，还是弟妹想得周到！”
谢小婉笑了笑，回到灶台前继续搓面团，虽然心里讨厌这个四哥，但小丫头还是得笑脸相迎。
要知道这时的族群观念可是很重的，本家的人来到，任你喜不喜欢都得帮衬着，否则这家伙回去到处抹黑说坏话，那你在亲族间的名声就臭了。
这时，对面车马行旁的钱婶五香羊杂店内，靠近门口的桌子旁坐着两名气质彪悍的汉子，旁边均搁着一只斗笠。
如果此时谢小婉看到，肯定会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她当初踹翻入江中的那名水贼，而另外一人也是当日袭击费家大船的水贼之一，最后凫水逃离。
这两名水贼分别叫赵保保和邹二六，均是铅山县匪首吴三八的手下。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与宁王勾结的几股盗匪中，势力最大的要数凌十一和闵廿四，这两伙贼匪在鄱阳湖一带流窜作案，另外还有万贤一和万贤二兄弟，熊十七等盗贼。
这些贼匪怕泄露身份连累族人，所以对外一般不用真名，只用姓氏加自己在族中的排行作为名字。
这时，赵保保和邹二六正冷冷地盯着街对面的徐记五香羊杂，准确地来说应该是盯着谢小婉。
“我认得她，上次就是她把老子踹进江里的！”邹二六忽然低声冷道。
赵保保点了点头，狞道：“老子也认得她，铁臂三和石皮就是被她杀了的。”
邹二六和赵保保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仇恨，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戴上斗笠行出店去。
“哎，你们还没给钱啊！”钱婶急忙追出来。
赵保保回头凶狠地瞪了钱婶一眼：“给你一刀子敢不敢要？”
钱婶机灵灵地打了寒颤，像被人兜头淋了桶冰水，整个人呆立当场。
“呸，这么难吃的东西还敢收钱，妈的！”赵保保呸了一口，与邹二六两人并肩走了。
两人经过徐记五香羊杂店时，不约而同地透过斗笠边缘狠狠地瞥了一眼店内的谢小婉。
“老赵，要不咱们今晚翻墙进去把她和那个书生做掉，给铁臂三和石皮报仇？”邹二六低声道。
赵保保低声复道：“嘘，莫管事再三盯嘱咱们不要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若坏了世子的大事，咱哥俩都得掉脑袋。嘿，也不用急在一时，听说那书生后天会回村祭祖，到时咱拦路一截，什么仇报不了！”
“也对，那小娘皮当初踢了老子一脚，差点下巴骨都碎了，这次落老子手上看老子怎么搞死她！”邹二六恨声意【淫】道。
两人低声聊着从街上走过，迎面便遇上了逛街回来的谢家三兄弟。
谢三枪那小子手里拿着一串糖公仔，正乐滋滋地吃着，差点就跟赵保保撞上了。
赵保保闪身让过，低骂了一句：“小崽子，瞎了吗！”
谢三枪倒也没在意，毕竟差点撞人了，被骂一句也很正常，继续舔手中的糖公仔。
谢二剑肩头轻碰了碰大哥谢一刀，朝走过的赵邹二人奴了奴嘴，小声地道：“大哥，这两个家伙杀气好重，估计杀过人，有可能是江洋大盗，报官府说不定有赏银呢！”
谢一刀皱了皱眉道：“老二，你忘记了爹的嘱咐，不要惹麻烦！”
谢二剑耸了耸肩：“说说而已！”
三兄弟走进了羊杂店，谢小婉脸上露出了甜笑：“大哥二哥，逛完街了，小泥鳅，上饶县好不好玩呀？”
谢三枪幸福地舔着糖人，笑嘻嘻地道：“好玩啊，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姐夫下学了吗？”
这小子在家里被老爹管着，尤其是零花钱方面，可以说基本为零，来到这里就不同了，不仅姐姐给缝了新衣新鞋，“体贴”的姐夫还偷偷地给塞了大把铜钱，让他见到喜欢吃的随便买。
当然，这个小舅子就被徐晋这样轻松收买了，现在见到徐晋不知多亲，一口一个姐夫的，都不差多成了跟屁虫。
“你姐夫刚回来，到后面去了。”谢小婉见到弟弟与相公亲近，自然心中欢喜。
“太好了，那我去找姐夫玩，噢对了，姐夫说明天不上学，带我们去信江书院参观呢，姐姐你去不去？”谢三刀喜滋滋地道。
谢小婉摸了摸弟弟的小脑瓜，笑道：“信江书院姐姐早就参观过了，你们去吧，后天我们一起回徐家村，到时姐姐陪你玩好不？”
现在家里多了这么多人，开支大增，每天入不敷出，看着钱瓮里的钱不断减少，勤俭持家的小丫头正天天发愁呢，自然不肯关了店去游玩，赚得几文钱是几文钱。
谢三刀有点失望地噢了一声，忽然见到徐有财两父子，顿时瞪大眼睛道：“哇，这两个家伙真能吃，嘻嘻，大主顾啊，吃这么多得付多少钱？”
大伢一抹嘴，得意地道：“一文钱也不用付。”
“莫不成你们敢白吃？”谢三刀把手中的糖人往嘴里一塞，莲藕般壮实的双手往胸前一抱。
谢小婉笑道：“小泥鳅，他们是你姐夫的本家亲戚，付啥钱！”
“本家也不能这么吃吧！”谢三刀不满地嘟哝道。
谢一刀和谢二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两个家伙吃得也实在太过份了，分明把妹妹当肥羊般宰，看来人品也不咋的，占便宜占到这分上，也算是奇葩了！
谢小婉担心双方又吵起来，连忙道：“小泥鳅，快进去找你姐夫玩吧，大哥二哥，你们也进去。”
谢家三兄弟进了院子，大伢那货也跟着溜了进去，见到那红彤彤的辣椒，顿时眼前一亮，喜道：“这是什么稀罕的果子，很好吃的样子！”
谢三刀眼珠一转道：“这是甜椒，西洋来的稀罕物儿，味道可鲜甜了，价钱也老贵，你可不能摘来吃！”
小奴儿冷冷地道：“对，不能吃，这是用来卖钱了。”
“切，十叔家的东西，我吃几个碍什么事，不让吃我偏要吃。”大伢撇了撇嘴，抓了一把辣椒，示威般往嘴里一塞，卡嚓卡嚓地嚼起来。
瞬时间……大伢的表情定格了，紧接着肉眼可见的红气由脸蔓延到脖子。
“哇！”大伢惨叫一声把嘴里的辣椒吐掉，像头疯牛般冲向厨房，当他再出来时上下嘴唇已经变成了两根红红的香肠。
小奴儿和谢三刀狂笑不止，总算出了口恶气。

第0083章 探望
五月初七早上，徐有财父子终于离开，扛着一大瓮的五香羊杂，屁颠屁颠地走了，话说这对父子昨晚真的在羊杂店内拼桌子睡了一晚，徐晋给的三十文钱自然进了徐有财的腰包。
徐晋吃完早饭后，便带着三位大舅子，还有小奴儿一起到信江书院参观，二牛则留在店里帮忙。
“徐案首早啊！”
“徐案首！”
徐晋带着谢家兄弟漫步在信江书院，遇到的同窗都纷纷上前拱手打招呼，眼神依旧暧昧。
谢三刀崇拜地道：“姐夫，看来你在书院很有名气啊！”
小奴儿自豪地道：“那当然了，徐晋可是县试和府试的案首，才华和人品那是公认的，自然受到同窗们的欢迎！”
谢二剑摸了摸鼻子道：“欢迎是挺受欢的，不过……总感觉妹夫那些同窗的眼神很……那个不堪！”说完眼神怪怪地看了一眼唇红齿白的徐晋。
徐晋不禁一阵恶汗，真想给这家伙一记老拳，奈何只能自讨苦吃，昨天他可是亲眼见识过谢二剑一纵身便攀着屋檐翻上屋顶的本事。
正在此时，两名同窗迎面走来，正是蔡岳和李英俊，两人行到跟前抱拳道：“徐兄！”
徐晋抱拳还礼，又介绍了一遍三个舅子。
蔡岳忽然道：“对了，徐兄，我听韩守成说，你们家的羊杂店受到宁王世子的打压，生意一落千丈啊！”
徐晋点了点头：“生意是淡了些，不过还勉强能维持下去。”
李英俊冷笑道：“嘿，看来徐兄那首幅《采樵图》真把宁王世子给刺痛了，不过徐兄不用担心，我和元浩兄这就发动书院的同窗到你们家店里帮衬，好教宁王世子明白我等读书人之不屈气节！”
“子玉兄，不用了吧，怎么能让大家破费呢！”徐晋苦笑道。
“子玉说得对，徐兄就不要推辞了，徐案首铁骨铮铮，当着钦差的面讽刺劝谏宁王，正气浩然，实我辈之锴模。钦差乃天子耳目，他日此诗若能传至天子耳中，引起天子重视，剥夺宁王兵权，则我江西百姓幸甚，我大明江山幸甚。如今徐兄遭到宁王世子的打压蒙受损失，我等岂能袖手旁观。就这么定吧，我和子玉这就去发动同窗！”
蔡李两人说完便拱手慷慨激昂地离开，让徐晋很是无语，倒是谢三枪一脸的自豪，两位大舅子自然也觉脸上有光。
谢二剑当初听闻老爹要把妹妹嫁给一个病蔫子，他是极力反对的，现在看来妹妹反而嫁对了，而且看得出现在妹妹确实很幸福。
徐晋本以为蔡元浩和李英俊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下午书院下学后，蔡李两人真的发动了上百书生到羊杂店里帮衬，把对面羊杂店的钱婶羡慕得眼珠子瞪出来。
看着店内熙熙攘攘的一众书生，徐晋不得不承认，蔡元浩和李英俊虽然才学一般，但搞舆论发动确是把好手，这种人才就应该入宣传部。
店里生意这么好，谢小婉忙得踢脚，三位舅子都下场帮忙了，二牛乐得合不拢嘴，忙前跑后地收拾桌子。
“徐兄，今天生意兴隆啊！”
费懋贤和费懋中行到店门前，后者笑着拱手道。
徐晋迎了出去，苦笑道：“民献民受，你们也来凑热闹啊。”
“听说元浩和子玉发动同窗来店里帮衬，我们自然也要添一分力的！”费懋中笑道：“徐夫人，给我们盛五份香辣羊杂带走，店里都坐不下了。”
“哎，好呐！”徐小婉麻利地打包了五份羊杂交给小厮茗烟。
费懋贤付了钱，轻咳一声提醒道：“徐兄，昨天跟你说的事……”
徐晋这才猛然醒起答应过费懋贤今天去探望一下费如意，点头道：“民献，那我现在与你一道回府吧。”
徐晋和谢小婉说了一声，便和费家兄弟一起离开了羊杂店。
“民献，如意姑娘的病有好转了没？”徐晋边行边问道。
费氏兄弟的脸色顿时变得黯然，费懋贤摇头道：“时断时续地发烧，还咳嗽不止，大夫都束手无策！”
徐晋闻言不禁剑眉紧锁，难道费如意也沧了水入肺？
史上正德皇帝正是因为捕鱼掉入江中，呛水入肺最后感染肺炎咳血而死，凭现在的医疗条件，肺炎基本上等同于绝症！
爱美之人心皆有之，若费如意这种慧秀美人就如此香消玉殒，难免让人握腕叹息。
徐晋跟着费家兄弟到了费府，费懋贤果然直接带他去了后院费如意的住处。
在门外正好遇到一名捂住鼻子行出来的中年美妇，此人正是费如意的庶母赵氏，也就是费典的续弦，地位虽不及原配，但享有正室的一切权利。
费懋贤微弯了弯腰算是行礼，叫道：“大伯娘！”
赵氏笑了笑道：“贤哥儿来看如意啊，这位是？”
赵氏目光上下打量着旁边的徐晋，薄薄的两条眉毛稍稍皱起来。
徐晋觉得有点不舒服，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微弯腰拱手行礼，自我介绍道：“在下徐晋”
赵氏淡道：“你就是徐晋啊，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贤哥儿，这里是内院闺阁，你带徐公子进来不太合适吧！”
现在外面在传徐晋和费如意的闲话，赵氏也有所耳闻，此时自然对徐晋不待见了，当然，如果徐晋出身名门望族，家资丰厚，赵氏肯定会是另一种态度了。
话说赵氏只是铅山县一名小吏的女儿，要不是以填房的方式嫁给费典，她肯定是高攀不上费家这种书香门第的，要知道当初费宏还在朝中当官。
一个人的出身往往决定眼界，赵氏格局小，还有点贪利，本来费典死后，她完全有权利带着嫁妆改嫁的，但贪图费家的名声和安逸的生活，所以没有那样做。
继女费如意品貌才学上佳，赵氏早就打定主意，等三年孝期满了后，给费如意寻一门“好”亲事，这个“好”自然不是对费如意来说的，而是对她这个继母来说好，男方门第咋样不要紧，最重要是家资丰厚，那样出的聘礼才会丰厚，赵氏就指望一份丰厚的聘礼过下半辈子了。
所以说，徐晋是不是少年俊才，是不是已经婚配，对赵氏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徐晋是个穷书生，所以此时见到徐晋竟然跑来探望费如意，顿时便不高兴了。
没钱，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有才学又咋样？能当饭吃吗？
费懋贤对自己这位伯娘很了解，解释道：“伯娘，三妹自落水后一直发烧说糊话，有可能是得了失魂症，而三妹是被徐兄救起的，让他探望一下三妹，或许能有所助益。”
费懋贤这理由倒是说得过去，看来早就想好了说辞，话说费懋贤在文才方面或许不及弟弟费懋中，但待人处事方面却胜于弟弟。
赵氏不由犹豫起来，费如意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还指望着费如意出嫁大赚一笔，如果费如意病死了，那聘礼就打水漂了，所以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只能隔远问候一下，可不能像那天在码头般，让人知道了说闲话，你们男人倒是没所谓，我们女子的名节可是很重要的。”
徐晋和费懋贤都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赵氏这才转身返回房间，不冷不热地招了招手道：“进来吧！”
徐晋跟着走了进去，顿时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味，而且房间的窗户全都关得死死的，再加上天气热，让人觉得非常气闷压抑。
赵氏捂住鼻子往里间喊了一声：“入画！”
费如意的贴身丫环应声行了出来，小丫环一脸的憔悴，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来，见到徐晋顿时喜道：“徐公子你来了，姑娘刚才还念你呢！”
徐晋微愕了一下，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死丫头瞎说什么！”赵氏不满地骂道。
入画低下头嘀咕：“姑娘刚才是提到徐公子，我才没瞎说！”
赵氏面色一沉，不悦地道：“去看药好了没，省得在这里碍眼！”
入画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
赵氏冷哼一声：“真不懂事，贤哥儿，徐公子你们跟我到内间，不过只能待一会功夫，免得影响如意休息。”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一声不响地跟在赵氏的身后进了内间。
内间是费如意平时睡觉休憩的地方，装扮得十分雅致，窗边摆放着梳妆台和书案，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书籍。
床的帐子低垂，隐约可见侧卧着的娇小身形，偶尔还有咳嗽声传出。
“如意，贤哥儿带徐晋公子来探望你了！”
赵氏叫了两声没回应，正要上前掀开帘子，徐晋忽然道：“且慢，如意姑娘咳嗽中有痰音，而且高烧不断，有可能是肺炎，肺炎是会传染的！”
赵氏闻言吓了一跳，她虽然不知肺炎是什么病，但“传染”两个字她还是听明白了，顿时不敢走近。
费懋贤显然也被徐晋唬到了，急道：“徐兄还懂医术？肺炎这病严重吗？”

第0084章 徐大忽悠
费懋贤显然也被徐晋唬到了，急道：“徐兄还懂医术？肺炎这病严重吗？”
徐晋哪懂什么医术，只是觉得赵氏在这里碍手碍脚，想把她吓唬走罢了，朝费懋贤暗使了个眼色，然后神色郑重地道：“挺棘手的，关键这病会传染。把门窗关着空气不流通可不行，不仅对病人不利，屋内的人也更容易感染到。”
赵氏闻言顿时变了面色，下意识地用手掩住嘴鼻。
这时丫环入画正好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赵氏便骂道：“入画，你这死婢子咋把窗户都关上了，难怪气味这么难闻！”
“夫人，明明是你让我关上的，说姑娘身子弱经不得风！”入画委屈地道。
赵氏表情略微尴尬，斥道：“我可没让你全部都关上，去，把窗子打开！”说完便捂着鼻子转身走出房间，显然是被徐晋的话吓到了。
入画把房间的窗户都打开，让屋外的新鲜空气流进来，房间内顿时没那么气闷了。
徐晋和费懋贤行到床边，入画把帐帘掀起来，只见费如意侧躺着，脸向里面，云鬓散乱，呼吸短促，腮边和耳垂带着病态的嫣红。
“姑娘，大少爷和徐公子来看你了！”入画凑到费如意的耳畔低唤了两声，后者却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入画用手摇了摇她的肩头，这才嘤咛一声，吃力地转过身来，虚弱地道：“入画，什么时辰了，该吃药了吗？”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此时的费如意憔悴无比，两腮嫣红，而两瓣本来红艳艳的樱唇却没有一丝血色，似乎连脸都瘦了少许，只是短短两天不见，一个鲜活的美少女竟被病折磨成这样。
入画抹了抹湿润的眼角，重复道：“姑娘，是徐晋公子和大少来探望你了。”
“噢！”费如意也是病糊涂了，这才注意到站在床前的徐晋和费懋贤。
“三妹，你现在觉得如何，好点了没？”费懋贤弯下腰关心地问。
“谢谢大哥关心，我好多了……咳咳咳！”费如意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连忙用手帕捂住小嘴。
入画一边替费如意抚拍着后背，一边带着哭腔道：“大少，姑娘时断时续地发烧，药没喝一半又吐出来，这两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就喝了几口清汤。”
徐晋暗叫不妙，药喝不进，东西又吃不下，这病怎么能好呢。
待到费如意咳嗽平复下来，徐晋这才温声问道：“如意姑娘，有没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
人在患病的时候心理是最脆弱的，特别是被自己在意的人关心时，情绪更容易失控，费如意眼下便是如此，徐晋这一问，费姑娘顿时鼻子一酸，眼泪默默地流了出来。
徐晋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反而把人给弄哭了，顿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三妹别哭，你的病会好起来的，会没事的，别哭！”费懋贤连忙安慰道。
费如意竭力想把眼泪忍住，眼泪却偏偏流得更多了，转身把脸对着墙，哽咽着道：“大哥，我这病怕是好不了，刚才我还梦到娘亲和爹了，让我随他们走呢！”
费懋贤当场如被泼了一桶冷水，小丫环入画更是面色煞白，要知道古人可是相信鬼神的，像费懋贤这种“知识分子”也不例外，这会可没有什么唯物主义、无神论之类。
徐晋的心不由一沉，费如意这种消极的心态极为不妙，试问连自己都没有求生的欲望，这病如何能好。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欣喜地道：“恭喜如意姑娘，你的病快好了！”
费懋贤和入画愕然地看着徐晋！
徐晋微笑着解释道：“梦境与现实正好是相反的，如意姑娘梦到已故的爹娘，恰恰说明病就快好了。”
入画惊喜地捂着小嘴道：“徐公子，这是真的吗？”
费懋贤将信将疑，很想问问徐晋“梦是反的”出自何典故？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宁愿选择相信这真的，怕自己追问反而戳穿徐晋杜撰的谎言。
费如意缓缓地转回身来，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湿迹，轻叹道：“徐公子不要安慰我了，《周公解梦》中确有直梦和反梦之说，可没说过梦一定是反的。”
徐晋暗汗，看来费如意还真是个博览群书的才女，竟然连《周公解梦》都有涉猎，不容易忽悠啊。
当然，这个时候自然不能露怯，徐晋微笑道：“不知如意姑娘有没有听说过《麻衣神相》？”
“麻衣道者倒是听说过，麻衣神相是谁？”费如意摇了摇头。
徐晋暗喜，不知道最好，要是知道还怎么忽悠，于是煞有介事地道：“麻衣神相不是人，是一部关于相术的书，著书者姓陈名义山，祖上师从麻衣道者，精通相术和奇门遁甲，其相术造诣堪比唐朝的袁天罡和李淳风。义山公晚年著了一部书叫《麻衣神相》，其中的解梦篇便有‘梦是相反’之说。”
徐晋说得有理有据，费懋贤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自然信以为真，佩服地道：“徐兄果然博览群书，见多识广。”
徐晋微笑道：“惭愧，我平时喜欢读些市井杂书，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嗯，根据相学上来讲，如意姑娘眉清目秀，面白过耳，鼻若悬胆，贝齿内收，下巴圆润微翘。这可是难得的富贵长寿相啊，将来必觅得佳婿。”
丫环入画一脸的崇拜，徐公子好有学问啊，竟然还会看相。
费如意被徐晋直白的点评相貌，表情很是羞涩，特别徐晋最后那句必得佳婿更是让她娇羞难当，以手帕掩住半边俏脸，双眼秋波流转，竟然恢复了些许生气。
徐晋轻咳了一声，趁热打铁道：“所以说如意姑娘的病一定会好起来，不过，正所谓：天道三分，人道七分。如意姑娘想快点好起来，还得积极配合治疗，大夫开的药必须要喝，每日三餐也得按时吃！”
“可是……那药很难喝，人家喝不下！”费如意说完脸上有些发热，实在这话听着有点撒娇的味道。
徐晋倒没作他想，认真地道：“忠言逆语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所以药虽难喝，但也必须喝，如果实在喝不下，你就想象自己在喝糖水好了！”
费懋贤笑道：“徐兄这方法倒是新鲜，三妹，要不你立即试试！”
“大哥，又不是你喝，你自然说得轻巧了！”费如意轻嗔道，不过还是让入画把那碗汤药端了起来。
药刚端到面前，费如意闻到那股药味，顿时觉胃部不适，连忙掩住小嘴。
徐晋温声鼓励道：“深呼吸，不要看，闭着眼睛喝下去！”
费如意连续深呼吸几下，闭着眼睛咕噜咕噜地一碗汤药全喝了进去，难受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入丫连忙拿了块蜜饯给费如意含着，后者捧着胸口片刻，这才把呕吐的感觉压了下去，蹙着的黛眉渐渐舒展起来。
入丫欣喜地道：“姑娘，你把药喝了！”
费懋贤也是一脸的欣喜，感激地看了徐晋一眼，唉，果然还是徐兄管用啊！
徐晋微笑道：“愚公尚可移山，精卫犹能填海，小小一碗药又算得了什么，困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没有克服困难的决心。”
费如意眸中闪过一丝异彩，轻道：“徐公子字字珠玑，如意受教了，难怪徐公子能写出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费懋贤也是一脸的佩服！
“贤哥儿，不要逗留太久了！”
这时赵氏的声音在外面传了出来，显然是催促徐晋离开了。
“真讨厌！”入画撇了撇嘴暗道，小丫环虽然不懂医，但也看得出姑娘与徐公子聊了会儿，精神明显好转，自然巴不得徐晋多陪自家姑娘一会。
“如意姑娘记得要按时吃药和进食，另外，房间也要保持通风干爽！”徐晋叮嘱了一句便和费懋贤告辞离开了房间。
费如意目送着徐晋和大哥离开，芳心不由微微有些失落。
入画笑嘻嘻地道：“徐公子好厉害啊，竟然还会看相，下回奴婢定也求他给瞧一瞧！”
费如意不由俏脸微红，想起了徐晋说自己将来必得佳婿的话。
“徐公子是真的懂相术，亦或是暗示什么……毕竟那天我们都那样子了！”费如意一颗芳心扑通乱跳起来。
入画并不知道费如意正在患得患失，见自家姑娘的精神似乎不错，便问道：“姑娘，厨房里煮了粥，要不要吃点？”
费如意感觉还真有点饿了，于是点了点头。入画不由暗喜，看来小姐的病果然快好了，徐公子真是厉害。
其实费如意只是普通的着凉罢了，最主要是受到了惊吓，经过徐晋的开解，把心结打开了，心情开朗，再配合吃药，自然大大好转了。
另外，之前把门窗都关死了，屋内酷热烦闷，人的情绪能好才怪，现在房间内空气流通，呼吸顺畅，自然倍感轻松。
入画刚走出房间便碰到送走徐晋后返回的赵氏。
“上哪去？如意现在怎么样了？”赵氏随口问道。
“姑娘好多了，现在想吃粥，奴婢到厨房拿粥！”
赵氏不禁讶然自语：“啧啧，这徐晋还真有点本事啊，糟了，如意这丫头说不定真瞧上了那小子，不行，我得尽快给她定一桩婚事！”

第0085章 遇袭
书房内，费宏将刚写好的奏本墨迹吹干合上，然后拉了拉绳铃，早就等候在外面的随从便推门行了入来，驾轻路熟地取了奏本退出，动身送往驿站。
明朝地方官员的奏本是通过驿路系统一级级上递的，最后汇总到京城通政使司，通政使司记录登记后转送内阁，内阁给出初步处理的意见，再由司礼监转到皇帝手里批复。
费宏尽管知道自己的奏本十有八九到不了正德皇帝的案前，但见到江西目前糜烂的局势，还是忍不住上了奏本痛陈宁王之种种恶行，不为青史留名，只求问心无愧。
“老爷，晚饭准备好了，是回夫人房间，还是送到书房来？”红缨行进来福了一礼问道。
“送来书房吧！”费宏沉声道，这两天女儿费小玉还被他禁足在房间，为了这事夫人正与他呕气，他也懒得听老伴喋喋不休，干脆吃睡都待在书房里，眼不见为干净。
婢女红缨很快就把饭菜送来了，费宏忽然醒起了侄女费如意，便问道：“如意的病有好转了没？”
红缨答道：“刚才婢子到厨房正好碰上了三姑娘的丫环入画，听她说三姑娘已经好多了，正要吃粥呢！”
费宏闻言放心下来，点头道：“那就好，看来清和堂的大夫还是有点本事的。”
红缨目光一闪，笑道：“老爷，哪是清和堂的大夫本事，是徐公子有本事才对。”
费宏微微愕道：“怎么回事？小徐今天来过？”
“今天大少爷带徐公子去看过三姑娘了，徐公子不仅给如意解梦，还看了面相……”
费宏听完红缨的叙述，顿时捋须无语，老费可不是那么容易忽悠的，什么麻衣神相，什么必得佳婿自是半点也不信。
费宏还不了解自己这个门生？满脑子奇奇怪怪的东西，侃起来滔滔不绝，天马行空，连地上的母猪也能给你忽悠上树去。
……
傍晚时份，徐有财和儿子大伢回到徐家村，这货鬼鬼祟祟地把那瓮五香羊杂藏回家中，这才盛了一小碗放到篮子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族长徐德铭献宝。
“好，太好了，晋哥儿真乃吾徐家村之千里驹也！”
徐德铭听完徐有财的回报，喜得在屋中来回走动，徐晋竟然把府试案首也摘下了，作为徐氏一族的族长，老脸大大的有光啊！
徐有财嘿嘿笑道：“孙儿以前就觉得十弟是文曲星下凡，嘿，瞧瞧现在，十五岁不到就连拿县试府试第一。”
徐德铭对自己这个孙子那还不了解，既惫懒又爱占小便宜，这次进城估计在晋哥儿那捞了不少好处，指了指徐有财提来的篮子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徐有财连忙把那碗五香羊杂端出来，嘿笑道：“这是十弟家店里卖的，孙儿特意买了一碗回来给您老人家尝尝。”
徐德铭睨了徐有财一眼：“真是你买的，别以为我老糊涂了，就你小崽子那德性，不可能！”
徐有财讪笑道：“本来我是想买的，不过老十家的不肯收钱，让我带回来孝敬您老人家。”
徐德铭冷哼一声：“就知如此，说吧，老十家的让你带了多少五香羊杂回来？”
“就一碗！”
徐德铭举起拐杖便要打，徐有财这才改口说带了一大瓮回来。
徐德铭冷哼一声道：“兔崽子，就你那点小伎俩还想骗老夫，早有人跟我说你带了个大瓦瓮回来，偷偷摸摸地藏回家里，哼，还想私吞，马上给各家各户都分一些，还有郭夫子也要送一份。
瞧瞧你这德性，净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小家子小气，能成什么事？也不想想你十弟如今这势头，将来指不定能当上多大的官，之前在村里你就恶了他，现在还净干些惹人生厌的事，你猪脑子吗，瞧瞧人家有光是怎么做的？”
徐有财被徐德铭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最后灰溜溜地离开，老实地把那一大瓮的五香羊杂给分了。
……
五月初八，徐晋向赵教习告假五天回乡祭祖，一大早便乘着马车离开了上饶县城，同行的除了三位舅子，还有费宏派来的三名护院，共计十人，分乘两辆马车。
本来徐晋的打算是从车马行租两辆拉货马车的，结果费宏直接让赵行等三名护院把费家平时使用的两辆精美马车驾来了，根本无从拒绝。
徐晋等人的马车刚离开了西城门，一匹快马便从旁边驰过上了官道，一路狂奔了数里地，来到一处树林外停下。马上的骑士朝着树林内打了个呼哨，一彪人便打马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约莫十五六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神情剽悍，水贼赵保保和邹二六均在其中。
这一群悍匪正是宁王世子派出来半途截击徐晋的，老早就在这树林中候着了。
“保哥，点子出城了，肥羊十只，三只有尖角儿，辘轳四个！”
马上骑士大声说着黑话，意思是说徐晋等人已经出城了，一共有十个人，有三个带武器的护院，还有两辆马车。
赵保保咧了咧嘴，嘿笑道：“姓徐那酸子倒是挺谨慎的，竟然带了护院武师随行！”
“切，那些看门狗顶个屁用，恐怕咱弟兄提刀冲出来就把他们吓尿了。”邹二六不屑地道。
众贼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别说那些三脚猫护院，就算是官兵他们都宰过了，上次大当家带人冲进铅山县城抢掠，他们也有份参加，最后满载而归，有人甚至还掳了费家几名年轻的丫环回山寨玩，现在肚子都搞大了。
赵保保狞笑着挥了挥扑刀，大声道：“这次的目标是那个叫小奴儿的孩童，记住不可伤他性命，世子殿下要活的，还有那个姓谢的小娘皮也要活捉！”
“嘿嘿，保哥放心吧，不留着那娘干几把，都对不起石皮和铁臂三。”
众贼再次哈哈大笑，赵保保把朴刀往马屁股上一拍，胯下的马便飞奔起来，众贼怪叫着打马追上，顺着官道往徐家村方向而去。
此处离上饶县城太近，过往的商旅和行人不少，自然不能在这里动手，所以众贼准备到徐家村附近才寻一处偏僻的地方动手。
叮铃叮铃……
两辆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厢四角挂着的小铜铃发出悦耳的鸣响。
费家这两辆马车制作得十分精美，如果说车马行那些拉货的板车是五菱荣光，那么费家这两辆马车就是保时捷级别的豪车，所以说老费这次给足了徐晋面子，可以想像得出，这两辆马车驶入徐家村，会引起怎么样的轰动。
徐晋、谢小婉、小奴儿和谢三刀四人共乘一辆马车，两个大舅子和二牛乘另外一辆，赵行和两名护院武师则负责驾车。
马车的脚程要比牛车快得多，从县城到徐家村也就三四个小时左右，所以还没到中午，两辆马车便回到了徐家村所在的镇上，下了官道再走五六里的乡道便到了。
此时，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下了官道，顺着崎岖不平，长满杂草的土路往山中驶去。
谢二剑嫌坐车厢闷热，此刻侧坐在右侧的车辕上，双脚悬空，嘴里叼着一条草根，正与赶车那名护院武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后面的那辆马车上，小奴儿和谢三刀两个小屁孩各霸占了临窗的位置，揭起帘子，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的景致。
谢小婉也是心情雀跃，一别大半年再回到徐家村，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而今相公已经是县试和府试的案首，有童生身份在身。虽然是短短的半年时间，想起当初的窘迫潦倒，简直恍如隔世啊。
谢小婉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穿着童生服，英俊沉稳的相公，心中不由生出满满的自豪和喜悦，这就是自己的男人！
徐晋正好扭头望来，两人目光一接，小丫头顿时红了脸蛋，徐晋微笑着握住了谢小婉的小手，仿佛又回到那个相濡以沫的寒冬腊月，虽然艰难，但甜蜜而温馨。
嘣……
正在此时，道旁的树林中突然传出一声弦响，一支利箭快如电闪般射向前面驾车的护院。
本来懒洋洋地半躺着的谢二剑眼中精光一闪，猛出一掌把旁边的护院打翻下马车，同时勒住马缰。
笃……
那支利箭正中马车车厢的横木，箭尾剧烈地抖动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声响。
谢二剑面色微变，伸手把利箭拨出握在手上，敏捷地翻下车辕躲到车厢后面，弓着身像头机警的猎豹，盯着对面树木茂盛的斜坡。
树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群贼人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利刃在阳光下发出让人胆寒的光芒。
“小心，有山贼劫道！”护院赵行厉叫一声抽出单刀跳下车。
谢一刀从车窗游鱼般溜了出来，一边打量四周的地形，一边低声问道：“老二，有多少人？”
谢二剑冷静地道：“十五个，还有一名弓手躲在那边的山坡！”
谢一刀皱了皱眉，人数太多，有点麻烦了，最要命的是高处还伏着一名弓箭手。

第0086章 反杀
赵保保和邹二六带着众贼从树林中气势汹汹地杀出，直扑向山道中间的两辆马车。
赵邹二人虽然不知道宁王世子为何要抓那名叫小奴儿的孩童，但从宁王世子郑重其事的态度便可猜出，那小奴儿定是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只要抓到他便是大功一件，所以都像打了鸡血似的。
“相公，你们留在车里，我出去帮大哥二哥！”谢小婉说完嗖的钻出了马车。
徐晋知道小婉身手了得，所以也没阻止，冷静地把两边窗帘放下，叮嘱小奴儿和谢三刀趴下，免得被流矢所伤。
小奴儿吓得漂亮的小脸煞白，谢三刀虽然有些紧张，不过这小子大胆，半趴半跪像只小老虎似的，那姿势随时可以扑起发难。
自从上次经历过水贼攻船，徐晋这次镇定了许多，蹲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徐晋忽然面色微变，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赵保保和邹二六，这两个家伙正是当日袭击费家大船的两名水贼之一。
徐晋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很明显，这伙贼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百分之百是宁王世子派来的，这很符合他简单粗暴的风格，正如那天蔡英俊所说，自己那幅《采樵图》确实把宁王世子刺激得不轻，这厮竟然要杀自己而后快！
这时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当初写那首《采樵图》摘清自己之前，徐晋便早做了承受宁王报复的准备，只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凶狠罢了。
所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两位武艺高强的大舅子了，但愿这两位不要掉链子，否则今天怕是小命不保了。
这时，躲在前面那辆马车后的谢二剑低声道：“大哥，擒贼先擒王，待会我放倒旁边那个贼子，你把那名使朴刀的大汉擒下。”
谢一刀平静地点了点头，旁边那名护院守握着单刀，怕得面色苍白，手颤腿抖，真不明白手无寸铁的谢家兄弟竟然这么镇定，还妄想擒贼先擒王。
不过，这名护院很快便明白，谢家兄弟并不是吹牛皮。
赵保保一马当先冲到马车旁，举起朴刀便向马车的车帘撩去，就在此时，谢二剑猛地跃起，手中握着的利箭劲甩出去，正中赵保保旁边的邹二六胸口。
邹二六当场惨叫倒地，赵保保吓了一惊，不过这家伙不愧是悍匪，朴刀嚓的劈向谢二剑，后者灵活地闪身躲过。
就在此时，谢一刀猛扑而出，单足往车辕上一蹬，身形再次腾起，势如苍鹰搏兔，趁着赵保保刀势用老还没收回时，右手五指抓向其咽喉。
赵保保吓得心胆俱裂，因为谢一刀五指还没抓到，那扑面的劲风便让皮肤隐隐生痛，显然修炼了内家功夫的高手。
赵保保急忙把朴刀弃了，纵身向后急退，谢一刀又岂会让他跑掉，五指往下一扣，正扣住赵保保的左手前臂。
赵保保顿觉像被铁箍箍住，一股巨力带得他向前急冲，直接撞入谢一刀怀中。
谢一刀右手用力一拧，把赵保保转了个身位背向自己，左手从其腋下探出扼住咽喉，动作如行云流水。
“全部给老子站住！”谢二剑冷喝一声，提起邹二六迅速退回大哥身旁，顺手把其背着的短弓和箭囊解了下来。
邹二六虽然胸口被扎了一箭，但卡在了胸骨上，并未伤到内脏，所以没有死掉，只是痛得不断惨叫，胸前的衣服瞬间被鲜血染红了。
后面的贼匪都惊傻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面面相觑。一众贼子气势汹汹而来，没成想领头的竟然眨眼就被人家活捉了，好像当头挨了一闷棍。
赵行等三名护院也傻了眼，显然没料到徐晋两位大舅子的武艺竟然这么了得，不过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徐夫人都那么厉害，两位哥哥又差得到哪里？
“妈的，那帮眼线干什么吃的，有这么厉害的高手也不打探清楚！”赵保保心中直骂娘。
谢二剑懒洋洋地道：“不想你们老大没命的话，全部把兵器丢掉！”
“放屁，弟兄们不用管我们，快动手，只要抓住其他人，他们不敢乱动的！”邹二六忍痛狞声道。
众贼顿时眼前一亮，提刀扑向后面的马车，准备把徐晋和两个小的给抓住。
“你这贼厮还算有点脑子！”谢二剑恼火地把邹二六胸前的箭矢拔了出来，痛得后者直接晕死过去。
谢一刀也抬手把赵保保砍晕过去，捡起朴刀便杀向群贼，瞬时间，十几名贼人与谢家兄弟，还有赵行等三名护院混战在一处。
谢家兄弟虽然武艺了得，但毕竟贼人众多，有两个贼子便绕过去扑向徐晋所在的马车，谢小婉手无寸铁抵挡两名贼子，顿时险象横生。
“婶娘，我来帮你！”二牛也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手臂粗的大木棍冲了上去，对着一名贼人当头就是一棍殴下。
那贼人急忙举刀挡架，咣当一声，二牛手中的木棍应声而断，不过二牛那一身蛮力可不是盖的，贼人也被震得手臂发麻，手中的单刀握不稳掉到地上。
那贼人急忙要俯身捡起单刀，结果后脑吃了谢小婉一记高砸腿，那张脸当场华丽地亲吻大地，鼻梁骨折，痛得倒在地上哀嚎。
“二牛，谢谢你！”谢小婉左脚挑起地上的单刀，有刀在手，顿时如虎添翼，杀得另一名贼人节节后退。
二牛本来还有些紧张害怕的，这时不禁胆气一壮，抡起半截断棍砸得那名倒地的贼人脑瓜开花，直翻白眼，估计是活不成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谢一刀和谢二剑砍瓜切菜般斩翻了数名贼人。这些贼匪虽然凶悍，但到底是怕死，再加上带头的一开始就被放倒了，这时群贼无首，剩下的七八人发喊一声四散逃跑。
谢二剑正要追杀，树林中又传出嘣的一声。
“二弟小心！”谢一刀急喝，谢二剑已经往旁边扑倒，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谢二剑身后一名护院的胸口。
这名护院当场倒地，双腿蹬了几下便气绝身亡了。
在场众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就连谢家兄弟都趴伏在地上不敢动，谢小碗拉着二牛躲到了马车后面。
“小婉！”马车内的徐晋久未听到动静，忍不住一叫了一声。
“相公不要乱动，山坡上有弓箭手！”
谢小婉话音刚下，一支劲箭便破空而来，射穿马车的窗帘，插在车座上，如果这时徐晋等还坐在上面，恐怕要血溅当场了。
徐晋惊出一身冷汗，刚才那箭就在他的鼻尖前飞过，稍偏一点点就把他的脸给射对穿，显然，山坡上那箭手的箭术很高。
此时，山坡上一块高起的石头上，一名箭手单膝跪地，弯弓搭箭，眼神像鹰一般盯着下方山道的两辆马车。
这名弓箭手并不是贼匪，而是宁王府中的正规士卫，名叫黄中，能拉开三石弓，箭术也极为了得，这次宁五世子派他来就是以防万一。
宁王世子给黄中的命令是，不能活捉小奴儿便当场射杀。
虽然眼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但黄中很淡定，在占据有利位置的情况下，只要箭矢充足，他有信心把下面所有人都射杀掉，而他的箭囊中此刻还有二十支箭，足够了！
黄中静静地跪蹲着，箭就搭在弦上，就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等着他的猎物暴露出来，此刻他占据着主动，有理由相信最先按奈不住的肯定是猎物。
果然，黄中没有等太久，那名使朴刀的青年（谢一刀）便从马车后面探头探脑地窥视，最后半截身子也露了出来。
黄中蓦地拉弓满月，然而就在这一瞬，马车的另一侧猛地跃出一人，竟像飞鸟般落在马车车厢的顶部，随即就是嘣的一声弦响。
黄中心中蓦地一凛，下意识地跃下山石，可惜还是慢了半拍，一根利箭像长了眼睛般杀到，钻进了黄中的右肩，利刃入肉，鲜血飙飞。
黄中当场如遭重锤，整个人仰面翻倒在地，钻心的剧痛。
黄中分明听到卡嚓一声，估计这支箭已经刺入了骨头了，但此时逃命要紧，他咬着牙爬起来发足狂奔，绕到山坡后的树林。
众贼把马匹都系在这片树林中，黄中翻身上马，单手提着缰绳策马冲出树林，向着上饶县的方向一路狂驰。
此时谢二剑正立在车厢顶上，双脚呈弓步开立斜跨车厢顶部的两角，手中的短弓嘣嘣嘣地连续拉响，那七八名逃跑的贼人全部被射杀在山坡上，这神准的箭法也是没谁了，把赵行惊得差点下巴都掉落地。
谢二剑一个前空翻从车顶上落地，遗憾地道：“这把短弓太弱，让那名弓手骑马跑掉了。”
“相公没事了！”谢小婉把马车的车帘掀起。
徐晋从车厢内钻了出来，晓是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满地血淋淋的尸体，还有是有些不适，小奴儿更是直接跑到车后狂吐起来，胆大的谢三刀也是小脸发白。

第0087章 两手准备
“老沐！”赵行蹲在被射死那名护院的尸体旁，红着眼把箭拨了出来，另一名护院默默地站在一旁，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徐晋心中生出一丝内疚，说到底这名护院是为保护自己而死的，毕竟是现代穿越过来，在他眼中生命都是平等的，价值观这种东西一旦成型便很难改变，他无法做到像古代的上位者那般，认为士卫护主而死是理所当然的。
徐晋轻拍了拍赵行的肩头：“麻烦赵大哥妥善安置沐护院的后事，所需一切费用我来承担，另外我会给二十两银子作为抚恤，老沐家里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我。小婉，先拿二两银子给赵大哥！”
虽然家里的钱也不多了，但是谢小婉还是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二两银子塞给赵行。
“这二两银子赵大哥先拿着安置老沐，此时身上实在没带那么多银子，抚恤的二十两银子等回城再给。”
赵行眼中露出一丝暖意，感激地道：“那小的替老沐家人谢过徐公子！”
二十两银对普通人家来说算是笔巨款了，省点甚至能花四五年。
徐晋行到晕过去的两名贼子身边，谢小婉低声道：“相公，这两个贼人好像是那天袭击大船的水贼！”
徐晋点了点头，他早就认出这两个家伙了。谢一刀奇道：“妹夫，这伙贼人曾经袭击过你们？”
“没错，去年我和小婉离开徐家村时，乘坐费家的大船，这些贼子乘小舟袭击大船，幸而被打退了，小婉还杀了两名水贼！”
谢二剑恍然道：“这就难怪了，恐怕这些贼子今天是找你们报仇的，而且预先设埋伏，估计上饶县城中也有他们的眼线，妹夫你们日后可要多加小心。”
徐晋却是明白，这伙贼人怕不是找自己报仇那么简单，而是受到宁王世子的指使。这样下去太被动了，必须尽快想办法把宁王在上饶附近的爪牙和势力肃清，否则自己日后都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徐晋心念电转琢磨了片刻，沉声道：“大哥二哥，先把这两名贼子捆起来带到徐家村。”
赵行连忙提醒道：“徐公子，那得先看看他们后牙槽中有没有藏毒，上次在船上活捉的那名水贼就是服毒自尽的。”
谢二剑连忙蹲下捏开赵保保的嘴巴瞄了瞄，咦道：“还真有！”
谢二剑伸出两根手指一探便从赵保保的嘴里钳了一枚黑色的药囊，在另一名贼子邹二六嘴里也找到了一枚。
谢一刀凛然道：“妹夫，这些可不是普通的山贼啊，倒更像是专门训练过的死士。”
徐晋点了点头道：“他们恐怕是宁王世子专门派来杀我的。”
谢家兄弟的面色均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就在鄱阳湖中打渔，而宁王的封地南昌也在鄱阳湖边上，所以对宁王府的势力感受更深。
宁王可是江西境内的土皇帝，简直一手遮天，鄱阳湖附近州县肥沃的土地，百分之六七十都被宁王府强占了，造成大量的农民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一些生活没有着落的流民干脆便遁入鄱阳湖中成为盗匪。
近年来以凌十一等为首的鄱阳湖水贼声势越发浩大了，谢家便是靠在鄱阳湖中打渔为生的，自然受到很大的影响。
谢小婉小脸微微发白，徐晋轻声安慰道：“放心吧，宁王蹦跶不了多久的。”
谢家兄弟对视一眼，真不明白徐晋为何说得那么笃定自信。徐晋这时也不好解释，当然也不知怎么解释，总不能告诉大家，自己是后世穿越过来的，所以知道宁王很快就会因为造反失败被诛？
接下来谢一刀按照徐晋的吩咐，用衣服撕成布条结绳子，将赵保保和邹二六捆起来，这两个活口很重要，说不定能从他们口中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甚至可能借此帮助孙巡抚剿灭铅山县的山贼，最不济也要挖出上饶县某些官员通贼的证据。当然，如果能借此板倒知府陆康就最好了！
“嘿，妹夫，这次咱赚大发了，那边的树林中还有贼匪们留下的十几匹马！”谢二剑到山坡那边逛了一圈回来后，兴高采烈地道。
现在的马匹可是十分值钱的，随便也值个十两八两银子，如果遇到战时，这价格翻几倍也有可能。
当然，现在这些马匹都是贼赃，自然不能据为己有，徐晋转身对着赵行道：“赵大哥，现在有件事要拜托你的。”
赵行拱手道：“徐公子请讲！”
“你现在骑一匹快马赶回县城将经过禀报费师，让他通知县尊大人立即带人来徐家村收押贼犯，而且要尽量多带些人手，迟则恐生变！”徐晋神色郑重地道，现在有活口落在自己手上，就怕宁王世子会狗急跳墙，所以不得不防。
赵行不敢怠慢，立即跑到山坡后那片树林牵了一匹马，火速赶回上饶县城，以快马的脚程，估计不用一个时辰就可到达。
看着赵行策马离开，徐晋沉吟了一下，问道：“二牛，这里到铅山县城有多远？”
二牛挠了挠后脑勺，嗡声道：“估计跟回上饶县城差不多吧，我还没去过，不过我爹去过，等回到村里十叔去问我爹吧。”
徐晋皱了皱眉，要是等回到徐家村，恐怕又要耽误个把小时了。
“徐公子，小的就是铅山县人，不过从这里去铅山县城有多远就不太清楚了，总之骑马一两个时辰终归能赶到的。”旁边的护院忽然插嘴道。
这名护院叫牟勇，与赵行均是铅山县人，在费家当护院武师好几年了。
徐晋不由喜道：“那牟大哥可认得路？”
牟勇肯定地点了点头！
徐晋把费宏写给孙巡抚那封信取出来，交给了谢二剑，嘱咐道：“二哥，麻烦你和牟大哥跑一趟铅山县，务必要把这封信亲自交到孙巡抚手中，让他火速派人赶来徐家村。”
谢二剑不禁暗暗咋舌，自己这个妹夫还真能折腾，结怨的不是藩王就是山贼，交往的不是阁老就是巡抚。
“妹夫，送信倒是没问题，就怕巡抚那么大的官儿我见不着啊！”谢二剑耸肩道。
徐晋道：“到了地你就说是费阁老派你来的，费师与孙巡抚交好，他会见你的，小婉，给一两银子牟大哥路上使用。”
谢小婉拿了一两银子塞给牟勇，谢二剑不禁无语，自己这位妹夫挣钱有一手，花起钱来更阔绰，眨下眼二十四两就丢出去了。
当然，徐晋并不是穷大方，只是若想马儿跑得快，又怎么能不给草料？只有大方豪爽的老板，下边的人才会乐意跟着你一起干，这是个很现实的真理。
话说刚才要不是见到徐晋给了死去的同伴二十银子抚恤，牟勇才不会那会积极地搭话呢，实在是跟着这样有情有义，豪爽大方的老板，值得拿命去拼。
幸好，前些天费宏推荐了一个书商给徐晋，刻印《射雕》的事已经谈好了，虽然价钱低了近两成，但也是一笔丰厚的收入。
谢二剑和牟勇两人各牵了一匹贼匪留下的马，往铅山县的方向而去。
由于担心刘知县那里会掉链子，所以徐晋不得不做两手准备，直接派谢二剑带费宏的信赶去铅山县找孙巡抚。
现在徐晋要做的便是等了，希望谢二剑能顺利见到孙遂，要不然即使刘清源能按时赶来，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怕是压不住知府陆康，更别说陆康身后的宁王世子。
接下来，谢一刀把赵保保和邹二六两名贼匪丢到其中一辆马车，亲自驾车并看管，而二牛则负责驾驶另一辆马车，载着徐晋等人继续往徐家村而去。
至于被射死那名家丁的尸体先就地掩埋，防止被野狗之类啃食，而那些贼匪的尸体就没这个待遇了，堆成一堆，然后树叶稍为盖一下就了事，等刘知县带人赶到再处理。
两辆马车行驶到徐家村的村口附近，早就在村头候着把风的村民立即回身飞报入村，瞬时整座徐家村都沸腾了。
其实徐家村各家各户昨天晚上就收到族长的通知，今天晋哥儿会回村，所以大家今天都没有下田，均抻长脖子在那等候。
尽管徐晋只是过了府试，但连摘县试和府试的案首，别说徐家村，就是整个镇都未曾有过，更何况徐晋还没满十五岁，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属于徐家村，属于上饶徐氏一脉的荣耀啊！
叮当叮当……
两辆精美的马车驶入了徐家村，顿时引来无数惊叹和羡慕的目光。
二牛在前面赶着马车，神气地抬头挺胸，一个劲地呵呵傻笑，威风啊！
以里长徐有光为首的一批族中男子在村口等候迎接，至于族长徐德铭，此刻正在家门口拄着拐杖张望，等着徐晋上门给他请安问好呢。毕竟是一族之长，这点矜持还是要有的，亲自跑到村口迎接侄孙也太丢价了些，当然，如果徐晋当上官又不同了，到那时徐德铭会亲自出村迎接。

第0088章 山雨欲来
两辆马车停在了徐晋家院子前，周围聚满了徐家村的族人，还有邻村跑来凑热闹的，端的人声鼎沸，跟过年赶集似的。
徐晋与一众乡亲打了招呼，又让小婉把带回来的糖果点心之类的物品分发了，一时皆大欢喜。打发走一众村民，收拾安顿好，徐晋这才跟着里长徐有光一道去拜见族长。结果刚走出院门便见到拄着拐杖而来徐德铭，还有几名族老。
徐晋虽然对这位族长不感冒，但还是连忙上前行礼道：“徐晋拜见叔爷！”
徐德铭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好，回来就好，到里面说话。”
本来徐德铭还想在家中等着徐晋上门请安问好的，但听到村民来报徐晋还抓了两名山贼回来，顿时便按奈不住了，亲自跑来看个究竟。
“晋哥儿，听说你们途中遭了山贼？”徐德铭进了院子还没坐落便急忙问。
徐晋点了点头：“侄孙确实在虎头沟那儿遇到一伙山贼劫道，幸好费阁老这次派了三名护院护送，另外，小婉的两位兄长也会武艺，不仅把山贼击退了，还生擒了两个。”
徐德铭闻言松了口气道：“幸亏晋哥儿吉人天相，近年这些贼人越来越猖獗了，等等……你刚才说在哪遇到的山贼？”
“虎头沟！”徐晋重复道。
徐德铭和一众族老不由变了脸色，虎头沟离着徐家村才五六里，可以说已经在眼皮底下了，这附近几时出了一伙山贼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难道是新来的？
徐德铭面色变得凝重无比，要知道徐家村的村民平时到镇上赶集，出入都是走这条路，要是来了一伙山贼盘踞在此，如何是好？
一名族老沉声道：“糟了，听说铅山县那边正在剿匪，会不会是从那边跑来的流匪？”
徐德铭点头道：“很有可能，不行，通知大家今晚打醒十二分精神，有光，你安排人手轮流值守，晋哥儿抓了两个贼子，那伙山贼有可能会来寻衅报复。”
徐有光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安排，要知道山贼极为凶残，屠杀整条村庄的事并不鲜闻。
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个时候族长的作用便体现出来，族群的作用也显现出来，为什么古人的族群观念这么强？因为只有团结在一起才保证自己的安全和利益啊！
徐晋本来还琢磨着用什么方法让村民提高警惕戒备宁王世子派人偷袭村子的，这会倒是省事了，徐德铭一切都给安排好。
正因为古代治安差，各种盗贼横行不法，光靠官府是不可能的，守卫家园最主要还是得靠本族人团结一致，所以古人防盗防贼的意识非常强，从现存的古代建筑设计就可窥见一斑。
就拿徐家村来说，村里就建有专门用于瞭望放哨的雕楼，而且祠堂的围墙建得又高又厚，连大门也是用结实的上等木料建造，就是为了在危急的时候派上用场，保护村民的生命安全。
徐德铭安排好警戒值守的事，郑重地问道：“晋哥儿，山贼的事你有没有派人向县衙报案了？”
徐晋此时对徐德铭的观感有所改观，点头道：“侄孙已经派人赶回县城报案，如无意外，县尊大人天黑之前会派人赶来。”
徐德铭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这个侄孙自从去年掉河里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脑瓜子聪明了，而且办事还沉稳老练，端的是奇哉怪也！
“晋哥儿，带老夫去看看那两个山贼吧！”徐德铭笃了笃拐杖道。
同来的几名族老也很好奇这山贼长什么样子，于是和徐德铭一起进了厨房。
赵保保和邹二六被捆着丢到厨房的柴草堆里，此刻都已经苏醒过了，见到徐晋带着几个老头进来，顿时眼神凶狠地瞪来，塞了布的嘴发出阵阵低吼，吓得徐德铭和几名族老连连退后。
徐德铭见到两个贼子虽然彪悍凶狠，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顿时镇定下来，行上前举起拐杖就往赵保保和邹二六头上敲了几棍，骂道：“呸，俩贼厮，老夫让你们横，该杀千刀的畜牲！”
几个族老见状也捡起旁边的干柴加入围殴，徐晋不禁暗汗，要是让徐德铭等知道这些贼人与江西的土皇帝有关，不知他们还敢不敢打？
哧啦……隆！
一声闷雷震撼长空，本来晴朗的天气，午后竟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徐晋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心情不由变得沉重起来，天公不作美啊，但愿二舅子能及时赶到铅山见着孙巡抚，至于赵行，如无意外应该已经回到县城了，就不知刘清源怎么反应。
……
上饶县城，宁王世子的住处，王府侍卫黄中正跪在地上，肩头已经被鲜血浸润了，半截箭杆还露在衣服外面，嘴唇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废物，全部都是废物，一群饭桶，养你们有何用！”宁王世子面色铁青地破口大骂，地上还有一只摔碎了的茶杯。
太监刘吉皱着眉道：“世子殿下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补救要紧，黄中，你刚才说有活口落在了徐晋的手里？”
黄中点头道：“徐晋的身边有两名高手，只是一个照面就把赵保保和邹二六给活捉了，而且其中一人的箭术相当了得，属下就是被他射伤的，要不是属下机警迅速撤退，恐怕就回不来报信了。”
宁王世子忍不住又骂道：“放屁，不要为自己的无能找有借口了，真是废物一个，凭你的箭术，还占据了有利地形，竟然败给一个少年，没用的东西！”
黄中羞愧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刘吉摇了摇头道：“世子殿下，有活口落在徐晋手中怕是对我们不利。”
宁王世子满不在乎地道：“刘公公放心吧，赵保保和邹二六都是王府训练出来的死士，即使落入敌手也不会泄密，他们会选择服毒自尽的。本世子现在恨的是没能把那人给抓回来！”
正在此时，一名下人进来禀报道：“世子殿下，刘知府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
宁王世子和刘吉对视一眼，前者连忙道：“带陆知府到客厅。”
下人应诺退了出去，宁王世子和刘吉随即前往客厅，陆康急急赶来恐怕与今天行动失败的事有关。
宁王世子和刘吉来到客厅，陆康正坐立不安，官袍的领口处尽是汗迹，显然是匆匆忙忙地赶来的。
宁王世子沉声道：“陆知府，发生什么事慌张成这样？”
陆康急急地问道：“世子殿下，是不是你派人半路截杀徐晋的？”
宁王世子面色一沉，冷斥道：“放肆，你这是质问本世子？”
陆康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讪讪地道：“世子殿下息怒，下官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话说今天徐晋回村祭祖，半途上被贼人袭击，不过他身边带了好手，不仅击杀了多名贼人，还生擒了两名贼首。不久前派了人回城禀报费宏，费宏已经亲自到县衙报案，刘清源点了人马正准备赶到徐家村抓人呢，不过现在暂时被本官命人拦在城门，但估计也拖不了多久。”
这次宁王世子派人截杀徐晋，企图抓住小奴儿，这件事他事先并未与陆康通气，但陆康又不是笨蛋，自然能猜到这件事与宁王世子有关。
如今有两名贼人落在了徐晋手中，陆康自然急了，要知道偷运粮食药物出城的事他可是有份参与的，要是让刘清源从两名贼首嘴里问出来就麻烦了。
因为一直到现在，刘清源对宁王世子的笼络表态都十分模糊，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这让陆康十分不踏实，要是刘清源把事情捅到孙巡抚那里，自己就玩完了，正好孙巡抚就在铅山县指挥剿匪，离这里可是不远的。
宁王世子听完陆康的话不由面色微变，这么说来赵保保和邹二六竟然没有服毒自杀，这两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难道不怕被扣押在南昌城中的家人被处死？
宁王府中训练出来的死士一般都是盗匪出身，又或者是死刑犯人，家里人都被软禁在南昌城中，谁若敢反叛就会被杀全家，所以这些死士一旦失手都会选择自杀，因为那样家人不仅会没事，还会得到丰厚的抚恤。
陆康一见宁王世子的面色，顿时更加确定那些贼人是宁王世子派去的了。
宁王世子沉吟了片刻，冷道：“你把刘清源给压下去，不许他带人出城，最不济也要拖住他几个时辰。”
陆康擦了擦额上的细汗道：“好吧，世子殿下宜早作定夺！”
陆康说完离开了宁王世子的住处，想办法拖住刘清源。
“刘公公，本世子该如何应对？”宁王世子沉声问。
刘吉眼中杀机一闪，淡道：“夜长梦多，一不做二不休！”
宁王世子顿时意外会，皱眉道：“可是眼下本世子身边的人手怕是不够。”
刘吉皮笑肉不笑地道：“世子殿下忘了吴三八？”
宁王世子眼前一亮，对呀，吴三八就在铅山县，派出一小有股贼匪骑快马赶到徐家村应该不用太久。

第0089章 捡了个皇帝
夜幕降临，黑夜笼罩了整座山村，大雨依旧如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形成一片白色的雨帘，地上汇聚出一条小溪哗哗地往低处流走。
“相公，今年入夏以来雨水频繁，恐怕鄱阳湖又要发大水了。”谢小婉忧心忡忡地道。
厅内一灯如豆，小奴儿和谢三枪两人正在灯下玩五子棋。徐晋站在屋门前看着外面的雨幕，谢小婉小鸟依人般站在旁边。
明朝的防洪抗洪能力落后现代五六百年，可以说是非常脆弱，更加别说灾后的救援抢险能力了，所以一旦发洪水，百姓只能听天由命，自求多福。
正因为如此，每年黄河长江发大水，周边都会成为一片水乡泽国，淹死的百姓和禽畜不计其数，非常之可怕。
徐晋还没亲身经历过古代的洪灾，所以对此体会不深，他此时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这都天黑了，刘清源还没有到来，估计是掉链子了，而且大雨下个不停，也不知谢二剑赶到铅山县城，见着巡抚孙遂了没。如果连谢二剑也掉了链子，那自己的处境就极危险了，因为宁王世子手下的人或者正在赶来的途中。
此时，大舅子谢一刀从厨房行了出来，对着徐晋隐晦地摇了摇头，显然没能从两名贼匪嘴里问到有价值的东西。
徐晋转身走入厨房中，他要亲自出马试试。
厨房内点了一支松脂火把，两名贼匪就靠在柴草堆的角落，旁边摆着的两碗糙米饭都没有动，看来还挺硬气的。
尽管徐晋回来之前，徐德铭已经让村民重新收拾了房子，但屋顶捡漏不仔细，厨房有几外地方在滴着水，水滴打在灶台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徐晋行到两名贼匪的面前蹲下，伸手将两人嘴里塞着的布条拔了出来。
赵邹二贼之前被徐德名和几名族老围殴，此时鼻肿脸青的，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了，惨不忍睹，特别是邹二六，胸部的伤虽然不致命，但流了不少血，此刻十分虚弱。
两贼见到徐晋，均是恶狠狠地瞪来，仿佛要把人给生吞了。
徐晋淡定地道：“说吧，是不是宁王世子派你们来杀我的？”
赵保保和邹二六均露出轻蔑之色，前者冷笑道：“老子就是个山贼，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废话少说，有本事给老子一个痛快，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徐晋不屑地道：“就你们俩这熊样也配称好汉，一群畜牲渣滓而已，剁碎喂狗，连狗都不吃，你们的父母生出你们这样的畜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窝老畜牲生了一窝小畜牲，世世代代都是畜牲，只配四脚爬地吃屎，连屎都吃不着新鲜的！”
赵保保和邹二六被徐晋一连串的“畜牲”给骂懵了，就连身后的大舅子谢一刀都有点傻眼，妹夫你可是读书人呀，堂堂府试的案首竟然出口成脏，还骂得这些溜！
赵邹二人愕然过后勃然大怒，赵保保怒吼一声：“徐酸子，老子活劈了你！”说完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惜挺起一半又颓然地掉回去。
愤怒就对了，愤怒的人最容易失去理智，这个时候最容易套出有用的信息，这两个家伙不怕死，徐晋又不想费力气动私刑，所以只能动脑子了。
徐晋拿起一条柴枝往赵邹二人的头上各敲了一下，冷笑道：“就你们这三脚猫本事还想活劈我，徐某现在一根棍子就能把你们揍成乌龟王八蛋。”
“放你他妈的罗圈连环屁，有本事把老子放了，信不信老子一只手就捏死你！”邹二六怒不可竭地骂道。
徐晋淡淡地道：“放你，当我跟你一样白痴？你们这两个畜牲，以为搭上了宁王就可以飞黄腾达，作梦吧，宁王此人成不了事，最终只会被杀头诛九族，而你们这些恶贯满盈的坏家伙将会被凌迟，父母子侄砍头，妻女没入教坊为妓为婢，生生世世都是贱民！”
赵邹二人又惊又怒，赵保保怒极反笑道：“老子倒要看看最后谁被杀头，谁被诛九族，谁的妻女世代为娼！”
邹二六冷笑道：“老赵，甭跟这酸子呈口舌之利，他能活过今晚，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徐晋淡淡地道：“别天真了，以为宁王世子会派人来救你们这两个废物？作梦吧！”
“走着瞧好了，到时看老子怎么弄死你，还有他，别落到老子手上了！”邹二六说着狠狠地盯向徐晋的后面。
徐晋本以为邹二六说的是谢一刀，谁知身后传来扑通一声，连忙回头望去，发现小奴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此刻正小脸煞白地跌坐在地，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邹二六见状得意地哈哈大笑：“小子，怕得尿裤子了吧，长得细皮嫩肉的，世子殿下要是抓到……”
旁边的赵保保轻撞了一下邹二六，后者醒悟过来，把后半截话给吞了回去，既惊且怒地盯着徐晋，妈的，这酸子太狡猾了，自这不是已经等于承认是世子派来的了！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宁王世子要抓小奴儿？他不是为了杀我吗？
这时小奴儿已经被谢一刀扶了起来，皱着眉道：“小奴儿，这里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快点出去。”
小奴儿转身跑了出厨房，徐晋冷冷地盯着两贼，沉声道：“宁王世子要抓小奴儿？为什么？”
徐晋本来就对小奴儿的身份十分怀疑，所以刚才邹二六虽然只是话说了一半，但立即便引起他的重视。
邹二六和赵保保均冷哼一声，此后无论徐晋说什么也保持闭口不语，这酸子狡猾啊，他们怕一开口又被算计了。
徐晋见状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让谢一刀看守着两人，然后转身离开了厨房，返回大厅。
雨还在继续下，大厅内谢小婉正和弟弟谢三枪小声地聊着天，小奴儿却不见了。
“小婉，小奴儿去哪了？”徐晋忙问。
谢三枪抢先答道：“姐夫，小奴儿回房间睡觉了。”
徐晋点了点头，举步进了小奴儿的房间。本来去年离开之前，徐晋把家里的东西都清理掉了，不过回来之前，族长徐德铭又命徐有光重新准备了床铺被席，这笔钱不用徐德铭提，徐晋已经私下补给了徐有光。
此时，小奴儿正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张薄麻被，连脑袋都遮过了。
徐晋行到床边坐下，往屁股打了巴掌，淡道：“小子，别装睡了！”
小奴儿不情愿地坐起来，有点恼道：“干嘛？”
徐晋平静地注视着小奴儿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淡道：“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小奴儿心虚地道：“说……说什么？”
徐晋邹了邹眉，冷道：“你说呢？自己想想有什么东西要坦白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若再隐瞒下去，我也帮不了你，要不你现在离开徐家村。”
小奴儿犹豫了片刻，小声道：“徐晋，如果我说了，你还会不会赶我走？”
徐晋淡道：“看情况吧！”
小奴儿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咬牙道：“说就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其实我叫朱厚熜，父王乃湖广安陆州兴王。”
徐晋早就料到小奴儿的身份不简单，敢情竟是藩王之子，等等，什么王？
“我父王是兴王，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小奴儿见到徐晋一脸震惊，不禁有些小得意，徐扒皮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打我屁股，还敢不敢剥削压迫本世子。
殊不知徐晋震惊的并不是小奴儿的世子身份，而是他的父亲是兴王朱祐杬。
徐晋以前读明史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明朝有多少个皇帝，这些皇帝的身世和干过些什么大事都是略有所知。
譬如弘治皇帝只娶了一个老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再譬如当今皇帝正德没有子嗣，所以说弘治和正德这对父子均是独竖一帜的存在。
正因为正德没有子嗣，驾崩后只能援引前朝“兄终弟及”的先例，从旁支中选了一名皇族继承大统，而这个幸运儿正是兴王次子朱厚熜，也就是日后的嘉靖帝。
“天啊，我竟然收养了未来的皇帝！”徐晋整个人都瓦特了，晓是他养气功夫再了得，这时也谈定不了。
当然，此时的小奴儿并不知道自己日后会被幸运之神眷顾，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藩王的次子罢了。要知道明朝定鼎近一百五十多年了，老朱家的造人能力何其惊人，各地藩王支族子女多不胜数，所以一个藩王的世子实在算不得什么。而且以明朝的藩王制度，一般的皇族子女只能拿着丰厚的俸禄混吃等死，根本难有作为，连普通的官员也不如。
徐晋片刻之后心情才平复下来，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小奴儿，要是历史不因自己的到来而改变，那么眼前这位就是日后的嘉靖皇帝了。
根握史载，嘉靖帝可是一位极为聪明和任性倔强的家伙，把群臣玩弄在股掌之间，前期的表现可圈可点，可是后来却迷上了修仙炼道，竟然二十几年不上朝，尽管如此，他还牢牢地把持着朝政，可以说是个极会玩弄权术的家伙。

第0090章 铅山群匪
徐晋作梦也没想到自己在门口随便捡了个乞丐，竟然是未来的皇帝，而且这位未来御极四十五年的帝王还入了自家的户籍，这头奖也中得太大了。
当然，这头奖中得大，恐怕副作用更大，估计是个烫手山芋！
“你真是兴王次子朱厚熜？那你为什么流落到上饶县的街头成为乞丐？”
虽然已经信了九成，但徐晋还是有一丝怀疑，堂堂藩王之子怎么可能跑到外面当乞丐，更何况史书上可没有这一段记载啊。
小奴儿小脸露出一丝恐惧，道：“我是被一伙贼人掳走的，在进入南昌府地界时，我幸运地跑掉了，后来遇到一个乞丐，就跟着这名乞丐四处行乞，不知不觉就到了上饶县，成了城皇庙杜瘸子手下的小乞丐，那天我偷听到杜瘸子打算把我卖给一个乡下的土财主，我就偷偷跑出来了，之后小婉姐姐救了我，然后，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徐晋心中一动，谁这么大胆敢掳藩王世子？而且还是劫回南昌，要知道南昌可是宁王朱宸濠的封地啊，如此看来，幕后主使者十有八九就是宁王！
可是宁王为什么要劫走朱厚熜，莫不成他也能未卜先知，料到朱厚熜日后会坐上皇位？
小奴儿犹豫了一下，又道：“徐晋，掳劫我的人极有可能是宁王派来的。”
徐晋不禁暗暗点头，这小子虽然才满十岁，但确实十分聪明机灵，他一直不肯吐露自己的身世，而且也不敢去报官，恐怕就是担心身份泄露了会再遭宁王毒手，毕竟江西可是宁王的地盘，若是走漏了消息，怕是活着离开江西地界都难，更何况是返回千里之外的湖广安陆州。
“你为什么认为抓你的人是宁王派的？”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小奴儿摇了摇头：“我也是猜的，有一次我偷听到掳劫我的贼人谈话，他们提到过宁王。”
徐晋闻言更加肯定是宁王派人干的，只是不知宁王出于什么目的掳劫朱厚熜，估计今天自己也是误会的，宁王世子派贼子拦路主要不是杀自己，真正目标恐怕就是小奴儿朱厚熜。
“徐晋，宁王的人怕是认出我了，刚才在厨房，那名山贼也说漏了嘴，今天他们劫道的目标是我！”小奴儿低着头道：“你们收留了我这么久，我现在也不想连累你和小婉姐姐，我马上就走。”
小奴儿说完便佯作要下床穿鞋离开，不过穿好鞋了，见到徐晋还无动于衷，愕然道：“你不挽留我吗？”
徐晋淡然地道：“你自己要走的，我为什么要挽留，门后有蓑衣斗笠，不送！”
小奴儿大怒道：“徐扒皮，算我看错你了，枉小爷还叫了你几个月姐夫，走就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走着瞧！”说完一拂衣袖，气乎乎地往房间外走去。
徐晋不禁好笑了，这小子看了《射雕》竟然开始拽文了，你当自己是绿林好汉吗，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徐晋心里默默地数到三，结果“豪情万丈”的小奴儿行到房间门口，又转身溜了回来。
徐晋故作惊讶：“怎么不走了？”
小奴儿脱掉鞋子翻身上床，冷哼地道：“外面下那么大雨，白痴才走。”
徐晋好笑道：“你倒是个聪明人，那等明天雨停了再走。”
“我改变主意了，雨停了小爷也不走，继续吃你的住你的，连累不死你这徐扒皮！”小奴儿说着一扯麻皮把自己包裹起来。
徐晋扬手便要赏这小崽子屁股一巴掌，不过半途又收了回来，算了，老虎屁股摸不得，小奴儿这可是龙屁股，打不得啊，可是已经打过很多次了，这小子日后若真当上皇帝，会不会秋后算账？
“睡吧，若这次孙巡抚赶来，你就可以回家了！”徐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然后行出了房间。
小奴儿从麻被底下探出头来，看着徐晋的背影，眼中露出了一丝暖意，其实他也知道徐晋不是要赶他走，只是气不过这家伙老是一副淡定老成，云淡风轻的样子。
“相公，你刚才和小奴儿吵什么？”谢小婉见到徐晋行出来便嗔怪地问。
徐晋笑了笑道：“这小子尿床了，相公就训了他几句。”
“徐晋，我尿你大爷！”小奴儿的从房间里面吼出来，显然竖着耳朵听到徐晋的话了。
“你们俩……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谢小婉无奈地白了相公一眼，又走进房间里去教训口出脏言的小奴儿。
谢三刀笑嘻嘻地跟了进去，相处了几天，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姐夫没架子，而且也不像其他读书人那般拘泥死板，正经起来超正经，随意起来又极为随意，总之就是好相处，没那么多规矩束缚。
徐晋行到门前，此时的雨势似乎有所减弱，而徐晋的心却是更加沉了，本来他以为宁王世子是派人来杀自己的，然而真正的目标却是小奴儿朱厚熜。
一个藩王去劫另一个潘王的儿子，就算是猪脑子都明白这肯定事关重大。正因为如此，宁王世子绝对不会罢休的，今晚派人来的可能高达百分九十九，怎么办？
现在这个时辰刘清源还没赶到，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
铅山又名桂阳山和杨梅山，唐朝及五代十国时期盛产铅，故后来改名铅山，而铅山县也是因为铅山而得名。
夜色似墨，大雨如注，此时的铅山密林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进出铅山的主要道路都有官兵把守，军营就扎在道旁的高地上。
此时，铅山深处的一个岩洞内，洞壁上插了火把，一群土匪正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要么就是赌搏，掰手腕比力气，斗蟋蟀之类，洞内乌烟瘴气，气味十分难闻。
山洞的最里面倒是安静整洁一些，洞壁上插着两根桐油火把，匪首吴三八此刻正趴在一名女子身上，撅着屁股使劲，嗯咽啊啊的声音在山洞中回响。
吴三八正搞到酣处，一名喽啰很没眼色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大当家，山外来人了！”
“妈的，早不来晚不来！”吴三八骂了一句，迅速地送几下渲泄了，然后就那样站起来穿裤子，丝毫不在意手下的目光。
吴三八穿好衣服，捡起旁边的朴刀，冷冷地问：“什么事？这大雨天的，莫不成官军还进山搜索？”
喽啰偷瞄了一眼还大张着腿抽搐的那名女子，吞了吞口水道：“那倒不是，是上饶县莫管事派来的人。”
吴三八皱了皱眉，这大晚上的，又下着大雨，上饶那边派人来，莫不成有什么急事？沉声道：“把人带走来。”
很快，一名浑身湿透的大汉被带了进来，满面的络腮胡子，正是那天半路拦截家丁大宝那贼子，此人名叫马但，外号马蛋，宁王府手下的亡命之徒。
“吴大当家！”马蛋拱手道：“世子殿下命你立即派一队人马连夜赶到上饶徐山村，把村子给屠了，尤其是一个叫徐晋和小奴儿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吴三八不悦道：“外面乌黑麻漆的，还下着大雨，更何况山外还有官军把守，老子怎么派人？”
马蛋冷然道：“世子殿下的命令我已经带到，此事事关重大，吴当家看着办吧！”
吴三八暗骂了一句他玛的，大声喝道：“来人，叫二当家和三当进来。”
很快，二当家李镇，三当家周伯龄就被人叫了进来，刚才两人都在外面和手下的弟兄喝酒赌钱。
李镇是吴三八的发小，同样生得身材高大，而且嘴阔臂长，脾气火暴，当年就是因为好勇斗狠打死人，这才逃跑出来当了山贼，这家伙擅使一根熟铜锟，力气很大。
三当家周伯龄却是个瘦子，曾经念过几年的书塾，认识字，懂计数，当初也是被吴三八打劫时掳来的。吴三八见他识字，而身边也需要这样一个人才，于是便留了他的性命。这些年周伯龄积极为吴三八出谋划策，渐渐获得了吴三八的信任和重用，坐上了山寨的第三把交椅，担任了狗头军师的角色，坏事着实干了不少，挖费家祖坟的馊主意就是周伯龄出的。
“大哥，这大晚上的，再加上天雨路滑，别说手下的弟兄不干，老子也不干。”二当家李镇听闻要带人连夜赶去七八十里外的徐家村，顿时不乐意地大声道。
周伯龄点头附和道：“二当家说得对，这么大雨连火把都点不着，摸黑出山的话很危险，更何况山外还有官兵把守，这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啊！”
吴三八破口骂道：“妈的，你们以为老子乐意，世子殿下下了死命令，老子能不听，废话少说，点齐人马准备行动，老三，给老子整个章程出来。”
话说周伯龄这狗头军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片刻之后便整出一条“声东击西”的计策，把弟兄分成三路，两路大张旗鼓地佯装出山吸引官军注意，第三路由李镇带队趁机突围，赶去徐家村执行世子殿下的任务。

第0091章 闯营
夜色如墨，天空还在下着雨，官道上的积水反射出微弱的光芒，隐约可辨别出道路，嘀哒的马蹄声敲碎了积水泥泞，也敲碎了雨夜的宁静。
两匹马正沿着官道往铅山方面驰去，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手上擎着的火把均被雨水所浇灭。
忽然一声凄厉的马嘶，前面那匹马踩中了一个较深的积水坑，顿时失了前蹄，轰隆一声倒地，马上的骑士也被甩飞出去，掉入道旁的杂草丛中。
后面那名骑士急忙勒紧缰绳，整匹马都嘶叫着人立起来，这才避免跟前面那匹马撞上。
“牟大哥，你没事吧！”后面的骑士灵活地跃下马奔前查看。
“幸好是草丛，要不然老命都得丢掉半条！”前面那名骑士从草丛中站起来，正是护院牟勇，而后面那位自然就是谢二剑了。
两人在赶往铅山县城的途中遇到大雨，牟勇竟然走错了方向，再绕回来时已经耽搁了几小时，所以当两人进入铅山县城已经是傍晚了。
结果一打听，巡抚孙遂根本不在铅山县城，而是亲自到了铅山外围督军剿匪了，于是两人又匆匆出城赶往铅山，所带的火把都被雨水给浇灭了。
“二剑兄弟，这乌灯瞎火的骑马很危险，要不先找个地方避雨，等天亮了再赶路吧。”牟勇心有余悸地道。
谢二剑摇了摇头道：“不行，妹夫让我尽快把信送到孙巡抚手中，路上已经耽搁了几小时，若再等到天亮就太迟了。牟大哥，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就是铅山了吧？”
牟勇点了点头道：“估计还有十里路左右！”
“行，那我自己去行了，牟大哥自己先找个地方过夜，到时你径直回徐家村即可。”
牟勇只好点头答应，他所骑的马断了腿，是不能再跑了。谢二剑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
余林生今年二十二岁，去年接了父亲的班，年纪轻轻便成了一名百户（正六品的武官），其驻守的千户所在弋阳县。
这次巡抚孙遂为了剿灭流窜铅山一带的贼匪，把附近州县的驻军都调来了，其中便包括余林生所在的弋阳千户所。
明朝的军队实行卫所制，在全国各地设立卫所，扼守要冲之地。
一卫编制有5600人，分为五个千户所，千户所下辖十个百户所，各由一名百户统率，而每个百户所满编的情况下有112人。
然而，余林生手下的兵却不足百人，兵员严重缺损。因为到了明朝中叶，大明朝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其中最重要的表现就是兵备废弛，各地卫所的军丁出逃现象十分严重。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初，听从了刘伯温的建议，设立了卫所制，驻守全国要地，并且推行军丁世袭的方式。
所谓军丁世袭，就是父死子继，即父亲挂了，儿子顶上，大儿子挂了，二儿子顶上，没有儿子了就孙子，要么就是旁支子侄补缺，这样的家庭被称为军户，户籍统一由五军都督府管辖，不受地方管制，而且享有一定的差役赋税优免权利。
军户家庭祖辈世代都居住在所属卫所驻地，农时耕田种地，闲时参加训练，战时上阵杀敌，粮饷靠自给自足，朝廷不会拨一分银子。
这种军屯卫所制度，在刚立国之初确实起了很大的积极作用，大大减轻了中央财政的负担，朱元璋就曾经自豪地表示，自己不花一文钱，就养了百万雄兵！
然而，这种军制的弊端随着时间的推移便显现出来了。首先，各地豪强权贵私占田地，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军屯遭到严重破坏，军户赖以生存的土地没了，生活越来越艰难；其次，卫所的将领随意奴役普通军士，把他们当成佃户来压榨。正因为如此，军丁都纷纷出逃，有些甚至全家逃跑。
正统年间兵部尚书王琼便给皇帝打过报告，说全国卫所军丁逃亡者超五成之数，由此可见情况之严峻，到了目前的正德朝，这种情况更是进一步加剧。
所以，孙遂虽然调来了两卫人马，号称一万多人，实际上只有八九千人，甚至可能更少，余林生手下的军士便只有八十来人，兵员缺口近三成，战斗力就更不用提了，连吃饭都成问题，谁还肯卖力训练？
当然，余林生这个百户还是很卖力的，毕竟年轻力壮，棱角还没被磨平，二十二岁便继承了百户的位置，正是雄心勃勃，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然而，江西地处南方，局势稳定，很难有立军功的机会，自然就没有升迁的希望，只能一辈子老实地当个种地兵。
不过，现在机会来了，孙巡抚调兵围剿铅山的山寨，这可是难得的立功机会啊，所以余林生十分积极，准备抓住机会搏一个好前程。
所以，此时虽然下着大雨，余百户还是披着蓑衣，手持火把巡营，督促值守的士兵提高警惕。
余林生所属负责扼守的是一条进山小道，兵营就扎在道旁的一块坡地上。
“妈的，这帮土匪真能躲，两三个月了，愣是不见冒头，莫不成躲在山里头吃泥过日子？”余林生巡完营，骂骂咧咧地往自己的营帐行去。
话说自从今年三月初围山以来，官兵只与贼匪有过零星的几次接触，连贼毛都没能捞着半根，余林生手下的弟兄早已怨声载道，要知道现在可是农忙时节，战功和好处又捞不着，又耽搁了农时，谁心里也不舒服。
正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余林生不由精神一振，这乌灯黑火的还下着雨，莫不成贼人终于按奈不住要逃出山了？
余林生抽出腰刀大喝示警，带着几名心腹弟兄率先冲到路中严阵以待。
“余老大，好像是从山外来的啊！”一名军士疑惑道。
余林生这时也听出马蹄声是从山外的方向传来的，不禁暗道一声晦气。
这时雨势已经减弱了许多，零星地飘着雨点，很快，一匹马便在远处的山坳转了出来，火把的光芒照射之下，隐约可见到马上骑着一名男子。
不用余林生吩咐，手下的军士便厉声喝令来人停下。
骑在马上的正是谢二剑，见到火光下众军士的装束，不由大喜，终于找对地头了，连忙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行前，免得引起误会，一边喊道：“军爷，在下只是个送信的，不是山贼，千万不要放箭。”
“废话少说，先把人绑了！”余林生一挥手，手下的弟兄一拥而上，把谢二剑给捆起。
谢二剑皱了皱眉，却也不敢反抗，大声道：“军爷，在下确是送信的，有重要事情求见巡抚大人。”
“嘿，小子，你当自己是根葱啊，巡抚大人你想见就见？”一名军士嘲笑道。
余林生借着火光打量了一遍谢二剑，见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皱眉问道：“谁派你来的，送什么信？”
谢二剑刚想回答，远处黑越越的山间突然冒出大量的火光，喊杀声阵阵传来。
余林生面色一变，大声道：“是千户大人那边，十有八九是贼匪闯营了，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全部给老子抄家伙准备迎战。”
余林生说着提刀吆喝整队，气氛空前紧张起来。至于谢二剑就被两军士押着送去营帐，任由谢二剑怎么解释也没有人理会他。
余林生还没整好队，一名传令兵便飞奔而来，大声吆喝：“余百户，千户大人让你马上带人支援，贼人正分两路突围。”
“哈哈，这帮贼厮果然躲不住了，走，弟兄们，跟老子杀贼立功去！”余林生一马当先，带着几十名军士，趟着泥水，往火光的方向冲去。
密林中，二当家李镇正牵住马，冒着细雨小心翼翼地往小道靠近，身后还跟着五十名山贼。
这些山贼均牵着马匹，屏息静气，尽量避免发出大的响动。众贼窸窸窣窣地走出树林，顺利走上了山道。
李镇翻身上马，望向远方两处火光，那是大当家吴三八，三当家周伯龄率领的另外两路弟兄，在引开官军的注意。
李镇手提着熟铜棍，咧嘴宁笑道：“这些官军就是一帮白痴，弟兄们，点起火把跟着老子闯营！”
一众贼人翻身上马，点燃了火把便向远处山道旁的官兵营地冲去。
为了完成宁王世子下达的任务，吴三八把手下仅有的五十匹马都派出去了，而且五十名匪人都是精壮的小伙，战斗力是最强悍的。
“不好，中计了，杀回去！”余林生刚跑到一半，突然见到身后火光大亮，一队山贼策马呼啸冲向营地。
余林生带着手下的弟兄急急回援，但是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呢。
李镇带着一众悍匪冲到营前，一名留守的军士还没来得及跑开就被李镇一棍砸得脑瓜开瓢，剩着的几名军士吓得连滚带爬地逃离路边。
李镇轻蔑地哈哈一笑，熟桐棍把横在路中的拒马挑飞，然后带着五十名悍匪绝尘而去。
余林生跑回到营前，李镇贼匪早就跑远了，只能望着远去的火把咬牙切齿。

第0092章 不掉链子刘县令
孙遂字德成，号一川，浙江余姚人，现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巡按江西，亦即江西巡抚，节制一省军政，大事上奏，小事立断，权力非常大。
孙遂国字口脸，双眉有点倒八字，为人刚正不屈，去年刚来江西任职时，得闻宁王种种恶行，且似有反意，他便派人将家眷送回老家，仅带着两名随从孤身入南昌上任，还亲登宁王府劝诫宁王朱宸濠，晓之以大义。
宁王朱宸濠不听，反而把孙遂记恨上了，正设法运作京中权贵，企图把孙遂调走，还让人给孙遂送去了枣、梨、姜、芥四样物品，暗示他要“早离疆界”，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孙遂不仅拒绝了，还随即加强了南昌城的武备，派重兵把守九江，又在弋阳县设通判统管附近五县的军队，还把辎重兵器等物品转移到了鄱阳湖对岸的南康城。
孙遂的种种安排，显然都是为了防范宁王造反，所以宁王朱宸濠现在对他恨之入骨，然而，孙遂毕竟是朝廷中枢空降的一省大员，宁王朱宸濠一时还拿他没办法。
此刻，孙遂正站在大营后面的山坡上瞭望战场局势，身边有三百亲兵护卫着，两名卫指挥使，还有一众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高级武官陪护在一旁。
“嘿，围困了几个月，这帮贼匪终于想逃了，估计是粮食已经耗尽了吧。”
“那正好，今晚便毕其功于一役，擒杀匪首吴三八！”
一众武官谈笑风生，十分之轻松，毕竟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围山几个月，贼毛都没捞到一根，人人都憋了一肚子气，今晚贼人竟然主动突围，众将官自然求之不得了。
然而，众将官很快便发现不对劲了，那些贼人虽然点燃了火把，气势汹汹地喊打喊杀，却只是离得远远的虚张声势，当官兵迎上去时，这些贼匪干脆掉头就往山林里跑，还陆续将火把弄灭了。
“大人，这些贼人不像是要突围啊，倒更像是滋扰，吸引我方的注意！”袁州卫指挥使戚方疑惑地道。
孙遂今年虽然已经五十九岁了，但依旧精神矍烁，此刻也是一脸不解，这些贼匪龟缩在铅山中数月不出，今晚既不是突围，却跑出来瞎折腾，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飞马来报：“大人，弋阳千户所余百户扼守的小道有数十匪徒骑快马闯营而过，如今不知所踪，余百户还抓住了一名疑似奸细，请大人定夺！”
孙遂心中一动，莫不成贼人今天使的竟是声东击西之计，真正目的是掩护那小股贼人闯营逃离。
这时一众将官都意识到可能被摆了一道，人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把那奸细押来大营中，本官要亲自审问！”孙遂在众亲兵的护卫下返回官道旁的大营。
很快，五花大绑的谢二剑就被余百户押进了营帐中。
……
……
夜深，大雨初停，屋檐下的雨水还在断断续续地滴着，山野间蛙声虫鸣响成一片。
“妹夫，要不你先去休息一会吧，屋里有我看着出不了差池！”谢一刀劝道。
徐晋摇了摇头，刘知县掉了链子，如今谢二剑也没及时赶回，他如何睡得着。
如果没有小奴儿的事，徐晋或许还会存点侥幸心理，只是现在不可能了，他肯定今晚宁王世子绝对会派人来，甚至已经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谢一刀显然也察觉到徐晋内心的不安，笃定地道：“妹夫放心吧，二弟肯定会带人赶回来的，况且有我在，其他不敢说，保证妹夫的周全还是办得到的。”
谢一刀的话听似是谦虚，实际却是带着一种淡定的自信，或许这就所谓的艺高人胆大了！
徐晋微笑道：“大哥，你也甭站着，坐吧！”
谢一刀依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两腿微张开，双手分别放膝盖，上身挺直。
徐晋微笑道：“我听说练武之人有句话，睡如弓，坐如钟，立如松，走如风。看来还真是不假，大哥坐着时也稳如洪钟！”
谢一刀笑道：“妹夫，这话你是听谁说的？哪有这么多讲究，正所谓道法自然，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我这样坐只是习惯罢了。那些摆模样的大多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徐晋不禁哑然，有点好奇地问：“大哥，你们的功夫这么厉害是怎么练的？”
谢一刀温厚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和捷径，只不过是从小打熬筋骨，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勤练不缀，当然，也要看个人的天赋，咱们家要数老二的习武天赋最高。”
徐晋希冀地道：“大哥，你看我还能不能练点功夫防身？”
谢一刀点头道：“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妹夫已经快成年，错过了打熬筋骨的最佳年龄，即使此时开始练武，也难有大成。”
谢一刀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也不难理解，即徐晋非要学不是不可以，但学了也是不入流的三脚猫。
当然，徐晋也是无聊找话题罢了，并不是真的要学功夫，正所谓智者劳心，愚者劳力，打打杀杀的事，能不亲自动手就别动手。
谢一刀话风一转道：“妹夫的身子骨弱，倒是可以练一练吐纳，如果妹夫想学，我可以教你。”
徐晋讶道：“吐纳？内功？能够隔山打牛，拍豆腐不烂砧板却碎掉的那种？”
谢一刀满头黑线，自己这姐夫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读书人就是想象力丰富，轻咳了一声道：“妹夫，世上真有这样的功夫，我也想学！”
徐晋尴尬地打了个哈哈。
谢一刀解释道：“吐纳只一种呼吸的方法，内气结合经脉运行，久练对身体有好处，不敢说百病不侵，至少不容易生病，而且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
另外，如果练至高深处，还能够激发出身体的潜能，爆发出远超普通人的力量。不过，妹夫说的隔山打牛，拍豆腐啥的根本不可能，至少连我爹也没见过。”
徐晋饶有兴趣地道：“那大哥教我吐纳吧！”
“行，其实很简单，现在就可教你……”
砰砰砰……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急速的铜锣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的刺耳。
徐晋和谢一刀均是面色一变，后者嗖的飙出院子，徐晋急忙跟着跑出去，但见村外正有一串火把蜿蜒而来，火光之下人影绰绰。
徐晋的心顿时提起，糟糕，难道宁王世子派的人杀到了？
这时整个徐家村都被铜锣声惊醒，男人们纷纷拿了扁担斧头等家伙，慌乱地跑出屋门张望，小孩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很快，一行人便举着火把来到徐家村的村口，有人大声喊道：“徐家村的村民莫慌，上饶县令刘大人在此，徐晋徐案首何在？”
谢一刀笑道：“妹夫，虚惊一场，是县尊大人驾到。”
徐晋心中压着的大石总算落地，喜道：“走，去迎接刘大人。”
徐晋和谢二剑两人踩着泥水往村头赶去，远远便见到一队人停在村口，显然是担心引起误会，所以并没有进村。
火把的光芒映照之下，但见三班衙役族拥着一人，面黑有须，身上还披着蓑衣，赫然正是上饶县令刘清源，护院赵行就站在旁边往村里张望。
徐晋快步上前行礼：“徐晋拜见县尊大人。”
刘清源神色疲惫地摆了摆手道：“徐案首不必多礼，贼人在何处？”
“正捆在家中，县尊大人请跟我来！”徐晋转身领着刘清源和一众衙役往家里行去。
本来刘清源接到费宏的报案，立即便点了三班衙役，准备出发赶往徐家村，只是被陆康叫回府衙“询问”情况，足足拖延了近个时辰，再加上一直在下雨，所以现在这个点才赶到。
刘清源这次带了捕快、衙差、午仵、民壮等，共计近三十人，此时都浑身湿透，疲惫不堪。
徐晋连忙让小婉烧姜汤给众人驱寒，又在院子烧起柴火让众衙役烘干衣服。
徐晋刚把刘清源请到厅中坐落，族长徐德铭便闻讯赶来了，七十多岁的老人也难为他提着拐杖一溜小跑。
“草民徐家村族长徐德铭叩见知县大人！”徐德铭见到刘清源，纳头便要跪拜。
刘清源怎么可能让一把年纪的徐德铭跪自己，所以没等他跪下便急忙扶住道：“老族长不必多礼，这边坐着便是。”
徐德铭道谢一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只是坐了小半屁股，这就是所谓的“虚坐”，表示对对方的尊敬。
别看县令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官，但在普通老百姓眼中却是高不可攀的大老爷。
徐德铭吩咐道：“有光，县尊大人等连夜赶路，应该还没有吃饭，马上按排人做些热饭热菜送来。”
刘清源确实又累又饿了，微笑道：“倒是叨扰大家了。”
“哪里哪里，刘大人这大晚上的还冒雨赶来，能有如此爱民如子父母官，我上饶县百姓幸甚，我徐家村幸甚啊！”
徐德铭满脸红光，上饶县令亲自驾临徐家村，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以后说出去也是种荣耀。

第0093章 群贼杀到
二当家李镇带着五十多名年轻力壮的悍匪骑快马轻松闯过了官兵的封锁，朝着上饶县的方向急驰而去。轰隆的马蹄声敲碎了深夜的寂静，沿路经过的村庄都被惹得人喧狗吠。
徐家村位于上饶县上泸镇，与铅山县的永平镇接壤，所以从铅山县城到徐家村不足百里路，即使是晚上，骑马三四小时也能赶到了。
李镇率着众贼骑马一路策马飞奔，中途歇了一小时恢复马力，凌晨时份已经赶到永平镇，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达目的地徐家村。
“弟兄们再加把劲，很快就到徐家村了，钱财等着你们来抢，女人等你着你们来上！”李镇高声喊道。
山贼连鼓舞士气都是那么粗鲁而直白，不过效果显然很好。身后众贼均哈哈大笑，口哨声怪叫声始起彼伏，一个个神情亢奋。
李镇带来的都是山贼中的精壮小伙，虽然骑马奔跑了两个多小时，依旧不怎么见疲态。而且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山贼在山里龟缩了几个月，早就憋得难受，听到有女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速度马上又增了两分。
……
徐家村，由于刘县令的到来带来了短暂的喧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大部份村民都陆续返回各自家中睡觉去了。
此刻，两名衙差正手提灯笼在村口附近巡视警戒。
一名衙差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抱怨道：“唉，真他玛的晦气，冒雨摸黑跑来这乡下地方，竟然还要巡夜，困死了！”
另一名衙役附和道：“可不是嘛，大老爷也太小题大做了，不就是两个山贼而已，犯得着大晚上的冒雨跑来，而且还是亲自跑来。”
“嘿，谁让人家徐案首来头大，费阁老的得意门生，听说还有可能成为费家的女婿，有朝一日费阁老复职，啧啧，那可不得了，大老爷自然要巴结着。”
“不太可能吧，徐案首已经成亲了，费阁老会把府里的姑娘嫁给他作妾？”
“嘿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费家三姑娘如今可是无父无母，徐案首日后若能中举便足以配得上，更何况费家三姑娘嫁过来也不一定作妾嘛。”
“说的也是，听说端午节那天费家三姑娘和徐案首掉江里，被人捞起来时两人抱得紧紧的，估计费三姑娘全身都被徐案首摸过了，不嫁他还能嫁谁，啧啧，听说费三姑娘可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真是羡慕徐案首的艳福……唉，什么声音？又要打雷下雨了吧！”
两名衙差正聊着八卦，忽然一阵低沉的隆隆声隐约传来，不由都侧耳倾听。
这时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了，地面的一汪积水也被震得荡漾起连串波纹。两名衙差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头出现了一条火龙，正快速地向着这边移动。
很快，一匹快马率先出现在离村口数百米外的山坳处，近接着又是几匹转了出来，火把的光芒映照之下，可见到马上之人服装杂乱，而且都杀气腾腾地举着兵器，眼神贪婪而亢奋，发出让人胆寒的怪叫。
两名衙役面色大变，调转身就往村里跑去，一边跑一大边大喊：“山贼进村了。”
砰砰砰……
急速的锣声再次响起，刚睡下不久的村民纷纷爬起来抄家伙冲出来。
“哈哈！”李镇狂笑着纵马入村，提起缰绳一夹马腹便跃过了堆在村口的简易路障。
那两名衙役还没跑出三十米就被追上，李镇那熟铜棍横地一扫，两名衙役当场被扫倒，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二人均被后面呼啸而来的马队踏成肉浆，陨命当场。
拿着家伙冲出来的村民见到骑马而来的凶悍群贼，均是吓傻了，掉转头就往祠堂的方向跑，打不过啊，不跑等死？
瞬时间，整条徐家村炸开了锅，村民们哭喊着四散躲逃。
群贼畅快地怪叫着纵马追赶，准备先抓几个年轻姑娘泄一泄憋了几个月的火气。
“弟兄们，这些女人和钱财都跑不了，先干正事要紧，抓住姓徐那酸子和叫小奴儿的孩童。”李镇大声喝道。
就在此时，一名村民慌里慌张地从一家房子中跑出来，怀中还抱着一只瓦瓮，结果脚上绊了一下，抱着的瓦瓮脱手摔在地上碎开，铜钱和碎银撒了一地。
众贼顿时眼前一亮，那名村民急忙弯腰把铜钱和碎银往怀里抓。
李镇狞笑一声，纵马奔了过去，一弯腰就把那名村民小鸡般提起来，嘿嘿笑道：“他娘的要钱不要命是吧，说，徐晋那酸子的家住在哪里？”
这名村民正是徐有财那货，这家伙本来已经跑去祠堂了，担心藏在家里的银财被山贼刮走，于是又跑回来拿，结果悲剧了。
徐有财此时被凶神恶煞的李镇提着，顿时吓得一个激凌，裤裆里一热，一股浑黄的液体像下雨般滴落，尿骚味儿随之散发开来！
“哈哈，这怂货吓尿了！”众山贼哈哈狂笑。
李镇大骂了一句玛的，抬手就要把这尿了的家伙摔死，徐有财却颤声叫道：“大王饶命啊，徐晋的家在那边，我带你们去。”
“嘿嘿，不必了，提着你这怂货也是脏了老子的手。”李镇狞笑一声把徐有财往地上一掼，只听得卡嚓一声，后者顿时蜷缩在地惨叫，估计是身上某处被摔骨折了。
李镇没再理会他，提着熟桐棍往远处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院冲去，因为刚才徐有财指的就是这家。
身后几十匹马呼啸而过，瞬间便把徐有财淹没在马蹄之下。
徐晋家的小院里，徐晋正和刘清源在屋内商议怎么处理两名山贼，是先带回县城，还是留在徐家村等候孙巡抚的人到来？
就在此时，村中示警的铜锣声再次响起，两人连忙行出院子查看。
“大人不好了，大队山贼已经骑马杀入村里，我们抵挡不住，快逃命吧！”一名捕快从院子外慌张地跑进来大叫。
话音刚下，轰隆的马蹄声已经向着这边冲来，火把的光芒映照之下，马上群贼狰狞的笑容已经清晰可见。
院子里的众衙役都吓得脸色惨白，别看这些衙役平时面对小老百姓威风八面，但战斗力连卫所的种地兵都不如，见到大群骑马杀来的悍匪，差点没吓破胆。
谢二剑也是面色微变，晓是他武艺高强，但面对数十骑马冲杀的悍匪也是螳臂当车而已。
徐晋只觉后背生出一股凉气，急忙大叫：“快，大家退到祠堂去，那里围墙高大能挡住马匹。”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冲出院子往祠堂方向跑去。
“相公，快点！”谢小婉两手分别牵着小奴儿和谢三刀，一边还不忘回头催促跑在身后的徐晋。
“哈哈，徐酸子，老子说过什么来着，你要是能活过今晚，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邹二六畅快地大笑。
赵保保更是大声高叫：“二当家，我们在这里。”
赵保保显然已经认出了一马当先杀来的二当家李镇，兴奋地大喊起来。
“闭嘴！”谢一刀提着两贼跑在最后面，闻言双手一合，赵邹二贼的脑袋顿时撞在一起，当场痛得眼冒金星晕了过去。
骑在马上的李镇狞笑着舔了舔嘴唇，拨转马头向着逃跑的众人杀来。
距离祠堂还有一段路，身后急速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了，谢一刀咬了咬牙，转身站定在路中间，他必须为徐晋等人争取逃命的时间。
“嘿，不知死活的白痴！”李镇轻蔑地举起了手中的熟桐棍。
谢一刀沉喝一声，将赵邹两贼扔向李镇，反手抽出背上的朴刀。
李镇竟然不管两贼的死活，熟桐棍左拨右扫把赵邹二人挡飞，速度并没受到多大影响，对着谢一刀当头就是一棍砸落。
咣……
刀棍相交，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谢一刀当场被巨力震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滚。
李镇亦微吃了一惊，他的臂力惊人，所使的熟铜棍重达五十斤，再加上骑马的冲力加成，这一棍下去少说也有上千斤力吧，本以为能把谢一刀就结果了，没想到连对方的刀都没砸掉。
再说谢一刀在地上滚了几滚，弹起来就继续往祠堂方向跑，此时他双手的虎口都被震裂了，正有鲜血往外冒，只是免强提着朴刀，幸好他这样挡了一下，其他人都已经跑进祠堂里面了。
“大哥，快！”徐晋和谢小婉站在祠堂门前焦急地大叫。
李镇怪叫一声，猛夹马腹提速追上，手中的熟铜棍高高举起，狠狠地盯着前面飞奔的谢一刀，狞笑道：“有种再挡老子一棍！”
“你先接老子一刀！”谢一刀回身一旋，手中三十斤重的朴刀便旋转着飞向李镇所骑的马匹。
李镇急忙把熟铜棍一伸，把朴刀挡飞，然而那把朴刀是旋转着飞来的，虽然被挡飞到一边，但刀柄还是扫中了马匹的左腿侧，马匹吃痛之下失了前蹄，顿时轰隆一声巨响，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摔倒。
李镇也跟着被甩飞出去，不过这家伙倒是了得，人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落地后踉跄几步竟然站稳了，手中的熟铜棍咣的一声戳在地上。
不过，身后跟着杀来的群匪就没那么好的骑术了，急刹之下撞成一团，当场伤了几人，惨呼声响成一片。
那边谢一刀已经跑进了祠堂，沉厚的大门嘭的一声关上。

第0094章 绝处逢生
祠堂是徐家村最大的建筑了，有近五百平方，四周的围墙高达两米半，由整条的麻石打地基，足足砌了五层砖，极为坚固。
此时的祠堂内挤满了村民，妇找夫，儿喊娘的，乱成一锅粥，其中徐有财的婆娘何氏正呼天抢地，因为他男人跑回家拿银子没赶回来，一众婶妯正在旁边安慰着。
知县刘清源此时已经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指挥手下的衙役分散在四周的围墙防守，防止贼人翻墙进来。
徐家村的男性村民则找来杂物顶住大门，外面的贼人正用木头猛烈地撞门呢！
不断有贼人爬上墙头，又被粪叉竹枪之类捅翻下去，惨叫声不绝于耳，围墙上已经血迹斑斑。
谢小婉正在给大哥包扎受伤的双手，小奴儿朱厚熜小脸发白地站在一旁，眼神带着恐惧。至于谢三枪这只小老虎也不知从哪里捡了根粪叉，跃跃欲试地盯着围墙。
族长徐德铭沉着脸来回走动，晋哥儿连摘县试和府试案首，他本来还准备第二天搞一场隆重的祭祀，也好让徐家村上下风光一把，没想到还没显摆，大祸就临头了。
徐德铭不是笨蛋，能派出这么大规模马队的山贼势力绝对不一般，否则也养不起这么多马，晋哥儿也不知招惹了哪一伙大贼了。
此刻，徐晋神色凝重地关注着围墙上的战斗，他虽然猜到宁王世子今晚会派人来，却没料到对方竟调来了一支战斗力如此强悍的马队，如果没有这层坚实的围墙阻隔，刘清源带来这批衙役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啊！
祠堂外面，李镇正骂骂咧咧地指挥着手下的贼匪撞门爬墙。
“都给老子听好了，谁第一个冲进去打开门的，谁就可以先挑最标致的妞儿，银子独拿两成。”
众贼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墙上爬，发起了一波猛烈的攻势，还真有几个悍匪抓住机会跳了进去，不过很快就被众衙差和村民合力打杀了，脑袋也被砍下扔了出来。
看着滚到脚下的几颗血淋淋人头，李镇气得暴跳如雷，发狠怒骂：“里面的都给老子听好了，待会撞破门，老子会把你们全部杀光剁碎，煮熟吃掉。”
祠堂内的村民和衙役都吓得面如土色。
徐晋趁机高声道：“大家都听到了，这些贼人凶残无比，乃灭绝人性的畜生，绝对不能让他们闯进来，否则大家都会没命，你们的妻女还会受尽贼人的凌辱，你们原意看到自己的妻女被贼人淫辱吗？”
“不愿意！”一众村民齐声怒吼，奋力把将爬上墙头的贼人打翻下去。
正所谓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人，即使是最懦弱的人，在死亡的威胁下也会爆发一把，更何身后就是家中妻儿老小。
所以李镇的恐吓之言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死亡的威胁只会让众衙役和村民更加拼死抵抗。
刘清源赞许地朝徐晋点了点头，难得这种危急的时刻徐晋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及时抓住机会鼓舞士气。
嘭嘭嘭……
七八名精壮的贼子抬着木头使劲地撞门，然而，祠堂的大门虽然被撞得坑坑洼洼，却愣是屹立不倒。
李镇见强攻了近半小时，手下的弟兄死伤了十几人，依然没办法攻进去，不禁急了得暴跳如雷，竟然翻身上马，踏着马背纵身一跃便上了墙头，手中的熟铜棍虎虎生威地一扫，将捅来的粪叉竹枪之类扫飞。
众贼见到二当家神勇，纷纷喝彩叫好，而且有更多贼人效仿。
李镇怪吼一声，提着熟铜棍跃入祠堂的院内，一棍把下面抵挡的一名捕快连人带刀给砸翻在地，然后对着脑袋又补了一棍，那捕快的脑袋当场像被砸开了的西瓜，红的白的飞溅开去，场面惨烈而恐怖。
一众村民和衙役均被李镇的凶横吓破了胆，哄的一声逃散开去，这下可坏了，其他爬上墙头的贼人乘机跳进来，一下子就闯进来五六个，瞬时像狼入了羊群，眨眼便有几名村民被砍翻。
“哈哈，狗官，拿命来吧！”李镇提着满是血液脑浆的熟铜棍狂笑，扑向身穿官服的刘清源。
刘清源骇得连连后退，脚上绊了一下仰面摔倒，谢一刀急忙夺过旁边衙役的腰刀扑上前救援，刷刷几刀把勇猛的李镇敌住。
“相公，你们快躲到屋里！”谢小婉抢过弟弟谢三枪手中的粪叉，娇叱一声杀上前帮忙。
徐晋急忙上前扶起刘清源退进祠堂的大殿内，关心地问：“刘大人，你没事吧！”
刘清源惊魂稍定，感激地道：“本官没事，徐晋，外面危险，快让你妻弟进来！”
徐晋这时才发现谢三枪那小子非但没有跟进来，竟然还在捡石头往爬上墙头的贼子扔去。
话说这小子扔得还真准，一名贼子刚爬上墙头，一块石头就砸在他的鼻梁上，这货惨叫一声便掉了下去，估计鼻梁骨折了。
其他村汉见到这十岁小童都那么勇敢，一个个羞愧难当，纷纷捡起石头效仿。正好祠堂的院子中铺满了鹅卵石，轻易就能抠起来，瞬时间石头像雨点般飞出去，闯进来的五六名贼子被砸得头破血流，倒霉地被砸中要害，当场便倒地不起，剩下几个急急翻墙逃了出去。
李镇又惊又怒，熟铜棍呼呼地猛扫几下，把谢小婉和谢一刀逼开，转身逃回墙边纵身攀上墙去。
谢小婉娇叱一声，手中的粪叉猛掷出去，正中李镇的屁股，后者惨叫一声，带着粪叉翻落外面，只听得蓬的一声重物坠地，估计是摔惨了。
一众衙役和村民欢声擂动，士气大振，小奴儿亦激动猛挥拳头，这小子刚才也跟着掷了几块石头。
围墙的外头，李镇七荤八素地趴在地上，屁股上鲜血淋漓，那把带血的粪叉就掉在一旁，真是应了那句：菊花残满腚伤！
“痛死老子了，臭娘皮的，老子饶不了你！”李镇愤怒地痛呼着，一边以棍撑地艰难地站起来。
一名贼人惊叫道：“不好，二当家，你的屁股流血了。”
“鬼叫你老母，也不扶老子一把，草你大爷的。哎哟！”李镇破口大骂。
那名贼人急忙上前搀扶，陪着小心道：“二当家，这样强攻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放火吧，烧他娘的。”
李镇扬手便是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那贼人顿时被打懵了，讪讪地道：“二当家，我瞎说的，瞎说的！”
李镇反手又是一巴掌，骂道：“瞎说你老母，有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不早说？快，去把各家各户的柴草都搬来，烧他的娘的。”
那名贼人顿时眉开眼笑，挺胸大声喝道：“都听到了，二当家要烧他娘的，快搬柴草去！”
一众贼人立即跑去附近的房屋搬柴草，很快祠堂的大门口便堆满了柴草。
李镇拿着火把一瘸一拐地行到柴草堆前，狞笑着把柴草点燃，瞬时间燃起熊熊大火，很快祠堂的大门就被引燃了。
“不好，贼人放火烧大门了！”祠堂内众村民和衙役们瞬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徐晋亦是变了脸色，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祠堂里面没水，对火攻无解！
大火越烧越旺，火头甚至冲过了祠堂大门的门楼，厚实的木门在烈火的燃烧下发出辟里啪啦的声响。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面如死灰，无能为力地看着燃烧的大门。
徐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下意识地抓住了小婉的柔荑，后者转头望来，眼中满是深情。
谢一刀悄然靠了上来，低声道：“妹夫，待会门破，贼人冲进来时，你跟小婉和三枪翻墙先逃，我殿后掩护。”
旁边的小奴儿面色变了变，又黯然地低下头，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这位未来御极四十余载的帝王，眼下只是一名十岁的小男孩罢了，幼小的心灵正被逐渐放大的恐惧蚕食着，就在此时，旁边却伸来一只手握住他的小手。
小奴儿愕了一下，抬起头正迎上小婉姐姐关切的目光，瞬时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嘭……
燃烧大门猛地震了一下，估计是外面的贼人等不及撞门了。
嘭……卡嚓！
早已经被烧得不成样的木门如何抵挡得住猛烈的撞击，立即便撕裂出一个条大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山贼们正抬着一根大木头吆喝着冲过来。
轰蓬！
千疮百孔的大门应声倒下，众贼怪叫欢呼，狞笑着望向祠堂内的众人，就好像看着一群待宰羔羊。
准备杀戮和狂欢吧！
李镇一残忍地舔了舔嘴唇，熟铜棍往地上一柱，兴奋地大喝：“弟兄们……”
“杀啊！”
李镇愕了一下，谁他妈的没眼色，竟然抢老子的台词！
“杀啊！”喊杀声像浪涛般从身后响起，李镇猛回头一看，瞬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天空已经微微放亮了，只见一彪人马正潮水般往这边冲杀而来，清一色的官军打扮，轰隆的马蹄敲碎黎明前的黑暗。
李镇脑袋嗡的空白一片，众贼脸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渐渐被恐惧所替代。

第0095章 孙巡抚要来了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曦微的晨光中，一队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骑兵，如同洪流般涌入徐家村，直扑村中的祠堂，还没熄灭的大火就是最好的指引。
谢二剑双脚踩着马蹬，弓着腰，屁股微离开马鞍，一马当先跑在最前，身后是两百明军骑兵精锐。
话说谢二剑当时被当成奸细捆到孙巡抚的大营，不过费宏那封亲笔信一呈上，什么误会都解除了，因为孙遂认得费宏的笔迹。
孙巡抚看了费宏的信后，立即屏退左右，仔细地询问了一遍谢二剑，再结合今晚铅山贼匪的怪异举动，当即决定派出两百精锐骑兵随谢二剑回徐家村，当然，其名义是追踪逃掉的数十山贼。
谢二剑领着两百骑兵往原路返回，结果一路上果然发现了那批山贼马队驰过的痕迹，直至赶到永平镇，路线依旧吻合。
这时谢二剑已经意识到，那批闯营逃出铅山的贼匪极大可能是冲着徐家村去的，顿时心急如焚，催马一路急奔。
那两百明军骑兵正是由百户余林生所率领，这一路上都有发现贼人留下的踪迹，所以余百户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能把贼人这支马队歼灭，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更何况这支贼人是从自己把守的路口闯营而出的，为首者还打死了自己手下一名弟兄，余林生正是憋着一口恶气，准备报仇雪耻，所以根本不用谢二剑催促，近百里路竟然只花了三个小时就赶到了，途中还歇了半小时马。
还没进村就远远见到火光冲天，谢二剑的心瞬时沉到谷到，本以为来迟了，结果冲进村后刚好见到祠堂大门被撞到的一幕。
“杀啊！”两百名骑兵齐声大喝，扑向祠堂外面的众贼。
余百户一眼就认出了手拿熟铜棍的李镇，不禁大喜，哈哈，果然是这个鸟贼厮，策马扬刀冲过去，同时大喊：“谢家兄弟，那使棍的贼首留给我！”
谢二剑闻言稍放慢了速度，余林生加速超过，杀气腾腾地举起了腰刀。
这时，山贼们总算反应过来，纷纷各自找马，由于众贼的马匹是乱七八糟地系在四周的院子，或附近树木下的，此时惊慌之际更加混乱了，有些贼人为了争夺马匹甚至互殴起来。
就是这种情况下，明军的骑兵杀到了，简直就是一边倒的砍杀，一些侥幸骑上马的贼子策马便往村外逃，逃不掉的则凶悍地回身迎战。
二当家李镇屁股虽然受了伤，不过伤得并不算重，危险之下甚至忘了痛，几个箭步冲到一匹马旁，熟桐棍一扫便将一名已经爬上马背的手下扫落，自己翻上马，掉转马头便跑。
“贼厮休走，吃老子一刀！”余百户高喝一声，策马冲到李镇身后，明晃晃的腰刀对着脑后就是一刀砍落。
李镇急忙低头一缩，头顶束起的发髻被砍断，瞬时乱发飞扬，狼狈不堪。
余百户暗叫可惜，待要拨转马头再杀回来时，李镇已经策马从旁边两幢房屋之间的通道逃去。
就在此时，只听得“砰”的一声，李镇应声从马上滚了下来。
一名的年轻的明军骑兵举着火铳兴奋地大叫：“哈哈，打中了，我打中了贼首李镇了。”
余林生憋屈之极，骂道：“妈的，便宜你小子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初的时候，明军已经开始使用火铳之类的火器，明太祖朱元璋能击败并驱逐强大的蒙古骑兵，其中便有火器的功劳。
到了明成祖朱棣时期，明军更是空前的强大，不仅建立了全火器的神机营，即使是地方卫所，火器的配备率也达到了10%左右。明成祖就是带着这样一支强横的军队南征北战，打下偌大的版图。
当然，这时的大明已经式微了，明军再也不复当年的强大，立国一百五十多年，制度已经开始腐化，兵备废弛，自然影响到军队的战斗力。
这时，那名明军骑兵挂起了火铳，抽出腰刀便准备去收获自己的战利品，要知道明军是以人头论功的，砍下一名贼首的首级更是大功一件，估计升个百户也是有可能。
谁知这名骑兵正兴高采烈地奔过去准备砍头，倒在地上的李镇竟然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村外跑。
“哈哈，直娘贼，还没死！”余林生惊喜地大笑，策马便追。
“妈的！”那名骑兵气得直顿足，急急回头翻身上马，当然不是要跟余林生抢功，而是追杀其他贼匪，作为一名小兵，这点眼色还要有的。
李镇这次带来了五十名山贼，攻打祠堂时便死伤了十数人，剩下的很快就被明军的骑兵砍杀了大部分，只有七八个运气好的骑马逃出了徐家村，不过仍被咬尾追来的明军火铳给陆续射杀了。
此时，徐家的祠堂内欢声擂动，人人的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有人互相拥抱痛哭。
徐晋等人走出祠堂被烧毁大门，但见外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贼的尸体，而且都是无头的，脑袋被明军摘掉了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硫磺的味道，远处还零星传来数声枪响。
余百户乐呵呵地骑着马奔回村，马鞍后还横放着一个人，赫然正是二当家李镇。
之前那名明军骑兵的一枪其实并未打中李镇，只是打中了马匹，不过李镇摔下马时右脚骨折了，所以还没跑到村外的河边就余百户追上生擒了。
余林生奔至祠堂前，把贼首李镇丢给手下看管，向着徐晋等人大步行来，大大咧咧地问道：“本人乃弋阳千户所百户余林生，谁是徐晋？”
徐晋忙上前拱手道：“在下便是徐晋，感谢余百户及时来援，救了我徐家村上下数百口性命，徐家村上下感激不尽。”
族长徐德铭也连点头激动地道：“感激不尽！”
“哈哈，徐案首客气了，杀贼是我们官军的职责所在！”余林生豪放地拍了拍徐晋的肩头，却是一脸的受用。
这次全歼了山贼的马队，缴获数十匹骏马，还生擒了匪首之一的李镇，这份大功劳是妥妥的进袋了，估计日后一个千户的职位是跑不掉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书生派人给巡抚大人送信带来的，所以余百户对徐晋怎么瞧怎么顺眼。
旁边的刘清源轻咳一声淡道：“余百户，现在铅山的情况如何？巡抚大人可有安排？”
余林生这才发现穿着一身七品官服的县令刘清源，急忙行礼道：“卑职见过大人，不知这位大人是？”
徐晋介绍道：“这位是上饶县令刘大人！”
余林生肃然重新行礼道：“见过县尊大人！”
别看余林生是正六品的武官，刘清源才是正七品，但国朝历来文尊武卑，别说正六品的百户，就算正五品的千户在知县面前也得礼敬三分。
刘清源只是微点了点头，文官在武官面前向自带优越感，那是作为文人的骄傲。
余百户又道：“卑职奉命赶来时，巡抚大人正调人马进山追杀群匪，现在什么情况便不得而知了，不过巡抚大人让卑职通知徐案首在村中候几日，暂时不要回县城，大人会择日赶来。”
徐晋和刘清源闻言欣喜地相视，如此看来孙巡抚确实对上饶县有人通贼的事相当重视。
刘清源本来还担心仅凭自己，就算审出贼人的口供也拿宁王世子和陆知府没办法，现在听闻巡抚大人要亲自来，顿时吃下了定心丸。
小奴儿也是一脸的喜悦，正如徐晋所说，只要逊遂亲自前来，他便可以坦白身份，让孙遂派兵护送他回湖广安陆州了。

第0096章 群匪覆灭
正午，猛烈的阳光晒炙着大地，徐家村内的尸体都被处理掉了，血迹也被撒上了生石灰再以新鲜的泥土覆盖。
此时的徐家村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家家户户炊烟四起，空气中飘着诱人的饭香和肉香。
族长徐德铭亲自指挥宰杀了两头大肥猪犒劳明军骑兵和一众衙役。
这次徐家村的实际损失并不大，村民家中的财物没有被洗劫，甚至没有人死亡，只是伤了几个村民，就连徐有财那货竟也只是重伤，身上被马踩骨折几处，已经抢救回来了，真应了那句人贱命硬啊。
所以说徐家村这次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倒是刘清源带来的三班衙役死了三个，还伤了六七人。
徐家村的晒谷场上，明军的骑兵们正大块朵颐村民们送来的饭菜和肥肉，吃得满嘴流油的余百户乐呵呵地向族长徐德铭表示感谢。
这次明军骑兵轻松扑灭了山贼的马队，斩杀数十人，活捉包括匪首李镇在内的贼人七个，而自身只是战死一人，伤了数人，可以说是一场漂亮的大胜。
余百户十分兴奋，族长徐德铭同样十分高兴，虽然祠堂的大门被烧了，还伤了几名村民，但总体上损失很微小。
最重要的是，一群铅山来的悍匪在徐家村被歼灭了，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啊，说不定日后还能载入史册，那么上饶徐家村也跟着出名了。
徐德铭已经琢磨好了，这件事得记录到徐氏的族誌去，而且还得立碑铭记，荣耀留给后世子孙去瞻仰和夸耀。
试想一下，后世徐氏子弟翻开族誌，读到某年某月某日，群贼夜袭徐家村，族长徐德铭临危不惧，率领村民英勇固守祠堂……
徐大族长一想到此，心情便美滋滋的，其实今天一早就有附近村子的人跑来打听昨晚发生什么事了，那些人听完后敬畏的眼神让徐德铭颇是受用。
另外，听说江西巡抚孙遂过几天还会亲临，啧啧，到时徐家村就更风光了，要知道巡抚可是朝廷中枢派来的高官，手握一省军政大权，你普通老百姓有几个能见得着？
犒劳完明军，繁忙的徐大族长又匆匆忙忙地往徐晋家赶，因为家里也设了酒席款待知县大人，现在酒席准备好了，他要亲自去请刘清源。
“噢，老夫一时倒忘记了！”徐德铭停下来转身对一名村民道：“你走一趟郭家村，把郭夫子也请来吃饭，快去！”
晋哥儿连摘县试和府试案首，可以说现在徐家村的荣耀都是晋哥儿带来的，就连过几日巡抚大人驾临也是因为晋哥儿，作为晋哥儿的启蒙老师自然有必要分享这分荣耀，这样才能体现出咱徐家村人尊师重道嘛。
正当徐德铭准备亲自到徐晋家邀请刘清源时，一匹快马从山坳转出来，很快就来到徐家村村口，马上骑士一身鸳鸯战袄，还背着令旗，正是军中的传令兵，胯下的马匹一站定便软倒下去，躺在地上呼呼地喘气，显然是累趴了。
“余百户何在？”那名传令兵满头大汗地跑向晒谷场。
正在吃饭的明军骑兵都意识到上头有紧急命令，要不然传令兵也不会把坐骑都跑瘫。
余林生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大声道：“余某在此！”
那名传令兵松了口气，大声道：“铅山群匪的巢穴已经被我军发现并捣毁，但匪首吴三八率十数贼人突围走脱，大帅令你率所属火速赶往信江下游沿岸堵截。”
一众军士听闻铅山群匪的巢穴已经被捣毁，瞬时发出如山的欢呼：“万胜！”
“属下领命！”余林生单膝跪地接过令旗，然后站起来大声道：“弟兄们上马，随我杀贼，擒拿贼首吴三八！”
众军士轰然叫好，几口把剩饭扒光，迅速上马整队，轰隆隆地离开了徐家村，向着信江的方向杀去。
余百户可兴奋了，骑兵在机动性方面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发现了匪首吴三八的踪迹，这份功劳……嘿嘿，非咱莫属了！
“大人，好消息啊！好消息啊！”
徐晋和刘清源正在屋中聊着天，一名衙差兴高采烈地奔进来道：“余百户刚才接到巡抚大人的命令，带兵离开了，听说是去信江下游堵截铅山匪首吴三八。”
刘清源闻言捋须笑道：“好，太好了，铅山匪患可以休矣，徐案首，这都得归功于你啊！”
徐晋连忙道：“县尊大人言过其实了，这自然是巡抚大人英明果断，指挥有方，将士们勇猛杀贼的功劳。”
刘清源微笑道：“这也少不了徐案首的功劳！”
刘清源倒也没说错，孙遂围山数月也拿吴三八等贼人没办法，吴三八若不是强行派人闯营赶来徐家村，也便不会暴露巢穴，让官军抓住了机会，所以说破贼的契机完全是徐晋带来的。
当然，徐晋也没料到自己抓住两贼人，竟诱发了一连串反应，间接帮助了孙巡抚剿灭盘踞在铅山这群悍匪。
此时，距离徐家村百里的信江边上，铅山匪首吴三八正带着十几名手下，抢了两艏渔船顺流而下，急急如同丧家之犬。
话说昨天晚上，吴三八按照狗头军师周伯龄的计策兵分三路，两路虚张声势吸引明军的注意，掩护二当家李镇带人闯营赶去上饶徐家村执行世子殿下的任务。
计策一开始进行得十分顺利，二当家李镇成功闯营逃脱了，然而后面的情况却失去了控制，明军咬着尾紧追不放，最糟糕的是明军还发现了他们的巢穴所在，储存在那里的粮食和劫掠来的财物全部被明军缴获。
没有了粮食还怎么玩？根本不用明军动手，众匪也要饿死在山中，所以吴三八只好硬着头皮带人闯营，企图突破明军的封锁，逃往铅山县南部的武夷山脉。
然而，明军卫所军队的战斗力虽然差，但也不是吃素的，而面对同样是乌合之众的土匪，又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又岂有不敌之理。
所以，吴三八率领的众山匪很快就被明军给杀散了，三当家周伯龄当场被擒，吴三八只带着十几名弟兄逃离了铅山，慌不择路之下到了信江边上。
正好附近有渔船，吴三八便抢了顺流而下，打算先甩掉咬尾追来的明军，然后在中途寻一处隐秘的地方登岸，待日后会合二当家李镇东山再起。
此刻，吴三八坐船上，神情沮丧而落幕，更多的却是不甘和愤恨，好不容易才做大做强，拉起了上千人马，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化为乌有，这都是拜宁王世子一个命令所赐。
“妈的，朱小儿这白痴，老子被你害惨了，草你娘的！”
吴三八心里暗骂着，不过，日后惹想东山再起，说不得还要借助宁王府，所以吴三八只敢在心里骂，并不敢嘴上骂。眼下身边的虽然都是老部下，但人心隔肚皮，说不定有哪个反骨仔日后想踩着自己上位，把这话泄漏给宁王世子，那自己就不用混了。
“大当家，现在咱们去哪？”一名贼人弱弱地问，其余众贼也惶然地望来。
吴三八故作谈定地道：“待会我们上岸寻一处秘密的地方躲几天，然后想办法赶到上饶徐家村会合二当家，到时有马在手，哪去不得？咱们很快就能扯起大旗东山再起。”
结果话还没说完，后方数百米便出现了数艏快船，船上的明军影影绰绰，显然是追兵来了。
众贼面色大变，拼了命般划船靠岸，遁入岸边的草丛中亡命奔逃。

第0097章 祭祀
五月初十下午，郭家村郭夫子的私塾比平日提前了一个时辰放学，蒙童们下午三点便背着书篓兴高采烈地走了。
郭百川收拾好讲堂锁上门回到里屋，老伴王氏已经备好了热水，那套已经陈旧褪色，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童生直裰也整齐地摆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话说这套童生直裰正是郭百川当年通过府试时，官府所发给的“原装正版”童生服，这些年来郭百川一直倍加珍惜地呵护着。
可以说，这套童生服承载着郭百川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辉煌岁月”，所以只有逢年过节，又或者出席重要的场合才舍得拿出来穿。
今天，徐家村举办了隆重的祭祀活动，原因是连摘下县试和府试案首的族男徐晋回村了，而祭祀活动后会有一场流水席晚宴，作为徐神童的蒙师，郭百川自然受到了邀请。
事实上昨天中午徐氏族长已经派人来邀请过一次午饭，听说上饶县令也会出席，然而邀请来得仓促，来不及沐浴更衣，所以讲究的郭夫子婉拒了。
而今天这场晚宴，徐氏族长一早就派人来邀请了，郭夫子自然不会错过，特意提前放学一个时辰，余留了沐浴更衣的时间。
再说郭百川沐浴完毕，一丝不苟地把童生直裰穿上，又在老伴的服侍下用方巾束起头发，甚至连稀疏的胡子也认真地梳理了一遍。
老伴王氏又仔细地给丈夫整理好衣服的皱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去吧，酒别喝太多了。”
郭百川受用地点头嗯了一声，话说记忆中老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用心服侍自己了，特别连年参加院试不中之后，而今天自己显然是沾了得意弟子徐晋的光。
话说自从徐晋连摘下县试和府试案首的消息传回来后，送孩童到郭夫子这里读书的村民明显增多了，甚至连五六里外村子的人也慕名而来读书。学生多了收入自然也跟着增加，王氏每天的笑容显然也多了起来，服侍丈夫也更用心了，这让郭百川再次体验了当年那般受尊重的快感。
郭百川正准备出门，王氏忽然道：“对了相公，晋哥儿的字你想好了没？别到时别人问你答不上来，在县尊大人跟前面子不好看。”
郭百川微哼了一声道：“如此重要的事为夫又怎么会疏忽，行了，你也甭再啰嗦，我今晚应该会晚点回来，你自己先睡。”
郭百川说完便背着双手踱了出门，王氏撇了撇嘴嘀咕道：“瞧把这老头子能得，要是晋哥儿日后中了举人，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
“郭夫子，这是准备到徐家村啊？”
“郭夫子，今晚可要多喝几杯了。”
今天徐家村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了，所以一路上的郭家村村民见到郭夫子那身打扮，立即便猜到这位是要到徐家村赴宴了。
郭百川刚行到了村口便遇上了管家郭权，这家伙陪笑着塞给了郭百川五两银子，让郭百川转交给徐晋，说是郭员外给的贺礼，祝贺徐公子荣膺县试和府试双案首。
五两银子在乡下地方算是大手笔了！
郭百川接过银子淡道：“银子老夫替你带去，但晋哥儿收不收，就是他的事儿了。”
郭权陪笑道：“这个自然，有劳郭夫子了！”
郭百川眼中闪过一抹鄙夷和快意，想当初郭权威胁自己，不允许徐晋在私塾读书，甚至还禁止其他学生与徐晋结保，这会反而要巴巴的送上银子讨好人家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读书人不是尔等可以轻侮的！”郭百川丢下一句便背着手行了开去。
郭权脸色虽然难看，却也无可奈何，尽管徐晋眼下只是过了府试，连秀才功名都未到手，但如今却是费阁老的门生，再加上现在上饶县令刘清源就在徐家村逗留，跟徐晋似乎很熟稔，最重要的是有传言称巡抚孙遂这几天也会到徐家村。
一省巡抚啊，这位可是拨根腿毛都要比普通人腰粗的高官，而且是在职的实权高官，不像是费宏那种已经过气致仕官员，所以郭权便巴巴的送上五两银子，说是给徐晋的贺礼，实际却是变相的赔礼道歉。
……
房间里，徐晋正四仰八叉地摊倒在床上，话说今天可累得够呛的，感觉骨头架子都散掉了，尤其是两条腿受罪啊，脚后跟还在隐隐作痛。
徐晋这次回村目的是祭拜祖先，本以为到祠堂上炷香，再去父母坟前祭拜一下就可以了，谁知徐德铭竟然搞得那么隆重繁琐。
话说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徐晋就被叫醒了，匆匆洗了把脸，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被拉去看杀猪，负责杀牲的村民一刀捅进猪脖子，放了大盆猪血，接着又杀了一头羊，放了一大盆的羊血，最后又杀鸡放鸡血。
古人所谓的三牲九礼是最隆重的祭祀，其中三牲指的是牛、猪、羊。只是《大明律》明文禁止擅杀耕牛，而杀牛确实也太浪费了，徐家村也杀不起，所以把牛换成了鸡。
徐晋得亲自捧着三盘鲜血泼洒祭天地，然后又到祠堂上一炷早香，折腾了近个时辰天都大亮了，这才有空匆匆吃了些东西，紧接着就出发去祭拜徐氏祖坟了。
上百名徐氏一族的男子，抬着三牲祭品，吹吹打打地离开村子，要知道一般的平民百姓家族，不可能像那些豪门世家一般，把先人都集中葬在一处风水宝地。
而徐氏一族的先人就零散地葬在村子四周的山头上，有些甚至离村子很远，所以要一座座山头地走，最坑的是，徐德铭为了显摆，竟然故意绕远路，从邻村的眼皮底下经过，吸引村民来围观。
所以，当所有徐氏祖先的山坟都祭拜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徐晋作为祭祀的主角，每到一处都要亲自上香叩头，可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好不容易回到村子，又得赶去祠堂上了炷午香，这才有机会返回家中歇息。
所以此时徐晋躺在床上连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太特么的折腾人了。
这时谢小婉端了盆水进来，看到相公那不顾形象的狼狈模样，既好笑又有些心疼，拧了毛巾细心地替徐晋抹干净脸，拂掉身上的香灰和鞭炮的纸屑。
“小婉，相公今天可累坏了！”徐晋苦着脸道。
谢小婉甜笑道：“相公，我帮你捏捏腿吧！”说完麻利地伸手双手替徐晋揉捏大腿。
徐晋舒服地享受着谢小婉的按摩，只消片刻竟然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谢小婉轻手轻脚地替相公脱掉靴子，然后坐在床边打扇子，话说现在的天气已经很热了。
谢小婉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轻摇着扇子，脉脉地注视着相公英俊的脸庞，水灵灵的双眸微弯成好看的月牙，甜笑似乎都要溢出来了。
话说今天三姑六婆们的恭维和热情着实让谢小婉的少女虚荣心满足了一把。
含情脉脉地注视了相公一会，小丫头忽然俏脸泛红，先是作贼般扭头看了一眼门帘和窗户，然后快速地在相公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结果小丫头刚偷亲完，门帘便被撞开，小奴儿和谢三枪跑了进来，这两小子脸上红扑扑的，刚从外们一起玩耍回来，身上弄得脏兮兮的，估计是到河边摸鱼抓虾了。
“姐姐，姐夫呢？”谢三枪一进门就大声问。
谢小婉脸上布满了红霞，有点恼道：“两个小混蛋，咋咋呼呼的干嘛，你们姐夫刚睡呢！”
谢三枪吐了吐舌，放低声音道：“姐夫昨晚说过今天教我们做风筝的。”
“小泥鳅，没见到你姐夫今天多累么，真不懂事，到外面玩去！”
谢三枪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叹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现在只会疼自家男人了，有了相公忘了弟！”
小奴儿忍俊不禁！
谢小婉羞恼地举起扇子作势要打，谢三枪拉着小奴儿赶跑了出去，后者突然又探头回来道：“小婉姐姐，差点忘了告诉你，刚才族长让人来通知了，让姐夫酉时三刻到祠堂上晚香。”
“噢，上香！”睡着了的徐晋神经反射般骨碌坐了起来。

第0098章 徐子谦
下午五点，徐家村的流水席晚宴开始了，村中的晒谷场上摆开了十几桌，徐家村民齐聚一堂，而且附近村子有点头脸的人都受到了邀请，当然，脸皮厚的没受到邀请也可以跑来蹭饭，反正流水席都是坐下就吃，吃完马上换第二批，没人会说你。
徐晋酉时三刻到祠堂上完香，然后到晒谷场一桌一桌地打招呼敬酒，幸好有两个大舅子保驾护航，要不徐晋得喝趴下了。
招呼完一众乡亲，徐晋便去了族长徐德铭的家，这里摆了三桌酒，专门招待身份较高的人，譬如还留在村中的知县刘清源，徐晋的蒙师郭百川，还有附近村子其他姓氏的族长、里正、保长之类。
徐晋赶到族长家时，刘清源和郭百川等已经入席了，族长徐德铭和一众族老正陪着说话。
“不好意思，让县尊大人和诸位长辈久等了。”徐晋连忙对席作揖致歉。
刘清源微笑道：“无妨，徐案首毕竟要招呼众乡亲，来，坐到这里来吧。”
在场以刘清源为尊，自然坐了上位，其次是蒙师郭百川，居左首侧，族长徐德铭居右首侧，而郭百川旁边空了一个座位，显然是预留给徐晋的。
“学生见过夫子！”徐晋向郭百川行了礼，这才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郭百川那张古板的老脸今晚难得红光满面，估计喝了不少酒，和颜悦色地询问了徐晋一些关于学业上的事，又以严师的姿态鞭策了徐晋几句，大致意思就是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严格地来说，郭百川只给徐晋上过两天课，但徐晋还是十分感激郭夫子当初把自己推荐到信江书院，尽管所推荐的方教习并没有接收自己，但毕竟机会是郭夫子给的，所以此时徐晋毕恭毕敬地听着郭百川教诲。
在席的人都微笑地看着郭夫子教育弟子，就连刘县令也不例外，尊师重道可是读书人的道德标准。
郭夫子“教育”完徐晋，酒席才算开始，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彼此便拉开了话匣子，话题自然离不开近来最热的铅山剿匪了。
话说五月初八晚，孙巡抚指挥明军大破吴三八为首的铅山土匪，斩杀近两百人，活捉贼众六百余，不过匪首吴三八逃脱不知所踪，官军眼下正沿着信江搜索附近的山林和村庄，各大主要道路都设卡盘查。
而在铅山的山贼老窝中，官军起获了大量的粮食、烈酒、药物，据查这批物资是从上饶县运来的。
孙巡抚勃然大怒，已经派出军队接管了上饶县的城防，并且命人全城排查，抓捕上饶县中涉嫌通贼资贼的商户，已经有米行、酒坊、药铺的老板被抓，负责守城的官兵校尉也被抓起了一批。
可以说，现在的上饶县城中正酝酿着一场雷暴，就等着“雷神”孙巡抚的到来，而徐晋就是这场雷暴的“引雷童子”了。
聊完当前上饶县中的局势，刘清源捋着胡子春风满面地道：“本县听闻当日府试之后徐案首在临江楼中摆谢师宴，赵教习问起徐案首取字的事，徐案首当时说回村后会请蒙师郭夫子取一个，不知可曾取了？”
这话顿时挠到了郭百川的痒处，话说他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这方面呢，只是自己提起有点不好意思，此时刘清源主动提到，倒是正中下怀。
郭百川放下筷子，轻咳一声道：“晋哥儿年少聪敏，年未曾及冠便连取县试和府试案首，正是锥在囊中其末自现。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浪必打之。
所以过于突出倒也不是好事，故而老夫给晋哥取字子谦。刘大人以为如何？”
刘清源微捋须微笑道：“大善，徐晋，徐子谦。郭夫子费心了。”
郭百川得意地拱了拱手，这可是他苦思了一宿才确定下来的。
徐晋连忙站起来深深一揖道：“学生谢郭夫子赐字。”
话说古人取字可不是乱取的，颇有些讲究，主要是看“名”与“字”之间的关系，其中以相辅相成和对比反衬这两种方法最常用。
譬如郭夫子，姓郭名百川，字东流，合起来就是“百川东流”，这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
元朝诗人马致远，字千里，合起来就是“致远千里”，这也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同样，屈原名平，字原，合起就是“平原”的意思。
郭夫子给徐晋取的字却是第二种方式：对比反衬。
首先徐晋姓徐名晋，“晋”的字面意思就是进步、提升的意思。然而，进步提升得太快并不符合儒家的中庸之道啊，得退后谦虚一点，所以取字为子谦。
当然，或许用“退之”这个字会更合适些，不过那样就和前人撞名了，因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就是字退之。
愈者越也，就是超过的意思，所以韩愈取字为退之，这样就符合儒家的中庸之道了，既不做出头鸟，又不做垫底的角色，就站中间好了。
徐晋自己对这个字也十分满意，徐子谦，读起来大气而不失文雅，很好！
正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蓬的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地，屋内众人抬眼望去，恰见到里长徐有光神色尴尬地爬起来，显然是进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徐德铭不禁皱了皱眉，里长徐有光是徐家村年轻一辈中最玲珑通透的，办事向来稳重，乃下届族长的不二人选，此时竟如此毛躁失礼，所以不悦地问：“有光，发生什么事了？”
徐有光小跑着进来，声调都激动得有点儿变了：“族长，巡抚大人到……到了！”
“巡……什么！”徐德铭惊得嗖地站了起来，把面前的酒碗都打翻。
不过此时却没有在意徐德铭的失礼，因为屋内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知县刘清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去，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行出。
徐德铭火急火燎地拄着拐杖追出，一边问道：“有光，巡抚大人到哪了？”
徐有光急急地答道：“已经进村了，正往这边来呢。”
徐德铭牙痛地般埋怨道：“哎呀，巡抚大人已经进村了，你……你怎么不早来禀报！”
徐有光苦笑道：“巡抚大人穿着便服，又只带几名随丛，我那认得出来。”
话说还真怪不了徐有光，孙遂今天带着一队兵马路过，准备前往上饶县县城，所带来的人马都驻扎在数里之外，而他本人则穿着便服，只带了几名护卫赶来徐家村。
再加上徐家村眼下正热闹着呢，突然来了几人也不特别引人注意，直到孙遂的手下询问这里是不是徐家村，这才引起了徐有光的注意。
再说徐晋等人刚走出院子，便见一名徐家村村民引着数人行来，当先一人约莫五六十岁，国字口面，双眉倒八，颌下一缕长须已经花白，但精神矍烁，走起路来颇具威势，此人正是江西巡抚孙遂孙德成。
刘清源拱手问道：“敢问来者可是巡抚大人？”
孙遂站稳打量了刘清源一眼，点头道：“本人正是逊遂！”
刘清源急忙弯腰行礼道：“下官上饶县令刘清源，参见巡抚大人！”
“草民叩见巡抚大人！”
徐德铭、郭百川，还有一众族老纷纷跪倒在地，徐晋虽然极不情愿，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跪下，当然只是半跪半蹲地做做样子，他现在还没有秀才功名在身，按照规矩见到县令也得行跪礼，更何况是巡抚大人。
孙遂伸手虚扶一把，微笑道：“诸位乡亲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徐晋便趁势站了起来，奶奶的，还是得赶紧把秀才功名搞到手，那样就有见官不跪的权利了，作为现代人，心理上还真过不了跪地叩头这一关。
孙遂扫了众人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晋的脸上，暗暗点头道：“年少老成，应该就是这位了。”
“想必你就是徐晋徐案首吧？”孙遂微笑着问。
周围的人都自觉地微微靠边站，把徐晋露了出来。徐晋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晚辈正是徐晋。”
孙遂点头道：“费子充（费宏）给本官的信上对你颇有赞誉，今晚一见，果然是位年少才俊，年纪轻轻沉稳有度，年未及冠便连摘县试和府试案首，费子充自己是神童，连门生也是神童，真是羡煞旁人啊。”
巡抚大人竟然对徐晋赞誉如此之高，就连刘清源都露出了讶色，其他人就更加震撼了，族长徐德铭激动得老脸通红，仿佛巡抚大人赞的是他一般，荣耀啊，有巡抚大人这句话，晋哥儿神童之名算是坐实了！
徐晋谦虚地道：“巡抚大人过誉了，晚辈如何敢与费师相提并论呢，实当不得神童之名！”
孙遂捋须微微一笑，说到底这次能顺利剿灭铅山群匪，徐晋可是关键人物，而且那首《采樵图》孙遂自然也是听说过了。
孙巡抚此人刚正不屈，刚上任就亲自登门劝谏宁王，而徐晋一介书生竟然也敢在宁王世子面前写诗劝谏讽刺宁王，这种胆气和才学自然让孙遂极为欣赏，所以一见面便当着众人对徐晋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第0099章 世子求助
由于孙巡抚的到来，酒宴晚上六点半左右便提前结束了，毕竟这么一尊大官搁在这，别说没见过世面的村民，就连县令刘清源都感到无形的压力，所以酒宴早早便结束，无关人等都纷纷告辞离去。
此时，大厅内的酒席均已经撤去，厅内只剩下孙遂和刘清源，族长徐德铭和徐晋两人在旁作陪。
彼此闲聊寒暄了几句，孙巡抚便开门见山地道：“老族长家中可有静室，能否借本官一用，有些话要单独跟刘有节聊聊。”
徐德铭受宠若惊地道：“巡抚大人客气了，如不嫌弃，老夫的书房还堪一用。”
徐德铭也上过书塾，虽然最终连县试都未能通过，但也算是个读书人，并不妨碍他附庸风雅地在家里弄间书房。
孙巡抚道谢一声，与刘清源进了书房关上门密谈，估计是关于调查上饶县有官员通贼资贼的事了。如今上饶县的城防已经被孙遂派人接管，抓了一批商人士绅，下一步就该对涉案官员动刀了，孙遂虽是巡抚，但毕竟人生地不熟，自然得先向刘清源这个县令摸底了解情况，做到心中有数，这才好动手一网打尽。
刘清源曾匿名投信给费宏，举报上饶县城中有人通贼，此次又亲自带衙役赶来徐家村抓贼，所以是个值得信任的官员，正因如此，孙遂才放心找他商量。
孙遂和刘清源进了书房，大厅内便只剩下徐晋和徐德铭了，徐晋没有告辞离开，因为他还有件事要向孙遂密报。
徐德铭喝着茶，瞥了一眼对面沉静的英俊少年，轻咳了一声道：“晋哥儿，去年老夫跟你立了赌约的事……！”
没等徐德铭说下去，徐晋便打断道：“赌约只是叔爷鞭策侄孙的一种方式，侄孙又岂会不明白叔爷的苦心，请叔爷放心，八月份的府试侄孙一定拿下秀才功名，光大我徐氏一族的门楣。”
徐德铭本来想厚着老脸说赌约取消的，没想到徐晋竟然抢先把话给堵了，只得咕噜的把话吞了回去，不自然地笑道：“好，晋哥儿有此志气，八月若能摘取秀才功名，你父亲九泉之下也可以冥目。”
徐德铭话虽这么说，心里却颇为纠结，倘若徐晋没能通过院试怎么办？难道还真按照赌约把他逐出徐氏一族？
以徐晋如今费阁老门生的身份，还有头顶巡抚大人给的“神童”光环，徐德铭如何舍得驱逐他，可是这赌约若不执行，族长的脸面又往哪搁？
徐晋自然明白徐德铭在纠结什么，却也不点破，淡定地喝着茶，便让徐德铭纠结去吧，也算是替自己和小婉出口气。
话说当初卖地时徐德铭偏帮徐有财，还把小婉那小丫头骂哭了，到现在徐晋还忘记不了当时小婉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满眶眼泪的可怜模样。
徐德铭暗暗苦笑，自己这个侄孙不是省油的灯啊，估计对自己还是有些嫌隙，也罢，但愿这小子八月能顺利通过府试拿到秀才功名。
徐德铭从怀中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道：“晋哥儿，这里有五两银，是郭夫子让老夫转交给你的，据他说是郭员外的管家郭权托他带过来的，贺你荣膺县试和府试案首，收与不收，你自己决定吧，若不收老夫明天让人还回去。”
当初郭权威逼郭夫子，不允许徐晋在私塾读书，又打招呼让邻村的学员不要和徐晋结保，这件事徐德铭自是知道的，所以今天的晚宴他并没有邀请郭员外。
徐晋点头道：“收吧，不过这钱叔爷你拿着便是了，这次祭祀村中花费颇多。”
送上门的钱为什么不收？反正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彼此以后估计也难再有交集，所以这钱收得毫无压力。
徐德铭闻言笑眯眯地把这锭银子收起，点头道：“既然晋哥儿有心，那老夫便收下作为日后村中办事的用度了。”
徐晋和徐德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足足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晚上九点左右，孙巡抚和刘清源才从书房里出来。
孙遂见到徐晋还在，不禁有些意外，他今晚不会在徐家村过夜，现在还得赶回营地。
徐晋站起来道：“巡抚大人，晚辈有一件事要单独告知大人，可否借步晚辈家中说话？”
孙遂颇有点好奇，点头道：“自无不可！”
刘清源若有所思地看了徐晋一眼，微笑道：“巡抚大人，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刘清源这两天和一众衙役都借住在村民的家中。
徐晋带着孙巡抚回到家中，徐家兄弟都已经睡下了，谢小婉还在厅中等候徐晋，小奴儿这小子似乎早有预料，竟然没有睡觉。
“相公……噢，有客人啊！”谢小婉见到徐晋这么晚了还带着一名陌生老者进来，诧异地站了起来。
小奴儿则神色略显激动，上下打量着孙遂。
徐晋微笑介绍道：“巡抚大人，这位是拙荆，小婉，去沏壶茶来，用上次费师给的雨前龙井。”
谢小婉不禁暗暗咋舌，原来这位就是巡抚啊，紧张地福了一礼然后便退了出去。
孙遂捋着须微笑道：“没想到子谦还没成年就已经娶亲了。”
徐晋顿时又生出一种摧残了祖国花朵感觉，尴尬地道：“晚辈年前得了一场大病几近死去，族长为了给晚辈冲喜，便提前将家父生前为晚辈定下的一门婚事给办了。”
孙遂不禁恍然，目光又落向坐在一旁的小奴儿，微讶问：“这名小童是？”
小奴儿皮肤白皙，模样比女孩子还要漂亮，以孙遂的眼光自然一眼就瞧出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徐晋朝小奴儿点了点头，后者站了起微仰起小脸道：“你就是江西巡抚孙遂？”
孙遂微愕，点头道：“老夫正是孙遂！”
眼前这小童说话的口吻和站姿自带一种上位者的气质，孙遂下意识地用了“老夫”，而不是本官。
小奴儿小大人般拱手为礼道：“兴王次子朱厚熜见过孙伯伯。”
孙遂面色剧变，沉声道：“你……说什么？徐晋，假冒皇族可是触犯王法的。”
徐晋连忙道：“巡抚大人明鉴，小奴儿的确是兴王世子。”
刚端着茶托进来的谢小婉惊得差点摔了一跤，小奴儿是兴王世子的事徐晋一直没有透露半分，所以谢小婉并不知情。
孙遂面色变幻，沉声道：“徐晋，这到底怎么回事，本官都让你搞糊涂了，兴王世子殿下怎么……怎么会在你这里？”
话说去年底兴王世子朱厚熜失踪，兴王朱祐元派人四处寻找未果，已经把这件事上报了宗人府，甚至上了奏本向当今皇上正德哭诉。此事已经在京中上层圈子传开了，所以孙遂也有所耳闻。
徐晋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且有可能泄及宁王，事关重大，还是让世子殿下自己解释吧。”
于是小奴儿便将流落到上饶县的经过说了一遍，孙遂听完后顿时信了七八成，再询问了一些兴王府的事情，小奴儿对答如流，此时孙遂终于确认眼前这位就是去年失踪了的兴王次子朱厚熜了。
“下官见过世子殿下！”孙抚站起来对着小奴儿郑重地行了一礼。
小奴儿连忙扶虚抚了一把，殷切地道：“免礼，孙伯伯可愿助我？”
孙遂神色一正，慨然道：“世子殿下放心，老夫马上便修书一封派人加急送往湖广安南州，将世子的行踪告知兴王爷，也好教兴王爷安心，过几日便安排人送世子殿下回王府。”
小奴儿深深一揖道：“厚熜在此谢过孙伯伯。”
孙遂连忙还礼道：“世子殿下折煞老夫了，这是老夫应做的。真是岂有此理，若此事查实与宁王有关，本官定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
孙遂对目前朝堂局势的了解自然不是徐晋可比的，现在宁王正在运作将儿子过继给皇上为嗣，而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正统大臣却始终不同意。
兴王朱祐元作为皇族的近支，自然受到关注，巧的是去年兴王唯一的儿子竟失踪了，孙遂便怀疑过是宁王搞的鬼，如今亲耳听到朱厚熜述说，顿时更加肯定了之前的想法。
接下来孙遂果然马上修书一封，让士卫用八百里加急送到湖广安陆州兴王府，同时还调来了五百人驻扎在徐家村外保卫世子殿下的安全。

第0100章 芳心暗许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眼下已经是五月中旬，桃李芳菲自然没有了，不过费府后花院中的石榴和蔷薇开得正灿烂，红艳胜火，引来蜂蝶翩跹。
此刻，费府的三位姑娘，还有一众丫环正在后花院中玩耍，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如同五月出谷的黄莺，让人听着心情愉悦。
现在已经是夏季，姑娘们都换上了夏裙，少女们青春窈窕的身段惹人遐思。
费小玉这只小辣椒一身火红的百褶罗裙，正与费吉祥和众丫环玩捉迷藏的游戏，嘻嘻哈哈的，玩得不亦乐乎。
话说自从端午节被禁足后，直到今天费宏才解除了禁足的命令，重新得了自由的五姑娘顿时便放飞自我，拉上两位姐姐到后花园游玩。
费如意那天被徐晋开解之后，每天定时喝药进食，身体已经大有好转，不过，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更何况娇滴滴的闺阁小姐本来就娇弱，所以费如意还没有痊愈，此时正披了一张薄毯，坐在石榴树下慵懒地晒太阳。
费如意今天穿了一套素白的罗裙，纤腰紧束恰盈一握，娴静地坐在石凳上，浑圆的俏臀与纤腰勾勒出优美的曲线，就像一只充满美感的白玉花樽，再加上大病初愈，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略显憔悴，正是我见犹怜。
“就猜到你们在这里玩的！”一把清朗的声音突然传来。
费懋贤和费懋中两兄弟笑容满脸地沿着花园中的石板小道行来，长衫飘带，俊逸不凡。
费家兄弟刚从书房出来，已经从老爹费宏那里得知，明天江西巡府孙遂会到达上饶县，届时徐晋也会一道回城，所以两人便特意跑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妹妹们。
话说自去年下半年，以吴三八为首的贼匪不断地滋扰费家，放火、偷窃、掘祖坟，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甚至冲进铅山县城绑架并杀害费如意的父亲。
如今这群凶残的土匪终于被孙巡抚剿灭了，大仇得报，费家上下自然欢欣鼓舞，这意味着不久后就可以搬回铅山县老家了，费家的田地产业都在铅山县。
“如意见过两位哥哥！”费如意欣喜地站了起来福了礼，美眸中带着一丝期待。
话说五月初八那天，护院赵行飞马回府禀报，说徐晋在回村途中遭了山贼，消息传到费家后院，让得知消息的费如意整天提心吊胆坐立不安，不时派丫环找大哥费懋贤打听最新消息，直到第二天得知徐晋没事才放下心来。
正因如此，费懋贤刚才从老爹那得到徐晋明天会与孙巡抚一道回城的消息，便十分体贴地跑来后院告诉妹妹了。
费懋中笑道：“三妹，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费小玉和费吉祥闻言不玩捉迷藏了，连忙围了上来。
“孙巡抚明天要到上饶县了，届时周伯龄李镇等匪首也会押到这里受审，大伯的血仇总算得报了，可惜吴三八那恶贼走脱了，到现在还没抓到！”费懋中握着拳头惋惜地道。
费小玉喜滋洋地道：“太好了，这群杀千刀的土匪终于被剿灭了，咱们可以回家啦，好想念家里那张床啊，人家现在睡的床一点也不舒服。”
果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这么大的事，费小玉这十二岁少女首先想到的就是家里那张床，也是醉了！
费如意俏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敛去了，铅山的土匪被剿灭了，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是，而费如意的心中却生出了淡淡的惆怅和不舍。
铅山老家的宅子虽然更大更舒适，不过，费如意反而更加喜欢这里，宅子虽小，但兄弟姐妹们住在一起，每天热热闹闹的多好。
话说费宏三兄弟早已分家，在铅山老家都各有自己的宅子，像现在这般三家人挤在一起住，也是为了节省开支，完全是形势所逼。
正因为如此，费如意一想到回到老家宅子冷冷清清一个人，再加上父亲现在也没了，每天面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庶母，心情自然忧郁起来。
费懋贤注意到三妹的表情变化，笑道：“话说这次孙抚巡能够顺利剿灭铅山群匪，徐兄功不可没啊。”
费小玉眨了眨眼道：“关徐晋什么事，他一个书生又不带兵打仗。”
费懋中笑道：“小妹，这你就不懂了，孙巡抚从今年二月末就开始围困铅山，数月来效果甚微，要不是那李镇闯营奔袭徐家村，孙巡抚便也抓不到破贼的机会。”
费小玉点了点头道：“这么说徐晋还真有一点点儿的功劳啊！”说着伸出手指比划了“一点点儿”。
费如意蹙着柳眉道：“依我说徐公子这功劳大着呢，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
“对对对，徐晋功劳最大，最厉害行了吧！”费小玉促狭地道：“要不，三姐的病让徐晋一瞧乍就好了。”
一众丫环都掩嘴偷笑，费如意脸上微热，恼道：“人家说的是事实，五妹就只会胡搞蛮缠，没意思得很。”
费懋贤和费懋中对视一眼，三妹刚才还一脸的惆怅，结果一提到徐晋便来了精神，看来确实是对徐晋心有所系。
费懋贤道：“对了，明天徐晋也会和巡抚大人一道回城！”
费如意美眸顿时眨起一抹神彩，不过连忙低一头掩饰脸上的欣喜，免得又被五妹取笑。
费懋中郁闷地摸了摸下巴，瞧三妹这模样，一颗芳心恐怕都系在徐晋身上了。
……
宁王世子的临时府邸，士卫和下人们都神色紧张，做事小心翼翼，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生恐触了霉头，因为这两天世子殿下心情很差，已经有倒霉的婢女被杖毙了。
此刻的书房内，宁王世子朱大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太监刘吉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中，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没了，稀薄的双眉紧蹙着。
以吴三八为首的铅山群匪被剿灭的消息前两天就传回来了，两人的心情那能好。要知道吴三八手下有近千人，是宁王倚重的贼首之一，他日若起兵能提供很大的助力，而且，宁王府的开资极大，有相当一部分财物是靠各路贼匪掠夺来的。如今吴三八这伙贼匪被剿灭，说是断了宁王一根指头也不为过。
当然，相比于吴三八一伙被剿灭，宁王世子更加恼恨的却是李镇没能完成任务，徐家村还好好的，那个有可能和自己争夺储君之位的小屁孩朱厚熜还活着。
而太监刘吉却在担心王爷追究责任，毕竟调动铅山贼匪袭击徐家村的主意是他出的，最后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最重要的是，王爷正打算以孙遂剿匪不力为借口，上奏本弹劾他，好让他卷铺盖滚出江西，而现在孙遂已经把吴三八给剿灭了，这借口自然不能再用。可想而知王爷现在会有多恼火，说不定已经派人来召自己回南昌了。
“刘公公，孙遂那老匹夫明天就要到上饶县了，我们该如何应对？”宁王世子朱大哥抬起头沉声道。
眼下上饶县的城防已经被孙遂派来的军队接管了，查封了一批米行、酒坊和药铺，这其中就有宁王府名下的产业，包括恒丰车马行也被查封了。
孙遂来势汹汹啊，如果是在南昌地头，宁王世子肯定不惧，但这里是上饶县，宁王府的势力根基浅，朱大哥还真有点怕这个孙老倔把自己也抓了，所以把刘吉叫来商讨对策，实在不行就趁着孙遂未到先溜回南昌。
刘吉皮淡定地道：“世子殿下何必慌张，孙遂不是要查通贼吗，让陆康推几个替罪羊出去挡下就行了，至于那些被查封的产业，就当破财挡灾，这笔账以后再慢慢跟孙遂清算。”
刘吉自己就是搞阴谋斗争的老手，所以十分淡定，光凭孙遂起获那点物证根本牵连不到世子殿下身上，他有大把手段一推二五六，不过陆康估计有点危险了，至少失职之罪跑不掉。
宁王世子有点担心地道：“可是孙遂抓住了李镇和周伯龄，要是他们露了口供呢？”
刘吉眼中寒光一闪，阴恻地道：“听说孙遂要把人押到上饶来审问，到时寻个机会给他们送顿饭吧，毕竟给王爷效力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宁王世子眼中露出一丝狞意，沉声道：“要不干脆连孙遂那老匹夫也……一了百了！”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刘吉连忙摇头道：“不可，孙遂乃一省巡抚，若死在江西绝对朝堂震荡，眼下这节骨眼上，恐会坏了王爷的大事。”
朱大哥遗憾地道：“也罢，且让孙老匹夫久活些时日。”

第0101章 回城
五月十二日清晨，两辆精美的马车驶出了徐家村，清越的铜铃声在乡间回响，徐家村的村民齐送到村口挥手作别。
负责驾驶马车的是赵行和牟勇两名护院，二牛背着包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副驾位上，频频回头挥手，从今天起，他便正式成为徐晋的随从了，距离人生目标又近了一步。
两辆马车的前后各有两百多名明军护卫着，是孙遂特意派来负责保卫小奴儿朱厚熜安全的，而带队的正是百户余林生。
此时余百户正策马伴着马车前进，与懒洋洋地坐在车辕一侧的谢二剑攀谈着。
“谢家兄弟，再考虑考虑吧，以你的身手不从军就可惜了，我是个粗人，大道理也不懂讲，情义两个字还是会写的，只要谢兄弟以后跟着我混，吃肉喝汤不敢说，只要有我一口饭，总归不会少了谢兄弟的那份的。”
徐晋坐在马车内，听着余林生苦口婆心地忽悠谢二剑当小弟，心里不禁暗暗好笑，这余百户倒是好眼光，不过恐怕要失望了。
徐晋前世商海沉浮，手下员工数以千计，识人用人方面自然不差，看人也一向很准，别看谢二剑总是一懒洋洋的模样，实际这小子的志向却是不小，怎么可能愿意给一名百户当亲兵，而且还是地方卫所的百户，如果是边军的百户还差不多。
果然，只听得谢二剑笑嘻嘻地道：“余百户好意心领了，我才十六岁，媳妇都还没娶呢，当啥兵？”
余百余撇嘴道：“谢家兄弟，你这样想就错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只要有个好前程还愁娶不到媳妇？俗话说得好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一对奶子的女人还不好找？建功立业之后，送女人上门的媒婆保准踏平你家门槛，高矮胖瘦，细腰大奶翘屁股的，尽管你挑！”
徐晋不禁无语了，果然是粗人，谢小婉暗啐了一口，臊得俏脸通红。
余林生见谢二剑还无动于衷，有点急道：“谢家兄弟你别只顾着笑啊，连诗上都有讲了，男儿何不带个球，收他娘的五十个州，好男儿就该马上觅封候，赶紧的，成不成你给个准话！”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连小奴儿也实在听不下去了，把脑袋探出车窗道：“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你一个武人吟什么诗，歪嘴和尚念经，不伦不类，去去去，不要在这里聒噪，省得磕瘆人。”
余百户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童，顿时讪讪一笑，老实地策马跑开了。
虽然还不清楚小奴儿的身份，但巡抚大人派自己率五百人保护这位的安全，估计来头不小，所以尽管被训斥了，余百户还是很知趣地装了孙子。
“总算耳根清净了，小泥鳅，我们玩象戏吧，我让你两枚炮。”小奴儿把头缩了回来道。
谢三枪兴致勃勃地道：“来啊，不用你让，谁怕谁啊，这次保准把你杀得连内裤都不剩。”
朱厚熜撇嘴道：“切，就你那水平，怕最后内裤都不剩的是你吧！”
谢小婉嗔怪地白了一眼相公，徐晋尴尬地笑了笑，话说“杀到连内裤都不剩”这句话可是徐同学下棋时偶然说出的“妙语”，被谢三枪和小奴儿捡去了。
象戏即中国象棋，战国时期就有了，经过不断的衍化，到了明朝时期，象棋已经跟现代的差不多了，只是规则上有稍微的差别。
这段日子小奴儿和谢三枪经常一起玩象戏，只是谢三枪刚学会不久，水平实在不敢恭维，通常小奴儿让两子，依然能杀得他片甲不留。
现在大家都知道小奴儿兴王世子的身份了，就连谢小婉也懂得避讳，不敢再像以前那般随意对待，倒是谢三枪这小子没有顾忌，依旧跟小奴儿勾肩搭膀哥俩好。
不过，这总算让朱厚熜在大家的“冷落”中寻到一丝安慰。
……
还没到中午，广信府知府陆康已经率着一众官吏恭候在上饶县的西城门外，准备迎接江西巡抚孙遂的到来。
另外还有一些自发前来的士绅名流，譬如已经致仕的费阁老，前翰林编修费采、信江书院山长娄纬等等。
此处，两名朝廷派来查案的钦差郭子瑞，宫中太监赖义也来了。当然，最让人注目的自然是宁王世子朱大哥了，因为谁都知道孙巡抚与宁王府不对付。
此时，太监赖义就站在费宏的旁边，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道：“孙抚巡剿灭了铅山群匪，抓获了匪首李镇和周伯龄，总算可以查清费阁老兄长被害的真相了，咱家连日来还发愁怎么向皇上复命呢，这下总算放心了。”
钦差郭子瑞捋须点头道：“公公所言极是，本官定要亲自审问清楚，这些贼匪真是贼胆包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宁王世子哂笑道：“郭大人，不过是土匪劫财杀人而已，还犯得着审问，无非是为财罢了。”
郭子瑞正容道：“世子殿下此言差矣，本钦差受皇上所托，焉能不尽心尽力，怠慢了圣恩，自然要审问清楚前因后果，还费家上下一个公道。”
费采忍不住冷哼一声，姓郭的与宁王沆瀣一气，在人前却装得公正无私，实在是无耻之尤，令人作呕。
费宏并不作声，郭子瑞与史部尚书陆完是朋党，本来就不指望他能查出什么来，至于副使赖公公，此人是个老好人，也是个不顶用的。
此时，一骑快马从官道疾奔而来，大声报告巡抚大人已离城五里了。
一众官员顿时肃然而立，抻长脖子往远处的官道望去，隐隐见到有尘头扬起，显然正有大队人马往这边而来。
这时，城门外的两边道旁，还有城内的街道两侧均聚满了百姓。听说江西巡抚要来，而且还押着一批作恶多端的悍匪，城中的百姓自然都跑来看热闹，臭鸡蛋、烂菜叶之类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囚车经过，然后过把瘾。

第0102章 公开身份
孙遂虽然年近甲子，但从徐家村到上饶县才六七十里，所以他并没有坐马车，而是一身戎装骑骏马，大红披风，腰间还挂着宝剑，颇有点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味道。
刘清源之前是坐马车赶去徐家村的，但此时巡抚大人都骑马了，他自然也不好继续坐马车，同样骑马跟在孙遂后面。
另外，袁州卫指挥使戚方，赣州卫指挥使岳振，还有一众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高级将官陪同。
在此值得一提的，驻扎在江西境内的明军有五个卫，分别是南昌左卫、南昌前卫、袁州卫、赣州卫和吉安后卫，此外还有若独立的千户所。
这次孙遂并没有调动南昌左卫和南昌前卫，反而舍近求远调了袁州卫和赣州卫，就是担心南昌两个卫的将官与宁王有交好，剿匪时出工不出力。
此时，孙遂突然勒定马，身后众将连忙也跟着停下。
逊遂招来两名亲兵吩咐了一句，这两名亲兵便拨转马头往队伍后面奔去，一众将官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巡抚大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孙遂的两名亲兵骑马奔到队伍后面的两辆马车旁，恭敬地道：“巡抚大人请世子殿下上马。”
负责赶车的赵行和牟勇懵了，车上哪来的世子殿下？两人还不知道小奴儿就是兴王世子。
马车内的朱厚熜正和谢三枪下着棋，闻言丢下棋子，有点紧张地望向徐晋。
徐晋点了点头鼓励道：“去吧！”
这种安排是出发前徐晋向孙遂建议的，就是让小奴儿朱厚熜公开身份进城，因为身份公开了反而更加安全。
道理很简单，就好比一件珍宝，很多人觊觎，但是把这件珍宝放到日光，接受了公众的关注，反而没有敢动歪主意了。
同样道理，朱厚熜公开了身份，宁王世子再想下毒手，就得有所顾忌，正所谓瓜田李下，若朱厚熜在江西境内出了什么意外，宁王府首先脱不掉嫌疑。
小奴儿掀起了车帘又缩回来道：“徐晋，不如你陪着我吧？”
徐晋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吧！”
朱厚熜高兴地掀开车帘跳马车，就好像找到家长陪同的小孩子。徐晋嘱咐了小婉几句，然后也跟着下了马车。
孙遂的两名亲兵那天也跟着进了徐家村，知道大人对徐晋这个书生很赏识，所以并未阻拦，牵来了两匹马。
小奴儿熟练地踩着一名亲兵的膝盖翻上了马背。徐晋前世就爱玩极限运动，连穿越到明朝也是因为跳伞失败导致的，骑马自然难不到他，踩着马蹬轻松上马。
两名亲兵本来还担心徐晋这个乡下出身的文弱书生不会骑马，一见这动作敢情还是个老手，不禁颇有点意外。
当然，两名亲兵也不会八卦徐晋为什么会骑马，引着两人往队伍的前面奔去。
谢小婉从车窗探头出看，看着自家相公骑在马背上潇洒驰去的背影，不由满眼的小星星。
谢三枪笑嘻嘻地道：“姐夫好像什么都会，连骑马都那么潇洒。”
“马屁精，你二哥我骑马不是更潇洒，就会拍你姐夫马屁。”谢二剑道。
谢三枪撇嘴道：“二哥，你要是有本事弄一套童生服穿，我也夸你潇洒。”
谢二剑顿时被噎得出不了声。
徐晋和朱厚熜骑马来到前面，孙遂微笑着招了招手：“世子殿下，子谦，到本官身边来。”
一众将官都露出惊讶之色，倒是刘清源在徐家村时已经得知了小奴儿的身份。
孙遂向众将官介绍道：“这位乃兴王世子。”
朱厚熜抱拳脆声道：“厚熜见过诸位将军。”
孙遂乃一省巡抚，自然不会开玩笑，一众将官急忙还礼，心里却是暗暗奇怪，兴王的封地在湖广，怎么兴王世子跑到江西地界上来了？
孙遂也不解释，传令继续进发，眼下距离上饶县城已经不足五里，只消一刻钟左右就到了城门外。
此时城门外的直道两边已经站满了百姓，一群穿着公服，手拿水火棍的衙差正在维持秩序。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名佝偻着身躯，面色蜡黄的汉子正恶狠狠地盯着马背上的孙遂，脖子上的青筋条条贲起，那样子恨不得把孙遂生吞活剥了。这名汉子不是别个，正是逃脱了的铅山匪首吴三八。
话说吴三八那天带着十几名手下逃上岸后，又遭到了明军的搜杀，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自身也成了光棍司令，又累又饿之下，趁着夜色潜入了附近的村庄，藏身在一户农家的猪舍里，捡了些猪吃剩的潲水充饥。第二天天还没亮，吴三八便偷了一套晾在院子的衣服化装成砍柴的山民，竟然让他蒙混过关，摸到了上饶县城外。
不过，吴三八费这么大劲跑来县城，并不是为了杀孙遂报仇，而是打算寻求宁王世子的庇护，助他日后东山再起。
此时，吴三八的目光由孙遂转到旁边的徐晋和朱厚熜身上，不由心中一动，莫不成这两个就是宁王世子要自己抓的人？
吴三八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把两人的模样记在了脑海当中。由于刚才吴三八已经看到了关在囚车中的二当家李镇，所以知道李镇失手了。
这时孙遂和徐晋等人已经来到城门口翻身下马，体形痴肥的陆知府连忙带着众官员上前迎接，孙遂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便把他晾在一边，转而与费宏和娄纬等人打招呼。
一众绅士见状均明白陆知府这次怕是不妙了，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一些，转而和知县刘清源套近乎。
太监赖义尖着嗓子道：“盼星星盼月亮，咱家望穿秋水，总算是把孙大人给盼来了。”
徐晋不禁一阵恶汗，朱厚熜忍不住噗的失笑出声。
赖义不悦地打量了一眼朱厚熜，眼前一亮道：“孙大人，这是谁家的儿，长得倒是蛮标致的。”
在场众官员士绅均好奇地打量着小奴儿，宁王世子微沉着脸，旁边的太监刘吉依旧笑脸佛一般，同样好奇地看着小奴儿，仿佛也是第一次见到，所以论到城府，朱大哥拍马也及不上刘太监。
孙遂介绍道：“赖公公，这位乃兴王世子厚熜是也！”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包括费宏兄弟在内都露出了讶色。
赖公公失声惊叫道：“兴王世子去年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赖义和郭子瑞都是从京城来的，兴王上奏本哭诉儿子不见的事自然都知道。
孙遂目光冷然地望向宁王世子，淡道：“兴王世子去年底被歹人强掳至南昌府，侥幸逃脱流落到上饶县，幸而被信江书院学子徐晋所救，由于担心再遭歹人毒手，兴王世子一直不敢透露身份，日前遇到了本官，这才道出了真相。”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竟然连藩王世子也敢掳劫，更何况兴王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啊。
而机灵的官员已经把隐晦的目光瞟向了宁王世子，要知道南昌可是宁王的封地。
朱大哥面色变了变，尤其是孙遂说话时眼睛盯着他，更是让他有点慌乱，不过慌乱过后却是恼火，冷道：“孙巡抚盯着本世子是什么意思，莫不成还怀疑本世子派人干的？”
旁边的太监刘吉不禁暗暗摇头，世子还是太年轻了，这么容易沉不住气。
孙遂淡道：“本官可没这个意思，世子殿下何必自招嫌疑！”
朱大哥面色涨红，太监刘吉连忙帮腔道道：“巡抚大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世子殿下，确实有误导之嫌，世子殿下气愤也是人知常情。另外，巡抚大人说贼人把兴王世子掳至南昌府可有实据？”
孙遂反驳道：“兴王世子虽然年幼，但聪敏过人，识文断字，被掳之何处焉能不清楚，还需要什么实据？”
刘吉故作愤然道：“那这些贼人也太胆大妄为了，此事既然发生在南昌地界，老奴会禀明王爷，彻查此事。”
宁王世子神色恢复了正常，点头附和道：“刘公公所言极是，必须彻查，即使翻转整个南昌府也要把这些贼人找出来，不过就怕这些贼人只是路过的。”
孙遂冷冷地道：“本官身为江西巡抚，自然会查清此事，严惩那些无法无天，无君无父的匪类！”
孙遂指桑骂槐，宁王世子朱大哥心中恚怒，不过这回倒是没有乱了方寸，只是冷笑一声不接话。
现场气氛充满了火药味！

第0103章 大块蛋糕
孙遂带来的两卫人马驻扎在城外，然后只带了三百亲兵入城，一众官员士绅陪同，而李镇周伯龄等铅山匪首则被押进了县衙的大牢候审。
徐晋在上饶县中也算是名人了，但终究只是一介书生，自然没资格掺和到接下来的接风庆功宴，与费宏和山长等打过招呼后便带着家眷自行回家。
小奴儿朱厚熜骑在马上一脸的依依不舍，本来他要求继续住在徐晋家的，不过孙遂却不同意，理由是不安全，再加上徐晋劝说，朱厚熜才无奈地答应跟孙遂住到临时的巡抚衙门。
护院赵行和牟勇把徐晋等送回西市的住处，这才驾着两辆马车回费府。徐晋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在家中取了二十两银子给赵行，作为牺牲那名护院的安家费。
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看着钱瓮中所剩无几的钱银，谢小婉不由发愁了，收拾打扫好后宅，立即便去清扫前边的店面，准备明天开业，谢家三兄也齐动手帮忙，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手脚勤快。
话说羊杂店刚开门不久，便有几名熟客进来了，都是对面车马行的车把式。
“徐家娘子，来碗肉汤面吧。”阎老蔫无精打采地坐下。
谢小婉歉然道：“对不起，我们刚从乡下回来，现在只是打扫清洁，今天不卖吃食。”
虎头虎脑的谢三枪玩杂耍般用手指旋转着抹布，笑嘻嘻地道：“几位大叔，明天请早啦。”
几名车夫均露出失望之色，其中一人道：“噢，真是晦气，没吃的弄碗水来喝总可以吧？”
都是老主顾，自然不能得罪，谢小婉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要稍等一会，水还没烧开。”
此时对面的恒丰车行，大门的木栅紧闭，上面还贴了封条，正有数十名车夫愁眉苦脸地在门外张望，又或者席地而坐，像极了讨薪无门的农民工。
当然，这些车夫围在车马行门口并不是讨要工钱，因为工钱都是日结，当天就拿到钱，也就没有拖欠工钱这么回事。
只是前几天车马行因为涉嫌通贼被封了，车马行的掌柜和伙计都被抓了。而这些车夫都是靠赶车挣钱养家的，车马行被封了，自然就断了他们的生计。
所以一众车夫每天守在车马行外面打听消息，看什么时候能复工，毕竟一家老小都等着开饭哦，哪能不愁？
此时正值晌午，夏日炎炎，那些车夫见到这边的羊杂店开门了，纷纷跑过来乘凉讨水喝，瞬时间店内七八桌子都坐满了，就连屋外的檐阶上也坐满了人。
“徐家娘子，你们店里还需不需要帮工，我家里的婆娘干活勤快。”
这已经是第N个人这么问了，感受到威胁的二牛抢着嗡声道：“不需要，有我二牛在，一个顶仨，还请什么帮工？”
这时一名车夫忽然问：“徐家娘子，今天巡抚大人进城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家男人和巡抚大人一道骑马而来。话说徐公子是不是跟巡抚大人很熟稔，能不能请徐公子在巡抚大人面前讲几句好话，让车马行重新开张？”
此言一出，一众车夫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道：“对啊，徐家娘子，你就行行好吧，车马行再不恢复，我家里都没米下锅。”
“若车马行能重新开业，以后我一定天天来帮衬你们。”
“帮衬算啥，让我给徐公子磕头也愿意。”
谢小婉连忙道：“大家快别说了，我家相公只是一介书生，哪能在巡抚大人面前说上话，与其在这里干耗着，大家不如到县衙向县尊大人陈情吧，总归要让大家有活可干的。”
谢小婉虽然心地善良，但也不是个蠢女人，恒丰车马行可是因为涉嫌通贼资贼才被封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自然不想自家相公掺和。
“嗯，徐家小娘子说得不无道理，走，咱们去县衙讨个说法。”
在一名平日较有威信的车夫带领下，一众车把式纷纷起身走出店门，结果谢小婉正暗松了口气，一名军士策马来到店门前。
这名军士翻身下马，疑惑地看了一眼四周的车把式，大声问道：“请问徐晋徐公子住这里吗？”
谢小婉连忙行出来道：“是的，军爷找我家相公有事？”
这名军士恭敬地道：“请徐夫人转告徐公子，巡抚大人邀他申时末前往府衙参加庆功晚宴。”
“噢，谢谢军爷，我待会转告我家相公。”
那名军士拱了拱手翻身上马离去，谢小婉正准备返回店内，突然感觉不对劲，扭头四望，发现那些车夫都静静地站那，神色不善地看着自己。
谢小婉俏脸刷的红了，刚才还说着自家相公在巡抚大人面前说不上话，结果下一刻巡抚大人就派亲兵来请相公参加庆功宴！
谢小婉既尴尬又有点自豪，一溜小跑进了店里，吩咐二牛关门。
……
后宅里，徐晋小憩了半小时便到书房中温书，过几天书院就要进行月考了，请假这几天的功课能抓紧补上，而八月份的院试徐晋是志在必得的，不容有闪失。
因为院试是三年两考，如果这次不通过就得等后年了，不仅输掉与族长的赌约，而且还会错过明年的乡试。要知道乡试可是三年一考的，错过了就得等三年，徐晋可不想把时间耗在这上面。
“相公！”
徐晋正看着书，忽然听到谢小婉小声地叫唤，抬眼一看，发现那丫头正在门外探头探脑，不由笑道：“鬼鬼祟祟的干嘛，进来吧！”
谢小婉轻手轻脚地行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包袱，低声道：“人家怕打扰相公了！”
徐晋知道自己读书时这小丫头很少会跑来书房的，估计是什么要紧事了，笑问道：“什么事？”
谢小婉把那只包袱放在旁边，喜滋滋地道：“相公，刚才巡抚大人派人来请你到府衙参加庆功宴呢。”
自家相公越来越出息了，连巡抚大人也邀请他参加宴会，小丫头自然心喜。
徐晋不禁有点意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包袱又怎么回事？”
“里面都是小奴……世子殿下平时换洗的衣服，相公顺道带过去吧。”
谢小婉神色惆然，小奴儿在家里住了大半年，她早就当成亲弟弟般看待，现在小奴儿离开了，还真的很不舍。
别说谢小婉，就连徐晋也颇有点不习惯，这小子在的时候不觉咋样，但离开了才总觉少了点啥，毕竟相处了大半年，一点感情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只是这小子日后可是九五之尊，是龙终究要回归大海。
徐晋点了点头道：“到时我带过去给他，不过怕他以后都用不着了。”
确实，这些衣服都是平民百姓穿的，恢复了世子身份的朱厚熜再穿这些并不合适。
谢小婉张了张小嘴欲言犹止，徐晋心中一动，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拉入怀中，搂住纤腰，笑问道：“什么事情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想帮大哥把聘礼钱给出了？”
话说大舅子谢一刀已经年过十八，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之前徐晋就听小婉提过，大哥的婚事去年就定下了，只是女方要十两银子的聘礼，家里暂时还没凑够。
谢小婉撅起小嘴道：“才不是呢，我爹说了，咱谢家男子娶媳妇的钱得靠自己挣，如果连这种本事都没有，以后还咋养家糊口，干脆打一辈子光棍好了，也省得别人家的闺女嫁过来挨苦受累。”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看来自己这个老丈人倒是个有骨气的，再加上教出的儿女均有一身武艺，怕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你刚才想说什么？”徐晋好奇地问。
谢小婉有点忸怩地道：“相公，对面的恒丰车马行被封了，那些车夫断了生计，央求相公在巡抚大人面前说句话，让车马行重新开业，不过我拒绝了。”
徐晋点头道：“你做得对，这事相公不好掺和的！”
开玩笑啊，恒丰车行马估计是宁王府的产业，涉嫌的又是通贼资贼，而且凭自己的斤两，还没有资格在这种层面上发话。
巡抚大人赏识归赏识，自身也不能太自以为是了，人贵有自知之明，得认清自己才能摆正位置，没那么大的头，何必去戴那么大的帽子。
以徐晋两世为人的经验来看，恒丰车马行要重新开张是不可能的，除非换掉老板，改头换面才有可能，不过这得要等上饶县这场官场风暴结束才行。
毕竟车马行关掉了很影响民生，等孙遂清洗完上饶县的官场，自然会有新势力占据这方面的空白，重新把车马行开起来。
车马行可是一笔极为赚钱的行当，徐晋也颇有点心动，只是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身家本钱，徐晋都没资格染指这块大蛋糕，搞车马行的没有点背景撑着，根本没办法开下去。
谢小婉闻言噢了一声，明显有些失望，徐晋那会瞧不出来，伸手轻捏了捏小丫头娇憨的脸蛋，笑道：“到时我跟刘县令提一下吧，车马行停了确实很影响民生，估计刘县令会想办法解决的。”
谢小婉羞喜地点了点头。

第0104章 挺身而出
下午四时许，一辆饰有费府标志的精美马车进了东城门，顺着街道往城北缓慢驶去。
负责驾驶马车的是一名健妇，马车两边各有一名挎着食盒的丫环随行，其中一人正是费府三姑娘的贴身小丫环入画，而马车的后面还有两名家丁和两名护院跟从。
此刻车厢内坐着的正是费家三姑娘费如意和庶母赵氏。
话说今天是费典的生忌，费如意虽然大病初愈，但还是执意要到城外的古岩寺上香，赵氏虽然不太情愿，不过还是陪着一起去了，因为担心不去别人说闲话。
“如意，你已过及笄（15岁）之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娘亲给你说一门亲事如何？”赵氏一边摇着团扇一边道。
车厢内比较闷热，赵氏近年来身材发福了，更是怕热得很，身上还有点狐臭味，让人难以忍受。
费如意香肩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道：“女儿为父守孝期间，还不想谈婚论嫁。”
赵氏暗撇了撇嘴，不想谈嫁论嫁咋老打听那个徐晋的消息，怕是一颗心儿都给了人家了，真是犯贱啊，什么人不好拣，偏要拣个穷书生，而且人家还成亲了。
赵氏淡道：“先定好亲事，等孝期满了再成婚也是一样的，再这样拖着可要成老姑娘了。”
赵氏可是指望从费如意身上大赚一笔聘礼的，正所谓夜长梦多，说得不好听点，到时这丫头若跟那徐晋干柴烈火，生米煮成了熟饭，那丰厚的聘礼就打水漂了，所以必须尽快把事情定下来。赵氏心目中已经有了几个人选，不过要等搬回铅山县才行，因为这几位人选都是铅山县叫得上号的富家公子，年少多金啊。
费如意性子柔弱，虽心里不肯，却也不敢再反驳，抿着嘴儿不作声。
赵氏可不管费如意情不情愿，婚姻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到你想嫁谁就嫁谁，如今自己可是一家之主，自然是说了算的。
赵氏打算等过段时间搬回铅山县后，马上就派媒人去探听几家富户的口风，谁家出的聘礼多，就和谁家订亲。
正在此时，马车突然猛地往左边倾侧，费如意惊呼一声抓住旁边的窗帘，赵氏猝不及防之下脑袋撞在车厢的实木上，顿时痛得呲牙裂嘴，撩起车门帘骂道：“你怎么驾的车，瞎了吗，路上有大坑也不懂躲开！”
那名驾车的健妇委屈地道：“大夫人，不是路上有坑，是车轱辘塌了。”
“大夫人，确实是车轮子断了一根弧木，怕是要委屈夫人和三姑娘下车了。”一名家丁上前查看后道。
赵氏揉着撞红了的额角，悻悻地说：“真是晦气，好端端的车轮子咋就坏了，说了今天不要出城，在家里上炷香就行，你偏要去什么古岩寺。”
费如意柔声道：“娘亲，这里离府也不远了，我们走路回去吧。”
赵氏不悦地道：“走路还不热死，外面太阳大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娘亲我怕热。”
外面挎着食盒的丫环入画听得气闷，也就是自家姑娘性子温顺，要是换了五姑娘在此，看她还敢不敢这么拿捏，不过是大老爷的填房罢了，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呢。
入画眼珠一转，道：“大夫人，要不我现在回府让夫人派一顶软轿来。”
赵氏犹豫一下，悻道：“算了，还是走路回去吧，省得别人又说我铺张浪费。”
入画所说的夫人正是费宏的原配袁氏，掌管着整个费府上下的日常开支，现在的费府全靠着积蓄渡日，所以袁氏一直在削减不必要的开支，能省就省。
赵氏曾经就被袁氏不留情面地当众批评过铺张浪费，所以这时一听入画提到袁氏，顿时便不敢再拿捏了，老老实实地下了车。
“姑娘小心点儿！”入画把食盒搁在地上，扶着费如意袅袅娉娉地下了车。
说来倒是巧了，此时正好有一行人迎面走过来，为首赫然正是宁王世子朱大哥。
朱大哥身穿华贵的白色长衫，腰束金丝腰带，腰间挂着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倒也是十分俊逸，只是两眼泪堂的位置微微发青黑，这可是有点酒色过度的表现。
朱大哥身后跟着十名王府士卫，正准备去府衙参加庆功宴，尽管跟孙遂不对眼，但朱大哥向来不会错过这种露脸的场合，更何况如果不去，倒显得自己怕了孙遂那老匹夫。
朱大哥正跟平时般傲然昂首而行，突然见到从马车上袅袅婷婷下来的费如意，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热切。
话说自从端午节那天见过费如意的容貌，朱大哥便一直念念不忘，甚至借口上门拜访姨妈娄氏，可惜却被费家拒之门外。
话说朱大哥的生母娄妃和费采的妻子是姐妹，所以朱大哥与费吉祥是表兄妹的关系，真要论起来，自然与费如意也是表兄妹关系了。
“如意表妹，是不是马车坏了？”朱大哥信步行了上前，露出自认迷人的笑容。
费如意讶然地抬头望去，见到是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顿时一红，连忙用团扇挡住脸，丫环入画横身挡在自家姑娘面前。
两名家丁和护院急忙上前拦住，不悦道：“这位公子请自重，我们家姑娘可是清白人家的小姐。”
朱大哥面色一沉，冷斥道：“滚开，本人乃宁王世子，与如意表妹说话几时轮到你们插嘴。”
此言一出，费如意和赵氏都不由面色一变，费如意更是气得有些发抖，要知道她父亲的死与宁王府脱不了关系，这无耻的家伙之前派人上门提亲就算了，现在竟然当街上前搭讪，还开口就叫表妹！
两名护院和家丁不禁面面相觑，费家与宁王府势成水火他们是知道，私下里也大骂过宁王，但私下里骂是一回事，真正站在宁王世子面前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们毕竟只是下人，而人家可是尊贵的世子殿下。
朱大哥轻蔑地一挥手，身后的王府士卫顿时一拥而上把费府的两名家丁和护院粗暴地推开。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两名护院想抽刀反抗，却又没那胆量，毕竟那些王府士卫一个个膀大腰圆，而且人多势众。
赵氏和费如意吓得脸色煞白，前者吃吃地道：“世子殿下，你这是想作甚？”
朱大哥淡笑道：“想必你就是如意表妹的庶母赵氏了，别紧张，前面不远就是本世子的府邸，本世子只不过是想请如意表妹到府里小坐。”
费如意又气又羞又怕，娇躯瑟瑟发抖。
“呸，不要脸，我家姑娘才不会跟你到府里，让开！”入画这丫头倒是忠心护主，虽然害怕，还是坚定地挡在费如意跟前。
朱大哥面色一沉，扬手一巴抽在入画的脸上，后者当场被扇得转了一圈跌坐在地，嫩白的小脸上赫然多了五只手指痕，连嘴角都渗出了鲜血。
“入画！”费如意惊呼一声，急忙蹲下扶起丫环入画。
朱大哥冷冷地道：“一个贱婢也敢在本世子面前大呼小叫，不知死活！”
费如意愤怒地抬起头瞪着朱大哥，只是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和剪水双瞳，实在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别有一种美态，让朱大哥更是心猿意马。
朱大哥一挥手：“来人，护送如意表妹和费家大夫人到府里小坐。”
那两名护院和家丁闻言面色大变，急忙要动手反抗，却立即被身边的王府士卫给强行制住。
费如意又怕又怒，真要被宁王世子弄到府里，自己的清白怕是保不住了。
“住手！”突然一声断喝响起，正准备动手的王府士卫下意识地停下动手。
宁王世子转头望去，顿时目光一沉，随即又露出了一丝狞意。
只要一名身穿童生直裰，生得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大步行来，赫然正是徐晋。
徐晋此刻面色铁青，被气的，他大步行到近前，护在费如意跟前，正气凛然地怒斥道：“堂堂世子，光天化日之下竟干出此龌龊不要脸的事。”
费如意禁不住鼻子一酸，眼泪瞬间盈满了双眸，哽咽着唤了一声：“徐公子！”
“如意姑娘别怕，巡抚大人如今就在城中！”徐晋轻声安慰道。
费如意含着泪点了点头，惊慌的心情莫名安定下来。
本来徐晋提到孙遂，宁王世子脸眼神明显犹豫了一下，可是见到费如意在徐晋身边小鸟依人般的温顺模样，顿时生出一股邪火，狞笑道：“徐晋，本世子正要找你算账，你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是不是觉得有孙遂那老匹夫撑腰，本世子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世子殿下想拿我怎样？”徐晋淡定地与宁王世子对视着，反正上次《采樵图》的事已经公开和宁王府作对了，也不在乎再得罪多一次。
话说徐晋也是来府衙参加庆功宴的，刚好路过看到这一幕，立即便让与自己同来的二牛跑去府衙求助，自己则挺身而出拦住宁王世子。

第0105章 我不怕
上饶县的名流士绅均住在城北，像知府衙门、知县衙门、儒学署等官府机构更是建在同一条街上连成一片儿。
今天的庆功宴却是在临时的巡抚衙门举行，而巡抚衙门也在同一条街上，距离县衙并不算远。
二牛以最快速度跑到巡抚衙门前，然而却被把门的衙役给拦下了，不禁急得满头大汗央求。
然而这些衙役均是临时从知府衙门抽调过来帮忙的，都是些嘴刁皮厚的家伙，平日老百姓上门办个事，要是没好处都不爱搭理你，再加上二牛穿着普通，说话时嗡声嗡气，一副憨傻的模样，所以没等二牛把话说清楚就把他轰开了。
“差大哥，我真的有急事找巡抚大人啊，麻烦帮忙通报一下吧。”
“傻大个，你消遣老子呢，巡抚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真当自己是盘菜，边边去，别在这里捣乱。”守门的衙差像赶苍蝇般挥动手中的水火棍。
二牛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灵机一动，双手荷在嘴边，对着大门干嚎起来：“冤枉啊，草民冤枉啊！”
那几名衙役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愕了足足数秒才反应过来，呼啦扑上前按住二牛，有人捂嘴，有人掐脖子。只是二牛体形高壮，而且力气大得惊人，几名衙役合力竟也控制不住他，反而被带得连滚带爬，场面十分滑稽。
“冤枉啊，草民冤枉啊！”二牛继续干嚎，几名衙差大怒，举起水火棍就往二牛身上猛打。
“草，嚎你娘的丧啊，给老子闭嘴，看戏看多了吧，妈的，不把你这傻二愣子打出屎来，老子跟你姓。”几名衙役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追打抱头鼠窜的二牛。
“全部停手！”
随着一把威严的声音响起，几名衙役顿时老实地住了手，垂手恭敬地道：“县尊大人。”
来人身穿七品官服，赫然正是知县刘清源。
话说刘知县下午休息了一会便马不停蹄地提审犯人，结果被一群到县衙陈情的失业车夫给打断了，好不容易把这些车夫安抚打发走，庆功宴也差不多要开始了。
于是刘清源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从县衙赶过来，刚来到巡抚衙门前就见到众衙役追打二牛，正好刘清源认得二牛，急忙出言喝止。
二牛见到刘清源不禁大喜过望：“县尊大人，快去找巡抚大人帮忙啊。”
刘清源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懵了，皱眉问道：“二牛，是徐晋让你来找巡抚大人的？”
“对对对，是十叔让我来的，宁王世子当街强抢费家三姑娘，十叔正拦住他呢。”
刘清源总算听明白了，不由面色一变，急忙往巡抚衙门快步走去，刘知县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压不住宁王世子，必须巡抚大人亲自出马才行，而且以宁王世子跋扈的性格，迟了恐怕徐晋要吃大亏。
然而，此时徐同学已经吃亏了，被宁王世子的两名士卫打倒在地，正蜷缩成一团尽量护住身体的要害部位，并且用包袱挡住头部。
宁王世子畅快地大笑，一边得意地大声喝道：“打，往死里打，姓徐的，尔不过一穷酸，竟不自量力与本世子作对，简直不知死活。”
两名王府士卫闻言更是卖力地拳打脚踢，徐晋痛得闷哼出声。
“不要打，不要打了！”费如意被两名王府士卫拦住，眼睁睁地看着徐晋被毒打，心仿佛被针扎了一样，眼泪断线珍珠般掉落。
庶母赵氏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至于两名护院和家丁早就被打翻在地上了。
自从徐晋那晚写了采樵图，宁王世子便对徐晋动了杀机，更何况徐晋竟然还救了有可能跟他争夺储君之位的兴王世子朱厚熜，所以宁王世子对徐晋的杀意便更盛了。
此时见到费如意竟然为了徐晋哭得梨花带雨，更是又恨又妒，胸中潜藏的杀机一下子全被激发出来，眼神中的杀意大盛，伸手抽出旁边士卫的长剑。
正在对徐晋拳打脚踢的两名王府士卫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宁王世子提剑行到徐晋的跟前，狞笑着道：“徐晋，本世子现在就算斩下你的头颅，孙遂那老匹夫能奈我何？”
徐晋心头一凛，他挺身而出之前已经衡量过，毕竟在大街之上，再加上孙巡抚就在城中，所以估计宁王世子不敢下杀手，最多就是挨一顿揍，如果二牛能及时带人赶回，估计连一顿揍也不用挨。
然而，此时徐晋发现自己估计失误了，他低估了宁王世子的跋扈程度，同时也低估了宁王世子对他的杀意。
朱大哥本来就是个简单粗暴的家伙！
“让开！”费如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撞开两名拦阻的王府士卫，飞奔过来扑到了徐晋身上。
正举起了利剑的宁王世子愕了一下，继而勃然大怒，喝道：“废物，一个女人都拦不住，快把她拉开。”
两名士卫急忙上前企图把费如意强行拽行，可是后者却死死地抱住徐晋不放，再加上两名士卫不敢用蛮力，生恐把这娇滴滴的姑娘给弄伤了，竟然没办法把费如意给拉开。
“放开我家姑娘！”入画竟也挣脱了控制，哭着飞奔过扑到费如意身上，一边发狠抓挠两名士卫，其中一人正好被抓中眼睛，顿时痛得惨叫捂住眼睛。
徐晋被费如意柔软的娇体紧紧环抱着，既感动又惭愧，低声道：“如意姑娘，这样……被别人看到对你名声不好，快点起来。”
费如意俏脸闪过一抹娇羞，却目光坚定地道：“我不怕！”
徐晋愕然无语地看着费如意那张近在咫尺的动人脸蛋，此刻这张俏脸已蒙上了一层晚霞般的色彩。
“完了，这丫头没救了！”赵氏嘴里喃喃地道。
宁王世子又妒又怒，咆哮一声飞脚踹在入画的腰侧，后者惨叫一声滚到一旁，半天爬不起来。
“入画！”费如意惊叫一声，想扑上前护住入画，却又担心松开后宁王世子会杀徐晋，急得眼泪滚滚而下。
徐晋不禁热血上涌，他虽然成熟理智，但并不代表冷血，并不代表没有尊严，此时此刻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地让女人庇护着。
徐晋低吼一声，左脚猛地一勾，正勾中宁王世子的右脚腿，后者猝不及防之下竟然摔坐在地。
徐晋乘机推开费如意，一骨碌地爬起，对着宁王世子的脸就是一脚踹去，这一脚正中宁王世子的正脸，后者当场被踹得向后翻倒，鼻血牙血齐飙。
徐晋还不肯收手，继续往宁王世子的身上疯狂踩踢，草你大爷的，世子又如何，想要老子的命，就算皇帝也得付出代价。
费如意惊得小嘴张成了“O”形，没想到一向文质彬彬的徐晋发起怒来竟这么……狂野。
宁王府一众士卫也是傻了眼，直到世子殿下身上挨了十几脚才反应过来，猛冲上去把徐晋扑翻在地上。
宁王世子狼狈地从地上爬起，鼻子和嘴唇都被徐晋踹破了，此刻鲜血直流，看上去惨不忍睹。
宁王世子吸了吸鼻子，用手一抹脸，顿时沾了一手血，不禁又惊又怒，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剑，飞起两脚把挡路的两名士卫踹开。
这时徐晋被几名王府士卫按住四肢动弹不得，那个包袱也散开了，小奴儿的衣物散落一地。
宁王世子一脚把小奴儿那顶虎头小帽踢飞出去，怒火中烧地咆哮：“按住他，本世子要把他的手脚给剁下来。”
费如意大惊失色，竟然再次拼命扑上来趴徐晋的身上。
宁王世子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一俯身便抓住费如意的发髻，把她的俏脸扯得仰起来，狞道：“你这么喜欢护着徐晋是吧，本世子就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脚被砍掉。”

第0106章 驱逐
二牛撒开大步往事发地点飞跑，身后跟着孙遂的五十名亲兵，落后几十米的地方正是快步走来的孙遂和费宏，后面还跟着大批看热闹的官员士绅。
费宏和费采均面色冷沉，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事发地点，宁王小儿欺人太甚了，士可忍孰不可忍啊！
这时费如意已经被王府的士卫强行拉开，宁王世子神色狰狞地举起了长剑，就在此时，啪啪的脚步声传来，二牛带着孙遂的五十名亲兵率先赶到了。
“十叔，十叔！”二牛一边跑一边大叫，身后还跟着一条小尾巴，正是小奴儿朱厚熜，两人都跑得满头大汗。
徐晋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要是再迟一点自己要恐怕要成独臂神雕大侠了。
宁王世子眼中闪过一抹狞意，长剑竟向着徐晋的脖子挥落。
“啊！”
“住手！”
惊呼声和喝止声同时响起，费如意更是眼前一黑，直接软倒在地。
然而只听得扑通一声，宁王世子竟然又摔了一个四脚朝天，而且这次估计是颠着尾骨了，痛得脸容扭曲，半天也爬不起来。
原来二牛带着孙遂的众亲兵冲来，强按住徐晋的几名王府士卫均下意识地松了手。徐晋的四肢得了自由，正好这时宁王世子挥剑斩来，事关小命啊，一个人在危急时候反应最是敏捷，徐晋左脚一勾，竟然再次把宁王世子给勾得跌倒。
这时二牛已经率先冲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飞扑把宁王世子压在身下，后者当场被压得直翻白眼，二牛这货怕是有近两百斤。
孙遂那五十名亲兵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地把宁王世子的十名侍卫给控制住。
“徐晋，你没事吧！”
小奴儿喘着大气跑到徐晋身边，额前和鼻尖上均是汗水，眼中的恐惧还没散去。刚才看到朱大哥挥剑斩向徐晋的脖子，他还以为徐晋死定了，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
徐晋此刻感觉浑身都在痛，咬牙坐起勉强笑了笑：“没事，不过你小婉姐姐让我带过来的衣服全脏了。”
朱厚熜这才发现周围散满了自己在徐家平日穿的衣物，那顶虎头帽上还有一个大脚印，不禁眼圈一红。
“王八蛋！”朱厚熜忽然破口大骂，冲上去对着宁王世子头脸踢了几脚。
宁王世子脸上本来就有伤，顿时伤上加伤，愤怒地大吼：“朱厚熜，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你竟然敢踢本世子！”
“踢你又如何，小爷还要禀明皇兄砍你的脑袋。”朱厚熜白净的小脸由于激动胀得通红，对着朱大哥的头脸猛踢几脚，一边骂道：“草你大爷的，我让你欺负如意姐姐，让你想杀我姐夫，让你嚣张，踹死你丫的。”
朱厚熜在羊杂店打杂大半年，市井骂人粗话学了个全，这时骂起人来真是酣畅淋漓，不过却让随后赶到的孙巡抚大皱其眉。
费宏和费采见到徐晋和侄女均没事，不由松了口气，冷眼看着小奴儿打骂宁王世子，虽然骂得实在有辱斯文，但却很解气。
孙遂故意顿了顿，这才让人把朱厚熜拉开，宁王世子虽然可恶，但好歹是藩王世子，这样被按着踢打实在有点过了，得适可而止。
这时太监刘吉显然也收到了消息，带着十几名王府士卫赶来，见到宁王世子面目全非地躺在地上，顿时大惊失色，急急上前把朱大哥扶起来。
朱大哥只是脸上受了些皮外伤，并没大碍，只是那张脸已肿成了猪头，估计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刘吉愤然道：“巡抚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命人把世子殿下殴打成这样，莫不成一省巡抚便可藐视宗室？”
孙遂淡道：“刘公公休得信口雌黄，本官可未曾命人殴打宁王世子。”
朱厚熜冷笑道：“是我打的，有本事你过来打回去。”
“朱厚熜，信不信本世子让你走不出江西地界。”朱大哥愤怒得有点失去理智。
孙遂目光一冷，淡道：“赖公公，郭大人，俩位可曾听清楚了？希望你们回京后能如实禀明皇上。”
太监赖义呵呵笑了笑，郭子瑞皱着眉无语，宁王世子看来也是个难成大器的，这水准如何争储君之位？
刘吉面色微变道：“世子殿下只是一时气愤之言罢了。倒是兴王世子年纪轻轻下手如此狠绝。终归都是我大明宗室，彼此血脉相连，论到辈份，世子殿下更是兴王世子的大哥，兴王世子却无故殴打世子殿下，没有半点长幼尊卑。”
刘太监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还指责朱厚熜性格凶横，不懂礼节，是个没有长幼尊卑的忤逆之人。
论到耍嘴皮子，朱厚熜一个十岁小童如何是腹黑刘太监的对手，小脸蛋涨得通红。
徐晋本来还跌坐在地上的，此时忍痛站了起来道：“宁王世子飞扬跋扈，当街调戏强抢民女，被在下拦阻，竟然悍然拔剑逞凶，实在是无法无天，无耻无德，与禽兽无异，让我朝宗室蒙羞。兴王世子愤而出手，到了刘公公嘴里竟成了无故殴打？”
朱厚熜猛点头附和道：“对，本世子只是大义灭亲，惩治他这个宗室败类。”
刘吉的心不由一沉，暗骂朱大哥鬼迷心窍，王府里什么美女没有，竟然在大街上干出这种事，而且对方还是费宏的侄女。
“放屁，血口喷人！”宁王世子大声狡辩道：“本世子只不过是想请如意表妹到府里闲坐片刻而已。”
徐晋一指还倒地不起的丫环入画，还有鼻肿面青的家丁和护院，冷笑道：“这就是世子殿下所谓的请？”
朱大哥顿时无言以对！
孙遂神色冷沉，一字一顿地道：“我大明诸籓，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各藩宗室，未奉诏不得擅离封地，不准结交地方官员。
宁王世子擅离封地，肆意结交地方官员，本已违反了我朝宗规定。如今竟在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干出失德违法之事。
本官身为江西巡抚，若不加以惩戒，上失职于吾皇，下失信于黎民。来人，把宁王世子拘回府中，明日一早逐出上饶县，遣返南昌。”
朱大哥脸色胀红，破口大骂：“孙遂老匹夫敢尔，我乃宁王世子，谁敢撵我？”
“拿下，押回府中！”孙遂冷喝一声，马上有两名亲兵扑了上去，把宁王世子擒住。
宁王府的侍卫见状纷纷抽出兵器，孙遂一挥手，三百亲兵刀枪齐出，杀气腾腾地把一众王府侍卫给包围了。
孙遂冷冷地道：“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一众侍卫顿时不敢动了，宁王世子又惊又怒，这次就连太监刘吉都气得双手微抖，在江西境内，宁王府几时受过这等折辱？
“孙遂，这笔账咱家记下了，回去后便禀明王爷。”刘吉阴恻恻地道。
现场的官员均吓得噤若寒蝉，特别陆康等与宁王世子结交的官员。
明朝的宗室条例确实规定了地方藩王宗室不得擅离封地，不得结交地方官，只是国朝定鼎一百五十年，这宗室条例执行起来已经大打折扣，各地藩王相对自由了许多，宗人府对藩王擅离封地，结交官员的现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孙遂现在用这个来拿捏宁王世子，谁敢说不对？
孙遂对刘吉的威胁仿佛没听到，冷喝道：“押走！”
一众亲兵正要把宁王世子和刘吉押走，县衙的一名典狱慌慌张张地跑来，凑到县丞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后者顿时面色大变，急急行到县令刘清源旁边耳语。
“什么！”刘清源勃然变色。
孙遂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连忙问道：“有节，发生什么事？”
刘清源难看地道：“巡抚大人，县衙牢里的铅山贼匪均中毒而死。”
孙遂蓦然变得凌厉无比，附近一众官员均骚动起来，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如释重负，譬如知府陆康，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放下。
宁王世子哈哈大笑，把身后两名军士推开，骂道：“滚开，本世子自己会走……哈哈哈！”
宁王世子大笑而行，经过徐晋面前时故意站定，冷道：“徐晋，别忘了院试会在南昌举行，本世子倒要看那时谁救得了你，除非你放弃考院试……哈哈哈！”
宁王世子说完得意地大步离开。
朱厚熜轻蔑地道：“呸，嚣张什么，不就是秀才功名，徐晋，你跟我去湖广安陆州定居，别说秀才功名，举人功名我也保证给你弄来。”
徐晋不禁暗暗苦笑，童言无忌啊！
孙遂皱眉责道：“世子殿下休得胡言，科举取士，为国选才又岂是儿戏。”
这天下可以是帝王家的，但科举必须是读书人的科举，是最神圣不可亵渎的，功名岂能私相授受？
朱厚熜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恐怕要得罪天下所有读书人，还给徐晋拉仇恨，连忙低头认错道：“孙伯伯教训得是，厚熜口不择言。”

第0107章 大清洗
宁王世子和太监刘吉，还有一众王府侍卫被孙遂的亲兵押着回了府邸。
徐遂又冷喝道：“来人，把知府陆康拿下。”
陆康哆嗦了一下，整个人都懵掉了，本以为那些铅山贼匪都死了，正所谓死无对证，通贼资贼的事绝对牵连不到自己身上，最后孙遂只能抓几只小鱼小虾出气，没想到孙遂竟然直接下令拿下自己。
这时两名亲兵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陆康擒住，双手反展到背后。
陆康既惊且怒，抗声道：“巡抚大人，本官并未通贼，凭什么拿下本官？”
孙遂振振有词地道：“本官接到举报，知府陆康中饱私囊，以权谋私，而且上饶县中有官员暗中通贼资贼，知府陆康伴有失职之责，故暂撤职收押，待案情查明再论罪，立即剥去官袍顶戴，收押候审！”
陆康整个人都萎顿下去，仿佛瞬间老了几岁。四周的官员士绅均知道陆康完了，正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真个要查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
中饱私囊？试问哪个当官的半点好处也没拿过。以权谋私？试问哪个有权的不给自己身边的人谋过好处？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更何况陆康确实屁股不干净，这些年银子可没少收，家中搜一搜，几万两白银还是轻易的，若再加上古董字画等贵重物品，十万雪花银只多不少。
若是在明初洪武年间，贪几两银子就够杀头，有一个倒霉蛋甚至被朱元璋下令剥皮实草了，此后的一段时间内，举国上下的官僚如履薄冰，无人敢贪墨分毫。
陆康以为那些贼匪死了，自己便可高枕无忧，焉知孙遂准备清洗上饶县的官场，又岂会留着他这个知府妨碍刘清源查案呢？
所以孙遂那天在徐家村与刘清源密谈时已经定好策略了，不管能不能从众匪首口中问出口供，首先找借口把陆康拿下。
刘清源在上饶县为官数载，手里又岂会没点陆康的黑材料？
紧接下来又有一大批官员以各种理由被拿下，包括同知（知府副手）、推官、知事、经历、司狱，另外还有一些士绅也被拿下了。
一时间在场众官员人人自危，噤若寒蝉。众官员士绅本来是跑来参加庆功宴的，没成想一下子被抓了大批，真应了那句：黄瓜打狗——不见了一半啊。
那边孙巡抚正热火朝天地抓人，这边徐晋被二牛扶到一旁坐下，随身携带了伤药的费如意正含着泪替他搽药。
徐晋挨了一顿胖揍，同样鼻青脸肿的，只是比起宁王世子的破相，徐晋算是轻了，不过，徐晋身上还有其他伤，特别是手脚，因为他蜷缩着保护要害，所以手脚受伤严重，青一块紫一块的，就连二牛都有点不忍看。
费如意轻柔地替徐晋搽着药，美眸还含着两泡晶莹的眼泪，不住地问痛不痛，这让徐晋既尴尬，又有一点受用。
朱厚熜这时已经把散落一地的衣物捡起来，熟练地用包袱包起来，在徐家住了大半年，再也不是当初刚来时啥都不会做的小乞丐了。
朱厚熜背着包袱站在一旁，看到费如意温柔款款地替徐晋擦药，眼神有点怪怪的。
徐晋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小奴……世子殿下，这些衣物都脏，你还要来干嘛？”
朱厚熜撇了撇嘴：“这些衣服都是小婉姐姐给我做的，我得留着纪念，脏了可以洗干净。徐晋，你这没话找话的，心虚啥？”
徐晋顿时被噎得无语。
这时费宏和费采行了过来，见到自家侄女毫不避嫌地替徐晋擦药，还有那梨花带雨的心疼模样，不禁无奈地对视一眼，这下怕是更多风言风语传出了。
费宏轻咳一声，关心地问：“子谦，你伤得如何？”
徐晋以前没有表字，费宏一直叫徐晋为小徐，又或者晋哥儿，现在徐晋已取了表字，自然叫表字来得亲切。
徐晋连忙站起来：“费师，学生并没大碍的。”
费宏看到徐晋手脚上的一块块瘀青，亦禁不住大皱眉头，费采愤然道：“岂有此理，下手竟然如此歹毒。”
朱厚熜悻悻地道：“我刚才就该多踢几脚。”
“来人，把如意送回府，大宝，你帮忙把子谦送回家。”费宏挥了挥手吩咐道。
虽然孙巡府抓完人后庆功宴还继续举行，但徐晋现在这副模样实在不能再参加了。
……
巡抚衙门，为众将庆功的晚宴继续举行，新进红人刘知县却是忙得焦头烂额，有刚抓了的大批官员要收押，狱中被毒死的众贼也得处理，查明中毒原因。
刘清源带着人匆匆赶回县衙班房，发现牢中众贼果然都口吐黑血而死，到处都是呕吐物，气味难闻之极。
另外，上元节收押的乞丐杜瘸子、葛老六等均也中毒而死，这些乞丐头子因为拐卖儿童，都已经被判了极刑，就等着刑部批复，再秋后问斩。
刘清源着人把尸体处理，然后面色阴沉地走出班房，问道：“今天牢里谁当值？”
班头战战兢兢地道：“回县尊大人，今天是属下和李三当值，不过属下真的没下毒，饭菜也是厨房火工送过来的。”
“李三在何处？”刘清源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发现那名叫李三的狱卒。
班头四顾愕然道：“不久前还在啊。”
“去，找出来！”刘清源厉声喝道。
半个小时后李三被找到了，不过却是一具尸体，就倒在住处的房间门前，一刀刺进了心脏，当场死于非命，而且旁边还有一只包袱，估计是想跑路时被杀人灭口了，包袱被凶手翻过，里面的财物均被拿走，只剩下一些衣物。
刘清源脸色铁青，同时心底阵阵发冷，自己身边的人怕是不能再用了，也得重新清洗一遍，建立一支信得过的班底。
……
房间内传出徐晋的阵阵惨叫声，谢小婉站在房门外急得直掉眼泪，心都痛得碎了般。小奴儿朱厚熜安慰道：“小婉姐姐不用担心，一刀大哥不是说没伤到内脏吗，擦了药酒就没事了。”
房间内，徐晋光着屁股趴在床上，旁边还有一只浴桶，不过浴桶中的水黑漆漆的，透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这是谢一刀泡制的药水，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徐晋刚才在浴桶中泡了半小时，身上的青瘀明显消散了许多，不过看上去却更加恐怖了，因为瘀血刚散开时占据的面积会更大。
此时徐晋的手脚和身上到处是斑斑的青黑，看着够吓人的，也难怪谢小婉那丫头心疼得直掉眼泪。
此刻谢一刀正用药酒给徐晋擦揉伤处，他的双手竟然赤红，隐隐有白气冒起，徐晋只觉像被火烧过一般，擦的时候很痛，过后却又很舒服，反正光着屁股也没啥形象了，所以徐同学很没骨气地发出阵阵痛叫，倒是让候在外面的谢小婉心疼得坐立不安。
终于，惨叫声渐渐平息下去，谢一刀神色疲惫地打开房门行了出来。
“大哥，相公他的伤怎么样了？”谢小婉连忙问。
谢一刀答道：“妹夫没啥大碍的，骨头也没伤着，回头我再给他擦两次药估计就差不多全散瘀了，嗯，你进去替妹夫收拾一下吧。”
谢小婉连忙开门进去，此时徐晋还光屁股趴在床上。话说两人虽然成亲差不多一年了，但至今还没圆房，谢小婉还是首次见到徐晋光溜溜的样子，所以颇有点羞涩，但见到徐晋身上又红又黑的伤，小丫头忍不住又掉了眼泪，默默地替徐晋把衣服给穿上。
徐晋笑着安慰道：“傻丫头哭什么，相公可没白吃亏，那宁王世子比我还惨，脸都肿成猪头了，怕是都不敢见人了。”
“相公，一点也不好笑！”谢小婉吸了吸鼻子撅嘴道。
徐晋心中一热，把谢小婉往怀中一搂，对着那撅起的小嘴吻下，少女的嘴唇凉凉滑滑的，难怪叫吃豆腐！
谢小婉轻呼一声，羞涩白了相公一眼，低嗔：“相公，大哥他们在外面呢。”
徐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没事，关着门听不到！”
“咳咳……妹夫，外面有人找你！”谢二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噢噢，我马上就出来！”
谢小婉那张俏脸红如火烧，麻利地替徐晋把衣服穿好，谁知某人食髓知味，又捧着她的脸蛋，在樱唇上狼噙了一口，这才道貌岸然地往房门走去。
谢小婉既羞涩又甜蜜！
徐晋打开房间门，发现外面站了一排人，几位舅子，小奴儿朱厚熜，还有费懋贤和费懋中兄弟。
“民献民受来了，快到厅中坐吧！”徐晋神色自若地道。
费懋中道：“三妹哭肿了眼睛，央我们……咳，我本以为子谦得卧床不起，如今看来倒是伤得不重嘛。”
费懋贤感激地道：“子谦，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三妹的名节怕是要被宁王世子那禽兽毁了。对了，这里有一瓶伤药是三妹让我们带过来的。”
“噢，民献代我谢谢如意姑娘！”徐晋接过那盒伤药，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小婉。
费懋贤看着谢小婉手中那盒伤药张了张嘴，欲言犹止。

第0108章 街上偶遇
五月十三日一早，宁王世子及其部众均被驱逐出上饶县，遣返宁王封地南昌。孙遂还着令沿路州县官员监督，不得允许宁王世子逗留。
明朝立国至今，大臣遣返藩王世子尝未有之，宁王世子朱大哥算是首例，可谓是颜面尽失了，而这件事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江西，甚至传回到京城的权贵圈子。
江西正直的地方官员和被欺压的百姓士绅均拍掌称快，解气啊！
要知道宁王朱宸濠自恢复了三卫兵权后，日益骄纵跋扈，私自幽禁杀害地方官员，强抢强占民田、公田、官田，甚至是卫所屯田，动辄以万顷计。
而宁王结交京中权贵，地方官状告他的奏本大部份都被钱宁之流拦截了，所以宁王干了这么多坏事恶事，竟然依旧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正是这种原因，江西的地方官员又恨又怕，正直敢言的地方官都被宁王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依附宁王，要么夹着尾巴低调做事，甚至千方百计地谋求调任，调出江西地界，既然惹不起，那只能躲了。
万马齐喑究可哀？
用这句诗来形容如今的江西官场最为贴切了，百官噤声，死气沉沉，黎民敢怒而不敢言，试问这悲不悲哀？
然而，如今孙抚巡振臂咆哮，九州生气恃风雷，给死气气沉的江西官场注入了一股生气，让江西的官员们精神一振。
孙抚巡以雷霆手段剿灭铅山群匪，又挟大胜之威清洗上饶县官场，驱逐宁王世子。这强硬的态度，秋风扫落叶般的铁腕手段，让人惊叹，孙巡抚好样的！终于有人敢站出来主持正义，正面与土皇帝宁王硬抗了。
良知未泯的官员士绅可以沉默，可以明哲保身，但现在有人带头扛旗对抗宁王，又岂能不替巡抚大人呐喊助威也？
所以，孙遂驱逐宁王世子这件事，让孙遂在江西的威望空前大涨，当然也让宁王朱宸濠火冒三丈，恨不得把孙遂五马分尸了。
另外，宁王世子被驱逐出城后，上饶县官场的清洗在知县刘清源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严格地说，刘清源现在算是广信府的代理知府了，因为以陆康为首的府衙高级官员均被撸掉了，现在整个上饶县徐了巡抚孙遂，就数他官儿最大。
当然，刘清源要坐上知府的位置还不大可能，毕竟知县是正七品，广信府的知府是从四品，级别相差太远了。所以事后即使陆康被查实有罪，吏部也会另派官员补缺，知府之位还轮不到刘清源。
孙遂和刘清源联手清理上饶县官场，徐晋这枚作为“引雷童子”的小书生却没啥事了，继续潜心读书准备参加八月份的院试。
当然，徐晋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孙遂也不会亏待他，只是徐晋没有官身，怎么奖赏倒成了问题，只能暂时记住，待日后徐晋考取了功名再兑现。
另外，徐晋救了兴王世子这件事，孙遂也上了奏本如实禀明，估计皇上看到也会有所表示，极有可能是口头嘉奖和财物方面的赏赐，毕竟徐晋还是白身，加官晋爵是不可能。
……
五月十六日下午，一支长途马队风尘仆仆地进了上饶县城，正是收到八百里加急报信后，千里迢迢从湖广安陆州赶来的兴王府人，这支马队进城后便直奔巡抚衙门而去。
这个时候，徐晋还在自家宅子的书房中专心地看书备考。由于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谢小婉死活不同意他回书院，在小丫头幽怨的目光注视下，徐晋顿时败下阵来，只得留在家中一边读书一边养伤，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败”生活。
另外，每隔两天大舅子谢一刀便会弄一桶药水让徐晋浸泡，而徐晋每天早上起床后除了慢跑外，还多了一项活动——练吐纳。只是暂时还没觉得这有啥效果，每次练完后肚子都是饱的，因为谢一刀所传授的吐纳有“吞津”这个动作，津者唾液也，说白了就是吞口水。据说这叫炼气化液，能延年益寿，让徐晋有种被坑的感觉。
下午五点，徐晋默写完一回《射雕》便搁下笔，把纸张上的墨迹小心翼翼地吹干，这些可都钱啊。
由于已经和费宏介绍的刻坊谈好了出版《射雕》的事，而且连订金都收了，所以徐晋每天除了读书，还会抽出一定的时间当“文抄公”，就当读书之余练练字，顺便赚点外块。
徐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站起来行出书房，只见谢家兄弟正在院中跳高扑低地练武，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就连谢三枪这小子也光着膀子扎马步，小腹六块轮廓分明的腹肌让徐晋汗颜。
练武之人饭量肯定远超常人，也难怪徐晋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丈人会大呼养不起这几个“饭桶”。话说三个大小舅子确实非常能吃，顿顿都要三四大碗米饭，真是应了那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话说现在加上二牛，徐家一共就有五口人吃饭，开支可不是一般的大，徐晋还真得想办法增加收入才行，要不然光靠羊杂店那点收入，还真是没多少剩的。
徐晋没有打断三位大小舅子，点了点头便径直往前面的店铺去了，这个时候正值晚市，乃最忙的时候。
话说对面的恒丰车马行到现在都还没恢复，车马行的车夫们都开始另谋出路了，毕竟一家老小要吃饭，总不能死守在这里，只是偶尔过来看看。
倒是羊杂店的生意有了些起色，因为那些车夫大部分都跑去附近的菜市场揽活，经过时也会到店里帮衬，而对面钱婶开的羊杂店已经倒闭了。
“徐案首！”
“徐公子！”
徐晋刚行出来，店内的食客都纷纷热情地打招呼，这位可是县试和府试的案首，而且听说跟巡抚大人也说得上话，前途无可限量，自然争相巴结。
徐晋微笑着点头回应，然后行到灶台后要帮忙烧火。
“相公，这里不用你帮忙，快进去读书吧。”
“我刚读完啊！”
“那就到街上随便走走，不过记得要回来吃晚饭。”谢小婉连哄带推地把徐晋撵了出去。
虽然知道自家相公不拘小节，但现在好歹是过了府试的童生，谢小婉可不想自家相公继续干这些服侍人的活儿，免得让人瞧不起。
徐晋无奈地走出了羊杂店，在街上随便闲逛起来。现在上饶县的城防还是孙遂的兵控制着，而宁王世子及其势力都基本被扫清了，所以徐晋走在街上前所未有的轻松，久违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话说当初建议费宏写信给孙巡抚时，徐晋便计划借势扫清宁王世子的爪牙，板倒知府陆康。现在陆知府倒了，与宁王世子结交的官员也全部被撸掉，就连宁王世子本人也被驱逐出城，所以说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了，以后在上饶县内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生活。
徐晋正闲逛着，便见一匹瘦马拖着一辆板车举步维艰地迎面行来，板车上码着十几只大麻袋，堆得高高的，而赶车的是一名面色发黄的汉子，一名精瘦老头坐在副驾位上专心地拨打着算盘。
徐晋认得这精瘦老头正是上元节在南城码头卖花灯的韩老板，也就是韩闯的老子韩鑫，人送匪号：铁算盘韩三金。
徐晋忽然童心大发，大声喊道：“哎哟，韩老板，掉了一只麻袋啦。”
韩鑫顿时像屁股装了弹簧似的蹦下车，急急跑到后面四望，发现根本没掉，十五麻袋的谷子全在板车上。
“掉个屁啊，谁这么无聊消遣老子……啊哈，原来是徐咬银徐公子啊！”韩鑫见到是徐晋顿换上了一副笑脸。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估计韩闯那家伙经常在他老子面前叫自己徐咬银，所以韩鑫也信口叫了出来。当然，徐晋也不会计较这些，随意打量了一眼赶车的黄脸汉子，笑问道：“韩老板车上运的是什么宝贝？”
韩鑫嘿笑道：“能是啥宝贝啊，在附近村庄收上来的谷子罢了，生活艰难啊，赚几个辛苦钱哈。”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由于通贼的事，上饶县中有几家受到牵连的米行被查封了，再加上车马行也被封掉，货运受到影响，因此近来米价进一步上涨，估计韩鑫这个头脑灵活的奸商嗅到了商机，竟做起贩运谷物的生意来了。
徐晋打趣道：“韩老板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怕是大赚特赚了吧。”
“呵呵，就赚了一些辛苦钱！”韩鑫笑嘿嘿地坐回副驾上，挥了挥手道：“徐公子，鄙人还得赶着送货呢，下次有空再聊吧。”
那名赶车的黄脸汉子冷冷地回头瞥了徐晋一眼，挥动马鞭赶马前行。
徐晋皱了皱剑眉，总觉得这名黄脸汉子有点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记不起来，最让徐晋感到奇怪的是，这名黄脸汉子的眼神中似乎带有敌意。

第0109章 坑爹
西市的某家米铺外，黄脸大汉卖力地将一袋袋的谷子搬进米铺，而拿到了货款的韩鑫正喜滋滋地拨打着算盘，计算今天的盈利。
韩老板到城外收购米粮并不是自己售卖，而是供应给城里的米铺赚差价，今天这一车的谷物就纯赚近二两银子，可以说赚翻了，尽管十分辛苦，却是值了。
而且韩老板还“捡”了个极为便宜的帮工，一切粗活全包了，一天的工钱才二十文钱，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这时那名黄脸汉子已经卸完货了，擦着汗走过来道：“韩老板，都搬好了。”
韩鑫摸出二十一文钱递给黄脸汉子，笑眯眯地道：“小吴呀，今天辛苦了，这是你的工钱，拿好了，一共二十一文。你干活这么卖力，韩老板我也不是小气的人，额外奖励你一文钱吧。”
“多谢韩老板。”黄脸汉子接过铜钱随手放进腰带里。
“嗯，明天早上继续在城门口等，我加你人工，一定要记得来，记得要来啊！”韩鑫也没说加多少钱，说完便笑眯眯地驾着马车走了。
黄脸汉子恭顺的模样瞬间敛去，直起腰杆来，眼中凶光毕露，匪气十足地呸了一声：“奸商，要不是为了混进城，老子一个大耳刮子抽死你。”
此人正是逃脱掉的铅山匪首吴三八，话说吴三八那天摸到了上饶县城外，亲眼看到孙巡抚押着手下弟兄进了城，于是吴三八也想摸进城中找宁王世子，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众弟兄从狱中救出来。
然而现在的城防已经被孙遂的兵接管了，盘查得十分严格，而且城门口还张贴了吴三八的通缉布告，上面画了他的画像。吴三八怕被认出，所以在城外徘徊了几天也不敢进城，今天正好碰到韩鑫出城拉货，于是便谎称是附近某村的村民，问需不需要帮工。
才要二十文工钱的帮工，人称算死草的韩老板自然爽快地请了吴三八，于是吴三八便借着粮车的掩护成功潜入了城中。
只是吴三八来迟了，前几天宁王世子便被驱逐出上饶县城，而李镇等贼人也全被毒死，连尸体都被运出城掩埋在乱葬岗了。
当然，吴三八并未知道这些事情，仍以为宁王世子在城中，自己那些弟兄也还关在衙门大牢里，所以吴三八离开了米铺后便快步往城北方向而去。
这时吴三八正好经过徐记羊杂店，闻到里面散发出来的诱人香味，顿时觉得饥肠辘辘，禁不住咕噜地吞了口唾液。
话说吴八三这几天都靠着在城外找些野果、草根，蚯蚓之类来充饥，此时闻到肉香那还经受得住，举步便走进了羊杂店，要了一份五香羊杂和两碗肉汤面，准备吃饱了再去找宁王世子。
……
徐晋在街上悠闲地逛了一圈，见到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店铺，于是便走了进去，准备买些纸张，因为家里的存货快用完了。
店老板是一名约莫六十岁的老者，正眯缝着眼睛趴在柜台后作画，听到有人进来连头都不抬，只是随口说了句：“需要什么自己拿，选好了拿过来结账便是。”
徐晋有些好奇地凑近前瞄了一眼，发现老者正在作画像，而画像中的男子竟然有点眼熟，禁不住问：“老板，这画的是谁？咋看上去有点眼熟呢！”
这时那老者已经把画像画完，在画纸正上方写下“通缉”两个字，抬起头有些得意地道：“此人乃铅山匪首吴三八，城中张贴的通缉画像都出自老朽之手，你肯定看过通缉布告了，觉得眼熟有什么出奇。”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连忙把案上那幅画拿起来仔细端详，那老者急叫道：“哎……小心点，墨还没干呢。”
徐晋不好意思地将画纸放下：“这人我好像在城里见过。”
老者有点恼火地瞪了徐晋一眼，因为画纸上的墨迹还没干，被徐晋这样一拿，上面一滴墨汁散流，在画像的脸上“画”出了一道黑杠，所以这张画像算是废了。
这些通缉画像都是县衙委托画的，按幅来算工钱，一幅二十文钱，所以废了一张便等于损失了二十文钱，老者自然十恼火，黑着脸道：“真要见着，你小子就发财了，有十两银子的赏银呢，不过那吴三八也不是白痴，这个时候跑到上饶县城，那不是等于白送人头？”
徐晋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老板说的倒是，这幅画像我买下吧，另外再给我一沓纸张。”
老者闻言神色稍松，给徐晋取了一沓纸张，连同那张废了的画像递来，硬邦邦地道：“五十文钱，拿来，下次可别这么鲁莽了，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徐晋付了钱，灰溜溜地行出店铺。
“相公回来啦，你先进去歇一会，很快就有饭吃了。”
徐晋回到羊杂店时，谢小婉正在炒菜，见到他便甜甜地笑道。
此时也差不多是时候打烊了，店内只剩一个食客在低头狼吞虎咽。
徐晋点了点头，正准备往后宅去，那名食客忽抬起头瞥了一眼，徐晋微愕，认出此人正是之前替韩鑫赶车的黄脸汉子。
吴三八见到徐晋同样愕了一下，不过立即便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徐晋下意识地打开那幅通缉画像看了一眼，心脏顿时扑通地急跳了一下：“是他，匪首吴三八！”
那幅通缉画像虽然才画得五六分像，但其中有一个特征很好认，就是左腮帮下方一粒筷子头大小的长毛黑痣。而站在徐晋现在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黄脸大汉左脸，腮帮下方那粒黑痣清晰可见。
“相公，这画的是谁啊？”谢小婉见到徐晋在看画，好奇地凑了上来。
徐晋急忙把画像合起来，若无其事地道：“刚才买纸张时，老板附送的画作，我也不知画的是谁。”
谢小婉疑惑地哦了一声，正低着头吃面的吴三八下意识地抬起头望来，警惕地盯了一眼徐晋手中卷起来的那幅画。
徐晋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正准备若无其事地返回后宅叫大舅子们帮忙擒贼，店外便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小婉姐姐，小婉姐姐。”
话音刚下，一名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童便飞跑了进来，正是小奴儿朱厚熜，此刻那脸蛋尽是兴奋的表情。
谢小婉惊喜地道：“世子殿下，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熜儿，别跑那么快，仔细摔着了。”
随着一把充满溺爱的声音响起，数人随后行入了店中，为首者是一名四十许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套淡紫色的长衫，气质文雅，不过脸色有点苍白，走路时气虚步浮，显然身体不太好，进门后那慈和的目光就始终落在小奴儿徐厚熜身上。
朱厚熜笑嘻嘻地介绍道：“徐晋，小婉姐姐，这是我父王！”
徐晋在中年男子进来时已经猜到七八分了，闻言不禁暗暗叫苦，小奴儿你这个坑爹货，咋这个时候把你老子给带来了，话说店里还坐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贼呢，出了事咋办？
“徐晋参见王爷！”徐晋搀着旁边的谢小婉作势要下跪。
兴王朱祐元和蔼地微笑道：“徐公子免礼！”
徐晋说完参见王爷，下跪的动作却是故意慢了一拍，待兴王朱祐元说出“免礼”两个字便顺势站直不跪了。
小奴儿跟徐晋相处了大半年，那会瞧不出徐晋这点小算计，不过却也懒得计较，喜滋滋地道：“小婉姐姐，还有五香羊杂吗？给我父王来一碗吧！”
“噢，还有！”谢小婉有点紧张，眼前这位可是王爷啊。
徐晋连忙道：“世子殿下，市井陋食岂能入得王爷之口，还是到后宅坐坐吧。”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市井陋食，本世子不也吃了大半年了，我今天就是带父王来尝五香羊杂的。”
徐晋只好道：“那请王爷到后宅吃吧，这里人多杂乱。”
兴王微笑道：“无妨，就在小店里吃才更有味道，本王听熜儿说他这大半年都在这里度过，本王也想体验下。”
“父王稍坐！”朱厚熜麻利拉出一张凳子让父亲坐下，然后驾轻就熟地拿碗到锅里盛羊杂。
兴王朱祐元慈祥地看着动作娴熟的儿子，他身后站着那名老太监却是偷偷抹眼泪，瞧瞧世子殿下这动作，这大半点年也不知挨了多少苦啊！
徐晋心里暗暗焦急，幸好店外面还守着十几名大汉，估计是兴王带来的士卫。
此时坐在邻桌的吴三八却也是忐忑不安，正所谓做贼心虚，门外站着十几名侍卫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他娘的，吃个面也能碰上一个王爷。”吴三八心中直骂娘，硬着头皮摸出二十文钱往桌面上一放：“老板，结账！”

第0110章 悍匪逞凶
“老板，结账！”吴三八摸出二十文钱往桌面上一放，低着首站了起来。
徐晋巴不得这危险人物快点离开，见到吴三八主动结账不禁暗松了口气道：“客官慢走！”
“咦，徐晋，你一带张通缉犯的画像回来干啥？”
徐晋闻言扭头一看，差点一头栽倒，丫的还真是要把坑爹进行到底啊。
原来徐晋刚才向兴王行礼时把那沓纸张和通缉犯画像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结果朱厚熜那小子给父王盛完羊杂后随手拿起那幅画像打开来看。
正准备离开的吴三八目光也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朱厚熜手中摊开的通缉犯画像，顿时面色大变，眼中凶光暴闪。
徐晋暗叫不妙，抄起吴三八吃剩的面碗猛地往他头上一扣，同时向后跳开大喝：“保护王爷和世子。”
咣……
那只还有少许面汤的瓦碗扣在吴三八的额头当场碗裂成几块，鲜血和面汤流了吴三八满脸。
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谢小婉的小嘴更是张成了“O”形，愣愣地看着自家相公。
朱厚熜吃吃地道：“徐晋，你……你这是干嘛？”
“他是匪首吴三八啊，快保护王爷！”徐晋紧张得声音都有点发颤。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面色齐变。
这时吴三八抹了把脸，咆哮着扑向兴王朱祐元。吴三八自知已经暴露，所以打算把兴王抓住作为人质，否则今天别想活着离开了。
兴王朱祐元见到满脸血污汤水的吴三八狰狞地扑来，顿时吓得连人带凳子摔倒在地。
朱祐元身后那名老太监像只老母鸡似的扇动双手，发出高八度的尖叫：“有刺客，保护王爷！保护王爷！”
谢小婉娇叱一声纵身扑出，飞起一脚猛踹向吴三八的胸口，后者五指箕张，竟然硬生生地抓住了谢小婉的脚踝用力一甩，谢小婉娇小的身子顿时被甩飞出去。
谢小婉人在空中一拧腰，踉跄落地后撞翻了一张桌子，捂住腰间，痛得脸色苍白。
二牛这时也反应过来，抄起一张板凳扔向吴三八：“贼厮，滚开！”
吴三八的武艺显然相当了得，纵身一跃腾起，竟然一脚把二牛扔来的板凳踢飞。
这时兴王朱祐元已经被老太监扶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开。吴三八狞笑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便抓向兴王的后颈。
就在此时刀光一闪，兴王的一名士卫率先杀到了，挥刀疾斩吴三八的手臂。
吴三八右手蓦地一缩，同时身体在原地一转，踢出一记旋风腿，正中这名士卫的脖子一侧。
只听得卡嚓一声，那名士卫被人带刀被砸得扑地不起，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了，估计是脖子骨也给踢断了。
徐晋本来想提着锅盖冲上前抡吴三八的，见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吴三八俯身便捡起那名士卫的单刀，霍霍地舞出一片凌厉的刀光，将从门外扑进来的众士卫杀退，再次纵身扑向兴王朱祐元，端的是威猛无比。
此时朱祐元、老太监、还有朱厚熜均已经退到灶前，见到吴三八凶神恶煞地扑来均吓得面无人色，特别是兴王朱祐元，双手捂住胸口，面色发紫，张大嘴拼命的喘气，就好像离了水的鱼。
徐晋又惊又急，看样子兴王估计有心脏方面的疾病，今天要是死在这里，那自己麻烦就大。
这时徐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以锅盖护身迎着冲来的吴三八撞去。
吴三八角嘴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刚才被徐晋猝不及防地盖了一碗面汤，他早就想宰了徐晋，只是为了擒住兴王，一时还腾不出手而已，这时见到徐晋竟然自己送上门来，顿时便不客气了，单刀抡成一道匹练。
“相公！”谢小婉惊得魂飞魄散地尖叫。
噗的一声，徐晋手中的木锅盖当场被刀劈成两半，甚至一幅袖子也被连带削掉了。
“死！”吴三八狞喝一声，刀光一挥便划向徐晋的脖子。
“完了！”徐晋这才发现自己的速度跟吴三八相差实在太远了，有心想躲，却根本躲不开啊。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头呼啸着击向吴三八的脑门。吴三八大吃一惊，急忙低头闪避，不过还是慢了半秒，那石头掠着他的耳际飞过，瞬时带出一蓬血花，连耳朵也被割去了半只。
吴三八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叫，踉跄后退了几步。而这时两条打着赤膊的身形已经从徐晋身边掠过，猛扑向吴三八，正是听到动静从后宅冲出来的谢一刀和谢二剑兄弟。
谢家兄弟刚才还在院中练武，所以眼下都打着赤膊，身上热气蒸腾，势如猛虎下山。
嘭嘭嘭……
三人在狭窄的空间内过了几招，吴三八随即被谢二剑一脚踢中后腰，顿时横飞出去，狼狈地滚到了店门外面。
那些兴王府士卫见状立即扑上前捡漏，刀剑齐向吴三八招呼过去。
吴三八端的是强横，身上挨了几刀，竟然还将一名士卫斩成两段，成功冲出包围，向对面的车马行跑去。
谢家兄弟各自捡了一柄单刀，健步如飞地撵在吴三八后面。
徐晋见状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相公，有没有伤到了？”谢小婉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焦急地在徐晋身上摸索。
徐晋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削掉了一块衣袖。小婉，你哪里受伤了？”
谢小婉俏脸微红，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道：“没事，就撞痛了一下，那吴三八好生厉害。”
谢小婉刚才落地时撞到了桌子，伤处在屁股上一点髖骨位置，估计已经瘀青了，不过不好意思说。
这时门外的士卫已经冲进来，把兴王朱祐元和朱厚熜团团护住，那老太监拿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塞到兴王的嘴里。
兴王吞下了药丸，急剧起伏的胸渐渐平复，呼吸明显没那么急了，苍白的脸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朱厚熜和老太监见状都松了口气，老太监拍着胸口道：“吓死老奴了，幸好随身带了张道长炼制的灵丹。”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明朝的皇帝大多信奉道教，甚至服食道士炼制的所谓灵丹妙药，其中嘉靖皇帝朱厚熜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嘉靖帝刚登位时确实励精图治，但后来迷上了修道炼丹，竟然二十多年不上朝，据说正是因为服食了过量带有砒霜，水银，雄黄，朱砂的丹药，这才一命呜呼的。
现在亲眼看到兴王服食丹药，徐晋还真有点信了，以后朱厚熜迷上修道炼丹求长生，恐怕多少受到他老爹的一些影响，看来以后有机会自己得纠正一下他的想法。

第0111章 福将
车马行的马厩外，谢家兄弟手持单刀前后堵住了匪首吴三八的去路，马厩内几十匹马正一边嚼着草料，一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对峙的三人，就好像一群看戏的吃瓜群众。
话说车马行虽然被封了，但平日拉车的马匹还留在这里的马厩中，每天由县衙派人照料，早晚投喂草料。
吴三八之前运粮来过车行马，所以知道这里的马厩有马，于是企图夺马闯出城，结果却被谢家兄弟识破了，堵住了他的去路。
吴三八之前挨了王府士卫几刀，此刻身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血液顺着刀尖滴落地面，尽管如此，这名纵横铅山抢掠多年的悍匪依旧屹立不倒，眼神凌厉地盯着谢家兄弟。
要不是谢家兄弟突然杀出，吴三八已经斩了徐晋，把兴王朱祐元擒到手了，所以对谢家兄弟既恨又惧，这是他这多年来遇到最厉害的对手。
谢家兄弟并没有急着进攻，因为吴三八正在流血，既然对方不动，自己又可必冒险，正所谓困兽犹斗，受伤了猛兽是最危险，还不如让他自己把血流干了再收拾。
谢二剑倒握着单刀，看上去依旧有点懒洋洋的，奴了奴嘴道：“大哥，擒下这家伙，你娶翠花的聘礼就有了，而且还能置一幢大宅子作婚房。”
根据官府给出的悬赏通缉，提供吴三八的准确行踪，赏银十两，活擒扭送到县衙赏银五十两，可以说非常丰厚了，对普通百姓来说无疑是笔巨财，足够在乡下地方建一幢几百平的大宅子了。
谢一刀闻言不禁跃跃欲试。
吴三八又惊又怒，忽然灵机一动，道：“原来两位小兄弟是为了求财，这个好说，只要你们放我一马，别说五十两银子，五百两我都能给你们。”
谢二剑嘿笑道：“嘿，官府给的五十两咱兄弟拿得心安，你给的五百两烫手啊，还是你自己留着当棺材本吧。”
吴三八目光一厉，知道不能再拖了，由于失血他正在变得虚弱。
吴三八纵身扑向谢二剑，估计是觉得这位年纪小，相对容易对付些。
当当当……
两人快如电闪地对劈了几刀，吴三八没占到便宜，连忙斜地里一滚，纵身高高跃起，手中的单刀猛劈进马厩的一根木柱中，借力往上再跃起，成功翻上了马厩的屋顶上，估计是想从另一则跃落夺马逃跑。
谢二剑嗤笑一声，原地纵身一跃，竟然跃起近两米多，直接落在马厩的屋顶上拦住吴三八。
吴三八惊怒交加，咆哮着扑上前，显然是打算拼命了。
“二弟小心了。”谢一刀大声提醒，他的弹跳能力可不及谢二剑，没本事一跃上屋顶。
谢二剑轻松地道：“大哥，看我把这贼厮打翻下去，你负责擒住，五十两赏银就到手了。”
正在此时，车马行大门的木栅被粗暴地撞倒，一彪兵马冲进来，为首者骑着高头大马，手提明晃晃的腰刀，正是百户余林生。
兴王遇袭的消息传回了巡抚衙门，孙遂便立即派骑兵赶来救援。
“匪首吴三八在何处？”余百户一冲进来便威风凛凛地大喝，目光扫到正在马厩屋顶上缠斗的两人，顿时眼前一亮，打马冲了过来。
这时谢二剑正好飞起一脚踢中吴三八的肩头，后者当场从马厩上滚落，余林生大喜过望，纵马伸手一夹，竟然让他把吴三八给夹住了，对着脑袋就是一刀柄敲下。
吴三八失血过多本来就虚弱了，脑袋上挨了一下当场晕倒。余林生挟着吴三八纵马奔了一圈，将人丢给冲进来的手下绑住。
“余老大威武！”那些军士齐声欢呼。
余百户发出畅快地大笑，之前生擒了二当家李镇，现在又生擒匪首吴三八，两份功劳加在一起，千户之职绝对跑不掉了。
“哈哈，谢家兄弟，你真是我的福将呀！”余百户跳下马大笑着向刚从屋顶上跳下的谢二剑行去。
谢二剑郁闷极了，敢情忙活了半天，最后却给别人做了嫁衣裳，他娘的，五十两赏银飞了。
……
徐晋的书房内，兴王朱祐元躺在徐晋平时午休的小床上，合着双眼，看上去十分虚弱。
小奴儿朱厚熜跪在小床前，握着父亲的手，眼圈红红的，脸上尽是担忧，眼中还有一丝惶恐，害怕就此失去了慈父。
兴王朱祐元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再加上儿子失踪大半年，更是忧思成病，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了。
书房外，孙遂听完徐晋的陈述便进了书房看望兴王。
“孙伯伯来了！”朱厚熜见到孙遂，连忙站了起来。
本来眯着眼的兴王也睁开了眼睛要坐起，孙遂连忙上前虚按道：“王爷躺着便是。”
朱祐元重新躺下自嘲道：“本王才四十许岁，身体却不如孙大人啊，怕是没几年可活了。”
朱厚熜小脸刷的白了，孙遂连忙道：“王爷何出此言呢，王爷正值壮年，好好调养，身体会好起来的。”
朱厚熜红着眼圈懊恼地道：“都怪孩儿不好，今天不带父王出来，父王就不会被惊吓到。”
朱祐元笑了笑：“熜儿，父王这病也不是一天半天了，这怎么能怪你呢。”
徐晋适时道：“今天在小店里惊吓到王爷，在下亦深感不安，万分抱歉。”
那老太监闻言冷哼一声道：“徐晋，你明知店里坐着个大贼为何不早说？幸亏王爷和世子没事，要不然你百死莫赎。”
徐晋不禁无语了，当时的情况我能说吗，更何况早让你们进内宅偏不听。
朱厚熜心虚地低下头，要不是他打开那幅通缉犯画像，吴三八已经结账离开了，而且，要不是徐晋反应快扣了吴三八一面碗，恐怕父王已经被那贼人抓住作为人质了。
朱祐元摆手道：“这也不关徐晋的事，他早就提醒了，是本王坚持留在店内的，所以都是本王的错，不能把责任推给任何人。”
孙遂抚须暗暗点头，早就听说兴王温和宽仁，今日一见确实名如其实，微笑道：“王爷，外面已经备好软轿，是不是先回行馆休息。”
朱祐元点了点头，歉然道：“倒是给孙大人添麻烦了，本来今晚还想跟徐子谦谈一谈，寥表谢意的，奈何身体欠恙，改日再上门拜访。”
朱祐元被人扶着上了软桥，朱厚熜落后几步拉着徐晋低声道：“徐晋，对不住，今晚反而连累你了，改日父王的身体好些，我再来看你和小婉姐姐。”
徐晋很想说还是算了吧，要来你自己来，千万别带着你老子了，你小子自带坑爹属性。
朱厚熜说完忽然鬼鬼祟祟地亮了亮袖筒，嘿笑道：“看完还你咯！”说完便快步溜出书房追他老爹。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朱厚熜袖筒里亮出的赫然正是自己今天刚默写完的《射雕》最新一回，敢情这小子刚才在书房时趁机摸去了。
众人刚走出院子，孙遂的一名亲兵便跑进来，面带喜色地道：“大人，匪首吴三八被余百户擒获了。”
“哈哈，好，太好了！”孙遂大喜，连声叫好，之前被抓获的铅山贼匪骨干都被毒死了，幸好现在生擒了匪首吴三八，要是能撬开吴三八的嘴，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宁王勾结贼匪，就可以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了，就算最后板不倒他，至少也能削掉他的三卫兵权。
孙遂捋须看了一眼旁边的年少老成的徐晋，话说子谦还真是自己的福将啊。

第0112章 提学大宗师
院子中的几棵辣椒越发的茂盛了，红红绿绿的果实挂满了植株，煞是好看。
谢二剑摘了一只半红半青的放到嘴里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道：“蕃人的玩意就是神奇，果子摘了一批又长一批，根本摘不完，对了，回头带些种子回家种上，吃习惯了不加点辣总觉得谈寡无味。”
“我看你是在妹夫家里吃香喝辣，把嘴巴给养刁了吧。”
谢一刀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酒坛中丢入杜仲、鹿茸、淫羊藿、山药等壮阳的中药。
谢二剑拿起一块鹿茸闻了闻，笑道：“大哥你还真舍得，连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买药帮妹夫补身子了，那十两银子赏银估计没剩多少了吧？”
“娶媳妇急啥，抱外甥要紧呢，咱妹妹和妹夫都成亲快一年了，肚子还不见有动静，咱爹娘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母凭子贵，咱妹要是生不出一儿半女，到时妹夫说不得要纳妾的。”
谢二剑有点尴尬地道：“大哥，你说会不会是咱妹夫……那方面不行？”
谢一刀愕了一下，摇头道：“这个……不太可能吧，先给他补补看再说，回头妹妹有空回娘家，咱让娘亲问问三妹，毕竟这方面咱也不好问。”
谢二剑把手中那块鹿茸丢到酒坛里，点头道：“那多放一点，我听说费家那三姑娘看上了咱妹夫呢，那天宁王世子要杀妹夫，就是费家三姑娘趴在妹夫身上拼死护住的，说不得以后会嫁过来，凭她的姿色和家世，咱妹妹若没育下一儿半女，正室的位置恐怕危险了。”
“那倒不会，我看妹夫也不是喜新厌旧的人，况且，你不是没见他多宠咱妹妹。”谢一刀把酒坛用泥封好，然后埋在地底下，藏一段时间就能拿出来喝了。
谢一刀刚把酒坛埋好，徐晋和谢小婉便从屋中行出来，后者还牵着打扮一新的谢三枪。
昨天费宏派家丁大宝来通知，让徐晋今天到府里吃午饭，还特意叮嘱把小婉也带上，说府里的几位姑娘想聚一聚。
谢小婉以前也到过费府耍，不过都是费府的几位姑娘下帖邀请她到府里玩的，费宏亲自发话还是第一次。
正因为如此，平时不施脂粉的小丫头今天也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谢小婉本来姿色不差，属于娇憨类型的小美女，只是皮肤稍黑了一点儿，而且还不到十四岁，发展潜力还很大。
“大哥二哥，今天的菜都买好了，你们中午自己弄饭吃。”谢小婉叮嘱道。
谢二剑笑道：“去吧，去吧，大哥，咱们妹妹打扮起来也蛮俊嘛，不比那费家三姑娘差，妹夫，你说是不是？”
“对，二哥说的是！”徐晋连忙点头表示认同，谢小婉羞喜地低下头。
徐晋和谢小婉带着谢三枪出了门，二牛负责提了一篮子新鲜水果。
四人来到费府，门房热情地把众人迎了进去，谢三枪还是第一次到费府，这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好奇地东瞧西瞅，半点也不怕生。
徐晋等在客厅坐落，刚喝了会茶，便听到费小玉嘻嘻哈哈娇笑声，一条人影率先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却是小奴儿朱厚熜。
“徐晋、小婉姐姐，咦，小泥鳅也来了！”朱厚熜见到徐晋三人，欣喜地跑了过来。
这小子今天穿了胡裤短衫，那张漂亮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估计是刚运动完。
这时一群青春少女陆续从屏风后转出，正是费家三位姑娘和众丫环，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费家三位姑娘和众丫环均是短打装扮，窈窕的身形让人赏心悦目。费如意的病显然已经大好了，那张俏脸红粉绯绯，一身白色的胡服，细腰圆臀，鹤势螂形，端的是窈窕动人。
“小婉妹妹，可把你盼来了。”费如意上前拉住谢小婉的手，美眸偷偷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徐晋，俏脸略带一抹娇羞。
小婉甜笑道：“看如意姐姐的脸色，看来病是全好了。”
“小婉姐姐，这是你的弟弟吗？好可爱啊！”费小玉伸手要捏谢三枪的圆脸，被后者晃了一下躲开了。
费小玉愕了一下，有点不服气地伸手再捏，结果又被谢三枪晃开了。
“哎哟，还真是条小泥鳅，我就不信捏不到。”费小玉再要捏，谢三枪已经灵活地躲到了徐晋的后面，对着费小玉扮了个鬼脸，诱得众丫环掩嘴娇笑。
朱厚熜拉着谢三枪的手道：“小玉姐姐老爱捏别人的脸，咱别理她，走，我们到后花园玩藤球去。”
朱厚熜说完拉着谢三枪就跑，果然还是个玩性未脱的小孩子。
“哎，等等我啊！”谢小玉小跑着追了上去。
费吉祥拉起谢小婉的手笑道：“小婉妹妹，走吧，咱们也到后面玩去。”
费吉祥比谢小婉大十几天，所以称呼谢小婉为妹妹。
谢小婉询问地看向徐晋，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去玩吧。”
费吉祥笑嘻嘻地道：“走啦，你家相公自会有人招呼，还怕被人抢走了不成。”
谢小婉俏脸微红，跟着费吉祥往后宅去，费如意脸上闪过一丝羞意，她哪不明白四妹是故意给自己创造和徐晋单独说话的机会。
费如意轻咬了咬樱唇低声问：“徐公子，你……你的伤好了吗？”
徐晋又不是白痴，那天费如意拼死趴在自己身上阻止宁王世子行凶，自然明白人家姑娘对自己的心思了。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是被费如意这样出众的美女倾心，所以徐晋既心动又有些纠结，点了点头道：“好了，谢谢如意姑娘关心。”
“我托大哥带去那盒伤药你用了吗？”费如意说完俏脸像晚霞一样。
徐晋微愕道：“伤药……噢，用了！”
那天费懋贤送来那盒伤药徐晋其实并未曾用，因为大舅子每天给擦药酒，还泡药浴，所以根本用不着。
费如意哪听不出徐晋这是敷衍之言，美眸顿时一黯，垂下眼敛温声道：“徐公子稍坐，大哥二哥估计也快出来了。”说完便转身往屏风后行去。
丫环入画不满地瞪了徐晋一眼，哼道：“徐公子，亏了我家姑娘这么待你。”说完绷着小脸走了。
徐晋郁闷地摸了摸鼻子，咋了，不就是没擦那盒伤药吗！
过不了多久，费懋贤和费懋中果然出来了，两人东瞄西望的，徐晋都怀疑这两个家伙是故意来迟的。
费家兄弟陪着徐晋在客厅聊了近个时辰，徐晋不禁暗暗奇怪了，不明白费宏请自己过府想干嘛。
“民献民受，费师不在家吗？”徐晋喝了一肚子茶水，终于忍不住问道。
费懋中有点神秘地笑道：“爹在书房中陪客。”
徐晋不禁恍然，既然小奴儿在此，估计兴王也来了，费宏怕是在书房陪兴王聊天。
徐晋和费家兄弟又闲聊了一会，便有下人来传话入席。
费宏今天是以家宴的名义请徐晋过府的，宴席就摆在前院的侧厅，不过谢小婉和谢三枪却是在后宅与费家的女眷一起用餐。
徐晋在费家兄弟的陪同下入席，刚坐了一会朱厚熜便来了，已经换了一身明黄的哥儿服装，更显得俊俏精神了。
朱厚熜在徐晋旁边坐下，把一沓折得皱巴巴的稿纸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看完了，还你吧，不过有一页不小心掉茅厕里了。”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要是以往保证揪着这小子的耳朵拧一圈，不过现在不行了，只能默默地把那沓稿纸放入怀中。
这时费宏带着数人进了饭厅，分别是兴王朱祐元、巡抚孙遂、知县刘清源、费采、朱祐元的贴身太监，还有一人徐晋却是不认识。
彼此互相见礼后落座，费宏微笑着给徐晋介绍那名陌生男子，道：“子谦，这位乃江西提刑按察副使许逵大人，兼任本省提督学政。”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站起来行礼道：“学生见过大宗师！”
所谓提督学政，亦即是朝廷派驻地方督学的官员，监管一省的教育事务，又被称为提学大宗师，接下来八月份的院试正是由提学大宗师主持。
费宏今天把徐晋叫来，显然是要帮他在主考官面前露脸。
许逵表字汝登，河南固始人，生得身材魁梧，猿臂口阔，相貌有点丑陋，看上去也极为严肃，微点了点头道：“免礼，徐子谦既为广信府案首，想必是有真材实学的，你府试的文章本官看过，尚可！”
徐晋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听这位提学大宗师的语气，似乎对自己府试的文章不太满意啊。
话说许逵此人性格刚直，性子有点烈，说白了就是有点古板守旧，难接受新鲜事物，而恰巧徐晋府试的策问中颇有一些新颖的言论，所以许大宗师看了后很有些微词。
孙遂微笑着打圆场道：“老夫听说世子殿下自幼聪敏好学，汝登不如考究一下他？”
朱厚熜闻言顿时有些紧张，显然也有点怵这个严肃的许大宗师。

第0113章 咏蛙
明朝大部分藩王大多纵情声色享乐，而兴王朱祐元却是个例外，热衷于艺术和文学，尤喜诗词和书法，甚至儿子朱厚熜的蒙学也是他亲自教授的。
朱祐元一共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朱厚熙出生六日就夭折了，所以他把所有父爱都倾注在次子朱厚熜的身上，而儿子的聪敏好学也正是朱祐元引以为豪的地方。
所以此时孙遂提议许逵考究朱厚熜，兴王顿时被搔到了痒处，慈和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朱厚熜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行礼道：“请大宗师指点。”
许逵微含首道：“世子殿下勇气可嘉，嗯，那就以咏蛙为题作诗一首吧。”
许逵显然是考虑到朱厚熜年纪小，所出的诗题相对容易，以《咏蛙》为题写一首小诗对十岁小童来说还可以接受的。
朱厚熜思考了片刻便吟道：“蓑衣绿盈盈，怒目坐浮萍。谁晓丰年至，夜静听蛙声。”
朱厚熜话音刚下，在场纷纷叫好，这首诗虽然不怎么出彩，但对十岁的小童来说已经非常难得了。
许逵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世子殿下聪敏过人，王爷教导有方。”
“呵呵，许大人谬赞了。”兴王朱祐元笑吟吟的看着儿子，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许逵目光一转望向徐晋道：“本官听闻徐子谦才思敏捷，不仅擅长对对子，而且诗才更是了得，《竹石》《卜算子咏梅》《游元霄》俱是传世皆作，不如也以《咏蛙》为题作诗一首？”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徐晋身上。本来以咏蛙为题考究朱厚熜这名十岁稚童是照顾他年纪小，但换成徐晋便变成刁难了。
首先徐晋可不是十岁小童，而且已经是过了府试的童生，再加上诗名在外，自然不能像朱厚熜那样写一首普普通通的咏蛙诗了，而想把青蛙写得出彩，很有难度，到时写出来水平若跟朱厚熜差不多，那岂不是丢脸？
徐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剑眉，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许逵，不过表面还是保持着微笑道：“学生敢不从命！”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由替徐晋捏了把汗，提学大宗师似乎对徐晋有成见，若徐晋作不出高水平的咏蛙诗，恐怕就更加要减分了。
徐晋斟酌了一下，吟道：“独坐池塘如虎踞，绿阴树下养精神。”
这两句一出，费宏眉头不由皱了皱，刘清源也垂下了眼帘，这开头两句实在不怎么出彩，水平确实比世子的高些，但也高不到哪里。
徐晋继续谈定地吟道：“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后两句一出，费宏双眉顿时舒展开来，援须含笑，兴王朱祐元更是目眨异彩，脱口赞道：“好句，气势十足啊，徐子谦果然不负盛名，这首咏蛙又是传世佳作了。”
许逵神色奇异地看了徐晋一眼，此子确实才气非凡，而且无论是那首《竹石》还是《卜算子咏梅》均透着一股大气，就连一首咏蛙的小诗都写得霸气外露，胸中的抱负怕是不小，奈何治政方面的见解过于激进，有些哗众取宠之嫌，日后若金榜题名步入中枢，恐非国家之福啊！
徐晋此刻若知道许逵心中在想什么，恐怕要汗颜了，话说他现的抱负就是能摘得秀才功名，那样便可以畅通无阻地通行大明各地了。如果说得长远一点，也只不过是考中进士，然后外放到地方当个逍遥自在的县老爷而已。
朱厚熜有点得意地道：“父王，孩儿没骗你吧，姐……徐晋的诗才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对对子就更厉害了，上元节那天几乎是以一己之才力压玉山书院众才俊。”
兴王朱祐元呵呵笑道：“近朱者赤，近贤者贤，熜儿与徐子谦相处大半年确实大有长进。”
“王爷谬赞了！”徐晋不禁暗汗，若是朱祐元亲耳听到儿子爆粗骂人时，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一场午宴吃了近个时辰才结束，席间的话题离不开诗词歌赋，毕竟在场都是读书人，而兴王朱祐元尤其喜欢这一口。
宴毕，朱祐元甚至兴致勃勃地要来了文房四宝，当场作了一幅水墨画《雨荷鸣蛙图》，并将儿子朱厚熜那首《咏蛙》题在上面，或许是觉得这样太突出儿子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又将徐晋那首《咏蛙》也题了上去。
朱祐元的书画造诣着实不低，看得出确实下过一番苦功夫，那只蹲在荷叶上的鼓眼青蛙活灵活现，微风细雨，意态盎然。
在场诸位对兴王这幅《雨荷鸣蛙图》均是由衷赞叹。
朱祐元自矜地拱了拱手，微笑道：“这幅画便赚给子谦作为本王初次见面之礼吧。”
徐晋不禁暗喜，连忙道：“谢王爷赚画！”说完小心翼翼地把这《雨荷鸣蛙图》卷起收好。
朱厚熜见徐晋这么重视父王的画作，自然非常开心。殊不知徐晋心里正在琢磨着回家后把这幅画装裱好，然后作为传家之宝保存起来呢。
要知道朱厚熜这个藩王世子日后可是要走狗屎运当上皇帝的，那兴王朱祐元就是太上皇了，而根据历史记载，嘉靖帝朱厚熜日后确实追封了父亲朱祐元为兴献帝。
所以说，这幅《雨荷鸣蛙图》以后就是帝王墨宝，价值绝对蹭蹭地往上翻。
众人又闲了一会，兴王朱祐元的身体确实太差了，再加上费神作画，一直呵欠连连，所以没过多久便起身告辞，带着朱厚熜离开费府，回住处休息了。接下来孙遂、许逵、刘清源也陆续告辞离去。
费宏把徐晋叫到书房，先是检查了徐晋近来的学业功课，又出了两道四书题和两道五经题，让徐晋回去后作文章。
自从上次县试押中了两道题，徐晋对费宏出的题都十分重视，若是院试又押中题那就赚大发了。
“子谦，许逵许大人为人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是在治政理念方面有些因循守旧，院试时你要注意些，切忌太过标新立异。”费宏现在已经把徐晋当成嫡传弟子培养，自然直言不讳地加以点拨。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难怪许逵对自己的态度不太友好，估计是看过自己府试的策论文章了，古代官场中因为政见不同，连好友都能反目成仇，斗个你死我活的。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也难怪许逵会对自己不爽，点头道：“谢费师指点，学生会注意的。”
费宏含笑点了点头道：“虽然院试在南昌举行，但届时孙德成（遂）也会坐镇南昌，你只要注意些，不与宁王府的人起冲突，料想也无大碍，回去后安心备考，争取一次通过院试，拿下秀才功名。”
“学生谨记！”徐晋点头道，不过心里却是暗暗苦笑，只怕到时自己不惹事，宁王世子朱大哥也会找事，不过这次院试自己是必须参加的，大不了到时躲起来装孙子，考完便立即闪人。
费宏对自己这个沉稳老练的门生显然很放心，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徐晋离开了书房。
徐晋回到前院客厅，小婉和小舅子谢三枪已经在此等候了，二牛还提着大堆礼物，均是府里的姑娘和夫人们送的小物品。
徐晋行进客厅时，两对妙目顿时望过来，谢小婉欣喜地叫了声：“相公！”
费如意本来正拉着谢小婉的手亲密地聊着天的，见到徐晋行出来便松开手，温声道：“小婉妹妹下次有空再过府玩吧。”说完对着徐晋福了一福，带着丫环入画离开，后者还绷着小脸气乎乎地白了徐晋一眼。

第0114章 送嫁妆
是夜，徐晋晚修完回到房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而谢小婉则坐在梳妆台前兴致勃勃地整理费家几位姑娘送给她的小物品，譬如胭脂、水粉、腮红、花黄、眉笔、头饰等等。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谢小婉平时虽然不爱打扮，主要是舍不得在打扮方面花钱，此时收到这么多化妆的礼物，小丫头少女的本性便释放了，对着镜子动作笨拙地学习化妆呢。
谢小婉刚沐浴完，只穿着贴身小衣，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曲线初绽的少女像抽了穗的包谷一般，再加上披散在背后的一头秀发，平添了几分妩媚的风情。
徐晋看着小丫头那诱人的细腰小俏tn，竟然有点蠢蠢欲动，腹中火热，不知不觉扯起了大旗。
徐同学连忙扯了薄面盖在身上掩饰，暗叫一声惭愧，看来自己对这小丫头越发的没有自制力，说不定哪天就忍不住把她给办了，真要忍到十八岁恐要憋出毛病来。
徐晋轻咳一声道：“小婉，很晚了，咱们快点睡觉吧。”
谢小婉温顺地哦了一声，十分听话地把所有物品收好，吹灭了灯爬上床，结果还没躺下便被相公紧搂入了怀中。
谢小婉羞涩地低嘤了一声，虽然两人已经同床共枕大半年了，小丫头也习惯了躺在相公怀中睡觉，但今晚她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相公那炙热的鼻息喷在脸上让她心颤体酥，最让她慌乱娇羞的是相公那支“毛笔”又硬邦邦地抵在自己的小腹处。
小丫头现在可是十分清晰那是什么东西，吃吃地道：“相公……你顶到我了？”
徐晋若无其地事道：“没事，不用管它，陪相公聊聊天它就安份了！”
谢小婉暗啐了一口，不自然地扭了扭身体，瞬时让某人触电般抖了一下。
小婉不禁微惊，连忙往后退开一点，红着脸吃吃地道：“相公，弄痛你了？”
“呃……没有，对了，今天在费府玩得开心吗？”徐晋不敢再抱着谢小婉了，免得真的擦枪走火，连忙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
谢小婉嗯了一声道：“开心是开心，不过人家正发愁回送些什么好。”
今天费家几位姑娘可是送了不少东西，尤其是三姑娘费如意，连谢小婉几位兄弟的礼物也准备了，每人一双鞋子。
徐晋笑道：“上次四哥扛来的那一袋红薯还有呢，要不赶明儿送些给费家几位姑娘尝尝。”
谢小婉顿时摇头道：“才不要，那也太土了。”
“那干脆也买些胭脂水粉回送吧，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谢小婉犹豫道：“那会不会太没诚意了？别人送了我这些东西，我现在又送回去。”
徐晋笑道：“好像是有点儿……算了，还是你自己想吧。”
谢小婉忽然眼前亮道：“相公，我想到了，要不你给如意姐姐她们各画一幅画像吧？”
话说之前徐晋替谢小婉素描过一幅俏象，只是隔得太久没练习，画得实在一般，不过谢小婉却是喜欢得很，甚至装裱起来放到衣柜里，得空便拿出来欣赏一下。
“不要了吧！”徐晋连忙拒绝，他对自己的素描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勉强算入个初级入门，若画出来不像就失礼了。
“相公，你就帮人家一次嘛。”谢小婉靠入徐晋怀中，这丫头现在倒是学会撒娇。
徐晋无奈地道：“好吧，不过下不为例。”
“谢谢相公！”谢小婉开心地献上一个香吻，在小丫头看来自家相公的绘画水平自然是相当高的，自己的那幅就画得相当好看，那些街上卖画的画师跟相公一比差远了。
这也难怪谢小婉这么想的，古人画的画像都习惯用“抽象”手法，讲究神似，若是容貌不好还会故意给你“抽象”一下，所以现在看到古代留传下来的《仕女图》，女性都是千篇一律的“珠圆玉润”，没有半点曲线美。而素描讲究的却是写实，那明暗线条画法更有立体感，看上去自然活灵活现，让人眼前一亮。
谢小婉央徐晋替费家三位姑娘画素描象，一来确是想回赠一份有特色的礼物，二来却是少女的虚荣心作怪，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家相公还有这种厉害的本事。
徐晋好不容易压下的y火又被谢小婉一个甜吻给撩得有点蠢蠢欲动，正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却又听谢小婉道：“相公，大哥说过几天要回余干县，爹来信催他们回去了。”
不知不觉三位兄弟已经在上饶县逗留了近个月，确也是时候回去了，谢小婉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舍。
徐晋轻拍了一下额道：“倒是忘了一件事了，今天县尊刘大人跟我提了一下，说县衙现在缺一名捕快班头，问大哥愿不愿去衙门当差呢。”
“真的？”谢小婉惊喜地坐了起来。
徐晋笑道：“当然是真的了，刘大人让我先问问大哥的意思，如果愿意便让大哥直接去县衙入籍履职。”
话说县衙的原捕头马横由于被杜瘸子的案件牵连，刘清源把他撤职查办了，捕头的职位一直空缺着，再加上上次牢中犯人被毒死的事，刘清源一直想重新组建班底。谢一刀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为人也稳重，所以刘清源便打算把他挖到县衙中当差。
谢小婉喜滋滋地道：“那我明天跟大哥讲讲，再去信问问咱爹同不同意。”
县衙的捕头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武官，但却是份体面而有实权的工作，真要算起来，相当于现在的刑警支队长，这比当个打渔的老百姓强多了，也难怪谢小婉那么高兴。
本来刘清源想把谢二剑也一并挖去当捕快的，但徐晋却是明白谢二剑恐怕并不愿意当一名抓贼的小捕快，这家伙的志向不小，更何况谢二剑的性格也不适合当捕快，倒是大哥谢一刀为人稳重，而且也快成家了，在上饶县中当个捕头正好合适，收入稳定又体面。
“相公，谢谢你！”谢小婉开心地搂住徐晋的脖子，只穿着贴身小衣的娇小身子紧贴上来，少女青春的体香，弹性十足肌肤顿时让徐晋火气燃烧。
“娘子真要谢相公的话，那就帮相公一个忙吧！”徐晋不怀好意地低声道。
谢小婉好奇地问：“相公要小婉帮啥忙？”
徐晋抓住小丫头的手引到某处，声音干涩地低声道：“抓住这个，相公教你写字！”
谢小婉顿时像被火烧一般，俏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那火热从手上传来似乎一直烫到心坎上，整个都软成一团绵花似的，吃吃地道：“相公，不行，那……会破戒的！”
“噢，那样不算的，来相公教你！”徐晋此刻舒服得直打哆嗦，声音略带沙哑，像极了骗小女孩去看金鱼的大叔。
于是乎，一阵愉悦的哆嗦后，徐同学献出了来到大明朝后的第一次。
谢小婉这丫头也终于懵懂的明白了……原来男人是那么回事，羞涩地爬起来清理一床的狼藉，又打来一盆水替相公清洗“毛笔”。
徐晋释放完后总算一身轻松了，搂着谢小婉沉沉睡去，这次倒是轮到谢小婉这丫头睡不着了，脑海中全是相公“教写字”的情景，天差不多亮才睡着了，今天怕是不用开店了。
第一大清早，徐晋便神清气爽地起了床，洗涮完便开始晨跑和练吐纳。
谢三枪那小子摸着咕嘟叫的肚子道：“姐夫，姐姐怎么还不起床做早饭，我都快饿扁了。”
“三枪，那个……你姐姐昨晚失眠了，早餐就到外面买吧，喜欢吃什么自己买。”
徐晋拿了二十文给谢三枪，这小子顿时眉开眼笑地跑了出街。谢一刀和谢二剑对视一笑，话说昨天晚上谢一刀倒了一碗那种壮阳酒给徐晋喝了。
谢三枪那小子刚跑出去一会又急急忙跑回来了，大声叫道：“姐夫，外面来了很多人，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说是送嫁妆的，姐夫，你今天是不是要纳如意姐姐过门？”
徐晋愕了一下，连忙快步往门外走去，谢一刀和谢二剑对视一眼，也跟着跑出去查看。
果然，一队人正抬着几十箱东西停在羊杂店外，四周不少路过的百姓都禁不住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地议论。
谢家兄弟顿时都望向徐晋，谢二剑更是神色不善地道：“妹夫，费家给三姑娘的嫁妆还真是丰厚啊，这下发财了。”
谢一刀也是沉着脸，他们倒不是反对徐晋纳妾，但是徐晋事前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所以心中极为不满。
徐晋也是一头雾水，皱眉问道：“你们这是干嘛？”
那些抬箱子的帮工答道：“我们是替小姐送嫁妆过来的！”
徐晋疑惑地道：“谁家的小姐？你们不会是送错了吧？”
“谁家的小姐我们也不清楚，我们只是被临时叫来帮忙的，你是徐晋徐案首对吧？”
徐晋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嘿，那就没有错了，恭喜徐公子，贺喜徐公子！”

第0115章 飞上枝头
徐晋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便见一顶小轿由俩轿夫抬着快步来到跟前停下，轿帘随即掀起，兴王朱祐元的贴身老太监慢吞吞地钻了出来。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迎上前道：“安公公，莫不这些都是你让人送来的？”
这名老太监叫安大海，乃兴王朱祐元的心腹太监，在朱祐元还没被册封为兴王之前便负责照料他了，后来更是跟着朱祐元一起到湖广安陆州就藩，乃服侍了兴王四十多年的老人。
安公公笑容满面地道：“咱家要恭喜徐公子了。”
“敢问安公公喜从何来？”
安太监笑眯眯地道：“谢家有女小婉，温良淑德，秀外慧中，大半年来悉心照料世子殿下，情如姐弟，我家王爷深感念之，已上报宗人府收小婉为义女。这些都是王爷给小婉姑娘补的嫁妆，均是老奴临时仓促置办，或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徐公子不要见怪。”
安太监说着把一沓厚厚的礼单递给徐晋。
徐晋拿着那沓礼单呆立当场，兴王朱祐元竟然收了小婉为义女，那小婉不就成了郡主？若以后朱厚熜坐了皇位，那岂不是要升级为公主？而自己一不留神就成了附马爷了。
其实徐晋想多了，就算是藩王的亲生子女要册封为郡王郡主，都必须由皇上下诣册封，更何况只是藩王所收的义女。当然，如果日后朱厚熜要册封谢小婉为郡主公主，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家兄弟又惊又喜，妹妹竟被兴王收为义女，那身份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了，比费家三姑娘也只高不低，日后妹夫就算真的把她娶过门，也不用再担心妹妹被压一头了。
徐晋拿着那沓礼单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对于这方面的礼节他完全不懂啊。
安公公见状那会不明白，从徐晋手中拿过礼单大声唱读起来：“兴王府陪嫁物品如下：纹银千两、丫环一名、酸枝三屏风罗汉床一张、楠木书柜一个、绸段十匹、沉香木镶玉如意一柄、岫玉如意一柄……铜盆内扣大红绣鞋一双、黄杨木梳六匣……”
那份长长的礼单安公公念了足足一刻钟，除了没有房产田产，木器家具、摆件、衣物、化妆日用品一应俱全，林林种种怕有近百之数。这也是仓促置办的结果，如果是正规的郡主出嫁，这数量恐怕还要翻几倍。
安大海念礼单后一挥手，在四围观百姓羡慕的眼光和惊叹声中，所有嫁妆物品便遁序搬进了宅子中，把数十平方的院子给塞得满满当当的，这也是安太监考虑到徐晋家的宅子太小，没有买太多大件家具的结果，否则恐怕要把院子给塞爆。
刚起床的谢小婉被眼前的情景惊傻了，小嘴张成了“O”形久久不能合拢。
安公公把礼单交给了徐晋，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公子，小婉姑娘的嫁妆已全部送到，老奴这便回去向王爷复命了，另外，老奴还得提醒一句，以后小婉姑娘便是王爷的义女了，王爷家便必须有王爷家的体面，以后切勿再让小婉姑娘抛头露面，干些粗鄙的市井营生了。”
徐晋暗汗，看来羊杂店以后是不能再开了，不过也好，当初要不是为形势所逼，他也不想小婉起早摸黑地干活挣钱。
接下来徐晋也不用安太监提醒，让小婉取了些铜钱打赏给那些帮忙抬嫁妆的帮工，这些人都是安太监临时找来帮忙的，毕竟朱祐元从湖广匆匆赶来，身边不可能带那么多人，就连办嫁妆的钱也是向本地的士绅先借用的。
话说类似于银行性质的钱庄和票号在明朝末年才出现，这个时候可没有随时存取现银的服务，而银子和铜钱都是重金属，数量一多就极重，出门外极不方便，兴王匆匆从湖广那边赶来，不可能带那么多钱在身，所以临时向上饶县本地的士绅筹借了钱银给谢小婉办的嫁妆。
另外，大明初年虽然发行了宝钞，但这玩意官府超大量滥发，贬值得十分离谱，闹得民怨沸腾，民间早就不用这玩意了，到了正德朝干脆便废止掉，不再发行宝钞。
安公公带着一众帮工离开，宅子总算安静下来，不过那塞满院子的嫁妆却是让人头痛了。
另外，最令谢小婉不习惯的还是那名陪嫁小丫环。这名小丫环叫小月，年约十五六岁，长相甜美可人，乃兴王府中调教出来的丫环，本来这次随行是要照料世子朱厚熜的，结果却让朱厚熜转手送给了谢小婉作为陪嫁丫环。
谢小婉出身贫寒，那里习惯让人服侍，偏偏小月却形影不离地跟在她后面，一口一个夫人的地叫着，让谢小婉那丫头极为不自在。
接近中午，堆在院子中的嫁妆才被全搬进了屋去。话说受过王府正规调教的丫环果然是专业的，将上百种物品安排摆放得井井有条，倒是让谢小婉省心了。
即将吃午饭的时候，朱厚熜便踩点进门了，这小子今天穿着崭新的衣服，一副贵公子打扮，手里还执着一把折扇，一进门便得意洋洋地“巡视”起来，见到满屋的新家具新摆设，这才满意地点头道：“姐夫，小婉姐姐，家里还缺点什么吗？回头我让安公公那老货送过来。”
朱厚熜一边说着，还一边很自然地给自己盛了碗饭，在谢小婉旁边坐下便开吃，这让丫环小月差点下巴都惊掉。
徐晋随口道：“世子殿下还是先送一套大宅子吧，这里塞不下了。”
朱厚熜嘿嘿一笑：“你还别说，我确实准备送一套大宅子给小婉姐姐。”
徐晋愕了一下：“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谢小婉不安地道：“世子殿下可别了，现在的东西已经够贵重了，若再送套宅子小婉那受得起。”
朱厚熜不以为然地道：“这有啥受不起的，我还打算把整个上饶县都送给小婉姐姐呢，可惜我没这个权力。”
丫环小月再次差点惊掉了下巴，心中震撼不已，难怪世子殿下央求王爷收谢小婉为义女，看来对这位的感情真的很深啊。
“别说傻话了，就算你有这个权力，姐姐要整个上饶县有什么用？”谢小婉既感动又好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朱厚熜的小脑瓜。
“过几年你就有这个权力了，那会看你送不送！”徐晋心里暗忖道。
大家闲聊着家常吃完饭，朱厚熜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房契，笑嘻嘻地道：“姐夫，父王给的嫁妆已经送来了，这是本世子送的，拿去吧，以后可要对小婉姐姐好好的，要不然本世子饶不了你。”说完把房契推到徐晋的面前。
“你……还真送宅子啊！”徐晋拿起房契一瞄，顿时惊得脱口而出：“车马行！”
朱厚熜交给徐晋那张房契赫然正是对面被封了的恒丰车马行。
朱厚熜得意地道：“小婉姐姐不是想帮一帮车马行的那些车夫吗？我就央父王跟孙伯伯提了，以兴王府的名义把车马行买了下来送给小婉姐姐经营。”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严肃地道：“世子殿下，这份礼我们不能收！”
朱厚熜顿时不悦地道：“为什么不能收？难道你还想小婉姐姐以后起早摸黑地经营羊杂店？车马行就不同了，你可以请人来打理，也不用小婉姐姐那么辛苦地挣钱。”
徐晋苦笑道：“世子殿下，经营车马行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第0116章 青青子衿
车马行就好比现在的运输公司，而且是集货运和客运于一体的大型运输公司，这可是一个暴利的行业，没有雄厚的财力和人脉背景是根本吃不下的。
徐晋虽然是费宏的门生，现在也和兴王牵上了关系，但归根究底，依然是个毫无根基的书生罢了，跟那些在本地经营了数十上百年的家族根本没法比，无论是在财力上，还是人脉上。
所以说，徐晋若只是想在车马行分一杯羹，那些地方豪强士绅看在兴王和费宏的面子上应该也乐见其成，但徐晋若不自量力企图独吞这块大蛋糕，那不好意思了，整你没商量，车马行就算强行开业也不会长久。
再说，兴王的封地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广安陆州，影响力到这里几近于无，相比于车马行的巨大利润，兴王这块招牌能有多少震慑力？
至于费宏这个致仕的阁老，本地士绅会给面子，但也不会太过顾忌，毕竟费家的根基在铅山县，而且费宏现在只有名没有权。
而孙遂虽然赏识徐晋，但作为一省巡抚，不可能干预地方的经营事务，要不是兴王跟他提起车马行，他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更何况巡抚三年一任，任期一满他就调走了。
朱厚熜听徐晋分析完，总算明白了其中的玄机，正如徐晋平时所讲的：没那么大的头，就不要戴那么大的帽子，步子迈太大了容易扯到蛋，帽子太重了扭到脖子。
朱厚熜手握折扇背着双手，小大人般来回踱了几步，忽停下来道：“兴王府占四成干股，徐晋你占两成，剩下的四成选两家本地大族分了，就这么定吧！”
“那样还行，不过世子殿下打算选哪两家？”徐晋点头答应了，其实他对车马行的利润也极为心动的，而两成的干股已经相当可观了。
朱厚熜琢磨了一下道：“就娄家和费家吧，回头我让安公公亲自去谈，其他不用你管，不过车马行的日常经营管理必须由你掌管，其他人本世子信不过。”
徐晋闻言也乐得轻松，况且让他去跟费宏和山长娄纬谈生意也太尴尬了。
朱厚熜又坐了片刻便带着一众士卫风风火火地走了，估计是回去找太监安大海下任务了。
……
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流走，转眼便到了大明正德十三年五月末，大舅子谢一刀已经正式到县衙任捕头一职，而谢二剑和谢三枪两人也返回了余干县老家，热闹了一个月的宅子瞬间冷清下来。
五月三十日，由于通贼被封掉的恒丰车马行重新开业了，不过外面的牌匾却换成了兴王朱祐元亲笔书写的：顺丰车马行。
本来恒丰车马行的幕后老板是宁王府，但由于车马行涉嫌的罪名是通贼资贼，宁王府一推二五六，并不承认恒丰车马行是其产业，所以倒霉的车马行掌柜背了黑锅。
毕竟车马行关乎民生，若长期关闭不仅影响众多车夫的生计，还影响百姓的生活，所以兴王朱祐元向孙遂提起时，孙遂立即便同意把车马行转给兴王府经营了，而且价格还十分便宜。
而那天朱厚熜回去后果然立即就派了安太监上门与费家和娄家洽谈合作事宜，事情很快就敲定了，于是乎徐晋轻轻松松就成了车马行的股东，“顺丰车马行”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
今天车马行可热闹了，几乎全城的士绅都被邀请来参加车马行的开业仪式，炮竹声中，遮住牌匾的红绸被车马行的新任大掌柜韩鑫扯下，一众车夫欢声擂动，终于可以复工了。
韩老板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黑色长衫，手拿算盘，满面春风对着四周作揖拱手。
虽然朱厚熜指定车马行的经营管理权要由徐晋掌管，但徐晋不可能亲自去经营，于是便请了韩鑫为车马行的大掌柜，这奸商虽然有点贪小便宜，不过头脑灵活，无疑是个做生意的好料。
五月三十是休沐日，所以徐晋今天并未去书院上学，不过他也没去对面参加车马行的开业仪式，而是在书房中做文章，题目都是费宏拟定的，还有两个月时间就要举行院试了，估计还要提前一个月赶去省会南昌，所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徐晋正全神贯注地做着文章，朱厚熜那小子便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身上还沾了些鞭炮的碎纸屑，估计是刚参加完车马行的开业仪式，小脸红扑扑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跑那么快小心摔着了！”
朱厚熜刚进门，太监安公公便跟着一溜小跑赶了进来，徐晋只好站起来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朱厚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免礼，安公公，本世子要和徐晋聊聊天儿，你不用老跟着，自个儿耍去吧。”
安大海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徐晋见安太监走了，立即坐下来继续写文章，朱厚熜那小子也不在意，熟门熟路地翻找徐晋书桌上的文稿。
“哈哈，找着了！”朱厚熜翻出一卷最新的《射雕》手稿，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立即拉过一张凳子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
只是半炷香的时间，朱厚熜便把新卷给看完了，意犹未尽地把手稿整理好放回书案上，有点不满地嘀咕道：“才这么一点，你就不能多写点儿？”
徐晋没好气地瞥了这小子一眼道：“站着说话不腰痛。另外，小说只是小道，只作闲暇娱乐消遣，沉迷其中便不好了。”
朱厚熜这次倒没有跟徐晋抬杠，反而惆怅地道：“这结局我怕是看不着了。”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要走了？”
朱厚熜点了点头道：“明天出发回湖广安陆州，孙伯伯派了一名千户护送我和父王回去。”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跟你小婉姐姐说了没？”
朱厚熜眼中露出一丝不舍，摇头道：“还没呢，待会再告诉她吧，对了，你这有伤药吗？”
徐晋皱了皱剑眉问：“受伤了？”
朱厚熜撸起衣袖，露出左手肘部一处损伤，不好意思地道：“刚才车马行开业我负责点的鞭炮，跑开时绊了一跤，磕破了点皮。”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站起来在身后的书架上找出一盒伤药，正是上次费如意托费懋贤送来的那盒，一直没有用过。
徐晋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瓶，然后从瓶中挑了些药膏涂在朱厚熜肘部的伤处，这小子痛得呲牙裂嘴。
“千万别告诉安公公，要不然那老货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还会告诉父王。”朱厚熜一边放下衣袖一边道。
“咦，这是什么？”朱厚熜忽然轻咦了一声，从装药瓶的盒子底部摸出一只小香包，闻了闻道：“好香啊！”
徐晋愕了一下，顿时意识到什么，急忙伸手去抢，只是朱厚熜这小子机灵得很，嗖的闪了开去，笑嘻嘻地把香包打开，一边得意地道：“这瓶药膏我记得好像是如意姐姐送的，得看看里面装了啥东西。”
朱厚熜麻利地从香包中取出一张纸条，大声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呃……这就没了？”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总算明白那天费如意为什么一脸失望了，敢情这盒药下面还暗藏了玄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下一句正是“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人家姑娘鼓起勇气主动表达情意，结果却被自己束之高阁，也难怪费如意会失望生气，估计还很伤心吧！
……

第0117章 无不散之宴席
六月初一，兴王朱祐元启程离开上饶县，孙巡抚派了一名千户随行护送。在城外送别时，朱厚熜拉着谢小婉的手哭得唏里哗啦的，再三叮嘱徐晋一定要抽时间带小婉姐姐到安陆州探望他。
看着眼圈红红的谢小婉，徐晋亦徒然生出一股浓浓的离愁别绪。
明朝可没有现代这么发达的交通和通讯，朋友亲人间如果想见面，即使是相隔万里也随时能相聚，最不济也能通个电话或者视频聊天。
而在古代，通讯只能通过书信或熟人间口头传达，落后的交通限制了人们的活动范围，大部分人活了一辈子恐怕连本镇都没离开过。
亲友之间匆匆一别，或许数年，数十年，甚至这辈子都没有再相见之日了。正因为如此，古代的诗人才写出那么多感人肺府的送别诗。
湖广安陆州距离上饶起码有一千六百余里，即使是快马八百里加急也得跑两天两夜，若是坐马车没十天半个月也到不了。坐不起马车的老百姓靠双腿走的话，怕是要几个月时间，真的是从春天走到夏天，试问人生有几个春到夏，夏到秋？
送走了兴王和朱厚熜不久，孙遂也离开上饶县，秘密把匪首吴三八押到南康监狱继续审问。上饶县外驻扎的明军也陆续撤走，各自返回卫所驻地，城防也交还给本地衙门。
……
六月十八日，信江书院六月份的例考成绩排名出来了，亦乐堂前的布告栏跟以往般围满了学员。
徐晋此刻亦和一众同窗站在布告栏前看榜，一身浅蓝色的童生直裰，头顶上戴着四方平定巾，身量也明显长高了，显得更加文雅俊逸，那远超年龄的沉稳从容让他在同窗中尤其突出。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八天前徐晋过了十五岁生日，信江书院举行了加冠仪式，由费阁老亲自给徐晋戴上了四方平定巾，一众书院教习和同窗观礼。自此，徐晋步入了成年男子的行列。
“子谦的排名又上升了，徐晋的名字没有白起。”费懋贤打趣道。
徐晋上个月月考的排名是十五，而这次更是杀到了第十名，排到了费懋中的屁股后面了。
费懋中苦笑道：“看来我是危险了！”
大师兄卫阳微笑道：“民受暂时还不用担心被子谦超过，因为接下来的两个月你都不用参加月考。”
一众同窗哈哈大笑起来，因为七月中旬大家都赶去南昌准备院试了，而八月中旬正是院试的时间，这两个月的月考自然不用参加了。
费懋中笑着道：“元正，按照子谦这种势头，你的院首位置怕也是不稳了。”
大师兄卫阳这几个月的月考排名都稳坐上舍第一，可以说状态相当好，微笑道：“那得请子谦给我留点面子，至少等明年再抢院首。”
一众同窗均发出善意的大笑。
这时，旁边一名同窗忽然开口问道：“我和薛兄打算本月底就动身前往南昌，徐案首可愿与我等同行？”
说话此人叫江运，这次府试考了第十一名，是徐晋之外，排名最高的信江书院学员，而他口中的薛兄叫薛鸿义，府试排在第十八名。
徐晋歉然地摇了摇头道：“我恐怕要推迟半个月再去南昌，江兄和薛兄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江运闻言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他和薛鸿义等人打算提前一个多月到南昌，自然是为了参加考前的各种文会刷名气了。徐晋作为广信府的府试案首，若能站出来扛大旗自是最好的，而且以徐晋的才学，有他镇场子，大家心里也更有底气。
徐晋自然明白江运失望的愿因了，只是自己跟宁王世子有仇，而南昌又是人家的地头，自己低调都来不及了，还提前跑到南昌蹦跶装逼，那岂不是嫌命长找死？
所以徐晋的打算是掐点赶到南昌，考完院试就立即开溜，尽量减少在南昌停留的时间，降低和宁王世子起冲突的可能。
下午下学后，徐晋和费家兄弟结伴回城，一边走一边闲聊。二牛、茗烟、大宝三个跟班背着书篓跟在身后。
费懋中有点怅然地道：“子谦，这个月末我们怕也要跟你辞别了。”
徐晋不禁问：“你和民献也打算提前到南昌？”
费懋贤和徐晋一样要考秀才，自然必须参加院试，而费懋中虽然有秀才功名，但这次的院试属于科试，所以费懋中也必须参加，这样才能获得参加明年乡试的资格。
费懋中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我们要搬回铅山县了。”
徐晋恍然，现在铅山的匪患已经肃清，费家的根基在铅山县，自然是要搬回原籍的。
徐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惆怅，叹道：“都要走了，果真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费家兄弟闻言亦露出怅然之色，自去年底搬到上饶县，不知不觉已经大半年了，在信江书院中结识了许多同窗好友，而徐晋无疑是最要好最亲密的一个。
“铅山县离上饶也不远，子谦届时若出发到南昌，可以先到铅山与我们会合，然后结伴前往！”费懋中提议道。
费家和宁王府势成水火，费家兄弟自然也不想提前到南昌自讨没趣。
徐晋点头道：“那敢情好，只是我要七月中旬才出发。”
费懋贤笑道：“自然没问题，时间上足够了，太早去了也是没趣。”
于是三人便商量好具体的出发日期和接头的地点。
三人回去城中正要分道扬镳，费懋贤忽然道：“子谦，这几天抽时间带徐夫人过府玩耍吧，家里几位妹妹近来老念着呢，就当是分别前大家聚一聚，她们跟咱不一样，过几年说不定就出嫁了，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徐晋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费如意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费如意今年十六了吧，这个年龄也是时候出嫁了。一想到这位美丽温柔的才女将会嫁作人妇，徐晋心中竟是怅然若失，点头道：“好的，正好小婉在家也无聊！”
徐晋回到西市，羊杂店现在已经不开了，就算开门恐怕也没人敢来帮衬，现在小婉可是王爷的义女了，谁还敢吃她做的东西？封建社会的等级观念深入人心，现在的谢小婉在老百姓眼中已经是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了。
这边的羊杂店关门闭户，而对面的车马行却是车水马龙，生意十分火爆。
现在正值早稻收获时节，城中的大户和米行都纷纷出动大肆收购粮食，车马行的生意想不好都难了。
话说韩鑫还真是做生意的鬼才，车马行开业大半个月，他不仅打理得井井有条，已经还拓展了几条新线路，车马行的营业收入增加了不少，估计年底分红会很可观。
“相公回来了！”
徐晋一进院门，正在院子中无聊地清理菜地的谢小婉顿时眼前一亮，丢下小锄头喜滋滋地跑了过来。
徐晋看着满脸甜笑的小丫头，却是莫名的心疼。
现在羊杂店不开了，谢小婉每天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上街买菜都有丫环小月代劳，这小丫头闷在家里，眼中的神采都逐渐黯淡了，徐晋每天下学回家倒成了她最开心的时候，见到徐晋就吱吱喳喳地说些琐碎的事儿，譬如今天在菜地里抓了几条虫之类。
徐晋毫不避讳地捧着小婉的脸蛋亲呢地揉了揉道：“娘子，明天相公不上学，带你出城效游吧！”
谢小婉红着俏脸白了相公一眼，甜丝丝地点了点头。

第0118章 狠心
今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尤其是进入六月份以来，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场大雨，信江的水位暴涨，已经越过了南城门外的码头，漫到了城门边上，这可愁坏了知县刘清源，因为不断有村子受灾的消息送到县衙，而新任的知府还没到任，他现在是广信府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六月二十五日，天黑风急，电闪雷鸣，苍穹就好被戳破了一个大窟窿似的，滂沱大雨足足下了一夜，炸雷一个接着一个，惊得全城人提心吊胆。
第二天雨停了，信江河水漫进了城门，城南低洼的地方甚至涉水过膝，位于信江边上的信江书院更是成了一座孤岛。
这一天，一则让人毛骨悚然的流言在江西境内悄然地流传开来，昨晚有人看到天空有两条龙在云层间打斗，一条黑龙和一条白龙，最终黑龙不敌败走，白龙也随即也消失了，大家昨晚听到的雷声正是两条龙发出的咆哮。
这天早上，徐晋跟往常一般起了个大早，屋檐下的漏滴还在断断续续，谢小婉种在院中那几畦蔬菜都被昨晚的狂风暴雨打得东倒西歪，辣椒也被大风刮断了两棵。
谢小婉站在窗前忧心忡忡，连上饶县都洪水成灾了，余干县娘家那边恐怕更不得了。谢小婉娘家就在鄱阳湖边上，距离南昌不足一百里路。
徐晋行过去从后面搂住谢小婉的纤腰，在耳垂上轻吻了一下，关心地道：“在想什么呢？”
谢小婉的耳垂最是敏感，顿时连脖子都红透了，软绵绵地靠入相公的怀中。
“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这时丫环小月正好掀帘子行了进来，见状顿时红着脸退了出去。
谢小婉羞涩地离开徐晋的怀抱，又替徐晋整理了一下衣服，低声道：“相公，走吧！”
今天是六月二十五，再这几天费家就要举家回迁到铅山县了，昨天徐晋已经和费家兄弟约好，今天带小婉过府玩。
徐晋和谢小婉行出房间，二牛和小月两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二牛提着一篮子时鲜的水果，而丫环小月则挎着一只食盒，均是谢小婉昨晚赶做的点心。
徐晋直接牵着谢小婉的手行出院子，对于徐晋这种大胆的亲密行为，丫环小月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已经见惯不怪了。
话说小月是兴王府调教出来的丫环，自身的容貌也出众，所以心气挺高的，结果却被世子朱厚熜转送给谢小婉作陪嫁丫环，一开始还觉得委屈和沮丧，但现在反而觉得挺幸运的。
谢小婉心地善良脾气又好，而徐晋这个男主人也十分随和，所以在徐家过得很舒心自在，不像王府那么多规矩，每天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侍候主子。
关键徐晋还是个年少英俊的才子，通常情况下，陪嫁丫环的宿命都是通房丫环，所谓通房，就是在小姐不方便的时候，譬如小姐怀孕了，不方便房事的时候，代替小姐服侍老爷。所以陪嫁丫环只要运气不是太差，所服侍的小姐不是太刻薄，最后都能捞个小妾的名份。
徐晋年少英俊，年纪轻轻就摘了县试和府试的案首，日后的前途肯定是无可限量的，所以丫环月儿对目前的境遇还是挺满意的，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徐晋等人来到费府，门房也不用通报就热情地迎了进去，由专门的家丁带到客厅奉茶。
刚坐落不久，费家兄弟和三位妹妹便一道出来了，彼此打过招呼后，谢小婉便被费小玉等拉去后院内宅玩耍了。
这过程中，费如意只是刚开始时和徐晋打了一声招呼，自始至终都神色淡淡的，也不跟徐晋打正眼，不知是生气，还是有意回避。
徐晋失落之余，又暗松了口气。虽然古代三妻四妾很正常，但徐晋毕竟是现代穿越而来的，人生价值观与古人不同，实在做不来心安理得地左拥右抱，享受齐人之福。
当然，被费如意这种美少女芳心暗许，徐晋半点也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费如意对他冷淡了，徐晋的心便不舒服了。
正如某位女作家很深刻地写道：每个男人的身上都长了一条贱筋。
徐晋和费家兄弟聊了一会，费宏的长随便来请徐晋到书房了。
费家兄弟不由苦笑，老爹对徐晋这个门生的器重和关注，让两兄都有点吃味。
徐晋到了书房，将最近做的几篇文章交给费宏点评，后者看完后十分满意地点头称可。
话说徐晋的经义水平稳步提升，八股文章也越发的精熟，每次月考的排名不断提高就是最好的证明。
费宏捋须微笑道：“子谦，以你目前的文章水平，通过院试是必然的，关键就看你的临场发挥了，另外可别犯民献那样的低等错误，污损卷面可是要作废的。”
既然费宏这权威都认可自己的水平必过院试了，徐晋自是心中大定，点头道：“学生省得了，谢费师提点。”
可能是过几天就要搬回铅山县，检查完徐晋的功课后，费宏破天荒地和徐晋闲聊了一个多小时才让他离开。
徐晋走出了书房，候在外面的婢女红缨福了一礼道：“徐公子请跟奴婢来。”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跟在红缨的身后，后者带着徐晋穿廊过院。
徐晋本以为红缨要带他到前面的客厅，结果走了一段便发觉不对劲了。徐晋是费府的常客，从费宏书房到前院这条路也不知行了多少遍了，自然一下子就认出这不是到前厅的路径。
“红缨姐姐，这是要带我到何处？”徐晋疑惑地问。
红缨微笑道：“徐公子，前面就到了！”
徐晋倒是不担心红缨会害自己，带着满肚子疑惑跟着她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小亭外面。
徐晋一眼便看到贮立在亭中的少女，那如弱柳扶风般的窈窕背影，即使不用看正面都能猜到是谁了。
婢女红缨在亭外站定向徐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亭去。
徐晋不禁暗暗苦笑，举步行进了亭中，费如意一袭素色的罗裙，莹白如玉的双手轻搭在栏杆处，看似在望着亭外的小鱼池出神，不过从那微微颤抖的香肩看得出她其实很紧张。
徐晋暗叹了口气，轻唤道：“如意姑娘！”
费如意缓缓转过身来，那张俏脸酡红如醉，长长的睫毛羞涩地低垂着：“徐公子，你……来了！”
徐晋自然明白一个自小受封建礼教熏陶的大家闺秀，要多大勇气才能做出这种举动，所以既感动又惭愧，一时也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费如意轻声道：“徐公子，我……我们家过几天就要搬回铅山县了。”
“噢，那……如意姑娘要好好保重了！”徐晋忽然间变得不会说话了。
费如意长长的睫毛抬起，剪水双瞳定定地看着徐晋，期待地道：“徐公子没别的话跟如意讲？”
徐晋能清晰地从费如意明澈的双瞳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真彻得令人动容，叹道：“如意姑娘，你……你这是何苦呢！”
费如意那双明澈的眸子渐渐盈满了泪水，本来布满红霞的俏脸变得苍白，仿佛所有力气都瞬间被抽空了，摇摇欲坠。
“拒绝了，他拒绝了，好狠心的男人！”费如意万念俱灰，没想到自己屏弃女子应有的矜持和尊严，甚至不顾名节，换来的却是这种结果，此刻的心仿佛像是被揉碎了的花瓣。
徐晋不禁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费如意的肩头，后者香肩一抖，捂住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凉亭。
“三姑娘！”红缨无奈地白了徐晋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第0119章 素描画像
“岂有此理，负心薄幸的无良家伙，枉三姐那天豁出性命，不顾名节地护着他，哼，我这就追上去骂他一个狗血淋头。”
费府的后宅，费小玉把裙裾一提便气乎乎地奔向门口，却被红缨给死命拦住了。
费小玉杏目圆睁地骂道：“贱婢让开，这个时候你还要护着徐晋那负心汉。”
红缨皱眉道：“五姑娘，难道非要闹到阖府皆知，全城皆晓你才满意？”
费小玉闻言渐渐冷静下来，这小辣椒虽然脾气爆了点，但并不是白痴，这事若传扬开去那三姐的脸真是丢光了，名节也不用要了。可是让她就这样放过徐晋那“负心汉”又极为不甘心，如果这时徐晋站在面前，她保证扑上去狠咬几口。
“可恶！”费小玉悻悻地跺了跺脚道：“不行，我得亲自上门找徐晋讨个说法。”
正在安慰费如意的费吉祥不禁皱眉道：“五妹，这个时候你就别再添乱了。”
费小玉行到床边，看着趴在床上涰泣的姐姐，既心疼又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怂恿三姐了。
此时，“负心汉”徐晋正带着谢小婉走出费府的大门，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下台阶时差点踏空，幸好身后的二牛及时扶了一下，要不然就糗大了。
“相公，你哪里不舒服吗？”谢小婉见徐晋精神似乎不太好，不禁担心地问。
徐晋勉强笑了笑道：“没有，走吧，今天玩得开心吗？”
谢小婉闷闷不乐地道：“如意姐姐不知是不是生我气了，大家才玩了一会她就离开了，后来我到她房里也见不着人，入画说如意姐姐突然病了，不方便见客。”
“可能……真是病了吧，大户人家的小姐身子弱。”徐晋有点心虚地道。
谢小婉叹了口气道：“相公，如意姐姐好可怜，没爹没娘，体弱多病，继母还要逼着她嫁人呢。”
徐晋剑眉不由皱了皱道：“不可能吧，费三姑娘还在守孝期间。”
“先把亲事定好，等过了孝期再成亲呗，我听说……如意姐姐的继母十分贪利。”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这些都是费三姑娘告诉你的？”
谢小婉摇头道：“那倒不是，如意姐姐怎么可能跟我讲这些，是小玉的丫环观棋和小月闲聊时讲起的。”
旁边的小月忍不住搭话道：“老爷，确实是观棋讲的，听说如意姑娘的继母还放话了，要娶三姑娘的聘礼不得少于一万两，啧啧，一万两啊，她还真敢要，王爷给夫人置办聘礼才花了三千两银子。”
徐晋的心微微一沉，费如意的继母赵氏他上次去探病时见过一次，心中对此人也极为不喜，没想到竟还是个如此贪财的人，费如意的婚事若是由她来操办，怕也是不靠谱的。
徐晋回到西市住处，在书房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圣谕广训》，实在看不进脑子，于是便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用木炭削成的铅笔，铺开一张宣纸勾画出轮廓……
天色不知不觉地昏暗下来，徐晋依旧一无所觉，全神贯注地伏案作画，炭笔在宣纸上勾画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时小月端着一盏油灯行进书房，谢小婉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
“老爷，该吃晚饭了！”小月叫了一声，徐晋毫无反应，依旧在写画着。
小月还待再叫，谢小婉连忙制止了，两人端着油灯好奇地凑近案前一看，小月的眼睛蓦地瞪圆了，急忙用手捂住嘴，这才没有发出惊呼声。
徐晋正全神贯注地作画，并没发现两女的到来，谢小婉看了片刻，示意小月把油灯放下，然后两人小心翼翼地退出书房去，并把房门给关上。
离开了书房，丫环小月脸蛋红红的，吃吃地道：“夫人，老爷画的好像是如意姑娘啊！”
谢小婉点了点头，小月气愤地道：“夫人你一点也不生气？”
谢小婉笑道：“是我之前央求相公给费家三位姑娘画的，有什么好生气的。”
“啊？夫人你竟让老爷给别的女人画……画那个！”小月眼神怪异地看着谢小婉。
谢小婉疑惑地道：“画像而已，什么这个那个的？”
小月涨红脸道：“可是……老爷画的如意姑娘不穿衣服啊，那也太……太下流了！”
谢小婉顿时恍然，红着脸啐了一口：“小月，你不懂就别胡说，相公的那种画法叫素……素描，对，就是素描，都是先画出大致体形再画衣物的，才不是没穿衣服。”
原来徐晋给费如画的俏像只完成了头脸部分和体态，身体部分只有窈窕的轮廓，看上去就好像没穿衣服，偏偏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又画得那么逼真传神，所以小月还以为徐晋在给费如意画春（宫）图呢。
听完谢小婉的解释，小月不禁红着脸吐了吐舌头：“夫人，老爷这素描的画法也太羞人了，这里……这里也画了！”说完在胸前比了比。
“相公说了，素描就是写实，有什么画什么！”谢小婉红着小脸道。
“是吗，我怎么觉得如意姑娘那里没……没那么夸张，估计还没我的大！”
“死丫头说什么呢，你没事剩盯着人家哪里！”谢小婉既羞又好气，扬手作势要打。
小月捂着嘴笑着跑开了，相处了一个多月，两人现在十分熟稔了，再加上谢小婉这主母实在没有架子，而且二人年龄相差不大，相处起来也特别融洽，正因为如此，小月才敢跟谢小婉开玩笑，如果还是在兴王府，给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样。
徐晋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才熄灭，连续几晚均是如此……
六月三十日，信江河水早已经退去，然而天空却下着小雨，雨滴打在街道的青石板上溅得水雾弥漫。
一支长长的车队由费府驶出往城南而去，马车的铃铛发出阵阵清越的鸣响。
城南的码头上泊着一艏楼船，费府的车队行至码头停下，府中女眷陆续上了船，费宏和费采，还有费懋贤兄弟站在码头上，与前来送行的上饶县士绅寒暄告别。
“小姐，我们进去吧，那人没来！”丫环入画扶着自家姑娘轻道。
费如意站在一层的船舷边，身上披着蓑衣，本来窈窕的身形更显消瘦了，神色憔悴，本来秋水般的双眸黯淡无光，由入画搀扶着往楼船的二层而去。
码头上，费家兄弟一边应付着送行的同窗和士绅，目光不时往城门口望去，最该来的那个人还没来。
费懋贤回头看了一眼楼船，见到三妹正沿着扶梯上了二层，进入船舱，不禁暗叹了口气。
此时，一名身穿童生直裰的少年终于出现在城门口，撑着一把油纸伞，依旧是那么的沉稳从容，只是神色疲惫，还顶着两只黑眼圈，眼中布满了血丝。
费懋贤和费懋中看到徐晋的邋遢模样不禁都愕了一下，快步迎了上去，费懋中不满地低声道：“子谦，你怎么现在才来，三妹都上船去了，我真想骂你王八蛋，知道三妹那天流了多少眼泪吗？三妹为了你连性命和名节都可以不要，你竟然这样待她！”
徐晋眼中露出一抹歉然，把用油纸包着的一卷画塞到费懋中怀里，沙哑着声音道：“麻烦民受把这个送给三位费姑娘！”说完转身往远处的费宏行去。
费家兄弟疑惑地对视一眼。
楼船驶离了码头，顺着信江往铅山县方向驶去，徐晋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目送着楼船消失在江面，这才转身返回城中。
楼船二层的房间内，费如意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点滴着的江水发呆，两位妹妹默然无语地陪坐在一旁。
“岂有此理，徐晋竟然连送行都不来，如此无情之人，三姐你还念他作甚！”费小玉气愤地道。
费吉祥白了一眼费小玉，明知三姐念着，偏还提那个人的名字。
正在此时，门帘被掀起，费家兄弟行了进来，众丫环连忙行礼问好。
费懋贤看了一眼坐在窗边发呆的三妹，暗叹了口气道：“你们都出去吧！”
一众丫环闻言都退了出去，费小玉疑惑地道：“大哥二哥，你们神神秘秘的干嘛？”
费懋中把一卷油纸包着的画卷递过去道：“徐晋来了，让我把这带给你们。”
费小玉气乎乎地道：“切，那负心汉的东西我才不要，扔了吧！”
“打开看看吧！”费吉祥接过撕开外面那层油纸，徐徐地将画卷展开。
费小玉虽然说要扔掉，但此时也忍不住凑近观看。
“啊！这……这不是我吗？”费小玉捂住小嘴惊呼出声。
费家兄弟也探头一看，顿时被画中美丽的少女惊呆了，只见纸上画的正是费小玉，娇俏可爱，就好像真人到了画中一般，这种画法见所未见，这种画动神乎其技啊！
“这个……是三姐，好美啊！”费吉祥翻开下面那张，顿时又惊呼出声。
本来无动于衷地坐窗旁的费如意瞬间像活了过来一般，快步行到费吉祥的旁边一看，顿时整个人都痴了。
但见画中少女身穿百褶绣罗裙，簪花蝴蝶髻，宜嗔宜喜地俏脸，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动人，倚在栏杆旁宛如仙女一般。
费家兄弟都看呆了，费小玉拿着自己那张画像和费如意的一对比，顿时撅起嘴道：“这样一看，三姐这幅比我的好看多了，可恶，徐晋这家伙偏心！”
费吉祥当然也有一幅，但显然也不及费如意这幅画得用心，模样只有六七分似，而且还没有背景。
费吉祥笑嘻嘻地道：“徐晋把三姐画得惟妙惟俏，把我和五妹画得才七八分似，看来徐公子把三姐的模样记得牢牢的了。”
费如意的俏脸已经布满了红霞，羞涩而欣喜地捧着自己那幅画像，连她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画到画上竟然这么美。
“他……怎么连这里也画得那么仔细！”费如意看到画中自己鼓起的胸部曲线，不由暗啐了一口。
费懋贤赞叹道：“没想到子谦还有这种高超的画技，而且这种画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日后恐怕要开创一个流派了！”
费懋中笑道：“刚才子谦来到码头时我都有点不敢认，满眼血丝，眼圈黑黑的，估计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呢，就为了给你们赶画像。”
“嘻嘻，总算他还有点良心，三姐，现在高兴了吧！”费小玉笑嘻嘻地道。
费如意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此刻的心情确如外面的风儿般轻快。
第二卷 画虎屠龙

第0120章 回娘家
正德十三年七月初十，过完乞巧节不久，徐晋便出发前往南昌赶考，花了五两银子包下一艏小型客船，沿信江顺流西去余干县，同行的除了二牛，还有谢小婉和丫环月儿，也就是说已经“倾巢而出”了。
徐晋原本的打算是七月中旬买一辆马车，由陆路前往铅山县，会合了费家兄弟再直接赶去南昌的。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近日收到余干县老丈人的来信，说小婉娘亲身体抱恙，谢小婉忧心得夜不成寐，于是徐晋便决定提前出发，绕道余干县，带小婉回一趟娘家探望岳母，然后再从余干县出发到南昌。
日前徐晋也寄了书信到铅山县通知费家兄弟更改行程，让他们自行到南昌。
上饶县的城南码头，徐晋和谢小婉等上了船，与岸上的大哥谢一刀挥手告别。
话说大舅子谢一刀目前在衙门当差，由于近来水灾不断，造成无家可归的流民增多，上饶县的治安明显有恶化的趋势，每天都有盗窃斗殴之类的案件发生，作为衙门捕头的谢一刀自然公务繁忙，根本抽不开身，要不然也一道回余干县看望母亲了。
客船离开了上饶县码头，沿着信江而下，先是经过铅山县河口镇，然后进入弋阳县、途经贵溪县、鹰潭县、最后到达余干县瑞洪镇。
瑞洪镇位于鄱阳湖边上，河道水网纵横，水上交通极为便利，乃周边的货物集散地，陆路距离南昌仅百里路左右，若走水路也可以通过赣江支流到达南昌。
瑞洪镇的原名其实叫洪崖乡，相传当年明太祖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结果连战连败，率军退到洪崖乡，又累又困之下在战船上睡着了，一觉醒来时正好旭日东升，红霞满天，竟是一觉睡红了天。
朱元璋觉得这是吉兆，便下令水师出战，今天果然正好顺风，朱军利用火攻大败陈军，陈友谅本人也被射伤眼睛遁逃。后来朱元璋为了纪念这场大胜，把洪崖乡更名为瑞洪（红）镇。
徐晋等人在瑞洪镇的码头弃舟登岸，打算到镇上买一辆马车代步，因为由镇上到小婉娘家的村子还有数里路，而这次出门还携带了不少行李，大部分都是带去娘家的各式礼物。
话说自从成亲以来，徐晋还是首次带谢小婉回娘家省亲，自然不能寒酸了，更何况当年迎娶小婉时，书呆子徐晋还重病在床，所以并没有亲自上门，只是族长派了个徐家村的村民上门送聘礼（一斗米），然后就把人给领回来了。
正因为如此，徐晋觉得很有必要补尝一下小婉，风风光光地回一趟娘家。
二牛和船家手脚麻利地将船上的行李搬到码头上，摞起了一大堆。
“祝徐案首院试再摘案首哈！”船家收了二两银子的尾款，笑吟吟地说了些吉利话便启船返航。
“真冷清！”徐晋打量了一眼清冷萧条的码头，不禁颇为意外，话说瑞洪镇在后世可是相当繁华的，甚至有余干小南昌之称，没想到现在竟如此荒凉萧索。
谢小婉一脸惊讶地道：“怎么会这样子，以前镇上可热闹了。”
话说谢小婉的娘家就在距离镇上数里的北坡村，平时父兄打渔归来，都是小婉和娘亲把渔获拿到镇上卖的，卖了钱后再买些粮食和日用品回家。
不仅北坡村的村民，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到这里赶集，再加上瑞洪镇乃水上交通枢纽，过往的货船客船很多，所以每天都非常热闹。谢小婉没想到自己才出嫁一年，瑞洪镇竟然变得这么冷清萧条，难免震惊莫名。
“二牛，你到镇上看看能不能买辆马车！”徐晋隐隐觉得不对劲，所以打消了到镇上逛一逛的念头。
“好哩！”二牛背着装银子的链褡便往镇里跑去。
这时，几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童畏畏缩缩地靠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徐晋等人旁边那堆行李物品。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能清晰地从这些小童眼中读懂一个字——饿。这些小童都饿得眼冒绿光了。
“你们是饿了吧，姐姐这里有点吃的，拿去吧！”丫环小月从食盒中取了些米饼，甜笑着递给几名小童。
徐晋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几名小童见到米饼，顿时饿狼般扑上来把米饼抢去，甚至把小月嫩白的手都抓损了。
小月吓得尖叫后退，连食盒也打翻了，里面的米饼果脯之类的撒了一地，那几名小童见状又疯狂地扑上来抢夺，一边抢还一边往嘴里猛塞。
这时，更多衣衫褴褛的人从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些都是成年人，有男有女，眼神都写着“饥饿”两个字，不怀好意地盯向徐晋身边那堆行李。
徐晋不由面色微变，丫环小月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躲到他身后瑟瑟发抖。谢小婉虽然也害怕，但却勇敢地挡在了相公身前。
“放肆，冒犯了本官你们全部都要杀头！”徐晋眼神凌厉地大喝。
此言一出，那些饥饿的流民顿时停下逼近的脚步，眼神犹疑不定。
徐晋不禁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些流民并未饿得失去理智，官老爷在他们心中还有一定的威慑力。
“大家别被这小子吓唬到了，他年纪这么轻怎么可能是官，更何况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咱们都快饿死了，当官的也不问不闻，抢他娘的，大不了当水贼去。”一名流民大声鼓动道。
此言一出，那些流民又开始缓缓围上来。徐晋不禁暗叫不妙，眼前有十几个流民，而且大部分是成年男子，偏偏二牛又不在。
好汉不吃眼前亏，行李财物是小，人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徐晋正想拉着谢小婉和小月跑开，便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高叫：“姐夫，姐姐！”
徐晋遁声望去，只见一辆牛车正往码头驶来，赶车的正是二舅子谢二剑，小舅子谢三枪则坐在牛车后，右手擎着一根鱼叉，左手提着一只用水草绑住的绿皮王八。
牛车还没驶到，谢三枪这只小老虎便跳了下车，脚步如飞地奔过来，捞起那只王八狠狠地砸在那名鼓噪的流民脸上，举起鱼叉直指咽喉，凶巴巴地骂道：“你他娘的，敢动老子姐夫一根头发试试？”
这时谢二剑也停下了牛车跑过来，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将几名带头的男性流民干翻在地。
这些流民顿时作鸟兽逃散，有些时候拳头才是最管用的。
谢二剑追着一名流民踹了几脚屁股，这才懒洋洋地行了回来，笑道：“话说咱爹还真是能掐会算，估摸着你们今天会到，让我来镇上来瞧瞧，没成想真碰上了。”
谢三枪捡起地上那只绿皮王八，献宝似的凑上来道：“姐夫你看，我在路上还抓了只王八，今晚炖汤给你们尝尝，可鲜甜了。”
徐晋笑着摸了摸三枪的脑瓜，庆幸地道：“二哥，幸好你们及时赶到，要不这堆行李怕是没得剩了。这里的治安都这么乱吗？”
谢小婉也道：“对啊，以前镇上可是很热闹的，现在怎么冷清成这样子呢？”
谢二剑无奈地耸了耸肩：“还不是天灾人祸闹的，今年雨水太多，附近不少村庄被淹了，无家可归的流民都到镇上讨活行乞，这些流民为了弄到吃的，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另外，前段时间鄱阳湖大贼凌十一还光顾过这里，所以过往的船只都不太敢停留。”
徐晋不禁恍然，难怪这码头那么冷清。
这时，二牛一溜小跑地回来了，郁闷地道：“十叔，镇上冷清得跟鬼似的，周围的商铺大都关门了，马车没买着，反而有一群叫化子老跟在屁股后，要不是我摞翻了几个，估计都脱不了身。”
谢二剑拍了拍二牛的肩头道：“二牛，马车的什么就别想了，幸好我赶了辆牛车来，把行李都放到牛车上吧。”
众人把所有行李都搬到牛车上，结果堆了满满一大车，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跟着牛车后面步行。
幸好，北坡村距离镇上也就三四里路，走了约莫半小时就到了。

第0121章 老丈人
北坡村只是一条建在山坡上的小渔村，绿树掩映之下隐约可见到十几户人家，大部份都是木头结构的茅草房。
“哎哟，是芽菜儿回娘家了！”
“咦，那不是谢家三丫头吗！”
牛车一进村子，这个小小的村落顿时沸腾了，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跟牛车后面飞跑：“芽菜姐，芽菜姐回来了！”
徐晋不禁有些好笑道：“小婉，看来芽菜姐在村里挺受欢迎的。”
谢小婉不好意思地白了相公一眼，丫环小月捂住小嘴偷笑，她这会才知道夫人的小名原来叫芽菜儿。
牛车停在谢家的小院门前，同样是竹木搭建的茅草房，篱笆围起一片院子，里面种了几畦蔬菜，三五鸡只正悠闲地觅食。
这时一名村妇从茅屋里迎了出来，谢小婉顿时眼圈红了，跳下马车扑入村妇的怀中：“娘亲，女儿回家看您了！”
“好好，回家就好，回家就好！”村妇搂着谢小婉，激动得同样眼圈红了，偷偷地用衣袖拭眼泪。
徐晋微笑着站在一旁打量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丈母娘蒋氏。
蒋氏年不到四十，身形娇小，尽管容貌已经被岁月侵蚀，依旧还能看得出年轻时应该很漂亮，小婉的脸形从那她娘亲，特别是那双月牙似的眼睛，特别好看。
谢小婉两母女拥抱了一会才分开，徐晋这才上前行礼道：“小婿徐晋，拜见岳母大人！”
谢小婉有点羞涩地道：“娘，他就是女儿的夫婿。”
蒋氏的目光落在徐晋身上，笑呵呵地道：“好好好啊。”
当年女儿要远嫁，而且还是嫁给一名身患重病，无父无母的未成年男孩，蒋氏心里是十万个不情愿的，只是拗不过向来一诺千金的丈夫。女儿出嫁后，蒋氏也不知偷偷抹了多少眼泪，担心女儿到了那边过得不好。
然而，此时见到一表人才，而且精神奕奕的女婿徐晋，蒋氏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正应了那句：丈母娘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蒋氏本以为自家女儿嫁了根草，没成想却是捡了块宝。
可不是吗？这位女婿相貌人品没得说，而且年纪轻轻就是县试和府试的头名，这次院试若通过就是秀才老爷了。要不是当年亲家老爷落难恰好被当家的救了，这么好的姻缘几时轮到得咱家芽菜儿？
谢三刀见到娘亲眼定定地盯着姐夫，还一个劲地叫好，忍不住道：“娘亲，你干啥呢？姐夫都让你看得脸红了。”
四周围观的邻居顿时哄笑出声，蒋氏闹了个大红脸，敲了儿子一记笑骂道：“要你这小崽子多嘴，晋哥儿，快到屋里坐吧。”
徐晋微笑点头，跟着谢二剑往屋里行去，二牛麻利地将牛车上的行李搬进屋里。
“谢家嫂子，当年我就说芽菜这孩子长得有灵气，是个有福气的，瞧瞧让我说中了吧，如今嫁了一个出众可心的夫婿！”
“小婉呀，听说你被兴王爷收作义女，是不是真的？”
“那还有假，瞧瞧这位水灵的小丫环，估计就是兴王爷送的那个了。”
“啧啧，芽菜以后可以享福了！”
谢小婉、蒋氏和丫环月儿三人提着各式礼物派发，一众邻居拿到了礼物都兴高采烈地恭维起来。
蒋氏本来有些病容的脸此时容光焕发，这估计就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当年女儿一斗米的聘礼就被人家领走了，没有花轿没有红装，大清早天没亮就悄悄地离了家，邻居说闲话的可不少，现在想起还觉得委屈心酸。
幸好，女儿当年虽然嫁得寒酸，不过现在却风风光光地回家探亲了，不仅女婿是前途无量的童生，而且女儿也成了王爷的义女，要名有名，要钱有钱，扬眉吐气呀！
徐晋坐在狭窄的厅内，微笑地看着外面和邻居拉家常的谢小婉和丈母娘，心情也莫名的好，当年实在太委屈小婉这丫头了。
谢二剑给徐晋倒了碗白开水，笑嘻嘻地道：“妹夫，咱家可没有茶你喝，将就一下吧。”
徐晋当年也是受过穷的人，自然不会讲究这样，端起粗碗喝了一口，问道：“老泰山去哪了？”
“爹一早就驾船出湖了，估计是想捞点新鲜玩意招待女婿吧！”谢二剑又笑着往院子奴了奴嘴道：“瞧瞧我娘现在那得瑟劲儿，估计一会就得埋怨三妹乱花钱了。”
徐晋这次带了很多礼物来，除了吃的还有布匹、鞋子、帽子之类的，村里各家都有一份，价值近三百文钱呢，也难怪那些邻居乐得见牙不见眼，恭维的话说了一大箩筐。
徐晋笑了笑，现在的他说不上很有钱，但也不缺钱用，兴王给小婉的嫁妆有一千两现银，车马行又是朱厚熜买下来的，根本不用他花钱，估计年底还有数百两分红，所以现根本不用为钱发愁。
徐晋喝着白开水，一边打量屋内的陈设，目光忽然落在祭台上的一块灵牌上，本以为供奉的是谢家先祖，仔细一看，却发现灵牌上面刻着“张公之灵位”五个字，不禁颇为意外。
谢二剑很自然地解释道：“据我爹说，张公是我们家祖上的救命恩人，所以一直供奉在家里。”
徐晋虽然奇怪灵牌只写姓氏，没有名讳，却也没有刨根问底，不过谢家兄妹都学了一身武艺，估计祖上也不是渔民那么简单。
徐晋闲坐了一会，谢小婉母女终于把众邻居打发走了，蒋氏牵着女儿的手笑吟吟地行了进屋，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你这傻丫头，随便买些零食意思一下就行了，犯得着花那冤枉钱，那些布匹鞋帽估计得五六两银子吧，都够咱家用一年了。”
谢二剑耸了耸肩道：“瞧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一准唠叨这个。”
蒋氏剜了儿子一眼道：“你要是能给家里赚五六两银子，娘亲就不唠叨了，去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甲鱼。县衙这么好的差事你不去干，整天就知道在家吊儿锒铛，以后找得到媳妇才怪！”
谢二剑伸出两根指头塞进耳孔，慢腾腾地行出屋去。
蒋氏的目光又落在小儿子谢三枪身上，这小子正捧着大堆零食，嘴巴都塞得鼓起来，见到娘亲望来，连忙站起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口齿不清地道：“我去看看爹回来了没。”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还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记得小时母亲就是这样唠叨自己的，只是如今这一切都只能存在记忆里面了。
徐晋陪着丈母娘聊了会儿，谢三枪便蹦蹦跳跳了回来了，还背着一只鱼篓，一进院子就献宝似的大叫：“姐夫，快来看啊，今晚有口福了。”
徐晋笑着行了出屋，谢三枪把鱼篓往地上一放，但见鱼篓中爬满了青黑色湖蟹，还有一条大草鱼，估计有七八斤重。
“哇，爹抓了这么多蟹啊！”谢小婉一脸欣喜地道。
这时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扛着一根船桨大步行了进来，徐晋一看就猜到此人十有八九就是自己的老丈人了。
果然，谢小婉见到中年男子立即便叫了声：“爹！”
中年男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徐晋身上，徐晋顿时有种被猛虎盯住的感觉，连忙上前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谢小婉的父亲叫谢擎，身形高大，皮肤呈古铜色，约莫四十岁许，脸部轮廓像刀削一般，双目炯炯有神，看上去十分精悍。由此看来谢家几兄妹的体形都从母，老二的脸形跟他爹最接近。
谢擎上下打量了徐晋一遍，微笑道：“贤婿不必多礼，走，屋里坐。”
徐晋跟着老丈人进了屋，双方坐落后，谢擎不由分说就抓直徐晋的左手，手法熟练地把起脉来。
徐晋不禁暗暗奇怪，莫不成这位便宜老丈人还懂医术？不过转念一想，自古武医不分家，练武的懂点医术也不出奇。
谢擎把过徐晋两只手腕脉搏，眼中露出一抹喜色道：“看来贤婿的病果真好了，嗯，不过还是有点虚，若是有时间不妨在家里多住些天。”
当初谢擎亲自把女儿送到上饶徐家村，当时还替书呆子把过脉，情况十分不容乐观，那一刻谢擎都有点后悔执意履行承诺了，因为根据他的经验，徐晋估计活不了多久。
然而事情却是出乎意料，徐晋不仅活下来了，还一举摘下县试和府试案首，而刚才谢擎把了徐晋的脉，发现他身体的毛病竟也完全消失了，真是奇迹。
徐晋婉拒道：“小婿还得赶到南昌参加院试，怕是不能长住了。”
谢擎不以为然地道：“现在七月二十，院试八月初十才举行，贤婿可以在此闲住十天，到时我亲自驾舟送你到南昌，最多三天就能到达。”
徐晋只好点头道：“那就有劳岳父大人了。”
“孩子他娘，把蟹蒸了，今晚我要和贤婿喝两盅。”谢擎说完风风火火地行出院子，在篱笆附近挖出一只酒坛来。
徐晋不禁暗汗，看来自己这个老丈人也是个豪爽的。

第0122章 出没风波里
夏夜，凉风习习，虫声唧唧，一弯下弦月出现在东边的天空。
谢家的小院子中摆了一张矮桌，此刻已经杯盘狼藉，堆满了金黄的蟹壳，那坛自酿的米酒已经见底了，其中绝大部分都进了谢擎和谢二剑的肚子，这父子俩都是海量，徐晋只喝了一碗，不过却聊了许多，天南地北地闲扯。
谢擎若是只看外表，像是个不苟言笑的硬汉，但徐晋发觉其实这位老丈人挺健谈的。当然，谢擎现在也发觉自己这位女婿很能侃，话说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徐晋可是十分木纳的，连说话都不利索，如今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过，谢擎倒没有生疑，只以为徐晋当初病着状态不好。
屋里，谢小婉正陪着娘亲做针线活，不时转头看一眼院子，见到自家相公和父亲侃侃而谈，眼睛甜笑成两弯可爱的月牙儿，眼里装满了幸福。
蒋氏瞥了一眼提了一桶热水进入房间的丫环小月，低声问道：“芽菜儿，别怪娘亲多嘴，你和晋儿哥都成亲一年了，咋肚子还没有动静？你得抓紧了，我看那小月屁股圆滚滚，定是个好生养的，别到时让婢子给抢先了，你哭都来不及。”
谢小婉哭笑不得地道：“娘亲你胡说啥呢，不会的！”
蒋氏认真地道：“谁说不会了，男人哪有不偷腥的，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丫环天天跟在身边侍候着，指不定晋哥儿哪天就忍不住偷吃了，偷吃倒也无所谓，要是怀上了咋办？”
“相公……才不会呢！”谢小婉很想说相公连自己都还没“吃”，怎么可能偷吃别的女人。
话说谢小婉对自家相公可是信心十足，毕竟相公抱着自己睡了一年都没使过坏，噢，使过一次，但也只是用手解决了。
蒋氏瞟了一眼外面谈笑风生的女婿，凑到谢小婉耳边低声道：“芽菜儿，你老实说，是不是……晋哥儿那里不行？”
“什么哪里……啊，娘亲，你瞎想啥，才不是呢！”
谢小婉弄明白娘亲的意思后，俏脸顿时红得像火烧一般，她可是用相公那支“毛笔”写过字的，费了老大劲才弄出来，怎么可能不行。
蒋氏疑惑地道：“不是？那为什么一年了还没动静，你的肚子也太不争气了，老实告诉娘亲吧，若是晋哥儿不行，那得赶紧让你爹给治一治，娘亲还等着抱外孙呢！”
谢小婉在娘亲的追问下，只好支支吾吾地把原因说了出来。蒋氏听完后将信将疑地抱怨道：“十八岁前不能圆房？这是哪门子道理，这样子……娘亲几时才能抱上外孙？”
蒋氏还要仔细问，见到小月从房间中出来，立即闭口继续做针线活儿。
“老爷，水已经放好，该沐浴了。”小月行出院子通知徐晋洗澡。
蒋氏连忙碰了碰女儿道：“快去服侍你家相公沐浴吧，娘亲不用你帮忙。”
谢小婉那不明白娘亲的意思，无非是担心月儿偷吃了相公，红着小脸站起来。本来小丫头对自家相公是很有信心的，但被娘亲这么一说，倒是有点那个了。
……
八月初一清晨，在谢家闲住了十天的徐晋终于要出发前往南昌了。
谢小婉仔细地检查了几遍要带的行李，这才交给二牛背上，并且反复地叮嘱二牛要照顾好徐晋。
“婶娘放心吧，只要我二牛还有一口气在，保证十叔不会少一根汗毛。”二牛背着书篓，左手提包袱，右手猛拍胸口大包大揽地许诺。
谢小婉替徐晋整理了一下衣衫，一脸的依依不舍，这次徐晋到南昌考院试，估计前后得花一个月。话说自从嫁到徐家村，谢小婉还没跟徐晋长时间的分开过，这时还没分别就觉得牵肠挂肚了。
岳父母都在场，徐晋倒也不好意思有亲呢的动作，柔声安慰道：“小婉，月底前相公会赶回来，这段时间你便好好陪一陪岳母。”
蒋氏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见到女婿和女儿感情这么好，心里自然高兴。话说徐晋这段时给谢擎和蒋氏都画了一幅素描画像，而且还给谢家一家人画了一张全家福，把丈母娘哄得开心到不得了。
谢擎轻咳一声提醒道：“贤婿，是时候出发了。”
徐晋点了点头，向蒋氏行礼告别，然后行出屋去，二牛提着行李紧随。
北坡村下面是一条小河，通过小河就能驶入鄱阳湖水域了。
徐晋跟着谢家父子到了河边，便见一艏乌蓬小渔船泊在河湾的一棵柳树下。
徐晋和二牛进了船舱，谢二剑麻利地解开系在柳树根上的缆绳，拿起竹竿往岸边一点，小渔船便箭一船飙了出去。
小渔船沿着河道七转八拐的，再加上河两边都是高高的芦苇，徐晋都被绕晕。
船行约莫半个小时，渔船终于驶出芦苇荡，视线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但见眼前烟荡浩瀚，碧水连天，根本望不到尽头，就好像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鄱阳湖乃中国第一大淡水湖，并不是浪得虚名的，总面积近四千平方公里，湖中岛屿如星罗棋布。当然，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国家五A级风景区，而是鄱阳湖群盗活跃的天堂。
这些鄱阳湖水贼在湖中神出鬼没，不仅抢劫过往的行船，有时还登岸劫掠鄱阳湖周边的村镇。前不久瑞洪镇就是被鄱阳湖大贼凌十一洗劫了，这才变得那么冷清萧条。
谢家父子终日在鄱阳湖中打渔，对湖中的情况自然十分熟悉，小心翼翼地避开有可能遇上水贼的岛屿，朝通往赣江的一条支流驶去。
然而，在接近傍晚时份，天空却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将船篷敲得啪啪乱响，湖水波澜起伏，小渔船在风浪之中就好像一片残叶般，随时都有可能倾覆，就连二牛这憨货也吓得脸色发白了。
谢擎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雄壮的身躯就好像铁塔一般站在船尾，凭由狂风横雨，依旧稳如泰山，让人莫名的心安。
谢二剑只是戴着斗笠，倒没有穿蓑衣，他在船头负责掌舵，此时全身都湿透了，全然没了平时懒洋洋的模样，双脚像生根般踩在船板上，随着船体起伏，手中的竹篙左拨右插，动作忙而不乱。
暴雨肆虐了大半个小时才渐渐停了，湖面上水雾弥漫，能见度变得非常低。这时谢二剑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回头对着船尾的老子打趣道：“爹，你老今天可把招牌给砸了！”
话说今天早上出门时，谢擎十分肯定地说今天不可能下雨，结果却下了一场大暴雨，所以谢二剑趁机揶揄起老子来。
徐晋笑道：“天有不测之风云，这鄱阳湖烟波浩渺，天气更是变幻莫测，经验再丰富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谢擎瞪了儿子一眼道：“听到了没有，就你小子屁话多……小心，左舷！”
谢擎忽然低喝了一声，谢二剑急忙一点竹竿，小船静悄悄地向着左手边的芦苇丛驶去。
这时前方弥漫的水雾间隐约见到数艏船的轮廓，还有人声传来。
谢擎弯着腰轻嘘一声，示意舱内的徐晋和二牛不要出声，船桨轻微地划拔水面，让小渔船飘入芦苇深处的同时，又尽量不发出声响。
很快，几艏船便出现在附近，均没有船篷，每艏船上都站了七八人，身上的衣服杂七杂八的，而且都携带了兵器，甚至还有持弓箭的。
“小心，是水贼！”谢二剑低声道。
这些水贼显然也是听到动静才往这边过来的，船上的贼人正游目四望搜索，要不是有芦苇阻挡，恐怕已经发现徐晋等人的船了。
谢家父子控制着渔船在芦苇荡中与几艏贼船玩捉迷藏般周旋了半炷香时间，那几艏贼船上的水贼没有发现，这才驶远开去。
徐晋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这特么的玩的都是心跳啊，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发现了，幸好谢家父子的听力和操船的技术非常高，都及时地避开了。
谢二剑低声道：“他娘的，莫不成那些水贼把老巢建在附近了？”
谢擎示意噤声，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亲自掌舵把船驶离。
渔船寂寂地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在天黑前终于驶入了一条河流，这时谢擎才轻松地道：“贤婿，顺着这条河逆流而上就是赣江了，估计两天左右就能到达南昌。”
现在天色已经渐暗了，划了一天船，又是暴风雨，又是水贼的，就连坐船的徐晋都觉得累，更何况是谢家父子。
于是接下来众人找了一处水静的河湾停船休息，然后生火做饭。
两天后的清晨，渔船终于沿着赣江逆流到了江西省承宣布政司所在，南昌。
朝阳下，但见一座十几米高的楼宇矗立在赣江边上，飞檐挂角，气势万千，雾气弥漫间，就好像飘浮在滚滚江水之中。
这座楼正是闻名遐迩的江南三大名楼之一，藤王阁！
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第0123章 一泡黄尿射赣江
藤王阁始建于唐朝永徽年间，由于始建者乃唐太宗李世民之弟藤王李元婴，所以得名藤王阁。
刚开始时藤王阁并没什么名气，后来因为唐朝诗人王勃的一篇《藤王阁序》而名声大噪，与湖北武汉黄鹤楼、湖南岳阳楼并称江南三大名楼。
此时，徐晋走出了船舱，迎着朝阳眺望这座矗立在赣江边上的千古名楼，不禁感慨万千，胸憶间似有东西要喷发出来，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啊……
徐晋前世也到过藤王阁游玩，但眼前这座藤王阁与现代那座相去甚远，无论是布局和外形都相差太多。
话说藤王阁自唐朝到现代，期间反复被毁坏，又反复重建，多达近三十次，最近一次重建是1989年，采用了著名古建筑大师梁思成及其弟子捣鼓出来的复原图。
毕竟年代太久远了，梁老弄出来的复原图有差距也很正常，所以徐晋此时见到的藤王阁与后世那座占地面积极广，超级高大上的四A级藤王阁相差很远。
藤王阁就建在赣江边上，附近还有码头，来往的船只颇多，一片繁华的景象。谢家父子把渔船驶到码头靠岸，谢二剑轻盈地跃上船，用脚稳住船头，将徐晋和二牛拉上岸去。
“祝贤婿旗开得胜，马到功成！”谢擎站在船尾笑呵呵地挥手告别。
虽然老丈人这成语用在科举有点不搭调，徐晋还是微笑着挥手道：“承老泰山吉言。返程一路顺风！”
“嘿嘿……泰山，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也，是诚不能也……”
一把油腻而透着猥琐气息的声音突兀在旁响起，徐晋不禁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醉眼惺忪地往这边行来，摇头晃脑地吟着之乎者也。
这名中年文士约莫四十许岁，面形瘦长，双眉稀疏，浑身酒臭隔着老远就薰了过来，码头附近的人都纷纷躲避。
这名中年文士置若罔闻，继续行到码头边，解开腰带便往外掏鸟，竟然对着江面撒起尿来，一边尿还一边吟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好一泡黄尿，撒他一个大江东去也！”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这老小子真够不要脸的，码头上船来船往，竟然当众掏鸟射大江？
船上的女眷掩脸尖叫，男人们破口大骂，嚷着要上岸收拾这不要脸，不讲卫生的老王八。
中年男子不以为然，尿完后舒爽地抖了抖，系上腰带便走，一边继续吟：“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一泡黄尿射赣江……”
“真真有辱斯文啊！”
“唉，看来唐子畏真是疯了，竟然做出此等失礼之事，有辱斯文！”
“哈哈，唐解元又有新作了，一泡黄尿射赣江。”
一些路过的文人墨客均驻足观望，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冷嘲热讽，有人幸灾乐祸。
徐晋脸上露出怪异之色，唐子畏？唐解元？莫非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唐寅唐伯虎？
我靠，这形象也相差太远了！
唐寅生于明朝成化年间，字伯虎，后来改成字子畏，著名的书法家、画家、诗人，头顶着无数光环，他的名字即使在现代也是妇孺皆知，其中最让人耳熟能详的就是唐伯虎点秋香这段故事了。
在徐晋心目中，唐伯虎应该会是个英俊潇洒的大才子，可是眼前这位猥琐邋遢的中年大叔让他差点眼珠都掉出来，实在与心目中的形象相差太远了。
“兄台，请问那位是不是唐寅唐解元？”徐晋拦住一名路过的书生拱手问道。
这名书生嗤笑道：“除了他谁干得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上次还在城门口拉了泡屎呢，这家伙已经疯了。”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他前世酷爱书法，古人的字帖临摹过不少，其中就有唐伯虎的，对唐伯虎的生平还是有些了解。记得唐伯虎曾经应邀到了宁王府当幕僚，后来发现宁王有造反之心，于是便装疯卖傻，这才得以脱身离开，成功躲过了宁王谋反这一劫。
这时，那唐寅已经脚步虚浮走进了远处的藤王阁。于是徐晋也带着二牛和谢二剑往藤王阁走去。
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见到历史名人了，徐晋自然很感兴趣，而且也想参观一下明朝时期的藤王阁。
谢二剑抱着双手懒洋洋地跟在徐晋身后，由于得知女婿与宁王世子有怨，所以谢擎特意让儿子跟着保护徐晋的安全。
“徐案首留步！”
徐晋刚走到藤王阁外，便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转身一看，便见到一群书生快步行来。
“哈哈，太好了，果真是徐案首，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眼前这群书生并不是上饶县的，不过却是广信府的书生，其中有几个徐晋还有些印象，譬如弋阳县的黄大灿、横峰县的何进东。当然，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自然是贵溪县的案首蒋方捷了。
徐晋微笑着拱手还礼：“徐晋见过诸位同年！”
黄大灿喜道：“徐案首这一来，咱们广信府便如虎添翼了，今天这场绝对能击败南昌府。”
何进东点头道：“黄兄所言极是。”
蒋方捷府试的时候被徐晋抢了案首，知府私宴时徐晋那首《采樵图》又抢了他的风头，而且还赢得了众书生的敬重和名声，所以对徐晋心怀不满。
此时见到广信府众同年对徐晋这么热情和推崇，蒋方捷心中更是不爽，淡淡地道：“徐案首虽然满腹才学，但南昌府更是人才济济，要击败他们，我看难！”
黄大灿皱眉道：“蒋方捷，休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在下只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不信咱们拭目以待吧。”蒋方捷冷笑一声，说完举步率先进了藤王阁，贵溪县的考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蒋方捷走了。
“呸，羞与此等谄媚小人为伍。”横峰县何进东轻呸了一声骂道。
当日在知府陆康的私宴上，蒋方捷带头献贺寿诗跪舔宁王世子，所以众书生都对他的为人不耻，而写诗讽刺劝谏宁王的徐晋却受到大家的称赞和拥护，那晚黄大灿和何进东便有份护送徐晋回家。
“咱不管姓蒋的了，今天就算缺了贵溪县，咱广信府也能赢，走，登楼吧！”一名书生意气风发地挥手道。
徐晋苦笑道：“诸位同窗稍等，在下刚下舟登岸，连落脚的地方都还没找到，这到底怎么回事？”
黄大灿一拍额头道：“难怪徐案首的仆人还提着行李，之前我便听铅山费民受提起，徐案首要迟来，没成想现在才到啊……”
徐晋听完黄大灿述说，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
原来宁王世子在上饶县受辱，被孙遂遣返南昌，所以迁怒于上饶县诸考生，怂恿南昌本地的考生，向以大师兄卫阳、费氏兄弟为首的上饶县考生发难。广信府的考生瞧不过眼，纷纷出手替上饶县考生“助拳”，于是乎双方矛盾越来越激烈，最后演变成广信府和南昌府两个府之间的考生比斗。
当然，文人之间的比斗并不是上演全武行，大家都是斯文人，能通过打嘴炮解决的，自然就不要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双方约定在藤王阁举行文会分出一个高下，不仅要比诗词歌赋，还要比琴棋书画，反正就是既比才学，又比才艺。
前段时间已经比了两场，第一场比对子和乐器，广信府输了；第二场比歌赋和棋艺，广信府赢了。
所以目前两府打了个平手，今天是最后一场，比诗词和书法，若再分不出胜负就加赛一场丹青（画）。

第0124章 文胆之谋
徐晋推迟来南昌，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和宁王世子起冲突，结果刚登岸就碰上广信府和南昌府考生之间的“决战”，而且始作俑者还是宁王世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咋办？
若是参加肯定会跟宁王世子卯上，这家伙可是想要自己命的，南昌又是宁王府的地头，树大根深，更何况宁王手握三卫兵权，即使每一卫只有三千人，加起就是近万兵力，孙巡抚怕也难跟宁王抗衡。
但是，如果不参加的话，恐怕要被同府考生唾弃，甚至被所有读书人耻笑，名声受损是肯定了。
徐晋正权衡着利弊，又见一队书生迎面行来，赫然正是以大师兄卫阳为首的信江书院同窗。
“子谦！”卫阳等人见到徐晋不由大喜，费懋贤和费懋中更是快步迎了上来，不知不觉一别已有月余。
“大师兄，民献民受……”徐晋微笑着与一众同窗打过招呼！
信江书院这次来参加院试的一共有二十人之多，除了徐晋等六名新晋童生，还有卫阳、费懋中等五名秀才，另外还有九人是之前没通过院试的童生，譬如费懋贤。
费懋贤惋惜地道：“要是子谦早几天到来，第一场的对子咱们也不会输掉。”
信江书院众同窗均以为然，徐晋对对子的实力可是有目共睹的，上元节那天力压玉山书院，而且绝对连出，若是前天有徐晋镇场子，绝对能把南昌府杀得片甲不留。
大师兄卫阳一身玉色襕衫，容貌俊逸，气质温文尔雅，微笑着道：“无所谓了，反正到目前为止还是平局，如今子谦一到，今天诗词这一门咱是稳拿的。”
信江书院众考生均笑起来，徐晋虽然诗作不多，但除非不出手，一出手肯定是传世佳作，实力就摆在那，谁敢不服？
徐晋不禁暗暗苦笑，今天这场文比不参加怕是不行了，别的不说，光就是一众同窗的信任，自己也不能掉链子。
“大家快看，南昌府的来了！”黄大灿忽然道。
徐晋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群书生从远处行来，约莫有五十人之多，为首者年约二十四五岁，身形高瘦，同样一身代表秀才的玉色襕衫，手持一柄折扇。
“此人叫李浙，南昌本地人，豫章书院的院首，擅写颜体。”费懋中低声向徐晋介绍道。
此时，南昌府诸考生已经行到近前，为首的李浙朝卫阳拱了拱手道：“卫元正，今天定要分出个高下来。”
卫阳淡道：“正该如此。”
一名南昌府考生嘲讽道：“咱们南昌府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又岂是你们广信府可比的，奉劝你们现在认输，免得到时自取其辱。”
“只怕到时自取其辱的是你们南昌人吧，不就是省治所在而已，得瑟个什么劲，我们广信府半点也不比南昌府差。”这边广信府的考生立即反唇相讥。
凡是涉及地域性的无差别攻击最容拉仇恨，也会让被攻击的一方空前团结。所以，瞬时间，双方便激烈地互喷起来，文斗还没开始已经散发出浓浓的火药味。
李浙啪的打开折扇摇了摇，冷道：“多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走，南昌府诸位才俊，随我登楼！”
李浙带着南昌府一众考生往藤王阁门外的石阶大步行去，广信府这边自然也不肯落后，双方近百人拾级而上，争先恐后地涌向藤王阁大门。
“嘿，本世子还以为姓徐的不敢来南昌，敢情还真是不怕死啊。”
宁王世子朱大哥此刻正站在藤王阁六层的外廊，扶着栏杆看下面两府考生对峙，自然也看到了站在广信府一方的徐晋，顿时目露杀机，发出阵阵冷笑。
此时正有一名中年文士站在朱大哥的旁边，正是宁王府的文胆谋士，安福县举人刘养正。
刘养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提醒道：“世子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这局面得来不易，这时可不能节外生枝。”
“可是徐晋此獠极为可恶，不杀不足以消本世子心头之恨。”宁王世子咬牙切齿地道。
话说宁王世子在上饶县吃的亏，所受的折辱几乎都与徐晋有关，所以对徐晋恨之入骨，恨不得现在就让侍卫冲下去，把徐晋打杀在藤王阁下。
刘养正淡道：“世子殿下，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直接动粗只是下下之策，乃愚莽者所为，并不足取。而且，王爷现在最需要的是收拢人心，世子殿下若命人把徐晋斩杀了，恐怕更要引发所有读书人对王府的不满。”
宁王世子黑着脸，沉默不语！
这些年来，宁王为了搜刮钱财供养军队，贿赂权贵，着实干了不少天怒人怨的事，所以在民间和士林的风评都很差，导致极少有文人愿意投靠效力。
宁王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目前正致力于给自己洗白，竭力网罗人才，为日后谋反作准备，毕竟一个政权要正常运作，离不开读书识字的文人，就好像一家大公司，没有财务、会计、行政管理人员，根本没办法运行。
而这次暗中挑起南昌府和广信府考生的比斗，表面上是宁王世子为了泄愤，针对上饶县的考生，实际上却是刘养正为宁王府笼络人心的一条计谋，利用地域争端，把南昌府本地的读书人拉到宁王府的阵营。
现在计划进展得很顺利，南昌府的考生都被调动起来了，热情高涨，充满地域自豪感，要与广信府的考生一决高下。
而宁王的封地就在南昌，自然也属于南昌的一份子了，再加上宁王世子这段时间“礼贤下士”，竭力为南昌府众考生提供后勤支持，譬如每次文会的花销就是宁王世子出的。
如此一来，南昌府众书生的情感自然便会被拉近宁王府，宁王笼络人心的目的便初步达到了。
但是，如果这时宁王世子让人杀了徐晋，如此残忍粗暴地对待读书人，那么南昌府众书生对宁王府刚建立起来的好感就会荡然无存，甚至是口诛笔伐，一切都前功尽弃。
正因为如此，刘养正才劝宁王世子要忍耐，不要在节骨眼上坏事。
宁王世子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实在恨极了徐晋，当日在上饶县被徐晋连续勾跌倒两次，而且还被徐晋踩脸破相，这等折辱他如何能忍？
刘养正微笑道：“世子殿下，报仇并不一定要杀了他，其实有比死更痛苦的事。譬如此子冒死前来南昌赶考，定是对功名看得很重，落榜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惩罚。”
宁王世子眼前一亮，哈哈笑道：“刘先生所言极是，那本世子便让他院试不通过。嘿嘿，徐晋，本世子能让你成为府试案首，同样能让你名落孙山。”
宁王世子眼中闪过一丝狞意，心里琢磨着先让徐晋尝尝落榜的滋味，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徐晋干掉，反正就是不能让徐晋活着离开南昌。
藤王阁楼高近十五米，明三暗七，表面看是三层，实际带顶楼有七层之多，两府比斗的主场设在第五层，因为这里空间大，能容纳更多人，同时也能满足登高望远，俯瞰大江。
当然，第五层虽然空间较宽，但也容不下两府一百多名考生，所以双方各推举二十人登第五层，作为文比的主力，剩下的考生在四层静候观战，若有需要再调人上楼助阵。
徐晋自然作为主力登上了第五层，另外信江书院还有卫阳、费氏兄弟、江运，一共五人，剩下十五人由广信府其余六县选出才学出众者担任。

第0125章 装疯卖傻
此刻，藤王阁第五层内，两府参与文比的主力分成东西两个阵形站立，评判席位于北侧面南而坐，只是眼下的评判席上只坐着一人，正是之前掏鸟射大江的唐寅唐伯虎。
这家伙正旁若无人地抓着酒壶对嘴自灌，醉眼朦胧，不修边幅，看上去邋遢不堪，实在惹人生厌。
本来就有洁癖的大师兄不禁皱起了眉头，费懋贤摇头叹道：“唐子畏满腹才学，可惜时运不济，现在更是时疯时正常，实在让人惋惜。”
江运却是轻蔑地道：“此人放浪形骸，终日流连勾栏，眠妓宿娼，纵有满腹才学又如何，于国于家无益。”
江运倒也没说错，唐寅个性放浪不羁，张扬狂放，弘治十年时参加院试（科考）期间，竟然还和好友宿妓喝酒，当时的提学大宗师方志极其厌恶他这种行为，将他的试卷给废黜了，后来苏州知府替他求情，提学大宗师才免强同意唐寅以“录遗”的方式参加明年的乡试。
此后唐伯虎虽然也很争气，在第二年的乡试中摘得举人头名，不过这家伙又开始得意忘形起来，继续放浪形骸，终日流连青楼勾栏，结果次年上京参加会试，牵连进了好友徐经的舞弊案，被革去了功名，从此一蹶不振，变本加厉地放浪形骸，纵情于书画声色中。
正因为如此，当年宁王邀请潦倒的唐伯虎到王府当幕僚，这家伙立即就答应了，结果来到南昌才发现上了贼船，为求脱身，现在正装疯卖傻呢。
当然，现在在场恐怕就只有徐晋这个穿越者知道唐伯虎是在装疯，亲眼见证这段历史，那感觉怪怪的。徐晋甚至有点恶趣味地想，如果自己现在揭穿唐伯虎的把戏，这家伙会不会被恼羞成怒的宁王给砍了？
“世子殿下来了！”
“参见世子殿下！”
这时宁王世子朱大哥从六楼走了下来，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举人刘养正跟在他身后。
南昌府一众考生见到宁王世子，均上前施礼问好。宁王世子彬彬有礼地回应着，心里暗得意，刘举人果然有两把刷子，拉拢人心的计谋初见成效了。
宁王世子和南昌府众考生打过招呼，便打广信府诸位考生面前经过，然而广信府这边却没人理他，噢，除了贵溪县的案首蒋方捷。
不过，蒋方捷吸取了上次知府私宴的教训，没有表现得太过热情，只是微笑点头行礼，免得被身边的同年鄙视。
广信府这边考生表现出来的冷谈让宁王世子很不爽，不过谨记着刘养正的叮嘱，始终保持微笑，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尽管如此，当宁王世子的目光扫过徐晋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冷意，讽刺道：“徐晋，你作为广信府的府试案首，前两场文比均没参加，莫不成是徒有虚名，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展露才学？亦或是怯了我们南昌府诸才俊，担心输了丢脸？”
此言一出，南昌府诸考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晋身上，就连正在自斟自饮的唐伯虎也抬头望来，眯着一副醉眼打量徐晋。
徐晋现在的名气可不仅限于上饶县了，那首《采樵图》已传遍了江西，另外宁王世子被孙巡抚驱逐出上饶县的事更是震动了整个江西省，而这件事也与徐晋有关。
现在坊间都在绘声绘色地传称：费宏费阁老的侄女长得国色天香，与阁老门生徐晋情投意合，而宁王世子也迷上了此女。一日，宁王世子和徐晋在街上偶遇，于是双方为了费阁老的侄女大打出手，孙巡抚一怒之下把宁王世子给遣返南昌。
自古至今，这类花边新闻最是有市场，所以说，现在的徐晋在整个江西，无论是文人圈子，还是普通老百姓口中都算是名人了。
这时，徐晋却是很意外，因为以宁王世子简单粗暴的性格，此刻竟然还能神色平静地站着讽刺自己，倒是有点难得了。要知道在上饶县的大街上，这家伙可是嚣张得拔剑当街杀人，现在回到南昌地头反而变得“讲道理”了，实在是让人始料不及。
不过，既然宁王世子不再简单粗暴，徐晋倒是淡定了，微笑道：“世子殿下何出此言？在下只不过家中有事，今天才赶到南昌，幸好并没错过最后一场。既然世子殿下如此抬爱，那徐晋今天定不会让世子殿下失望的。”
徐晋这话虽然说得含蓄，实际却是十分自信，潜台词就是：走着瞧吧，我虽然来迟了，但今天会把南昌府诸生干趴下。
广信府这边的考生均露出笑意，南昌府那边的考生却是一脸不屑。豫章书院院首李浙冷笑道：“原来你就是徐晋，倒是口气不小，本人豫章书院李浙，待会倒是要好好领教一番。”
“嘿，年纪轻轻，纵有才学也是有限，广信府竟然让一个年未及冠的少年夺了府试案首，看来真是没人了，偏偏还吹嘘什么人杰地灵，不过如此罢了。”南昌府一名考生阴阳怪气地道，身边的同窗随即哄笑起来。
广信府这边众考生均面露怒色，江运冷笑道：“袁城，何必徒逞口舌之利，可敢与徐子谦比一比对句？正所谓真金不怕红炉火，才华是掩盖不住的，到底是满腹才学，还是满腹草莽，大家一比就知，就问你敢不敢？”
“对，就问你敢不敢比！”广信府这边考生齐声道。
那个袁城是南昌府丰城县人，乃这次南昌府的府试案首，确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闻言傲然上前一步道：“有何不敢？在下丰城县袁城，向徐案首讨教。”
李浙连忙拦道：“袁案首且慢，文比马上就要开始了，何必急在一时，更何况今天要比的是诗词和书法，并不是对句，何必受人激将，以已之短攻别人之长，实属不智。”
袁城闻言点头退了下去。
徐晋不由多看了那李浙一眼，看来此人倒是个难对付的稳重家伙，如果刚才袁城继续坚持要比，徐晋倒是不介意接招，权当先杀一杀南昌府的威风。倒不是徐晋托大，实在是他肚里的千古绝对不少，随便捡几条出来，分分钟都能教那袁城学做人。
宁王世子自然乐意看到两府间的争斗，越是激烈越好，继续加把火道：“倒是忘通知大家，今天这场文比，提学大宗师许逵许大人也会出席担任评判。”
此言一出，包括广信府这边的考生都面露喜色，这次主持院试的正是提学大宗师许逵，今天若能在学台大人面前有所表现，那院试通过的几率会大增。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像徐晋和费懋贤这些还没通过院试的考生，考试的评卷方式采用糊名制，而像大师兄卫阳和费懋中这些已经有秀才功名的考生，考卷是不糊名的，只要提学大宗师觉得可以通过，就能参加明年的乡试考举人。
所以，两府的考生一听到提学大宗师今天会充任评判，顿时人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磨拳擦掌。
宁王世子很满意众考生的反应，举步往评判席行去。当然，宁王世子虽然身份尊贵，但也没资格担任这次文比的评断，更何况他屁股坐歪到南昌府这边，自然就更不能担任评判了，所以这次只作为旁观者，并不参加评判。
见到宁王世子到来，唐伯虎依旧大剌剌地坐着自斟自饮，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宁王世子面色一黑，眼中还带着一丝厌恶，真不明白父王为何把这废物请回王府当幕僚，除了喝酒玩女人屁都不会，时而还疯疯癫癫的。
要不是父王说再观察一阵子，宁王世子都忍不住要把唐寅撵出南昌城了，养着也是浪费米饭。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嗝，来来来，世子可愿与本仙喝一盏？”唐伯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倒了一杯酒递到宁王世子面前。
宁王世子面色更加黑了，刚才他可是亲眼看到唐伯虎对着壶嘴吮酒的，这时如何肯接，冷道：“唐子畏，还是留着你自己喝吧！”
唐伯虎嘿嘿一笑，仰首一饮而尽，之后还对着宁王世子嗝了一口酒气，薰得后者捂鼻后退。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唐伯虎吟着诗摇摇晃晃地坐下继续喝。
宁王世子不禁大怒，正要命令侍卫把唐伯虎叉出去，却被旁边的刘养正用眼神制止了。刘养正一直怀疑唐寅装疯卖傻，所以建议宁王留着他观察一段时间，今天把唐寅请来当评判，一来唐寅在诗词和书法上的成就确实了得，完全有资格担任评判，二来也有试探的意思。
虽然唐寅在官场不得志，但在文坛的地位却是不容置疑的，诗、书、画三绝，乃吴中四大才子之首，若能真心为王爷效力，能起到很好的表率作用。
宁王世子瞪了一眼自斟自饮的唐伯虎，悻悻地在评判席后的位置坐下。

第0126章 花魁萧玉雪
宁王世子坐落不久，今天的评判们也陆续到场了，一共有五位之多。
许逵身长口阔，燕额猿臂，身兼江西提刑按察副使和提督学政两职，所以首席评判非他莫属。
坐在评判次席的是一名六十许岁的老者，已经满头白发，不过却是面色红润，一身简朴的长衫，头顶束着道髻，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此人正是已致仕的前都御史李士实，南昌本地人，进士出身，由于不满当今皇上嬉游玩乐，愤而致仕回了老家，如今是宁王府的座上宾。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李士实精通风水学，乃风水流派“峦头派”的代表人物，宁王朱宸濠便多次请他帮忙看风水。
另外三名评判分别是唐伯虎、监察御史刘忠、南昌府同知柯正。
话说南昌知府宋以方还被宁王幽禁着，所以同知柯正目前把持着南昌府的府衙，此人依附宁王府。
所以说，今天这几位评判，除了提学大宗师许逵和监察御史刘忠，其他三人都与宁王府关系密切，包括疯疯癫癫的唐伯虎，名义上也是宁王府的幕僚。
许逵坐在评判首席上，那张丑陋的脸一如既往的严肃，他为人刚正敢言，乃为数不多没有依附宁王的江西官员，所以颇受巡抚孙遂器重。
本来南昌府和广信府考生之间的比斗，许逵一开始并不在意，而且作为主持院试的提学大宗师也不好掺和进来，但后来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宁王世子一直十分积极地在背后推波助澜，既出钱又出力，实在不合常理。
许逵与巡抚孙遂一琢磨，觉得这是宁王府拉拢南昌本地读书人的计策，于是许逵主动要求担任最后一场文比的评判，以期能抵消宁王府的部份影响力。
这时宁王世子站起来，微笑朗声道：“今日秋高气爽，两府才俊齐聚藤王阁，盛况空前。而且，有幸请到学台许大人担任本次文会的评判，本世子也是与有荣焉，不如我们请学台大人勉励大家几句？”
一众考生齐声叫好！
许逵双手一压，板着脸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子又曰：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以文会友，互相切磋本是件好事，但若因为地域差异而互相攻忤就落了下乘。所以本官以为，诸位都是我江西的俊才，彼此切磋即可，但不能伤了两府之间的和气。”
此言一出，两府的考生均有人羞愧地低下头，徐晋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表情不自然的宁王世子。
同知柯正笑着打圆场道：“许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听闻世子殿下还准备了歌舞，不如先来一段助兴？”
宁王世子微笑着拍了拍手，便听到六楼的楼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盛装丽人由一名婢女扶着，从楼梯上款款行了下来。
众人顿时眼前一亮，徐晋亦不禁露出欣赏之色，此女确实长得绝色殊丽，身形高挑却不失婀娜，细腰若束，臀部丰隆，胸前双峰耸挺，罗裙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牛奶般白皙的肌肤，仿佛不用手触摸也能感觉到那种嫩滑细腻，若能握着衣服下那一对挺拔，估计会很销魂。
此女由婢子扶着下了楼，拖着白色的长裙，脚步轻盈地朝评判席行来，瞬时带起一阵香风，那婀娜的腰肢，高挑的长腿，前翘后凸的曲线，再加上绝色殊丽的娇容，诱得在场众书生移不开目光。
“玉雪见过世子殿下，见过诸位大人。”此女行至评判席前盈盈一拜，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美感。
宁王世子眼中闪过丝炙热，正准备说话时却听到“当”的一声，一只酒杯掉到地上摔碎了，唐伯虎激动地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女子，道：“萧大家，你几时到南昌的？小生这厢有礼了！”
徐晋不禁暗汗，四十几岁的猥琐大叔自称小生，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萧玉雪向着唐寅福了一福，娇声道：“玉雪见过唐公子，一别经年，唐公子风采依旧，唐公子若有空，记得要给玉雪填一首好词。”
唐寅“潇洒”地把双手背到身后，一副我欲乘风归去的造型，呵呵笑道：“好说，只是现在多有不便，改日再与萧大家彻夜长谈可好？”
萧玉雪羞答答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徐晋很有些无语，唐伯虎果然是老票客，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约票。
宁王世子脸色有些难看，待见到唐伯虎坐下这才神色稍松，微笑着介绍道：“在场诸位想必还有很多人不认识萧大家，本世子便给大家郑重介绍，这位便是有玉树琼包千堆雪之称的萧玉雪，萧大家，其歌喉冠绝秦淮河。”
“世子殿下过誉了！”萧玉雪微笑转身，向着一众书生盈盈下拜，娇声道：“玉雪见过诸位公子。”
徐晋不禁恍然，其实这女子一出场他就猜到这位十有八九是青楼女子，因为正经人家的女子不可能穿成这样抛头露面，敢情是秦淮河上的当红粉头，而且还是擅长唱歌的粉头。
话说明朝的性服务业可是相当发达的，连皇帝都带头开“窑子”了，这行业能不发达吗？
明朝建立之初，朱元璋还真的在秦淮河上建过“国营妓院”，名字就叫大院，而且还亲自为大院题了一副对联。
本来，朱元璋建“国营妓院”的目的是要吸引商贾来票玩，增加国库财政收入，结果商贾没吸引来，反而把满朝文武百官吸引来了，官员们为了拍皇帝马屁，一下朝就往大院跑，争相票妓消费，朱元璋一怒之下就把大院给关闭了。
尽管“国营妓院”被关了，但却开了官员狎【妓】的先河，文人也争相效仿，并且美其名曰：文士风流，才子佳人。
另外，明朝的教坊司本质就是官办的青楼，而且是不用花钱就能获得大量优质娼妓的青楼。因为所有被抄家的犯官，家中的年轻女眷都会被贬为贱籍，没入教坊司供人票玩，这些官宦人家的妻女自然素质都不差，再加上曾经尊贵的身份，票客自然趋之若鹜。
所以说，明朝的性服务业相当发达，渐渐还玩出了花样，一众私营的青楼纷纷包装推出当红花魁，还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让那些票客们看得到吃不着，吊足胃口，然后大把赚钱。
眼前这位萧玉雪就是目前秦淮河上当红的花魁之一，擅长歌舞，有玉树琼包千堆雪的美誉。
此时，一众书生纷纷对着萧玉雪拱手还礼：“见过萧大家。”
宁王世子有些得意地道：“萧大家的歌喉冠绝，今天若是哪位才子的诗词能入得萧大家的法眼，说不定能让萧大家谱成曲子传唱。”
在场大多数书生都面露喜色，徐晋旁边的江运就跃跃欲试，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啊，以萧大家在秦淮河的名气，若能传唱自己的诗词，想不出名都难了。
在古代可没有各种媒体，文人只能靠圈内人士口口相传，如此来提升自己的名气，另外，还有一条途径就是青楼姑娘们的追捧和传唱。
当然，青楼的姑娘们通过传唱文人的诗词，同样也能提升自己的名气和身价，这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譬如这位萧大家，当年就是因为唐伯虎为她写了一首词才爆红起来的。
正因为如此，像唐伯虎这种上了年纪的猥琐大叔，青楼的姑娘仍然趋之若鹜，无非是为了借助他的诗词提升名气和身价罢了。
宁王世子见把气氛调动起来，开玩笑道：“自古才子配佳人，诸位均是我江西的俊才，今日便在萧大家面前一展才华，说不定能搏得菁睐，成为萧大家的入幕之宾！”
萧玉雪满脸红云，不胜娇羞地以袖掩面嗔道：“世子殿下，玉雪只卖艺的，此身只许良人。”
萧玉雪那娇羞的模样让在场不少书生荡漾了，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若能把这尤物收入私房中把玩，这是何等美妙。
徐晋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以他老辣的眼光那会瞧不出此女在惺惺作态，尽管一脸“娇羞”，但那淡定的眼神却是出卖了她，果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交际花”，这演技怕是能拿小金人了。
至于卖艺不卖身，徐晋更是嗤之以鼻，这只不过是吊人胃口，提高身价的一种营销手段罢了，只要价钱合适，还不是爽快地宽衣解带，任人采撷！
徐晋甚至怀疑这位萧大家已经被人采撷过了，而且还不止一两次。
宁王世子哈哈笑道：“大家听到了没，萧大家求良人了，诸位可要好好表现，下面我们请萧大家一展舞技如何？”
“固所愿也！”一众书生兴奋地鼓噪起来，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跳起舞来，不知是何等的动人呢。
萧玉雪嫣然一笑，款款行到大厅中央，双手轻拍了一拍，六楼的楼板再次响起，一名抱着琵琶的少女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众人眼睛不由再次一亮！

第0127章 书法比拼
从楼上走下来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穿水绿色的罗裙，怀抱琵琵微低着首，直至行完最后一级楼梯，这才微抬起头来，晓是徐晋两世为人，阅女无数，见到这名少女的容貌亦禁不住微恍神。
红颜祸水，徐晋觉得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这名少女。虽然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已经初具倾城之恣，假以时日绝对盖过萧玉雪。
此女抱着琵琵行到评席前福了一礼道：“小女子见过世子殿下，见过诸位大人。”
这次竟然连板着脸的许逵也放缓了神色，李士实捋须微笑点头，实在是这小姑娘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了，恐怕就算是冰块都会被融化在她春风般的笑容之下。
“翠翘见过诸位公子！”这名少女又转过身来，对着众考生福了一礼。
一众考生都露出惊艳之色，徐晋亦不例外，都说距离产生美，因为太近了，细微的瑕疵也会暴露出来，从而影响了美感。
然而，眼前这名少女却是例外，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你找不到任何瑕疵，越看越美，那双眼睛像会说话一般，整个人的气质清纯中带着几分妩媚。
如果让徐晋打分，此女能打到9分以上，假如以后不长歪，恐怕能到9.5分，这是徐晋来到大明朝见过最漂亮的一个女子，费如意和此女相比也逊色了些许。
萧玉雪见到众人的反应，眸中闪过一抹妒意，虽然她现在还是秦淮秀春楼的头牌，但已经年近二十了，而王翠翘是秀春楼中的后起之秀，重点培养的花魁接班人，以后取代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这次秀春楼的主事才特意让王翠翘在文会上露面刷名气，为日后接班花魁做准备。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秀春楼自今年年初就组织了“沿江巡演”，花船从南京启程，沿着长江一路招摇而上，沿岸繁华的州府都到访了，南昌作为江西的省治所在，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恰巧这时南昌府和广信府考生的文比闹得沸沸扬扬的，吸引了全城目光的关注，秀春楼的主事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主动上门找到宁王世子，于是便有了今天的文会歌舞表演。
这时，那王翠翘在众人的注目下碎步行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双膝并拢，怀抱琵琶往膝上一搁，左手按琴萼，右手纤指抚弦，姿势优美，光是摆了个造型就让人赏心悦目。
铮……
随着一声如裂帛的炸响，表演正式开始，萧玉雪随即舞动起来，高挑曼妙的身姿，翩若惊鸿影。
琵琶声一开始还比较舒缓的，渐渐地越来越急，音调不断地飙高，仿如急风骤雨。
正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随着琵琶声越拨越高，萧玉雪也舞得越急了，水袖飞舞，裙裾扬起，露出裙下两条纤长雪白的玉腿，春光无限！
琵琶音一波接一波地上攀，本以为已经高无可高了，偏偏再次奇峰突起，本以为会再次拔高，却猛然坠下来沉入低谷，让人如痴如醉。
曲终，萧玉雪侧卧于地，宛如一只美丽的白天鹅，而王翠翘含笑怀抱琵琶，仿佛一直都是这个姿势没动过，大家的耳中还回响着铮铮的琵琶声，这大概就是余音绕梁不绝吧。
现场足足静了好几秒，这才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声，徐晋也才反应过来，始发现，原来单一的乐器竟也有如此震撼的感染力，而萧玉雪的舞技亦是相当了得，果然能坐上花魁宝座并不简单，至少人家这功底是过硬的，不像现在的女明星，要演技没演技，要唱功没唱功，就靠着脸蛋和炒作。
萧玉雪香汗淋漓地站起来，旁边的王翠翘也站了起来，与前者并排着向四周盈盈下拜。
“好，精彩绝伦！”一众书生都兴奋得几乎拍烂手掌，唐伯虎那老票客更是旁若无人地高吟起艳词小调来。
宁王世子拍着手掌赞道：“萧大家舞跳得极好，翠翘姑娘琵琶弹得极妙，请到这边来，两府文比马上开始。”
萧玉雪和王翠翘盈盈福了一礼，行至评判席后的座位坐下，两府的考生见到两名姑娘妙目扫来，一个个都状态亢奋，战意高昂地望向对方阵形。
南昌府的府试案首袁城首先越众而出，道：“今天要比的是诗词和书法，咱们先比书法如何？”说完挑衅地望着徐晋。
之前在藤王阁前，广信府这边提出要比对子，袁城当时是想应战的，尽管被豫章书院的李浙拦下了，但还是憋着一股劲，所以这时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挑战徐晋。
“自无不可，袁案首想怎么比？”徐晋淡定地道。
书法笔力靠的是长时间的苦练沉浸，徐晋两世为人，在书法上沉浸的时间绝对要比才二十几岁的袁城要长，所以比书法他半点也不惧。
袁城显然也是这种心理，在他眼中徐晋才刚成年，而自己已经二十三了，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讲：老子吃的盐都要比这小子吃的米多！
“我们双方各选五人，各自以擅长的字体写字一幅，然后两两比拼，由五位评判共同评出高下，五胜三的一方为赢，如何？”
袁城提出的比斗方式，说白了就是各选五人配对PK，五局三胜。这方法看似公平，但正如著名的田忌赛马，涉及到出场顺序的问题。
徐晋虽然是广信府的案首，但在场还是以大师兄为首，于是目光征询地望向卫阳，后者沉吟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
袁城见状傲然道：“既然你们一方同意了，徐案首可敢以本人为对手？”
徐晋淡然地道：“如你所愿！”
于是乎，双方各再选出了四人，并且各自择了对手。
广信府这边另外四人分别是卫阳、王大灿、蒋方捷、费懋贤。
话说王大灿在府试的排名虽然靠后，但他在书法方面的造诣却是极好，所以被推选了出来。
而蒋方捷的书水平也不低，尽管这货曾经跪舔宁王世子，但到底是广信府的一员，再加上今天提学大宗师许逵也在场，他自然是想有所表现，所以倒也不用担心他故意放水。
文房四宝都是现成的，徐晋行到案前并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淡定磨墨酝酿情绪，同时琢磨着该选哪种字体。
两府出场的十名书生，以徐晋的年龄最小，再加上那沉稳从容的气质，长得也唇红齿白，显得尤其突出，花魁萧玉雪和王翠翘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宁王世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妒恨，先让你小子得意几天，待院试结果出来，看本世子怎么羞辱你。
评判席上白发苍苍的李士实，这时却神色疑惑地盯着徐晋仔细打量，眼神惊疑不定。
李士实，表字若虚，精通风水学，在相术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诣，此时只觉徐晋的面相十分古怪，只是以他的水平却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晋正低眉垂目酝酿情绪，倒是没留意直勾勾地打量他的李士实，否则肯定头皮发麻。
徐晋磨完墨，提笔醮了醮墨水，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在案前，按照大舅子传授的吐纳方法调匀了呼吸。
这才提笔开动：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徐晋写的正是唐寅的《桃花庵歌》，选用的也是唐寅的字体，前世徐晋便专门临摹过唐寅的所有书法作品，已得七八分神蕴。
这次徐晋选用唐寅的字体，无非是想取个巧，因为这老票客今天是评判之一，以他恃才傲物的性格，别人临摹他的字体肯定会洋洋自得，给个高分是肯定的。
而且唐寅的字体，点画温润妍雅，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超逸的书卷之气，如高雅之士闲庭信步于阆苑林木之间，耐人寻味，在后世的评价极高。
所以徐晋估计其他四位评判，无论是看字的水平，还是碍于唐伯虎的情面，给分应该也不会低。

第0128章 少年一曲临江仙
徐晋写完搁笔，抬头一看，发现其他人都基本写完了，而对面的南昌府案首袁城早已搁笔，正抻长脖子审视徐晋的那幅字，神色显得十分凝重。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徐晋在书法一道浸润了几十年，笔力是摆在那的事实，尽管没有使用最擅长的正楷，但临摹唐寅的字也有七八分神蕴，那微微倾侧的字体飘逸如行运流水，让人赏心悦目。
徐晋瞄了一眼袁城那幅字，顿时心中有数了。
袁城使用的是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这种字体是一种个性极为强烈的字体，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十分难驾驭。就徐晋老辣的眼光来看，袁城的瘦金体火候还差的远，只是徒有其形，笔锋只有瘦，没有劲！
所以，只要几名评判不是眼睛瞎掉，这一局自己赢定了。
此时，双方五人都已经完成搁笔，十幅作品呈两两并排摆放，等候五位评断打分。
“下官先来吧。”南昌府同知柯正率先站起来踱到案前，先是仔细看了徐晋和袁城的作品，然后提笔在袁城那幅字的留白处写了个：中。
袁城顿时面色微沉，不过当见到柯正在徐晋那幅字的留白处同样写了个“中”字，面色顿时放松下来。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只要有点水平的都能看得出自己的字胜过袁城，偏偏这个柯正评了相同的等级，很明显屁股坐歪了，故意压自己的得分，真是特么的！
徐晋虽然恼火，却也无可奈何，这种评分都是主观判断，柯正评相同的得分，你实在没办法指责他，除非二人水平相差确实太远。
柯正一路评过去，结果五对竟然有三对得分打平，另外，豫章书院的院首李浙评分高于信江书院的王大灿，而南昌府最后一名书生的书法评分也高于费懋贤。
广信府这边的考生都面露愠色，柯正很明显偏帮南昌府，只要是广信府这边水平略高，柯正便给双方相同的评分，而只要是南昌府那边水平略高的，他就如实评分，真特么的操蛋！
柯正评完后，第二位评判出场了，正是监察御史刘忠，这位评分倒是公正，徐晋的书法得了“中上”，而袁城的得了“中”，所以徐晋暂时领先了一分。
紧接着轮到已致仕的都御史李士实，他行到案前，先是深深地看了徐晋一眼，这才开始看字。
徐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李士实古怪的眼神让他有点不明所以。
李士实看了一遍徐晋和袁城的字，淡笑道：“年纪轻轻倒是会取巧，不过你的笔力确实胜于袁城，老夫给你中上！”
李士实说完提笔在徐晋那幅字写了“中上”，又给袁城评了“中”，于是徐晋便领先两分了。
袁城的脸色顿时灰了，刚才监察御史给他“中”的评分，他还不服气，此时李士实也这般评，他不服气也不行了。
三名评判评完，本该轮到唐伯虎了，可是这家伙自斟自饮，仿佛根本不关他事一般，连宁王世子催促了他两次也置若罔闻，气得朱大哥又想命士卫把他叉出去。
许逵也懒得与这醉疯子计较，主动站起来行到案前，稍微扫了一下，以他的眼力自然一下子就能分出徐晋的书法水平高于袁城，不过他却提笔给了袁城“中”，而给了徐晋“中下”的评分，并且板着教训道：“徐子谦，你的书法虽胜于袁城，但你刻意使用唐子畏的诗和笔法，有投机取巧之嫌，所以本官给你评中下，以示惩戒！”
徐晋有种日了狗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费师果然说得不错，许逵此人刚直敢言，眼睛揉不得沙子，只是过刚易折，这家伙估计以后在官场混得不持久。
徐晋心中不爽，袁城却是暗松了口气，因为现在两人的比分是徐晋领先一分，所以还有打平手的希望，就看唐伯虎最后这一票投给谁了。
许逵评完，唐伯虎这才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行出来，不过这家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从另边的费懋贤开始评。
“不行，楷体过于钝厚。中下。”
“不行，这狂草徒有其形，没有狂，只有草，软绵绵的诗词，偏要学人家用狂草写。中下！”
“这个也不行，回去再练几年。中下！”
唐伯虎提着酒壶一边对着壶嘴吮啜，一边大笔连挥，竟然一路过来都评了“中下”，让所有人都满头黑线。
这时唐伯虎终于提着酒壶来到徐晋和袁城的案前，先是眯着醉眼看了袁城的书法，那稀薄的双眉一挑，骂道：“这写的是何物？瘦而无劲，简直糟蹋了瘦金体。中下！”
袁城脸色涨得通红，看他那羞怒的样子，恐怕都想夺过酒壶砸在唐伯虎的脸上了。
唐伯虎又对着壶嘴吮了一口，目光这才落在徐晋那幅字上，眼睛蓦地大睁，不停地摇头道：“这字……不行啊！”
徐晋不禁眼眉跳了一下，却听这老票客又续道：“这字……也就及得上本人三分吧，但给中等还是勉强可以的。”说完提笔在留白处写下“中”字。
一锤定音，徐晋以两分的优势胜出，袁城顿时脸都黑了。
不过，最后总结果出来，却是广信府这边输了，因为广信府这边只有徐晋和卫阳胜了对手，费懋贤、蒋方捷和王大灿均惜败于对手。
南昌府这边考生齐声欢呼，比斗结果传到四层，更是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广信府这边的考生均垂头丧气。
“看来书法方面，还是我们南昌府的才子更胜一筹啊！”宁王世子有些得意地道：“不过没关系，本世子听说广信府的徐晋徐案首擅长诗词，不出手则矣，出手必是传世精品，估计下一场诗词能助广信府挽回一城。”
一名南昌府的考生耸肩道：“世子殿下，就怕到时我们南昌府再下一城啊！”
南昌府一众考生均哄笑起来，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广信府一众考生面露怒色，费懋中上一步，大声道：“废话少说，下一轮诗词，规矩我们来定。”
李浙淡道：“有何不可，客随主便，尽管划下道来，我们南昌府诸才俊均接着。”
费懋中大声道：“好，那我们便请大宗师出题作诗词，两府各推三首佳作，由五位评判评出名次，居首者为胜！”
李浙点头道：“那便如你所言，请大宗师出题。”
现在南昌府先胜一局，所以李浙十分谈定，即使诗词这一局输了，也只是打平手而已，而加赛一场丹青李浙也不怕，因为恰好本府的考生中有一名擅长丹青的高手，水平堪比国手。
许逵捋着长须沉吟了片刻道：“怀古必登高，登高必咏怀。藤王阁楼高百尺，俯瞰大江滔滔，那诸位便以登高咏怀为题切，写一首咏怀诗词。”
许逵这题目倒是出得应景，一众考生点头称善，开始埋首打腹稿，有人则走到栏杆外俯瞰赣江酝酿情绪，寻找灵感。
徐晋顺步踱到外面的露台，伸手扶住栏杆，看着下面滔滔北去的赣江，脑海中飞快地搜索，这一局许胜不许败，必须以一首绝对优势的诗词一锤定音。
王翠翘一对会说话般的眸子在两府书生身上逡巡了一会，忽然掩着嘴低笑道：“玉雪姐姐，你说这次哪个府的书生会取胜？”
萧玉雪谈道：“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那知道！”
王翠翘讨了个没趣，微扁了扁嘴儿，转过头来，目光正好落在凭栏远眺的徐晋身上，顿时启齿一笑，这小书生真是有趣，明明年纪比自己还要小，却是一脸的老成持重。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雄厚的歌声突兀地响起：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王翠翘愕了一下，紧接着倏的坐直了腰，瞪大双眼惊讶地盯着徐晋，因为那雄厚低沉的调子正是出自这名小书生之口。
不止是王翠翘，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徐晋。
徐晋仿佛毫无所觉，继续唱下去，而且声音越来越响亮：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徐晋的唱功虽然不是很好，但那低沉雄厚的曲调，再配上这首气势磅礴的《临江仙》，其感染力无疑是爆炸性的。
徐晋一曲唱罢，整个藤王阁五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那种沧桑、豪迈、磅礴震撼住了。
萧玉雪和王翠翘呆呆地看着徐晋的背影，久久不能自已，她们都是精通音律的高手，对这种古怪的调子却是闻所未闻，此刻，仿佛看到一扇大门在徐徐打开，原来……歌曲还能这样唱？
相比于萧王二女对曲调的深刻，在场的文人更多却是被词的本身震撼了，没办法，由大才子杨慎写的这首《临江仙》实在太牛逼了，其豪迈沧桑的情怀，自古至今没有人能超越！

第0129章 抢先自荐
杨慎乃目前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被后世评为明朝三大才子之首，排名还在解缙和徐渭之上，而这首大气磅礴的《临江仙》正是杨慎被贬至滇南后，晚年时期的作品，也是杨慎人生的巅峰之作。
后来清朝的毛宗岗更是把杨慎这首《临江仙》作为《三国演义》的卷首词，直至现代《三国演义》被拍成电视剧，《临江仙》这首词也被谱成了主题曲，徐晋刚才唱的正是这首曲子，所以无论是词的本身，还是曲子本身，在古人听来都极具炸裂性，立即把在场所有人都震撼得无以复加。
萧玉雪和王翠翘两位精通音律的秦淮名妓惊得捂住了小嘴，瞪大美眸目泛异彩，因为对她们来说，徐晋的唱腔和曲子都是革命性的。
唐伯虎虽然生性不羁，恃才傲物，这时也提着酒壶呆似木鸡，眼睛直勾勾盯着徐晋，一脸的难以置信，口中喃喃地念叨着：“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提学大宗师许逵亦是一脸的震撼，他虽然对徐晋的“激进”颇为不喜，但却不得不承认此子的才学确实非凡卓绝，光是这一首大气磅礴，荡气回肠的《临江仙》就足以流传千古，恐怕难有人再能超越。
“好词，好曲，徐案首这首词一出，此局诗词比拼可以休矣！”江运激动得脱口而出。
还比啥？
徐晋这首《临江仙》一出神鬼皆惊，绝对碾压的强势，在场没有哪一位自问能作出一首诗词，可以超越徐晋这首《临江仙》，就连唐伯虎都不得不服气，他的诗词风格都是小清新为主，让他作一首如此大气恢弘的词，他敲破头怕也作不出来。
宁王世子面色变幻，忽然站起来大声道：“不可能，本世子不相信以徐晋的年纪能作出这样一首词来。”
袁城大声附和道：“对，世子殿下所言极是，本人也不相信。徐晋才及冠之年，而这首《临江仙》大气磅礴，道尽人世沧桑，徐晋年纪轻轻怎么可能作得出来？一定是剽窃了别人的词作。”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都露出怀疑之色，确实，这样一首词，如果不是上了一定年纪，历尽世事沧桑成败的老者，恐怕是作不出来的。
而事实上，这首《临江仙》确实是杨慎晚年时所作的，而此时的杨慎才三十岁不到，还在京城翰林院编修书史呢，现在让他写估计也写不出来。
所以，徐晋面对袁城的质疑淡定得很，这首《临江仙》目前来说绝对是“原创”作品，著作权是属于他徐某人的，谁也抢不走。
费懋中本来也有些犹豫的，但见到徐晋谈定自若的模样，顿时也淡定了，冷笑道：“袁城，你若有实据证明徐子谦这首《临江仙》是剽窃的，便拿出证据来，否则别在这里血口喷人，你自己作不出来，不代表子谦也作不出来。
徐晋的《竹石》《卜算子咏梅》，哪一首不是大气恢弘，风格完全一致，莫不成他所有的诗词都是剽窃的？
就别说三首了，你有本事倒是剽窃一首传世诗词出来给大家瞧一瞧？”
此言一出，顿时打消了绝大部分人的怀疑，徐晋的诗词确实都大气豪迈，这一首《临江仙》亦是如此，更何况这些诗词均是从未听过的新作。
“费民受所言极是，姓袁的，你有本事便也剽窃一首出来。”
“嘿，就袁城的水平，剽窃也难啊！”
袁城被嘲讽得面红耳赤，却又无从反驳，只能哑口无言。
许逵捋须点了点头，他虽然也有些怀疑，但以他的博学也未曾听过这样一首《临江仙》，连相似的也没有，更何况徐晋是唱出来的，那古怪的曲调也是闻所未闻，估计也是徐晋自己原创的，所以有时候不得不信，这世上还是有妖孽存在的，徐晋就是这样一个妖孽，可惜在治政方面的见解也太激进了。
许逵顾左右问道：“本官以为徐晋这首《临江仙》冠绝，当居首，故而这一局诗词比拼广信府胜出，大家可有异议？”
监察御史刘忠点头道：“同意！”
李士实捋着白胡子淡道：“理当如此！”
话说李士实虽然是宁王府的座上宾，但也不会为了讨好宁王世子而妄顾事实，此人气节还是有的，否则也不会愤而辞官。
至于同知柯正倒是想“吹黑哨”，但这根本没办法吹，徐晋这首《临江仙》无与伦比，于是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唐伯虎更是干脆，直接道：“此词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理当居首！”
南昌府的二十名考生虽然心有不甘，奈何自己却作不出那种水平的诗词，也只能对结果默认了。
于是乎诗词这一局的比拼广信府胜出，并且是在其他人连一首诗词都来不及作的情况，就被徐晋以碾压性的优势提前夺了第一。
所以，今晚这场藤王阁文会之后，徐晋的名气注定要更上一层楼，就凭这一首《临江仙》，在整个大明的文坛都能占据一席之地。而事实上此后，徐晋这首《临江仙》被萧玉雪和王翠翘带回秦淮河传唱之后，名气确实蹭蹭蹭地往上飙，大有直追江南四大才子之势。
宁王世子面色有点难看，徐晋越是出风头，他自然越是不爽了，况且这次若南昌府一方输了，宁王府笼络本地读书人的效果也会打折扣。
李浙这时也不敢再轻视徐晋了，拱了拱手道：“徐案首诗词无双，在下万分佩服，只是两府之间如今胜负未分，按照约定要加赛一场丹青。”
徐晋点头道：“李院首想怎么比？”
李渐道：“作画颇耗费时间，所以在下提议双方各推一人作画，由五位评判评出胜负如何？”
费懋贤和费懋中相视一眼，都露出一丝窃喜，他们可是亲眼看过徐晋给三位妹妹所作的画像，所以对徐晋那种风格独特的画法信心十足。
徐晋还没说话，蒋方捷便上前一步朗声道：“好，就如李院首所言，在下不才，愿代表广信府出战！”

第0130章 现成的模特儿
琴棋书画乃“文人四友”，又称为“雅人四好”，是文人修身必须掌握的才艺。不过，作为还没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其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读书考科举上面，不可能把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浪费在别处，所以一般读书人只会选取“琴棋书画”中的一项着重练习。
譬如大师兄卫阳擅长操琴，费懋中擅长下棋，费懋贤擅长书法，而蒋方捷则擅长作画。
蒋方捷十二岁学作画，自问在丹青上的造诣不俗，所以此时抢先毛遂自荐，要代表广信府出战。
“蒋闻胜的画作在下曾经看过，确实不俗，窃以为可以代表咱们广信府出战。”一名弋阳县的考生道。
马上有数名考生附和道：“蒋闻胜的画作水平确实极佳。”
王大灿和何进东虽然对蒋方捷攀附宁王府的行为不满，但他们也曾在府试的文会上看过蒋方捷的画作，不得不承认对方在作画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于是点头道：“徐案首，元正兄，蒋闻胜的确擅长作画，这一战不如就由蒋闻胜出战吧。”
费懋贤和费懋中皱了皱眉，如果他们未曾看过徐晋的素描画像，或许也会同意蒋方捷出战，但现在他们觉得还是徐晋出战的胜算要大，先不论徐晋的画技如何，光就是那种开创先河的画法就足以震惊四座了，这可是一种能够开创流派的画法。
所以，费懋中摇头反对道：“我觉得这一局还是由子谦出战妥当。”
此言一出，蒋方捷顿时脸色微沉，包括大师兄卫阳在内的其他考生都皱了皱眉，尽管他们对徐晋的才华都十分佩服，但前面两场徐晋都参加了，若第三场还是由他出战有点说不过去，更何况也显得广信府除了徐晋就没其他人才了，关键之前也没听说过徐晋擅长作画。
卫阳犹豫了一下道：“子谦，这一场不如就让蒋闻胜出战吧？”
徐晋自然也明白不能把出风头的机会都占了，微笑道：“自无不可！”
蒋方捷闻言松了口气，拱手道：“在下定不负诸位所望，为咱们广信府赢下这场。”
这时徐晋却又话锋一转道：“诸位，正好在下也擅长绘画，不如在下和蒋兄同时作画，到时看谁的画作更合适，便由谁的画作代表广信府？”
此言一出，蒋方捷顿时冷下脸，在他看来自然是徐晋要跟他抢出风头的机会，殊不知徐晋只是想赢罢了，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广信府其他考生看徐晋的眼神都不由产生了丝许变化，对于徐晋的才学他们确实佩服，但对徐晋这种什么都“插一腿”的抢风头做法却不认可，自然顺带对徐晋的人品也产生了一些看法。
徐晋依旧神色自若，因为他问心无愧，今天如果不是碰巧被“逮”到，他都不会参加这场文会，只是现在参加了，自然尽力争胜。
费懋贤连忙道：“子谦的画作我和民受看过，确实跟他的诗词一般惊艳。”
费懋中点头附道：“正是如此，子谦的画法日后定能开创流派。”
众人不禁将信将疑，但凡开创流派的都是宗师级的人物，费民受怕是言过其实了吧？
蒋方捷更是冷哼一声：“费民受，徐晋虽与你交好，亦是你父之门生，但也不用那样吹捧他，开创流派？真是可笑，绝对不可能！”
费懋中反唇相讥道：“蒋闻胜，刚才袁城也说徐子谦不可能作出《临江仙》，但结果如何？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事实胜于雄辩，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让子谦当场作画。”
王大灿点头道：“费民受的话不无道理，况且徐案首的提议也无伤大雅，蒋闻胜和徐案首二人同时作画，到时看谁的更佳便用谁的。”
广信府其他考生闻言都点头表示同意了，既然费家兄弟对徐晋的画技这么推崇，他们也很有些好奇，更何况这如果是吹捧之言，只要徐晋一动笔就露馅了，料想费家兄弟也不敢乱说。
如果徐晋在作画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那倒说得过去了，说明他并不是为了出风头而瞎掺和。
蒋方捷冷冷地道：“好，在下倒是要见识一下徐案首开创流派的画法，但愿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徐晋微笑道：“放心，在下应该会比蒋兄先画完的。”
李浙见这边“内讧”完了，这才淡定地问道：“卫元正，第三场是否可以开始了？”
卫阳点头道：“可以开始了，不过我们这边有两人同时作画，待画作完成之后再决定由哪幅作品出战。”
“自无不可！”李浙大方地答应了，因为他对己方那位丹青高手信心十足，至于刚才费懋中吹嘘徐晋的画法能开创流派，他是半点也不信。
李浙说完便转身行到楼梯后，对着下面的楼层喊道：“请祝兄上楼。”
话音刚下，一名穿着朴素的书生便从四层缓步行了上来，竟是一位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广信府这边的考生都不禁心中一沉，徐晋也是微愕，南昌府竟然找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出场，这便宜占大了！
不过，南昌府倒是没有作弊，只是钻了空子而已，这名中年书生确是参加这次院试的南昌府籍考生。
话说这名考生叫祝青山，南昌府进贤县人士，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连年参加府试都不曾通过，本来已经心灰意冷了，准备今年参加完最后一次府试后就不再加，以后潜心钻研画道，谁知竟然让他通过了，所以兴高采烈地跑来南昌参加院试。
祝青山二十岁才开始学作画，不过到现在已经在作画方面浸润近二十年，所以画技日臻成熟，或许堪比国手说得有点夸张，但造诣绝对相当高。
祝青山显然有些激动，向许逵等行礼时声音都有点发抖，这也难怪，考了大半辈子才通过府试，如今还有机会在提学大宗师面前露脸，自然颇为激动。
李浙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提醒道：“祝兄，丹青是最后一场，最终决定两府文比的胜负。”
“李院首放心，祝某定拿下这一局！”祝青山信心十足地行到案前铺开宣纸。
广信府这边，蒋方捷也行到案前准备，而徐晋却没有动，而是一副优悠的模样。
萧玉雪和王翠翘的目光均期待地在徐晋身上逡巡着，之前这小书生突然开口，以奇怪的曲调唱出一首词，这次不会又干出什么震惊的事来吧？
约莫过了数分钟，祝青山和蒋方捷均已经动笔了，而徐晋依旧无动于衷，正在大家觉得奇怪时，楼梯响起了，一名身材高大的憨厚少年走了上来。
这名憨厚少年正是二牛，由于素描用的工具都在他身上，所以徐晋刚才特意让一名同窗下楼叫二牛把东西送上来。
徐晋接过二牛递来的画具，挥手示意他站到一边不要乱动。
二牛虽然憨，但在这种场合却是大气也不敢出，退到角落处老实地站定。
徐晋取了炭笔行到案前，搬来一张凳子坐下，然后从容地铺开宣纸勾画起来。
整层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落在徐晋身上，一个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这……徐案首在干嘛，他手里拿着那根黑漆漆的什么玩意？木炭？”
“什么乱七八糟啊！”
众书生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一些人甚至好奇地凑近前查看究竟。
萧玉雪和王翠翘好奇地抻长脖子，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徐晋在干什么。
那些凑到徐晋身后的书生一开始的表情还是一片茫然，后来渐渐变成惊讶……
这下连评委席上的几位评判都被搞得心痒痒的，很想走过去看看徐晋在搞什么鬼，却又碍于身份只能忍耐着。
王翠翘本来还一脸好奇的，后来发觉徐晋老是抬头打量自己，脸蛋不知不觉地红了，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又转头看看后面……
“玉雪姐姐，徐公子不会是在画我吧？”王翠翘不确定地低声问。
萧玉雪也是一脸疑惑，淡道：“我哪知道，你自己过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王翠翘又讨了个没趣，习惯性地微扁了一下小嘴儿，结果这时徐晋又正好抬头朝她望来，那专注的眼神让王翠翘既有点羞涩，又极为好奇。
此时，徐晋身后的书生都不时抬头向王翠翘望去，一个个目露震惊，一边还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发出啧啧地赞叹声。
宁王世子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行到徐晋的这案前，顿时也禁不住露出惊讶这色，扭头向王翠翘看了一眼。
徐晋素描的对象赫然正是王翠翘，没办法，徐同学最擅长的就是人物画像，再加上王翠翘容貌倾城，又正好坐在对面，乃现成的模特儿，不画她画谁？
徐晋此时已经把王翠翘的面部画好了，后者扁嘴时的娇俏模样已经跃然纸上，那见所未见的写实画法，自然把一众书生震惊得无以复加。
尽管只是画了一张脸，刚才质疑徐晋的广信府同窗们已经心悦诚服了，费民受果然没有夸大其词，徐晋这种新奇的画法，日后恐怕真的能开创流派，妖孽啊！

第0131章 索画
徐晋本身的素描水平其实不并不算高的，只是近日来先是替费家三姐妹画了画像，然后前些天又替岳父母一家画了一批画像，所以现在用笔十分熟练，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便画完了。
王翠翘那清丽脱俗的容貌惟妙惟肖地跃然在宣纸上，左手纤掌托着香腮，那双会说话般的眼睛侧望，小嘴微扁那一刻美态捕捉得恰到好处，让人怦然心动，一身长裙写意地拖曳在凳子一侧，意态悠然。
此时徐晋身后已经围满了人，惊叹之声此起彼伏，大家一边看画像，一边抬头细看对面坐着的王翠翘，只觉越看越美。
王翠翘尽管受过专门的训练，平时迎来送往均游刃有余，但这时也不禁有点坐立不安，那张俏脸布满红霞，此时她已经确定徐晋在画自己，很想走过去看看对方把自己画成什么样子，却又不好意思，有点担心徐晋把自己画成了丑八怪。
旁边的萧玉雪冷着俏脸，心中极为不满，先不管徐晋画得咋样，但徐晋选择了画王翠翘，而不是她这个正牌花魁，自然让她感到气愤和憋屈，心中恼道：“真是个有眼无珠的家伙，本姑娘模样身材哪点不比翠翘这黄毛丫头？”
“画完了，让本公子先看看！”唐伯虎按奈不住，提着酒壶行了过来，结果一看之下同样十分吃惊，放下酒壶神色郑重地端详起来，啧啧地赞叹道：“虽然手艺并不成熟，但这种明暗结合的简笔画法倒是新颖神奇，徐子谦，你到底师承何人？”
唐伯虎不愧是行家，一眼就道出了素描的特点，而且也看出徐晋的画技并不算高，只是以新颖制胜，再加上画了个极为吸引眼球的美人，自然非常抢眼，实际的水平其实只能算一般。
素描的画法是在近代才从西方传入中国的，距离现在还差三四百年，所以徐晋笃定地道：“这种画法是在下闲暇时琢磨出来的，让唐公子见笑了。”
这唐伯虎这老票客喜欢自称本公子，于是徐晋便下顺口称他为称公子。
唐伯虎眼中闪过一抹讶然道：“原来竟是自创，了不起，此画法可有名字？”
“就叫素描吧！”徐晋神色自若地道。
唐伯虎点头道：“简单写实，素描二字倒是贴切，此画法自成一派，假以时日定能开创一个流派。”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唐伯虎虽然现在时疯时傻，但在作画上的造诣和成就却是有目共睹的，连他都这么说了，谁还会怀疑？
宁王世子不满地瞪了唐伯虎一眼，他自己虽然也被徐晋这幅“美女图”震惊到了，但听闻唐伯虎竟然如此赞扬推崇徐晋的画，心里自然极为不爽，这个吃里扒外的浑蛋，吃宁王府的，住宁王府的，竟然还胳膊往外拐。
另外一边，蒋方捷的水墨画《小鸡啄米图》才完成了一小半，见到徐晋竟然这么快画完了，还引来那么多人围观惊叹，终于按奈不住凑上来一看，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被打击得再也没有画下去的欲望了。
对面的祝青山倒是定力很好，依旧在埋头作画，他在画道上沉浸了二十载，功力确实非凡，至少这份定力就不是蒋方捷可比的。
祝青山所画的正是藤王阁，只见楼阁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巍然屹立，楼旁大江滔滔，水汽弥漫，磅礴浑厚的气势扑面而来。
宁王世子看完徐晋画的素描画像，又快步行到祝青山案前看了一眼，顿时放下心来，虽然在他心里也觉得徐晋那幅美女图更赏心悦目，但祝青山这幅水墨图水平也是相当高，完全可以让评判屁股坐歪，判定祝青山取胜。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祝青山本来还在全神贯注的作画的，结果抬头醮墨时突然发现世子殿下就在站案前，祝大叔估计是有些紧张，那毛笔竟然一抖，从手中滑落，结果正点在画中那座藤王阁上……
祝青山急急把笔提起，结果那座气势恢弘的藤王阁拦腰被涂了一团黑，仿佛被腰斩了一般。
祝青山呆住了，整个人都傻了一般，宁王世子胸口急剧起伏，面色由白转红，最终忍不住骂道：“蠢货！”
祝青山吓得手碗一抖，毛笔再次掉落，这下整幅画都被毁了，两处大块的墨迹奇丑无比，就好像一锅香喷喷的米饭，突然多了两坨狗屎。
南昌府这边所有人都傻了眼，广信府这边的考生却是忍俊不禁。
祝青山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吃吃地道：“世子殿下息怒，在下还可以补救！”
宁王世子还要再骂，却被行过来的刘养正用眼神制止住了，把骂人的话咕噜地吞了回去。
话说祝青山的画技确实过硬，很快就把塔体上那块墨迹勾画成一团云雾，另外一块墨迹则改画成一只孤雁。
只是……那团云雾勉强能糊弄过去，但那只孤雁却是太突兀了，体积又大，与整幅画的构图严重不成比例，看上去不伦不类。
祝青山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能改成这样他已经尽力了。
又过了近个时辰，祝青山终于把整，幅水墨图画完了。
徐晋看了一眼，不得不了承认祝青山的丹青造诣确实不是自己可比的，笔法老练成熟，整幅图的构图布局，还有用墨的浓淡都能看出是个高手，可惜那只严重不成比例的孤雁把整幅画都破坏了。
祝青山搁下笔，把画的墨迹吹干，对着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众评判拱了拱手道：“学生画完了！”
于是乎便有人把徐晋和祝青山的两幅作品逞上给五位评判，至于蒋方捷那幅《小鸡啄米图》根本没有画完。
“啊，这……这是我吗？”
当王翠翘看到宣纸上倾城绝色的自己，顿时惊得掩住了小嘴，一脸的难以置信，有点羞涩地抬头望向对面的小书生，她本来还担心徐晋把她画成了丑八怪，没成想竟然画得如此美，那微一扁小嘴的娇俏模样连她自己都看得怦然心动。
旁边的萧玉雪亦是十分震惊，徐晋的画法实在太新奇了，又极具立体感，仿佛把真人印上去一般。
萧玉雪眼中闪过浓浓的妒忌和失落，徐晋这幅画像一出，恐怕不用再等几年，自己的名气就要被王翠翘这死丫头盖过了，没有了花魁这个头衔，她只不是任人采撷的玩物罢了，最好的结果是攒够钱自己赎身，然后找个老实人嫁掉，要不就是嫁给富商或者小吏当小妾。
这时两幅画的评判结果出来了，只有柯正和监察御史刘忠把票投给了祝青山。
本来许逵是想把票投给祝青山的，因为徐晋什么东西都追求标新立异，现在连作画都整出一种新画法，所以他想磨一磨徐晋的锐气，只是祝青山那幅画实在有点不争气，那大坨的云雾和严重不成比例的孤雁，把整幅画的水平都严重拉低了。
于是，徐晋以一票的优势获得了胜利，整座藤王阁响起广信府众考生的欢呼声，相反，南昌府的这边的考生则是垂头丧气的。
“徐公子，那幅画能不能送给小女子？”
徐晋正和一众同窗说着话，却见那王翠翘盈盈地行了过来，微仰俏脸问道：“徐公子所作那幅画像翠翘甚是喜欢，能不能赠给翠翘？”
此时近在咫尺，王翠翘那张倾城的俏脸更是美得炫目，徐晋点了点头道：“未经同意便画了翠翘姑娘的画像，徐某实在抱歉，既然翠翘姑娘喜欢便拿去吧。”
“谢谢徐晋公子！”王翠翘眼波流转，欣喜地退了下去。
一众同窗见状，顿时眼神暧昧地打趣起徐晋来。
宁王世子心情非常不佳，不过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勉励安慰了南昌府众考生几句，这才带手下人下楼悻悻离开。
许逵以大宗师的身份“教育”了众考生一会，这才和御史刘忠一道离开。至于唐伯虎这老票客早就追着萧大家屁股后面走了。
广信府众考生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徐晋走出藤王阁。
费懋贤见到二牛和谢二剑还提着行李，连忙问道：“子谦，你还没找到落脚的客栈的吗？”
徐晋摇头苦笑道：“刚上岸就被你们逮住参加文会，还没来得及找客栈呢！”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王大灿笑道：“幸好今天把徐案首就逮着了，要不然这一场文比危矣！”
“子谦，我们所住的高升客栈估计还有空房，大宝，你赶紧带二牛赶回城瞧一瞧，若是有房间就马上订下来！”费懋贤吩咐道。
“好哩，二牛兄弟跟我来！”大宝机灵地带着二牛率先往城门方向跑去。
江运大声道：“今天我们广信府大胜南昌府，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没错，当浮一大白！”
江运的提议得到一众书生齐声响应，于是近百人浩浩荡荡地往城门行去。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藤王阁并不在南昌城中。

第0132章 勾心斗角
徐晋与广信府一众书生宴饮完已经是下午二时许，从酒楼出来后便与费家兄弟一道回了下榻的高升客栈。
话说江西省下辖十三个府，前来参加院试的考生超过千人，再加上随行的书童仆人之类，保守估计也有两千人，所以提督学院附近的客栈都爆满了，客房的价钱比平时翻了一倍不止，兜里没几个钱的穷书生只能住到较远的客栈去。
费家兄弟兜里虽然不缺钱，但他们七月下旬才赶到南昌，所以也没有抢到距离考场近的住处，只能住到距离提督学院较远的高升客栈。
徐晋和费氏兄弟到了高升客栈，二牛和大宝已经订好了房间。徐晋本来叮嘱二牛要订三间房的，但高升客栈也只剩下两间客房了，所以只能委屈谢二剑和二牛合住一间房了。
徐晋坐了三天的小渔船，刚上岸又被逮去参加藤王阁文会，此刻又累又困，所以进了客栈后便立即让店家搬来浴桶舒服地洗了个澡，然后上床补眠，一直睡到天黑，有人敲门才惊醒。
徐晋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发现是费懋贤和费懋中两兄弟，于是便将两人让了进屋。
谢二剑和二牛就住在隔壁房间，徐晋本来打算叫二牛去拿开水沏茶的，结果隔着墙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鼾声，只好亲自走了一趟提来开水沏茶。
费懋贤不禁皱眉道：“子谦，你也该买一名伶俐的书童服侍了，二牛干点粗活还行，根本不懂得侍候人。”
徐晋笑了笑没接话，亲自为两人各沏了一杯茶。其实这次来南昌考院试，谢小婉也担心二牛粗手粗脚的服侍不好徐晋，本意是让丫环小月跟着侍候的，不过徐晋拒绝，一来不方便，二来是怕犯错。
话说在小婉娘家住的这十天，岳父谢擎每天都给徐晋喝补酒，还泡药浴调理身体，每次泡完药浴确实浑身暖烘烘的十分舒服，可是副作用也很大，每晚睡觉只要一碰到小婉那丫头，下面便会情不自禁地举高高，一整晚都憋得难受，有时徐晋都有点怀疑老丈人给自己喝了春药。
所以，这种情况下若是把小月这甜美的小丫环带在身边服侍，徐晋都怕自己把持不住把她给嗯嗯了。
三人喝着茶闲聊了一会，费懋贤忍不住提醒道：“子谦，今天在宴上你不应发表那种言论的，大宗师本来就对你有成见，若是传至他耳中，恐怕对你的院试更为不利。”
话说今天在藤王阁文会后，广信府众考生在酒楼饮宴庆祝，大明朝的书生都喜欢纵论朝政，针砭时事。
正好席间有人谈起各地卫所军卒大量出逃，造成卫所兵员严重不足，战斗力低下的现象。徐晋便插嘴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要解决兵员不足和战斗力低下，必须大刀阔斧地改革，将卫所军卒世袭的制度改成募兵制，以招募（发粮响）的方式来征兵。
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有人赞成，但反对的人更多。大明立国至今已经近一百五十年，卫所制也是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制订的，同样也实行了近一百五十多年，徐晋竟然说要把这制度给废了，这言论无疑相当大胆，甚至是有点“大逆不道”。
之前费宏便提醒过徐晋在院试时切忌标新立异，费家兄弟自然也曾得到了父亲的提醒，所以亦知道大宗师许逵是守旧派。
因此，费懋贤担心徐晋在考前发表这种具有颠覆性的革新言论，会引起大宗师许逵的不满，所以这时出言提醒。
徐晋笑了知道：“无妨，反正院试是糊名制，许大人虽然有些守旧，但为人刚直，还不至于因为这个盯着我不放。”
费懋贤想了想也是，考试是糊名制的，最后一场考完才拆开弥封公布录取名单，若徐晋进了录取名单，许逵即使不满，应该也不至于那时再把徐晋给抹下来。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费家兄弟才告辞回房，离开之前费懋贤把一只香包交给了徐晋，说是出发来南昌之前，三妹费如意让捎给徐晋的。
徐晋关上房门，拿着那只绣有“鱼跃龙门”的小香包闻了闻，脑海中不由出现费如意发地张宜嗔宜喜的动人俏脸，下意识地把香包打开，果然从里面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字迹娟秀地写着四个字：朝朝暮暮！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徐晋不由心中一热，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是费如意这种美人深情款款地倒追，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不心动！
……
秀春楼是秦淮河一带有名的青楼，这次秀春楼的当红花魁萧玉雪乘花船沿江巡演至南昌城，租下了城东某座别院，萧大家和所有随行人员都住在别院中。
此时，花魁萧玉雪的房间中却是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花魁接班人王翠翘哭着跑了出来，那张本来倾绝的俏脸上赫然多了五根手指印，显然被扇了一个耳光。
“艾哟，岂有此理，咋把小脸蛋糟蹋成这样子了！”
匆匆赶来劝架的秀春楼老鸨见状又惊又怒，拦住掩脸啼哭的王翠翘仔细端详了一下，见到只是手指痕，并没有划破，消肿后应该不会留下疤痕，这才放下心来，气冲冲地跑进萧玉雪的房间去，冷冷地问：“谁把翠翘的脸打成那样的？”
萧玉雪正在婢女的服侍下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淡道：“金妈妈，人是我打的，咋了？”
金妈妈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不由一黑，质问道：“玉雪，你为什么要打她？”
王翠翘是秀春楼的花魁接班人，金妈妈一直当成宝般呵护着，再加上今天在藤王阁上王翠翘表现抢眼，而且还让广信府的案首徐晋给当众画了一幅美人图。
金妈妈大喜之余正在琢磨着如何利用这件事包装王翠翘，把名气迅速地提升上去，这样就能为秀春楼打造一棵新的摇钱树，结果萧玉雪偏偏这个时候添乱，把王翠翘的脸蛋给打肿了，虽然不至于毁容，但接下来几天的演出是绝对不能再参加了，所以金妈妈相当恼火。
萧玉雪站起转过身面对着金妈妈，把抹胸下那对峰峦挺得高耸入云，淡淡地道：“金妈妈，本人乃秀春楼的头牌花魁，王翠翘那黄毛丫头什么身份，我只是不小心撕破了她那幅画像，她竟然跑来不依不饶地质问我，难道我就不能打她一个耳光！”
金妈妈面色微沉，她虽然是秀春楼的台前老板娘，但实际只是个负责管事的，对萧玉雪这种当红头牌也得礼敬三分，所以被萧玉雪针锋相对的质问，顿时气势为之一弱，冷道：“你打哪里不好，偏要打脸，你是想气死娘亲吗？”
萧玉雪也不敢太过份，见到金妈妈口气软了，走过来假惺惺地替后者轻捶着肩，认错道：“金妈妈别生气嘛，女儿也只是气头上一时重了手，待会女儿便去看看翠翘妹妹，亲自向她道歉可好？”
金妈妈没好气地嗔道：“不用了，别到时又打起来，不过玉雪我得提醒你，翠翘可是咱秀春楼日后的招牌，你使点小心思就算了，若敢坏了她的脸蛋，薛管事不会主过你！”
萧玉雪眼中闪过一丝惧意，点头道：“金妈妈，女儿哪敢啊！”
金妈妈警告完萧玉雪，冷哼一声便离开了房间，虽然心中恼火却也不能拿萧玉雪怎么样，毕竟萧玉雪现在可是台柱，眼下王翠翘的脸蛋又不能见人，接下来的几场演出也只能靠萧玉雪撑着。
见金妈妈走了，萧玉雪撇了撇嘴无声地冷笑道：“呸，狗仗人势的老妖婆！”
今天在藤王阁上被王翠翘抢了风头，萧玉雪心里极不痛快，而且还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所以今晚借口将徐晋为王翠翘画的那幅俏像要来欣赏，然后“不小心”撕破了。
王翠翘毕竟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玩心眼如何是萧玉雪的对手，不满地跑来质问，结果挨了萧玉雪一记耳光，半边脸都微肿了起来，接下来几日的表演自然都泡汤了。

第0133章 被打击了的老男人
宁王世子在二十名王府士卫的护卫之下来到别院门前，那名负责看门的奴仆虽然不认识宁王世子，但看到对方鲜衣怒马，士卫众多，料想也来头不小，连忙迎上前点头哈腰地问：“这位公子是来拜访萧大家的吗？请问可有预约？”
“瞎了你的狗眼，我乃宁王世子，见一名婊子还要预约？滚一边去！”朱大哥扬手便一个耳光把这名奴仆扇得飞到一边，径自推门进了别院。
宁王世子为人简单粗暴，本来就嚣张惯了，更何况现在心情还不好。
之前在上饶县，朱大哥由于失策导致铅山群匪被剿灭了，后来本人更是被孙遂驱逐出城，宁王府在上饶县的根基也被孙遂以查通贼之名全部捣毁了，可谓是损失惨重，因为这些事，朱大哥回到南昌后被父王骂得狗血淋头，着实让三位弟弟看了笑话。
朱大哥本来还想借着这次拉拢本地考生的文会，在父王面前加分的，谁知又被半路杀出的徐晋给破坏了，南昌府竟然输给了广信府，让拉拢的效果大打折扣。
要知道朱大哥连庆功宴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今天南昌府考生胜出后大肆庆祝，进一步增进南昌府本地考生对宁王府的好感，结果南昌府竟然输了，这庆功宴自然就摆不下去。
尽管这次父王没有责骂，但朱大哥还是明显感到父王的不满，因为明天的秋猎父王没有带他去，而是带了他的三个弟弟。
正因为如此，朱大哥心情极度不好，想起还在城中的花魁萧玉雪，便带着士卫来到别院，准备找萧花魁发泄一把。
朱大哥刚在客厅中坐落，得到飞报的老鸨金妈妈便急急忙忙跑出来，结果一进门便见到黑着脸的宁王世子，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挤出一副笑脸，扭拧着腰肢行了过去。
话说金妈妈以前也是秀春楼的红牌之一，只是后来年老色衰才退下来当了妈妈桑，由于表现出色，最后更是当上了秀春楼主事老鸨。
别看金妈妈年近四十，但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身材保养得很好，穿着一套紧身的裙子倒也前翘后挺，行走时臀部扭拧得特有味道，夸张地一甩手帕，娇笑道：“哎哟，什么风把世子殿下给吹来了？”
朱大哥瞟了一眼金妈妈被抹胸束得高耸的胸部，脸上闪过一抹邪笑。
金妈妈虽然吃痛，但仍然吃吃地笑着嗔道：“世子殿下，你把奴家弄痛了！”说完顺势往朱大哥怀中靠去。
朱大哥一把将她推开，对于这种老女人占点手脚便宜可以，但真要他吃却是没半点兴趣，挥手道：“去，把萧大家叫来陪本世子喝两杯，还有翠翘姑娘也一并叫来。”
金妈妈脸色微变，讪讪地道：“世子殿下，玉雪倒是有空，不过翠翘这丫头现在不方便见客。”
这个宁王世子一看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急色之徒，王翠翘可是秀春楼以后的花魁接班人，目前为止还是原装货，若是让宁王世子破了身子就不值钱了，话说金妈妈还指望着这棵摇钱树赚钱呢，而现在的花魁萧玉雪就不同了，虽然对外宣称卖艺不卖身，但实际已经侍候过好几位权贵和大富商，实现了大部分价值，等再过几年捞够了便会退下来，由王翠翘这新晋花魁顶上。
所以说像秀春楼这种大青楼，花魁的更新换代早就有了成熟的流程，在花魁名气最响，身价最高的时候才会私下安排一名大金主破身，同时又开始着手培养新一代的花魁。
朱大哥面色一冷，喝道：“废话少说，去把人给本世子叫来，钱不会少你半分，若再敢罗里啰嗦，本世子让你人财两空。”
金妈妈哆嗦了一下，若是在南京她并不会顾忌一名藩王世子，但是南昌是宁王封地，而且宁王跟其他藩王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语，因为宁王手握兵权，不像其他藩王那样只能混吃等死。
“世子殿下息怒，奴家这就去请两位姑娘出来。”金妈妈陪笑着道，心里却是后悔死了，早知就不来南昌了。
看着金妈妈扭拧着肥臀行了出去，宁王世子不由冷笑一声，想起今天在藤王阁中萧玉雪跳舞时露出的裙底风光，还有胸前那对雪白高耸，不由一阵小腹发热。
片刻之后，金妈妈便领着花魁萧玉雪和王翠翘行了进来。
“玉雪拜见世子殿下！”
“翠翘拜见世子殿下！”
两女行到宁王世子跟前盈盈福了一礼。朱大哥微点了点头，火热的目光扫过萧玉雪沟壑微露的胸部，可是当他看到王翠翘的脸时不由愕了一下，皱眉道：“翠翘姑娘，你的脸咋弄成这样？”
王翠翘不久前被萧玉雪扇了一记耳光，五个指印此刻还很明显，估计出来时还故意涂了些药膏，看上去又黄又紫的，本来美丽的脸蛋此时却是有些难看。
金妈妈陪笑着道：“世子殿下，翠翘姑娘今天在花园玩不小心撞树上了，要不刚才奴家也不会说她不方便会客。”
金妈妈说完朝王翠翘使了个眼色，后者倒也机灵，上前替宁王世子斟了杯茶，歉然道：“翠翘现在仪容不佳，实不宜扰了世子殿下的雅兴，先行告退了！”
“嗯，你退下吧！”朱大哥点了点头，他这次来的主要目标还是萧玉雪，王翠翘虽然极美，但朱大哥还是对成熟丰满的长腿萧大家比较感兴趣，更何况王翠翘此刻半边脸又红又黑，看着实在没有欲望。
萧玉雪看到王翠翘退了出去，嘴角闪过一丝隐晦的得意，话说她扇了王翠翘一记耳光，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暂时见不了人，参加不了接下来的演出。
“世子殿下是要喝茶，还是喝酒？”金妈妈陪笑着问。
宁王世子淡道：“让人送些酒菜进来吧，本世子要和萧大家喝两杯！”说完随手丢了一锭金子到桌面。
金妈妈和萧玉雪都眼前一亮，这一锭金子怕是有二十两重，都说宁王富甲天下，看来传言不虚啊，世子一出手就是二十两黄金。
金妈妈抓起那块锭金子，笑呵呵地道：“世子殿下稍候，奴家马上命人把酒菜送上来。”
很快，一桌酒菜便送上来了，金妈妈很识趣地退出，把房门给关上。
萧玉雪伸出雪白的纤手给宁王世子斟了一杯酒，美眸流盼地微笑道：“世子殿下是想听曲儿，还是看歌舞？”
朱大哥轻佻地伸出手挑起萧玉雪的下巴，盯着她鲜红的小嘴，嘿笑道：“萧大家的舞姿白天已经欣赏过了，本世子现在想听萧大家吹一曲！”
朱大哥特意把“吹”字咬重了音，萧玉雪岂会不明白，不过却故作不懂地问道：“哦，那世子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朱大哥暧昧地道：“萧大家擅长吹什么曲子就吹什么曲子，只要把本世子弄舒服了就行！”说完粗暴地把萧玉雪抱起来往床榻走去。
“啊，世子殿下，请不要这样，奴家卖艺不卖身！”萧玉雪惊呼一声，象征性地挣扎起来。
萧玉雪受过专门的训练，也侍奉过不少男人了，对于宁王世子这种跋扈的鲁男心态更是揣摸得了如指掌，这样一挣扎果然把宁王世子刺激得更加性致勃发。
宁王世子把人萧玉雪粗暴地往床上一扔，三两下撕掉衣服便压了上去……
此时，沐浴梳洗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唐伯虎，正拿着一卷最近的画作来到别院门前。话说唐“公子”已经和萧大家约好了今晚触膝长谈聚旧，所以把自己收拾一新，拿着新作品上门来了。
然而，唐伯虎来到别院门口却被宁王世子的侍卫给拦住了，不由皱眉斥道：“本公子与萧大家有约，为何不能进去？”
两名王府士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面带讥诮地道：“因为世子下正和萧大家，嘿嘿……深入交谈，唐疯子，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里添乱，惹得世子殿下不快，可没你好果子吃！”说完还比了个男人都懂的动作。
唐伯虎愕了一下，接着怒道：“放屁，萧大家冰清玉洁，怎么可能干那种事，你们两个狗奴才休得污蔑萧大家名声！”说完竟然冲上前，企图强行闯门。
唐伯虎虽然是王府的幕僚，但平时疯疯癫癫的，从来没帮王府办过事，只是个吃白饭的，王爷平时也不怎么理会他，所以一众王府侍卫也不把唐伯虎当一回事，此时见到这家伙竟然不识好歹，当下也不客气，抬脚便把唐伯虎踹得从台阶滚了下去，半天也爬不起来。
这名侍卫踹完唐伯虎，还不屑地冷笑道：“唐疯子，别他玛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再说那姓萧的不过是一名婊子罢了，还冰清玉洁呢，也不怕笑掉人大牙，世子殿下一锭金子掷下去，还不是掷得她双腿大张，你还别不信，世子殿下正在御她呢，御得不知多爽，里面的兄弟都听到叫声了！”
唐伯虎忍痛爬起来，抓住那幅已经皱巴巴的画卷，失魂落魄地走了开去，口中喃喃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萧大家卖艺不卖身的……”

第0134章 请帖
八月初四，距离院试还有五天时间，徐晋一早起床洗漱完毕，照例晨练早读，当然，在客栈里是不可能有地方慢跑的，只是练一下吐纳养生的功夫。
吃完早餐后，徐晋便和费家兄弟一起出门，前往巡抚衙门拜访江西巡抚孙遂。尽管飞扬跋扈的宁王世子出乎意料的没有喊打喊杀，不过徐晋还是觉得先找孙巡抚拜一拜山头保险些。
南昌城的布局跟上饶县城差不多，官方机构几乎都集中在城北，坐北朝南而开，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司、提举司、府衙、县衙……形成了官署一条街，而宁王府则在城南，面积极广，独占了附近几条街。
徐晋和费家兄弟来到巡抚衙门投了拜帖，却被告知孙遂并不在南昌城中，而是视察江防去了。
三人不禁大失所望，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街道上传来了一阵锣响，但见一队人马出现在街头，估计有近万人，旗帜招展，刀枪林立，铠甲锃亮，甚至还有虎豹等猛兽开道，排场不是一般的大。
街上的百姓都战战兢兢地躲到街道小巷中回避，徐晋等也退到了巡抚衙门外的石狮旁。
费懋贤面色冷沉地道：“看这架势应该是宁王朱宸濠出巡了。”
这时，那队人马已经来到附近，两头被铁链锁着脖子的猛虎被驱赶在了队伍的前面，另外还有两头豹子和大象，端的是声势吓人。
徐晋不禁暗暗咋舌，这排场恐怕跟皇帝出巡相比也不遑多让了吧？不愧是江西的土皇帝！
这时那些铠甲鲜亮的王府士卫源源不断地从跟前走过，紧接着是一辆由六匹马拉着的马车，车上明黄的伞盖分外显眼，伞盖下坐着一名体形微胖，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头正身直地端坐着，一副府视众生的模样。
徐晋心中一动，这位估计就是宁王朱宸濠了，跟宁王世子有几分相似，不过有点肿眼泡，再加上端坐着，瞪大眼睛故作威仪，眼睛便显得更凸了。
这支长长的队伍足足走了近半不时才完全通过，朝着城北门浩浩荡荡而去。
“岂有此理，宁王太嚣张了，此贼简直无法无天，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费懋贤愤愤地道。
费懋贤连忙道：“二弟慎言。”
宁王朱宸濠用虎豹开道，明黄伞盖，还有六匹马拉的车显然都是逾制的，正所谓天子驾六，秦汉时期只有天子的御驾才能使用六匹马拉，虽然明清的皇帝极少坐马车了，都是坐十六抬的轿子，但“天子驾六”乃古制，藩王大臣都不敢逾越，而宁王竟然堂而皇之地乘坐六匹马拉的车招摇过市。
徐晋不禁问道：“宁王经常这样出巡？”
费懋贤摇头道：“倒不是经常这样，看那些王府士卫兵弓弩火器齐备，估计是出城秋猎了，听说宁王每年八月都会率领王府三卫出城秋猎。”
费懋中冷道：“我看狩猎只是借口，练兵才是真。”
徐晋反而觉得莫名的轻松，宁王带着府卫离开南昌城狩猎（练兵），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吧，那会自己都考完院试离开了。
徐晋等回到高升客栈附近，正好见到街边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凑近前一看，发现一人横卧在街上，浑身酒气，估计是喝醉了，旁边还有一堆让人反胃的呕吐物。
“唐子畏！”费懋中脱口而出。
躺在地上那名醉汉赫然正是唐伯虎，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估计已经在这里躺了一晚，幸好现在才是初秋时节，江西又地处南方，天气还不冷，要是冬季，这家伙就算不冻死，恐怕也得大病一场。
徐晋上前弯腰从唐伯虎身旁捡起那卷皱巴巴的宣纸，徐徐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春山伴侣图！”
费懋贤和费懋中闻言凑上来观看，均是眼前一亮，赞道：“好画！”
这是一幅全墨山水画，但见画中曲栏掩映、杂树绽青、春山含笑，山峦明秀起伏，几名老叟坐在山溪旁，给人以阳和日暖之感，而且这幅画左边还题着一首诗：
春山伴侣两三人，担酒寻花不厌频，好是泉头池上石，软莎堪坐静无尘。
这幅赫然正是唐伯虎流传后世不多的画作之一《春山伴侣图》，就收藏在上海博物馆中，徐晋前世参观时亲眼见过该画，这玩意的估值怕是不低于千万级别，现在竟然皱巴巴的丢在地上！
徐晋神色怪怪的，唐伯虎流传后世的画作大多是绢本的，纸本的少之又少，因为纸本的难以长时间保存，这幅《春山伴侣图》就是纸本的，所以非常难得，如果今天不是自己碰上，这幅画会不会被扫大街的当成垃圾给处理了？
费懋贤由衷地赞道：“唐子畏诗书画三绝，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徐晋吩咐二牛把唐伯虎背回客栈清洗醒酒，至于那幅《春山伴侣图》则心安理得地卷起来，准备拿去装裱收藏，权当是“仗义”出手相助的报酬了。
费家兄弟只以为徐晋古道热肠，殊不知徐同学是看上了唐伯虎的这幅画作。
“徐公子！”
徐晋刚进了客栈的大堂，高升客栈的掌柜便迎了上来，将一封粉红色的请帖递了上，笑眯眯地道：“徐公子，有人给你送来了请帖，正好你不在，便让鄙人转交了。”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自己在南昌城中除了孙遂和许逵就不认识其他人了，更何况以孙遂和许逵的身份也不可能给自己下请帖，有事派人传过话就行了。
徐晋从眼神暧昧的掌柜手中接过请帖，随手打开一看，费家兄弟显然也很好奇什么人给徐晋下请帖，均凑过来观看。
这字帖的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帖子的内容如下：秋日飒爽，天高云淡，昨日于藤王阁上得闻公子仙曲妙词，奴家惊为天人，故厚颜相邀，今日申时于别院扫榻以待，望徐公子赏脸，令奴家得聆公子教诲，切切切！奴家玉雪拜上！
徐晋不禁无语，原来是萧花魁送来的请帖，还连用了三个“切”字来表达急于见到自己的心情，惹人遐思！
费懋贤和费懋中对视一眼，后者一脸暧昧地笑道：“子谦，看来萧大家昨天被你的词曲折服了，主动发帖邀你谈词论曲呢，说不定还有机会一亲芳泽，成为萧大家的入幕之宾呢，真是羡煞旁人了。”
“民受既然这么羡慕，今晚你便拿着请帖去会萧大家吧！”
徐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随手将这份请帖塞到费懋中的怀里，眼看就要院试了，有时间还不如温习一下功课，更何况徐晋对所谓的花魁没有半点兴趣，谈词论曲更是免了，连音阶拍子都认不全的人，跑去跟人家专业的论曲？简直就是自找丢脸。
费懋中打趣道：“子谦，我倒是想去，可萧大家请的是你，你今晚若是不去，岂不是伤了萧大家的心？”
“关我什么事？谁爱去谁去！”徐晋摆了摆手，径自往房间行去。
费懋贤和费懋中相视苦笑，不过倒也没有奇怪，自家三妹可不比萧玉雪差，而且还是大家闺秀，摒弃女儿家的矜持，甚至名节倒追，都曾被这家伙狠心拒绝了，所以徐晋拒绝萧花魁的邀请，两人半点也不出奇。
“谢兄弟，这帖子替你妹夫收着吧！”费懋中把那粉红色的请帖递给了旁边的谢二剑。
谢二剑懒洋洋地接过往怀中一塞道：“正好准备上茅厕！”说完径直走了开去。
费氏兄弟不禁无语，若是萧大家知道自己的请帖被人拿去当了草纸，恐怕要气得吐血了吧。
PS：汗又写错章节序号了。

第0135章 任务
房间内，徐晋正在默诵朱熹的《四书集注》，房间的角落处，唐寅依旧宿醉未醒。
徐晋虽然没有洁癖，但也不想跟这满身酒臭的老票客同睡一张床，所以让二牛买了张席子铺在房间的角落，让唐伯虎睡在上面。
幸好唐伯虎的酒品还不错，睡得相当老实，只是发出轻微的鼾声，倒没有超出徐晋的忍受范围。
约莫下午五时许，唐伯虎总算醒了，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抓起桌上的茶壶便对着壶嘴咕噜咕噜地灌了个精光，这才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四周。
徐晋放下手中的书本微笑道：“唐公子倒是醒得及时，赶着饭点了。”
唐伯虎揉揉眼睛问道：“徐子谦，昨晚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那倒不是，我是今天早上才把你弄回来的，也就是说你在大街上躺了一晚，唐公子何事想不开，竟喝得酩酊大醉，露宿街头？”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总之……一言难尽就是了！”唐伯虎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
徐晋不禁无语，丫的还真以为自己还年轻啊，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老婆儿子都有了，还一副多情公子的调儿。
唐伯虎行过来，自来熟地拿起徐晋刚才读的《四书集注》翻了翻，摇头不屑地道：“功名利禄皆浮云，不如花间寻一醉。年轻人还是看不透啊！”
徐晋揶揄地道：“唐公子果然有魏晋隐士之风，佩服佩服！”
唐伯虎老脸微窘，他早年得志，奈何时运不济，不仅家人接连遭难，自己也因为科举舞弊案被革除了功名，遭受连番打击后意志消沉，只能寄情于书画酒色，吟一些自鸣清高的诗词聊以自wei，实际内心对仕途还存着野望，否则也不会应宁王之邀，跑来南昌当幕僚了。
唐伯虎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取了徐晋搁在笔筒中那支炭笔端详起来，岔开话题道：“徐子谦，这就是你素描用的硬笔吧！”
徐晋点了点头，这不是废话吗？昨天在藤王阁你都亲眼看到了。
唐伯虎抽了一张白纸试画了几下，刷刷几下就画了一只青蛙，还添了暗影，让青蛙看起来更立体。徐晋不禁暗暗咋舌，才华这东西真是盖不住啊，这家伙在绘画方面确实太有天赋了，只是看了一次自己昨天的素描画像，竟然就摸到些许素描的诀窍了。
唐伯虎见到徐晋惊讶的模样，老脸露出一丝得意道：“徐子谦，你的素描画法确实新颖，但却难不到真正的行家。”
徐晋眼珠一转，拱手道：“唐公子功深造化，在下佩服，不知唐公子懂不懂三维视图？”
唐伯虎愕然问道：“什么是三维视图？”
“这个嘛，你看这支笔吧，从左边看它是这样的，从右边看它又是这样，从上面看，它的形状又不同了……”徐晋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三维坐标轴。
唐伯虎顿时眼前一亮，他这时的感觉就好像昨天萧玉雪和王翠翘那般，似乎看到一扇大门正在向自己缓缓打开……
唐伯虎逼切地道：“这三维视图的方法倒是有趣，子谦兄请继续讲！”
徐晋却是闭口不语了，唐伯虎愕了一下才会过意来，人家自悟的独门绝技怎么可能随便传授给别人呢。
老唐正失落之了际，却又听徐晋笑道：“子畏兄，这方法传授给你不是不可以，不过，咳……在下听闻子畏兄的仕女图俱是难得的精品，在下也不贪心，八幅怎么样？”
唐伯虎大笑道：“别说八幅，十幅也不是问题，不过本公子此刻手头上并没有现成的，待日后画好了再给你如何？”
“行，大丈夫一言既出，四马难追，就这么定了！”徐晋大喜道。
唐伯虎有些不明所以，十幅仕女图而已，不用高兴成这样吧？
话说唐伯虎现在虽然小有名气，但其作品的价值远没达到后世的高度，最潦倒的一段时期，唐伯虎甚至试过卖文鬻画为生，一幅字不过收几十文钱的润笔罢了。
殊不知在徐晋这个穿越者眼中，唐大才子的字画均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当然，唐伯虎虽然不明白徐晋为何那么高兴，但有人这么看重自己的画作，虚荣心还是得到极大的满足，略带得意地微笑道：“子谦兄，这三……维坐标还有劳你讲清楚点，坐标是什么意思？”
徐晋暗汗，笑道：“子畏兄莫急，现在正是晚饭时间，咱们先填饱肚子再探讨！”
这时，恰好房门被敲响了，二牛的声音传了进来：“十叔，店家问是把饭菜送到房间，还是到前面吃。”
“前面吃吧！”徐晋答应了一声，然后和唐伯虎到客栈的饭厅用晚饭。
饭桌上，徐晋和唐伯虎滔滔不绝地侃着什么“坐标”“直角”“对称轴”，把费家兄弟听得一头雾水，谢二剑和二牛两人可不管这些，埋头大块朵颐。
唐伯虎和徐晋越聊越兴奋，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把冰清玉洁的萧大家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其实像唐伯虎这种流连欢场的老票客，早就不是什么纯情少年了，只不过萧玉雪是他前几年亲手“捧红”的，当时的萧玉雪还是个清纯的及笄少女，唐伯虎心里存了一份对少女的美好憧憬，结果昨晚被打碎了，一时接受不了罢了，醉一场后还是该干嘛干嘛。
徐晋和唐伯虎吃完饭后，继续回房间探讨，唐公子自然获益良多，徐晋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毕竟唐伯虎可是绘画的名家，几十年的丰富经验可不是吹的。
正当徐晋和唐伯虎“触膝长谈”，别院中的萧大家正守着一桌冷了的酒菜，俏目含怒，玉容凝霜。
“旺财，你究竟有没有把请帖送到徐公子手中的？”萧玉雪冷冷地问。
那名叫旺财的奴仆小心翼翼地道：“回萧大家，小人到了高升客栈时，徐公子正好出门去了，小人便把请帖给了掌柜，叮嘱他转交给徐公子。”
萧玉雪闻言神色稍松，心里自我安慰道：“估计是徐公子外出还没回来，又或者掌柜忘记把请帖转交了，一定是这样！”
萧玉雪身为秀春楼的头牌花魁，对自己的容貌、身材、才艺都相当自信，实不愿意相信有男人可以拒绝自己的主动邀请。
“明天再送一封请帖，务必亲手送到徐公子手中，若是再出纰漏，仔细你的皮，滚出去吧！”萧玉雪冷斥道。
“是，小的明天一定把请帖送到徐公子手中！”旺财谄笑着爬起来退出了房间，关上门后撇了撇嘴，冷笑道：“呸，骚蹄子，昨晚没被宁王世子弄尽兴吧，憋着火发泄到老子头上，姓徐的不来关我屁事，还真当自己是新鲜牡丹花，是男人都要围着你转，残花败柳而已！”
房间内，萧玉雪喝了一杯酒便悻悻地命人把酒席撤了，心中有种莫名的挫败感，话说自从成名以来，她还没试过主动邀约，客人却不来的尴尬情况。
“岂有此理，姓徐的，明天若再不来，我就让你好看！”萧玉雪想起昨晚事后，宁王世子交给自己的任务，不由一阵心烦。

第0136章 被忽悠了
院试又称为道试，由提督学道的大宗师主持，一共考两场，正试一场，覆试一场，每场均考一天，相对于府试来说，院试反而相对容易一些。
八月初九下午，徐晋正在房中默写《射雕》，明天就要参加院试了，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权当放松调整一下脑子。
正在此时，房间门被推开了，唐伯虎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不由分说便拉起徐晋往外走，一边道：“子谦兄，有件事急需你帮忙的，万望不要拒绝。”
话说这些天唐伯虎与徐晋混熟，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提醒道：“子畏兄，我明天还要参加院试。”
唐伯虎不以为然地道：“院试而已，以子谦你的文章水平，只要不犯错是必过的，更何况临急抱佛脚也没用，走，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天黑前保准回来，不会妨碍你休息。”
徐晋只好把笔搁下，跟着唐伯虎走出房间，不过还是留了个心眼，问道：“子畏兄需要我帮什么忙？如果是陪你喝花酒就免了。”
话说前两天徐晋就被这老票客拉去逛青楼了，还骗徐晋说是拜访好友，结果好友变成了姘头，让徐晋很是无语，好不容易才摆脱几名热情的姐儿溜了出来。
唐伯虎连忙道：“这次绝对不是喝花酒，等到了地你就知道了，子谦兄若帮在下这个忙，除了十幅仕女图，外加三幅……五幅山水画，如何？”
“成交！”徐晋立即点头应了，这是个难以拒绝的诱惑啊，况且，如果还是喝花酒，大不了掉头就走。
大舅子谢二剑正好出去逛街还没回来，于是徐晋在大堂给掌柜留了口信说明去向，然后带着二牛，跟在唐伯虎身后离开了客栈。
唐伯虎兴冲冲地带着徐晋到了城东一处别院外，整了整衣冠便上前拍门，很快，一名仆人便打开门探头出来查看。
唐伯虎拱手道：“本人唐寅应约前来。”
那仆人显然被叮嘱过，连忙把门完全打开，笑道：“原来是唐公子，请进来吧！”
徐晋跟着唐伯府进了门，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四周雅致的环境，看来唐伯虎这次确实是来访友，只是不知为何要叫上自己。
唐伯虎和徐晋两人在一名婢女的带路下向后面的院子行去，二牛作为随从自然不能继续跟着，只能留在前院等候，自有人招待他。
铮铮……
刚走进后院，徐晋便听到断断续续的琵琶声，隐约能够听出正是三国演义主题曲《临江仙》的调子，只是那弹琵琶的人似乎不太熟悉，又或者正在谱曲，所以声音断断续续的，而且还有不少错误的地方。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皱眉道：“子畏兄，你约我来莫不成是要见萧大家？”
前些天萧玉雪又派人来送了两次请帖，不过徐晋都没有理会，所以这时一听到生硬的《临江仙》琵琶曲，立即便猜到了八九分。
唐伯虎歉然地道：“子谦兄，在下也不是存心隐瞒的，实在是……萧大家下帖请了你几次都没成功，所以才乞我帮忙的。”
徐晋很是无语，奶奶的，又被这老票客忽悠了，转身就往外走，唐伯虎急忙拉住道：“子谦兄，这来都来了，见一见萧大家又何妨？萧大家乃才貌双全的奇女子，一般人想见也见不着，子谦为何拒人千里呢……好吧，十幅，十幅山水画！”
徐晋这才站定道：“你说的，现在你欠我十幅仕女图，十幅山水画！”
唐伯虎不禁满头黑线，真有点搞不懂徐晋了，萧大家这样的美人主动相邀毫不动心，却偏偏对自己的画作那么感兴趣，莫不成是因为年纪小，还没有开窍？
徐晋和唐伯虎走到后院一处厢房前，便见萧玉雪由一名婢女搀扶着袅袅娜娜地行了出来。
萧大家今天穿了一套粉红的罗裙，云髻高耸，显然精心打扮过，更显得肤若凝脂，眉似远山含黛，樱唇如两瓣鲜嫩的桃花似，再加上纤腰细束，浅绿色的抹胸下双峰怒挺，一枚翠绿温润的玉坠就挂在秀美的粉脖下，分外惹人注目。
唐伯虎见到萧玉雪明显失了失神，“风度翩翩”地拱手行礼道：“小生见过萧大家！”
“唐公子！”萧玉雪对着唐伯虎盈盈一福，眸光随即流转到徐晋的身上，幽怨地道：“那天在藤王阁上，玉雪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徐公子？”
徐晋微笑道：“萧大家何出此言？”
“连日来下帖相邀，徐公子均没应约，玉雪这几天茶饭不思，夜不成寐，还以为什么地方开罪了徐公子呢！”萧玉雪幽幽地道。
如花美人幽怨娇嗔，若徐晋真的只是十五岁的少年，恐怕已经把持不住了，可惜徐晋内里却是个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油条，逢场作戏的事当年可没少干，又岂会被萧玉雪惺惺作态的几句话给迷惑了，神色自若地笑道：“萧大家误会了，实在是院试在即无暇分身啊，徐晋在此向萧大家赔个不是。”
萧玉雪暗暗惊讶，对于自己的魁力她还是十分自信的，可是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少年竟毫不所动，心中不由再次生出一丝挫败感，莫不成自己的魁力真的下降得那么厉害？
不过，当萧玉雪看到旁边唐伯虎的神情时，马上又找回了自信，娇笑道：“赔不是就不必了，人家可没那么小气，不过待会罚徐公子几杯还是要的。两位公子请随奴家进来，里面已经备好了酒菜。”
萧玉雪说完提起裙裾转身往屋里行去，纤腰隆臀轻摆，姿势优美而撩人，唐伯虎这老票客眼神都有点飘了，摇头晃脑地吟道：“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若细柳迎风，美哉美哉！”
萧玉雪回头掩嘴娇笑道：“玉雪可当不得唐公子如此赞誉。”
唐伯虎脸不改色地道：“回眸一笑百媚生，萧大家之美，小生甘愿拜倒在石榴裙下！”
徐晋不禁无语，不愧是老票客，这脸皮的厚度也不是常人能比，难怪能在烟花柳巷混得如鱼得水。
“唐公子还跟当年那般会说话！”萧玉雪红脸娇嗔了一眼，调头继续款款而行，那纤腰圆臀扭拧得更是诱人了。
三人进了屋里，厅内已经摆好酒菜，彼此分宾主坐落。
此时隔壁院子又传来断断续续的琵琶声，萧玉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招手把婢女召了过来，凑到其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便点头退了出去。
萧玉雪素手纤纤，提起酒壶给徐晋和唐伯虎各斟了一杯酒，娇笑道：“唐公子，玉雪连日来下了三次请帖都未能请到徐公子，你说该不该罚他三杯？”
唐伯虎点头道：“是该罚，来来来，子谦兄，干了这一杯。”说完自己端起酒杯先干了。
徐晋只好跟着连喝了三杯，幸好古代的酒度数并不高，倒是不至于唱醉。
萧玉雪喝了两杯酒，俏脸蒙上了两团醉人酡红，显得更加娇美了，轻启朱唇清唱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萧玉雪唱的正是徐晋当日在藤王阁唱出的《临江仙》，只是她的唱腔有点类似于昆曲的唱法，吚吚呀呀的，再加上娇声呖呖的倒是别一番味道。
不过，本来低沉、雄浑、沧桑的曲子就完全变味了，倒没有了那种震撼力。
萧玉雪一曲唱罢，唐伯虎便不遗余力地恭维起来。萧玉雪美目流盼地瞟了徐晋一眼道：“玉雪唱得不好，倒是让徐公子见笑了，那天在藤王阁上听徐公子唱了一遍，真的惊为天人，可惜玉雪愚钝没能完全记住曲谱，徐公子能不能将曲谱录下来一观，玉雪感激不尽！”
徐晋笑了笑道：“这个……还是算了吧！”
萧玉雪顿时愕住了，自己软语相求，更何况这首词以后若在青楼传唱，对徐晋提升名气的有很大帮助，没想到家伙竟然还是拒绝了。
萧玉雪俏脸僵住了，有种要抓狂的冲动，目光求助地望向唐伯虎，她千方百计约徐晋前来，一来是要完成宁王世子交给她任务，二来也想得到《临江仙》的曲谱。因为只要有了这首《临江仙》，萧玉雪有信心让自己再火一把。
当然，萧玉雪完全可以自己把曲子谱出来，不过她不想费这心思，有女人的天生优势为什么不用，完全可以直接找徐晋要嘛，只有王翠翘这蠢丫头才会傻得自己去谱曲，这都谱了几天了，依旧还没有谱出来，多费劲儿！
唐伯虎轻咳一声道：“子谦兄，敝帚自珍就不好了，更何况这首《临江仙》若由萧大家传唱出去，定能大大提升你的名气！”
徐晋暗翻了个白眼，敝帚自珍个屁，别说录曲谱了，自己连拍子音阶都认不完，更何况古代的记谱方式与后世肯定是不同的，就算找个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来恐怕也得吃瘪，轻咳一声道：“在下实在没时间，所以录谱就免了，不过可以再清唱两遍，以萧大家的音律造诣应该能把曲谱推出来的！”

第0137章 强掳
隔壁院子的房间中，花魁接班人王翠翘正坐在书案前，一身水绿色的长裙，十五岁的少女已经初绽倾城之风华。
此时，王翠翘正素手执笔，微歪着脑袋作思考状，尽管脸蛋上还残留淡淡的指印，但依旧有着一种动人娇俏感，如画中走出来一般灵气。
桌面的纸上已经写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看得出有许多地方修改过。
王翠翘提笔在纸上添了几个新的音符便将笔搁下，下意识地拿起书案一侧的琵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无奈地把琵琶重新放下。
旁边替王翠翘磨墨的婢女秋雁悻悻地道：“萧玉雪太过份了，凭什么她宴客，小姐连琵琶都不许弹了。”
王翠翘谈道：“秋雁，少说两句吧，我这个时候弹奏琵琶确实会影响到她宴客。”
王翠翘虽然年轻，却也不是白痴，自然明白自己威胁到萧玉雪的地位，对方才会处处针对自己，不过她性子比较恬淡，并不想去争而已。
秋雁眼珠一转道：“小姐，听说萧玉雪今天宴请的是唐寅公子和徐晋公子，小姐干脆去请教一下徐公子得了，也不用谱曲子谱得那么烦恼。”
王翠翘不禁眼前一亮，秋雁见状继续怂恿道：“那天徐公子在藤王阁上替小姐画了画像，估计也不会拒绝小姐的请求的。”
秋雁虽然没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觉悟，但作为王翠翘的贴身丫环，切身利益是相连的，自家主人被欺负了，她自然心里不高兴，希望能够找回场子，既然小姐不想去争，她便怂恿小姐去争。
王翠翘神色犹豫，显然有些意动，这首古怪的曲子她谱了几天仍旧没能谱出来，确实想找到徐晋当面请教一番。
秋雁见状正要继续鼓动，隔壁院子却突然响起了一把低沉雄浑的歌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王翠翘激动得嗖的站起来，快步行到窗前侧耳细听。这时，正是徐晋在隔壁院子清唱三国演义的主题曲《临江仙》。
王翠翘凝神细听，生怕漏过了任何一个音节，当一曲听罢，王翠翘欣喜地跑回案桌后，提起笔飞快地修改曲谱。
“太好了，要是能再唱一次就好了！”王翠翘修改完曲谱，不过还有几处遗漏的，有点遗憾地低语道。
结果话音刚下，隔壁院的歌声再次响起，依旧是徐晋那把低沉雄厚的男音，王翠翘喜得美眸连闪。
秋雁笑嘻嘻地打趣道：“徐公子对小姐还真是有求必应啊！”
“嘘！”王翠翘竖起一根嫩葱似的手指凑到小嘴边轻嘘一声，示意秋雁禁声。
隔壁院子，徐晋唱罢两次《临江仙》，唐伯虎笑道：“子谦曲子沧桑雄浑，荡气回肠，当浮一大白！”说完捧起酒坛子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
萧玉雪娇笑道：“谢徐公子赐曲，玉雪敬徐公子一杯，说完笑盈盈地给徐晋斟了一杯酒。”
徐晋摇了摇头，微笑道：“萧大家，在下不胜酒力，明天还得参加院试，实在不宜多饮。”
萧玉雪美眸幽怨地睇着徐晋，可惜徐晋却无动于衷，前者恨得牙痒，但也只能无奈地把酒杯放下。
唐伯虎打圆场道：“萧大家，子谦明天要参加院试，确实不宜多喝，我代他喝这一杯吧。”
萧玉雪转嗔为喜，与唐伯虎对饮了一杯，然后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人抬了一架古铮进来。
唐伯虎眼前一亮道：“妙极，一别数载，小生已经很久没听萧大家弹奏古筝了。”
萧玉雪嫣然一笑，莲步轻移到古筝旁坐下，莹白的双手轻轻地按在弦上，姿态翩然优雅，极具美感，连徐晋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十分美丽迷人的女人。
随着萧玉雪的双手拨动，叮叮咚咚的琴音随即响起，是一首舒缓优美的曲子。
萧玉雪一边弹奏，一边轻启朱唇，娇声唱道：斜髻娇娥夜卧迟，梨花风静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唐伯虎顿时精神一振，捧着酒壶灌了一大口，一脸陶醉地摇头晃脑，眼神颇有得色。
萧玉雪唱的正是唐伯虎昔年写的美人诗之一《美人对月》。
一曲唱罢，萧玉雪站起盈盈一福：“玉雪献丑了！”
唐伯虎赞美道：“时隔数载，萧大家的技艺越发精湛了，当浮一大白！”
徐晋虽然对这种单调乐器伴奏的唱法不感冒，但不可否认的是，萧玉雪的嗓子确实极好，圆润清丽，即使是清唱也悦耳动听，所以也附和着恭维了几句。
萧玉雪暗喜，总算挽回点自信，让人撤去了古筝，和着婢女的箫音翩翩起舞。
其实萧玉雪最擅长的还是舞蹈，那两条匀称的长腿天生就是跳舞的料子。
箫音一开始还是清澈明快的，萧玉雪的舞姿翩然得像花丛中的一只粉蝶，渐渐箫声变得缠绵悱恻起来，而萧玉雪的舞姿也跟着变得撩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披在肩头的薄纱滑落，露出了两边雪白的香肩，抹胸下的双峰更形耸立，腰臀像蛇一般扭拧着，媚眼如丝……
唐伯虎看得目不转睛，一副色魂相授的模样，一边看一边灌酒，已经有些醉眼朦胧。
徐晋前段时间被老丈人大补了近半个月，本来火气就旺盛，这时也不禁看得有点燥热难耐，连忙移开目光不再看。
一曲跳罢，萧玉雪捡起轻纱重新披上，香汗淋漓地返回桌旁坐下，略带娇、喘地道：“玉雪献丑，让两位公子见笑了！”
唐伯虎那货醉眼迷糊，摇头晃脑地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萧大家之舞姿只应天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萧玉雪掩嘴咯咯娇笑道：“唐公子过誉了，奴家蒲柳之姿，哪比得天上的仙子！”
唐伯虎摇头认真地道：“本公子说的都是大实话，子谦兄，你说对不对？像萧大家这种冰清玉洁的仙子，又岂容宁王世子这种俗物沾污。”
萧玉雪面色微变，不过马上又恢复正常，淡道：“唐公子醉了，来人，扶唐公子下去休息吧。”
徐晋目光一闪，连忙站起来道：“萧大家，时间也不早了，在下明天还要参加院试，先行告辞了，正好扶子畏兄一道离开。”
萧玉若愕然道：“徐公子不多坐一会吗？”
要知道唐伯虎被扶下去休息，那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这么好的机会徐晋竟然要告辞，难道这家伙对自己真的没半点想法吗？
“不了，告辞！”徐晋扶起醉醺醺的唐伯虎便往房门行去。
徐晋自知与宁王世子有怨，所以来到南昌一直保持应有的谨慎，刚才唐伯虎无意间提到宁王世子，顿时引起他的警惕，再联想到萧玉雪连日来三次下帖请自己，今日甚至通过唐伯虎把自己忽悠来，这举动实在有些反常。
虽然自己确实有些名气，但也不至于让萧花魁如此念念不忘吧？
徐晋察觉到不对劲，自然不会再继续逗留，不管此事是否与宁王世子有关，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先离开为妙。
“子谦兄你这是作甚……我还没醉，别……不用你扶！”
“子畏兄，你醉了！”徐晋不管唐伯虎同不同意，架着他就往外走。
萧玉雪连忙站起追上来娇声道：“徐公子留步，玉雪还有些话要跟徐公子单独说的……哎哟！”
萧玉雪似乎脚上绊了一下，娇呼一声便倒向徐晋，肩上轻纱也随即滑落，本以徐晋会伸手扶住自己，谁知后者却往旁边一闪。
扑通……
萧玉雪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膝头磕地，痛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撅着臀可怜兮兮地痛呼道：“徐公子，拉奴家一把！”
徐晋却没有理会，拉开房门，半搀半推地把嚷嚷着要扶萧大家的唐“公子”架了出去，同时回头朝那名婢女招了招手道：“赶紧扶你家小姐起来！”
那名婢女连忙过来扶起萧玉雪，后者又羞又恼，暗抓狂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莫不成这家伙喜欢男风？”
徐晋没有理会身后萧玉雪羞愤狐疑的目光，架着唐伯虎快步行离开小院，结果刚步出了月亮门，旁边便闪出了数人，不怀好意地围上来。
徐晋暗叫糟糕，还真让自己猜对了！
因为眼前这几条大汉徐晋均十分眼熟，正是宁王世子身边的王府士卫。
“尔等作甚？让开！”唐伯虎此刻醉醺醺，但也感觉到来者不善，挥手喝骂起来。
“嘿，唐疯子，少管闲事！”一名王府士卫把唐伯虎一把推得滚到附近的草地上，伸手就向徐晋抓去。
徐晋掉头就跑，谁知身后又闪出几名王府士卫拦住了去路。
“嘿嘿，姓徐的，美人如花你不吃，偏要吃苦头，真是犯贱啊！”
“也许是姓徐的小弟弟不行呢！”
“哈哈，估计是了！”
一众士卫狞笑着围了上来，徐晋只觉脑后被人砸了一下手刀，顿时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中哥，人放倒了，现在咋办？”
“先带回王府吧，看世子殿下怎么说！”
几名士卫找来了麻包把徐晋装了进去，扛着从别院的小门悄然离开。
几名王府士卫刚离开，附近假山处闪出了条一人影，惊慌跑了开去，正是王翠翘的婢女秋雁。

第0138章 翻墙
宁王府私建的大牢内，徐晋被一盆冷水给浇醒了，定神一看，发现宁王世子朱大哥正得意地俯视着自己，身后还站着那几名王府士卫。
徐晋的心不禁沉到了谷底，这次真的大意了，但转念一想，南昌是宁王世子的地盘，就算自己再小心谨慎，对方如果想强行抓人，自己还真的没辙了，毕竟二舅子就算武艺再好，双拳也难敌四手。
“世子殿下，你让人强行将我掳来这里意欲何为？”徐晋脑中飞快地想着对策，脸上却是故作惶恐之色，因为这个时候若不装孙子，就等着吃苦头吧。
宁王世子见到徐晋怕成那样，畅快地笑道：“徐晋，在上饶县你不是很神气，很有骨气吗？不仅写诗讽刺我父王，甚至还敢动手打本世子。咋的，现在没有孙遂那老匹夫替你撑腰，怂了吧？”
旁边士卫头目黄中笑道：“世子殿下，这姓徐的酸子不仅怂，而且还软，连萧花魁这样的美人也没办法让他硬起来。”
宁王世子哈哈大笑，下意识地往徐晋的胯下瞟了一眼，他的本意是让萧玉雪灌醉徐晋，好让徐晋在别院中留宿，从而错过明天的院试，到时他再派人散播谣言，说徐晋在院试前夕宿娼眠妓，因此错过了院试。
宁王世子这条计可谓的阴毒，到时徐晋不仅无缘院试，而且连名声也会一落千丈。尽管狎妓在明朝的社会氛围中算不得什么，但如果因为考前宿娼而导致错过院试那就不同了，至少一个“荒唐无状，品行不端”的名声是跑不掉了，而且还得被人耻笑。
但是，徐晋并没有完全落入圈套，半途便扶着唐伯虎强行离开，所以宁王府的士卫只好用强制手段把徐晋敲晕了掳回宁王府中。
虽然计划出了偏差，不过也没关系了，宁王世子打算先把徐晋关一晚，等明天院试开考后便把他放掉，然后继续派人散播谣言，反正徐晋确是和唐伯虎一起去了别院会萧玉雪，到时徐晋绝对百口莫辨，正是：黄泥巴掉落裤裆——不是屎也得是屎！
“哈哈，徐晋你个白痴，白送的美人儿你不吃，偏偏要来这吃苦头！”
宁王世子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徐晋的脸颊，戏谑地道：“明天就要举行院试了，可惜你没机会参加啦，即使满腹才学又如何！”
徐晋故作惊怒地骂道：“卑鄙！”
宁王世子得意地道：“还有更卑鄙的，明天全城的考生都会知道，你徐大才子今晚和萧花魁芙蓉帐暖，乐不思蜀，连院试都错过了！”
徐晋闻言反倒是淡定了，听宁王世子的意思，自己这次看来并没有性命之忧，朱大哥只是想阻止自己院试，同时搞臭自己的名声而已。
徐晋可不是从小被圣贤书熏陶的迂腐读书人，把名声和气节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对他来说，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名声和钱财都是身外物，只要活着，一切都皆有可能！
当然，徐晋还是故作愤怒地大骂起来，让宁王世子最大化地获得“快感”，因为这样能少吃点苦头。
果然，徐晋虽然骂得难听，不过宁王世子却半点也不生气，反而越发得意畅快起来，指着铁栏隔壁锁着的一名中年男子道：“徐晋，知道对面那家伙是谁吗？他就是南昌知府宋以方，这就是跟宁王府作对的下场，你一介小书生，何来的底气跟本世子叫板，简直不知死活！”
“好好看着他，等明天院试开考后，把他丢到萧花魁的别院门口！”宁王世子说完便得意洋洋地离开了牢房。
……
夜幕降临，城东萧大家的别院，二牛正在前院焦急地走来走去，这都天黑了，十叔咋还出来呢，明天还要院试啊。
正在此时，一名奴仆行了出来，笑嘻嘻地道：“二牛兄弟，萧大家今晚留宿徐公子，你先回去吧。”
二牛愕了一下，嗡声道：“留宿？可是十叔明天还要参加院试啊。”
奴仆笑道：“没关系，明天徐公子起床后，在这里直接去考场参加院试便是，二牛兄弟赶紧回吧，要不迟了宵禁就回不了客栈啦！”
“可是……不行，我得找十叔问问！”二牛虽然憨，但来南昌之前婶娘可是反复叮嘱过的，一定要亲自把十叔送进考场的。
这奴仆脸色一沉道：“二牛兄弟，你咋这么不懂事，现在萧大家估计正和徐公子……嘿嘿，洗鸳鸯浴呢，你这个时候能进去吗？仔细把你家十叔惹怒了，快走！”
这时又上来两名奴仆，一起把二牛往院门外推。
“别推啊，鸳鸯浴是什么？”
“就是一男一女一起洗澡干活，明白吗，傻大个！”
几名奴仆合力把二牛推了出去，嘭的把院门关上。
“一男一女……那个！”二牛挠了挠后脑勺，在别院门前来徘徊了片刻，最后无奈地离开，一溜小跑地往城北而去。
二牛刚进了高升客栈，在大堂中不安地来回走动的谢二剑立即迎了上来，不满地骂道：“傻二牛，你们跑去哪？咦，我妹夫呢？”
二牛嗡声道：“十叔没回来！”
谢二剑微愕道：“没回来什么意思？”
“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萧大家留十叔过夜了！”二牛答道。
谢二剑失声道：“过夜？明天可是要院试啊！”
二牛摊手道：“十叔明天会直接从那里出发去考场。”
谢二剑顿时皱起了眉头，据他对自己这位妹夫的了解，不可能这么不靠谱的，明天可是要院试了，怎么可能留宿青楼女子家中，记得上次唐伯虎那家伙把妹夫骗去喝花酒，结果妹夫很快就找借口跑出来了。
“是妹夫亲口跟你说的吗？”谢二剑追问道。
二牛摇头道：“那倒不是，是萧大家的仆人告诉我的，噢，糟糕，十叔的考引还在我身上啊！”
谢二剑脸色微变，虽然院试提供笔墨纸张，但考引是必须带的，否则考生根本不允许进入考场，以妹夫的稳重细心，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漏了，这绝对有问题！
谢二剑急忙返身跑回客栈敲响费家兄弟的房门，向两人说明了情况。
费懋贤和费懋中闻言均觉得蹊跷，以他们对徐晋的了解，徐晋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明天可是要院试了，前一晚还要宿妓？除非徐晋突然疯了，更何况前些天萧玉雪连下请帖徐晋也没有理会。
“二牛，那院子在什么地方，快带我们去！”费懋贤急忙道。
不管这件事的真正原因如何，此时最重要的是把徐晋找回来，否则就算明天徐晋如期到了考场，这名声恐怕也不好听。
于是，费家兄弟和谢二剑跟着二牛匆匆离开客栈赶往城东，身后还跟着七八名费家的护院和仆人。
话说费家兄弟为了保证安全，这次来南昌不仅带了书童，还带了护院，共计有十人之多。
明朝的宵禁时间是二更天，也就是晚上九点之后，街上禁止有人走动（特殊情况除外）。
此时距离宵禁还有大半个时辰左右，众人乘着夜色匆匆赶到城东别院。
费懋中撸起衣袖便上前使劲拍门，良久，一名奴仆才慢腾腾地把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众人，皱眉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是徐晋的同窗，有急事找他，麻烦通知一声！”费懋贤拱手道。
“诸位稍等！”这名奴仆嘭的把门关上，结果过了数盏茶的功夫，大门依旧紧锁着没有回应。
费懋中急得来回踱步道：“子谦真是……咋会这个节骨眼上犯迷糊了，谢家兄弟，你这是要干什么？”
此时，谢二剑行到院墙下试着蹦了几下，竟然嗖的一声跃了上墙头，轻得如同狸猫。
“嘘，有点不对劲，我偷溜进去瞧瞧！”谢二剑低嘘了一声，然后跃入院中。
费家兄弟紧张地转头四望，幸好这时已经夜深了，街上行人极少，倒是不怕有人看到，不过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若抓到轻则杖责，重则收监流放，所以两人都捏了把汗。

第0139章 一线希望
谢二剑轻灵地跃入院中，正准备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向后院，结果一棵浓密的桂花树后刚好转出一条人影，此人亦是鬼鬼祟祟的，恰巧与谢二剑撞了个满怀。
谢二剑大吃一惊，手疾眼快地捂住此人的嘴巴拖到桂花树后。那人吓得拼命地挣扎，喉咙发出嗯嗯的低呼。
谢二剑正奇怪这人咋轻飘飘的，身体十分软柔，黑暗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是个小丫环，不禁彼有点意外，寒声问道：“徐晋在哪间房？”
那丫环本来还怕得发抖的，闻言反而镇定了，扬了扬手中拿着的一团东西，口中发出两声低呜。
谢二剑微愕，一只手继续捂住丫环的嘴，另一只手取过那团东西，发现原来是一团纸。
正在此时，两名奴仆提着灯笼往这边行来，谢二剑急忙在丫环的脖子上按了一下，后者当场晕了过去。
那两名奴仆提着灯笼从桂花树旁经过，径直来院门旁边，隔着门对外面喊道：“徐公子已经安寝了，让你们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两名奴仆喊完也不理会外面费家兄弟大力拍门，提着灯笼便行了开去。谢二剑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打开纸团看了看，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字，顿时皱起了眉头，因为他不认识字。
随着两名奴仆走远，四周又黑了下来，谢二剑犹豫了一下，摸到院墙边跃上墙头翻了出去。
费家兄弟见到谢二剑这么快就出来都有些意外，连忙围了上来，急问道：“谢家兄弟，找到子谦了没？”
谢二剑摇了摇头，把那团纸递给费懋贤道：“看看上面写的啥！”
费懋贤狐疑地打开纸团一看，顿时面色大变，急忙问：“谢家兄弟，这纸条谁给你的？”
谢二剑把经过说了一遍，不安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妹夫出事了？”
费懋中神色凝重地点头道：“纸条上说子谦被宁王世子的士卫抓进王府了。”
“什么！”谢二剑蓦地变了脸色，转身就往城南方向奔去。
“谢家兄弟……别冲动！”费懋贤想叫住谢二剑，可惜后者已经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
费懋贤不禁大急，宁王府可不是寻常百姓的家，那里守卫森严，谢二剑若是潜入王府被发现，恐怕会被当成刺客当场斩杀掉。
“赵行，你快追上去，务必拦住谢家兄弟，大哥，我们去巡抚衙门找孙大人帮忙。”费懋中沉声道。
若是徐晋真被宁王世子抓到宁王府中，恐怕只有孙遂有能力救他出来了，但愿孙巡抚已经视察完江防回城了。
于是乎，赵行和二牛两人急急追赶谢二剑去了，费家两兄弟则趁着还没宵禁，一路狂奔往城北的巡抚衙门。
话说被谢二剑弄晕在桂花树下的丫环正是王翠翘的丫环秋雁，今天下午亲眼看到徐晋被宁王府的士卫掳走了，吓得她整个下午都失魂落魄的，王翠翘问起她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王翠翘听闻后吃了一惊，她一个青楼女子自然不敢掺和宁王世子的事，但她对徐晋这个年少老成的小书生还是颇有好感的，所以得知有人上门找徐晋，犹豫了一会，还是偷偷写了张纸条，本来是想让秋雁偷偷扔出围墙去的，谁知半路就遇上了翻墙进来的谢二剑。
幸好，谢二剑下手并不重，秋雁估计半刻钟左右便能醒来，否则在桂花树下躺上一夜露水，病倒都有可能。
……
宁王府的大牢，光线越来越昏暗了，有人在牢房入口的墙上挂了一盏油灯，徐晋估计外面已经天黑了，心情不由变得有点焦灼，再加上之前在萧玉雪那里只喝了几杯酒，此时已经饥肠辘辘了，而且现在还没见有人送牢饭，估计今晚是别想有吃的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一把略带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特别空洞。
徐晋目光望向铁栅的隔壁，说话之人正是关在隔壁的中年男子，之前听宁王世子说，这位可是南昌知府宋以方。由此可见宁王气焰嚣张到何种程度，正四品地方官竟被他幽禁了起来。
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所以徐晋一直没有理会这位知府大人，而宋知府也一直对徐晋冷眼观察，这时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搭讪了。
徐晋拱了拱手道：“在下广信府上饶县考生徐晋，曾经得罪过宁王世子，所以被他抓起关了进来，阁下可是南昌知府宋大人？”
宋以方自嘲地：“现在不过是一名阶下囚罢了！”
宋以方约莫四十许岁，鼻直口方，虽然被关在牢中，不过身上看上去挺干净的，所在的牢房中有床桌，甚至还有茶几，看来并未受到非人的虐待。
宋以方饶有兴趣地问道：“徐晋，你不过一介书生，是如何得罪宁王世子的？”
徐晋微笑道：“如果说我踩了他的脸几脚，宋大人信吗？”
宋以方愕了一下，淡道：“那你能活到现在倒是挺幸运的。”
听语气宋以方显然不信，这也难怪，别说一个小书生，就算是同为藩王世子，恐怕也没几个敢踩宁王世子的脸，更何况以宁王世子的暴戾，若有人敢踩他的脸，恐怕当场就被大卸八块了。
徐晋也不解释，反问道：“学生冒昧问一句，宋大人又是如何被抓到这里来的？”
“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又做了一些该做的事，仅此而已！”宋以方淡淡地说了一句便闭口不言，显然觉得徐晋言语不可信，所以没有兴趣再谈下去。
徐晋自然能感觉到宋以方的戒心很重，但此时他也没心情与宋以方闲扯，走到角落挨着墙坐下，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错过了这次院试也是件挺让人恼火的事，更何况还有与族长的赌约。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此时徐晋真的希望二舅子能从天而降把自己救出去。
双方沉默了片刻，宋以方瞟了一眼挨着墙闭目养神的徐晋，忍不住又问道：“宁王世子说有孙遂给你撑腰，莫不成你认识孙巡抚？”
徐晋睁开眼睛道：“算是认识吧，费阁老乃在下门师！”
宋以方目光一闪，喜道：“原来如此，孙巡抚确与费阁老交好，你是费阁老的门生为何不早说。”
徐晋耸肩道：“宋大人也没问。”
宋以方尴尬地轻咳一声，搬了张凳子来到铁栅旁边，低声问：“对了，你刚才说踩了宁王世子的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以方听闻徐晋竟是费宏的门生，而如今整个官场圈子都知道，费宏与宁王府势成水火，所以宋知府对徐晋的态度立即变得热情起来。
徐晋心中一动，走到铁栅旁坐下，将在上饶县中发生的一些事简略的说了一遍。
宋以方听完后激动地捋着胡子道：“好，太好了，孙巡抚刚直不阿，以风雷手段扫灭铅山贼匪，希望孙大人能挽救我江西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有个屁用，宁王该反还是要反！”徐晋心道。
宋以方赞许看着徐晋道：“徐子谦，你一介书生不畏强权，倒是十分难得，这次错过了院试也没关系，后年再考便是，老夫若是有幸出去，定替你作证清白。”
徐晋苦笑道：“在下先行谢过宋大人的好意了。”
正在此时，大牢的铁门哐当的打开，两名王府士卫行了进来，紧接着一名提着食盒的婢女行了进来。
“小蝶姑娘仔细绊到了，这里的灯光昏暗！”
这名婢女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似乎地位不低，两名王府士卫跟她说话时都陪着笑脸。
宋以方见到这名婢女也站了起来，微笑道：“小蝶姑娘！”
“宋大人，今天奴婢临时有事，所以送饭迟了些！”婢女来到铁栅前歉然道。
宋以方捋须微笑道：“无妨，替下官谢过王妃好意！”
那婢女让人把牢房的铁闸打开，便把食盒提进宋以方的牢房，麻利地将饭食在桌面上摆开。
三荤一素一汤，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壶小酒，这伙食可以说相当不错了。徐晋闻着飘过来的饭菜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
那名婢女显然听到了，目光往隔壁的徐晋望去，发现竟是一名年轻的小书生，不禁愕了一下，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被关进来的？”
宋以方连忙趁机道：“小蝶姑娘，这位是广信府上饶县来南昌赶考的，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世子，所以被关进来了，他明天还要参加院试，小蝶姑娘能否跟王妃求个情，把他给放了，毕竟十年寒窗苦读着实不易，错过了这次院试就得等后年了。”
婢女恍然地点了头道：“噢，回头我跟王妃提一下吧！”
徐晋不禁大喜，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拱手道：“上饶儒生徐晋，先行谢过小蝶姐姐！”
婢女轻笑道：“倒是个伶俐的小书生，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我可不敢打包票王妃会放掉你。”

第0140章 上门要人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宁王府中有一处院落筑起了一座三层高的秀楼，周围植满了杏树，而这座秀楼被称为杏花楼。眼下已经是初秋时节，自然没有杏花，甚至杏树的叶子都开始枯黄，平添了几分萧索。
此时，被布置成佛堂的杏花楼一层内正檀香袅袅，一名穿着朴素的妇人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手持一串佛珠，虔诚地默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这是一卷用于超度亡魂的佛经。
这名妇人正是宁王朱宸濠的正妃娄素珍，上饶县大儒娄谅之女，嫁给宁王之前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和美人。宁王朱宸濠对自己这名原配妻子也极为宠爱，由于娄素珍喜欢杏花，宁王便让人在王府中建了这座秀楼，四周遍植杏花，并且取名为杏花楼。
只是自前年起，娄妃便从杏花楼中搬了出来，并且把一楼改建成了佛堂，每晚必在佛堂中念一遍经文才会回房就寝。
此刻，婢女小蝶正静静地站在娄妃的身后，作为侍候娄妃的贴身丫环，她自然知道王妃为什么要把杏花楼改建佛堂，还每天都到佛堂中念经，实在是王爷这些年作的杀孽太多了，王妃这是在替王爷赎罪，超度那些冤死的亡魂啊！
就拿前年来说吧，王府中的典宝太监阎顺秘密跑到京城揭发王爷私刻官印，结果状没告成，反而被王爷勾结的权贵整得发配孝陵卫充军。由于这件事，王爷杀了奉承（亲王府中一种太监官职）周仪一家六十口人，还大肆屠杀典杖查武等，共计三百多人，真的是杀得血流成河，惨绝人寰。一时间，宁王府中人人自危，最后还是王妃再三恳求，王爷这才没有继续追查诛连，否则死的人还会更多。
这时，娄妃终于念完了经文，把那串佛珠放下，婢女小蝶连忙上前扶起王妃，然后驾轻就熟地端起盛放佛珠的托盘放到佛像前的供桌上，然后扶着娄妃离开秀楼。
小蝶一边扶着娄妃往寝室行去，一边道：“王妃娘娘，眼看着已经入秋，奴婢到牢里给宋大人送饭，发觉里面怪冷的，宋大人现在还盖单被呢！”
“噢，那你待会着人给宋大人拿一床被子去吧！”
娄妃暗叹了一口气，丈夫的野心她自然一清二楚，可是作为妇道人家她能有什么办法，除了委婉地劝谏，就是建一座佛堂天天念经，以期用这种方式来减轻丈夫罪孽，祈求阖府上下平安无事。
南昌知府宋以方不肯依附宁王，而他偏偏又是南昌府的直接行政长官，自然对宁王府造成诸多掣肘，宁王朱宸濠干脆便把他幽禁起来，由同知柯正把持了府衙。
话说宋以方在孙遂还没上任之前就被幽禁在宁王府了，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时间，娄妃出于同情和内疚，对宋知府颇为照顾，每日三餐都会派自己的婢女给他送饭食。
小蝶趁机道：“噢对了，奴婢今晚到牢里送饭时，发现新关进来一个从上饶县来的赶考书生，听说是得罪了世子殿下，所以被世子殿下派人抓起来了！”
娄妃秀眉顿时蹙了起来：“明天就要院试了，那岂不是要毁人家前程吗，宗儿越发的不像话了，你去让侍卫把人放了吧……等等，上饶县来的书生？他叫什么名字？”
“徐晋……啊，难道是他！”小蝶下意识地掩住了小嘴。
前几个月，徐晋那首《采樵图》传得沸沸扬扬的，因为这件事王爷还大发雷霆，怀疑王府中有奸细，派人大肆排查，着实有不少人遭了殃，小蝶作为娄妃的贴身丫环自然也是怀疑的对象之一，要不是有娄妃护着，恐怕也难逃皮肉之苦。
娄妃脸色微沉，那首《采樵图》是她写来委婉劝谏丈夫的，她也不相信远在上饶的一名小书生，竟然写出一首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诗。
“去把那名书生带来见我……算了，还是我自己走一趟吧。”
娄妃显然担心自己的婢女指不动那些士卫，所以决定亲自走一趟，弄清那首诗到底是怎么回事。
……
……
巡抚衙门的后院是孙遂起居饮食的地方。话说孙遂去年刚到江西就听闻宁王的种种恶行，且似有反意，所以他便把家眷都送返了老家，只带着两名仆人来到南昌上任。
所以，偌大的巡抚衙门显得极为冷清，除了几个唤使的婢仆，就是负责孙遂安全的五十名亲兵。
本来只有武职的将军才能配备亲兵，文职官员可没有这种待遇，不过孙遂前段时间调兵剿匪，还加着提督剿匪的头衔，相当于江西境内的剿匪大元帅。
此时，孙遂正在书房内接待来访的提刑按察副使许逵。话说这段时间鄱阳湖盗贼闹得厉害，前几天孙遂便视察江防去了，今日下午才回到南昌城中。
许逵为人刚直敢言，是江西境内为数不多没有依附宁王府的官员之一，所以孙遂对许逵极为器重，但凡有重要的事情都会把他找来商量。
此刻的书房内，孙遂和许逵两人正站在书案旁观看鄱阳湖一带的地形图，商讨着围捕鄱阳湖大贼凌十一的对策。
这时一名老仆来到书门前禀报道：“老爷，费阁老家的两位公子说有急事求见！”
孙遂闻言放下手中的笔道：“汝登，你明天还要主持院试，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且回去休息。”
许逵点了点头，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宵禁，这个时候费家兄弟还跑来找孙巡抚，应该是遇到大麻烦了。
客厅内，费懋贤和费懋中焦急万分地等候着。话说在上饶县时宁王世子便要动手杀徐晋，而且被驱逐之前也扬言要报复，警告徐晋最好不要到南昌赶考，此时徐晋被抓到了宁王府中，恐怕小命难保啊！
“拜见孙大人，许大人！”费懋贤和费懋中见到从屏风后转出来的孙遂和许逵，连忙上前见礼。
孙遂疑惑地问：“民献民受，这么晚了，你们不休息准备明天的院试，跑来找老夫何事？”
费懋中急道：“孙大人，徐子谦被宁王世子抓进王府去了，迟了恐怕有性命之忧啊，民受恳请大人赶紧去救一救他。”
此言一出，孙遂不由面色大变，许逵更是脱口骂道：“岂有此理，宁王世子安敢无法无天。”
孙遂面色冷沉，宁王府在江西境内早就无法无天了，沉声道：“两位贤侄莫急，老夫这就去宁王府要人。”
“下官与孙大人同去！”许逵义愤填膺地道，他虽然对徐晋的激进思想颇有微词，但对徐晋的才华还是极为欣赏的。更何况许逵为人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而徐晋正好是来赶考院试的考生，身为主持院试的提学大宗师，这件事他自然要管。
费氏兄弟大喜道：“谢两位大人相助，子谦有救了！”
费氏兄弟倒是有点盲目乐观了，在上饶县孙遂可以用暴力压迫宁王世子低头，但在南昌这招显然是行不通的，先不说宁王府士卫众多，就算宁王府没有士卫，孙遂也不可能强闯一名亲王的府邸救人，否则他早就把被幽禁的南昌知府宋以方救出来了。
除非当今皇上下令，否则没有哪个官员敢强闯搜查一名亲王的王府，更何况是宁王这种手握兵权的藩王？
所以，孙遂也不敢把话说满，只是说上门要人，而不是上门救人，说白了就是打嘴炮，至于人家肯不肯放人，就看你这嘴炮够不够威力了。

第0141章 井一口，诗半首
王府大牢内，徐晋和宋以方两人隔着铁栏把饭菜分食干净了，后者就着碗给徐晋倒了些酒，借机用筷子醮了些酒水，在茶几上写了个“丼”字，然后朝徐晋眨了眨眼睛。
徐晋不明所以地看着宋以方，“丼”字有两种读音，一种是念jǐng，同井字一般意思，另一种念dǎn，形容有东西掉落水井时发出的声响。
宋以方瞟了一眼守在大牢门外的王府士卫，捋须微笑道：“子谦，府衙里有口甜水井，井水甘甜清冽，用来泡茶口感上佳，回味无穷，可惜本官受困于此，要不然一定请巡抚大人尝一尝。”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巧了，在下也是好茶之人，若宋大人哪天得脱攀笼，一定厚颜上门讨口茶喝。”说完也眨了眨眼睛。
“自无不可，子谦若是能喝，把井水喝干也无所谓！”宋以方舒心地笑起来，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守在大牢外一共有四名士卫，其中两名是日常看管宋以方的，而另外两名则是宁王世子加派的人手。
“嘿，姓宋的都被王爷关了一年多了，现在还想离开，作梦吧。”一名士卫低声嘲笑道。
正在此时，一行人打着灯笼往这边行来，四名王府士卫见到来人都吓了一跳，急急迎上前单膝跪倒行礼：“拜见王妃娘娘。”
但见两名丫环掌灯开道，娄妃由婢女小蝶搀着行来，身后还有两名掌灯的小太监。
娄妃行到牢前道：“都起来吧！”
娄素珍的声音柔和动听，虽然已经是三十六岁的妇人，但身段丰膄而不失窈窕，鹅蛋形的俏脸，皮肤白皙而紧致，再加上那种发自内在的慧秀优雅，配上成熟的风韵，就好比一杯恰到好处的醇酒。
四名士卫站起来，恭敬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对娄妃发自内心的尊敬。
宁王性情暴戾嗜杀，每年都会因为一些小事杖毙几个下人和士卫，要不是娄妃经常替下边的人说情，恐怕被打杀的人还会更多。所以，在王府的下人和士卫眼中，王妃就是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娄妃淡道：“把牢门打开，将里面那名叫徐晋的书生带出来！”
几名士卫对视了一眼，宁王世子留下的两名士更是急了，连忙道：“王妃娘娘娘，那名书生是世子殿下特意交待过的，要等明天才能放出去。”
小蝶冷喝道：“放肆，王妃娘娘的话你们敢不听？”
几名侍卫都面色一变，其中两人急急打开牢门提人。
大牢内的徐晋和宋以方早已经听到了动静，这时都站起来往牢房门口张望。
两名士卫快步来到关押徐晋的铁栏前，将锁着的铁栏打开，悻道：“姓徐的，你走狗屎运了，王妃娘娘亲自来提人，你走吧！”
徐晋不禁又惊又喜，宋以方笑道：“恭喜子谦，娄妃有一颗菩萨心肠，肯定是要放你出去了，祝子谦院试顺利。”
徐晋拱了拱手，感激地道：“多亏宋大人施以援手，宋大人保重。”
宋以方若有深意地点了点头道：“去吧，有生之年若能再见，本官定请子谦喝茶！”
徐晋再次拱了拱手，跟着两名士卫行出了牢房。
“徐晋拜见王妃娘娘！”徐晋见到婢女小蝶旁边的美丽妇人，估计这位就是青史留名的才女娄素珍了，连忙长身一揖行礼。
“放肆，见到王妃娘娘竟敢不跪！”一名小太监尖声厉喝道。
徐晋暗骂了一句你大爷，正要无奈地跪倒，娄妃却是淡道：“不必了，你就是上饶县儒生徐晋？”
徐晋点头道：“正是！”
娄妃上下打量着徐晋，不禁暗暗惊讶，因为徐晋实在太年轻了些，真难以想象那些大气磅礴的诗词竟出自这样一位少年之手，特别是前些天从藤王阁文会上流传开来的那首《临江仙》。
“放肆！”那名小太监又尖喝了一声，因为娄妃在打量徐晋的同时，徐晋也在打量这位史上有名的才女。
这小太监如此一喝，正失神的娄妃倒是吓了一跳，不满地瞥了一眼这小太监，后者讪讪地低下头。
“你跟我来，有些话本王妃要问清楚的。”娄妃说完转身而行。
宁王世子留下的两名士卫眼睁睁地看着徐晋被王妃带走，其中一人焦急地道：“现在咋办？”
以王妃娘娘的作风，最后十有八九会把姓徐的给放了。
“还能咋办，立即通知世子殿下吧！”另一名士卫无奈地道。
于是乎两名士卫急急跑到世子居住的东院报信，结果世子殿下并不在院中，一打听才知道世子殿下去了萧花魁的别院。
话说自从那晚酣畅淋漓地御了萧玉雪一回，朱大哥对萧大家的两条销魂大长腿有点上瘾了，美人玉体横陈，修长匀称的两条腿盘在腰间嘿咻嘿咻……那滋味确实回味无穷。
另外，今天抓了徐晋，朱大哥的心情也特别舒爽，所以便打算今晚再找萧大家御上一回，因此连晚饭都没吃就带着士卫去了城东。
再说，两名士卫赶到城东别院报信时，宁王世子正好被萧花魁撩得性起，正准备直奔主题，结果房门被士卫头目黄中拍响了。
“世子殿下，手下弟兄来报，王妃娘娘要放了那个徐晋。”黄中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进来。
宁王世子正要剑及福地，闻言吃了一惊，急急爬起来穿上衣服冲出房，大叫：“快，回府！”
宁王世子对自己母妃的脾性十分了解，以前父王所抓的人有很多都被母妃私下里偷偷的放了，若是徐晋也被放了，那自己所做的一切岂不是要白费？所以朱大哥连销魂的萧大家也不御了，带着众士卫急急地往王府赶。
宁王府的杏菀乃娄妃居住的庭院，此时的客厅内，徐晋恭谨地站立着，王妃娄素珍端坐在椅子上，凤目含威地盯着徐晋，淡道：“徐晋，那首《采樵图》是你作的？”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点头道：“的确是在下所作！”
小蝶顿时冷斥道：“胡说，这首诗明明是王妃娘娘今年春天所作，但并没有流传出府，知道的只是寥寥数人，你是如何得知的？”
徐晋不禁暗暗叫苦，话说当初在知府私宴上用了这首《采樵图》，只是为了表明态度，同时撇清自己而已。
这首《采樵图》是徐晋前世看娄妃传时记下的，但却不清楚是娄妃何时所作。当日在私宴上用这首诗，徐晋也琢磨过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这首诗已经闻世，那自己就是“引用”娄妃的诗作来劝谏宁王。
第二种情况，这首诗还没闻世，那就是自己“原创”的。均没有问题！
谁知道还有第三种情况，娄妃已经把这首诗作出来了，然而却只限在王府内部寥寥数人见过。
娄妃见到徐晋的表情，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冷道：“徐晋，你别说这只是巧合，我虽然是妇道人家，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徐晋不禁暗汗，若是没有合理的解释，今天恐怕也别想离开了，脑中飞快地急转，忽然灵光一闪，“惶然”道：“这首词严格地来说确实不是在下所作，却也没想到竟和王妃娘娘的诗作凑巧到一处了。”
娄妃疑惑地道：“什么意思？”
“这首诗是在下做梦时梦到的！”徐晋说完后自己都尴尬得点脸红了。
娄妃愕了一下，紧接着凤目生寒，怒道：“好你个徐晋，真当本王妃是个可以随意欺骗的愚妇！来人……”
徐晋连忙道：“且慢，王妃娘娘请听在下讲完！”
婢女小蝶愤然地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书生，枉我在王妃面前替你求情，谁知你竟是个巧言令色的家伙。”
徐晋苦笑道：“小蝶姑娘，在下真的没有欺骗王妃娘娘，能不能让在下把话讲完？”
娄妃沉着脸把扑进来的两名王府士卫挥退出去，冷道：“好吧，且让你把话讲完。本王妃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只要你如实回答，本王妃也不会为难你，差人送你离开王府。若是再敢糊弄，本王妃便命人杖你四十，关回大牢内。”
“对，老实交待，是不是费家在王府中安插了眼线，你是从费家人的嘴里听说了王妃这首诗的？”
婢女小蝶虽然声色俱厉，但这话无疑是在提醒徐晋。
徐晋愕了一下，咋把费家也扯上了？
娄妃见到徐晋愕然的表情，不禁心中一动，其实她也是怀疑王府中有眼线的，但此时看徐晋的反应，似乎并不是这样啊，如果是徐晋故意做出这种表情，那这小书生的城府也太可怕了。
徐晋叹了口气道：“宁王府中有没有费师的眼线，在下实在不清楚，但这首诗确实是在下做梦梦见的，并不是从别处听来，王妃要是不信，在下这里还有另外半首诗，王妃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娄妃犹疑道：“且念来听听！”
徐晋左右看了一眼，神秘地道：“这半首诗不宜旁人知晓，徐晋还是写下来给王妃一观吧！”
娄妃越发的好奇了，吩咐下人取来笔墨，又把周围的婢女太监屏退到门口，淡道：“你写吧！”
徐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句诗：画虎屠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
娄妃当场脸色煞白如纸……

第0142章 脱身而去
画虎屠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
这首《绝命诗》是娄妃在丈夫朱宸濠造反失败被擒后写下的，之后便跳进了鄱阳湖中自尽了。
此诗中的“旧图”指的就是那首《采樵图》，大概意思就是感叹当年丈夫没有听自己的劝谏，继续铤而走险造反，结果现在失败被擒，宁王府上下将被诛连族灭，可谓是声声泣血。
当然，现在宁王朱宸濠还没有造反，娄妃自然还没作出这首诗，但或许是天人感应，又或者对自己的诗风太熟悉了，娄妃一看到这半首诗就觉得会是自己写的，而且非常有代入感，所以瞬间脸都煞白了。
娄妃深知丈夫朱宸濠的野心，早在当今天子登位之初就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千方百计地恢复了王府三卫，近年来更是变本加厉地，密锣紧鼓地为造反作各种准备。
所以娄妃整天提心吊胆，平时也梦到过丈夫起兵造反失败后，宁王府上下被诛杀的惨象。此时再看到徐晋这半首极有代入感诗，顿时觉得心惊肉跳，一把将那张纸抓成一团，颤声道：“徐晋，这半首诗真是你做梦梦到的？”
徐晋暗叹了口气，宁王朱宸濠注定要造反失败，而眼前这位娄妃的最后归宿也注定是浮尸鄱阳湖的，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娄妃紧抓住那张纸团，由于用力过度，手腕的青筋都贲了起来，内心泛着惊涛骇浪，身体摇摇欲坠。
那些太监丫环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徐晋到底写了一首怎样的诗，竟然令王妃娘娘惊成这样子。
婢女小蝶见状急忙过来扶住娄妃，目光凌厉地瞪了徐晋一眼，真有点后悔替这家伙在王妃面前说情，否则也不会整出那么多事。
良久，娄妃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此时看徐晋的目光已经有些变了，强自镇定道：“此诗的下半首呢？”
徐晋摇了摇头道：“那天晚上雷电交加，在下被一个炸雷惊醒，所以这首诗只得了两句。”
既然要忽悠，自然要忽悠得像一点，添加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忽悠相信鬼神的古人最合适不过了，话说小婉那丫头就被徐晋这样忽悠过。
娄妃本来就信佛，听闻后果然脸色更白了，忽然醒起了前段时间流传坊间的一条传言，有人在雷电交加的夜晚看到一白一黑两条龙在天空争斗，结果黑龙战败……
“莫非这都预示着丈夫造反将会失败？”娄妃内心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又情不自禁地轻颤起来，造反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到时别说宁王府，就连自己的娘家恐怕也难逃一劫。
小蝶又惊又怒，喝道：“来人，把这个惊吓到王妃的书生拖下去打。”
徐晋不禁面色微变，妈的，这药下得太猛了！
两名王府士卫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抓住徐晋，幸好这时娄妃回过神来，喝道：“住手，都退下！”
两名士卫都有点懵了，连续两次被叫进来又要退出去，王妃娘娘是无聊逗着玩吗？
娄妃神色复杂地看着徐晋，她并不是个愚蠢的女人，自然有考虑过徐晋为了蒙混过关，故意模仿自己的语气和诗风写半首诗。
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出这样半首诗来欺骗自己，那此子的才学也太惊人了，比起古时七步成诗的曹植也不遑多让。
不过，娄妃更愿意相信这是徐晋做梦梦到的，这是天降预兆警醒自己啊。
娄妃收回目光，有点无力地道：“小蝶，拿了牙牌送他离开王府，由西角门出去吧。”
徐晋暗舒了口气，不知不觉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有惊无险，总算蒙混过关，拱手一礼道：“谢王妃娘娘，在下告辞了！”
小蝶冷道：“你跟我来吧！”
小蝶取了牙牌带着徐晋往王府的西角门而去，而此时宁王世子正好带着士卫由正门入府，直奔杏菀而来。
“娘亲！”朱大哥满头大汗地跑进杏菀，娄妃正将那张写了半首诗的纸张烧成灰烬。
娄妃蹙眉看着满头大汗，衣衫不整的儿子，不满地道：“宗儿，你仪表不整，成可体统，仔细你父王见到又训斥你。”
朱大哥满不在乎地道：“此间父王也不在府中，只要娘亲不说，谁敢瞎嚼舌根。对了，那个徐晋呢？”
娄妃淡道：“我着人送出府了！”
“娘亲，你……怎么可以放了他，黄中快追，把人给抓回来。”宁王世子厉喝一声便往外走，黄中带着几名士卫以最快速度奔出杏菀。
“宗儿，回来！”娄妃急忙叫道，可惜朱大哥根本没理会，费了这么大劲，他如何甘心让徐晋给跑掉。
“岂有此理！”娄妃气得直跺脚，这儿子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内了。
小蝶领着徐晋穿廊过院，走了近十几分钟才来到王府的西角门，徐晋总算见识了一名亲王的府邸到底大得有多夸张，不过想想也是，阖府上下数千人，要是府邸不大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小蝶向守门的士卫出示了牙牌，士卫认真查验过这才把门打开。
徐晋走出了角门，这时内心悬着的大石总算完全放下，这一路上他还担心宁王世子会跑出来从中作梗，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徐晋谢过小蝶姑娘出手相助！”徐晋拱了拱道。
小蝶冷哼一声道：“快点走吧，若是再被世子殿下抓回来，王妃娘娘也救不了你，好自为之！”
“谢小蝶姑娘提醒，告辞！”
“等一下，这灯笼你拿着，外面黑乎乎，小心摔得你头破血流！”小蝶把一只灯笼递了过来。
徐晋暗汗，看来这位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接过灯笼道谢一声便离开。
小蝶看着徐晋走远，这才返回角门内，让士卫把门关上，结果没走多远就碰上了气势汹汹地追来的黄中等士卫。
小蝶心里咯噔一下，她自然认得黄中是世子殿下的人，估计是得到消息追来抓那个叫徐晋的小书生了。
黄中见到小蝶，顿时面露喜色，带着人冲向西角门。
话说宁王府很大，出入的大小门非常多，黄中也是一路打听才追到这边的，这时在西角门附近见到王妃的贴身侍女，自然立即便猜到人从西角门出去了。
再说徐晋提着灯笼前行了一阵子，结果……迷路了！
话说徐晋自从来到南昌，只是到过藤王阁，几乎每天都待在客栈中，所以别说现在是晚上，恐怕就是白天也得费老大劲才能找到回高升客栈的路。
此时，徐晋提着灯笼在一处十字巷口踌躇张望，心里不禁暗暗叫苦，这样子瞎走，恐怕走到天亮也回不了客栈，更别说参加院试了，这跟离不离开王府也没什么区别？
正在徐晋犯难之际，忽然见到左手则巷子的拐角处闪出一条人影，不过立即又缩了回去。
徐晋却是大喜，大晚上的碰上个活人不容易啊，所以不管是不是夜间出没的贼毛，提着灯笼便快步往巷子跑去，准备找这此人问问路。
“兄弟不要误会，在下只是想问问路而已！”徐晋提着灯笼行到小巷的拐角处，一边低声喊着。
话音刚下，拐角处陆续闪出了三条人影，大家目光相对均是呆住。
从墙角后闪出来的三人不是别个，正是谢二剑、赵行和二牛。
“妹夫，你自己逃出来的？”谢二剑又惊又喜。
话说谢二剑得知徐晋被抓到了宁王府，立即便往城南跑，不过由于不熟悉街道，找了很久才找到宁王府的所在，正打算摸清地形情况再潜入去救人，谁知刚转到王府的西侧围墙附近时，竟然碰到一个提着灯笼的人，还以为是巡夜的更夫呢，谁知竟然是自己的妹夫徐晋。
徐晋见到谢二剑等亦大喜过望，笑道：“一言难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四人正准备离开，一队人已经提着灯笼出现在巷口，正是咬尾追来的王府士卫。
黄中见到徐晋，不禁喜道：“姓徐的酸子在这里，弟兄们，抓住他！”
“赵大哥，二牛，你们先带妹夫走，我跟他们玩玩！”谢二剑说完便向众士卫迎上去。
徐晋知道谢二剑武艺高强，而追来的士卫只有五人而已，以二舅子的本事，即使不敌也能轻松逃离，于是叮嘱了一句不要恋战便和二牛赵行先行离开。
黄中见到徐晋要跑，立即率先扑上来，另外四名士卫也跟着冲来。
嘭嘭嘭……
只是一个照面，几名王府士卫就被谢老二给放翻在地，黄中胸口也挨了一拳，腾腾地往后退了两步，吃惊地盯着谢二剑，忽然面色微变，脱口道：“是你！”
话说当初徐晋回村祭祖时遇到贼人拦路劫杀，黄中便是那个躲在山坡上的弓手，不过后来反被谢二剑射了一箭肩头，亏他反应快跑掉了，要不已经是箭下亡魂了。
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黄中铮的拨出了腰刀。

第0143章 同考官
当宁王世子带着人赶到时，五名王府士卫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黄中更是小腿骨折，斜靠在墙跟下，痛得冷汗直冒。
宁王世子又惊又怒地喝问：“徐晋呢？”
黄中忍着痛道：“往那边跑了，他身边有高手。”
“废物！”宁王世子咆哮一声，带着十几名士卫追了下去。
徐晋和二牛赵行三人顺着巷道跑了盏茶的工夫，终于来到了主街道上。
赵行问道：“徐公子，两位少爷已经到巡抚衙门请孙大人帮忙了，我们现在是回客栈还是去巡抚衙门？”
“去巡抚衙门！”徐晋果断地道，他实在担心简单粗暴的宁王世子会直接跑到客栈抓自己，所以觉得还是去巡抚衙门安全，但愿孙遂已经回城了。
幸好，这个时候距离宵禁还有一刻钟左右，三人在街上倒是畅通无阻，若是再迟一点，各条街道的路口都会被堵上。
徐晋三人提着灯笼一路往城北急走，这时谢二剑从后面快步赶了上来。
“咦，二哥，你受伤了？”徐晋看到谢二剑腰间的衣物被血染红了一块，不禁失声道。
谢二剑轻松地道：“只是被划破了点皮儿，并不妨事，咱们快走。”
徐晋见谢二剑神色如常，而且健步如飞，看来确实伤得不重，便略放下心来。
正在此时，一大队人马沿着街道迎面而来，众人不禁大惊，还以为宁王府的士卫抄近道堵截，结果定神一看，走在队伍前的有两名年轻书生，赫然正是费懋贤和费懋中，旁边一名精神矍烁的老者，正是江西巡抚孙遂。
“子谦！”费家兄弟见到徐晋均是在喜，加快脚步迎了上来。
众人都不禁松了口气，原来是救兵来了，徐晋快步上前，向着孙遂和许逵行礼道：“徐晋拜见巡抚大人，拜见大宗师！”
孙遂微笑着点了点头，话说铅山群匪被顺利剿灭，擒下匪首吴三八都有徐晋的功劳，再加上徐晋还是好友费宏的门生，孙遂对徐晋还是比较看重的，否则也不会听到消息便立即带人赶去宁王府。
许逵看了一眼身上带血的谢二剑，疑惑地问：“徐子谦，你是如何从王府中出来的？莫不成是强闯出来的？”
徐晋虽然对许逵不是很感冒，但对方和孙遂一道而来，显然也是准备到宁王府打救自己，也是一片好意，所以表面还是恭敬地道：“回大宗师，是娄妃娘娘放我出府的，只是宁王世子半路派人追截，我们侥幸走脱了，一会恐怕还有王府士卫追来，还望两位大人回护一二！”
孙遂和许逵闻言不禁恍然，虽然宁王朱宸濠的名声不好，但娄妃却是素有贤名，而且宅心仁厚，放了徐晋半点也不出奇。
孙遂点头道：“子谦放心，只要老夫在此，定能保你周全，不过客栈还是别回了，今晚就住在老夫的巡抚衙门吧，待院试结束，老夫让人送你离开南昌！”
只要人不被弄进宁王府，孙遂还是自信可以保证徐晋安全的，除非宁王现在造反，否则还不敢动他这个江西巡抚。
徐晋连忙道：“谢巡抚大人回护！”
孙遂留下一半亲兵扼守街道，然后便带着徐晋等人往城北而去。
徐晋等人刚离开不久，宁王世子便带着十几名王府士卫气势汹汹地杀到，不过却是被孙遂留下的亲兵给拦住了。
“我是宁王世子，在南昌城内，谁敢拦我！”朱大哥厉声怒骂。
然而，这些亲兵拿的都是孙遂私人发的粮响，自然对孙遂的命令绝对服从，并没有被宁王世子吓倒，依旧寸步不让地拦在路中，而且刀枪出鞘。
亲兵队长范毅冷着脸道：“世子殿下，对不住了，巡抚大人有令，临时封锁这片街道，况且眼看就到宵禁的时辰，世子殿下请回吧！”
朱大哥气得鼻子都歪了，只是眼下父王带了王府三卫大部分人马出城狩猎了，他心里少了点底气，并不真敢与巡抚衙门冲突。
“妈的，孙遂老匹夫，这笔账老子迟早跟你清算，还有你，你们……全部等！”朱大哥手指几乎戳到亲兵队伍范毅的鼻子底下，狞声威胁道：“以后别落本世子手上！”
朱大哥放完场面话，这才带着人愤然离开，费了这么大劲，最后竟然白忙活一场，世子殿下气得菊花生痛啊！
范毅看着朱大哥带人走远，这才往地上唾了一口，不屑地道：“拽个屁，弟兄们，收队！”
孙遂的这些亲兵都是从抚州卫和赣州卫挑选的，即使以后孙遂调任，他们最多也是返回驻地卫所，所以根本不用看宁王府的面色。
巡抚衙门内，孙遂问起徐晋被抓到宁王府的经过，徐晋便大致地讲了一遍，不过娄妃单独“审问”的这段隐瞒了。
许逵听完后不禁怒道：“岂有此理，宁王世子竟然如此卑劣。”
宁王世子打算囚禁阻止徐晋参加院试，并且散布谣言败坏徐晋的名声，只是现在徐晋成功脱身，这计划自然破产了，再加上许逵这大宗师在此，散布谣言也是白废心机。
孙遂道：“汝登，你明天还要主持院试，先回去休息吧，子谦，民献民受，你们今晚也都住在这里吧，明早一道前往提督学院参加院试！”
徐晋和费氏兄弟连忙出言道谢，许逵作为院试的主考官，考前和考生私下见面本来就有违规矩，闻言便也立即告辞离开。
接下来，孙遂唤来了仆人为徐晋等准备房间。巡抚衙门后面本来就是供巡抚家眷居住的，这次孙遂到南昌上任并未带家眷，所以空房间许多，安排徐晋等人入住绰绰有余。
再说宁王世子回到王府，越想越是愤怒，越想越是不甘心，于是又带着士卫离开了王府，直奔监察御史刘忠的住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监察御史是隶属于都察院的言官，每个省都派驻有若干名监察御史，负责纠察地方官员，某种程度上相当于现在中央派遣到地主的纪委官员，属于皇帝的耳目，所以御史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地方官员都得敬着，否则被御史抓到把柄参一本，那就吃不了兜着走。
刘忠便是纠察江西道的监察御史，那天在藤王阁上作为文会的评判，此人看似公证，但实际暗地里却是依附了宁王府，而且最后一场的丹青加赛，刘忠便把票投给了南昌府的祝青山。
而这次的院试，御史刘忠正好是同考官（即副考官）。
宁王世子本来是想直接阻止徐晋参加院试，让他考不上秀才的，现在计划破产了，心中极为不甘，于是便打算动用刘忠这名院试副考官暗作手脚了。

第0144章 院试（上）
房间里，徐晋让二牛弄来了热水，然后亲自给谢二剑清洗了伤口，再敷上金创药包扎好。
尽管谢二剑腰间的伤口很浅，但在没有抗菌素消炎药的年代，徐晋可不敢有半点马夫大意，要是二舅子出什么事，回去也不知怎么向小婉那丫头交待。
“他娘的，下次见到唐寅那烂人，老子非把他揍成猪头。”谢二剑本来就对唐伯虎这老票客瞧不顺眼，这次竟然害得妹夫被抓到宁王府中，差点就错过院试，所以心中更是恼火。
徐晋却是明白这件事恐怕与唐伯虎无关，这个好酒贪色的家伙只是被萧玉雪利用了。
彼此又聊了几句，谢二剑和二牛便离开了房间，各自回房休息了。
徐晋犹豫了一下，也关上房门吹灯上床睡觉，明天五更就得起床赶到考场，还是抓紧时间休息要紧，那件事还是等考完院试再告诉孙巡抚吧！
当时地宁王府的大牢中，南昌知府宋以方写了个“丼”字，又语言暗示了几遍，徐晋估计是府衙那口水井中藏了些极重要的东西，而宋以方的意思明显是让徐晋把这条消息告诉孙遂。
刚才人多口杂，所以徐晋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免得走漏了消息，准备再找机会私下了里告知孙遂。
……
院试在提督学院的考场举行，五更打后，陆续有考生提着灯笼来到考场外等候入场，渐渐排起了一条数十人的队伍。
这时，一名体形矮小的考生提着灯笼一溜小跑地赶到队伍后面，一边庆幸地道：“嘿，还好人不多，今天定能抽一个上上号。”
排在前面那名考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眼前一亮道：“这不是延年兄吗？”
“咦，原来是望川兄啊，你来得倒是挺早的。”
敢情这两名书生互相认识。
望川兄感叹道：“不早一点不行啊，之前府试我就是因为来得太迟，上号都被人抽光了，结果拿了个臭号，在下是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延年兄肃然起敬道：“望川兄拿了臭号竟也能通过府试，佩服！”
“哪里哪里，正所谓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习惯了就好。”望川兄脸上略有得色。
话说这位望川兄乃饶州府人，府试时确实拿到了臭号，不过这家伙那会刚好有点冒感鼻塞，用嘴呼吸根本闻不到臭味，最后竟然让他吊车尾通过了院试，此后便一直拿这件事吹嘘。
“啧啧，若是换着我，恐怕连隔夜饭都饭都能吐出来，哪还有心思做题！”延年兄揉了揉鼻孔特大的朝天鼻，这家伙的嗅觉比较灵敏。
望川兄左右看了一眼，故作神秘地道：“延年兄，我这有件新鲜的事儿你想不想知道？”
延年兄顿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上饶县徐晋知道吧？”
“当然知道了，此子现在可出名了，前几天在藤王阁上一曲《临江仙》，还有那创新的素描硬笔画，均是惊艳四座，可惜在下无缘一见。”
望川兄哂笑道：“其实那徐晋只不过是一名好色贪杯之徒罢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延年兄奇道：“哦，望川兄何出此言？”
望川兄见到附近的考生都在竖着耳朵倾听，于是便得意地爆料道：“那徐晋住的是高升客栈，而在下正好也在该客栈落脚，听客栈的掌柜说，连日来萧大家数次下帖请他均遭了拒绝。
本人本来对他万分敬服的，谁知昨天他竟然和唐子畏一起去别院会萧大家了，并且整晚未归。我听大堂的掌柜说了，似乎是萧大家留宿了他。”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哗然，本来文人士子偶尔喝喝花酒也不是多大的事，名士风流嘛，可是第二天就要参加院试，竟然还去喝花酒，而且还是过夜，这就有点说不过了。
一名考生禁不住插嘴道：“嘿，我听说唐子畏以前也试过考前宿妓，结果被提学大宗师废了考卷，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在下闻提学大宗师许大人为人刚直，这次会不会也直接把徐晋的考卷给废了？”
“嘿嘿，你们说徐晋会不会操劳过度，连今天的院试都不来了，那根本不用提学大宗师废黜他的考卷！”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自古文人相轻，徐晋近来风头太猛了，自然引起来其他考生的妒忌，自然很多人乐意见到他出丑。
话说这名望川兄倒不是宁王世子安排来散播谣言的，这家伙确实也住在高升客栈，昨晚二牛从萧花魁的别院跑回客栈，与谢二剑在大堂那段对话被掌柜听到了。
正好这掌柜为人比较长舌，见到徐晋果真整晚不归，便跟这位同样长舌的望川兄透露了。
于是乎，一众在门前等着考场开门的考生穷极无聊，便热烈地讨论起徐晋考前宿妓的这件事，甚至有人在对赌，赌徐晋今天能不能来参加院试。
随着时间推移，赶到的考生越聚越多，徐晋考前宿妓这条桃色新闻也像滚雪球一样传播开来。
正在大家津津乐道的时候，忽然有人喊道：“大家快看，那个就是上饶县徐晋，旁边的是铅山县费懋贤和费懋中。”
众人循声望去，整条队伍的目光齐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这时，徐晋和费家兄弟正往提督学院门前行来，身后还跟着孙遂派来护送他们的三十名亲兵。
此时，徐晋一身浅蓝色的童生直裰，虽然个头是最矮的，但生得唇红齿白，淡定从容的气质让人的目光首先便注意到他。
“子谦，似乎有点不对劲啊！”费懋中皱了皱眉道。
徐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些考生一个个目光怪异地看过来，就算是白痴都瞧出不对劲了。
“啧啧，这位就是徐神童啊，长得倒是挺英俊的，再加上满腹才学，难怪受到萧大家的菁睐。”
“不是吧，这家伙竟然还能来参加院试，难道萧花魁昨晚没把这小子榨光？”
“嘿，说不定这小子精力旺盛呢，瞧瞧他现在还多精神，太可惜了！”
一些考生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着，见到徐晋还能从萧花魁的肚皮上爬起来参加院试，显然觉得十分遗憾。
这时信江书院的院首卫阳，带着书院一众同窗围了上来，皱着眉问道：“子谦，到底怎么回事？有传言称你昨晚留宿萧大家的别院，可有此事？”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难道宁王世子竟然还派人散播谣言？
费懋中连忙道：“大师兄千万别听信了谣言，子谦昨晚上是被宁王世子抓到王府中了……”
也不用徐晋多费唇舌，费家兄弟便把事情解释清楚了，书院一众同窗听完后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怒骂宁王世子手段卑鄙。
“徐公子既然安全到了考场，我们这便回去向巡抚大人复命了！”亲兵队长范毅拱了拱手，带着一众弟兄转身离开。
现场再次炸锅，敢情徐晋不是被萧花魁留宿，而是被宁王世子给抓了啊！

第0145章 院试（中）
宁王世子在上饶县大街上调戏费阁老的侄女时，与挺身而出的徐晋起了冲突，甚至意欲仗剑杀人，最后被孙巡抚驱逐出城并遣返封地南昌。
这件事已经是街知巷闻了，因此宁王世子与徐晋有怨是不争的事实，他在院试之前抓了徐晋便不足为奇了。
而且，孙巡抚竟派了亲兵护送徐晋前来参加院试，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舆论很快就反转了，刚才还在嘲笑讽刺徐晋考前宿妓的考生们，转而纷纷对宁王世子的卑劣行径口诛笔伐，就连南昌府本地的考生也有人开骂。
虽说文人相轻，但若是有人损害读书人的利益又不同了，宁王世子在考前把徐晋给绑了，这种行径刺痛了所有考生的神经。
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通过科举鲤鱼跃龙门，改变自己的命运啊，而宁王世子如此明目张胆地绑架考生，毁人前途，自然引起所有读书人的同仇敌忾。更何况宁王世子这次可以绑了徐晋，那以后看那个考生不顺眼，是不是也可以在考前绑了他，让他没办法参加考试？
所以一时间，提督学院前都是怒骂宁王世子的声音，有人甚至提出考完试后到巡抚衙门陈情，要求巡抚大人主持公道，严惩胡作非为的宁王世子。
宁王世子若是看到这种情况恐怕要气得吐血了，好不容易挑起南昌府和广信府考生的争斗，从而在本地考生中刷起来的好感瞬间化为乌有，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随着三声梆子响，嘈杂的人群总算安静下来了，考场的大门缓缓打开，院试开始入场了。
院试是童子试三关中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通过了院试就能获得秀才功名了，成为正式的“读书人”，即使以后考不上举人，在本地也能体面地生活，最不济开一间私塾也能混上一口饭，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而且还受人尊敬。
正因为如此，所有考生对这场院试都极为重视，怀揣着火山一样的热忱，一个个神色凝重地等候进场，祈求一切顺利，尤其不要拿到臭号。
然而，这些考生中注定绝大部份人将名落孙山。明朝的各州府的秀才录取名额是有严格替定的，一般是按照粮食产量来划分，产粮20万石以上的为上府，录取秀才人数五十人左右，产粮20万石以下为中府，录取秀才三十人左右，产粮10万石以下的为下府，录取秀才十数人。
江西省一共有十三个府，录取的秀才总人数也就三百人左右，而这次参加院试的考生接近两千人，录取率不足两成，所以说注定绝大部分考生要梦碎考场。
院试入场的程序跟府试和县试差不多，先是搜子搜身，然后是唱保，抽取号牌。
徐晋和费家兄弟来得较迟，几乎排到最后了，等了近半个时辰才轮到进场。
徐晋跟在费懋中的身后出示了考引，那名负责唱保的官员竟然正是监察御史刘忠，他是这次院试的同考官，唱保这种小事本来还用不着他亲自动手的。
刘忠微笑着接过徐晋的考引，大声念道：“上饶县考生徐晋，年十五，身量四尺又八，面目清秀，皮肤白晳……”
两名负责作保的禀生均点头确认后，刘忠把考引交还徐晋，微笑道：“徐子谦，选号吧！”
考试座号的号牌都放在一个篓里，为以示公证，考生不能挑拣，只能伸手进去摸，摸到什么号牌就到对应的座位考试。
徐晋伸手进牌篓中摸了一块木牌出来，刘忠瞄了一眼，只见号牌上刻着“丙叁陆”三个字，微笑道：“这位置还不错。”
徐晋对着刘忠拱了拱手，拿着号牌找到了座号为“丙叁陆”的位置，发现位置果然还不错，光线充足，距离茅厕也挺远的。
徐晋正想坐下，隔壁挡板后冒出了一个脑袋，竟然正是南昌府的案首袁城，之前两人在藤王阁上还针锋相对地斗过书法。
袁城见到徐晋不禁愕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原来是徐案首，咱们邻坐了。”
徐晋微笑道：“是挺巧的！”
尽管双方争斗过，但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更何况是文比场上，没必要整得苦大仇深似的。
袁城见状也露出了微笑，拱手道：“徐案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哦，何事？”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袁城有点尴尬地道：“在下身材比较魁梧，坐这里多有不便，你的位置较宽，咱们能不能对调一下？”
这里的考场有近两千个座位，虽然成行成排，但由于位置差异，又或者受到布局的影响，每个位置的大小不尽相同，有的位置窄一些，而有些则宽松了一点。
正好袁城的位置较窄，而他的身材有点痴肥，辗转不便，自然极不舒服，所以便向徐晋提出换座。
徐晋自然无所谓了，反正两个座位的条件差不多，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所以爽快地点头道：“自无不可！”
袁城大喜，感激地道：“袁某谢过徐兄！”
徐晋摆了摆手道：“袁兄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于是乎，徐晋和袁城便交换了号牌，彼此对调了位置，这种做法并不违反规定，只要填写考卷时记得填上相应的座号就是了。
徐晋在丙叁伍的位置坐下，很快便有差役拿着笔墨等考试物品，按照座位顺序派发，徐晋现在多长了个心眼，仔细地检验了笔墨没有问题，这才收下。
五点三十分，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所有考生都已经进场，主考官提学大宗师许逵带着一众监考官开始巡视考场。
许逵行到徐晋的号位前，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徐晋见状忙站起来行礼道：“学生徐晋拜见大宗师！”
许逵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徐子谦，昨晚可休息好？”
徐晋点头：“还行吧！”
“嗯！”许逵嗯了一声便行了开去继续巡视。
附近的考生都羡慕地往徐晋这边望来。大宗师许逵总是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模样，一路巡视都没有停留，偏偏在徐晋的座位前驻足了，还问徐晋昨晚有没有睡好？
许大宗师对徐晋这份“特殊”照顾自然让人浮想联翩起来，坐在徐晋后面的袁城便眼珠乱转，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殊不知许逵对徐晋“特殊照顾”是因为他昨晚有份参与营救徐晋，知道徐晋很晚才睡，所以随口问问徐晋休息好了没有，其实并没其他意思，也没有特殊照顾的念头。
主考院巡视完考场，稿纸和考卷陆续下发，随着梆子敲响，院试正式开始。
徐晋本来就是竞赛型的考霸，更何况这已经是第三次参考古代的考试了，所以十分淡定，拿到考卷后先浏览一遍考题，顿时有点想笑出声。
话说院试一共考两场，第一场考两篇八股文和策论一道。第二场考两篇八股文，然后是默写《圣谕广训》。而徐晋之所以想笑出声是因为眼前两道八股文的题目，竟然都是做过的，费阁老牛逼啊，竟然又押中题了，有这样一个老爹，难怪费懋中那小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
当然，最让徐晋意外的是，那道策论题目竟是讨论我朝目前卫所制度的利弊。
话说之前藤王阁文会获胜后，广信府众考生在庆功宴上还讨论了这个问题，徐晋提出以募兵制替代军丁世袭，还引起了广泛的争论。
没成想院试竟然就出了类似的题目，这是巧合，还是许大宗师在故意钓鱼？

第0146章 院试（下）
尽管两篇八股文都曾做过相同类型的，但形式还是必须得认真走一遍，因为草稿纸也是要上交存档的。
所以徐晋先将两篇八股文写在草稿纸上，然后在草稿纸上进行修改，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抄写到答卷上。
上午完成了两篇八股文后，中午用过考场提供的午餐，稍微休息了半小时，徐晋便开始做剩下的策论题。
策论的题目是：论本朝卫所军制的优劣。
徐晋一开始也认为是许逵在钓鱼，但转念一想，题目至少要半个月前就定下来，毕竟以现在的印刷技术，要印近两千份试卷，不余留充足的时间可不行。
徐晋略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在草稿纸上答起题来，先是陈述卫所制的优势，在本朝立国之初起到的巨大的积极作用，然后话锋一转，讲述目前卫所制遇到的种种问题，最后抛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当然，徐晋不会傻到直接抛出用“募兵制”取代卫所的军丁世袭制度，要知道主考官许逵可是守旧派，这种激进的观点肯定为他所不喜，平时侃大山聊聊天可以，但院试这样作答简直就是自触霉头。
徐晋牢记费宏的提醒，切忌标新立异，所以这道策论题答得中规中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嘛，再加上有前面两篇八股文打底，徐晋估计这第一场是必过的。
坐在徐晋后面的南昌府案首袁城可就不是这样想了，他的目标是院试案首，自然要力求做到尽善尽美，万无一失！
袁案首的答题步骤跟徐晋差不多，先是论述了卫所制度的优势，然后提出目前卫所制度遇到的严峻问题，最后抛出必须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以募兵制取代现有的军丁世袭制……
袁案首旁征博引，措辞极尽华丽地批评了军丁世袭的陈旧腐朽，提出必须推陈出新才能挽救战斗力日渐低下的大明军队云云。
袁城一气呵成地写完，又仔细检查修改了一遍，这才志得意满地抄写到答卷上。
话说袁城的观点本来并没有这么激进的，但他见到大宗师许逵对徐晋“特殊优待”，于是便以为许逵对徐晋格外赏识，而正好徐晋那天在宴席上抛出的“募兵制”已经在考生中传开了，袁城也是有所耳闻，所以便打算讨个巧，套用了徐晋的“募兵制”观点。
院试两场考试都是考一天，不过夜，最迟天黑前会收卷。徐晋下午四点左右便答完卷了，这个时候陆续开始有人交卷，于是徐晋也拉了绳铃要求交卷。
很快便有两名弥封处的差役过来，检验试卷无误后，当场把考卷沿着弥封线弥封起来（即糊名），戳上座号后连带草稿纸全部收走，送到弥封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考卷送到弥封处整理好之后，将会送到抄录处，由专人将考卷重新抄录一份，就是为了防止考卷上留有记号，又或者阅卷人员根据笔迹作弊。
考卷抄录完后还不行，必须经过校对处进行仔细校对，证实抄录无误，这才送到阅卷处，由负责阅卷的人员初步筛选打分，所筛选出来的考卷再由同考官过目，淘汰掉一批后交给主考官，由主考官决定排名先后。所以说其过程相当繁琐严格，现在的高考与之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徐晋交了卷，后面的袁城也跟着交卷了，两人一起来到出口处等待放牌离开考场。
“徐兄考得如何？案首怕是囊中之物了吧？”袁城主动搭讪道。
徐晋笑了笑，谦虚地道：“咱江西人才济济，院试案首又岂是好摘的，能通院试就不错了！”
袁城呵呵笑道：“徐兄过谦了，以徐兄的才学摘取案首绰绰有余。”
徐晋目光老辣，自然看出袁城眼底下藏着的得色，笑道：“看来袁兄考得不错，案首非你莫属了！”
袁城微笑道：“考得尚可吧，案首则未可知！”
正在此时，费懋贤神不守舍地行了过来，眉头轻蹙着，似乎情况有点不妙啊。
徐晋不禁暗暗奇怪，那两道八股文的题目费师押中了，费懋贤应该也做过才对，为什么还这副表情？
“民献，考得不顺利吗？”徐晋不禁低声问。
费懋贤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子谦，考是考得不错的，但这次……恐怕又要落榜了。”
徐晋奇道：“这是为何？”
费懋贤懊恼地道：“交卷时可能太过紧张，没留意镇纸压着了考卷的一角，结果用力过度，把考卷撕裂了少许。”
徐晋不禁无语了，费懋贤平时为人挺稳重的，偏偏考试时总是疏忽大意，遇到种种问题，上一次考院试也是因为吃饭时不小心往试卷上滴了一滴油污，结果考卷被废了。
费懋贤沮丧地捏了捏拳头道：“唉，我真是太大意了！”
徐晋问道：“撕裂的位置在什么地方？弥封线外吗？”
费懋贤点头道：“噢，确是弥封线外的一角！”
徐晋忙安慰道：“那应该没有问题，弥封起来就看不到了！”
费懋贤闻言顿时恢复了些许希望，忐忑地道：“但愿吧，这院试考场我可不想再来第三回了！”
徐晋深表同情，却又爱莫能助了！
徐晋和费懋贤放牌出了考场，发现费懋中已经在外面等候了，看表情应该考得不错。
话说费懋中已经有秀才功名在身，他这次只不过是参加科试，相当于乡试的预考选拔，只要大宗师点头通过，便能参加明年省里举行的乡试（考举人）。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次院试的前十名能直通明年的乡试，不用再另行选拔。
院试第一场结束后，第二场会在四天后举行，也就是八月十六举行覆试，通过第一场的才有资格参加。
话说院试第一场考完后，阅卷工作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负责阅卷的人员均是从各府抽调来的学院山长，或者资深教习，全部是经验丰富，学识渊博的老家伙。
八月十三日，由阅卷人员初步筛选出来的六百份考卷送到了同考官刘忠的案上。而刘忠的任务是要从这六百份考卷中选出三百多份通过第一场的试卷，初步排名后转送到主考官许逵那里进行最终排名。
刘忠一边喝着茶，一边悠闲地浏览着试卷，本来六百份试卷要一天内看完，工作量是十分大的，但这六百份试卷都经过阅卷人员排好了名次，名次不会再有太大的变动，一般情况下副考官只会作轻微的调整。
所以，刘忠很快就阅了十几份，合心意的就在卷首用朱笔写上一个“取”字，不合心意的便丢到一边。
很快，一份座号为“丙叁陆”的考卷出现在刘忠的面前。刘忠拿着考卷扫了一遍，面上露出一抹冷笑，自语道：“募兵制……呵呵，此子还挺激进的，这份考卷就算直接送到许大人面前，怕也是被废黜的份儿！”
“徐晋呀徐晋，纵然有才又如何，谁让你得罪了宁王府！”刘忠随手把这份考卷丢到了一边，拿起下一份考卷。
这份考卷的座号是“丙叁伍”，刘忠看一了遍，满意地点头道：“两篇文章皆是上选之作，策论题虽然老生常谈，但也是中规中矩。”
刘忠提笔在试卷上写了个“取”字，然后将试卷排到了第三名的位置。
下午五时许，刘忠便将六百份考卷看完了，从中选取了前三百多份送到了主考官许逵的案头，许逵将对这三百多份考卷重新排名次，八月十五日公布院试第一场的结果。

第0147章 副榜之末
正德十三年八月十五，正是人月两团圆的中秋佳节，同时也是院试第一场发案的日子。虽然只是第一场的结果，但却决定了绝大部分考生的命运，因为第一场不通过便意味着被淘汰了。
所以一大早，提督学院前便人山人海，挤满了看榜的考生，徐晋和费家兄弟也在人群之中。
从县试到院试，徐晋一直都很淡定，从来没有试过提前来看榜，这次例外，因为费懋贤交卷时不小心撕裂了考卷，所以这几天一直寝食难安，今天一早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徐晋和费懋中赶来看榜了。
时间在众考生焦灼等待中悄然流走，终于，一阵吹吹打打的乐声响起，一众考生顿时如听到仙乐般精神一振。
吹打声中，提督学院的大门打开，数名小吏抬着两张大红纸走了出来，迅速地贴在布告栏的墙上，然后赶紧闪到一旁。
一众考生潮水般涌了上前，一个个高昂着头瞪大眼睛，屏息静气地在榜上寻找自己的座号。
院试第一场放榜跟县试时一样，同样是发一张圆案，上面只写座号。唯一不同的是，院试这张圆案要大得多，内圈一百人，外圈两百多人，看得人眼花缭乱，除了圆案外同样也有一张副榜，副榜上有三百余人，只要进了副榜，还有资格参加第二场。
费懋贤双拳紧握，显然十分紧张，忽然狂喜道：“出圈了，我竟然出圈了，内圈二十！”
费懋贤本来还担心自己试卷会被废黜，但当他看到自己的座号赫然出现在团案内圈二十名的位置，禁不住狂喜失声。
徐晋微笑道：“恭喜民献！”
费懋中笑嘻嘻地道：“恭喜大哥，内圈二十，如无意外，秀才功名已经入囊中！”
正如县试时一般，第一场进入内圈的考生，基本上已经锁定秀才功名了，而外圈的两百多名还有危险，第二场如果考得不好，有可能会被副榜上的考生取而代之。
费懋贤心情无比的轻快，这几天他一直寝食难安，今天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子谦，你肯定也出圈了吧？”费懋贤问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内圈第三！”
费懋贤和费懋中惊喜地对视一眼，后者欣然地道：“子谦这个名次可以争一争案首了。”
“顺其自然吧！”徐晋微笑道，案首不案首的他不在乎，只要能顺利通过院试，拿下秀才功名就万事大吉。
而如今拿了内圈第三，可以说秀才功名已经入袋，所以徐晋的心情莫名的好。这段时间的努力总算没白废，不枉自己冒险跑来南昌参加院试，跟族长的赌局也可以休矣。
“望川兄，我落榜了！”
“延年兄，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上榜了的考生欣喜若狂，名落孙山的则唉声叹气，有人甚至直接抱头痛哭，更有甚者直接躺下捶地顿足。
几名小吏守在榜单前冷眼相看，这种现像他们见得多了，哪回放榜没有几个鬼哭狼嚎都不正常。
“喂喂……你干嘛？退后！”
几名小吏忽然齐声厉喝起来，原来一名脸色苍白的考生竟然跌跌撞撞地挤了上来，双手按在圆案的红纸上，像得了失心疯似的，口中喃喃地念着：“没有我，怎么可能没有我，不可能……一定是榜单出错了！”
“退后，退后！”几名小吏担心这名考生把榜单给撕坏了，急忙上前把他架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肯定搞错了，放手，我是南昌府案首，榜单上怎么可能没有我，有黑幕，绝对有黑幕！”这名考生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咦，此人真的是南昌府案首袁城！”
“不是吧，啧啧，连南昌府案首也落榜了，这有点不正常啊。”
徐晋不禁颇为意外，话说院试第一场袁城就坐在自己后面，而且还对调了座位，记得当时交卷离场时，袁城还信心满满的，没想到竟然落榜了。
“妈的，老子管你什么案首不案首，滚开，要是不服自己找大宗师说理去！”
一名小吏被挣扎的袁城抓伤了脸，顿时发火了，用力把后者推翻在地，一边破口大骂。
“我不服，这榜单有问题！”袁城像头受伤的野兽般爬起来，咆哮着冲向榜单。
几名小吏也发毛了，七手八脚地把袁城按翻在地，周围的考生都下意识地退了开去。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忽然瞥见副榜最末一串熟悉的数字：丙叁陆。
徐晋当时抽到就是这个号牌，后来与袁城调换了，所以有些印象，连忙上前道：“袁兄，你并没有落榜！”
本来猛烈挣扎的袁城顿时安静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晋，吃吃地道：“徐兄，你没骗我？”
徐晋微笑道：“你自己看副榜末位！”
袁城连忙坐起来，那几名小吏见到这位似乎恢复了正常，于是也松开了手。
袁城狼狈地爬起来抬头往副榜一看，果然看到自己的座号位于副榜之末，顿时整个人都愕住了。
袁城本来的目标是院试案首，但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他刚才在圆案上没找到自己的座号，巨大的心理落差已经让他乱了方寸，所以再看副榜时竟然看漏了，没有发现自己的座号在榜末，还以为自己落榜了。
袁城站在榜单前发呆了一会，最后对着徐晋拱了拱手，垂头丧气地转身挤出了人群离开。
话说袁城也算倒霉了，本来以他的才学进入圆案前十都有可能，只是跟徐晋调换了座位，又自作聪明地套用了徐晋的“募兵制”，结果被同考官刘忠当成是徐晋的考卷给弃取了，要不是有一名负责“拾遗”的阅卷考官发现他的考卷不错，将他补进了副榜，恐怕连副榜榜末都没捞着。
当然，副榜榜末还有资格参加第二场，如果袁城第二场考得足够出色，还是有机会取代前面的考生，不过希望是十分渺茫了，一般情况下，副榜后一百名都是打酱油的。

第0148章 甘为盗魁
为了安全起见，徐晋等看完榜后便径直返回巡抚衙门，结果却是冤家路窄，经过布政使司时竟然正好遇上了宁王世子。
朱大哥一身华服，身后除了二十名王府士卫，另外还有数名抬着饼盒的王府太监。
赵行等护院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神色紧张地护在费家兄弟跟前，本来懒洋洋地跟在后面的谢二剑也警惕地上前两步站在徐晋的身旁，二牛那货亦瞪大眼睛，捏紧拳头。
见到这边如临大敌的众人，朱大哥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好整以暇地踱到跟前咦了一声，道：“这不是徐大才子吗？刚看完榜吧，考了第几名？”
费懋中冷道：“考了第几与你何干？”
费家和宁王府势成水火，已经公开撕破脸，所以费懋中也不会给朱大哥留面子。
宁王世子脸色微沉，冷笑道：“费民受且莫得意，本世子把话撂这了，迟早有你哭的时候，另外，你们费家三位姑娘，本世子要定了。”
费家兄弟均是勃然变色，徐晋淡道：“民献民受，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利呢，我们走！”
费家兄弟自然也明白在南昌与宁王世子起冲突，只能自讨苦吃，闻言把怒火压下去，拂袖而行！
宁王世子得意地大笑道：“徐晋，副榜之末滋味如何？在南昌你想通过院试，作梦吧，哈哈……！”
徐晋脚步缓了缓，继续往前行远。
看着徐晋等人走远，宁王世子狞笑一声道：“敢与本世子作对，真是不知死活，且先让你尝尝落榜的滋味！”
宁王世子嘿嘿地冷笑两声，带着几名抬饼盒的太监进了布政司衙门，他是来给布政使送月饼的。
话说中秋节起源于魏晋时期，唐朝时开始兴起，到了明朝更是有了中秋节互相送月饼的习俗，寓意团团圆圆。宁王府每年都会给南昌城中的官员送月饼，一来是笼络人心，二来也是试探人心，要是哪个官员敢不收，又或者收了不回礼，嘿，那就等着倒霉吧。
再说徐晋等人回到巡抚衙门，费懋中奇怪地问道：“子谦，你明明进了内圈第三，为什么宁王世子说你是副榜之末！”
徐晋平静地道：“我跟袁城调换了座位！”
费懋贤和费懋中均愕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味来，脱口道：“宁王世子动了手脚？”
徐晋点了点头，本来宁王世子刚才问副榜之末的滋味如何时，徐晋也觉得奇怪的，不过稍微细想便明白了，因为副榜之末正好是袁城，而自己正好跟袁城换了座位，这显然不是巧合。
费懋贤愤然道：“岂有些理，宁王世子竟敢在院试上动手脚。”
徐晋虽然神色平静，其实心里也是既惊且怒，特么的，如果自己不是巧合跟袁城换了座位，恐怕今日位于副榜之末的就是自己了，这位置通过院试的希望十分渺茫，除非第二场真的考得十分出色，至少要拿到前十才有希望。
而徐晋最担心的是，既然第一场宁王世子可以动手脚，那第二场同样可以动手脚。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第一场就拿了第三，这位置应该相当保险的，就算第二场成绩垫底，理应也能通过院试，而根据宁王世子刚才的表现，应该还不知道袁城给自己当了“替死鬼”。
中午，本来晴朗的天气竟然风幻突变，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了滂沱大雨来，中秋之夜注定无月。
这一场大雨足足下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渐渐停歇。江西巡抚孙遂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回到巡抚衙门，蓑衣一脱便面色阴沉地直奔书房而去。
今年自入夏以来，江西各地普降大雨，水灾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导致无家可归的流民增多，因此各地盗贼更呈泛滥的趋势，其中闹得最凶的就要数鄱阳湖大贼凌十一和闵廿六了。
凌十一和闵廿六是鄱阳湖中两伙势力最大的水贼，规模均接近千人，这两伙贼人不仅劫掠过往的商船，还洗劫鄱阳湖沿岸的村镇，端的是无恶不作，凶名赫赫。
孙遂自从灭了铅山群匪后，便打算着手清理鄱阳湖这两伙大贼，已经布局了一个多月了，奈何鄱阳湖烟波浩渺，其中岛屿沼泽众多，那些水贼在湖中神出鬼没，孙遂一时半会也拿这些贼子没办法。
前几日，军中有斥候发现了凌十一这伙水贼竟然在赣江下游出没。孙遂大喜，立即命水军封锁了江面，切断通往鄱阳湖的水道，然后开始在赣江上围捕这伙水贼。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正当明军准备合围瓮中捉鳖时，凌十一竟然带着一众水贼弃船登岸了。
孙遂急忙命水师登岸追杀，结果这伙水贼竟然冒着大雨逃进了宁王的祖陵一带，消失不见了踪影。
明军企图进入陵墓范围搜索，却被守陵的宁王府士卫拒绝了，正在附近“狩猎”的宁王朱宸濠甚至带着一万卫军赶来，把明军给强行驱离，还当场斩了明军一名千户的手臂。
孙遂无奈之下只好下令撤兵，所以回城后憋了一肚子火，马上就回书房写奏章弹劾宁王朱宸濠。
“臣孙遂启奏吾皇：宁王宸濠，不愿为藩王，而甘作盗魁，想必作藩王之滋味，不如盗贼为佳……
臣断言宁王他日必反，吾皇宜早作安排，防患于未然，以上句句属实，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孙遂洋洋洒洒写了近千言，胸中的怒火才渐渐平复下来，吹干墨迹后合上奏本封好，然后叫来侍卫将奏本送到驿站，加急送往京城。
“大人，徐晋徐公子求见！”
孙遂刚搁笔喝了口茶，老仆便进来禀报。孙遂心中一动，点头道：“带他来书房！”
稍倾，徐晋便在老仆的引路下进了书房，拱手行礼道：“徐晋拜见孙大人！”
孙遂坐在茶几旁，微笑着指了指对面道：“子谦不必多礼，坐吧！”
徐晋见到孙遂一脸风尘，身上的官服还有水迹和泥迹，不禁愕了一下，连忙道：“看来学生来得不是时候，先行告退！”
孙遂摆手道：“无妨，坐吧！”
徐晋只好在茶几旁坐下，那名老仆给徐晋沏了杯茶便退了出去，并把书房的门关上。
孙遂捋须微笑道：“今天院试第一场发案，以子谦的才学出圈应该没问题吧！”
徐晋点了点头道：“侥幸进了内圈！”
“呵呵，那便好！”孙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颇为期待地看着徐晋，他知道徐晋主动来找自己，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孙大人，有事件徐晋一直想告知您的，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哦，什么事？”孙遂把茶杯搁下，目光炙炙地看着徐晋。

第0149章 巡抚问策
徐晋将那天在王府大牢，南昌知府宋以方暗示府衙后院井中有物的事告诉了孙遂。
孙遂听完后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沉默了良久才道：“如此看来，宋大人是将什么重要之物藏在了府衙的井中了。”
徐晋点头道：“的确如此，学生认为井中之物怕是与宁王府有关，而且非同小可。”
孙遂心中一动，其实在他来南昌上任之前宋以方就被宁王幽禁起来了，从上任到现在他都没有见过这位南昌知府。
因为这件事，孙遂还和宁王朱宸濠交涉过，但宁王根本不予理会，孙遂无奈之下只好上奏举报，但奏本送上去后却是石沉大海，根本奈何不了宁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孙遂一开始还以是宋以方不肯依附宁王，再加上是南昌府的行政长官，对宁王府造成诸多掣肘，因此被宁王朱宸濠软禁了，现在看来恐怕并非全是如此啊。
“子谦觉得宋义卿（宋以方的字）在府衙井中藏了什么？”孙遂问道。
眼前的徐晋虽然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但年少老成，总是一副淡定自如的模样，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憋到现在才私下告诉自己，其沉稳老练可见一斑，根本不能当成一般的少年来看待。
正因为如此，孙遂此时也是用商量探讨的口吻和徐晋说话。
徐晋轻蹙着剑眉道：“既然是藏在井中，定然是不怕水浸泡的，至于是什么倒是不好说，孙大人找机会把东西捞上便知，但此事要绝对保密。”
宋以方堂堂四品官员被宁王给幽禁了，在狱中甚至不敢直接说出，而是用暗示的方式告知，可见井中之物肯定非常重要，自然要绝对保密。
孙遂点头道：“子谦所言极是，不过现在府衙后面住着宋义卿的家眷，人多口杂，而把持府衙的又是同知柯正，此人是宁王的走狗，要秘密从府衙后院的井中打捞东西很难……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徐晋点了点头，他只负责把消息告知，该如何把井中的东西弄到手，那就是孙遂要头痛的事了，随口问道：“孙大人风尘仆仆，这是刚从城外回来吗？”
孙遂闻言顿时面色一沉，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升了起来，便将近日剿匪的事说了出来。
徐晋听完后不禁暗暗心惊，宁王果然嚣张啊，公然窝藏盗贼就算了，竟然还斩了明军千户的手臂，可谓是强势到极点，幸好这家伙不在南昌城，否则那晚自己能不能离开宁王府都未可知。
孙遂沉声道：“宁王气焰嚣张，公然窝藏盗贼，纵贼四处抢掠财富，反意昭然若揭了，然吾皇受奸佞小人蒙蔽，徒呼奈何。子谦足智多谋，可有以教我？”
徐晋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道：“学生何德何能！”
开玩笑啊，自己只是一介少年书生，哪来的资格“教导”一省巡抚。
孙遂也觉得自己有点激动了，笑着摆了摆手，换一种语气道：“子谦对如今江西的局势有什么看法？”
孙遂与费宏是好友，当初在上饶时便经常和费宏谈论时政，费宏对徐晋多有赞誉，甚至私下里说过徐晋有公卿之才。
当然，孙遂对费宏的话是不敢苟同的，徐晋的才学有目共赌，也远超同龄人沉稳，但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罢了，能见过多大世面，更别说治政经验了，说他有公卿之才，孙遂自然是不信的。
不过放眼整个南昌官场，除了许逵，孙遂就难找到可以商量的官员了，再加上不久前在宁王那吃了瘪，正是一肚子不平，于是便禁不住跟徐晋“倾诉”起来。
徐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孙遂，恭谨地道：“徐晋只是一介书生，又岂敢妄言。”
孙遂摆手道：“无妨，就当是彼此闲聊而已，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便是！”
徐晋闻言点了点头，既然孙遂能当着自己面说出以上那些话，显然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更何况这段时间承蒙孙遂照顾，倒是不介意提醒他一下。
“如今江西地界内，说是宁王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强占民田，纵盗抢掠，擅杀幽禁地方官员，如此无法无天，为何还能屹立不倒？”
孙遂沉声道：“那是宁王勾结京中权贵蒙蔽了当今皇上，地方官员举报弹劾宁王的奏本均被钱宁之流的奸贼截留了。”
徐晋微笑道：“所以说问题的根本不在江西，而是在朝中，孙大人就算把江西境内所有盗匪都肃清也不能解决宁王府的问题！”
孙遂摇头道：“本官和汝登（许逵）也商讨过此事，问题的症结看似在朝中，但实际还是在江西。宁王靠着大量的钱财结交京中权贵，而他结交权贵的钱银大部分是盗匪抢掠而来，只要剿灭了江西境内的盗匪，就等于断掉了宁王的手足和财路。”
徐晋不禁无语，孙遂和许逵的思路确也没错，但却没有抓住主要矛盾啊。
“孙大人刚才也说过，宁王反意昭然若揭，宁王凭什么敢造反？还不是手握军权，纵然孙大人剿灭了江西境内的盗匪，断了宁王的财路又如何？”
孙遂反驳道：“宁王没了钱财打点京中权贵，没有他们从中作梗，到时要奏请皇上削掉宁王的兵权就容易了。更何况，当初宁王请求恢复王府三卫的借口就是江西境内匪患严重，王府需要有力量自保。如果江西匪患平息了，宁王便没有借口再持有三卫了！”
徐晋有种蛋痛的感觉，这“曲线救国”的方法还真够“曲”的，等你把江西境内的盗匪都剿灭都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更何况宁王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境内的土匪剿清？
当然，徐晋自然不能直接说孙遂的办法是徒劳无功傻逼办法，只能委婉地道：“孙大人的思路并没错，但是要板倒宁王其实还有更简单有效的方法。”
孙遂心中一动，忙问道：“子谦请讲！”
徐晋微笑道：“宁王之所以能无法无天，是因为京中有人策应，蒙蔽了当今皇上。”
孙遂点头道：“正是如此，如钱宁、史部尚书陆完、伶人臧贤等都与宁王沆瀣一气。特别是钱宁此贼，极受今上宠信！”
徐晋淡道：“孙大人，学生纠胆问一句，难道那钱宁在京中就没有对手了？”
孙遂目光一闪，惊讶地看了一眼徐晋，如今在皇上身边，确实有一位能与钱宁一较长短的红人，那人名叫江彬，不过同样是一名奸臣，孙遂对此人亦是相当厌恶，所以从来没想过与此人接触。
徐晋微笑道：“孙大人，学生认为敌人的敌人虽未必是朋友，但也可以因势利导，君子外圆内方，又何必拘泥呢！”
孙遂虽然为人正直，但也不是拘泥古板之人，闻言心思不禁活泛起来，忽然抬头笑道：“子充（费宏）曾说过子谦有公卿之才，如今看来，子谦确实适合当官。”

第0150章 二舅子的选择
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合称为九卿，均是朝廷中枢的大佬，费宏竟然称自己有公卿之才，这赞誉可谓相当高了。
徐晋连忙道：“费师谬赞了，孙大人不必当真，徐晋牧守一县尚嫌不足呢！”
孙遂呵呵笑道：“子谦十五岁得中秀才，何必妄自菲薄呢，日后定是我大明栋梁之才。”
孙遂倒没有夸张，徐晋十五岁中秀才算得上是神童了，若是能通过接下来的乡试和会试，那时才十七岁的年纪，这个年龄就算慢慢熬资历也能熬到九卿之位，甚至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而纵观我朝的内阁首辅，诸如商辂、李东阳、杨廷和等均是神童，费宏也是十三岁中秀才的神童，虽然没任过首辅，但也是内阁大学士。所以说，徐晋若能保持现在这种势头，将来入阁拜相都有可能，更别说六部九卿了。
当然，也有中途陨落的神童，比如眼下的南昌城就有一位，唐伯虎十六岁摘院试案首，可惜为人放纵不羁，磋跎了岁月，二十八岁才考中举人，后来更是卷入科举舞弊案被革去了功名。
不过，徐晋对所谓的公卿却不感冒，当个京官多累，半夜三更就得起床上朝，最理想还是外放任一县老爷，逍遥自在。
徐晋岔开话题道：“对了，说到鄱阳湖的水贼，学生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子谦快讲！”孙遂顿时来了兴趣，这位可是自己的福将啊，上次剿灭铅山群匪之机就是徐晋带来的，甚至最后抓到匪首吴八三也是徐晋先发现的。
徐晋道：“上月学生来南昌赶考，绕道余干县瑞洪镇探望老丈人，后来是乘船由鄱阳湖到赣江的，在赣江下游的支流附近遇到一伙水贼，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那些水贼的老巢恐怕就在附近。”
接着徐晋便将遇到水贼的经过说了一遍，孙遂听完后都不禁捏了把汗，道：“你们胆子真是大，那些水贼凶残无比，若发现了你们的渔船，后果不堪设想！”
徐晋点头道：“学生现在想起亦是心惊肉跳，幸好老丈人和大舅子均是经验丰富的渔民，对鄱阳湖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
孙遂心中一动，从书案后取了一幅鄱阳湖的地图打开道：“子谦是否认得遇到水贼的位置！”
徐晋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简陋的手绘地形图，无奈地苦笑道：“学生只是乘船经过，如何认得出来，不过学生的外兄估计认得。”
孙遂点头道：“那子谦待会让他来见本官，噢对了，子谦这位外兄身手了得，本官身边这正缺人手，本官想招纳他为亲兵，你看行不行？”
徐晋沉吟道：“这个……还是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
本来嘛，孙遂是一省巡抚，现在又是江西的剿匪元帅，跟在他身边当亲兵显然极有前途，但是宁王朱宸濠明年很大概率会造反，孙遂作为江西巡抚，办公地点也在南昌，一旦宁王突然发难，孙遂肯定首当其冲，所以跟在他身边也十分危险。
徐晋清楚历史走势，自然不肯把二舅子往火坑里推，但又不能直接拒绝孙遂，所以只能委婉地表示要先征求一下谢二剑的意思。
孙遂也不以为意，毕竟自己并不是武官，不可能一直统兵，徐晋为自己外兄考虑前途也无可厚非，点头道：“好吧，待会本官亲自问问他便是。”
徐晋犹豫了一下，道：“另外，学生还有件事要向孙大人求助的！”
“哦，什么事？”孙遂合上地图道。
徐晋便将宁王世子在院试做手脚的事说了出来，孙遂那双略带倒八的眉头顿时竖起来，怒道：“竖子敢尔，科举取士，为国选才，此乃国之根本，又岂容他人干预，更何况是为了泄私愤。岂有此理，此事本官会和汝登说起，子谦无须多虑，明天放心参加第二场便是，事后本官会彻查！”
徐晋闻言不禁松了口气，他今天来找孙遂，其实主要还是担心明天的院试第二场，宁王世子还会让人暗动手脚，如今得到孙遂的承诺，总算放下心来，站起来拱手道：“多谢孙大人主持公道，那学生便先行告退了。”
孙遂点了点头道：“去吧，早点休息！”
徐晋起身告退离开，回到住处后便叫来了谢二剑。
“什么，巡抚大人要见我？”谢二剑惊讶地道。
徐晋有点歉然地道：“我把之前在鄱阳湖中遇到水贼的事告知了孙大人，孙大人让你去认一认地图。另外，孙大人有意招你为亲兵，你最好别……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二剑不明所以地看了徐晋一眼，之前他不肯给余百户当亲兵，是因为区区一个地方卫所的百户他瞧不上眼，但孙遂可是一省巡抚啊，现在还挂职剿匪，立功的机会多多，为何妹夫竟然好像不想自己答应一般呢？
徐晋忍不住提醒道：“宁王有谋反之心，跟在孙大人身边十分危险！”
谢二剑不禁恍然，笑了笑道：“那岂不是更好，老子早就瞧那宁王世子不顺眼了，宁王若是敢反，我便助巡抚大人灭了他，正如余百户所讲，好男儿自当马上觅封候，平叛可是大功！”
徐晋不禁无语了，自己担心危险，二舅子倒是看到了立功的机会，不过也是，风险和机遇是并存的，既然是二舅子自己选择的，那自己还能说什么。
谢二剑拍了拍徐晋的肩头，笑道：“妹夫放心吧，二哥别的本事没有，但跑路的本事杠杠的，况且我还没娶媳妇呢！”
徐晋有点好笑，等当了孙遂的亲兵，难道你还能弃主而逃不成？做人要有点节操好不好！
不过，徐晋早就瞧出谢二剑这小子志向不小，这么好的机会他肯定是不会错过的，自己劝也是没用，也罢，路是他自己选择的，风险也得他自己担着。
谢二剑离开徐晋的房间，去书房见孙遂。
第二天五更，徐晋和费家兄弟赶到提督学院参加院试的第二场。参加第二场的考生比第一场时少了一大半，只有七百来人，很快便全部进场了。
今天负责唱保的倒不是监察御史刘忠了，换了一名提督学院的官吏。由于有了孙遂的保证，所以徐晋今天很放心，只要没人动手脚，秀才功名自己是拿定了。
第二场的覆试要比第一场简单些，两篇八古文，一首试帖诗，然后是默写《圣谕广训》。
徐晋现在对写八股文是驾轻就熟了，试帖诗是写秋景的，更是难不到他，后世写秋景出彩的诗不少。
至于《圣谕广训》，徐晋也是记得滚瓜烂熟了，所以下午三点多就完成交卷，放牌后轻松离开了考场。
徐晋是轻松了，不过同考官刘忠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现在他已经知道摆了乌龙，座号“丙叁陆”根本不是徐晋，而是南昌府案首袁城，这蠢货竟然跟徐晋换了座位，策论还用了“募兵制”，害自己以为这卷子就是徐晋的，真是猪啊！
话说宁王世子交给刘忠的任务是让徐晋不能通过院试，而现在徐晋第一场已经高居内圈第三了，如本身没有重大过错，通过院试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这里的重大过错是指：作弊、作奸犯科等等，可是这显然都不太可能，这试都考完了，还怎么抓徐晋作弊，诬陷他作奸犯科就更不可能了，人家一直住在巡抚衙门，有巡抚大人撑腰啊！
刘忠左思右想，决定今晚找主考官许逵谈一谈。

第0151章 小三元
“这里，还有这里，全部搞干净！”
“掌柜的，已经很干净了，就连苍蝇落在上面都会摔跤呢！”
“马六，就你屁话多，这个月的工钱不想要了是吧？赶紧的，大头，去把后面的两盆桂花搬出来，摆在门口两边……”
今天是八月二十日，院试放榜的日子，高升客栈的高掌柜天还没亮就把店里的伙计叫起来，把客栈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摆上了各种盆栽，折腾了近个时辰才作罢。
看着焕然一新的大堂，高大掌柜满意地整了整衣服，然后行到柜台后，习惯性地拿起算盘啪啪地打了几下，忽瞥见两个梦游般的伙计，顿时不爽地骂道：“你们两个昨晚作贼去了？精神一点，待会喜差就该来了。”
那叫大头的伙计打了长长的呵欠，低声嘀咕道：“屁的喜差，这么多年了，来咱们这报喜的喜差加起来还不够十个。”
说来倒是好笑，这家高升客栈虽然名字叫高升，不过却是名不副实，开业已经有五年时间了，接待过三批院试考生、五批的府试和县试考生，但通过考试的却是寥寥无几，特别是院试，至今还没有一人通过，可谓相当邪门！
所以知情的考生都背地里称高升客栈为孙山客栈，名落孙山嘛。再加上高升客栈离提督学院比较远，前来赶考的考生都不愿住在这里，除非是不知情，又或者迫不得已。费家兄弟也是来迟了，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这才住进高升客栈的。
上午八时许开始，街道上隐约传来砰砰的锣响，估计是院试放榜了，喜差们开始敲锣报喜。
高掌柜心不在焉地拨打算盘，不时抻着脖子往店外瞄，心里默念着：“来吧来吧，来一个也好啊！”
高升客栈自开业以来，已经接待了三批的院试考生，结果无一人通过院试摘下秀才功名，背地里被人称为“孙山客栈”，所以高掌柜盼望着今年能打破“魔咒”，给自己的客栈正名。
然而……愿望很丰满，现实却是残酷的，一直等到上午十时许，依旧没有喜差光顾高升客栈，而这个时候估计也差不多报完了。
“不会真的这么邪门吧，今年又没人中，明明已经找高人改了风水啊！”
高掌柜正垂头丧气，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锣响，顿时精神大振，激动之下把台上的算盘都弄掉到地上。
这时，一名提着铜锣的喜差跑了进大堂，大声道：“铅山县费懋贤费公子是否住在这里？”
两名伙计对视一眼，还真有人中了啊！
高掌柜喜得见牙不见眼，连忙道：“费公子确实住在本客栈！”
那名衙差猛敲一下铜锣，大声唱道：“铅山县费懋贤公子得中院试十五名……掌柜的，赶紧通知秀才公吧！”
“哦，秀才公……”高掌柜这才猛然醒起费懋贤现在已经不住在客栈。
就在此时，客栈外又传来一声锣响，一名喜差提着铜锣笑嘻嘻地跑进来，大声道：“恭喜高掌柜，今年终于开荤了，院试案首花落高升客栈，上饶县徐晋徐公子得中院试头名，位列案首，赶紧请徐晋首出来吧！”
“案首……？”高掌柜顿时欲哭无泪，这两位现在都不住在客栈了。
徐晋和费懋贤之前住在高升客栈，所以考前在提督学院填的地址也是高升客栈，因此这些喜差根据上面的地址跑来高升客栈报喜了。
“掌柜的，赶紧让两位秀才公出来吧！”两名喜差催促道，他们还等着拿赏钱呢。
高掌柜的眼珠一转，笑道：“两位公子正好不在，这点小小意思，两位差大哥先拿去唱茶吧！”
高掌柜取出钱袋，咬咬牙抓了两大把铜钱塞给两名喜差。
两名喜差大喜，笑嘻嘻地接过道：“谢过高掌柜，生意兴隆啊！”
高掌柜笑呵呵地道：“劳烦两位差大哥待会多喊几声！”
两名喜差顿时回意，笑道：“省得省得！”
“院试第十五名，铅山县费懋贤公子，花落高升客栈！”
“院试案首，上饶县徐晋公子，花落高升客栈！”
两名喜差倒是十分厚道，一边敲着铜锣，一边沿街吼了一路。
高掌柜满脸春风地大笑着道：“大头，把最长那卷鞭炮拿到外面烧了！”
“嘿嘿，现在咱高升客栈出了两个秀才，其中一个还是案首，看谁以后还敢说咱这是孙山客栈！”高掌柜得意洋洋地道。
大头很没眼色泼冷水道：“可是老板，徐公子和费公子现在都不在咱客栈住了啊！”
高掌柜扬手便给这货后脑勺一下，骂道：“你懂个屁，徐公子和费公子在们客栈住过没错吧，那是沾了咱们客栈的气运才考中的！”
“呵呵，掌柜说的是！”大头脸上陪笑着，心里却是撇嘴道：“怕是正好相反吧！”
……
巡抚衙门，徐晋所住的房间外有两棵桂花树，八月即是桂花飘香的时节，幽幽的花香随着晨风送来，沁人心脾。
此时，徐晋正站在桂花树下，双脚自自然开立，正在练习大舅子传授的吐纳方法。
话说练习了数月吐纳，徐晋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效果，但这已经成为他的一种生活习惯，只要时间安排上允许，每天都会练上半小时，就当是一种养生了。
“大家瞧瞧，这就是案首的气度，稳坐钓鱼台啊！”
“确实，咱们都比不得徐案首！”
徐晋睁开眼睛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因为院子里竟然冒出了一大票人，以大师兄卫阳为首，除了信江书院的同窗，还有何进东，王大灿等广信府的书生，人数接近三十人。
徐晋连忙收了架势，迎上前笑着道：“咱们广信府诸位俊才怎么都来了？”
费懋中笑道：“刚才我和大哥去了看榜，正好遇上了大师兄等，他们都说要瞻仰院试案首的风采，所以便一道回来了！”
一众书生均哈哈大笑道：“正是如此！”
徐晋愕了一下：“案试案首？”
卫阳微笑点头道：“恭喜子谦荣膺院试案首！”
“恭喜徐案首小三元！”
“哈哈，咱大明立国至今，江西省内，童试三关均斩获案首的怕就只有徐子谦一人了吧！”
“你们不会是合伙逗我吧！”徐晋一脸的难以置信，大宗师许逵竟然点了自己为案首？
虽然院试第一场拿了内圈第三名，但徐晋还是很清楚的，即使自己第二场考了第一，大宗师许逵也不可能会点自己为案首，这位可是守旧派，对自己的“激进”瞧不顺眼。
江运笑道：“徐兄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榜啊，红纸黑字就在上面。”
一名书生道：“子谦兄不要怀疑，太白楼这一顿是跑不掉了，我们不会替你心疼钱袋的。”
一众书生再次哈哈大笑。

第0152章 太白楼论诗
太白楼就位于城北中轴的主街上，楼高四层，装璜得极为气派，乃南昌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城中的官员商贾宴客均喜欢到这里摆席。
不过，今天的太白楼却是被各府的考生挤满了，院试放榜，榜上有名的自然慷慨解囊，请一众同窗狂歌纵酒一回。
徐晋在一众同窗好友的簇拥之下来到太白酒楼外，这时正有一名邋里邋遢的中年书生被酒楼的伙计架了出来。
这名中年书生一边挣扎一边叫道：“岂有此理，你们怎能如此粗鲁地对待一名读书人，放手，本公子自己会走。”
两名伙计却是不管，把这名书生架到门口往外一扔，那货立即狼狈地滚到街上。
“呸，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以后你们就算请本公子也不来！”中年书生爬起来愤愤不平地道。
一名伙计脸露嘲讽地道：“咱们太白楼可请不起你唐大才子，好走不送，另外，咱掌柜说了，唐才子欠咱们酒楼的二两银子免了，不过这里以后也不欢迎你唐才子。”
另一名伙计更是直接开骂：“什么狗屁才子，才华能当钱花吧，白吃白喝就算，还他玛的发酒疯，快滚，再敢来捣乱，打腿你的狗腿！”
“本公子懒得跟你们这些目不识丁的货色争论！”中年书生拍了拍衣服，转身便欲离开，结果与徐晋等人打了个照面，顿时尴尬地立住。
徐晋微笑道：“子畏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这名中年书生不是别个，赫然正是大才子唐伯虎。
唐伯虎神色颇为尴尬，拱了拱手道：“子谦兄，恭喜你摘下院试案首。”
徐晋后面的二牛撸起衣袖便欲上前海扁唐伯虎一顿，这家伙上次把十叔骗去见萧花魁，结果十叔被宁王世子抓去了，差点就错过了院试。
徐晋连忙拦住二牛这憨货，拱手道：“谢谢，子畏兄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两杯？”
唐伯虎看了一眼徐晋身边神色不善的一众书生，很识趣地道：“子谦兄好意心领，改天吧，本公子今天还有其他事！”
饶是唐伯虎脸皮厚，但上次差点害得徐晋错过院试，那还有脸吃徐晋这顿庆祝酒。
徐晋也不勉强，正要和一众同窗行进酒楼，唐伯虎忽然叫道：“子谦兄留步。”
徐晋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子畏兄何事？”
唐伯虎讪讪道：“子谦兄可否借步说话？”
费懋贤连忙摇头示意徐晋不要答应，费懋中更是冷道：“唐子畏，上次子谦被你害得还不够惨，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徐晋摆了摆道：“民受，上次的事子畏兄估计也不知情，并不关他事，诸位稍候片刻，我和子畏兄私聊几句。”
唐伯虎眼中露出一丝感激，转身行到街道的另一旁，并没有走得太远。徐晋跟了上去，微笑道：“子畏何事？可是欠我的二十幅画完成了？”
唐伯虎尴尬地道：“还没动笔，不过唐某人既然答应了子谦兄，定会信守承诺的。上次那件事……实在对不住了，还有，萧大家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唐伯虎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粉红色的纸笺递来，徐晋皱了皱剑眉，接过打开扫了一眼便神色自若地收起来。纸笺的内容不外乎是些道歉的话，徐晋都懒得细看。
“子谦兄，萧大家也是被宁王世子利用了，希望你能理解！”唐伯虎诚恳地道。
“我自是理解的！”徐晋淡道，作为一名青楼女子，在南昌地头确实没办法拒绝宁王世子，但理解归理解，但并不代表会原谅，徐晋可不是什么圣母，被人算计了还能当成没事一般。
更何况萧玉雪的性质跟唐伯虎不一样，唐伯虎事先不知情，但萧玉雪却是主动配合宁王世子坑自己。若换成其他血气方刚的小书生，说不定就中了萧玉雪的色诱，到时不仅错过院试，还要名声扫地。
唐伯虎此人虽然四十多岁的人了，但在情商方面实在欠缺。当初好友文征明写信劝他不要再举止轻浮，应该专心科举了，要不将来一事无成。唐伯虎当场回信，大概的意思就是：老子就是这个屌样，爱不爱跟我交往随你。
正因为这封信，文征明与唐伯虎断交了很多年。由此可见，唐伯虎的情商确实十分低，混成现在这副模样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时听徐晋说理解，竟以为徐晋真的原谅了萧玉雪，笑道：“本公子果然没有看错，子谦确是一位胸襟广阔之人。可惜萧大家已经乘船离开南昌了，日后若有机会，咱们再把酒赏曲，岂不美哉！”
话说自从院试的第一天，徐晋被宁王世子抓到王府的消息爆出，有些书生特意跑到城东别院外骂萧玉雪不要脸。萧玉雪又惊又气，担心留在南昌会引火烧身，于是第二天便收拾离开了。
徐晋对这位唐大才子很是无语，忽然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子畏兄，你想不想离开南昌？”
唐伯虎愕了一下，惊疑不定地道：“本公子不懂子谦兄的意思！”
“你甭管我什么意思，就问你想不想离开南昌，摆脱宁王府！”
唐伯虎脸色微变，他自然是想离开南昌的，当初他被忽悠来宁王府当幕僚，后来渐渐发觉宁王竟然有造反的意思，当场没吓尿，他虽然科场失意，写的诗也是满腹牢骚，但也只是发泄一下对现实的不满而已，倒没有造反的心，更加没那胆子，要知道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所以唐伯虎早就想脱离宁王府了，可是宁王又岂会轻易放他离开，正因为如此，唐伯虎这段时间装疯卖傻，就是为了让宁王主动赶他走。
唐伯虎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子谦兄……莫非你有好主意？”
徐晋都说得那么直白了，唐伯虎自然不好意思再装懵。
徐晋“邪恶”地一笑，凑到唐伯虎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顿时脸色涨红，连声道：“不行不行，这太有辱斯文了！”
徐晋不以为然地道：“子畏兄在城门口拉屎，在藤王阁前尿赣江的事都做了，又何必在乎多做一件出格的事？”
“那怎可混为一谈呢……唉，我再考虑考虑吧！”
徐晋微笑道：“那子畏兄好好考虑了一下！”说完转身往街对面的众同窗走去。
费懋中奇道：“子谦，你跟唐子畏说了什么？”
徐晋笑了笑道：“随便聊几句，走，咱们进去吧！”
众人进了太白楼，结果发现一楼和二楼都满座了，只有三楼还有座位，于是乎只能到三楼摆了两桌，二十多人挤一挤还是勉强能坐得下的。
徐晋等广信府考生刚坐下不久，三楼又来了一群考生，竟然恰好是南昌府一众考生，大部分都是当日在藤王阁上见过的。
南昌府一众考生见到徐晋等亦是愕了一下，为首的豫章书院院首李浙犹豫了一下，上前拱手行礼道：“恭喜徐兄荣膺院试案首，蝉联县试、府试、院试三案首！”
徐晋站起来拱手还礼道谢，南昌府其他书生见状都纷纷上前道贺，气氛顿时融洽起来，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吧。
于是乎，两个府的书生很快便混成一片，彼此举杯论诗谈酒，热闹非凡。
席间，袁城端着酒杯来到徐晋的面前，满脸春风地道：“徐案首，在下敬你一杯！”
袁城第一场位列副榜之末，本以为无望通过院试了，而最后放榜竟然进了前百，顺利通过了院试，获得了秀才功名，这自然让袁城大喜过望。
徐晋倒是猜到袁城之所以咸鱼翻身，恐怕跟自己那晚向孙遂提了有关，端起酒杯与袁城对饮了一杯，笑道：“同喜！”
袁城显然心情很不错，笑道：“袁案首诗才无双，童子试斩获小三元更是前无古人，此时此刻不该口沾一首？”
“对对对，有好酒怎么能没好诗，徐案首不要客气，继续来一首《临江仙》打击咱们吧！”
“哈哈，不错，咱们承受得起！”
南昌府一众考生顿时跟着起哄，看来那天在藤王阁败于徐晋之手，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啊！
费懋中笑道：“子谦，当仁不让啊，不要让他们小瞧了！”
广信府这边的同窗也纷纷揣掇起来，徐晋只好站起来，微笑道：“也罢，不过在座各位都跑不掉，每人一首，在下抛砖引玉！”
“徐三元稍等，小二，笔墨侍候，今日在座各位的诗词都要录下来，本人会出资印成诗册，人手一份如何？”一名财大气粗的南昌府本地考生大声道。
众人顿时齐声叫好，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啊，更何况还不用自己花钱。
很快，店小二便把笔墨拿了上楼，王大灿自告奋勇担任抄录员。
“徐案首可以开始了！”有人大声道。
徐晋笑了笑，大声吟道：“李杜诗篇万古传，至今已经觉不新鲜。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此诗一出，四下轰然叫好。

第0153章 奇人异相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这首《论诗》是清朝诗人赵翼所写，后两句可谓是脍炙人口了，与太祖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蕴含一种舍我其谁的傲然之气，换一种说法就是洋溢着一股独孤求败的装逼味儿。
正所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徐晋吟出这样一首傲气十足的诗，倒是没让在座各位书生感到不满，人家是县试、府试、院试三案首，斩获江西省前无古人的小三元，再加上诗名在外，完全有资格吟出这样一首诗，别的不说，光就是那首大气磅礴，荡气回肠的《临江仙》便足以傲视整个大明诗坛。
所以一时间尽是喝彩赞叹之声！
袁城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如今该轮到咱们江西徐子谦引领风骚了！”
祝青山附和道：“袁兄所言极是，大家以后便叫徐案首徐风骚吧！”
两府书生都哄堂大笑起来，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连忙道：“大家叫我徐咬定、徐案首、徐江仙、徐三元都可以，唯独不能叫徐风骚，免得别人听了还以为在下乃风尘女子！”
众考生再次哄堂大笑，有人起哄道：“徐案首，大家不叫你徐风骚可以，三杯酒如何？”
徐晋只好依言喝了三杯。
……
太白楼四楼全是雅间，如果没有身份地位，即使再有钱都没资格在这里宴客。
此时，四楼一处雅间内正檀香袅袅，由整根木桩雕琢而成的茶几旁，正有三人在品茗清谈，而且均是一身道袍，发束道髻，其中一人正是那天在藤王阁担任评判的李士实。
李士实六十许岁，头发花白，脸色红润精神，颇有点鹤发童颜的出尘味道。李士实曾经官至都察院都御史，后来因瞧不惯当今正德皇帝嬉游成性，故愤而致仕回了老家南昌，如今是宁王府的座上宾。前文曾经提过，李士实精通风水学，乃风水流派“峦头派”的代表人物。
此时与李士实品茗清谈的两人均是王府豢养的江湖术士，一名叫李自然，另一名叫李日芳。
话说这些江湖术士都喜欢给自己取姓李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唐朝李淳风这位大忽悠太出名了吧，这位和袁天罡并称初唐两大神人，著名的预言奇书《推背图》就是这两人合著的。
李自然声称自己能知“天命”，宁王朱宸濠之所以生出谋反之心，与这位李自然也不无关系，因为这家伙曾经告诉宁王朱宸濠，说他有天子之相，朱宸濠信以为真了。
另一位李日芳则自称懂得望气之术，曾说过南昌城的东南角有天子之气，于是朱宸濠便在那里建了一座阳春书院来收纳天子龙气。
此时，三位李大仙正悠闲地喝着茶，一边谈些玄之又玄的风水相学，楼下忽响起阵阵喧哗嘈杂之声，而且还越来越吵。
李自然不禁皱眉道：“什么人在此喧哗扰人清静！”
李士实微笑道：“今日院试放榜，估计是那些考生摆宴庆祝而已，李道长乃修行之人，何必与这些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呢！”
李自然顿时有些不自然了，作为修道的“世外高人”，这点养气功夫都没有，确实有点丢价，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掩饰尴尬。
“若虚道长所言极是，正所谓道法自然，道心稳固之人又岂会轻易受旁人影响呢！”
旁边的李日芳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句，嘲讽的意味很明显，正所谓同行是冤家，更何况两人同是王府内混饭吃的“高人”，所以平时便互不对眼，自然不会放过讽刺打击对方的机会。
李士实乃六十多岁的老官僚了，哪瞧不出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所以并不接李日芳的话茬。
正好此时一名小二进来加热水，李士实便随口问道：“楼下谁人喧哗？”
小二赔着笑道：“今天院试放榜，楼下被广信府和南昌府的诸生包场了，扰了三位道长的清静，实在对不住。”
李士实微笑道：“无妨，本次院试的案首可是南昌府考生？”
小二笑道：“那倒不是，而是广信府上饶县的徐晋徐公子。”
李士实心中一动：“哦，竟然是他，那岂不是连中三元了！”
小二猛点头，崇拜地道：“可不是，话说这位徐公子虽然年纪轻轻，不过却才高八斗啊，蝉联县试、府试、院试三案首，咱大明立国至今就独他一份儿了！”
童试三案首被称为“小三元”，虽然含金量远不如“大三元”，不过也是相当了不起了。
这名小二显然是个话唠，话匣子打开便关不住了，继续道：“刚才小的加水经过时，那徐三元正吟诗来着：李杜诗篇万古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啧啧，案首不愧是案首，咱就算不懂诗，听着这首也觉得有气势！”
李自然淡淡地道：“不过取了秀才功名而已，竟敢如此狂傲自大，看来也只是浅陋轻狂之辈！”
话说李自然刚才吃了挂落，对楼下发出噪音的众考生都十分不爽，这时禁不住出言嘲讽。
店小二讪讪地笑了笑，李士实微笑着挥了挥手道：“你且退下吧！”
店小二连忙提着水壶退了出去，关上门后撇了撇嘴，暗道：“呸，牛鼻子道士，装什么装，浅陋轻狂之辈？有本事你也考个小三元啊！”
房间内，李士实若有所思地喝着茶，他精通风水学，在相术方面也有研究，那天在藤王阁上见到徐晋，便觉得此子面相奇特，当天回家后还特意翻了许多相术书籍，反复研究了许久。
不过越是研究，李士实反而越迷糊了，根据相学所述，这个徐晋理应是福薄早夭之相，不过现在却活得好好的，而且命宫锃亮洁净，中岳（鼻子）秀挺红润，眉目清明，神彩照人，这可是大富大贵，平步青云的征兆啊。如今徐晋连中三元便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
宁王府东院，宁王世子将一只茶杯摔碎在地，杯中茶水飞溅到了监察御史刘忠的脚边。
刘御史脑门渗出了一层细汗，战战兢兢地坐在座位上不敢动。
宁王世子脸色阴沉无比，指着刘忠大声骂道：“废物，瞧瞧你办的好事！”
宁王世子交给刘忠的任务是要让徐晋不能通过院试，最后结果徐晋不仅没有名落孙山，反而高居院试榜首，试问宁王世子如何能不怒？
刘忠心中苦涩，无奈地道：“世子殿下，下官也没料到许逵会如此倔，竟然点了徐晋为案首啊。”
宁王世子目露狞意，厉声道：“许逵，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说院试第二场考完的当晚，刘忠便上门找了主考官许逵，委婉地表达了宁王世子要求徐晋落榜的意思，谁知反而被又臭又硬的许逵给当场翻脸骂了出来。
而且，许逵第二天还停了刘忠这位副考官的评卷资格，改由他直接与阅卷人员对接，考卷不再经过副考官评审。
话说，徐晋院试第二场的排名才是第六，不过许逵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徐晋为案首。
本来，许逵对徐晋的治政理念不认同，就算徐晋两场均拿了第一，他都不会点徐晋为案首的，不过许逵为人刚直，说白了就是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宁王世子暗动手脚对付徐晋，还让刘忠来“威胁”许逵，这反而犯了许逵的臭脾气，于是许逵干脆把徐晋点为案首，其中有斗气的成份。
你宁王世子不是想徐晋下榜，不是警告我不能录取他吗？本官便偏要录取他，还要点他为案首，你宁王世子能奈我何？
所以说，徐晋白捡了一个院试案首，而宁王世子却气得菊花痛！
宁王世子黑着脸沉吟了片刻，忽然狞笑道：“考前广信府的考生不是公开讨论过卫所制吗？而府试的第一场策论就考了相似的题目。刘御史，你到布政司举报许逵泄露考题，再上奏本弹劾他，剩下的就交给本世子了。”
刘忠面色一变，连忙道：“世子殿下不可啊！”
刘忠虽然迫于压力依附宁王府，但他也不想做得太过份，整徐晋一名考生就算了，一旦弹劾许逵泄题，牵连实在太广了，而且后果会十分严重，广信府上百名考生恐怕会被削去功名。
关键是刘忠自己身上也不干净，这案件一查，若是最后板不倒许逵，自身恐怕会遭到反噬。
宁王世子面色一沉道：“为何不可？”
刘忠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殿下，一旦举报主考官泄题牵连太广了，必然有大批考生会遭惩处，怕是王爷也不同意这样做吧！”
宁王世子顿时沉默了，他虽然水平不咋的，但也知道父王目前正在大力拉拢读书人，要是这个时候整掉一个府的考生，那些读书人恐怕更加会敌视宁王府了，话说上次绑架徐晋的事，还有几个不怕死的书生跑到王府前大骂呢！
刘忠见宁王世子不再坚持，不禁暗捏了把汗。

第0154章 危机再起
徐晋的一首《论诗》引爆了全场，再加上有土豪出资刊印诗册，所以太白楼三楼的庆祝宴演变成了诗会，吟诗作对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众书生为了助庆，甚至把碗碟翻转底朝天，用筷子敲击，气氛热烈到炸开。
然而，正当一众书生狂歌纵酒时，街上传来阵阵惊呼哄笑声，竟然把楼内众书生的声音都盖住了。
一名靠窗的书生下意识探头往街上看了看，顿时一口浊酒喷出，差点连眼珠都瞪了出来，连声道：“岂有此理，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啊……哈哈！”接着又捧腹大笑！
楼内众人纷纷挤到窗前观看，徐晋也探头望去，顿时神色怪怪的，唐伯虎那货竟然……真做了！
麻石铺就的大街之上，但见一名赤身露体的中年大叔，双脚穿木屐，肩扛一根竹竿，竿头上挑着一只包袱，正哒哒哒地沿着街道，旁若无人的慢跑，挡住屁股和胯下的两片布条随风晃荡，要害部分时隐时现……
“我学李白对明月，白与明月安能知。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梅花月满天。”
唐大才子一边慢跑，一边高声吟唱，挑在竹竿上的包袱和那两片围在腰间的“屁帘”一起跟着摇摆摇摆……摇摆摇摆！
噗……
噗……
窗口旁的书生们接二连三有人憋不住喷出一口老酒，有人大骂不腰脸，有人揍腹狂笑，就连二牛那货都笑到差点眼泪掉出来。
徐晋不禁暗暗惊叹，唐才子不愧是诗书画三绝啊，会画画的设计天赋都不差嘛，这造型也太……吊炸天了！
费懋贤和费懋中震惊过后，均是目光怀疑地望向徐晋，直觉告诉他们，唐伯虎这惊世骇俗的举动跟徐晋脱不开关系！
此时街上的人越聚越多，纷纷让到街道两旁，对着裸奔的唐大才子指指点点，一些上街买菜的丫环婢女尖叫争相躲逃……
一时间，唐伯虎变成了净街虎。
唐大才子一开始还有点怯场，后来渐渐进入了状态，竹竿挑着包袱大步流星，木屐发出哒哒的声响，直奔城北门而去。
这时城北门口忽然旌旗招展，一队人马由城门浩浩荡荡而入，但见虎豹开路，刀枪如林，六匹马拉的马车，明黄的伞盖分外耀眼，赫然正是外出狩猎的宁王回城了。
宁王朱宸濠大马金刀地坐在明黄伞盖之下，头正身直，极具威严，街上的百姓纷纷躲避，躲避不及的连忙跪倒在路边。
正在此时，让南昌老百姓以后津津乐道几十年的滑稽一幕发生了，宁王威严肃穆的队伍，在城北街头上与“热情奔放”的唐大才子相遇了……
负责开路的数百王府侍卫忽然都勒定了马，目瞪口呆，坐在马车上的宁王身体蓦地向前倾了倾，眼珠仿佛都要瞪了出来。
唐伯虎那货本来正撒欢儿跑的，这时也不禁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迎了上去，从一众士卫旁边行过，从宁王的车驾前行过……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咦喂，此人为何如此眼熟？”唐伯虎抬手指向马车上的朱宸濠，醉眼朦胧地傻笑起来。
宁王此时终于认出这祼男是谁了，不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喝一声：“来人，把唐子畏这疯子拿下，杖打三十丢出城去，禁止其再踏入南昌城半步。”
立即有士卫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把唐大才子擒下，当场架到城门口，这三十大棍揍下去，顿时菊花残满腚伤。
三十大棍过后，唐伯虎差点没痛得晕死过去，被士兵架着丢到了城外……
宁王朱宸濠虽然为人刚愎嗜杀，但智商还是水平线上的，自然怀疑过唐伯虎是装疯卖傻，但这次他是真的被惹火了，更何况唐伯虎自从来到南昌后，几年来均没献过一策，只会白吃白住。既然不是一条心，养着也是浪费钱粮，所以干脆让士卫打他三十大棍丢出南昌算了。
别看只是三十大棍，打在屁股上却能要命，更何况唐伯虎还是光着屁股被揍，这货要是倒霉，说不定就挂在南昌城外了。
幸好，唐大才子还算早有准备，竹竿上的包袱中还带了银两，出钱让路过的人送他到附近村镇养伤，总算捡回一命返回老家苏州。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再说宁王回到王府，在侍妾的服侍之下沐浴更衣，便往杏菀娄妃处用午饭。虽然已经成亲二十多年，但宁王对自己这位美貌的才女妻子还是宠爱有加的。
刚外出“狩猎”了十几天，宁王对娄妃还是挺想念的，所以刚回王府便到杏菀来陪娄妃吃午饭了。
然而，宁王朱宸濠刚进了杏菀不到十分钟便阴沉着脸离开了，因为刚才吃饭时，娄妃竟然劝他解散王府三卫，宁王自然十分不高兴，所以当场放了筷子离开杏菀。
宁王朱宸濠回到住处奉德殿，愤然地往太师椅上一坐，四周服侍的婢女太监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个时候谁若是触了王爷的霉头，很有可能被杖毙。
“王爷，刘公公来了！”这时一名小太监行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道。
宁王神色稍霁道：“叫他进来！”
屋内众下人均松了口气，暗暗庆幸刘公公来得太及时。
此时，太监刘吉便行了进来，此人极受宁王倚重，与举人刘养正合称为王府的“内外宰相”。
“老奴给王爷请安！”刘吉动作麻利地跪地一礼。
朱宸濠摆了摆手道：“刘公公平身！”
刘吉爬了起来，亲自给朱宸濠倒了杯茶，笑眯眯地道：“王爷似乎心情不太好啊！”
朱宸濠冷哼一声道：“刚才娄妃竟然劝本王解散了王府三卫，真是妇人之见！”
刘吉朝四周的婢女小太监挥了挥手，这些人十分乖觉地退了出殿外。
刘吉这才道：“王府，王妃怕也是担心王府上下的安危而已，王爷何必介怀呢！”
宁王不以为然地道：“王图霸业那有不冒风险的，若本王似那妇人般畏首畏尾，如何能成事！”
刘吉笑眯眯地恭维道：“王爷雄才大略，李道长都说王爷有帝皇之相，那自是没错的。”
宁王闻言心情大好，笑骂道：“你这老货倒是会说些好听的来拍本王马屁。”
刘吉呵呵地笑起来，宁王喝了口茶，随口问道：“本王不在府中这段时间，府里可有什么事？”
刘吉答道：“倒是发生了一件事，在院试前一晚，世子殿下把上饶县的儒生徐晋抓回了府中。”
宁王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抓一个小小的书生对他来说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他都懒得理。
刘吉不动声色地道：“话说这名书生就是当初写《采樵图》的那位！”
宁王面色一沉道：“原来是他，抓得好，马上命人带到这里，本王倒要瞧瞧这小书生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当初为了这件事，宁王朱宸濠可是大发雷霆，大肆排查府内的奸细，可惜却一无所获，此时听说抓了这名始作俑者书生，顿时便想提来亲自审问一番。
刘吉连忙道：“王爷，此人当晚已经被王妃娘娘给释放了，如今此人还摘了院试的案首。”
宁王顿时皱起了眉头，娄妃偷偷释放府中的犯人也不是第一次了。
刘吉偷偷瞄了一眼宁王的脸色，又道：“老奴听说，当晚娄妃把那徐晋提到杏菀审问了那首诗的事！”
宁王顿时感兴趣地问：“哦？那书生如何解释？”
刘吉笑眯眯地道：“说来倒是好笑，那书生说是做梦梦到的！”
宁王愕了一下，继续冷道：“荒谬之极！可笑之极！”
刘吉道：“不过王妃娘娘却是信了，而且还把那徐晋给放了！”
“这是为何？”宁王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妻子虽然妇人之仁，但也不是愚蠢的村妇，这么拙劣的谎言怎么可能骗得了她？
刘吉道：“听说当时那徐晋还写了半首诗，结果王妃娘娘当场惊得脸都白了，最后让人放了徐晋离开。”
宁王面色变了变，沉声问：“是什么诗？”
刘吉摇了摇头道：“当时周围的人都被屏退了，那徐晋又是写在纸上的，王妃看完后就烧掉了，所以到底是什么诗，只有王妃自己知道。”
宁王面色顿时阴沉下来，莫不成娄妃今天劝自己解散三卫与此事有关？
刘吉又道：“王爷，那徐晋虽然年纪轻轻，但却诡计多端，巧舌如簧，在上饶县时老奴便领教过了。据老奴猜测，他定是写了一首诗恐吓到王妃娘娘了。”
朱宸濠眼中厉色一闪，寒声道：“岂有此理，本王之刀剑不利乎，一小书生而已，竟敢在本王前面耍弄诡计，马上命王府士卫把他抓来！”
刘吉连忙道：“此子现住进了巡抚衙门，孙遂对其极为看重，真要抓徐晋，恐怕那老匹夫不会答应！”
宁王不屑地道：“他不答应又如何，南昌城本王说了算！”

第0155章 献瑞
唐伯虎这一幕插曲过后，太白酒楼三楼的狂欢诗会继续，并且一直延续到午后三点才结束，一共录得诗词两百余首，其中并不缺乏优秀之作，毕竟在场的大多都是通过了院试的俊才，至少也是童生。
这两百余首诗词将编成诗册，交给那位财大气粗的南昌本地考生刻印，到时会给在场诸位考生各捎上一份。
结完账后，喝得醉醺醺的一众书生互相搀扶着下楼离去，只剩一桌桌狼藉的杯盘。
费懋贤和费懋中也喝了不少，此时满脸通红脚步虚浮，正由大宝和茗烟两名家丁搀扶着。而徐晋毕竟曾是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油条，应付这种“酒局”游刃有余，所以并没有喝醉，此刻依旧目光清明，步履稳健。
大师兄卫阳一身代表秀才的玉色襕衫，相貌俊朗，气质温润如玉，微笑问道：“子谦，我们打算三天后结伴启程返回上饶，你可与我等同行？”
徐晋摇头委婉地道：“内子还在余干县的娘家，回程我要绕道余干县接她，怕是不能与诸位同窗一道了。”
卫阳惋惜地道：“原来如此，那子谦一路小心了。”
徐晋自然明白大师兄的意思，自己与宁王府有怨，而大师兄让自己与众同窗结伴而行，正是考虑到安全方面的因素，毕竟人越多越安全。
“谢大师兄提醒，我会注意的！”徐晋点头道。
正所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大师兄卫阳确实是个文质彬彬的君子，表字“元正”倒是取得挺贴切的，所以徐晋的名气虽然早就盖过了卫阳，但是对这位大师兄还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卫阳向徐晋拱手作别，与信江书院一众同窗结伴离开，返回下榻的客栈。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卫阳和费懋中均通过了大宗师的选拔，获得了参加明年乡试的资格，而徐晋作为这次院试的案首，拥有直通明年乡试的资格，倒是不用再另行选拔了，至于费懋贤则需要参加明年的考前选拔，才能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另外，信江书院这次来参加院试的书生，只有徐晋、费懋贤、江运三人通过，成功摘取了秀才功名，其余十几人均都落榜了，可见竞争之激烈残酷。
“徐小友留步！”
徐晋和费家两兄弟正打算离开，便见三名道士从酒楼内行了出来，不禁微愕了一下。
李士实微笑道：“徐小友可还记得老夫？”
徐晋自然认得这位，当日在藤王阁上可是评判之一，而且还算公正，所以拱手一礼道：“徐晋见过李老！”
李士实捋着飘逸的长须笑道：“恭喜徐小友摘下院试案首，连中小三元！”
“侥幸而已！”徐晋连忙谦虚地道，同时暗皱了皱眉，因为李士实旁边两名道士的古怪眼神让徐晋有点莫名其妙。
“徐小友谦虚了，连摘三案首又岂会是侥幸呢，给徐小友介绍一下，这位乃李自然道长，道号灵虚子。这位李日芳道长，道号纯元子。”李士实微笑着介绍道。
徐晋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徐晋见过两位道长！”
“无量天尊！”李自然和李日芳神色淡然地点头示意，并且同时高喧了一声道号，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徐晋对这些所谓道长并不感冒，无非是靠着口才骗吃骗喝的江湖忽悠而已，所以向李士实拱了拱手道：“李老，两位道长，在下的同伴喝醉了，先行告辞。”
李士实微笑点了点头，徐晋便示意大宝和茗烟扶着费家兄弟二人离开。
李士实看着徐晋的背影，捋须微笑道：“两位道长，此子面相如何？”
李自然点头道：“正如若虚道长所讲，此子面相确实古怪，本该福薄早夭，现在却是贵不可言，真是奇哉怪也！”
李日芳老神在在地捋着须：“贫道刚才暗开法眼，用望气之术观了一遍，发现此子头顶有祥瑞之气萦绕，确是个福泽盖顶之人。”
李自然暗翻了个白眼，心道：“开个屁的法眼，丫的比老子还能装，你小子有几斤几两老子还不清楚！”
……
“哎哟，几位公子总算回来了，倒不枉鄙人等了两个时辰！”
徐晋等刚回到巡抚衙门前，便见高升客栈的高掌柜笑兮兮地迎了上来。
家丁大宝奇道：“高掌柜，你跑来这里等我们公子作甚？房钱可是结清了的。”
高掌柜呵呵笑道：“大宝兄弟这是什么话呢，衙门的差役不知两位秀才公已经搬走了，所以把这些衣服都送到小店来了，鄙人是特意给两位秀才公送衣服的。”
高掌柜说完便把两套玉色的襕衫呈了上来，正是官方发给新晋秀才的服装。
二牛乐呵呵地接过，嗡声道：“十叔，你以后就是秀才了，婶娘若是知道肯定很高兴。”
徐晋闻言亦不禁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小婉那丫头若见到这套衣服，怕是又要高兴得把眼睛笑弯成月牙儿了吧。
话说自从来到大明朝，徐晋还是第一次和小婉那丫头分离这么长时间，一股思念之情不由从心底涌起。
徐晋微笑道：“麻烦高掌柜了，二牛，给高掌柜五钱银子打赏！”
“呵呵，徐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恭喜徐公子，费公子，预祝两位公子明年高中举人。欢迎几位公子明年乡试继续入住本客栈，鄙人给几位公子五折优惠哈！”
高掌柜接过二牛给的五钱银子喜滋滋地离开了，五钱银子就是五百文钱。话说高掌柜给喜差的两把铜钱才两百文不到，现在不仅捞回本，而且还赚了一倍多，自然喜得见牙不见眼了。
……
宁王府西菀是宁王朱宸濠豢养门客的地方，像唐伯虎等王府幕僚、李自然李日芳等江湖术士也居住在此处。
另外，宁王还在西菀畜养了许多鸡鸣狗盗之辈，还有不少亡命之徒，所以宁王府的西菀可以说是龙蛇混杂。
旁晚时份，宁王朱宸濠来到西菀，在忠义堂接见了李日芳和李自然这两位道长。
“本王闻说两位道长要见本王，所为何事？”宁王朱宸和颜悦色地问道。
对于这两位有本事的“仙长”，宁王朱宸濠还是相当礼遇的。
李自然和李日芳对视一眼，前者轻扬了一下拂尘，微笑道：“我们是特意来向王爷献瑞的！”
宁王眼前一亮，脱口道：“两位仙长可是寻到了龙脉所在？”
话说朱宸濠一直对祖坟的风水不太满意，一心要寻一处拥有真龙气运的风水宝穴，这任务自然落在李自然和李日芳的两位“仙长”的头上了。
李自然不慌不忙地道：“王爷，正所谓三年寻龙，十年点穴，真龙之穴又岂是容易探寻到的。”
朱宸濠顿时有点失望地噢了一声，问道：“那两位道长刚才说献瑞的事？”
李日芳自不愿意风头全被李自然出了，抢先道：“王爷，我们今天在太白楼上得遇一奇人，贫道用望气之法观之，发现此人祥瑞绕顶，是个福泽深厚之人。”
朱宸濠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极感兴趣，而且深信不疑，顿时动容道：“竟有此事？”
李自然急忙也道：“确是如此，而且此子面相十分奇特，本是福薄早夭折之相，偏偏现在变得贵不可言，王爷本来就有帝王之相，若再得此人辅助，简直如虎添翼啊！”
朱宸濠大喜，连忙问：“此奇人在何处，本王定亲自登门拜访！”
李日芳微笑道：“那倒犯不着劳动王爷玉趾，此人不过是新晋秀才，王爷一封令旨就能把他召来。”
朱宸濠讶然道：“哦，新晋秀才？”
李自然点头道：“没错，此人乃本次院试案首，上饶县儒生徐晋是也！”
“竟然是他！”朱宸濠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第0156章 皇帝之宝
中秋之后便是寒露，天气渐凉，夜色如墨，窗外秋虫唧唧。巡抚衙门的书房内，孙遂的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夜色。
此刻的书案上摆着一封已经拆开了的奏本，正是孙遂五日前愤而写下，举报宁王窝藏盗贼，密谋造反的加急奏本。
然而这封本应送往京城通政司的奏本却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孙遂的手中，这是下午的时候，宁王府的一名太监送回来的。
从时间上来算，这封奏本应该还没送到京城，就被宁王的人半路给截下了，原封送还给孙遂，明显有警告和示威之意。
孙遂既惊且怒，却又无可奈何，看来以后的奏本不能再走驿站，只能派专人送往京城了。
正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老仆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小谢回来了，就在门外候见。”
孙遂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谢二剑应声推门而入，单膝着地行礼道：“属下参见大人。”
谢二剑目前已经是孙遂的亲兵，不过此刻却没有穿士卫的装束，而是一身黑色的夜行服，头发还湿漉漉的，手里提着一只沾有淤泥的小包袱。
孙遂目光落向谢二剑手中那只小包袱上，喜道：“拿到了？”
谢二剑笑嘻嘻地道：“幸不辱命！”
孙遂脱口道：“好，本官记你一功，这包袱里是什么？”
谢二剑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属下岂敢偷看，不过提着挺沉的，大人自己打开一看便知。”
孙遂捋须微笑道：“你小子倒是机灵，打开看吧，老夫若是信不过，如何会派你干这事。”
谢二剑嘿嘿一笑，把那只小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方块来，奇道：“咦，这是什么玩意？玉石？”
孙遂却是面色大变，蓦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绕过书案，从谢二剑手中取过那块背部雕刻成龙形的玉块，翻转底部仔细端详了一会，脸色瞬时更加凝重起来。
……
房间内，徐晋刚沐浴完毕，穿上了那套代表秀才身份的玉色襕衫，本来便长得唇红齿白的徐同学便更加英俊儒雅了。
徐晋抚摸着质地柔顺光滑的长袖，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成就感，今日，自己来到大明朝的第一阶段目标终于达成了。有了这身秀才衣服，自己算是脱离了平民阶层，成为大明朝正式的读书人，享受见官不跪，不服徭役，自由通行大明各地的待遇。
徐晋不禁又想起初到大明朝时家徒四壁的窘迫；想起和小婉在寒冬腊月相濡以沫的那一段苦日子。此时此刻，徐晋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到瑞洪镇的小渔村，与小婉那丫头分享此刻成功的喜悦。
“十叔，巡抚大人让你去一趟书房！”
徐晋正神思飘飞，二牛那憨货便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徐晋有点无奈地道：“二牛，说你多少遍了，进来前要敲门。”
二牛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憨笑道：“对不起，下次一定记得，呵呵，十叔这套衣服真俊。”
徐晋好笑道：“行了，拍马屁不是你的强项，把浴桶的水拿出去倒掉吧。”
徐晋驾轻就熟地来到孙遂的书房，见到浑身夜行服的谢二剑，不禁微愕了一下，隐隐猜到了些。
“徐晋见过孙大人！”徐晋对着孙遂拱手行礼，后者点了点头道：“小谢，你先下去换洗吧，免得着凉了！”
谢二剑应诺一声便退了出去！
徐晋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尊手柄雕刻成龙形的白玉印玺，眼皮不禁猛跳一下，脱口道：“东西拿到了？”
孙遂的眼神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点头道：“此物正是小谢在府衙后院的井中偷偷捞上来的，子谦，你猜猜是什么？”
徐晋心中一动，低声道：“这……不会是玉玺吧！”
孙遂没有说话，拿起那块玉印醮了墨，在空白的纸上用力盖了一下然后拿起，但见纸上赫然多了一枚印章，上书四个古篆体字：皇帝之宝。
徐晋抬头疑惑地看着孙遂，问道：“这是什么？”
孙遂愕了一下：“这是正是我大明皇帝日常使用的玉玺啊！”
徐晋奇道：“玉玺上面刻的不应该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孙遂皱眉道：“那是秦朝的传国玉玺，早已经失传了，我大明皇帝的玉玺上刻的就是：皇帝之宝。”
徐晋不禁暗汗，讪讪地道：“学生真是……孤陋寡闻了！”
孙遂不禁无语，真有点怀疑徐晋这案首是不是捡来的，竟然连我朝玉玺上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这倒不能怪徐晋，作为一名穿越者，受后世的电视剧“毒害”太深了，只以为皇帝的玉玺上印的都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事实上，只有传国玉玺上刻有这八个字，此玉玺是秦始皇用和氏璧刻成的，作为“皇权天授，正统合法”的信物。
此后，这枚玉玺便成了传国之宝物，每个朝代的开国之君都竭尽全力想拿到这枚玉玺，因为只有拿到了传国玉玺才算名正言顺，否则都是“没有牌照”的野路子皇帝。
而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虽然覆灭了元朝，但却没能抢到传国玉玺，于是干脆自己一口气刻了十几个，每一个都各有用途，其中“皇帝之宝”正是明朝皇帝日常用来下诏的玉玺，另外还有“皇帝奉天之宝”、“皇帝行宝”、“皇帝信宝”等等。
“孙大人，难道这玉玺是宁王私刻的？”徐晋神色郑重地道。
孙遂点了点头，冷道：“十有八九是那逆贼私刻的玉玺，难怪宋知府被他幽禁了起来。前年宁王府的典宝太监便曾经到京城举报过宁王私刻官印，只是宁王联手朝中的权奸把事情压下了。
后来宁王还大肆杀戮了王府中太监和士卫三百余人，其中承奉周仪一家六十口均被杀害。本官推算过时间，宋知府便是打那之后被宁王幽禁的，估计跟此事有牵连！”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现在有了物证，若再加上宋以方为人证，那宁王密谋造反便证据确凿了。如果块玉玺能送到当今正德皇帝的面前，宁王朱宸濠该玩完了吧？
“孙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徐晋问道。
孙遂目光一闪，微笑道：“君子内圆外方！”
徐晋顿时会意，竖起大拇指笑道：“孙大人高见！”
“那是子谦的高见！”

第0157章 宁王令旨
清晨，一顶软轿来到巡抚衙门前停下，轿帘掀起，一名面白无须，十分富态的中年男子弯着腰钻了出来，正是宁王府的太监总管刘吉。
刘太监手持一卷黄绢径直往巡抚衙门的大门行去，对着把门的衙差淡道：“王爷令旨，让上饶县秀才徐晋出来接旨吧！”
两名衙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快步往里面跑去。
巡抚衙门的后院内，徐晋和费家兄弟正在院子的桂花树下闲坐，而大宝和二牛等人则在收拾行装。
由于担心夜长梦多，孙遂决定今天借着巡视江防的名义，将那枚“玉玺”送出城，再派人秘密带到京城，同时，顺道把徐晋等人护送离开南昌。
现在院试已经考完，秀才功名也顺利到手，徐晋自然巴不得赶紧离开南昌，先不说宁王世子对自己虎视眈眈，就是现在的南昌也是个火药桶，因为那枚假玉玺一旦成功送到当今皇上的面前，很有可能会直接把宁王给逼反了。所以继续在南昌逗留可不是明智之举，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徐晋和费家兄弟正闲聊着，孙遂的那名老仆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道：“徐公子，宁王有令指给你，快到前面接旨吧！”
费懋贤和费懋中均愕了一下，徐晋却是暗叫不妙，其实昨天看到宁王狩猎归城，他便心中隐隐不安了，没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宁王竟然派人来向自己下令旨，莫不成那半首《绝命诗》的事东窗事发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皇帝的旨意叫圣旨，太后的旨意称为懿旨，而太子和亲王的旨意称为令旨。南昌是宁王的封国，在这里宁王确实有资格下令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徐晋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面去接旨，费懋贤和费懋中连忙跟了出去。
巡抚衙门的前院中，徐晋很不情愿地拜迎在地。太监刘吉打开那卷王绢大声念道：“大明宁王有旨：上饶儒生徐晋满腹才学，风华绝代，品学俱佳，即日起聘为王府世子伴读，辅助世子向学……”
刘吉朗声念完宁王的令指，然后把黄绢合上，笑眯眯地道：“恭喜徐公子，上前来接旨吧！”
这什么情况？
徐晋整个人都懵了，本以为那半首《绝命诗》的事东窗事发了，宁王下令旨是要找自己麻烦，没成想竟是让自己到王府中给世子朱大哥当伴读。
费懋贤和费懋中也是面面相觑，不明白宁王这葫芦中到底卖什么药，竟然让徐晋去给朱大哥当伴读。
所谓伴读说白了就是陪宁王世子读书，同时担有辅助、劝导世子的责任。
刘吉脸上笑眯眯的，心里却是暗暗感叹徐晋这小子命好，昨天王爷明明已经大发雷霆，准备派王府士卫到巡抚衙门强行抓人，没成想见了两名道长后，竟然态度大转弯，不仅没有抓人，反而要聘任此子为世子伴读。
“徐公子，赶快接旨吧，咱家还要回王府向王爷复命呢！”刘吉见徐晋愣着没动，于是便催促道。
徐晋站了起来，摇头道：“请刘公公回禀宁王爷，徐晋才疏学浅，故辞不敢受！”
开玩笑，宁王可是准备造反的，而且是必然失败的造反，所以谁沾谁死，再加上徐晋和宁王世子有“深仇大恨”，若跑去给他当伴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所以徐晋想都不用想便坚决拒绝了。
刘公公笑眯眯的圆脸顿时阴了下来，冷冷地道：“徐晋，莫不成你敢抗旨不遵？”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刘公公言重了，徐晋才疏学浅，不能担此大任而已！”
刘公公阴恻恻地道：“徐晋，你可知道违抗王爷令旨的后果？”
徐晋硬着头皮道：“在下不是南昌子民，并不用遵从王爷的令旨。”
“子谦此言谬矣，即使你是南昌子民也不必遵从宁王的令旨！”孙遂从屋内大步行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众亲兵。
徐晋不禁暗松了口气，靠山来了，拱手行礼道：“请巡抚大人指教！”
孙遂冷冷地扫了刘吉一眼，义正辞严地道：“我大明诸藩分封而不赐土，裂爵而不临民，普天之下百姓均是吾皇之子民。宁王的封国虽在南昌，但南昌的子民并不是宁王的子民，王爷的令旨只对王府所属有效力。因此，子谦有不接宁王爷令指的权利！”
徐晋暗喜，连忙道：“徐晋受教了！”
刘吉嘿嘿地冷笑道：“既然如此，咱家这便回去向王爷复命，孙大人这段话，咱家会一字不漏地回禀王爷！”
孙遂淡道：“刘公公可都记住了，可要本官再说一遍？”
刘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转身拂袖而去，两次在孙遂面前碰了硬钉子，刘太监对孙遂的恨意自然更盛了。
“孙大人回护之情，徐晋没齿难忘！”徐晋感激地道。
孙遂捋须微微一笑，摆道：“子谦客气了，不过宁王此人刚愎自用，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出城吧。”
徐晋自然求之不得了，宁王此人强势而凶残，既然敢当着孙遂的面砍了一名千户的手臂，自然也敢拨剑砍自己，还是赶紧逃离南昌为妙了。
于是乎众人带上行李，在孙遂的三百亲兵护送之下迅速地从北门出城，登上了停在码头的船，沿赣江顺流而下离开南昌。
徐晋站在船头上，看着渐渐被抛到后面的南昌城，提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特么的，也不知宁王搭错了哪根线，竟然突然下旨让自己当世子侍读！
……
宁王府。听完太监刘吉回禀的宁王朱宸濠顿时暴跳如雷，大喝道：“传本王旨意，命王府左卫包围巡抚衙门，擒拿胆敢抗旨不遵的上饶县秀才徐晋！”
刘吉大喜，正要去传令，宁王却忽然道：“且慢……还是本王亲自走一趟吧！”
宁王本来想用暴力把徐晋这个“祥瑞”抓回来，顺便再教训一下孙遂的，但转念一想，若强行把那徐晋抓回王府，此子怕也不会诚心辅助自己，于是便改变主意，决定亲自走一趟相邀，若自己如此礼贤下士，对方还不识趣，那到时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宁王当即命人带上各式礼品，亲自往巡抚衙门而去，而当他来到巡抚衙门时，徐晋等人已经乘船顺江走很远了。

第0158章 秋鸿有讯
铅山县的县治位于河口镇，人口数万之众，规模比上饶县小很多，城墙的周长也就四里许，其厚度和高度自然也不及上饶县城。
由于信江和铅山河在此交汇，所以河口镇的水上交通十分便利，乃河红茶的发源地，方圆百里的毛茶都会先运到这里，加工成河红茶后分销闽浙各地。
正因为如此，河口镇的茶叶生意相当繁盛，与景德镇、富田镇、吴城镇并称为江西四大古镇，乃一片富庶繁华之地。
费家便是河口镇的大户人家，同时也是远近闻名的书香世家，不过，费家的老宅并不在河口镇的城中，而是在距离城池数里的柴家埠，费家那一片连绵的庄园占据了整个山头。
由于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费家便不断受到以吴三八为首的贼人侵扰，不仅庄园遭受到破坏，祖坟被挖掘，最后甚至连费家大爷费典也死于贼人之手。费家出于安全考虑，暂时遣散了大部分的下人，然后举家迁往了上饶县避祸。
幸而今年五月份，江西巡抚孙遂把铅山群匪给剿灭了，费家这才得以搬回老宅，重新把遣散的下人召回，此时的费家庄园已经重新修缮好，恢复了些许昔日的热闹景象。
正值金秋时节，费家大爷（费典）的宅子后院中，葡萄架上挂满了成熟的葡萄。
此刻，葡萄架下的秋千上正坐着一名扎双丫髻的小丫环，一边惬意地晃荡着双脚，一边往小嘴里塞着香甜的葡萄。
“入画！”一把清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啊……喔喔喔！”小丫环答应了一声，结果不小心被嘴里的葡萄卡喉咙里了，顿时发出像公鸡打鸣般的声响，眼泪都给噎得冒了出来。
一张宜嗔宜喜的绝丽脸蛋从窗口探了出来，那双明眸清澈得如同一泓秋水，眉若远山含黛，让人见之心旷神怡。
“馋丫头，是不是偷吃葡萄噎着了！”费如意既好气又好笑地道。
入画这时终于把卡在喉咙的葡萄给咽了下去，眼泪汪汪地摆手道：“姑娘，我没事……没事！”
入画一便抚着胸口，一边往屋里行去，掀起珠帘进了费如意的闺房。
费如意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弱质纤纤，亭亭站在书案后，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书案上铺开了一张宣纸。
不用费如意吩咐，入画便上前往砚中加入清水磨墨。
此时的宣纸上已经题了半阙词，赫然正是徐晋在南昌藤王阁上吟出的《临江仙》，时隔半个多月，徐晋这首荡气回肠的怀古诗词已经在铅山县的文人圈子中传开了，费家作为铅山县的书香世家，自然也是最先得知的一批。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费如意把《临江仙》的下半阙写完搁笔，看着整首大气磅礴的词，轻摇臻首叹道：“徐公子这首词依旧是如此恢弘，我的字实在难以驾驭！”
入画掩着嘴咯咯地笑道：“那有什么打紧的，小姐能驾驭得住徐公子的人就行了。”
费如意吹弹得破的俏脸不由微红，白了入画一眼，嗔道：“死丫头，别的不学，偏要跟五妹学了贫嘴，讨打不成？”
入画笑嘻嘻地道：“小姐，院试应该已经放榜了吧，你说徐公子和大少爷会不会通过？”
费如意轻道：“以徐公子和大哥的才学，如无意外，通过院试是必然的，怕就怕……”
费如意没有说下去，眼中难掩担忧之色，费家与宁王府交恶，而徐晋在上饶县更是为了自己与宁王世子直接起了冲突，就怕在南昌城中会遭宁王世子报复。
入画自然明白自家小姐在担忧心上人的安危，笑嘻嘻地岔开话题道：“院试考完了，徐公子会不会和少爷他们顺道回来？”
费如意贝齿轻咬了一下樱唇，略带惆怅地道：“人家哪知道呢！”
话说之前徐晋与费家兄弟约好，先在铅山县会合，再一道前往南昌赶考的，费如意还满怀期待呢，谁知徐晋竟突然改了行程，根本没在铅山县停留，而是带着小婉绕道余干县回娘亲探亲了。
尽管离开上饶县之前，徐晋送来了自己的素描画像，但并未曾亲口承诺过什么，所以费如意的少女之心是患得患失的。
入画撅着嘴道：“徐公子也真是的，姑娘这般待他，就给小姐画了张画像，其他什么表示也没有。”
费如意不禁眼神一黯，默默地把宣纸卷起，用细绳子扎起放好。入画偷偷地吐了吐舌头，暗暗后悔自己口不择言。
正在此时，一名婢女掀起珠帘行了进来，一副志得意洋的模样道：“夫人让姑娘到前面会客！”
费如意不禁轻皱了皱眉，近段时间老是有本县的乡绅妇人前来拜访，而继母赵氏也总是把费如意叫去会客。刚开始时费如意还不明所以，后来才渐渐察觉不对劲，所以很抗拒到前面见客人。
入画绷着脸道：“我们姑娘今天身子不舒服，不想出去见客！”
“今天来拜访的是方家的夫人，乃本县最大的茶商，家资巨万，夫人让小姐无论如何都要到前边坐坐。”
这名婢女叫翠云，约莫二十七八岁，长得姿色平平，乃继母赵氏的贴身婢女，恃着赵氏的信任，平时也不怎么把费如意放在眼内。
入画冷笑道：“真是可笑了，家资巨万关我家小姐啥事，她要是心动自己嫁过去啊！”
翠云那三角眼顿时斜吊起，讥讽道：“有本事你自己去跟夫人讲，信不信她打烂你这小蹄子的嘴巴！”
入画顿时怒道：“呸，你以为我不敢啊，她不过是老爷的填房而已，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
“入画！”费如意连忙喝止住入画，淡道：“翠云，你先出去吧，告诉娘亲我马上就来！”
费如意虽然万分不情愿，但她性子柔弱，并不想因此事与继母起争执。
翠云得意地瞥了入画一眼，冷笑道：“瞧瞧，主子反倒比你这丫头懂事，不是奴婢多嘴，姑娘得好好管教一下入画这丫头了，端的是没规矩！”
“是啊，端的是没规矩，是该好好管教了！”
随着一把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一朵红云掀帘行了进来，赫然正是费小玉那只小辣椒，紧接着又进来一名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是费家四姑娘费吉祥。
翠云顿时面色微变，连忙低下头福礼道：“奴婢见过四姑娘、五姑娘！”
费小玉扬手便给了她两记大耳刮子，高仰着小脸骂道：“贱婢，你是什么身份，竟敢教训起主子来？”
费如意性子温顺，翠云恃着赵氏的宠信，胆敢在她面前拿大，但在费小玉这只小辣椒面前却是连屁都不敢放，低着头连赔不是。
费小玉又抽翠云一记耳光，警告道：“以后再让我见到你欺负三姐姐，仔细你的皮，滚出去！”
翠云一声不响地捂住脸颊跑了出去！
入画解气地道：“五姑娘来得太及时了，刚才那位还让姑娘到前面会客呢，说是大茶商方家的夫人，我说她想钱想疯了，小姐还在替老爷守孝呢，真真的岂有此理！”
费小玉冷笑道：“什么大茶商夫人，本姑娘进门时就把她撵出去了，我说三姐姐你也太好欺负了，下次那贱婢还敢那般嚣张，你就大嘴巴抽她啊，怕她作甚！”
入画撅嘴道：“五姑娘有爹娘宠着，还有两位亲哥哥护着，自然可以那样，咱们姑娘无依无靠，别的不说，光就是每月的用度开支都是那人在管着。”
费小玉不以为然地道：“那又如何，莫不成她还敢克扣三姐姐的用度不成，大不了我回头跟娘亲说，三姐姐以后的日常用度开支都由我们那边出了！”
费吉祥连忙道：“五妹千万可别添乱，回头那位又该把气撒到三姐头上了。”
费如意暗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两位妹妹今天咋这么早过来耍？”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自然是来给三姐姐报喜的！”
费如意愕了一下，费吉祥笑道：“府里的下人回来禀报，院试结果的榜单在县衙贴出了！”
费如意心中一动，连忙问：“放榜了吗？他……大哥可中了？”
话说院试放榜的当日，南昌府衙会抄录若干份，以快马送到下属各州府的官衙外张贴，沿山县距离南昌不算太远，所以院试的榜单今天已经送到了。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三姐姐，大哥自然是中了，徐晋还摘了院试案首呢，该不该恭喜你！”
费如意顿时霞飞双颊，羞喜地道：“他摘了案首关我什么事！”
费小玉长长了哦了一声道：“原来不关三姐事啊，也不知谁让大哥在考前给徐晋带了一个香囊呢，里面还写了什么来着？我先想想……朝朝暮暮？还是暮暮朝朝？”
“五妹，你……竟然偷看，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费如意又羞又恼地道。

第0159章 相公归来
瑞洪镇北坡村，小道旁的杂草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谢小婉侧揣着木盆行走在乡间小道上，十四岁的少女曲线初绽，如抽了穗的包谷，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长相甜美的丫环月儿同样侧揣着一只木盆跟在后面，两只衣袖撸起，露出了两截白皙细嫩的手臂。毕竟是王府中精挑细选出来服侍世子朱厚熜的丫环，模样性情自然都是同一批丫环中最出挑的。
北坡村的坡下是一条小河，村妇们平日都在坡下的小河湾浆洗衣物和蔬菜，谢小婉和小月此时正要到坡下的小河湾洗衣服。
本来，以谢小婉现在的身份，洗衣服的事自然有丫环月儿代劳，但谢小婉出身贫寒，打小便是个勤劳俭朴的丫头，如何闲得住，再加上在家里住着也无聊，所以每天都和丫环一起到河边洗衣服。
当然，除了洗衣服还有个目的，自然是等相公回来了，自从徐晋离开去南昌，这小丫头可是天天牵肠挂肚的。
“小婉，洗衣服啊！”
“芽菜姐姐！”
谢小婉和小月来到小河湾，正有几名村妇姑子在洗衣服，纷纷笑着打招呼。
“小婉，这还有位置！”一名村姑把自己的木盆挪了挪，给谢小婉和月儿让出了位置。
谢小婉甜笑道：“谢谢翠花姐！”
一名村妇打趣道：“小婉，啥时候改口叫翠花嫂子啊？”
谢小婉笑道：“随时都可以，只要翠花姐愿意！”
那名村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默默地搓着衣服。
这名村姑叫苗翠花，乃邻近苗家村的村民，已经跟大舅子谢一刀订亲了，就等着谢一刀凑够十两银子的聘礼成亲。
薛翠花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倒是蛮标致的，而且皮肤白晳，也难怪她老子敢要十两银子的聘礼，这对普通百姓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节衣缩食好几年时间也未必能攒出来。
“姐姐，姐姐……”
正在此时，谢三枪那小子挑着一担筐从土路的远处快步跑来，褡护就那样敞开着，露出胸腹处扎实的肌肉。虽然才是十一岁不到的半大小子，但由于自小练武的原因，要比同龄的小孩高了大半个头，结实得像头小老虎似的。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再加上现在谢一刀和谢二剑都不在家了，家里的一些活儿自己然都落在老三头上了，所以今早天还没亮，谢三枪便和老爹一起把昨天的渔获挑到镇上去卖。
谢三枪挑着鱼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河湾旁边，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谢小婉连忙拿出毛巾替弟弟擦汗，一边嗔怪地道：“你跑那么快干嘛，咱爹呢？”
谢三枪笑嘻嘻地道：“还有几只王八没卖出，咱爹在守着摊儿着，嘻嘻，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谢小婉一边替弟弟仔细地擦着汗，一边随口问道。
谢三枪一脸自豪地道：“我姐夫中秀才了，而且还是院试的案首呢！”
谢小婉大喜道：“真的？”
旁边的小月也惊喜地直起腰来，四周的村妇姑子均下意识地停下手头的动作。
谢三枪拍着胸口道：“当然是真的，收货的余老板刚从城里回来，院试的榜都贴在县衙外面了，榜首便是上饶县徐晋，嘻嘻，我姐夫就是厉害，每次都考第一，听说是咱江西省史无前例的三……那啥啊？”
“是小三元！”丫环月儿笑着插嘴道，毕竟是王府精心培养出来的丫环，见识自然不低。
谢三枪猛点头道：“对对对，就是小三元，月儿，小三元是不是很厉害？”
月儿点头道：“那当然了，童子试三关都摘下案首才能称为小三元，咱大名朝立国至今，获得小三元称号的屈指可数，恭喜夫人，公子以后就是秀才啦。”
“恭喜芽菜姐！”
“芽菜儿好福气啊，你们看看她的鼻子和下巴，我早就说过她是有福气的姑娘。”
一众村妇姑子纷纷出言道贺，满眼的羡慕。想当初谢小婉“偷偷摸摸”地嫁了，而且聘礼只有一斗米，在场一些人还背地里笑话过，现在却只有羡慕妒忌的分了。
谢小婉心里喜滋滋的，相公是天底最有本事的相公，从来没让自己失望过。
“恭喜小婉妹妹！”苗翠花也一脸羡慕，同时也心中窃喜，小婉的男人越有本事，以后对娘家的帮扶自然就越大。
“姐，我先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亲！”谢三枪说完便挑着鱼筐一溜烟跑了。
此时，瑞洪镇的码头上，正有一艏平底的沙船靠岸了，徐晋和费家兄弟等人陆续上了岸，最后谢二剑也跟着从船上跳下来。
这艏平底沙船是明军水师的战船之一，话说两天前徐晋等人离开了南昌，沿赣江顺流而下到了鄱阳湖。
孙遂特意派了一艏沙船送徐晋等人到瑞洪镇，而他自己则率着一众亲卫横渡鄱阳湖前往南康城，估计是要安排人把那枚玉玺秘密送进京城了。谢二剑特意向孙遂请了几天假，与徐晋一道回趟家。
“辛苦几位弟兄了，这点钱大家拿着先到镇上喝顿酒！”徐晋取了一两银子塞给了负责掌船的几名士卒。
领头那名明军是名小旗，姓张名猛，乐呵呵地接过银子道：“谢过徐公子！”
谢二剑拱了拱手道：“劳烦张大哥等我半天时间，天黑前我会赶回来！”
“谢兄弟客气了，别说半天，就是过夜也行！”张猛连忙道。
张猛虽然是小旗，但也只是不入流的小校尉罢了，谢二剑可是孙遂的亲兵，他自然不敢拿大。
打发了掌船的明军兵校，徐晋等便进了瑞洪镇，安排费家兄弟等住宿，顺便也买些手信礼回北坡村。
话说那天是仓促离开南昌的，所以徐晋都来不及给小婉等购买礼物。
上次来时，瑞洪镇刚好被水贼凌十一洗劫了，所以相当冷清，不过此时却十分热闹，码头上停着不少货船，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是小贩摊档，大部分是卖水产的，空气中充斥着各种鱼腥味。
“咦，那不是亲家老爷吗？”
众人正在街上逛着，二牛忽然嗡声嗡气地道。徐晋抬眼望去，果然见到老丈人谢擎正蹲在街边和人聊天，几只用网兜罩住的绿皮王八就随意地丢在跟前。
徐晋连忙上前叫道：“岳父大人！”
谢擎见到徐晋大喜，站起道：“贤婿回来了！”
“老谢，这位就是你们家姑爷啊，啧啧，读书人不愧是读书人，英俊灵气，你们家芽菜儿好福气！”
旁边几位渔民满眼羡慕地打量徐晋等人。
谢擎哈哈笑道：“几位老哥，我先回了，晚饭到家里喝两杯，还好王八没卖掉，今晚大锅熬了！”说完拎起那几只王八丢到谢二剑怀中。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禁暗暗咋舌，暗道：“好一条猛汉！”
刚才谢擎蹲着时不明显，但现在站起来，将近两米的身高，再加上古铜色的皮肤，就好像一座铁塔般慑人。
徐晋给谢擎介绍了费懋贤兄弟，彼此客套了一番。
接下来，费家兄弟在镇上唯一的客栈开了几间房住下了，准备等徐晋两天，然后再顺路一起回铅山县。
徐晋先是买了一辆马车，然后又购了大堆礼品，这才和老丈人一道赶回北坡村。

第0160章 祸福难料
院子里，丫环小月一边哼着曲儿，一边晾晒衣服，谢小婉和母亲蒋氏则正在屋里陪客人聊天。
北坡村才是十几户人家的小渔村，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很快便全村皆知。谢家姑爷考中秀才头名的消息自然也传开了，所以各家闲着的婆娘都跑来谢家凑热闹了。
“老谢家的，我说你们家二剑年纪也不少了，正好我有个外侄女今天刚好十五岁，长得可水灵了，跟你们家二剑正好般配。”
“我有个表妹今年才十四，模样的性情都是极好，而且还识文断字，蒋姐如果有意，我可以从中说合！”
蒋氏含笑矜持地道：“我家二剑性子野着呢，不像他大哥般老实。而且婚姻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作不了主，得问问当家的才行。”
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识，富居深山有远亲，这是很现实的现像。
话说当年蒋氏嫁给谢擎不久后便没有了公婆，一家几口人全靠谢擎打渔赚点钱养家糊口，再加上蒋氏的身体又不好，常要花钱买药，所以谢家一直穷得叮当响。
待到谢一刀和谢二剑稍大，能帮忙干活了，家境才稍微有所好转，但依然是拮据，毕竟孩子大了食量也跟着大增，吃穿方面的开销也跟着增加，所以一年到头也没能剩几个钱。
正因为如此，前年为了将老大的婚事定下来，蒋氏可是操碎了心，嘿，现在就不同了，根本不用她开口，主动上门要与谢家结亲的着实不少，甚至连老四谢三枪都有人要“预订”，这都是因为有个好女婿啊！
“啊！”
正在此时，院子外传来一声尖叫，屋内众人都吓了一跳，蒋氏不禁皱眉道：“月儿那丫头一准又是见到老鼠蟑螂什么的了！”
几名村妇笑着凑趣道：“毕竟是王府出来的丫环，比小姐还要娇贵。”
“夫人，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啦！”月儿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
谢小婉愕了一下，紧接着双脚像装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飞快地往门外跑。
谢小婉以最快速度跑到门口，便见到一辆马辆停在院门前，自家相公一袭玉色的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正站在马车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啊，相公！”谢小婉难以置信地掩住了小嘴儿，显然没料刚收到相公秀才的消息，结果相公后脚就跟着进了家门。
徐晋快步迎了上前，不由分说便把谢小婉轻拥入怀中，后者羞喜低声道：“相公，家里有客人呢！”
徐晋微笑低声耳语道：“怕什么，抱一下又不犯法，一个月不见，相公可想死你了，小婉有没有想着相公？”
谢小婉心里甜丝丝的，既害羞又舍不得离开相公一怀抱，像只驼鸟般把脸埋在徐晋的怀中，弱不可问地嗯了一声。
站有一旁的丫环月儿虽然早就习惯了徐晋的自大胆随意作风，但此时亦禁不住脸蛋通红，暗吐了吐舌：“老爷这样的肉麻的话都能说出口，好羞人啊，不过夫人真幸福！”
咳咳……
身后传来老丈人两声轻咳，徐晋这才淡定地松开手，神色自若地向从屋里行出来的岳母蒋氏行礼道：“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谢小婉这小丫头可没自家相公的皮厚，满脸通红地低着头叫了一声爹和二哥，然后跑去帮二牛拿马车上的行李。
谢家姑爷回来了的消息很快就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小渔村，于是乎谢家的小院子很快就热闹沸腾起来。
老丈人谢擎满脸春风，当即决定摆几桌宴请全村，一来替女婿接风洗尘，二来庆祝女婿考中秀才，连中小三元。
徐晋很机灵地拿了银子让二牛到镇上采购食材去。
傍晚时份，谢家的小院摆了四桌酒，全村老少都来了，就连大舅子谢一刀的未婚妻一家都被请来，端的是热闹非凡。
一顿酒吃到差不多天黑才散场，众乡邻酒足饭饱后陆续散去。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衙门的工作既体面又稳定，你偏偏不去干，非要去当兵打打杀杀，真要被你气死了！”蒋氏一边替谢二剑收拾行装，一边气咻咻地数落着。
谢擎不耐烦地道：“行啦，你也别啰嗦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既然老二喜欢出去闯便让他去吧，能混出名堂来是他本事。”
谢二剑笑嘻嘻地道：“爹放心好了，儿子一定不会辱没了祖宗的威名。”
谢擎虎目一瞪道：“甭跟老子笑兮兮的，爹虽然没送你念过书，但忠义两个字还是教过你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给别人当了亲兵，这条命就算卖给别人了，你可要想清楚！”
谢二剑神色一整道：“孩儿明白的！”说完接过母亲蒋氏递来的包袱，跪下对着双亲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
“爹，娘，我走了！”谢二剑站起来，转身便往门外行去。
蒋氏眼圈微红地转过头去，如今两个儿子都各奔前程，女儿也出嫁了，家里只剩下老幺，难免有些伤感。
徐晋和谢三枪把谢二剑送到了村外，后者摆了摆手道：“妹夫不用送了，老四，以后家里就靠你了，照顾好娘亲。”
谢三枪拍着胸口道：“二哥放心吧，家里有我妥妥的，你尽管去闯，不混出个人样就甭回来了！”
谢二剑笑嘻嘻地道：“行，二哥定给咱娘亲挣个诰命回来！”
徐晋微笑道：“二哥悠着点儿，记着我跟你说过的，千万别大意了，孙大人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谢二剑点头道：“晓得了，我走啦！”
谢二剑挥了挥手，用腰刀挑着包袱懒洋洋地顺着土路下了坡。
徐晋轻吁了一口气，二舅子这一去不知是福是祸了，根据推断，宁王明年极大概率是要造反的，如今因为“玉玺”的事，更是有可能会逼使宁王提前发动，但愿孙遂能听进自己的劝告，给予足够的重视。
话说乘船离开南昌之时，徐晋在船上便提醒过孙遂，劝他把巡抚衙门迁到南康城去，当时孙遂只是沉默没有答应。
送走了谢二剑，徐晋回到小院中，丫环月儿和大舅子的未婚妻苗翠花正在收拾碗碟，二牛也在一旁帮忙。
谢擎道：“贤婿一路劳顿，先洗澡休息吧！”
徐晋确实很有些累了，难得十分腐败地让谢小婉服侍洗了个澡，然后早早回房休息了。

第0161章 无师自通
八月底已经是仲秋之末，夜晚的凉意已经很明显了，窗外秋虫唧唧，分外的宁静。
徐晋搂着谢小婉娇小的身子躺在床上，二人低声地聊着话儿。谢小婉舒服地窝在相公的怀中，一边听相公述说在南昌城的见闻经历，一脸的小幸福。
当然，徐晋只是拣一些有趣的见闻讲，至于被抓到宁王府等事一概不提，坚决报喜不报忧，免得小婉这丫头担心。
两人聊了一会，谢小婉忽然红着俏脸往后挪了挪，因为小腹又被相公滚热的某处顶到了。
徐晋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之前被岳父大人用大补酒补了十天，一直没有得到宣泄过，再加上和小婉分别了近个月，此时楼着她只穿亵衣的柔软身姿，那还把持得住，早就一岳擎天了。
谢小婉羞涩地探手下去握住，徐晋像触电般颤抖一下，舒服得倒吸一口气，不过还是连忙按住，拒绝了小丫头的好意，这里毕竟不是家中，若把床铺弄得一团糟，第二天丈母娘瞧出点端倪，那多不好意思，更何况现在还有月儿那丫环跟着。
谢小婉疑惑地低声问：“相公，是不是人家弄得不舒服？”
“呃……不是的，小婉，咱们说说话就好！”徐晋有点纠结地道。
“哦！”谢小婉乖巧地松开手，不过松手之前还下意识往复套了两下，徐同学顿时机灵灵地抖了抖，前者吃吃地低笑起来。
“小丫头片子，胆子肥了是吧！”徐晋在谢小婉的小俏臀上轻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谢小婉低呼了一声，黑暗中一双月牙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吐息如兰。徐晋虽然没看到，但小丫头由喉咙发出的低呼带着一种诱人的“娇媚”之意，让人不由心跳加速。
“咳，小婉，今天帮忙收拾碗筷的姑娘就是未过门的大嫂吧？”徐晋感觉自己就要化身饿虎擒羊了，连忙说话转移注意力。
谢小婉点头道：“是啊，对了，今天翠花姐她娘似乎有催婚的意思。”
徐晋道：“那就让大哥早点把人娶过门吧，聘礼的钱还不够吗？”
谢小婉摇头道：“聘礼钱早就够了！”
徐晋想想也是，现在大舅子谢一刀在上饶县衙当捕头，吃住都是公家的，每月攒二三两银子还是容易的，若再稍微收点好处就更不好说了，攒十两银子的聘礼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谢小婉有点支吾地道：“女方说家里地方窄小，嫁过来以后，若是有了小孩子住着不方便。”
徐晋顿时恍然，女方估计是想要一间婚房了，不过这也难怪，谢家这院子确实太小，再加上还有两个未婚的兄弟，女方担心将来一大家子挤在一起确也无可厚非。
“那岳父大人怎么想？”徐晋问道。
“我爹说了，等明年大哥攒够钱，在旁边加盖一座小院呗。”
徐晋笑道：“还加盖啥，干脆到镇上买一座院子，重新修葺一下，多省事，钱我们可以先出着。”
徐晋估计在瑞洪镇上买一座两百平的宅子，顶多也就三四十两银子，毕竟自己在上饶县那套宅子连着铺位才五十两。
谢小婉眼前一亮，喜道：“相公，真的可以吗？”
话说谢小婉也是这样想的，但涉及到钱银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作主，毕竟几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要知道在封建社会，女人出嫁了就是男家的人了，娘家反倒成了外人，私拿男家的钱补贴外家，这可是不守“妇德”的表现。
当然，谢小婉知道以自己家相公的性情，就算是自己自作主张，相公也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徐晋好笑道：“当然可以了！”
“谢谢相公！”谢小婉感激地道。
徐晋亲呢地碰了碰谢小婉的额头，笑道：“傻丫头，谢啥谢，咱们是夫妻，我的不就是你的！”
“相公，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相公！”谢小婉心里甜丝丝的，情动之下主动献上了香吻。
结果徐同学刚稍稍降温的火气顿时便再升腾起来，某处再次怒气冲冲起。谢小婉羞涩地咬着嘴唇，熟练地把手探了下去……片刻之后，谢小婉身子忽然沉下去，脑袋到了徐晋的腰下。
徐晋刚反应过来想阻止已经迟了，感觉全身毛孔猛地炸开了，快意猛烈地释放出来……
徐晋脑袋嗡的一声，有些事果然可以无师自通啊！
片刻之后，谢小婉那丫头从被窝下钻出来，鼓着腮跑从床底下取出痰盂吐掉，又用茶水漱干净口才重新爬上床钻进徐晋的怀中。
徐晋搂着谢小婉既愉悦又惭愧，低声责道：“小婉以后不用为了取悦相公委屈自己的！”
谢小婉羞涩地道：“相公，小婉不觉得委屈啊，相公憋得难受，小婉也难受呢，相公舒服了，小婉才开心！而且……那样不会弄脏了床！”
“你……傻丫头！”徐晋不禁哭笑不得，用力把谢小婉紧紧拥入怀中，真是个让人又疼又爱的小丫头啊。
第二天一早，丫环月儿便跟往常般进屋打扫收拾房间了，谢小婉赶忙抢先把痰盂拿去倒掉清洗，这让小丫环眼神怪怪的。
吃完早餐后，徐晋便跟跟岳父谢擎道：“岳父大人，小婿打算出资在镇上买一套院子给两老居住，平时出入也方便些，以后小婉回娘家也好有个地方住！”
谢擎不禁愕了一下，旁边的蒋氏连忙道：“晋哥儿，这如何使得呢！”
徐晋微笑道：“岳母大人千万不要推辞，当年迎娶小婉时，小婿家境困难，只出一斗米的聘礼就把小婉接了回去，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小婿手头宽松了，所以想把当年缺的给补上。”
“这……！”蒋氏目光询问地望向了丈夫，徐晋这话说得得体在理，关键她确实很心动，正好儿子成亲缺一套房子。
谢擎皱眉道：“贤婿，是不是小婉那丫头跟你说，她哥成亲缺一套婚房？”
旁边的谢小婉心虚地低下头，徐晋神色自若地道：“小婉倒是没跟小婿提起过，岳父大人这一说，小婿倒是醒起了，大哥也快成亲吧？那这套宅子也正好给大哥作婚房用。”
谢擎虽然外表粗豪，实则是个心思精细之人，那能瞧不出徐晋那点套路，摆手道：“贤婿好意心领了，以前我便跟一刀讲过，娶媳妇的花费得靠他自己挣，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活该打一辈子光棍，省得祸害人家闺女。”
徐晋不慌不忙地道：“既然岳父大人这样说，小婿便也不勉强了，买宅子的钱就当小婿先垫付的，到时再让大哥慢慢还就是了，以大哥现在的收入，一两年绝对也能还清了。”
谢擎闻言不禁沉默了，他并不是食古不化之人，现在儿子都十九岁的，更何况昨天女方家长还有催婚之意，若再等上一两年，女方恐怕会有意见。
“那好吧！”谢擎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答应了。
谢小婉喜滋滋地睇了相公一眼，老爹性子倔，向来说一不二，她本来还十分担心的，没想到相公三言两语就把老爹给说服了。
丈母娘蒋氏乐呵呵的，笑眯眯地看着徐晋，还是读书人会讲话啊！

第0162章 被鄙视了
徐晋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当天便和老丈人一起到瑞洪镇上看宅子。话说自从前段时间瑞洪镇被鄱阳湖大贼凌十一给洗劫了，或许是觉得这里不再安全，倒是有不少人打算把房子卖掉搬走的，所以房源十分充足。
谢擎也是个爽快之人，在掮客的引导之下看了几套宅院，当天便选中了一套，连上院子近三百平方，卖家要价五十银子，徐晋耍耍嘴皮子，价钱便杀到了四十两，于是双方成交，约定了日子到县衙办理过户文书。
剩下的事徐晋便也不再掺和了，又在北坡村闲住了两天，第四天便辞别老丈人一家，与费家兄弟一道驱车到铅山县，打算顺道拜访完老师费宏后再返回上饶县。
从余干县瑞洪镇到铅山县城约莫三百里路左右，以马车的速度也得花上三四天的时间才行。
费家兄弟这次到南昌赶考，特意带了八名护院之多，所以一路上倒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偶尔遇到几个不开眼的剪径山贼，均被轻松地打发了。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赶路，途中遇到名胜古迹甚至会停下来游览一番，所以足足花了八天时间才进入了铅山县境内。
九月初五，中午时份骄阳似火，秋老虎正尽情地释放着余威，徐晋坐在马车内，又有丫环月儿在旁打扇子，倒是不觉得怎么热，不过负责赶车的二牛却是汗流浃背了。
骑马在前方开道的护院赵行策马来到马车旁，恭敬地道：“徐公子，翻过前面那座杨梅岭就是螺石村了，还有十里便可到达铅山县城，两位少爷问您，是在螺石村打尖，还是一口气赶到县城？”
徐晋微笑道：“大中午的大家都又累又渴了，先歇会吧，找地方吃饱喝足了再赶路。”
“好的！”赵行欣喜地拨转马头，大声道：“大伙加把劲，翻过杨梅岭后打尖吃饭。”
一众护院家丁均是精神一振，催马加快速度前行。
杨梅岭虽然叫杨梅岭，不过岭上植得最多的不是杨梅，反而是茶树，但见成行成排的茶树层层叠叠，如同波浪一般。
一众车马沿着官道翻上了杨梅岭，远远便见到岭下绿树掩映中的小村落——螺石村。
螺石村外有一条小河环绕着，从岭上望下去真的有点像一只田螺，螺石村正是因此而得名。
然而，当马车行驶到螺石村前却突然停下不动了，徐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发现前面费家兄弟所乘坐的马车也停住了，而赵行牟勇等护院也骑在马上张望，于是问道：“二牛，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二牛抹了把额上的汗水，嗡声道：“十叔，前面有座石桥围了许多人，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正在此时，前面马车的费懋贤和费懋中居然下了车，徐晋见状便道：“小婉，你们在车上候着，我下车看看怎么回事！”
徐晋下了马车行到前边，果然见到前方十几米的地方有座石拱桥，而桥的两边围满了乡民，桥栏上竟然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徐晋不禁好奇地问：“民献民受，发生什么事了？”
费懋贤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费懋中道：“走，咱们过去瞧瞧不就清楚了！”
于是三人行到了过去。
那座石拱桥约莫有十米长左右，底下是一条五六米宽的小河，河水呈清绿色，看上去应该挺深的，那名女子就坐在桥栏上，双脚悬空，双手按在桥栏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都有可能掉入河中，看着让人捏了把汗。
此时石拱桥的两旁都围满了人，对着桥上的女子指指点点，偶尔可以听到“世风日下啊”“不要脸”之类的话语。
费懋中对着一名围观的乡民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大哥，桥上此女为何想不开呢？”
这名村民见到徐晋等人一身读书人打扮，客气地解释道：“此女子是本村人，家里是开茶园的，她跟茶园一名伙计偷偷好上了，家里人知道后极力反对，所以便寻死寻活的，嘿，真是世风日下啊！”
正在此时，桥对面的人群一阵骚动，只见一对中年夫妇惊惶失措地跑上了石桥。
那名乡民嘿笑道：“那就是茶园的黄老板夫妇，有好戏看了！”
那对中年夫妇约莫四十岁许，男的又高又瘦，跟条竹竿似的，而女的偏偏又矮又胖，体宽几乎是男的两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坐在桥栏上的年轻女子见到这对夫妇，顿时尖叫道：“你们不要过来，再靠近女儿就要跳了！”
那对夫妇顿时吓得不敢动了，胖妇人喘着气叫道：“乖女啊，快点下来啊，你吓着娘亲了！”
年轻女子大声道：“你们答应女儿跟南哥的婚事，女儿就下来！”
胖妇人跺脚道：“傻女呀，那穷酸书生有什么好的，家里穷就算了，还大你那么多，你要找也找个年轻点儿的啊！”
“女儿不管，女儿就喜欢南哥，这辈子非南哥不嫁！”
高瘦的黄老板怒气匆匆地喝道：“岂有此理，那你跳河吧，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胖女人双目一瞪，骂道：“黄德生，敢情女儿不是你十月怀胎生的不心疼是吧？亦或早就算计好了，等芳儿没了，你好有借口纳妾再生？”
那高瘦黄老板顿时气势为之一弱，讪讪地道：“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胖妇人双手往腰上一叉，不依不饶地大声道：“没那个意思，有那个心思是不是？不要脸的老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狐媚子眉来眼去的！”
黄老板吃吃地道：“谁……谁眉来眼去了，你……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我懒得跟你争！”
“谁无理取闹了，老东西，你今天若不把话说清楚，姑奶奶饶不了你！”
桥栏上的女子有点恼火地道：“你们不要吵了，再吵我就跳下去！”
那胖妇人吓了一跳，连忙道：“不吵了，娘不吵了，乖女儿，快点下来吧，坐在上面多危险啊！”
“你不答应女儿就不下来！”桥栏上的年轻女子干脆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十分吓人。
胖妇人和那黄老板吓得脸都白了，后者也放松了语气道：“芳儿快下来，有事好商量啊，你喜欢读书人，爹给你再物识一个就是了，呶，就好像那个小书生，年轻英俊的多好，咦，还是个秀才呢，那更好了！”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因为那黄老板指的人正是他。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禁不住往这边望来，就连桥栏上站着的年轻女子也不例外，见到徐晋竟然还眼前一亮。
正在此时，两条娇小的人影挡在徐晋的面前，赫然正是谢小婉和丫环月儿，原来两人等了一会不见徐晋回马车，于是便下过来看个究，听到那黄老板那番话，谢小婉那丫头下意识地护住自家相公，警惕地盯着桥栏上的女子。
丫环小月更是示威般向桥栏上的女子扬了扬下巴，冷道：“看什么看，我家老爷早就娶亲了，你看也没用！”
桥栏上的女子撇了撇嘴道：“切，很了不起吗？本姑娘才瞧不上呢，你身后的小书生那及得上我的南哥，中看不中用！”
徐晋无语地摸了摸下巴，奶奶的，竟然被鄙视了。

第0163章 救人
那名胖妇人笑眯眯地道：“乖女儿。既然那个小书生你不喜欢，旁边两个也不错啊。”
费懋贤和费懋中顿时脸色微沉，书童茗烟喝斥道：“闭嘴，哪来的无知泼妇，我们家公子又岂是你们能够消遣的。”
胖妇人双眉一竖便要回骂，高高瘦瘦的黄老板急忙制止住婆娘，向着徐晋等人拱了拱手陪笑道：“拙荆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对不住啊，几位公子请多多包涵！”
这个黄老板也是个有眼色之人，见到徐晋等竟有大批仆从跟随，而且仆从的语气还那么大，显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茶商能招惹得起的，所以连忙拱手陪笑道歉。
费家兄弟自然懒得跟一名妇人一般见识，护院赵行大声道：“废话少说，赶紧把你们家女儿劝下来，我们还得过桥赶路呢。”
那胖妇人虽然泼辣，但此时也意识眼前这几位书生不好招惹，所以不敢再拿徐晋等说事了，对着站在桥栏上的女儿温言劝道：“芳儿，快点下来，你站这上面，娘亲看着心惊肉跳的。”
“你们答应女儿和南哥的婚事，女儿就下来！”
“咱们回家再慢慢商量行不？”
黄芳儿倔强地道：“不行，没什么好商量的，我已经怀了南哥的骨肉了，要么你们答应我们的婚事，要么一尸两命！”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在封建礼教森严的社会，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恋爱也为世俗所不容，便何况是未婚先孕？
黄老板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站在桥栏上的女儿颤声骂道：“不俏女，我黄……黄家的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胖妇人亦是顿足道：“芳儿，你怎的这么傻，还没成亲就怀了人家的孩子，以后还怎么见人。”
黄芳儿撇嘴道：“娘亲，我自过我的活，那管别人怎么看。”
谢小婉和月儿都不禁暗暗咋舌，徐晋倒是露出一抹赞赏。
黄老板闻言却是气得火冒三丈，喝道：“那你跳河吧，死了的干净，省得败坏我黄家的名声！”
那年轻女子也是倔脾气，大声道：“跳就跳，以为我不敢啊！”说完竟然真的纵身一跃。
四周围观的民众齐声惊呼，黄老板夫妇面色大变，连忙冲到桥栏边，正好见到女儿扑通的掉入河水，倾刻直没过顶。
那胖妇人差点吓晕过去，一屁股软坐在地上嚎淘大哭：“我的乖女儿啊，你怎的这么狠心，娘亲也不活！”说完竟爬起来要攀上护栏。
那黄老板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婆娘，一边大声呼救。
谢小婉一个箭步冲到桥边，腾身一跃便直接跃过桥栏扎入河中。
“夫人！”丫环月儿大惊失色。
徐晋亦是一惊，急忙跑到桥上扶着围栏探头往河面上望去，见到小婉已经揪着那名年轻女子的头发往岸边游，这才放下心来。
“芳儿，芳儿！”
这时候，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满脸的胡渣子，穿着十分寒酸，衣服和鞋子上都是补丁的痕迹。
黄老板见到这名书生顿时大怒，扑上前揪着书生的衣领大骂道：“章南，你这不要脸的小畜牲，竟然偷摸摸地把芳儿的肚子给弄大了，老子今天打死你！”
“什么？芳儿她……不可能的！”那书生面色苍白地颤声道。
“畜牲，还不承认，老子打死你！”黄老板气得扬手便抽了书生两记耳光。
徐晋皱眉道：“你们有什么矛盾都等救了人再解决吧！”
黄老板这才悻悻地松了手，那书生跌坐在桥面上，双目失神，嘴里喃喃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此时谢小婉已经把落水的女子拖到岸边，徐晋等人急忙跑下桥去，协助把人给救上岸来。
那名年轻女子并没大碍，只是喝了几口河水，脸色有些发白。
“夫人，这种不要脸的女人你救她作甚？”丫环月儿一边替谢小婉擦干净脸上的水迹，一边低声道。
谢小婉道：“终究是两条人命，不能见死不救！”
“救人也得顾及自身的安危，下次可别这么冒失了，这里那么多男人，那用得着你一个女儿家出手，要是摔着碰着了咋办！”徐晋轻责道。
刚才看到谢小婉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徐晋真的吓了一大跳，要是桥底下打了暗桩什么的岂不危险。
谢小婉吐了吐舌头乖巧地道：“相公，人家知道了！”
这时那名胖妇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抱着女儿一边哭一边道：“乖女儿，吓死娘亲了，娘亲答应你就是，以后千万别做那样的傻事了。”
年轻女子抽泣道：“可是爹不答应！”
“他敢！”胖妇人回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丈夫。
黄老板黑着脸不说话，还有什么好说的，女儿都怀了人家骨肉了，而且还以死来要挟。
这时，那名叫章南的穷书生恍恍惚惚地行了过来，就好像丢了魂似的。
“南哥，娘亲和爹都同意我们的婚事了！”黄芳儿站起来欣喜地道。
章南却是神色不自然地道：“芳儿……你真的怀孕了？”
黄芳儿顿时明白情郎为什么没有半点喜色，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偷瞥了一眼爹娘，忸怩地道：“没有，我骗爹和娘亲的！”
章南顿时精神大振，喜道：“我就说呢，咱们都没……怎么可能怀上了！”
“你……你这个逆女，竟然拿这种事骗老子，我打死你！”黄老板气得直哆嗦，说完举起手便欲往女儿脸上抽去。
胖妇人连忙把女儿护在身后，大声道：“老东西，你耍什么威风，是不是非要把女儿逼死你才高兴？”
黄德生气咻咻地道：“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女儿！”
章南扑通的跪倒在地，诚恳地道：“黄叔，我对芳儿是真心的，求你成全我们吧，我以后一定全心全意地对芳儿好的。”
黄德生冷笑道：“你拿什么对芳儿好？瞧瞧你自己，连套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芳儿嫁给你跟着乞食吗？”
章书生弱弱地道：“黄叔，我能写会算，终究不至于让芳儿挨饿的！”
黄德生不屑地道：“就你挣的那点子儿，还不够芳儿的脂粉钱！”
章书生咬了咬牙道：“我会努力挣钱，让芳儿过好日子的，求黄叔成全！”说完竟然咚咚地磕起响头来，瞬间额头便见红了，显然十分用力。
黄芳儿眼圈都红了，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道：“爹，你就成全我们吧，南哥……你不要再磕了！”
章书生推开黄芳儿的手，继续咚咚地磕头，额头上渗出的鲜血都浸湿眉毛了，地面也红了一片，谢小婉和月儿都不忍住地转过头去。
“唉，章南……快别磕了，我答应你了，老头子，你真要搞出人命才高兴啊！”胖妇人见女儿也跟着磕起头来，不禁肉痛地道。
黄德生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也罢，人是你自己拣的，以后别怨爹没提醒过你！”
黄芳儿大喜：“谢谢爹！”
“谢谢黄叔，谢谢！”章书生欣喜若狂地。
黄德生冷哼一声，转身对着徐晋等人客气地道：“倒是让几位公子看笑话，还要多谢这位姑娘出手救了小女！”
谢小婉不好意思地往徐晋身后躲了躲，她此时浑身湿淋淋的。
徐晋拱手还礼道：“黄老板客气了，可否提供一处地方让拙荆更衣？”
黄德生这才知道，原来这位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竟然是徐晋的妻子，连忙道：“当然可以，寒舍就在村中，请诸位移步随鄙人来吧！”

第0164章 正山小种
制茶业是铅山县的传统产业，早在北宋时期，铅山县的周山茶、白水团茶、小龙凤团茶就是贡品。
而铅山县河口镇由于水上交通便捷，逐渐发展成为赣、皖、闽等地的茶叶加工集散地，茶叶生意相当发达。
清朝诗人程鸿益在《河口竹枝词》中有这样的描述：“狮江妇女趁新茶，鬓影衣香笑语哗。齐问庄客分小票，春葱纤剔冻雷芽。”
诗中描述的就是当时数以万计采茶女，漫山遍野地采摘春茶时的盛景，端的是热闹非凡。
当然，现在是正德年间，河口镇茶业最鼎盛的时期还没到来，等到明末清初，小种红茶崛起，河口镇茶业将迎来最辉煌的时期，著名的红茶鼻祖河口红茶（正山小种）便诞生在此，明末开始便远销欧洲，被西方人尊为茶中皇后。
尽管现在还不是河口镇茶业最鼎盛时期，不过制茶业已俨然成为河口镇的支柱产业，说是养活了铅山县近半人口也不为过。
黄德生便是河口镇众多小茶商之一，经营着杨梅岭上数百亩的茶园，乃螺石村中的大户。当然，黄德生这种级别的茶商若放到整个铅山县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跟垄断了铅山县本地50%以上茶业的方家一比，简直不值一哂了。
黄德生的住宅就在螺石村中，而住宅旁边就是茶叶作坊，占地面积近两千平方。眼下正是秋茶采摘的季节，可以看到作坊内正有十数名茶工在忙碌着。
徐晋等人进了黄德生的宅子，在前院的客厅坐落，胖妇人杨氏十分热情地把谢小婉带到后宅沐浴更衣，丫环月儿则跟着侍候。
黄德生得知费家兄弟竟是本地书香世家的两位公子，顿时肃然起敬，态度更是热情了，立即吩咐下人准备酒菜招待。
时值正午，徐晋等赶了半天路，正是又累又渴，所以并没有拒绝，答应留下来吃完饭再离开。
黄德生暗喜，费家可是铅山本地的大族，又是书香门第，而且费家目前的家主更是曾经官至内阁大学士，一个小客商能接待到两位费家公子，自然觉得脸上有光。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泡壶好茶出来？”黄德生皱着眉喝斥在一旁的准女婿章南。
章南连忙唯唯诺诺地下去泡茶。
费懋中看着章南的背影，忍不住问道：“黄老板，这位章南兄看着有点面善，表字是不是少北。”
黄德生愕了一下，点头道：“这小子……咳，章南确实表字少北，难道费公子认识他？”
费懋中笑道：“那就没错了，难怪看着有点眼熟，少北兄在鹅湖书院进学吧？”
黄德生奇道：“咦，章南确实在鹅湖书院进过学，不过现在已经退学了，费公子如何得知？”
费懋中笑道：“在下和家兄都曾在鹅湖书院进学，与章南兄算是同窗了，所以有点印象。”
黄德生捋须轻哦了一声，心思不禁活泛起来。
这时，那章南已经泡了一壶茶上来，神色拘谨地给众人各斟了一杯。
黄德生淡道：“你也坐吧，陪几位公子聊聊天。”
章南有点受宠若惊，忐忑不安地在旁边坐下。费懋中微笑道：“少北兄可还记得在下？”
章南自嘲地道：“民受兄可是鹅湖书院的旗帜人物，在下又岂会不记得，倒是民受兄还记得在下这种小人物的表字，让在下很是吃惊。”
徐晋不禁暗皱了皱眉，双方谈话稍微来一句无关痛痒的自嘲可以调剂气氛，而章南这句酸气十足的自嘲却只会让气氛尴尬。说出这种人话的人，要么确是十分自卑，要么就是生活过得不如意，满腹牢骚，毫无疑问，这两种人都不怎么讨喜。
费懋中略显尴尬，笑道：“少北兄何必妄自菲薄呢，对了，少北眼下还在鹅湖书院进学吗？”
章南摇了摇头：“惭愧，家中无以为继，在下年初已退学。”
话说这个章南乃河口镇榕树乡人，父母都是茶工，而章南少时十分聪敏，章父一心想培养他光大门楣，于是便把十二岁的章南送到了鹅湖书院进学。
章南亦十分争气，十五岁那年便过了县试，不过接下来的府试却是连年不中，一直考了十几次，直到前年章父去年病逝也未曾得中。
章父抱遗憾而终后，章家的家境更是拮据了，根本无力再供章南进学，而章南此时已经二十七岁了，还没有成亲，自去年冬天老母也卧病在床，章南只能无奈退学挣钱养家，侍奉老母。
正好黄德生的茶园需要一名能写会算的伙计，于是章南便应招成为茶园的工人，谁知一来二去便和茶园老板的独女黄芳儿好上了。
黄德生的妻子杨氏娘家颇有点儿背景，就连黄德生这茶园也是杨家帮忙张罗起来的，所以杨氏平日在家中十分强势，而且还善妒，尽管夫妻都年过四十了，膝下还只有一女，扬氏却始终不允许丈夫纳妾，把唯一的女儿当成宝一样宠着。
正因为如此，黄芳儿自小便刁蛮任性，向来我行我素，以至于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来。
费懋中跟章南聊了几句，气氛沉闷，实在聊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轻咦一声道：“这是什么茶，新品种吗？”
徐晋前世便很喜欢喝茶，对茶还是颇有研究的，瞥了一眼呈酒红色的茶汤，又闻了闻茶汤所散发出来的淡淡桂圆味，脱口而出道：“这是正山小种吧？”
在场所有人都愕了一下，费懋贤奇道：“子谦，正山小种是什么茶？闻所未闻啊！”
徐晋看了一眼同样满脸疑惑的黄德生和章南，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难道正德年间还没有小种红茶？
徐晋仔细品味了一口茶汤，发现果真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那口感和味道正是小种红茶无疑，但看黄德生和章南的神色，这种似乎不叫小种红茶啊，于是不动声色地道：“这种茶与在下曾经尝过一种茶味道有点相似，不知黄老板这种茶叫什么名字？”
黄德生狐疑地看了徐晋一眼，答道：“这种茶是章南这小子瞎搞出来的，鄙人觉得味道还不错，打算今年拿到茶市试一试水，还没有起名字呢，暂时叫乌茶！”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黄老板可否取些茶叶样品来一观？”
黄德生爽快地让章南取来了一包茶叶，反正光看茶叶的外表是没办法得知如何制茶的。
当费家兄弟看到那一包黑如炭的条形茶叶，顿时皱起了眉头，徐晋却是大喜，这茶正是以后风靡全球，被称为茶中皇后的正山小种，奶奶的，一不小心又见证历史了。

第0165章 方家恶少
正山小种乃红茶的鼻祖，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早的红茶，就连现在正享誉全球的印度阿萨姆红茶也是英国殖民者从中国福建武夷山移植过去的正山小种。
由于正山小种是通过松针木炭烧制烘焙的，所以带着淡淡的松香烟火味儿，再加上外形发黑，卖相实在不讨喜，刚问世时被称为乌茶，并不受到市场欢迎。
不过这种茶泡出来的茶汤呈琥珀色，自然散发出类似于桂圆汤的气味，味道还是非常不错的，直至明末清初，小种红茶传到欧洲，受到英国人的大力追棒，这才开始真正“红”起来，带动整个铅山县的茶业迈向巅峰。
当然，黄德生现在想拿小种红茶到市场试水，恐怕是要失望了，因为小种红茶的外形和那股烧制的烟火味实在不讨喜，喝惯了绿茶的明朝人怕是一时接受不了。
“徐公子见过这种茶吗？”
黄德生见徐晋仔细地翻看茶叶，忍不住忐忑地问，一边暗暗观察徐晋的脸色。
这种茶是章南那小子机缘巧合之下焙制出来的，尽管外形和气味不讨喜，但茶汤呈酒红色，味道也十分不错，与时下流行的各种绿茶迥异。
黄德生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茶商，自然意识到这是一种创新茶品，新品种意味着垄断，垄断意味着财源，只要这种茶叶能打开市场，白花花的银子绝对会滚滚而来。
黄德生正准备推出这种新茶试水呢，而徐晋刚才只是闻一闻就脱口说出这种茶的名字，自然让黄德生十分吃惊，还以为早有人把这种茶制出来了，所以旁敲侧击地打听。
徐晋那会不明白黄德生的心思，神色自若地道：“刚才是在下搞错了，只是味道有点相似而已，这种茶在下未曾见过。”
黄德生将信将疑地道哦了一声。
徐晋微笑道：“黄老板，这种茶的茶叶虽然是黑色，但泡出来的茶汤却呈暗红色，而且泡过的茶叶也是红的，不如叫红茶？”
黄德生一拍大腿道：“徐公子好主意，那以后这种茶就叫红茶了！”
徐晋心中升起一种怪异之感，没想到世界上第一杯红茶竟是自己命名的，不知后世的红茶史上会不会出现自己的名字呢？
“黄老板，这种红茶的味道挺合我口味的，能不能卖些给我？”徐晋道。
黄德生乐呵呵地道：“还卖啥，徐公子想喝直接拿去就是了，章南去给徐公子包十斤红茶来，给两位费公子也各包十斤。”
费懋贤连忙道：“黄老板太客气了，随便给我们弄二两就行。”
黄德生神色一正道：“二两怎么够，拿十斤吧！”
黄老板这么“豪爽”倒不是他有多大方，相反这家伙其实很吝啬的，只是这家伙十分精明，有生意头脑罢了。
目前这种新品茶还没有市场，而附庸风雅的文人正是消费茶叶的主力，他给徐晋和费家兄弟各十斤红茶，这么多茶叶肯定是喝不完的，最终只能送给亲友，这等于无形中给这种新品茶打了广告。
费家可是铅山本地名门望族，书香门第，要是费家两位公子把这种新品红茶送给亲友同窗品尝，那广告效应绝对杠杠的。
另外，黄老板此后还能向别人吹嘘，连费阁老喝了这种茶也赞口不绝之类的话，所以说，这几十斤茶叶送得绝对物超所值。
很快，章南果然带着两名茶工提来了三大包茶叶，要知道茶叶这玩意是很轻的，所以十斤茶叶的体积相当夸张。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禁相视苦笑！
正所谓：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茶是高人雅士的标配，极受读书人的推崇，费家作为书香世家，又居住在茶叶之乡，家族的传承自然离不开茶文化，费宏便酷爱喝茶，费家兄弟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喜欢喝茶。
但是，对这种闻着有烟火味，外表看上去黑漆漆，没有半点美感可言的红茶，费家兄弟实在是不感冒，偏偏黄德生还要每人送了十斤，实在让他们很无语。
不过，正所谓盛情难却，费家兄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让仆人把茶叶收好。徐晋倒是无所谓，他确实喜欢喝红茶，黄老板就算送一百斤他都敢收，大不了拿回信江书院送给一众同窗。要不是现在实在不缺钱花，徐晋说不得还要掺乎一脚这红茶生意，这可是一笔极赚钱的大买卖。
众人又闲聊了片刻，谢小婉从黄家后宅出来了，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很快，黄家的下人陆续将饭菜端了上来，众人酒足饭饱后便告辞离开黄家，赵行等几名护院的马背上多了几大包茶叶。
螺石村距离铅山县城也就十里路许，马车行驶了半个小时左右便到达了铅山县的北门。不过费家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南外数里的柴家埠，穿城而过是最短的路径。于是，众人便从北门进了铅山县城。
徐晋坐在马车上，掀起车窗的布帘往外望去，但见街道旁店铺林立，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卖茶叶的。
这时，马车经过一家卖胭脂水粉的店铺，谢小婉不禁眼前一亮道：“相公，能不能停一下？我想给如意姐姐她们买点礼物，咱们第一次上门，总不能两手空空的。”
徐晋不禁想起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来，不知这次到费家拜访会不会见到她？
当初在上饶县，费如意不顾生死名节趴在徐晋身上保护他，此后更是大胆地直接表白，考前又让大哥费懋贤送来香囊，美人情深如斯。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徐晋作为正常的男人，又岂会半点也不心动，这次答应费家兄弟顺道路过费家小住，主要是为了拜访费师，但内心中却有见一见费如意的想法。
徐晋吩咐二牛在胭脂水粉店旁边停了马车，问道：“娘子，要不要相公陪你进去？”
谢小婉甜笑道：“不用了，有月儿陪我就行，更何况里面卖的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相公进去不合适。”
徐晋点头道：“好吧，那相公在车上等你，慢慢挑，不用急的。”
月儿凑到谢小婉耳边道：“夫人，这么体贴的男人，这天下怕是只有咱们老爷一个了。”
谢小婉俏脸微红，心里甜甜丝丝的，自家相公确实独一无二。
谢小婉和月儿下了马车，进了脂粉店挑选礼物，徐晋也下车活动一下手脚。
这时，坐在前面那辆马车的费家兄弟也下了车，费懋中随口问道：“子谦，令夫人是要买胭脂水粉吗？”
徐晋笑道：“是给你们家几位姑娘和夫人买礼物去了。”
费懋中恍然道：“还是女人家心思周到！”
费懋贤若有深意地道：“三妹嗜茶，今天的得到的这种红茶，子谦不妨送她一些！”
费懋中点头道：“对，子谦到时送些新品红茶给三妹，她一定很高兴！”
徐晋不禁无语，这两位是要把妹妹往自己怀里送的节奏。
三人站在马车旁聊了一天，街上突然一阵鸡飞鸡狗，没错，就是鸡飞狗跳。
只见一名穿着光鲜的阔少在一众奴仆的族拥之下大摇大摆地从远处行来，手下众奴仆不是牵着狗，就是牵着鸡，一路狗吠鸡跳，端的是威风八面。
那些奴卜牵着的狗都体形较大，而且十分凶悍，对着四周呲牙裂嘴狂吠，吓得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再看那些鸡，同样十分凶悍，铁嘴如勾，还长着一对利爪，一看就是斗鸡。
看着街上的行人狼狈躲逃，那阔少得意地哈哈大笑道：“闪开闪开，本少的大将军威猛无比，被咬到啄到只能怪你们倒霉！”
费懋中不禁面露怒色，脱口道：“是方天佑那混蛋！”
徐晋问道：“民受认得此人？”
费懋中点头道：“这家伙是本地大茶商方家的公子，也在鹅湖书院中读书，恃着家里有钱，平时十分嚣张，乃铅山县中的纨绔混球之一。”
这时，那方天佑一行已经行到脂粉店附近，恰在此时谢小婉和月儿竟从店里走了出来。
徐晋急忙提醒道：“娘子，月儿小心，有恶犬！”
话音刚下，一头体形如狼般的斗狗呲着牙凶狠地扑向月儿，后者吓得尖叫着跌坐在地。谢小婉也是吓了一惊，不过她反应极快，飞起一脚踢在那恶狗的下巴处。
那恶狗嗷的惨叫一声向侧翻滚在地，趴在地上呜呜低吼，良久也爬不起来。
那方天佑愕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大怒，喝骂道：“那来的臭三八，竟敢伤本少的黑将军！”
方天佑的一众奴仆立即把谢小婉和月儿团团围住，一边破口大骂，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气得谢小婉发抖。
徐晋面色一沉，冷道：“二牛，揍人！”
二牛腾的从马车上跳下来，几步冲了上去，双手一伸便将两名奴仆小鸡般提起来，用力往中间一合，面对面的那种。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那两名奴仆当场鼻血飙出，额头肿起两个大包，直接就晕死过去。

第0166章 装孙子
那方天佑一共带了八名奴仆，把谢小婉和月儿围住辱骂，二牛几步冲上前去，老鹰抓小鸡般提起其中两名奴仆往中间一撞，两人当场被撞晕过去。
咣当……
其中一名奴仆本来怀抱着一只瓦盅的，这时摔碎在地上，一只青背蟋蟀跟着掉了出来，由于瓦盅里光线昏暗，这只青背蟋蟀突然暴露在阳光下，应该是还没反应过来，竟趴在原地不动。
然而，附近另一名奴仆正好牵着一只红脖子的斗鸡，这只斗鸡脑袋一歪，笃，一下便将这两只青背蟋蟀给啄食了。
方大少愕了一下，紧接着便杀猪般抱头惨叫：“该死，我的青背大将军啊！”
蟋蟀按照颜色分为红、黄、白、紫、黑、青六类，一般情况之下，青背蟋蟀的战斗力最是强悍。
明清时期，斗蟋蟀之风盛行，譬如明宣宗朱瞻基便酷爱斗蟋蟀，由于青背蟋蟀罕有，且战斗力强悍，民间多有重金求购者，方大少也是花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才弄到一只青背蟋蟀。
二牛可不管你什么狗屁青背大将军，十叔叫揍人，自然是要执行到底的，他手一伸便又揪住那名牵斗鸡的奴仆。
“傻大个，你……你想干嘛？”那名奴仆吃吃地道。
二牛嗡声嗡气地道：“十叔让我揍你们！”说完发力将这名奴仆提起，用力往地上一掼。
这名奴仆当场摔个四脚朝天翻白眼，其牵着的那只红脖子斗鸡脱了绳索的羁绊，屁股喷出一泡屎，撒开两条长腿便哒哒哒地跑开去。
“啊，本少的红缨大将军！”方大少再次惨叫，继而指着二牛破口大骂：“哪来的二愣子，知道本少是谁吗？知道本少的青背大将军和红缨大将军值多少钱吗？卖掉你妹、你妈、你全家都不够赔。玛特，今天你们甭想走出这座铅山县城！”
“方大少，口气不少嘛，莫不成这座铅山县城是你们方家开的？”家丁大宝面带讥讽地道。
这时赵行牟勇等费家的护院也围了上来，神色戏谑地将方天佑和众奴仆给围住了。
方天佑不禁愕了一下，这时才发现了徐晋和费家两兄弟，顿时面色变了变。方家虽然是铅山县最大的茶商，富甲一方，但论起底蕴，自然是远及不上费家的。
徐晋微沉着脸，对着数名还围在谢小婉和月儿四周的方家奴仆喝道：“滚开！”
徐晋虽然看着才是十五岁的少年，但一身秀才的玉色襕衫，气质沉稳有度，那些奴仆都下意识地退了开去。
“小婉，没事吧？”徐晋抓起谢小婉的小手柔声问。
谢小婉摇了摇头道：“相公，我没事，这些人太可恶了！”
旁边的丫环月儿委屈地道：“老爷，人家的手磕破了！”说完撸起左手衣袖，露出一截如粉藕般的手臂，肘部位置确磕破了点皮，隐隐有血渗出。
方天佑看着月儿那粉藕般的手臂，禁不住眼前一亮，这才发现眼前这小丫环竟然如此的水灵甜美，自己府里最漂亮的几个婢女都及不上。
徐晋瞟了一眼目露贪婪的方天佑，冷道：“道歉，赔偿十两银子汤药费便饶过你！”
方天佑愕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们踢了本少的狗，打了本少的人，还要本少赔钱？还要本少陪礼道歉？”
徐晋淡道：“没错，你有意见？”
方天佑面色数变，他虽然平时遛鸡斗狗，欺压乡邻，一副恶少败家仔的模样，但智商却是水平线上的，从来不去招惹自己惹不起的人。方大少虽然不认识徐晋，但徐晋一身秀才的衣服他还是认得的，而且徐晋与费家兄弟在一起，连身边的丫环都如此出色，再加上徐晋态度还那么“嚣张”，方天佑自然觉得徐晋的来头不小。
方天佑犹豫了一下，忽然转头对着费家兄弟笑道：“哎哟，这不是民献兄，民受兄吗？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
费懋中皱了皱眉，厌恶地道：“方天佑，谁跟你是自家人的，赶紧向徐夫人和月儿赔礼道歉！”
方天佑讪讪一笑，对着费懋贤拱手道：“恭喜民受兄通过院试，摘取秀才功名，你们费家不愧是书香世家，啧啧，厉害！”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费懋贤淡道：“好说！”
方天佑又转向徐晋，嘿笑道：“这位莫不成就是本次院试案首，连中三元的上饶县徐晋徐咬定？”
徐晋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看来这家伙并不是那种嚣张无脑的大纨绔啊，倒是小瞧此人了，微点了点头道：“正是！”
方天佑顿时呵呵笑道：“我说呢，如此年轻还气度不凡，而且还姓徐，除了连中三元的上饶县徐晋就没谁了。刚才惊吓到徐夫人，实在对不住了哈！”
方天佑说完竟对着谢小婉作了一揖，又朝月儿作揖道：“对不住了，月儿姑娘，这十两银子是赔给你的汤药费！”
月儿冷哼一声闪到一边，没有受方天佑的礼，也没伸手去接那锭银子，不过二牛很老实地伸手拿了来，嗡声嗡气地道：“算你聪明，知道我婶娘是谁吗？兴王的义女，若是你家的狗咬到我婶娘，卖掉你妹你妈你全家都不够赔！”
在场众人都有点忍禁不俊，没想到二牛这憨货会突然蹦出这样一句。
方天佑面色微僵，呵呵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一场矛盾冲突以方大少装孙子而告终了，街上围观的人都失望地陆续散去。
方天佑目送着徐晋等人上了马车离去，这才不愤地往地上唾了一口，舔了舔嘴唇道：“啧啧，王府出来的丫环就是正点，徐晋那小子真他妈的走狗屎运了，这样的美事怎么没落到本少头上。”
旁边一名奴仆悻悻地道：“少爷，费家现在是落水的凤凰罢了，那徐晋的婆娘虽是兴王的义女，但兴王的封地离咱这里十万八千里，咱怕他作甚？”
方天佑撇了撇嘴道：“本少哪里是怕他，只是费家两位未来大舅子的面子总得要给嘛！”

第0167章 南赣巡抚王守仁
方天佑撇嘴道：“本少哪里是怕他，只是费家两位未来大舅子的面子总得要给嘛。”
那名奴仆一拍额头，嘿笑道：“小的倒是把这个忘了，上次夫人已经让媒人带着一只雁到费家纳采了，今天更是亲自上门问名，估计已经拿到费家三姑娘的庚帖了吧。”
古代的婚姻一般要经过三书六礼，特别是讲究的大户人家，每个步骤都必不可少。所谓的六礼，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纳采是婚姻的第一步，即男方派媒人带着各式礼物到女方家提亲，女方同意后，男方便会提一只雁上门，这就是纳采之礼。
问名是婚姻的第二步，行过纳采之礼后，女方会把写有女儿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庚贴交给媒人带回男方，让算命先生测算男女双方的八字是否般配。
方天佑得意地道：“如今那费家三姑娘无父无母，家中全凭继母赵氏作主，那赵氏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所以拿到庚帖是肯定的。嘿，一万两银子的聘礼，估计这铅山县就咱方家眼都不用眨便拿得出来。”
旁边一名奴仆谄笑着拍马屁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很快就能抱得美人归了。啧啧，听说那费家三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连宁王世子都被迷得神魂癫倒。宁王世子为了此女，甚至在上饶县的大街上与那个徐晋大打出手，最后被孙巡抚驱逐出上饶县，遣返封地南昌了。”
另一名奴仆砸舌道：“我说那徐晋为什么那么嚣张，还敢跟宁王世子抢女人，敢情有孙巡抚替他撑腰，又是费阁老的门生，连他婆娘也是兴王的义女，本人更是连中三元的秀才，了不得啊！”
方天佑闻言顿时不爽地道：“要不然你以为本少会这么轻易赔礼道歉？”
那名奴仆顿时干笑了两声道：“少爷，那徐晋再厉害又如何，千娇百媚的费家三姑娘最终还不是少爷的女人。”
方天佑闻言顿时露出兴奋之色，那费家三姑娘他见过，严格地来讲是偷看过，是费如意的继母赵氏带他到后宅，远远地偷看过几眼，确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一想到这位连宁王世子和大才子徐晋都争夺过的女人，以后就归自己收入私房中予取予求了，方大少便不由洋洋自得。可惜那费如意还在为父守孝，就算婚事定下来，还得等上两年才能成亲，要不然今年过年前自己就能把这美人娶回家爽歪歪了。
这时，那名被二牛摔了个屁颠儿的奴仆，很没眼色地道：“少爷，小的听说费家三姑娘对那徐晋芳心暗许，为了阻止宁王世子杀徐晋，竟然趴在徐晋身上保护他。啧啧，费家三姑娘会不会和徐晋已经有一腿了呢？”
方天佑顿时黑了脸，一记耳光把这名奴仆扇翻在地，骂道：“闭上你的臭嘴！”
那名奴仆忍痛连扇了自己几个嘴巴，陪笑着道：“小的嘴臭，该打，费家是书香门第，费家三小姐知书识礼，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丑事来。”
方天佑沉着脸冷哼一声，这货刚才还在为即将娶到费家三姑娘而窃喜，此时却忐忑起来，感觉头顶有染绿的危险，偏偏这时徐晋又出现在铅山县，看样子十有八九是要到费家拜访。
“不行，夜长梦多，得尽快把事情定下来！”方天佑心中暗忖。
纳采和问名是六礼的前两步，至此婚约还不算真正订立，只有纳吉和纳征之后则才完成订婚，所谓纳征就是俗称的过大礼，男方会把聘礼和聘书送到女方家，女方会回一份答婚书，这就等于完成了订婚，受到律法的承认和保障。
只要婚书在手，便随时可以商定日子迎亲成婚了！
……
徐晋等人在铅山县城中逛了一圈，采购完礼物后便从南门出城，直奔费家宅子所在的柴家埠。
约莫半小时之后，一行人便来到费家庄园的外面，早就收到消息的周管家已经带着十几名仆人在庄门外迎接了。
“恭喜两位少爷，恭喜徐公子荣膺院试案首，连中小三元！”
费家兄弟和徐晋等刚从马车上下来，周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恭谨地行礼道贺，费家的一众仆人也纷纷行礼问好，展现出好的家教。
徐晋微笑道拱手一一回礼！
周管家吩咐下人把车上的行李搬进去，又把徐晋等热情地迎了进庄里。
费家的庄园占地极广，屋舍连绵了整片山头，老大费典的宅院在东首，老二费宏的宅院在中间，而西则是老三费采的宅子。
徐晋和谢小婉等跟着费家兄弟进了中间那幢宅子，所携带的行李自然有下人送到住处。
众人在客厅坐落，下人奉上了香茶，费懋贤问道：“周管家，我爹在家吗？”
周衡摇头道：“老爷眼下不在，不久前刚送巡抚大人离开，怕是要个把时辰才能回。”
徐晋和费家兄弟愕然相视，周管家连忙解释道：“是南赣巡抚王守仁王大人！”
“什么，王守仁！”徐晋不禁脱口而出。
费懋贤和费懋中奇怪地看了徐晋一眼，不明白徐晋为何这么激动，而且直呼王巡抚的名字，实在有点失礼。
徐晋略尴尬地道：“在下对阳明先生仰慕已久，可惜这次失之交臂，没能见上一面。”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禁恍然，前者笑道：“没想到子谦竟也是阳明先生的仰慕者啊！之前我和二弟有幸听过阳明先生讲学，可惜资质愚钝，对阳明先生的心学理解得并不透切。”
徐晋确是王守仁的仰慕者，不过仰慕的并不是王守仁的学术，而是王守仁这个人。
王守仁这个名字可谓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说是冠绝有明一代也不为过。古人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而王守仁全做到了，乃唯一集三不朽于一身的绝顶牛人，备受世人推崇。
徐晋前世读史书时就对王守仁极为佩服，觉得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神人，开挂一般的存在。
就拿军事才能来说，王守仁的打法诡奇，从来不与敌人正面交锋，均是声东击西，你往南走，他偏往北，经常搞得敌人晕头转向。
而且甭管敌军多出他多少倍，王守仁都敢出兵，还擅长使阴招，什么挖坑、造假、虚张声势，到最后，许多人都被他的骗术吓跑了。
更为奇怪的是，即使占据优势，把对手围得水泄不通，王守仁也从不轻易进攻，而是把敌军困在里面，饿个半死，再诱使敌军突围，钻入伏击圈，才开始发动总攻。基本上这几招下来，神仙都抵挡不住。
话说宁王造反就是被这位王守仁平定的，前后花了不到两个月时间。
除了军事上的成就，王守仁在学术上的成就同样璀璨夺目，他突破了朱熹的理学，创立了“心学”，陆王心学至今还发挥着它的影响力。
当然，作为唯物主意义者，徐晋对王守仁那套“睁眼花开，闭眼花寂”的唯心主义理论并不感冒。
费懋中奇道：“阳明先生不是在南赣提督军务剿匪吗？这个时候怎么会来咱们家拜访？”
周管家笑道：“南赣边界的群匪早就被王巡抚剿灭了，前月王巡抚回京述职，将调兵旗牌交还了兵部，这次返回赣州驻地，顺道经过铅山县，特意前来拜访老爷，而且前天还在鹅湖书院讲学呢！”
费懋贤闻言惋惜地道：“我们回来迟了！”

第0168章 芭蕉衬雨动秋心
南赣巡抚的全称是：巡抚南赣汀韶等处地方提督军务。下辖江西的南安府、赣州，广东的韶州、南雄，湖广的郴州，福建的汀州。
由于这些地方处于四省交界，属于三不管地带，再加上崇山峻岭，地广人稀，所以这里的民风极为彪悍，不服教化，流民积聚于始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甚至公然竖旗造反，治安极乱。
正因为如此，从弘治十年开始便设了南赣巡抚一职，专门提督这些地方的军务，负责镇压盗匪和叛乱。
于是江西省便出现了两个巡抚，一个叫江西巡抚，驻地在南昌，而另一个叫南赣巡抚，驻地在赣州，二者互不统属，各自管理自己的辖区。
当然，就目前而言，轮到官职和权力的大小，江西巡抚孙遂的地位自然要比南赣巡抚王守仁要高。
孙遂在京的官职是都察院副都御史，而王守仁在京的官职是都察院佥都御史，正是上下级的关系，而且南赣巡抚主要是提督军务，江西巡抚则军、政、法大权一把抓，权力谁大一目了然。
王守仁是正德十一年开始担任南赣巡抚的，当时南赣地区盗贼并起，占山称王，并且四处攻打劫掠附近的州县，不少地方官员被杀，前任南赣巡抚束手无策，只好装病辞职，兵部尚书王琼便举荐了王守仁接手南赣巡抚一职。
话说王守仁确实牛逼，上任后立即调集兵马，只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把四省边界大大小小的盗匪给收拾得一干二净。
要知道这些地方都是易守难攻的崇山峻岭，那些盗贼据险而守，实在守不住就退入深山大岭之中玩捉迷藏，官兵剿了几十年都收效甚微，偏偏王守仁两年不到就全部扫平了，时人均惊呼王守仁是神。
眼下是正德十三年九月，王守仁数月前便完全平定了南赣边界地区，前月回京述职，将调兵用的旗牌交还了兵部，之后便从京师乘船返回江西赣州，经过铅山县时特意上门拜访了费宏。
由于来晚了一步，未能见上这位传奇般的神人，徐晋亦颇感惋惜。
众人在客厅内聊了片刻，周管家便对着徐晋恭敬地道：“老爷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的，徐公子和夫人舟车劳顿，不如先随鄙人移步到住处安顿梳洗？”
徐晋微笑道：“那有劳周管家了！”
“徐公子客气了，请随鄙人来！”周管家亲自把徐晋和谢小婉等领到住处安顿。
周管家给徐晋安排的住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比徐晋在上饶县的宅子还要大，而且环境十分雅致，亭台小榭，假山流水，还有花树池塘，尽显世家底蕴。
丫环月儿出身王府，见到这样的宅子倒不觉得有啥，只是谢小婉和二牛看傻了眼，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
“徐公子和徐夫人暂时就在此住下吧，有什么事吩咐下边的人一声就行！”周管家恭敬地道。
徐晋点了点头：“有劳周管家了，你自忙去吧！”
“好的，鄙人便不打扰徐公子和夫人休息了！”周管家看了一眼气度沉稳，自始至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徐晋，心中不禁叹，此子确是非常之人啊！
当初在信江边上第一次见到徐晋，周管家还因为二牛那句“一定要当上内阁首辅”而不屑于徐晋的“不自量力”，但现在周管家还真有点相信徐晋将来有能力问鼎内阁首辅了。
徐晋从一名小小的乡下儒童，只用了一年时间便连过县试、府试、院试，而且均是以拿下案首的彪悍方式通过，成功摘下了秀才功名。
可以说，周管家是亲眼看着徐晋一步步快速成长起来的，假如徐晋能继续保持这种势头，二十岁之前金榜题名，有生之年熬到内阁首辅是极有可能的事。
周管家又仔细嘱咐了几名下人要好生服侍徐晋和谢小婉，这才离开了小院。
谢小婉吐了吐舌低声道：“这些大户人家的宅子真是讲究，挖池塘筑假山，还引来了活水。”
徐晋轻刷一下小丫头的瑶鼻，宠溺地道：“以后相公也置一幢这样的大宅子好不好？”
谢小婉俏脸微红，眼下屋中除了月儿，还有两名供使唤的老妈子和两名丫环呢。
月儿对着两名老妈子和丫环吩咐道：“你们俩去准备热水，待会老爷和夫人要沐浴，你们俩帮忙收拾房间！”
月儿出身兴王府，这时自然不会怯场，毫不客气地指使两名老妈子和丫环干活。
……
黄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雨滴敲打着窗外的芭蕉叶，发出噗噗的轻响。
“入画，是下雨了吗？”费如意放下手中的书籍轻问了一声，然而却没人应答。
费如意无奈地摇了摇臻首，入画这丫头不知又野去哪了，从案后站起来行于窗前。
“噢，真的下雨了！”
看到窗外秋雨黄昏的萧索景象，多愁善感的费三姑娘顿时有些痴了，伫立在窗前发起呆来，窈窕少女，茕然而立，婉约如画。
“芭蕉衬雨秋声动，罗窗恼破鸳鸯梦。愁倚幽帘栊，灯花落地红。枕横衾浪拥，好夜无人共……”费如意吟到此处便打住了，吹弹得破的脸蛋上浮起两团红霞，暗啐了一口，自己偏就念了这一首呢。
这首《菩萨蛮》是宋人驾铸所作，描写的却是闺中少妇思念远在他乡的丈夫时的情景。
费如意见到外面的黄昏秋雨，下意识便吟出了这首词，念了一半始觉不合自己身份，顿时便红着脸打住了，幸好此时房中无人，要不然费三姑娘非羞得无地自容。
这时，门帘掀起，丫环入画带着一股湿气行了进来，鞋底还有水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矣，眼下已经入秋了，寒气重，外面还下着雨，姑娘你咋站窗前吹风，仔细着凉了！”入画急忙拿了件薄毯子给费如意披上。
费如意嗔道：“那就这么容易着凉了，你这丫头又跑哪野去了？唤了半天不见人！”
入画可爱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去五姑娘那边找观棋玩五棋子了，姑娘，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费如意看着外面的淅淅秋雨，意兴阑珊地问：“什么好消息？”
“懋贤懋中少爷回府了，徐公子也来了！”
费如意娇躯轻颤，蓦地回转身来，欣喜地道：“真的？”
费如意说完脸上不由一红，或许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激动了，放缓声道：“他……他们几时到的？”
入画道：“申时初（下午三点）就到了，已经在二老爷家住下了。”
费如意轻噢了一声，美眸明显变亮了，如秋水般明澈，再看窗外的黄昏，连秋雨仿佛都轻快起来。
入画敏感地察觉到自家姑娘情绪的变化，促狭地笑道：“姑娘要不要去五姑娘哪坐坐？说不定会邂逅徐公子！”
费如意霞飞双颊，白了入画一眼。
正在此时，外间却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继母赵氏的声音唤了进来：“如意！”
讨厌的人来了，入画顿时绷起了小脸，费如意亦不禁轻蹙了蹙黛眉，不过还是答应了一声。
继母赵氏应声行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贴身婢女翠云，后者还拿着一只楠木盒子。
费如意上前福了一福，柔声道：“娘亲！”
赵氏满脸春风地示意翠云把那只精美的楠木首饰盒放到桌面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白玉手镯。
费如意看了一眼盒中那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手镯，愕然道：“娘亲，这是？”
赵氏笑吟吟地道：“这是方夫人送给你的玉镯，瞧瞧这成色，正宗的羊脂白玉呢，价值不菲啊，快戴上看看！”
费如意脸色微变，摇头道：“娘亲，这么贵重的东西女儿不能收，还是赶紧还给别人吧。”
赵氏不以为然地道：“如意，你傻啊，方家富甲一方，家资巨万，一只小小的玉镯对他们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罢了，收了就收了，为什么要还！”
费如意道：“娘亲，无功不受禄，我们咋能平白收人家那么贵重的东西？”
“切，人家愿意送，为什么不能收，你若是不要，娘亲可就要了！”赵氏说完很干脆地把楠木盒收起来交给身后的婢女翠云。
话说赵氏早就对这只羊脂白玉镯垂涎三尺了，只是方夫人指定要送费如意，她不好意思私吞，免得方夫人日后问起尴尬，既然费如意说不要，倒是正合她意。
入画一脸鄙夷了暗撇了撇嘴，费如意皱眉不语。
赵氏又笑道：“如意，方夫人邀娘亲明天过府玩耍，你准备一下，明天陪娘亲一起去方府吧！”
费如意面色一变，摇头道：“女儿不想去！”
赵氏愕了一下，费如意性子温顺，一直对她这个继母都恭顺有加，有时即使不乐意也会委婉地表达，像这样硬邦邦地拒绝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不去？”赵氏脸色一沉道。
费如意放缓语气道：“女儿身体不适，不想出门！”

第0169章 禁足
赵氏可是一直指望着靠继女的婚事大赚一笔养老钱的，难得方家竟然肯出一万五千两银子的聘礼，远超出她的心理预期。
正因为如此，赵氏今天爽快地把费如意的庚帖给了方家，还答应了方夫人明天带费如意过府玩耍，没想到平时温顺的继女，今天竟然犯倔，不同意明天陪自己过府。
赵氏耐着性子道：“如意，你今年都十六了，再过两年便十八，婚姻大事总得先有个着落，要不就成老姑娘了。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娘亲没有所出，一直把你当成亲生女儿般看待，自然希望你将来能嫁一户好人家！”
费如意抿着嘴不作声，入画暗道：“怕是为你自己的钱袋子着想吧！”
赵氏又道：“方家乃本县首富，家资丰厚，你若能嫁入方家也不算辱没了。”
入画撇嘴道：“大夫人，方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介商人罢了，如何高攀得起我们费家。”
翠云冷斥道：“闭嘴，夫人说话几时轮到你插嘴了，没半点规矩！”
入画夷然不惧道：“我说的可是事实，况且姑娘的婚事老爷肯定是会过问的，大夫人最好还是先征求过老爷的意见。”
入画口中的老爷指的是费宏，费家的下人一般称呼费典为大老爷，费采为三老爷，费宏目前是费家之主，费家的下人们都直呼老爷，前面没有修饰语。
赵氏冷冷地剜了入画一眼，斥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此事我自会考量，用不着你这贱婢来教。”
入画虽然心中不愤，却也不敢驳嘴，赵氏虽是填房，但目前毕竟是这一房的话事人。
赵氏镇住了入画，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如意，方家虽然行商，但真轮起来也算是官宦人家，跟南昌府同知有姻亲关系，而且方家的二老爷也是本县的主薄。”
赵氏口中的南昌府同知正是那柯正，前几年纳了方天佑的一名姐姐为妾，当然，只是庶出的姐姐。至于那方府二老爷叫方添禄，在铅山县衙任主薄，只是个正九品的芝麻官而已，而且还是花钱买来的，算个屁的官宦人家，跟费家这种历代都有人在朝为官的世家相比就是渣。
也正是因为如此，方家才这么热衷于和费家联姻，只要能把费如意娶到手，那么方家必然能再跃上一个新台阶。
赵氏顿了顿又续道：“那方家三少方天佑今年十七，长得一表人才，目前还在鹅湖书院进学，颇有才华，而且为人又上进好学……”
费如意摇头道：“娘亲不必再说，女儿还在为父守孝，暂时不想考虑个人的婚事。”
赵氏不禁气结，沉着脸道：“如意，告诉娘亲，你是不是还对那上饶县的徐晋不死心？”
费如意的俏脸腾的红了，赧然道：“娘亲，你胡说什么！”
赵氏冷哼道：“如意，别说娘亲没有提醒你，那徐晋已经娶亲了，莫不成你还打算嫁给人家作妾？就算娘亲同意，你二叔也不会同意的，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费如意脸色刷的白了，贝齿咬着樱唇默不作声。
半小时后，赵氏带着婢女气哼哼地离开了费如意的闺房。
“真真气死我了，口水都说干了也不听劝！”赵氏回到自己的住处，咕噜咕噜地喝了两杯茶后气呼呼地道。
婢女翠云冷笑道：“夫人，姑娘的心恐怕都在那徐晋的身上了，又怎么可能听你劝。”
赵氏沉声道：“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时轮到她自作主张，等跟方家的婚事定下来就由不得她了！”
翠云眼珠一转道：“夫人，奴婢听说那边府里的两位少爷从南昌回来了，那徐晋也顺道一起到府里拜访，已经在那边府里住下了。”
赵氏愕然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奴婢也是听那边府里的下人讲的！”
赵氏自语道：“难怪如意这丫头今天这么倔，敢情是知道那小子来了！”
“翠云，你吩咐下面的人，这几天不许如意离开宅子！”赵氏沉默了片刻便果断地吩咐道。
上次在上饶县城，赵氏可是亲眼看着费如意不要命般趴在徐晋身上保护他，所以深知这丫头对那徐晋有多上心。现在总算搬回铅山县，断了费如意和徐晋的来往，自然绝对不能让他们再见上面，免得俩人再“纠缠不清”。
……
天色完全黑下了，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吃完晚饭后，徐晋在油灯下安闲地读着书，谢小婉和月儿则在外间将买来的礼物分门别类，准备明天给费家的诸位夫人和小姐们送去。
徐晋此时看的是《大明会典》，由于上次玉玺印章的事，徐同学觉得有必要恶补一下这方面的知识，更何况将来肯定是要步入官场的，对明朝的各种官府机构运作方式、宗室、礼制等不了解可不行。
话说自从穿越到明朝后，为了尽快摆脱困境，徐晋选择了科举这条路，将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钻研四书五经上，可以说是急功近利的应试学习，现在还没有问题，但将来一旦踏入官场，问题就会逐步显现了。
正所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未雨绸缪才能事半功倍，徐晋曾经商海沉浮，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如今秀才功名已经到手了，距离明年八月份的乡试还有近年的时间，时间上没那么紧，徐晋也终于可以松口气，抽时间弥补一下其他方面的知识。
徐晋看完一卷《大明会典》，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便听到外间传来了周管家的声音：“徐夫人，徐公子可曾睡了？”
“还未曾，正在里头读书，周管家可有事？”谢小婉微笑着得体地道。
这时徐晋已经从内间行了出来，周管家连忙道：“徐公子，老爷请你到书房聊聊。”
徐晋点了点头，对谢小婉道：“娘子待会先休息，相公可能要晚些才能回！”
谢小婉连忙拿了件外衣替徐晋披上，又吩咐月儿拿来了雨伞和灯笼，温柔道：“下雨路滑，相公走路仔细点，我等你回来才睡！”
徐晋心里暖洋洋的，要不是有外人在场，都忍不住搂住这惹人疼的小丫头亲上一口。
接下来，徐晋在周管家的领路下离开了院子，二牛负责提灯笼随行侍候。

第0170章 师徒夜话
眼下已是深秋时节，再加上绵绵秋雨，夜里的寒气变重，竟隐隐有入冬的迹象。
徐晋来到费宏的书房，茶几上正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温了一壶绍兴黄酒，暖意融融。
茶几旁，费宏一身家居便装，方面大耳，气质儒雅而不失威仪，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徐晋趋前几步，朝着费宏深深一揖，恭敬地道：“学生拜见费师，给费师请安。”
费宏是徐晋来到大明朝遇上的第一位名师，说是授业恩师也不为过，徐晋之所以能在童子试连过三关，费宏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所以，徐晋对费宏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费师是一位真正学识渊博的长者。
费宏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得意门生，微笑道：“子谦，坐吧！”
去年在信江边上偶遇，费宏连出三副对子考校徐晋，而徐晋均敏捷地接上了，当时费宏对徐晋这个乡下儒童只是有点欣赏，后来与徐晋畅聊后才生出了栽培之意。
在过去的一年里，费宏对徐晋悉心教导，颇是费了一番心血，徐晋也没让他失望，童子试三关连摘三案首，所以费宏欣慰之余又颇有点自得。
费宏自己就是神童，连中大三元，以二十岁的年纪，成为国朝最年轻的状元，如今门生徐晋又连中小三元，足以成为士林中千古佳话了，若是徐晋接下来的两年继续高歌猛进的势头，那就更加不得了。
费宏也极为自信，在自己的教导下，再加上徐晋的悟性，绝对能够通过明年的乡试，还有后年的会试，成为国朝最年轻的进士。至于能不能摘下大三元，费宏倒是不敢奢望，毕竟这种好事可遇而不可求，徐晋能摘小三元已经极为难得，更何况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太过圆满了反而不是好事。
婢女红缨替徐晋脱去了外衣，室内温暖，又燃着火炉，倒是不用穿那么厚。
徐晋道谢一声，在费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红缨给师徒两人各斟了一杯酒便静静地退了出去，把书房的门关上。
窗外秋雨淅淅，夜寂静宁谧，师徒俩喝着黄酒闲聊，费宏问起在南昌考试的经过，偶尔又考究一下徐晋，气氛融洽而愉悦。
徐晋对费宏是绝对信任的，所以将在南昌遇到的事都和盘托出，当然，娄妃那半首《绝命诗》的事没有提。
费宏听完后面色凝重地道：“宁王这逆贼竟然私造玉玺，看来真存了造反之心。”
徐晋点头道：“宁王窝藏盗贼，私造玉玺，造反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如今孙巡抚正打算把这枚玉玺秘密送往京城，若成功，宁王恐怕不会坐以待毙，马上起兵造反的可能很大，费师宜早作打算，有备无患！”
“子谦所虑甚是！”费宏郑重地点了点头。
费家与宁王府势成水火，再加上费宏曾经内阁大学士的身份极有号召力，宁王一旦起兵造反，绝对不会放过费家，第一时间派兵捕杀费宏的可能极高。
费宏沉吟了片刻，问道：“子谦可知宁王为何会下令旨让你担任世子伴读？”
徐晋摇了摇头：“学生也是不明所以，幸好当时有孙大人回护，并且迅速离开了南昌城逃过一劫，要不然后果难料！”
费宏思索了片刻，觉得宁王很有可能是认为徐晋是个值得拉拢的人才，这才召他为世子伴读，提醒道：“宁王此人刚愎自用，暴戾而记仇，你抗了他的令旨逃出南昌城，让宁王面子受损，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
徐晋皱了皱剑眉，他确实有点担心这个，宁王如今势大，在江西境内一手遮天，真要用暴力对付自己，自己还真是没辙。
费宏道：“子谦，不如这样吧，过年前你都暂住在此，老夫派人留意上饶县中的情况，若没有异常，你再动身返回上饶，信江书院那边老夫会让人打招呼！”
徐晋犹豫了片刻，最终点头道：“全凭费师安排吧！”
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徐晋可不想像上次那般被抓进宁王府大牢，而且距离宁王造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只要躲过这一劫，等宁王造反失败被擒，到时自己便彻底安全了。
费宏微笑道：“那子谦便安心在此住下吧，正好为师也能督促你的功课！”
徐晋心中一暖，感激地道：“费师的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费宏温和一笑：“懋贤和懋中已经转回鹅湖书院进学了，回头老夫修书封给书院的山长，让你在鹅湖书院暂时旁听。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万万不可有半分懈怠。”
一个世家大族的底蕴不只是看它的财富田产多少，还要看它的人脉和影响力。
譬如费宏，现在虽然闲赋在家，手中没有实权，但其人脉还在，影响力丝毫不容小瞧。诸如孙遂、王守仁这些一省大员路过也得上门拜访，更加别说那些小小的地方官了。费宏要安排个人进书院读书，只是一封书信就能轻松搞定，这种能耐根本不是方家之流能拥有的。
徐晋恭谨道：“学生谨遵费师教诲！”
费宏点了点头：“夜深了，你且休息去了，进学的事倒不用急，这几天便让懋贤懋中带你四处走走，这铅山县还是有很多值得去的。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游历可以增长见闻，开阔眼界。”
“学生去过的地方恐怕比你老还要多百十倍吧！”徐晋心里暗忖，不过嘴上还是恭谨地答道：“好的！”
费宏微笑道：“对了，过几日就是重阳茶市，子谦可以去逛逛，领略一下铅山县的茶道文化。”
铅山县乃茶叶之乡，茶文化气氛浓郁，费宏对此还是颇为自豪的。
徐晋点头道：“那学生一定要去逛一逛了！”
费宏轻嗯了一声，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这是送客的意思，徐晋很知趣地站起来告辞。
候在外面的婢女红缨听到动静推门行了进来，取来外衣细心地替徐晋穿上。
话说年初时，徐晋的个头还只到红缨的鼻子位置，现在已经和她平齐，更加的唇红齿白，丰神俊朗。红缨被徐晋的鼻息喷在脸上，慌乱之下竟然扣错了两次扣子，不禁面红耳热。
“红缨姐姐，我自己来吧！”徐晋自己动手把衣服扣子扣好。
红缨赧然地把徐晋送出了书房，二牛早在外面候着了，两人打着灯笼返回住处。

第0171章 抉择
由于连日来舟车劳顿，徐晋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在美婢月儿的服侍下换上衣服，梳洗完后便在院子中绕着假山花池慢跑。
“咯咯咯，徐晋，你的脑子没问题吧？围着假山傻跑干嘛？”
徐晋正跑得微热，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抬眼望去，便见费小玉和费吉祥顺着院子的花径翩然行来，各自的丫环紧跟在后。
费小玉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身粉红色的裙子，还是那只娇俏可爱的小辣椒，费吉祥穿着杏黄色的百褶长裙，上身配一件浅红色的掐牙背心，明眸皓齿，有点娄妃的影子。
“见过两位费姑娘！”徐晋停下来微笑行礼，同时下意识地往两女后面看了看，并未见到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不由略感失望。
费小玉大大咧咧地道：“徐秀才甭酸了，话说本姑娘还有点生你的气呢，不过算你还有点良心，还知道送了幅素描画像给三姐，要不本姑娘现在非骂死你这负心薄幸的家伙。”
徐晋不禁暗汗，正尴尬之际，谢小婉和月儿应该是听到声音，从屋里面行了出来。
“小婉姐姐！”费小玉见到谢小婉，立即换上一副笑脸，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徐晋不禁暗松了口气，真有点受不了这只小辣椒，什么话都敢说，但愿小婉那丫头没听到才好。
费吉祥从旁经过，若有深意地看了徐晋一眼，低声道：“三姐她没过来！”
徐晋不由微汗，看来自己刚才的动作被费吉祥注意到了，这位真是个聪慧的少女，不知将来宁王造反会不会牵累她，仔细算来，宁王可是费吉祥的姨夫。
当初在上饶县，谢小婉便和费家几位姑娘玩得很熟稔，时隔两个多月重逢，彼此都极为开心，聚在一起便吱吱喳喳地聊个不停，倒没有徐晋什么事了。
“大哥，我说什么来着，就小妹那人来疯的性子，一准大早便跑这儿来了。”
徐晋正感无聊之际，费懋贤和费懋中两人便带着小厮进了院子。
费小玉可爱地翻了个白眼道：“二哥，谁一大早跑来了，人家刚来的好不，不信你问问徐子谦。”
费懋贤四周扫了一眼，脸上闪过一抹疑色，问道：“三妹没过来？”
费小玉摇头道：“没呢，真是怪了，三姐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咳咳，小婉姐姐来了竟都不过府来耍！”
费小玉本来想说三姐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心上人来了竟躲着不见，不过被旁边的费吉祥偷偷地戳了一下，连忙改口。
费懋贤皱眉道：“近日天气转凉了，三妹身子弱，不会是感了风寒吧，回头遣个人到东府那边问了问。”
费小玉道：“也不用遣人问那么麻烦了，我们现在就过那边看看三姐，小婉姐姐不正好有礼物要带给三姐吗？”
谢小婉目光询问地望向徐晋，徐晋点了点头道：“去吧，咱们还得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娘子多点走动一下也好，免得失了礼数。”
于是，谢小婉便和月儿带了礼物，跟着费小玉等往东府那边去了，徐晋作为男子，自然不好跟着去后宅走动。
……
费家东府，闺房内，费如意正娴静地练习着书法，丫环入画在书案旁磨着墨，小嘴高高撅起，一脸气呼呼的。
“岂有此理，竟然不允许咱们出府，姑娘你一点也不生气吗？”入画悻悻地道。
话说今天早上费如意主仆本打算过府找费小玉耍的，却被下面的仆人给拦了回来。
费如意轻道：“生气有什么用，再说，我昨晚惹了娘亲不快，被禁足几天算轻了！”
入画急道：“可是姑娘有没有想过，徐公子这几天可能就会离开，返回上饶县了，以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面，现在大夫人又不遗余力地撮合姑娘和那方家三少，就怕到时……姑娘和徐公子有缘无分了！”
费如意手腕微抖，顿时把一只字写毁了，本来平静的心境如同被扔了一块石头的湖面，乱作了一团。
费如意性格温顺恬淡，对继母向来是顺从居多，像昨晚那般忤逆继母的意愿还是第一次，为此还惴惴不安了一夜，所以觉得今天被禁足倒没什么，反而有点庆幸继母没有继续逼自己去方府，现在被入画一提醒，这才意识到有可能会错过了心上人。
有些事错过了无法挽回，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虽然铅山县和上饶县相隔不过百里，但这在古代足以隔绝两个人。
费如意抬起头看着比自己年纪还要小两岁的入画，惶然道：“入画，那我该怎么办？”
费如意初见徐晋是在信江边上，这个少年虽然衣着寒酸，但那种远超年龄的从容气质让她印象深刻。当时在楼船上层偶然看到徐晋和谢小婉吃饭团的场景，十五岁的少女只觉温馨，还有点羡慕，后来又为徐晋在救治谢小婉时表现出来的深情而感动流泪。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打那以后，费如意便不自觉地开始关注徐晋，关注他的动向，关注他的诗词……一起游元宵，看他才华横溢力压玉山书院诸才俊。这少年如春风细雨般渗入了费如意情窦初开的少女之心。
直到后来两人双双坠江被救起，直到徐晋为她义正辞严地挡在宁王世子的面前，费如意的芳心完全陷落了，甚至不惜名节地拼死护在徐晋身上，甚至……抛弃女儿家的矜持主动表白。
费如意本不是善于争取的人，上次向徐晋主动表白，还是因为两位妹妹不断怂恿的结果，几乎已经用光了她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就这样，最后还被拒绝，心痛得几乎碎掉。
费如意实在不敢再尝试第二次，所以她宁愿等着。本以为还有两年的孝期，可以心安理得地慢慢等待，然而，此刻她才猛然发觉，没有时间让她慢慢等了。
此时此刻，费如意慌乱了，惶然了，是努力摆脱世俗的桎梏争取幸福？还是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自己丝毫不了解的陌生男人？
入画一本正经地道：“五姑娘不是说了吗，那些下人若敢对你不敬，就大嘴巴抽，这个家姑娘才是主子，姑娘就是太好欺负了。”
费如意轻咬着樱唇，忽站起来道：“入画，走，我们出府！”

第0172章 一同进城
诸女离开往东府，整座小院顿时安静下来，徐晋把费家兄弟领进了屋中坐落，自有丫环奉上了茶水，正是昨天黄德生所送的小种红茶。
用白瓷杯盛着琥珀色的茶汤，倒是十分养眼。费懋贤端起茶杯闻了闻，笑道：“这种红茶的茶叶卖相太拙，还有烟火味儿，不过泡出来的茶汤却是带着一股桂圆般的果香，喝着醇香回甘，初尝有点不习惯，但多喝几口反倒觉得蛮不错的。”
徐晋笑了笑，喝惯了绿茶的明朝人突然喝到经过全发酵的红茶，不习惯很正常。
事实上，红茶要用硬度稍大的水来冲泡才会更加醇香浓郁，而欧洲的水普遍硬度较高，适合用来泡红茶。正因为如此，欧洲人特别喜欢喝红茶，明末，小种红茶首次出口到英国，受到英国贵族的菁睐，并且迅速风靡了整个欧洲，河口红茶也因此爆红起来，上品河红（正山小种）被欧洲人誉为茶中皇后。
费懋中喝了一口红茶便将茶杯放下了，他还是喜欢清香淡雅的绿茶，问道：“子谦，听我爹说你要在铅山县逗留数月，且会到鹅湖书院旁听？”
徐晋点头道：“正是！”
费懋贤和费懋中欣喜地对视一眼，后者抚掌笑道：“那太好了，咱们三个又可以像往常般一起进学，一起探讨切磋了。”
费懋中喜欢讨论，在信江书院就读的半年时间里，每天上下学的路上都和徐晋讨论各种问题，可以说获益良多。
费懋贤道：“二弟，咱们也别干坐着了，带子谦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吧。”
费懋中笑道：“那敢情好，大宝，赶紧备车去，咱们先进城转一转，改天再到鹅湖书院参观。”
“好哩！”大宝机灵地跑了出去，顺便招呼上二牛。
结果，徐晋等人刚行出院子，迎面便遇上了一群莺莺燕燕，赫然正是去而复返的谢小婉诸女，而且还多了费如意主仆二人。
“相公！”谢小婉和费如意本来牵着手亲密而行的，见到徐晋顿时喜滋滋地迎了上来。
费小玉咯咯地笑着说：“可真是巧了，我们府门还没出就遇到了三姐和入画，于是调转头又回来了，咯咯！”
费如意穿着浅绿色的长裙，纤腰若束，一头秀发绾成了流苏髻，黛眉轻描，樱唇如两瓣桃花，宜嗔宜喜的俏脸让人赏心悦目，美眸飞快地扫了徐晋一眼便微羞地移开，暗道：“他好像长高了，也更好看了！”
话说自从上次在费家后院的亭子里，费如意潸然欲泣地跑开后，事隔两个多月，徐晋还是第一次再见到这位美丽的少女，心情复杂难言，尴尬、内疚、欣喜并存。
徐晋有点不自然地拱手一礼：“见过如意姑娘！”
费如意心尖儿轻颤，微福了一礼道：“祝贺徐公子荣登院试榜首，夺得童试小三元。”
费懋中打趣道：“三妹可不能厚此薄彼了，是不是也该祝贺我和大哥？”
费如意顿时霞飞双颊，连忙道：“三妹恭喜大哥二哥，预祝两位哥哥明年高中举人，荣登桂榜！”
由于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均是在八月份举行，正值桂花飘香的时节，所以称为秋闱，榜单则称为桂榜。
费懋中哈哈笑道：“承三妹吉言，终于可以和子谦同科大比了。”
费吉祥促狭地道：“二哥和徐公子均是十五岁中的秀才，而且都是院试的案首，谁更厉害一些，明年乡试之后就揭晓了。”
费懋中自信地道：“乡试解元非我莫属！”
徐晋点头道：“我也觉得是！”
费懋中苦笑道：“子谦，你这话模棱两可，进退自如啊，到底是非我莫属，还是非你莫属？”
徐晋微笑道：“自己理解！”
诸女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
正在此时，家丁大宝一溜小跑了过来道：“少爷，马车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费小玉连忙问：“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哪？”
费懋贤道：“过年之前，子谦都会留在铅山县，我们正打算带他到城里逛一逛熟悉环境。”
费如意美眸闪过一抹喜色，偷偷地瞄了徐晋一眼，少女的芳心仿佛被一缕阳光洒进，莫名的雀跃！
费小玉大喜嚷道：“我也要去，人家已经有半个月未进城了，你们等等，我这就回去换衣服！”
费小玉这只小辣椒说完转身便跑，丫环观棋急忙追着跑出院子：“姑娘等我啊！”
费懋贤和费懋中相视苦笑。
费吉祥眼珠一转，拉着费如意的手笑道：“三姐，话说自从上饶搬回来，咱们还没到城里逛过，今天难得人多，要不也一起凑个热闹？”
费如意还没答应，旁边的丫环入画便兴奋地道：“好啊好啊！”
“你这野丫头就是贪玩！”费如意白了入画一眼，后者撅了撅小嘴，低声嘀咕道：“人家还不是为姑娘你着想。”
费如意俏脸微红，拉住谢小婉的手温声道：“小婉妹妹，要不一起到城里逛一逛，铅山县城虽然没有上饶县城大，不过还是相当热闹的。”
谢小婉毕竟才是十四岁的少女，自然也喜欢逛街，闻言希冀地望向徐晋。
徐晋点头道：“想去就去吧！”
谢小婉欣喜地甜笑道：“谢谢相公！”
徐晋宠溺地笑道：“谢什么谢，你以后想上街耍便让月儿陪你去，不用问过我，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谢小婉心里甜丝丝的，羞涩地点了点头，费如意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拉着谢小婉道：“小婉妹妹，走吧，咱们也去换套衣服！”
半小时后，四辆马车驶离了费家的庄园，向着铅山县城驶去。
马车内，换了一身家丁衣服的谢小婉不自然地正了正那顶家丁小帽。旁边的丫环小月也同样换了一身家丁的装束，一脸古怪地道：“夫人，那费家姑娘真是奇葩，屋里竟然藏了这么多男子的衣服！”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早就听说费小玉那小辣椒经常女扮男装翘家外出玩耍，看来果不其然。

第0173章 斗战堂
明清时期，铅山县城河口镇便有八省码头的美誉，乃闽、浙、赣、皖、湘、鄂、苏、粤等百货集散之地，商贾云集，相当之繁华。
徐晋等人驱车来到铅山县城南门，但见河道上船来船往，不计其数的货船正等着在码头靠岸装卸货物，就连进城的直道上也排起了长队，大部分都是肩扛手抬的茶工。
眼下正是秋茶上市的季节，四面八方的毛茶都在运往铅山县城加工，然后分销往全国各地，所以这段时间临江码头相当繁忙。
徐晋等人干脆下了马车步行进城，三个秀才公子带着一群油头粉脸的“家丁”，自然分外的惹人注目。
费懋中指着繁忙的沿江码头自豪地道：“买不完的河口，装不完的汉口。咱铅山县河口镇乃百货集散之地，被称为八省码头。子谦觉得如何？”
“确实相当繁华！”徐晋淡然道，这种级别的码头跟后世的港口相比简直就是渣，随便一个中等港口的日吞吐量恐怕就要超过这里一年的总和了，更别说大连港上海港这类的大型港口了。
自下马车以来，费如意的注意力大部分留在徐晋身上，自然留意到徐晋说话时流露出那一抹不以为意，不禁暗暗讶然。
费如意十分清楚，徐晋今年六月才刚满十五岁，比自己还小一岁，而且是出身寒微的乡下儒生，理应没见过什么世面才对，偏偏总是一副从容淡定，成竹在胸的老成模样，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他未见过的。
当然，徐晋身上这样的气质正是吸引费如意的地方。用一句通俗流行的话来说，徐同学正是小鲜肉的脸蛋，兼之拥有大叔的气质的少女杀手。
费如意正微歪着头偷看徐晋，后者恰好转头望来，二人目光相接，费三姑娘顿时羞涩地望向别的地方，连雪白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粉霞。
徐晋不禁心神微恍，在场诸女中以费如意的年纪最长（丫环除外），偏偏穿着费小玉小一号的家丁服装，身形更显凹凸有致，歪戴着家丁帽，脸如敷粉，唇似施脂，俊俏到不像话，别有一番动人滋味。
一行人排队进了铅山县城，在街上闲逛起来。
徐晋等昨天虽然经过县城，不过买了礼物便离开，并没有逗留太久，更加没有仔细逛过。
因此，这时谢小婉和费家三位姑娘逛得兴致勃勃，吱吱喳喳的不知多开心。
于是乎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一帮油头粉脸的“家丁”在前面逛街“爆买”，而徐晋和费家兄弟反倒成了跟班。
当然，有眼色的商家一看就瞧出这些所谓的“家丁”都是女儿身，十有八九是哪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女扮男装跑出来逛街撒欢罢了，所以也不点破，只是客气地招呼，热情地推销自己的商品。
只是逛了半条街，一众“家丁”们手里便拿满了各种零食，吃得不亦乐乎，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最多的是卖茶叶茶具的，其次是卖纸张笔墨的。
费懋贤一边行一边介绍道：“天池茶、龙井茶、松萝茶、虎丘茶、阳羡茶、六安茶乃眼下最有名的。”
话话明朝之前，国人流行喝团茶，也就是茶饼。茶饼的制作工序繁复，喝起来也相当费时，要敲碎后磨成粉沫，然后用水煎服，连茶叶一起喝进肚子里，普通老百姓根本喝不起。
为了减轻百姓负担，明太祖朱元璋一纸诏令废造团茶，散茶才开始流行起来，喝茶的方式也由煎煮改成了冲泡，简单而便捷，就连普通老百姓都喝得起。
眼下是正德十三年，距离明太祖下令废造团茶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明朝散茶的品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当然，后世流行的品种，诸如君山银针、黄山毛峰、大红袍等名茶都还没出现。
众人正逛着，费小玉那只小辣椒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叫道：“这地方好玩，咱们进去玩玩吧！”
费小玉说完便率先跑了街边一家门面气派的所在，诸女连忙跟了上去，费懋贤本来想阻止的，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皱眉摇头。
徐晋抬眼望去，只见这门面占地极广，门口挂着两只大灯笼，上面均写着一个“斗”字，而门面的牌匾写着三个流光溢彩的烫金大字：斗战堂。
徐晋好奇地问：“民献，这是什么地方？”
费懋贤摇头道：“玩物丧志的地方罢了！”
费懋中笑道：“大哥，没那么严重，偶尔玩玩权当娱乐，既然来了，进去参观一下又何况！”
费懋贤无奈地点了点头！
徐晋好奇地跟着费家兄弟进了斗战堂，顿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汗臭和骚臭，吆喝声、鸡啼声、狗吠声、鸭叫声……响成一片。
但见数百平方的露天院子中，人们东一档，西一堆地聚在一起，斗狗、斗鸡、斗鸭、斗鹅、斗蟋蟀……简直是无所不斗。
那些赌徒们围在一起大呼小叫，面红耳赤，如痴如醉，就好像嗑了药一般。
谢小婉和费如意均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对这种地方产生本能的抗拒，费小玉却是一脸的兴奋，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熟门熟路地跑到一处人较少的摊档前，叉着腰道：“喂，那个谁，爷要玩这个！”
这是一处斗草的摊档，柜台上摆着一堆堆粗细不一的草根，庄家是一名二十许岁的青年，小眼睛小鼻子，一副精明相，见到费小玉等人不由眼前一亮，笑嘻嘻地道：“这位爷要玩多大？”
“十两银子你玩得起吗？”费小玉仰着下巴，双手背在身后，骄傲地道。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一片哗然，小眼睛青年暗喜，嘿笑道：“咱斗战堂招牌就摆那了，只要客人敢开注，我们就敢接庄，别说十两银子，一万两银子也无碍！”
费小玉点了点头道：“嗯，那爷赌十文钱吧！”
那小眼青年的笑容顿时僵住，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诸女均忍俊不禁，徐晋亦是莞尔。
小眼青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选一根吧，爷！”
费小玉撸起衣袖，认真地在那堆草根中选了一条看上去粗壮有力的，信心十足地道：“就这条吧，准赢！”
小眼青年随手挑了一条草根，双手握住两端举到身前，费小玉也双手握住自己那条草根的两端，与小眼青年的草根交叉，双方同时发力一扯。
结果费小玉那条草根啪的断成了两截。
小眼青年嘿笑道：“爷，手气不是很好哦，请付十文钱！”
“岂有此理，再来，待会再付，不会少你的！”费小玉不服气地又挑了一根，结果又输了，不服再来，还是输。
小眼睛青年得意洋洋地道：“爷，还来不来？”
费小玉气哼哼地道：“不玩了，骗人的！”
刚才还笑得跟邻家大哥一般的小眼睛青年顿时面色一沉，凶巴巴地道：“小娘皮的，谁骗人了，草根都摆在这任选，是你自己没选到坚韧的，怪谁？”
费小玉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蛋胀得通红，正准备回骂，徐晋皱了皱剑眉，上前一步淡道：“这位大哥，何必跟小姑娘一般见识，我来跟你玩一局，三十文钱！”
小眼青年打量了一眼徐晋，似笑非笑地道：“可以，不过刚才的钱要先付了！”

第0174章 徽商罗龙文
小眼青年打量了一遍徐晋，似笑非笑地道：“可以，不过刚才的三十文钱要先付！”
徐晋虽然穿着一套代表秀才身份的玉色襕衫，但实在算不得什么，当官的来这里耍又不是没见过。更何况斗馆是正当经营，合法依规，加上本身的后台也不小，所以小眼青年夷然不惧。
徐晋回首对丫环月儿道：“付他三十文！”
月儿不情愿地从绣花荷包中摸了三十文钱出来放在柜台上。
小眼青年嘿笑道：“好哩，这位公子请选一根吧，所有草根都摆在这，童叟无欺哈！”
徐晋瞟了一眼这货，屁的童叟无欺，正所谓十赌九骗，玩这行的没点猫腻即使没把底裤赔光也难赚得到大钱。
前世退休之后，徐晋便有一段时间热衷于这类斗戏，斗鸡、斗狗、斗蟋蟀之类均玩过，其中最热闹就是斗蟋蟀了，还办成了文化节，每一届都郑重其事地推出虫王。当然，有人是为了图个乐呵，更多的人却是以牟利为目的，为了让蟋蟀更加好斗，甚至暗中喂食激素之类。
所以无论什么斗戏，只要沾上金钱利益，便会有人想方设法动手脚，即使简单的斗草也不例外，譬如用桐油之类浸泡过的草根就特别坚韧。徐晋就不相信这家斗战堂没有在草根上动手脚。
此刻堆在柜台上的草根大大小小近千条，而且颜色深浅不一，要选出动过手脚的草根可不容易。
然而，刚才费小玉连斗了三场，其他人都在关注胜负，而徐晋却是暗中观察小眼青年是怎么选草根的，这家伙选的草根都是偏白色的。
要知道颜色越白的草根，一般情况下都是越嫩，里面的纤维越少，韧性就越差，而小眼青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而且三次都赢了，说其中没猫腻都没人信。
而且，白色的草根更具迷惑性，有点常识的人都会挑选深色的，如此一来，动过手脚的白色草根便不容易被人选中了。
徐晋在那堆草根中翻了许久，专挑白色的摸。费懋贤等人好奇地看着，斗个草而已，不用这么认真吧？
小眼青年目光犹疑，打趣道：“这位公子，你这是在选牲口吗？”
“就这根吧！”徐晋终于挑了一条粗细适中的白色草根，微笑地看着小眼青年，后者脸色微变，不过倏的便恢复了正常，不留意看很难发觉。
费小玉摇头道：“徐晋，你这条草不行，输定了，听本……家丁的，换一根吧！”
“对啊，公子，换一根吧，白色的容易折断！”月儿也点头附和道。
再看其他诸女的表情，显然也深以为然，谢小婉却是甜笑地看着，一来是对自家相公有信心，另外输了又有什么打紧，就当图个开心罢了，不过三十文钱对于节俭的小丫头来说，确实有点肉痛。
小眼青年嘿笑道：“公子要不要换一根？”
徐晋闻言更加肯定自己选对了，摇头道：“落子无悔真君子，既然选了又岂能再换，就这根吧！”
小眼青年干笑了两声，这回没有对阵费小玉那么轻松了，仔细地选了一条草根，同样是白色的，不过要比徐晋的那条稍粗。
“来吧！”徐晋双手握着草根两端举到身前。
小眼青年将自己的草根与徐晋那条交叉，双手握着两端。
诸女均紧张地看着，费小玉则一脸不以为然。
然而，滑稽的一幕出现了，徐晋和小眼青年均握着草根不动，像定格了一般。
费懋中愕然道：“子谦，你们这是干嘛？”
小眼青年深深地看了徐晋一眼，嘿笑道：“公子是行家啊，大家一起发力？”
其实斗草也讲究发力时机的，最先发力的那个肯定会把草根先折弯，这样就容易先把纤维弄断，而拿着不动的便占了便宜，一旦两条草根的韧性差不多，先用力的输掉可能性更高。
徐晋微笑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数到三发力，只听得啪的一声，一条草根应声折断。
费小玉看都不看，哈哈笑道：“输了吧，让你不听老人言……呃！”
费小玉话还没说完，徐晋便潇洒地回转身扬了扬手中完整的草根，前者顿时闭嘴，眼睛都瞪圆了，吃吃地道：“赢……赢啦！”
诸女咯咯地笑起来，谢小婉黑漆漆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月儿兴奋得蹦起来：“公子赢了，三十文钱拿回来！”
“公子果然好眼力！”小眼青年倒也爽快，数了三十文钱推到徐晋的面前。
徐晋摆手道：“慢来，再一局，一百钱！”
小眼青年不惊反喜，点头道：“好，公子请先选！”
在小眼青年看来，徐晋这次只是运气好罢了，这堆草根中动过手脚的统共才十来条，他也是做了记号才能准确认出来，所以不信徐晋这次也能选到。
结果，徐晋挑了一会，竟然又选中了一条动过手脚的草根，小眼青年这次眼神都变了，神色凝重地选了一根。
两人握着草根一较力，小眼青年那根再次折断。
诸女不禁齐声欢呼，费小玉揉着眼睛，难以置信地道：“竟然又赢了！”
月儿喜滋滋地把一百三十文钱收进绣花荷包中。
小眼青年眼珠一转，笑道：“公子果然是高手，要不要再玩一局？”
“算了，还是玩玩其他吧！”徐晋微笑着摇了摇头，这堆草根中动过手脚的不多，要每次都选中很有点难度，更何况对方也肯定知道哪些草根是动过手脚的，自己即使选中也不可能次次都赢，所以见好就收最为明智。
小眼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虽然输得不多，但输给一个文质彬彬的小书生，却是十分让人不爽。
见到徐晋等移步往别的摊档，小眼青年招呼了一名伙计接替自己，然后快步追了上来，笑嘿嘿地道：“诸位公子想玩什么？咱们斗战堂还有斗鸡、斗狗、斗鸭、斗鹅、斗乌龟，斗蟋蟀，啥都有哈！”
数百平方的院子中，自然要数斗狗的地方最热闹，不过斗狗的场面太过血腥，就连费小玉这只小辣椒都不敢靠近。
于是众人来到斗鹅的摊档前，此时场中正有一只白鹅和灰鹅在激斗，四周约莫围了二三十人。
场中的灰鹅相当凶悍，此时一记“胸口碎大石”把白鹅撞翻在地，然后翻身骑了上去，嘴巴不停地往白鹅的脖子啄咬，顿时鹅毛乱飞。那只白鹅嘎嘎地惨叫着，最后脖子耷拉在地上喘气，完全失去了斗志。
灰鹅骑在白鹅的身上，伸长脖子向着天空得意洋洋地叫了几声，一副唯我独尊的王者恣态。
“啊哈，罗公子，真是不好意思，你的常山赵子龙输了！”
一名斗战堂的伙计行入场中，将灰鹅捧起放回鹅笼中，而一名仆人模样的男子也跑入场中，将斗败的白鹅捧走。
徐晋等循着那名仆人的身影望去，只见斗鹅场对面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名男子，衣着十分华丽，约莫三十岁左右，最惹人注目的是，此男子的双膝上竟然坐着一名穿着十分暴露的女子，两人正旁若无人地调笑，对白鹅斗输私毫不以为意。
“呸，好不知羞，不要脸！”诸女均红着脸调转头，费小玉还低声骂了一句。
小眼青年笑着介绍道：“这位公子姓罗，名龙文，是南直隶来的富商，为人豪爽阔绰，他怀中的女子正是偎翠楼的红牌小桃红，被他重金包了一个月！”

第0175章 冤家路窄
“罗龙文？”徐晋隐隐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
小眼青年笑道：“莫非徐公子认识罗员外？”
徐晋摇头道：“不认识。”
费懋中道：“我倒是对此人有些印象，好像是徽州歙县人，家里是做墨条生意的，乃当地的巨富。”
小眼青年连点头道：“这位公子说得不错，罗员外正是做墨条生意的，罗家乃制墨业的执牛耳者。”
读书人都离不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正所谓徽墨端砚，墨自然要数徽州出产的为上品，而砚则是端州（广东肇庆）的最佳。
罗龙文正是徽州有名墨商，罗氏徽墨十分出名，而且极为昂贵，上品的徽墨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
此时，那罗龙文似乎有所察觉，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轻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臀部，后者娇嗔一下，扭拧着腰肢站了起来。
罗龙文搂着那小桃红的腰肢行了过来，后者胸前两团雪丘颤颤悠悠的，附近的男子眼都看直了。
谢小婉红着脸暗啐了一口，这些青楼女子真是不要脸，费如意偷瞄了徐晋一眼，见到后者目光清明，不像其他男人般“色迷迷”的，顿时芳心甚慰。
罗龙文行到徐晋等人跟前，拱手道：“在下徽州歙县罗龙文，见过两位费公子！”
话说这个罗龙文虽是一介商人，不过为人仗义疏财，交游广阔，再加上家里是做墨条生意的，倒是结交了不少文人墨客，之前便到鹅湖书院参加过文会，出钱出力，还贡献了不少上品徽墨，所以认得费懋贤和费懋中。
“罗员外！”费懋中和费懋贤略拱手还礼，他们跟罗龙文没什么交情，而且一介商人也不值得他们刻意去结交。
罗龙文目光扫过女扮男装的诸女，最后落在徐晋的身上，客气地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上饶县徐晋！”徐晋拱手道。
“啊，徐三元！”那小桃红惊呼一声，以手掩住小嘴一脸的惊喜，媚眼盯着徐晋异彩频闪，一脸的花痴模样。
徐晋不禁暗汗，自己现在这么出名了吗？
谢小婉下意识往相公身边贴近，月儿更是示威般瞪了一眼小桃红，暗骂道：“这些青楼女子果然是不要脸！”
罗龙文哈哈笑道：“原来是连中小三元的上饶县才子徐子谦，难怪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度。话说前不久鄙人在安庆，还有幸听到翠翘姑娘唱徐公子那曲《临江仙》，简直是振聋发聩，荡气回肠啊！”
话说八月初时徐晋在南昌藤王阁唱出了大才子杨慎的《临江仙》，时隔一个多月，这首旷古绝今的词已经在附近几省流传开来了，再加上沿江巡演的秦淮名妓王翠翘在返程中不断演唱，徐晋这首《临江仙》甚至已经传到了南京，秦淮河上各大青楼都有传唱，甚至还带红了之前那首《游元宵》。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街女，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相比之下，这首《游元宵》更适合青楼女子的歌喉，所以更受欢迎。当然，《临江仙》的新颖唱法豪迈而雄浑，也让花魁接班人王翠翘的名气大增，隐隐有提前接班萧玉雪的趋势。
徐晋随口谦虚了几句，对小桃红频抛的媚眼视若无睹，让后者颇有点幽怨。
罗龙文兴致勃勃地问：“原来徐公子也喜欢玩斗戏？”
徐晋微笑道：“路过进来参观一下！”
罗龙文哦了一声，目光稍微扫了诸女一眼，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眼前这些都是雌儿。
正在此时，一行人从外面行了进来，那小眼青年顿时热情地迎了上去，笑嘻嘻地道：“方少来了！”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因为进来的这一行人正是昨天跟自己起冲突的方天佑。
方天佑一身白色长衫，大摇大摆地行进来，身后跟着六名跟班，同样牵鸡拽狗的，极为威风，显然是来斗战堂耍乐的。
方天佑此时显然也发现了徐晋等人，不禁愕了一下，犹豫了瞬间，还是往这边行过来。
然而，当方天佑看到站在徐晋身边的费如意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此刻费如意虽然穿着家丁服装，但也没做化妆掩饰，那吹弹得破的脸蛋，窈窕有致的身形，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美人儿。正好方天佑曾经偷看过费如意，所以立即就认了出来，胸中腾的升起一团妒火。
话说昨天继母赵氏答应了方夫人要带费如意过府的，方天佑这货还满心欢喜地在家等着跟未来媳妇套近乎，谁知费如意根本没跟着赵氏到方府。
方天佑自然十分不爽，随意敷衍了赵氏几句便带着一帮狗腿子跑出来耍乐了，谁知刚进了斗战堂，竟然看到女扮男装的费如意，而且还“亲密”地站在徐晋的身边，自然大光其火。
眼下方家已经和赵氏沟通好了，赵氏甚至将费如意的庚贴都给了方家，所以方天佑内心早就把费如意当成自己的了，对方今天不去方家过府就算了，竟然还女扮男装陪徐晋到斗战堂玩，简直岂有此理啊！
“妈的，难道本少头顶真的绿了！”放天佑心中暗骂。
罗龙文显然认识方天佑，哈哈笑着迎了上去：“咦，这不是方家三少吗？昨天不是说今天要会费家三姑娘吗？咋又跑来斗战堂了，不会是吹牛的吧？”
方天佑终日在斗战堂厮混，与罗龙文斗过很多场了，两人既是对手又是玩伴。
罗龙文此言一出，费如意主仆顿时变了面色，此人就是方家三少？
徐晋皱了皱剑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费如意，隐隐觉得不对劲，难道罗龙文口中所说的费家三姑娘指的就是费如意？
由于赵氏与方家接触还瞒着费家其他人，所以费懋贤兄弟等还不知情，只以为罗龙文口中的费家三姑娘是别有所指。

第0176章 庚帖
方天佑终日在斗馆中厮混，所以和罗龙文十分熟稔。
话说昨天在街上碰巧和徐晋等人起了冲突，方天佑被仆人提醒，担心费家三姑娘与徐晋有私情，所以后来在斗馆中特意宣扬自己和费如意的婚事，一来出于炫耀，二来是想制造舆论。
由于方天佑昨天得洋洋地向罗龙文炫耀过，费如意今天会到方府，所以罗龙文现在见到方天佑竟又跑来斗馆厮混，于是便讥笑起来，怀疑对方在吹牛。
方天佑本来就十分不爽，被罗龙文冷嘲热讽，那张白皙的脸顿时涨红了，冷笑道：“本少何曾吹牛了，费三姑娘的庚帖此刻就在本少手中！”
方天佑说完竟真从怀中拿出一封红色的帖子展开，还示威般往徐晋飘了一眼。
方天佑本来便打算今天继续在斗馆宣扬制造“既成事实”的舆论压力，所以特意把昨天才到手的庚帖给带来了，可谓是“用心良苦”。
费如意娇躯一颤，俏脸瞬间苍白如纸，继母竟然没经过自己同意就把庚帖给了方家？
徐晋见到费如意的表情，心不由猛地一沉，看来方天佑手中的庚帖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罗龙文拿过方天佑手中的庚帖扫了一遍，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妒忌。罗家和方家都是富甲一方的商人，罗家做的是制墨生意，而方家做的是茶叶生意，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但两家本来家世相当，如今方家竟然跟书香世家费家结了姻亲，地位自然要水涨船高，力压罗家一头了。
更何况费宏曾经官至内阁大学士，费采也是前翰林修撰，天知道哪天不会官复原职？要知道内阁大学士被重新起用的先例并不少见，到时方家的地位就更加不可同日而语了。
“呵呵，果然是费家三姑娘的庚帖，恭喜方少了！”罗龙文笑容牵强地把庚帖递还给方天佑。
方天佑将庚帖塞回怀中，再次向徐晋示威了一眼。费懋贤和费懋中此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转头望向妹妹费如意。
费如意此刻俏脸煞白一片，娇躯瑟瑟地发着抖，美眸已经含满了泪水，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姑娘！”入画吓得急忙扶住费如意。
谢小婉也连忙上前扶住费如意的另一侧，担忧地道：“如意姐姐，你怎么了？”
此刻费如意心仿佛坠到了冰窖之中，浑身寒冷彻骨，眼前一片灰暗，看着徐晋惶然失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娘亲瞒着我做的……”
看着少女悲伤绝望眼神，徐晋的心仿佛被利器狠狠地戳了一下。
这时就连大大咧咧的费小玉也反应过来，敢情那方天佑手中的庚帖是三姐姐的啊。费懋贤和费懋中脸色黑如锅底，赵氏太过份，这么大的事竟然没征求娘亲和爹的意见！
罗龙文见到这情形，不禁眼珠一转，他早就瞧出这些家丁都是女子扮的，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费家的几位姑娘和丫环，而此刻让人扶着这位估计就是费家三姑娘了。
之前早就有传言，费家三姑娘钟情于才子徐晋，当初在上饶县城的街头，甚至舍身保护过徐晋，如今看来传言不假啊，竟然女扮男装与徐三元同游，哈哈，这次有好戏看了！
“岂有此理，赵氏太过份啦！”费小玉猛一跺脚，上前行到方天佑面前，大声道：“姓方的，把庚帖还来！”
方天佑打量了费小玉一眼，淡道：“我方家可是按照三书六礼，向费家大房纳采、问名拿到的庚帖，凭什么还给你！”
费小玉怒道：“废话少说，让你拿回来就拿回来！”
方天佑冷笑一声：“莫非恃着你们费家是高门大族，书香世家就可以言而无信，随意戏弄咱们小门户？给出的庚帖说收回就收回，哪有这门道理！”
方天佑特意散播自己和费家三姑娘谈婚论嫁的消息，本来就是要制造舆论。费家作为书香世家，肯定十分顾及名声，方天佑此时庚帖在手，自然有恃无恐。
费小玉气得杏目圆瞪，大声道：“就是戏弄你方家，就是言而无信，你能咋样，庚帖还来！”
费懋贤和费懋贤齐声喝道：“小五，休得胡言！”
此时费如意眼泪像断线珍珠般掉落，几乎昏厥过去，谢小婉等在旁边不断地安慰着。
“三姐姐不要担心，三书六礼只行了两礼，这婚事还没定呢，回头纳征的时候，让二伯娘借口说聘礼太少，给回绝了就行！”费吉祥低声道。
费如意闻言总算情绪稳定了些，恢复了丝许希望。
问名之后就是纳吉，这一步是男家完成的，而纳征则是双方商量聘礼的事宜，确定了礼单，男方便会按照礼单择日把聘礼送到女方家，届时女方会给男方一份答婚书，这才算完成订婚，双方的婚姻受到律法的承认，受到舆论的保护。
然而，纳征这个阶段，如果男女双方因为聘礼的事谈不拢，可以终止六礼，表明双方这次的婚事不成功。
看着得意洋洋的方天佑，徐晋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不爽，再看旁边满脸泪痕的少女又极为不忍，还有点心疼。
“特么的，绝对不能走到纳征这一步，必须现在把庚帖给拿回！”徐晋神色沉静地向方天佑行去。
此刻，徐晋打算豁出去了，人家姑娘为了自己可以连性命和名节都不顾，一往情深于斯，自己作为男人，又岂能如此没有担当。
见到徐晋朝方天佑行去，诸女不禁愕了愕，就连正伤心欲绝的费如意都瞪大了含着泪水的美眸，芳心莫名的悸动：“他这是要干嘛？”
谢小婉却是猜到了八九分，既期待，还有一点儿沮丧，之前外面关于相公和如意姐姐的传言，她又岂会没听说过，更何况那块手帕现在还收在家里呢，聪慧懂事的小丫头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方天佑见到徐晋行出来，挑衅地嘿笑道：“哎哟，这不是徐三元吗？有何指教？”
方天佑虽然不想招惹徐晋，但正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男子最不能忍就是这个。
徐晋一指方天佑身边那名奴仆，微笑道：“方少这只鹅不错，战力定是非凡！”
方天佑旁边那名奴仆提着一只鹅笼，里面装着一只白鹅，毛色油亮，高大而神俊，不停地啄着鹅笼的篾片，显然十分之好斗。
方天佑愕了一下，徐晋气势汹汹地行出来，他本以为对方是要索取庚帖，没想到竟是扯到鹅身上，方天佑不禁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费小玉本也以为徐晋是要替三姐出头的，闻言不禁气得跺脚：“徐子谦，你……！”
费懋贤连使眼色制止住妹妹发飙，以子谦稳重的性子，断然不可能这么不靠谱。
方天佑傲然地道：“徐兄好眼力，本少这只河东徐晃已经九战九胜，还没有过败绩！”
方天佑酷爱玩斗戏，但水平只是一般，不过今年新觅得一只白鹅，战力确实十分厉害，下场斗过九次均是胜了，所以给这只白鹅起了个名字：河东徐晃。
徐晃是三国时期北魏曹操手下的名将，河东人氏，擅长使一板斧，相当之勇猛，曾经率兵打败过关羽。话说二牛的名字也叫徐晃，这货天生神力，倒是起了个好名字。
徐晋摇了摇头，略带不屑地道：“方少，实话实说吧，你这只斗鹅虽然战力不俗，但不够资格叫河东徐晃，顶多只能算关平！”
关平乃名将关羽之子，他老子的战力能排到三国诸将的前十，不过关平就差远了，怕要是要五十名开外。
方天佑闻言顿时十分不爽，脸带讥诮地道：“徐三元满腹才学，考科举如探囊取物，莫不成还会斗鹅？”
徐晋淡然道：“会一点皮毛吧，不过要胜方少还是绰绰有余的！”
费懋中眼前一亮，隐隐猜到徐晋葫芦里卖什么药了，罗龙文饶有兴趣地看着，似乎也猜出来了。
作为当局者的方天佑气乐了，冷笑道：“吹牛谁不会！”
徐晋淡道：“是不是吹牛，大家斗一场就知道了。”
方天佑不屑地道：“徐子谦，斗鹅得先有鹅，你的鹅在何处？”
徐晋一指旁边的鹅栏道：“在此！”
鹅栏中有数十只鹅，都属于斗馆所有，这是专门提供给没带鹅的顾客玩的，都是些平庸货色，当然，其中肯定藏了几只厉害的，就好像斗草一样，要不然怎么坑钱？
方天佑哈哈大笑道：“徐子谦，你要在这些垃圾中选一只跟本少的河东徐晃斗？确定不是开玩笑？”
徐晋认真地道：“正是！”
“徐晋你太过份了，这个时候还玩斗鹅，我被你气死了！”费小玉这只小辣椒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没有理会费小玉，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方天佑，挑衅的味道十足。
方天佑不禁暗怒，冷笑道：“本少向来不白斗，赌注至少要十两银子以上。”
徐晋淡道：“我赌十万两，方少敢不敢接？”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艾的玛呀，十万两？

第0177章 矬鹅能战
“十万两？”方天佑亦是吓了一跳，方家虽然有钱，但十万两也不是说拿出来就能拿出来的，恐怕要变卖一些房产商铺之类才行。
更何况方天佑虽然纨绔，但并不是白痴，并没有败家到那种程度，平时玩斗戏顶多也是几两银子，偶尔有百两级别的已经算是豪赌了。有一次跟一名浙商赌输了三百两银子，差点没被他老子方天添福给揍得屁股开花。
谢小婉那丫头亦吓得脸白了，相公哪有十万两银子，若是输了怎么赔人家？卖了自己和月儿都不远远不够啊！
徐晋神色平静地看着方天佑，淡道：“方家不是家资巨万吗？难道方少不敢赌？”
方天佑心中恚怒，很想应下了，但还没有失去理智，眼珠一转道：“区区十万两，我方家拿出来自然不成问题，只是你徐晋拿得出来吗？”
徐晋淡定地道：“我当然拿不出，不过我有一门生意价值远不止十万两，可以先向罗员外借资十万两！”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一阵哗然，无耻啊，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什么生意价值远不止十万两？
方天佑不屑地哈哈大笑道：“徐三元，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抑或以为其他人都是白痴？就凭你空口白牙一说，罗员外就借十万两给你？”
徐晋微笑道：“那何不一定，罗员外，你说呢？”
罗龙文心念电转，哈哈笑道：“鄙人相信徐公子不会无的放矢，十万两银子我借！”
这下全场人都呆若木鸡，不会吧，还真有人肯借十万两？
徐晋微笑着对罗龙文拱了拱手：“罗员外好魄力，佩服！”
罗龙文畅快地笑道：“是徐公子好魄力才对！”
罗龙文表面虽然仗义疏财，但实际却是个极擅投机钻营的商人，之所以热心结交文人墨客，只是作为一种投资罢了，像徐晋这种潜力无限的少年，更是最理想的投资对象。
当然，罗龙文虽然看中徐晋的潜力，但也不会因为徐晋一句话便真的借出十万两，而是因为他看出方天佑根本不敢赌十万两，所以这十万是不可能借出去的，顺水人情自然不怕送。既讨好结交了潜力无限的徐三元，又给方家添了堵，最好能把这场联姻也给搞黄了。
徐晋作为商海沉浮的老油条，洞察力可不是盖的，之前罗龙文看了庚帖后露出的一丝妒忌他敏锐地捕捉到，所以十分笃定罗龙文会乐意送自己这个顺水人情的，如今果不其然！
诸女均惊得张大了小嘴，这什么情况？徐晋只是一句话，竟然真的借来了十万两？
谢小婉既自豪又担忧，小丫头早就习惯了相公的能人所不能，开口借来十万她也不怎么吃惊，只是担心若斗输了，这十万两该怎么还？
方天佑面色冷沉，他自然不信罗龙文会借十万两给徐晋，只是罗龙文确实拿得出十万两，这就足够了，只能悻悻地道：“数额太大，本少不赌！”
徐晋淡笑道：“既然方少赌不起十万两，那咱们赌点别的！”
方天佑憋屈得脸色涨红，怒道：“赌什么，你说！”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就赌你怀中的庚帖！”
“啊！”诸女低声轻呼，费如意本来苍白的俏脸瞬间染上一层轻霞，她虽然早就猜到了七八分，但现在还是莫名的欣喜，徐公子果然是为了自己的庚帖。
费小玉无力地抚着自己的额头，感觉智商严重不足啊，这些读书人真是“阴险”，绕了一大圈才露出狐狸尾巴。
方天佑愕了一下，这才幡然醒悟，冷笑道：“徐晋，你绕了这么一大圈，敢情就是为了费如意的庚帖吧！”
徐晋并不否认，淡道：“方少银子赌不起，难道连这个也赌不起？”
此时四周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吩吩起哄道：“方少，跟徐三元赌啊，你的河东徐晃九战九胜，难道还怕赢不了随便捡的大路货！”
“奶奶的，士可杀不可辱，要是我就跟他赌！”
“就是，方少，跟他赌了，本人买你赢！”
方天佑热血上涌，冷笑道：“好，本少跟你赌又何妨，只是你拿什么跟我赌？”
徐晋淡道：“一千两银子！”
周围的看客顿时兴奋得打了鸡血似的，一千两的豪赌，斗战堂还没有过。
丫环入画凑到费如意的耳边低声道：“徐公子为了姑娘的庚帖估计将家底都搭上了！”
费如意脸上微热，芳心像灌了蜜一般，十六岁的少女终于第一次尝到了甜意。
方天佑不屑地道：“你当本少没见过一千两银子？”
“那你想赌什么？”徐晋反问道。
方天佑眼珠一转，嘿笑道：“就赌你的婢女月儿，你输了给让给我！”
月儿长相甜美，皮肤嫩滑如春葱，关键还是王府出身的宫女，方天佑昨天见到便心动不已，所以这时便提出以月儿为赌注，打算赢过来体验一下王家的享受。
月儿面现怒色，同时紧张地看着自家老爷。
徐晋淡道：“月儿是兴王府赐给内子的陪嫁丫环，就算送你，你敢要？”
方天佑面色顿时僵住，徐晋又道：“就算你敢要，我也不会赌！”
月儿顿时松了口气，恨恨地剜了一眼方天佑。
方天佑冷笑道：“那本少凭什么跟你赌？”
徐晋淡道：“我出两千两！”
方天佑不由怦然心动，两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即使买上等丫环都能买几十个了，关键是他对自己的“河东徐晃”极有信心，不相信徐晋随便捡一只鹅就能战胜自己。
“三千两！”徐晋眼都不眨地道。
全场再次哗然，罗龙文旁边的小桃红媚眼连闪，满脸的羡慕妒忌恨。这也难怪，小桃红虽是本县的青楼红牌，但赎身的银子也不过是一千两，人家费三姑娘的一纸庚帖，竟然有男人愿意花三千两去争夺，人比人气死人啊。
费家兄弟对视一眼，若是花三千两能把三妹的庚帖拿回来，他们倒也乐见其成，只是就怕输了三千两，子谦恐怕要把内裤都赔掉了。
方天佑面色变幻，在四周围观者的怂恿之下，赌徒心理终于战胜了理智，咬牙道：“好，本少跟你赌了！”
“好样的，方少，这才是真男子气慨嘛！”
“方少，我买你赢啊！”
如此高涨的人气，斗馆的许掌柜乐颠颠地跑来亲自主持了，并且开出了盘口对赌。瞬时间，斗鹅场四周围满了人，简直水泄不通。
许掌柜是个四十许岁的男子，留着两撇老鼠须，站在场中笑眯眯地道：“徐公子请点将选鹅吧。”
徐晋行到鹅栏旁边，目光来回扫过栏内的斗鹅，费小玉站在旁边充当狗头军师，一会指着这只说好，一会又指着那只说威猛，直到徐晋瞪了她一眼才闭口，只是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徐晋站在鹅栏前，目光来回地逡巡着，忽然眼前一亮，指着角落处一只蹲着发呆的白鹅道：“就那只吧”！
费小玉差点眼珠都瞪出来，脱口道：“徐晋，你到底懂不懂啊，竟然选了这只呆头鹅，完了完了！”
徐晋所选这只白鹅腿短脖子短，身上的毛还脏兮兮的，一看就是鹅群中的矬货。
谢小婉虽然对自家相公有信心，但看到这只矬鹅亦不禁担心起来，这可是事关三千两银子的输赢啊，吃吃地道：“相公，要不咱选一只强壮点儿的吧！”
徐晋笑了笑道：“就这只吧，十个矬子九个狠，这只一定能打，娘子放心好了！”
谢小婉闻言乖巧地哦了一声，相公说的肯定没错。
许掌柜神色奇异地看了徐晋一眼，笑道：“鄙人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种说法，啊哈，徐公子果然见识广博！”
徐晋笑了笑，所谓的十个矬子九个狠，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之所以选中这只其貌不扬的白鹅，最关键原因却是这货独占了鹅栏的一角，其他鹅都下意识地避让此鹅。
正所谓猛兽独行，狼是群居动物，但独行的孤狼必然最是凶猛，此鹅离群独占一角，其余的鹅都不敢接近，可见此鹅必然是鹅群的老大，其他鹅都怕它。
正如一个人凶名在外，曾经砍过人蹲过大牢，普通人见到他都会忌惮三分，下意识地绕路避让。
当然，离群索居者，有可能也是因为身体有缺陷，极度自卑所致。但此鹅并没有瘸腿受伤什么的，附近有其他鹅经过，只要它一扭头望去，路过的鹅都会下识地加快脚步走开。
正因为如此，徐晋才笃定地选了这只脏兮兮的白鹅。
许掌柜亲自将徐晋选的这只白鹅抓了出来，放进斗鹅场地内，围观者顿时嘘声一片。
方天佑不禁哈哈大笑，指着场中的矬鹅不屑地道：“徐晋，就这种货色，你这是打算给本少送银子吗？”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费如意轻咬着樱唇，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斗输了便把母亲留给自己的首饰都卖掉换钱，替徐晋还了这笔赌债。

第0178章 谁狠？
那脏兮兮的矬鹅一出场，顿时引来了周围的嘘声，方天佑更是直接冷嘲热讽。
徐晋淡道：“废话少说，是不是送银子，一战便知！”
方天佑一挥手，身边的仆人便志高气扬地提着鹅笼进场，笼门一打开，里面那只神气的大白鹅便冲了出来，展开双翅使劲扇了几下，伸长脖子仰天哦哦的叫起来，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四周顿时响起如雷的喝彩声，果然不愧是九战九胜的河东徐晃，威武啊！
方天佑得意之极，他这只河东徐晃羽毛光洁，两条腿高壮有力，脖子又长又粗，鹅髻大而红润，看上去神骏之极，比徐晋那只矬鹅高出半条脖子，而且体形壮实得多，还没开打便高下立判了。
这一场最后开出的盘口竟然达到了十赔一，显然在场的看客绝大部分都看好方天佑的河东徐晃。
费小玉鼓着腮埋怨徐晋不该选这只矬鹅，诸女和费家兄弟均是忧心忡忡，其中最紧张的自然要数谢小婉和费如意了。
徐晋虽然表面十分淡定，不过内心其实也很紧张，两只鹅的气势相差太远了，但愿自己没有看走眼吧。
之前和方天佑说话时，徐晋近距离观察过那只“河东徐晃”，发现鹅笼底部沾了些稀屎，显然是拉稀了，要不是饮水过多，就是白痢、球虫、大肠杆菌等病原微生物感染了，无论是那一种，肯定都对战斗力造成影响。
半炷香后，所有下注的人都落定了，许掌柜示意可以开始，两名伙计便开始撩拨两只鹅。
雄性的大鹅是极为好斗的，这玩意虽然没有利爪锐牙，但却有一股狠劲，谁要是惹了它，肯定是狗皮膏药般追着咬，欺负土狗和小孩绰绰有余。
所以场中两只鹅稍被撩拨便怒气勃发，河东徐晃张开双翅啪啪啪地冲向矬鹅，将后者凶狠地撞翻在地。
方天佑得意地哈哈大笑，身边一帮狗腿子更是大叫助威：“徐晃，咬它，咬死那矬子！”
那只矬鹅被撞翻，一骨碌爬起来，不过却没有站直，而是就那样蹲坐着，而且缩着脖子，一副怂蛋缩卵的模样。
徐晋不禁无语，难道真的看走眼了？
本来气势汹汹的河东徐晃，估计是碰到这么一个缩卵的怂货，顿时战意大减，张开的双翼也合了起来，象征性地向着矬鹅啄去，后者脑袋一偏便避过了，并且迅速一口咬在河东徐晃的胸口，啄下了两根白毛。
那河东徐晃吃痛之下嘎的大叫后退，接着大怒冲上来，结果矬鹅还是蹲着缩脖子，一副臣服害怕的模样，逮着机会又猛啄对方一口。
在场的人都不禁哭笑不得，奶奶的，这只矬鹅成精了吗？有人则大骂卑鄙。
费小玉咯咯地大笑，指着那矬鹅道：“徐晋，真是物类主人形，这只鹅跟你一样阴险……咳机智！”
费小玉话还没说完就吃了三姐姐一记嗔目，连忙改口称机智。
徐晋不禁暗汗，不过这只矬鹅的表现确实让人吃惊，竟然还懂得以静制动和装孙子，端的是套路十足。
那河东徐晃连续被偷袭了两口，气得狂叫，冲上前便骑到矬鹅的背上，长喙向着矬鹅的鹅髻猛啄。
然而，矬鹅的战斗经验显然十分丰富，脑袋左晃右摇，河东徐晃愣是啄不中它的鹅髻。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河东徐晃猛啄一轮无果，气势顿时有些弱了，就在此时，矬鹅那短小有力的双腿猛然站起，竟然把河东徐晃给顶翻个四脚朝天。
“啊！”四下响起一阵惊呼声。
本来老神在在地坐着的方天佑蓦地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场中。
这时那矬鹅抓住时机，对着河东徐晃的腹部一轮猛啄，顿时羽毛乱飞，痛得它嘎嘎乱叫。
这次轮到费懋贤等大喜了，费小玉更是兴奋得又跳又叫：“姜维咬它，对对对，拨光徐晃的毛！”
姜维是为数不多，有勇有谋的三国大将，于是费小玉便给矬鹅取名姜维了。
“废物，给老子爬起来啊！”方天佑激动得跑到场边大骂，脸色涨得通红。
这时场中的河东徐晃终于翻转身来，不过小腹被狠啄了十几下，估计是有些怕了，竟然掉头就跑开。
矬鹅发出咝咝的叫声，凶狠地追了上去，猛啄河东徐晃的鹅髻，后者估计是气馁了，再加上拉稀体力不足，被追着啄了几下，竟然趴着不动了。
矬鹅骑到了河东徐晃的背上，对着鹅髻就是猛啄，连血都啄出来了。
方天佑又惊又怒，额头都渗出一层细汗，一边猛跺脚一边大吼，企图把矬鹅给吓下来。
罗龙文笑道：“方少注意风度啊，莫不成输不起？”
无论是斗鸡和斗鹅，只要一方再无斗志，不敢再战就算输了，此时方天佑那只河东徐晃趴在地上任啄，显然已经没有了斗志。
许掌柜上前把两只鹅分开，笑呵呵地道：“恭喜徐公子，你赢了！”
诸女齐声欢呼，费家兄弟也是愉快地大笑，徐子谦真神了，只要他出马就准没失败的。
徐晋却是暗松了口气，后背出一层冷汗，刚才他的压力也很大，就怕看走了眼，三千两银子足够他赔清现在的家底，估计还要借一部分才能补齐。
“嘻嘻，赢了，姑娘现在不用担心了吧！”入画喜滋滋地道。
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酡红如醉，偷偷地睇了一眼徐晋英俊的侧脸。
此时徐晋行到了方天佑的旁边，伸出手道：“方少，庚帖拿来吧！”
方天佑面色变幻，心中后悔不迭，千不该万不该贪那三千两银子啊。
“庚帖不能给你！”方天佑咬牙道。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嘲笑声。罗龙文心中暗爽，义正辞严地道：“方少，愿赌服输，还是把庚帖拿出来吧。”
方天佑本来就对罗龙文帮助徐晋极为不满，闻言不由大怒：“拿你妈，老子就是不给咋的！”
罗龙文不由黑了脸！
徐晋面色一沉，冷道：“方天佑，你想赖账？”
方天佑冷笑道：“费如意的继母赵氏还收了我方家一千两银子的订金，再加上各种名贵首饰药材，起码值一千五百两，让她把钱还来，本少自然把庚帖给你！”
徐晋皱了皱剑眉，淡道：“一码归一码，本人今天跟你赌的是庚帖，其他不关我事，你只需把庚帖拿来便是！”
“一千五百两拿来，庚帖便给你，否则没门！”方天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费懋中沉声道：“方天佑，把庚帖还来，回头我便让大娘把东西退还给方家！”
方天佑嘿笑道：“先退了银钱，再还庚帖！”
徐晋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微笑道：“方少要钱是吧，来，我给你！”
嘭……
方天佑还没反应过来，脸部便挨了徐晋的一记老拳，当场惨叫一声捂住鼻子，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啊！”小桃红掩住嘴巴尖叫！
全场人都傻了眼，均没想到文质彬彬的少年郎竟然会突然动粗，而且出手还那么狠。
徐晋可不管四周的目光，当初在上饶县的街头，他可是连宁王世子的脸都照踩误，更何况是一名商人的儿子。
徐晋一记偷袭得手，顺势就是一脚踹在方天佑的肚子上，后者当场倒地惨叫。徐晋淡定地弯腰从方天佑的怀中摸出了那份庚帖放入自己怀中，冷道：“本人乃院试案首，秀才功名在身，又岂容尔等市侩商人之流愚弄！”
“少爷！”
方天佑那六名奴仆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扑上前，有人去扶方天佑，有人把徐晋给扑倒。
“相公！”谢小婉尖叫一声，像护犊的母豹般冲上去，跟着冲去的还有月儿和费如意主仆。
费懋贤不禁傻了眼，还是费懋中反应快，急忙吩咐家丁护院上前救人。
很快，混乱的众人被分开了，徐晋得以脱身而出，只是浑身衣服皱巴巴的，头顶的四方平定巾掉地上被踩扁了，发髻也散了。
“相公，你伤着哪了？”谢小婉见到地徐晋身上有血迹，急得眼泪在眶内打转，带着哭腔问道。
费如意也是一脸的紧张，两个美少女在徐晋身上翻来找去。
徐晋轻松地道：“没事，脖子后面可能被抓损了，有点痛！”
谢小婉急忙掀起徐晋披散的长发，果然见到脖子后有两条抓痕，隐隐有血渗出来，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奴仆抓伤的。
费懋中看了一眼，松了口气道：“没事，只是抓破了点皮！”
费如意蹙着黛眉心疼地道：“都出血了还没事？岂有此理，那些狗奴才下手真狠！”
费懋中不禁暗汗，三妺，拜托你先看看满脸鼻血的方天佑，到底谁下手狠？
此时那方天佑还蜷缩在地上，鼻嘴都是鲜血，抱着小腹痛苦的闷哼。
方家那些奴仆见状怕了，急急抬着方天佑就跑出斗战堂，乘马车赶往附近的医馆。
徐晋的心不禁提了起来，不会是用力过猛踢残了吧？

第0179章 小子想得美
吴林广，表字佩芳，年约四十许岁，乃铅山县现任县令，不过数月前还只是铅山县的县丞。
由于去年以吴三八为首的铅山群匪四处劫掠百姓，甚至冲进了铅山县城作恶，将致仕内阁大学士费宏的大哥绑架杀害了，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所以带兵前来铅山剿匪的孙巡抚把铅山县的前任县令给革职查办了，暂时由县丞吴林广代县令一职。月前吏部的委任文书已经到达，吴林广正式转正，成为铅山县的新县令。
此刻，吴县令却是小心翼翼地坐在费府的客厅中，心中满是苦涩，唉，这县令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竟然遇到这样一档破事，倒霉啊！
原来不久前，徐晋把方天佑给打伤了，方家人跑去县衙告状，要求严惩肇事者。
吴林广顿时犯难了，要知道徐晋可是费阁老的得意门生，此刻又住在费府，他那敢派衙役上门抓人，更何况有传言称徐晋深得孙巡府的器重，吴林广就更加不敢抓人了。
话说吴林广之所以能坐上县令的位置，沾的还是孙巡抚的光，要知道外放当县令的绝大部份是进士出身，而吴林广只是举人出身，要不是正好碰到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估计这辈子做到正八品县丞已经是仕途的顶点了。
所以说，孙遂可是吴林广的提携恩主，吴县令自然不想得罪恩主器重的徐晋。然而，方家是本县豪绅，又与南昌府同知（正五品）柯正有姻亲关系，偏偏柯正又是宁王府的得力干将，因此同样得罪不起。
吴林广乃当了十几年小官吏的老油条了，早就被磨平了棱角，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小县令，所以两方都不想得罪。幸好，方家三少伤得并不算重，所以吴林广便厚着脸皮亲自到费家拜访，希望能征得费阁老同意，稍微给方家一个交待，譬如赔点汤药费啥的，也好让方家面子上过得去。
吴县令喝了三杯茶水，屏风后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由精神一振，连忙坐直腰，随时准备站起来见礼。
费阁老虽然致仕了，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想见就能见的，要不是今天这件事，吴林广甚至不敢到费府投拜帖。
红影闪动，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婢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吴林广半个屁股已经离开椅子了，见状连忙又坐好，表情极为尴尬。
这名婢女正是侍候费宏的大丫环红缨，她行到吴林广的面前盈盈福了一记道：“让县尊大人久等了！”
吴林广连忙笑道：“红缨姑娘客气了，费阁老他什么意思？”
“老爷让婢子给吴大人传个话，今天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这里有十两银子，麻烦吴大人转交给方家，权当是汤药之资。”红缨将一只装有十两银子的钱袋放到吴林广旁边的茶几上。
吴林广暗松了口气，虽然没能见到费阁老，但事情总算有个交待，方家如果还不识事务，那也不关本县事了，于是拿了银子告辞离开费府。
此刻，费宏的书房内，费家两兄弟低着头大气也不敢透，徐晋倒是很淡定，不过神色还是有些许尴尬。
费宏没有理会站在案前的两个儿子和得意门生，而是聚精会神地练着书法，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费宏写完一张宣纸，徐晋这才歉然道：“弟子行事鲁莽，请费师责罚。”
费宏瞥了徐晋一眼，淡道：“那就罚你抄写一遍《大明律》，限两天内抄完。”
费懋贤和费懋中脸色微变，《大明律》一共有三十卷，两天时间恐怕不吃饭不睡觉都抄不完啊。
徐晋却是明白费师让抄写《大明律》只是要警醒自己，以后做事前要考虑后果，恭谨地道：“学生遵命！”
费懋中不服道：“爹，那方天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而且方家还与南昌府同知柯正有姻亲关系，要知道那柯正可是宁王的爪牙。大伯娘竟然打算将三妹许配给他，子谦把三妹的庚帖夺回来是好事，为什么还要责罚。”
费宏若有深意地看着徐晋道：“子谦，这就是你那么拼命夺回如意那丫头庚帖的原因？”
徐晋心虚地点了点头：“正如民受所讲，那方天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之徒，并不是值得托负的良人。另外，宁王造反之心昭然若揭，他日若事发，作为爪牙的柯同知必受诛连，方家自然也不例外。”
费宏淡道：“那子谦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如意托付？”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如意姑娘喜欢的，且能让她过得幸福的男子。”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禁捏了把汗，子谦还真敢说啊，要知道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天下女子都要拣自己喜欢的男人嫁，那岂不是乱套了。
果然，费宏顿时面色一沉，道：“荒谬，回去把《礼记》抄一遍，三天时间，为师要检查！”
“是！”徐晋郁闷地应了一声，费师虽然为人宽厚，但毕竟还是古人的价值观。
“都出去吧！”费宏挥了挥手，忽又道：“等等，如意的庚帖拿出来！”
徐晋把怀中的庚帖拿出来交给费宏，和费家兄弟郁闷地离开了书房。
费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悻道：“让如意嫁喜欢的？倒是想得美，臭小子，以为老夫眼瞎了！”
费宏说着拿起庚帖扫了一眼，沉着脸站起来离开书房，背着手往后院踱去，大哥这位填房实在太不像话了，眼睛竟只有银子，得敲打一下才行。
……
一辆精美的马车驶进了费家的庄园，行驶至东府门前停下，继母赵氏由婢女翠云搀扶着下了马车。
赵氏今年三十许岁，身形有点发福了，不过依然风韵犹存，今天穿了一身类似于旗袍的衣服，身形丰满婀娜，两边手碗各戴了一只金手镯和玉手镯，脖子挂着珍珠玛瑙项链，发髻上也缀满了珠翠，一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赵氏此刻满脸春风，心情显然十分好。今天她到方府，虽然没能带上继女费如意，但还是受到方家的热情接待，离开方府时还收到了方家女眷们送的大堆礼物。
离开方府后，赵氏还特意回了一趟娘家，把收到的礼物给了一部分老娘，五十多岁的老娘乐得见牙不见眼。话说赵氏的娘家就在铅山县城中，父亲是县衙的一名小史，不入流的那种。
赵氏进了府门，随口对着门房问道：“赵四儿，今天姑娘没有出府吧？”
那赵四儿是赵氏的本家，所以才捡了这份看门的轻闲工作，陪着笑道：“夫人，那个……姑娘今早出府去了，现在还没回呢！”
赵氏顿时面色一沉道：“混账，你怎么把的门？我不是告诉过你，这几天不许如意出府吗？”
赵四儿指着自己的左脸叫苦道：“夫人，小的阻止了，可是姑娘抽了小的一记耳光闯出去了，她可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小的还敢强拉住不成？”
赵氏愕了一下，脱口道：“什么，如意竟然扇你耳光？”
赵四儿苦着脸道：“可不是，小的还是第一次见姑娘这么横！”
赵氏气咻咻地道：“反了反了，好的不学，偏偏跟中府那野丫头学……翠云，你去中府把如意找回来，为娘得给她立规矩好好管教，否则日后还不翻天去。”
翠云不情愿地道：“夫人，五姑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有她在，奴婢去了怕也叫不回来三姑娘。”
赵氏悻道：“算了，还是等她自己回来再说！”
赵氏虽然不怕费小玉，不过她怕费宏的原配袁氏，袁氏可是费府后宅的管事人，所有内眷都由她管着。
赵氏和翠云正准备返回屋里，却听闻身后传来了马蹄声，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但见一辆马车驶到了府门前停下，马车的标识竟是方家的。
赵氏不由愕然站定，当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方夫人，顿时更加好奇了，话说自己早上才到方府，咋方夫人下午又跑来了，这也太猴急了吧？
“哎哟，什么风把方夫人给吹来了！”赵氏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方夫人神色不善地道：“费夫人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赵氏愕然道：“方夫人这话怎么讲？”
方夫人冷冷地道：“我们方家虽然不是高门大户，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戏弄的，你们费家既然一开始就没诚意，又何必跟我们谈，废话不多说，一千银两子，还有前段时所送的物品全部退还吧，两家婚事到此为止。”
赵氏急道：“今天还谈得好好的，方夫人为何突然变卦呢？”
方夫人冷笑道：“变卦的是你们，废话少说，退钱退物，我们方家高攀不起你们费家！”
“哎哟，方夫人，我都被你搞糊涂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方夫人狐疑了看了赵氏一眼：“你真不知情？”
“真不知啊，我这家门都还没进呢，李姐！”赵氏叫屈道。
方夫人神色稍缓，沉声道：“那进去聊！”

第0180章 敲打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假山畔的鱼池中，几尾锦鲤悠闲地在泉石底下穿梭，秋蝉伏在枝头上鸣唱。
屋内，诸女正围坐在桌子旁煮茶闲聊。此刻，费如意的面前摆着各种茶具，正在逐一给谢小婉讲解这些茶具的用途。
“龙井茶最好是用龙井水，虎丘茶以虎跑泉冲泡为佳，而松萝茶则最好用龙池水。茶经有云：八分茶以十分水泡，那茶亦十分，十分茶以八分水泡，则茶亦只得八分，可见泡茶用水之重要！”费如意一边以茶匙将茶叶拨进茶筛中，一边认真的讲解，动作让人赏心悦目。
谢小婉不禁吐了吐舌，笑道：“原来喝茶还这么多讲究，以前人家都是把茶叶放壶里，用开水一泡就喝的。”
费吉祥笑道：“小婉妹妹，没洗过的茶是泥茶，不能喝的。”
费小玉撇嘴道：“我看味道也差不多嘛，喝个茶弄那么麻烦干嘛。”
费吉祥打趣道：“所以说五妹你是俗物，而三姐是仙子！”
众丫环咯咯地笑起来。
费小玉不以为然地道：“反正这辈子我是学不了三姐，做个快快乐乐的俗物岂不好。”
费如意抿嘴一笑道：“所以五妹才是最让人羡慕的。”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三姐才让人羡慕呢，瞧这春风满面的模样，人家都想咬一口你的脸蛋儿。”
费如意的模样本就是三姐妹中最出挑的，此刻脸色红润，美眸波光潋滟，更是美得醉人。
这也难怪，尽管之前徐晋送来一幅素描画像，但实际上并没有明确的表态，这让费如意一直处于患得患失的状态，但今天徐晋为了她的庚帖冒险豪赌三千两，最后甚至赤膊上阵，以暴力把庚帖抢回来，对她的心意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所以费如意心里踏实了，此刻心情跟春风一样轻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本就是绝色殊丽的少女自然更美了。
费如意嗔了小妹一眼道：“五妹又在胡言乱语说些混账话，小婉妹妹不用理她，我教你煮水吧。这泡茶的水不能煮得太老，太嫩亦是不好，以二沸之水为最佳……”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诸女美目齐齐望去，只见三名俊逸的书生行了进来，正是徐晋和费懋贤兄弟。
“相公回来了！”谢小婉欣喜地站了起来。
徐晋微笑：“在煮茶？看来我们回来得还算及时！”
费懋中道：“我们在书房挨骂，你们却在这里煮茶闲聊，真是不公平啊！”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谁叫你们是男人，对了，爹有没有责罚你们？”
费懋贤老实地道：“我和二弟倒是没有受罚，不过子谦就惨了，三天内要把《大明律》和《礼记》抄一遍！”
“我就猜到是抄书，爹就那性子！”费小玉笑嘻嘻地道。
费如意却是轻蹙了蹙黛眉，她可是知道《大明律》的篇幅有多长的，再加上一部《礼记》，三天时间怎么可能抄得完？叔父这惩罚也太重了些！
费吉祥却是打趣道：“徐公子，我三姐的庚帖在何处？女儿家的生辰八字可不能私藏啊！”
费小玉咯咯地笑道：“三姐的庚帖是徐晋赢回来的，自然就是徐晋的了，私藏有问题吗？”
费如意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羞涩地低下头去。徐晋连忙道：“如意姑娘的庚帖费师要回去了，咳……你们慢慢聊，在下回书房抄书，失赔了！”
徐晋说完便退了出去。
……
费府东院客厅内，赵氏和方夫人隔着茶几而坐。
方夫人气咻咻地道：“费夫人，你今早说三姑娘身体不适不能随你过府，结果却女办男装与那徐晋上街游玩，最可恶的是，那徐晋竟打伤犬子，把三姑娘的庚帖给抢回去了，这倒底算什么事儿？”
赵氏陪着笑道：“方夫人消消气，今天如意确实身子不舒服，可能是被那边府里的五丫头撺掇出府了，五丫头可是出了名的野。至于那徐晋殴打贵公子的事，本人也极为气愤，此子行为乖张，当初连宁王世子都让给打了，不过方夫人放心，那庚帖我会找他要回的。”
方夫人将信将疑地道：“你确定能要回来？”
赵氏陪笑道：“肯定能要回的，如意和天佑少爷的婚事……”
“婚事到此为止！”
赵氏还没说完，一把冷冷的声音在门外传了进来。
赵氏和方夫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外望去，前者顿时变了脸色，而方夫人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从门外行进来的正是费宏的元配，费家后宅的话事人袁氏。
袁氏今年四十有八，汝南人，同样出身望族的她身上自有股上位者的气质，自然不是赵氏这种出身的女子可比的。
袁氏身穿一套锭青色阔袖长衫，外罩缕金菊的紫青色比甲，头发挽成中年妇女常见的牡丹髻，端庄而不失气度，身边伴着四名丫环，而门房赵四儿则陪着小心跟在后面，一脸无奈地朝赵氏使眼色。
方夫人自然知道眼前这位才是费府后宅的话事人，倒不敢用对待赵氏的态度来对待袁氏，陪着小心行礼道：“见过阁老夫人！”
袁氏只是微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赵氏笑容牵强地道：“夫人怎么得空过来这边？”
袁氏没有理会赵氏，在茶几旁的楠木椅子上坐下，淡道：“方夫人，坐吧！”
方夫人拘谨地坐下，说到底他只是商人之妇，欺负一下同样出身不高，而且还是填房的赵氏可以，但面对袁氏，她得小心敬着。
赵氏尴尬站在一旁，因为袁氏坐的椅子是她刚才坐的。连主子都小心侍候着，翠云自然不敢造次，连忙给袁氏上了茶。
袁氏淡道：“我这次过来本是要谈一谈如意那丫头的事，既然碰巧方夫人也在此，正好彼此说清楚，倒也省事了。”
方夫人陪笑道：“您说！”
袁氏轻描淡写地道：“那我就直说了，咱们费家是铅山望族，方家与费家门不当户不对，如意与贵府公子的婚事就此作罢吧。回头我会命人把东西都送还给方府。”
方夫人面色难堪之极，站起来道：“费夫人既然如此说，那我便告辞了！”
袁氏端起茶杯，用杯盖轻拨茶汤上的泡沫，头也不抬地道：“送客！”
“不必了！”方夫人带着婢仆悻悻地走出了大门。
赵氏尴尬地站着，心中虽然不满，却又不敢插嘴，说到底她只是大房的续弦罢了，再加上出身低微，那就更加没发言权了。
方夫人走后，袁氏从怀中取出费如意那份庚帖放在茶几上，冷冷地瞥了赵氏一眼，淡道：“庚帖是你给方家的吧？”
赵氏陪笑道：“夫人，如意那丫头年纪不少了，总那样拖着也不是办法，所以妾身便想着给她先订一门亲事。”
袁氏冷喝道：“岂有此理，如意还在给他父亲守孝，你不知道吗？”
赵氏分辨道：“只是先订亲，又不违制！”
袁氏怒喝道：“休得在此狡辩，如意是长房嫡女，大哥大嫂虽不在了，但她的婚事还轮不到你这填房作主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敢瞒着我，真够无法无天了你。那方家三少是什么货色，你竟然为了那点聘礼捂着良心把如意往火坑里推！”
四周的奴仆噤若寒蝉，在费府里，下人们最怕的并不是老爷费宏，而是这位掌握后宅管理大权的夫人袁氏。
赵氏被骂得面红耳赤，吃吃地道：“夫人，话不能这么说，那方家三少虽然嗜玩斗戏，但为人还是不错的……”
“闭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外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方家与宁王府有牵连，大哥就是让宁王府手下的贼子害死的，你竟然让如意嫁去方家，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赵氏顿时无言以对，她只是个贪财好利，目光短浅的妇人，又岂会考虑到这一层。
袁氏怒气未消地斥道：“收到的银子礼物，全部一文不少地退还给方家，还有，东府以后的日常用度削减一半。”
赵氏脸色变了变，腆着脸给袁氏续了杯茶，陪笑道：“夫人甭生气，明天妾身便将所有东西退还给方家，这件事妾身确实做得欠妥，向夫人赔个不是，保证下不为例。
您看这用度能不能别削了，妾身倒是无所谓，但是府里的下人怕有怨言啊，更何况如意她……”
袁氏淡道：“如意不用你操心，以后她每月的例钱由那边府里发放。”
赵氏顿时整个人都蔫了，扑通的跪倒在地上，乞求道：“夫人，你就饶了妾身这一遭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袁氏冷哼一声，拿起茶几上的庚帖放入怀中，淡道：“这次暂且饶过你，再有下次你就收拾一下回娘家去吧！”
袁氏说完便站了起来，带着一众丫环离开了东府。

第0181章 众人拾柴
夜深了，窗外虫声唧唧，费如意的闺房内还亮着灯，一只飞蛾围着油灯反复地撞着灯罩，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响。
费如意端坐在书案后执笔细书，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神情恬淡而认真，灯下的少女明眸皓齿，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安静之美。
灯花轻爆，光线渐昏，费如意抬头看了一眼，见到丫环入画站在案侧，眼睛眯着，脑袋瓜一点一点，显然快要睡着了，不禁好笑地唤道：“入画！”
“啊，姑娘抄完了？”入画一个激凌睁开忪惺的睡眼。
费如意摇头道：“还没，困了便先去睡吧，这里不用侍候着。”
入画连忙摇头道：“姑娘，我不困！”
“还说不困，眼睛都睁不开了，待会可别把脸磕墨砚上，去睡吧，我还得再抄好一会。”
“噢，那姑娘抄吧，入画给你磨墨！”入画揭开灯罩挑了挑灯芯，然后拿起墨条磨墨。
费如意见状只好由她，继续奋笔疾书，抄写的正是《大明律》。
由于徐晋被费宏罚抄《大明律》和《礼记》，要三天内完成，要知道光是《大明律》便有三十卷之多，一个人三天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于是诸女一合计，决定大家齐动手帮忙作弊。
噗嗤……
正磨着墨的入画突然发笑了，连忙捂住小嘴儿。
费如意抬头奇怪地看了自己的婢女一眼，问道：“笑什么？”
入画笑嘻嘻地道：“人家想到今天那场斗鹅就想笑，那只呆头呆脑的矬鹅好奸诈啊，缩着脖子嗖的咬一下，嗖的又咬一下……咯咯！”
入画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矬鹅攻击时的猥琐动作。
“那叫兵不厌诈，有勇有谋！”费如意说着自己也笑了，露出洁白秀气的贝齿。
入画揶揄道：“对对，有勇有谋，就好像徐公子一样，先是用重金引诱那方天佑赌庚帖，这是谋。然后一拳一脚把那他打翻在地，将姑娘的庚帖给抢了回来，这是勇。”
费如意白了入画一眼，低头继续抄书，腮边微微翘起一丝甜笑。
入画表情崇拜地道：“话说徐公子的眼力真不是盖的，斗草厉害就算了，随便选只鹅都能斗赢了，运气也太好了！”
费如意教训道：“才不是随便选的呢，其中的学问你这小丫头不懂。”
入画笑嘻嘻地道：“对对对，我不懂，徐公子什么都懂，徐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最最厉害了，要不咋把姑娘的心给偷走了。”
费如意顿时霞飞双颊，羞恼举起毛笔，作势向入画的脸画去，后者咯咯地笑着跑开。两主仆这样一闹反而困意全消了，继续挑灯夜战。直至凌晨，两主仆才吹灯上床睡觉。
……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屋子，折照出点点斑驳。
谢小婉揭开蚊帐，看到床上的相公睡得安稳，于是便放下帐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丫环月儿正在做针线活——绣香包。话说王府培养出来的丫环质素确实不同一般，这只香包做得极为精致，上面两朵刍菊活灵活现。
谢小婉在月儿旁边坐下，拿起搁在旁边的针线，同样是绣香包。谢小婉虽然也会女红，但手艺自然远不及经过专业培训的月儿，所以有空便向月儿学习。
小丫头虽然不懂“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但相公现在可是秀才了，名气也越来越大，将来甚至可能会成为举人、进士、入朝为官……
所以谢小婉觉得自己也必须越来越好，多学一些东西才配得起自家相公，譬如昨天她就向费如意学习茶道，而且一直来她都在读书识字。
“夫人，老爷还没醒吗？”月儿低声问。
谢小婉摇了摇头，小声地道：“相公差不多天亮才睡下，那就这么快醒了。”
月儿瞟了一眼谢小婉的肚子，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谢小婉奇道：“怎么了？”
月儿犹豫道：“夫人，有些话月儿不知当不当讲？”
谢小婉笑道：“嘴巴又没缝着，有话便说呗。”
“夫人和老爷成亲也一年多了，为什么肚子还没动静呢？”月儿凑到谢小婉的耳畔低声问。
谢小婉俏脸腾的红了，嗔道：“你问这个干嘛？”
“正所谓母凭子贵，夫人得抓紧了。”月儿一本正经地道。
月儿虽然年纪只比谢小婉大两岁，但毕竟出身王府，后宅争宠的事听得多了，一个女人若是没有所出，就算是正室恐怕也可能地位不保，所以便出言提醒谢小婉。
如今老爷和如意姑娘的之间的微妙，明眼人一瞧便知，所以月儿有点担心主子的地位将来会受到威胁。
谢小婉羞赧地道：“那种事……怎么说抓紧就能抓紧的。”
月儿皱了皱眉，低声道：“夫人，是不是老爷那个……有问题？”
谢小婉啐了口：“瞎说啥，才不是呢！”
月儿闻言松了口气，红着脸凑到谢小婉耳边低声道：“夫人，当初王府里的嬷嬷传授过婢子一些服侍男人的技巧，据说容易有孩子，夫人要不要学。”
谢小婉既害羞又好奇，吃吃地道：“这……这个还有技巧，管用吗？”
月儿赧然道：“婢子又没试过，咋知管不管用！”
“嘻嘻，你们吱吱咕咕说些什么呢？”
门外红影闪动，费小玉那只小辣椒带着婢女观棋行了进来，将一沓纸往桌面上一甩，得意洋洋地道：“这是本姑娘昨晚抄了两个时辰的成果，现在手腕还酸呢……”
谢小婉连忙把手竖到唇边轻嘘了一声：“小玉妹妹轻声点儿，相公在内间睡觉。”
费小玉放低声音道：“噢，岂有此理，徐晋这条大懒虫还没起床啊”
月儿翻了个白眼道：“我家老爷五更打后才睡的。”
费小玉吐了吐舌头，这家伙竟那么拼！
话说后天就是重阳节了，每年重阳节，九狮山下都会举行盛大的茶市，费小玉已经期待很久了。之所以这么“热心”地帮助徐晋抄书，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昨天已经说好了，重阳节一起去九狮山登高，并且参加一年一次的重阳茶市。
费小玉刚坐落一会儿，费如意和费吉祥便也陆续到来了，均拿着大叠纸张。
“三姐，我昨晚抄了一卷《大明律》呢！”费小玉见到费如意便邀功般道。
入画撇嘴道：“我家姑娘昨天抄了三卷呢！”
费吉祥笑道：“我只抄了两卷！”
这时，费懋贤和费懋中笑吟吟地行了进来，同样拿着大沓纸张。
众人凑了凑，三十卷《大明律》便完成了九卷，再加上徐晋自己也抄了三卷，总共十二卷，今天再赶一赶，应该能在重阳节前抄完了。
正是众人搭柴火焰高啊。

第0182章 重阳出游
《周易》把六定为阴数，九定为阳数，九月初九，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谓重阳。
重阳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在重阳节这一天，人们通常会举家出游赏秋、登高远眺、观赏菊花、遍插茱萸、吃重阳糕、饮菊花酒，祈求延年祛病。
重阳节这天一早，天色还没亮，谢小婉和月儿便起床了，忙碌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出游登高的物品准备齐全，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谢小婉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掀起蚊帐，看到还在熟睡的相公，还真有点不忍心叫醒他。
话说徐晋昨晚又是抄书到凌晨才睡下，总算把《礼记》给抄完了，这两天累得可够呛的了。
“相公，起床了！”谢小婉轻柔地推了推徐晋的肩头，后者嗯了一声，继续呼呼大睡，还顺手把被子盖过头了。
谢小婉见状既好气又好笑，狠着心把徐晋身上的被子掀起来丢到一边，嗔道：“相公，准备出发登高了，大家都在等着呢。”
“好娘子，相公困死了，再睡一会行不行？就一会儿！”徐晋呓语般道。
“那……只能多睡一会儿啊！”谢小婉被徐晋一句“好娘子”叫得心都酥了，乖乖地给自家相公重新盖上被子，然后退了出去。
此刻，费家中府门前的空地上，婢仆家丁齐聚，十几辆马车整装待发。今天是重阳节，费家后宅的内眷们几乎倾巢而出了，准备到铅山县城北的九狮山登高拜佛祈福，顺便逛一逛热闹的重阳茶市。
话说费宏共有一妻一妾，妾室何氏年约二十五六岁，育有一女，今年才三岁，此刻正腻在母亲的怀中。而费采还没年满四十，并未曾纳妾，所以眼下只有一个原配妻子娄氏。
此时，一众内眷都簇拥在袁氏的身旁，费家三位姑娘自然也不例外。
三位美丽的少女均是一身盛装，腰间挂着绣有菊花的香囊，发髻上均插着一小丛茱萸，艳红的果子分外显眼。
“周管家，人都到齐了吗？”袁氏扫了一眼四周问道。
管家周衡恭敬地答道：“徐公子和徐夫人还没到。”
袁氏不禁皱了皱眉。
费懋贤连忙解释道：“母亲，子谦这两天忙着抄书，每每到凌晨方睡，估计是起晚了，要不母亲带人先出发，我们留下来等子谦，随后再赶上。”
袁氏闻言眉头舒展开来，徐晋被老头子罚抄书的事她自然也是知道的，点头道：“也好，那我们先出发了，你们也甭用追赶，自顾自玩儿吧，反正咱们这些老东西和你们年轻人也玩不到一块去的。”
一众内眷丫环都笑了起来。
费小玉最苦恼就是和长辈一起出游，做什么时都得循规蹈矩的，一点自由都没，闻言不禁眉飞色舞，连连点头道：“母亲你们快出发吧，要是误了拜佛的时辰，佛祖会怪罪的！”
袁氏三十五岁才生了费小玉，所以对这个小女儿宠溺到不得了，伸出手指轻戳了一下费小玉的额头，嗔道：“别以娘亲不知道你这丫头打什么鬼主意，这次出门老实点儿，若惹出什么祸事来，仔细娘亲把你这小猴儿关起来。”
费小玉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撒娇道：“娘亲，人家那有这么调皮。”
接下来，袁氏便带着一众内眷丫环先行启程了，只剩下费家两兄弟和三姐妹留在原地等候。
费小玉举高双手作庆祝状，喜滋滋地道：“太好了，徐晋这家伙迟到竟然帮了大忙。”
然而，半炷香后徐晋还没出现，费小玉这只小辣椒便开始埋怨起来了：“岂有此理，徐晋这条大懒虫肯定还没起床，让咱们等他那么久，太过份了。”
丫环观棋笑道：“姑娘刚才不是说徐公子迟到帮了大忙吗？”
费小玉撇嘴道：“现在是帮倒忙，该骂！”
费如意白了妹妹一眼道：“我还是进去看看吧。”
话音刚下便见徐晋和谢小婉行了出来，月儿提了一只食盒跟在后面。
“徐大懒虫，总算把你给等来了。”费小玉不满地道。
徐晋歉然一笑：“抱歉，起床晚，让大家久等了。”
徐晋穿了一套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唇红齿白，气质儒雅从容，腰间系着一只绣有菊花图案的香囊，是谢小婉亲手缝制的，里面装了一丛茱萸。
谢小婉今天也是一身盛装，蝴蝶簪花髻上插了一丛茱萸，腰间同样系着一只绣金菊香囊。谢小婉本就属于娇憨型的小美女，这样一打扮更显娇憨可爱了，再加上现在不用风吹日晒，皮肤变得白皙起来，更显得水灵灵的，此刻与徐晋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
费懋贤微笑道：“没关系，我们也没等多久！”
费小玉却是撅嘴道：“才不是呢，我们等了都快半个时辰了！”
谢小婉拉住费小玉的小手歉然道：“相公他昨晚很迟才睡，所以起来晚了，小玉妹妹别生气，这只香囊送给你吧。”
“嘻嘻，这还差不多！”费小玉喜滋滋地接过谢小婉递来的香囊系在腰间。
谢小婉又各送了费如意和费吉祥一只香囊，就连费家兄弟都有份，人手一只。话说徐晋在南昌考试这段时间，谢小婉闲着便向月儿学习女红，所以倒是缝了不少香囊。
“呵呵，谢谢徐夫人！”
费懋贤和费懋中接过香囊大方地系在腰带上，重阳节互赚香囊，里面装上茱萸，是一种互相祝福的礼仪，所以并无太多忌讳，收到香囊越多越好。
“谢谢小婉妹妹，我这里正好也准备了香囊。”
费如意拿出两只香囊，一只给谢小婉系上，另一只则羞答答地系在徐晋的腰间，还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徐晋俊脸微红，连忙道：“谢谢如意姑娘。”同时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家娘子，见这小丫头似乎并未介意，这才放下心来。
叮当叮当……
四辆马车缓缓地驶出了费家的庄园，系在马车四角的铃当发出悦耳的声响。
九狮山就在铅山县城北的信江边上，由九座形似狮子的石头山组成。
每年端午节和重阳节，九狮山下都会举行盛大的茶市，各地的茶商都会蜂拥而来采购茶叶。
四辆马车并没有穿城而过，而是顺着城墙脚绕行到城北，因为今天出游的人太多了，城里十分拥挤，宁愿多绕路也比堵在城中要强。
约莫一个小时后，众人终于来到城北的信江边上，这里有一条浮桥直通江对面的九狮山，由于马车是不能上桥的，所以众人只能下马步行过桥了。

第0183章 狭路相逢
眼前这座浮桥搭建得很简单，将数十只小舟固定在江面连成一排，再以木板搭在小舟上做成了两米宽左右的桥面。幸好此处江面水流平缓，否则胆子小些的人都不敢走。
此时，浮桥上人来人往，江面上船只往来穿梭，要么是外出登高秋游的市民，要么是前来参加茶市贸易的茶商。
徐晋等人下了马车，刚要走上浮桥，结果正好与侧方走来的一行人狭路相逢，彼此目光一接，均是微愕了一下。
徐晋不由暗道一声冤家路窄，对面这一行人浩浩荡荡，怕是有四五十人之多，其中有两张面孔均是认得的，一人正是前几天被自己揍了的方天佑，另一人却是宁王世子手下的莫管事。
当初在上饶县，徐晋还和莫管事合作过出书，后来发现他竟是宁王府的人，于是便把手稿索回了，彼此结了梁子。
莫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公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恭喜高中院试案首，荣膺童子试小三元啊。”
徐晋淡定地拱了拱手道：“谢谢，莫管事别来无恙？”
莫管事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淡道：“托徐公子的福，鄙人无病无灾，好得很呐。”
话说当初宁王府在上饶县的产业均是莫管事掌管着的，包括恒丰车马行。然而后来恒丰车马行因涉嫌通贼资贼，被孙遂给查封，掌柜和伙计均被抓了，莫管事饶幸脱身逃回了南昌。
本来，莫管事在上饶县替宁王府掌管生意，不仅权力大，而且油水足，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而现在回到宁王府坐冷板凳，银子没得捞，还要受上头管束，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近段时间，莫管事厚着脸皮央求宁王世子，总算拿到了一份外出采购茶叶的差事，所以便跑来铅山县参加重阳茶市，准备发一笔横财。
此时，站在莫管事旁边的是一名四十许岁的中年男子，一副士绅打扮，额宽而鼻大，模样依稀与方天佑有些神似，上下打量了徐晋一眼，问道：“莫管事认识此人？”
莫管事还没有回答，方天佑便恨声道：“爹，此人就是那上饶县徐晋。”
这名中年士绅正是本地有名的大茶商，方家目前的家主方添福。
方添福眼中闪过一抹冷意，淡淡地道：“闻名不如见面，童子试小三元不过如此罢了。”
前几天徐晋在斗馆打伤方天佑，夺回了费如意的庚帖，方家报官后只是拿到十两银子的汤药费，连句道歉都没有，随后费家还终止了两家在谈的婚事，方家面子里子都丢光了。所以方添福对徐晋这个始作俑者十分憎恶，此时不禁出言嘲讽起来。
费懋中正要反唇相讥，徐晋却微笑道：“民受，何必跟一名市井商人一般见识，忒辱没了身份，咱们过桥吧。”
方家虽然富甲一方，但徐晋还没放在眼内，也懒得跟方添福浪费唇舌。
费懋中笑道：“子谦所言极是！”说完衣袖一拂，潇洒地上了浮桥。
方添福气得脸色铁青，论到财富产业，方家比起费家只多不少，但奈何方家是近这几十年才崛起的，至今家族连个秀才出身的读书人都没有，跟费家这种传承百年的书香世家根本无法比，商人的身份始终是方家的软肋。
方天佑愤恨地盯着徐晋的背影，很想冲上去一脚把他踹进江中，但却没有这个胆量，先别说徐晋的后台很硬，光是秀才的身份，就不是他一个白身能欺侮的。
徐晋等人上了浮桥，谢小婉诸女手拉着手，盈盈地跟在身后。
莫管事的目光从一身盛装的费如意脸上扫过，不由露出一丝惊艳之色，此女果然姿容绝丽，难怪世子殿下念念不忘。
……
徐晋等人步行走过了摇摇晃晃的浮桥，来到江对面的九狮山下。
铅山县北部主要是平原和丘陵，所以九狮山其实并不高，只是一百米不到的石头山，山下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
此刻，九狮山下的平地全部被茶商的摊档给占据了，各种各样的茶叶，成箩成筐地摆开，任由茶贩和游人挑选，倒是有点像后世的展销会。
诸女在茶摊间穿梭，兴致勃勃地挑选茶叶，徐晋和费家兄弟很有风度地跟在后面。
费懋贤一边行一边向徐晋介绍道：“秋茶的质量不及春茶，若是端午茶市，云集到这里的茶商要比眼下多一倍不止。”
“咦，十叔，那个人不是你的同窗吗？”二牛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嗡声嗡气地道。
众人循着二牛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家伙正在茶叶摊档间东拣西挑，身穿灰色的长衫，肩头上搭着链褡，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竟然正是韩闯那家伙。
“韩守成！”费懋中不禁脱口而出。
正在东瞄西瞅的韩闯转身望来，见到徐晋等人不禁微愕，欣喜跑了过来，笑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恭喜咬定兄和民献兄通过院试。”
韩闯满眼羡慕地看着徐晋那身代表着秀才身份的玉色襕衫。话说自己考了那么多年，连府试都还没通过，结果徐晋只入学一年不到就考取了秀才，而且还是小三元，不服气不行啊。
费懋中奇道：“韩守成，你不在信江书院进学，跑来这里干嘛？”
韩守成神色自若地道：“退学了，现在自己倒腾些茶叶生意。”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禁露出惋惜之色，在他们心目中，行商终究是低下的职业，要知道韩守成可是通过了县试的读书人，再拼搏几年，或许能考上秀才功名，最不济弄个童生身分也不错啊。
徐晋倒不觉得这有啥不妥，正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韩闯的家境并不算差，现在老子韩鑫在顺丰车行马车当大掌柜，收入也不低，要供韩闯进学是绰绰有余的，十有八九是韩闯这家伙自己选择退学的。
诚如徐晋所料，韩闯确是自己退学的，这家伙头脑灵活，却是对读书没啥热情，反倒对经商赚钱很感兴趣。
今年六月的府试不过后，韩闯便萌生出退学做生意的念头，只是碍于老子反对，硬着头皮继续进了两个月学，上个月终于下定决心不读书了，为此还跟老子吵了一架。
韩鑫恼火地表示不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韩闯这小子倒是硬气，拿了平时积蓄下来的十几两银子跑到铅山县，准备自己倒腾茶叶生意，正好遇上了一年一度的重阳茶市。

第0184章 茗战
韩闯本来是想选几种茶叶贩回上饶县赚点差价的，但碰到徐晋等人后倒是不急着选茶叶了，跟着大家一起闲逛起来。
这里的茶叶品种繁多，绝大部分都是没经过发酵的绿茶，不少茶的名字徐晋根本没听说过。这也难怪，毕竟穿越了五百多年的时空，绝大部分茶已经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真正流传后世的只有少部分名茶。譬如洞庭碧螺春、雨前龙井、六安茶等，均是延续过千年的名茶，到现在还名头响亮。
众人闲逛了一会，随着太阳升高，本来早上还有点清冷的气温开始变得热起来，诸女均戴上了遮阳的幂篱，美丽的少女们平添了几分仙气。
费吉祥似乎很怕热，此刻已经有点香汗涔涔，拿着描花小团扇不停地扇风。
“咦，这是什么茶叶，怎么黑乎乎的，不会是炒青时炒糊了吧。”
此时众人经过一处茶摊，韩闯那货见到萝筐中盛着一种黑褐色的茶叶，抓起一撮闻了闻，禁不住吐槽起来。
看守茶摊那名伙计立即吹嘘：“嘿，兄弟不懂不要乱说，这是我们杨梅岭茶园出品的新茶——河口红茶。别看它黑乎乎的，茶汤颜色却是呈琥珀色，散发天然果味，醇香回甘，连费阁老喝了都赞不绝口，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韩闯撇嘴道：“兄弟，牛吹大了吧，欺负我读书少呢？你这种什么红茶看着黑不溜丢的，闻着还有种烟火味儿，送给我都不喝，更何况是费阁老。”
“嘿，你别不信，费阁老还真喝过咱们的红茶，喝完后赞口不绝，还一口气买了三十斤呢！”
徐晋和费家兄弟不禁哭笑不得。
费小玉不满地道：“小子，你瞎说什么呢，我爹几时对你们这种茶赞不绝口了，还一口气买三十斤，吹牛都不用打草稿是吧？”
那伙计面色微僵，疑惑地道：“小姑娘，药可以乱吃，爹可不能乱认啊。”
“放肆！”丫环观棋冷喝一声，斥道：“冒用我家老爷的名义就算了，还敢如此跟我家姑娘讲话，信不信现在就抓你去见官。”
那伙计闻言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道：“您……您们是？”
韩闯幸灾乐祸地道：“兄弟，牛皮吹破了吧，这位可是费阁老家的千金，如假包换！”
那伙计顿时脸都白了，吃吃地道：“对……不住，是老板……老板吩咐这么吹嘘的，完全不关小的事啊！”
这名伙计约莫十五六岁，此时怕得脸色煞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额头豆大的冷汗不住地渗出来。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在小老百姓眼中，知县就是天大的官儿了，更何况是阁老，尽管是已经致仕的阁老。
费如意见状有点不忍地道：“五妹，算了吧，这才多大的事，让他以后别再这样说就是了。”
那名伙计连忙猛点头道：“小的以后再也不敢冒用费阁老的名义了，费姑娘饶了小的这一遭吧！”
这时，两人从远处快步行了过来，那伙计见到来人，顿时如释重负地道：“我们老板回来了，有什么事你们找他去吧。”
此时走过来的两人正是前几天在杨梅岭脚遇到的茶园老板黄德生，另外那名则是黄老板的女婿章南。
黄德生翁婿二人见到徐晋等，赶忙上前来见礼。
费懋贤皱眉道：“黄老板，我爹何曾对你们的红茶赞不绝口，还一口气买了三十斤？”
冒用人家老子的名义被抓了现行，晓是黄德生脸皮够厚也禁不住红了老脸，陪着小心连连道歉。
这种事无损名声，费家兄弟自然也不会太过计较，既然黄德生道了谦，便也就作罢。
众人逛了这么久，此时都有点疲了，正好黄德生的摊档摆了两张桌子，显然是提给供茶客休息的。于是大家便在桌旁坐下歇息，黄德生热情地上了两壶茶供众人饮用。
诸女纷纷摘下戴在头上的幂篱，露出了美丽的娇颜，瞬间如春兰秋菊齐放，让人赏心悦目，就连几十岁的黄德生都看得失了失神。
徐晋微笑问道：“黄老板，这种新品红茶销量如何？”
黄德生苦笑道：“唉，一言难尽，不怕跟徐公子直说，到现在还没做成一单生意。”
黄德生本来还满怀希望，想凭借这种独一无二的新品红茶，在重阳茶市大赚一笔的。然而却事与愿违，无论是茶贩还是散客，只是看了一眼红茶的外形就摇着头走开了，无论黄德生吹得如何天花乱坠，均没人愿意尝一口这种红茶的茶汤。
徐晋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明朝人喝惯了绿茶，再加上红茶的外表不讨喜，能好卖就出奇了。
而事实上，小种红茶自问世以来，相当一段时间都不被明朝人接受，直到明末，红茶被佛朗机人贩到欧洲，行情才开始走俏起来。
“噫，相公，你看那些人在干嘛呢？”谢小婉忽然指着远处好奇地问。
九狮山下这大片空地估计有近万平方，其余地方都被茶商的摊档占据了，偏偏靠着山壁的地方搭有凉棚，凉棚前面有数百平方的地方空着，此刻正有不少人在空地前排队等候。
黄老板笑着介绍道：“徐夫人有所不知了，待会将会有一场精彩的茗战，那些都是参加茗战的人，正排队准备入场呢。”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了，茗战又叫斗茶，宋朝时期极为盛行，乃有钱有闲的士大夫阶层喜好的雅玩，不过到了明朝，太祖朱元璋废造团茶后，斗茶之风便逐渐式微了。
因为斗茶的很多玩法只有团茶才能玩，譬如说茶画，必须是经过煎煮的茶汤，带有大量的泡沫，才能用茶筅击拂出各种各样的图案，极具观赏性。
朱元璋废造团茶后，明朝人都改喝散茶了，使用简单的冲泡方式，不像煎茶那般繁琐，再加上目前工夫茶还没发明出来，徐晋真的很好奇明朝人是怎么斗茶的，于是问道：“黄老板，这茗战怎么个战法？”
费懋贤笑道：“子谦，这个问题你还是请教三妹吧，在茶道方面的造诣，咱们家就数三妹最高了。”
费小玉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对，三姐如果参加茗战，就没有其他人什么事了。”
徐晋不禁意外地望向费如意，后者俏脸生晕，微嗔道：“五妹别乱扣高帽子，人家哪有这么厉害。”
费吉祥含笑道：“五妹可没给三姐扣高帽子哦，那是三姐确实厉害，别的不说，就是辨水的本事就鲜有人难及，只要是天下有名的水三姐都能分辨出来。”
黄老板眼前一亮，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这名娇美如花的少女，这种辨水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就他所知，有这种本事的茶道高手，十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其中一位就是方家的首席茶师。

第0185章 高手
徐晋惊讶地看了一眼费如意，后者的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更显得白里透红，此时，估计是被费吉祥夸得有点不好意，低下臻首轻抿了口茶。
如是只是费小玉这只小辣椒如此说，徐晋还怀疑有吹嘘的成份，但连费吉祥也如此推崇费如意的茶艺，徐晋自然是信了。
前世，徐晋也算是混进上流社会的人了，这些有钱又有闲的人，要么附庸风雅，要么放纵堕落。附庸风雅的喜欢搞书法、绘画、茶艺、收藏、摄影之类品味高的活动；而放纵堕落的自然离不开赌博、女人和毒品。
徐晋自然是属于前者了，曾经还专门上过几期茶艺培训班。当然，徐晋学习茶艺并不全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能更好地和圈子中的人交流。话说刚开始时，徐晋就是为了跟一名嗜茶的老总谈生意而去报班学习茶艺的，后来自己对茶艺也产生了兴趣，于是又报了几期提高班。
在茶艺圈子中，徐晋确实遇到过这样一位牛人，舌头能准确地分辨出几十种品牌的矿泉水。这种人的味蕾相当发达，所以味觉非常敏感，可以说百万中无一。
徐晋的茶艺水平勉强拿得出手，分辨茶叶的品种难不倒他，只要是熟悉的茶也能品尝出来，但要他分辨水质，却是没那份本事了。因为水的味道差别很微小，要分辨是何种水，除了丰富的经验外，还得有发达的味蕾，这是一种天赋，是后天所不能补足的。
此时，谢小婉禁不住好奇地问：“如意姐姐，真的像吉祥姐姐说的那样吗？”
费如意摇了摇头微笑道：“小婉妹妹，你别听四妹她瞎说，人家那有这么厉害，只是……天下十大名泉我确实能分辨出来。”
所谓天下十大名泉，乃《茶经》的作者陆羽给出的排名。陆羽乃唐朝人，其所作的《茶经》乃史上第一部关于茶的著作，其本人也因此被后人称为茶仙、尊为茶圣、祀为茶神。
陆羽曾经游历长江中下游数省，品尝各处地方的水源，最后按水质优劣排出了天下十大名泉，其中倒是有六处之多在江西境内，其余的均在江浙一带。
话说费如意的老爹费典嗜茶，说得上是名茶痴，费如意自小耳濡目染，对茶亦产生浓厚的兴趣，所以小小年纪，在茶道上的造诣便已不低。
而且，费典经常花费巨资命人将各处名泉的水运到家中煮茶。正因为如此，费如意自小便有机会接触到十大名泉，只要浅尝一口就能分辨出是哪个地方的水。费典为此十分自豪，经常以此向茶友夸耀。
徐晋自然知道十大名泉的来历，闻言不禁心中一动，问道：“如意姑娘，那茗战主要比斗些什么？”
费如意美眸与徐晋的目光一触便有些羞赧地避开，娓娓地道：“茗战所斗，无非是斗茶具、斗茶叶、斗用水、斗茶艺。茶艺主要是看泡茶的手法、茶汤的色、香、味。
不过这茶市的茗战是茶叶商会张罗的，只是一场功利性的斗茶罢了，没有什么观赏性可言，步骤相对简化很多，最后会决出前十名。”
真正的高人雅士之间的茗战，会择一处山清水秀，环境幽雅的地方，最好是筑在山溪水涧旁的茶寮，一边焚香拂琴，彼此拿出各自珍藏的茶具和茶叶，欣赏茶具的精美，品尝茶汤的清香，切磋茶艺的同时又达到精神上的愉悦享受。
所以费如意对茶市举行的所谓茗战很瞧不上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韩闯却是眼珠一转，磨拳擦掌地问道：“那这茗战前十有银子奖励吗？”
站在旁边的黄德生嘿笑道：“银子奖励没有，只有推荐权，获得茗战前十名的都可以当场推荐一种茶叶，作为本届茶市的十大名茶。”
黄德生说完眼中露出羡慕之色，他倒是想获得荐茶权，可惜没那份本事，每一届茶市的茗战前十，几乎都被方家垄断了。没办法，人家财大气粗，手下养了许多茗战高手。
徐晋闻言不禁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借助赛事打广告嘛，就好像后世的体育名星代言某品牌，商品借助该名星的效应提高品牌知名度，该商品销量和价格自然便会走俏。
徐晋的心思不禁活泛起来，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这小种红茶眼下虽然不被接受，但日后却是“红”了半边天，每年给清政府带来数十万两银子的贸易顺差，甚至因此逼得西方人向中国倾销鸦片来平衡贸易，诱发了后来的鸦片战争。
所以说，红茶将来会是一笔巨大的生意，当然，前提是红茶能运到欧洲，如今大明朝还没有开海禁呢。
徐晋喝了两口红茶，忽然对着黄德生微笑道：“黄老板，在下跟你谈一笔生意如何？”
韩闯闻言眼珠一转，立即竖起了耳朵，心中暗道：“徐咬银又开咬银了！”
黄德生乃商场老狐狸了，不动声色地陪笑道：“徐公子乃读书人，莫不成也对商事感兴趣？”
徐晋坦然道：“子曰：民以食为天。读书人也是人，衣食住行都是钱银，甭管商事还是农事，只要能赚到钱，合法守规的，又何必计较那么多。”
黄德生闻言心情大快，竖起大拇指道：“徐公子高论，鄙人就是瞧不惯那些酸儒，明明连饭都吃不起了，还死要面子……呵呵，徐公子想和鄙人谈什么生意？”
黄德生猛然醒起徐晋和费家兄弟也是读书人，连忙打住，有点尴尬地岔开话题。
徐晋倒是不以为意，他是穿越者，倒没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迂腐价值观，微笑道：“我可以助你打开红茶的销路，不过红茶生意的利润我要占两成。”
此言一出，费懋贤和费懋中无奈地对视一眼，子谦什么都好，就是对赚钱太热衷了些。
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费家兄弟自小生活无忧，自然不知道钱银的重要，套用一句时髦的话：金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
就好像前几天和方天佑对赌十万两，徐晋要是有十万两，根本不用借徽商罗龙文的势了。即使后来赌三千两，徐晋都要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所以说，钱银这东西永远不会嫌多。这红茶以后可是一笔巨大的生意，既然有机会，徐晋自然想捷足先登，分一杯羹。
黄德生是名纯粹的商人，商人讲求的是利益，只要有利可图的事他都会考虑，所以闻言不禁琢磨起来。
徐晋也不催促，只是神定气闲地喝着茶，那种年少老成的淡定模样，让费小玉直翻白眼——太拽了！
黄德生眼珠一转，笑问道：“徐公子准备用什么方法打开红茶的销路？”
徐晋微笑道：“什么方法你甭用管，反正我负责打开销路就是了，更何况，即使失败了，黄老板也没有损失是吧？”
黄德生嘿笑道：“徐公子所言极是，行，只要徐公子能帮忙打开红茶的销路，今天卖出的红茶利润分徐公子两成。”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黄老板这就不够意思了，我要的是红茶生意利润的两成，若只是今天一天的利润，本人还瞧不上眼。”
黄德生面色微变道：“徐公子什么都没出，光靠一张嘴就拿红茶生意的两成，是不是有点过了？”
费家兄弟闻言都调转脸去，谢小婉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显然也是觉得相公空手套白狼有点过了。
徐晋剑眉稍扬起，坦然地道：“黄老板着相了吧，什么叫光靠一张嘴？当然，如果光靠一张嘴能打开红茶的销路，那也是一种本事。
更何况，红茶打开销路以后，也不只是光卖今天，以后生意还会陆续有来的，正所谓：功在今日，利在千秋，拿两成利润过份吗？”
黄老板顿时语塞了，其实这个道理他也懂，但徐晋只是帮忙打开销路，以后什么也不用干，却“白”拿红茶生意的两成干股，这让他心里十分不痛快。
徐晋放缓语气微笑道：“黄老板，眼光放长远些，不要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我敢保证，日后红茶生意能达到十万两级别，甚至更多。”
黄德生自然不信，但眼下红茶没销路，茶场中储存的数百斤红茶就血本无归了，赚得少总比亏本的好，万一真让徐晋打开了销路，别说达到十万两级别，能有几百两也相当不错啊，给了徐晋两成，自己还有八成利润。
黄德生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好，这笔生意鄙人干了，口讲无凭，立字为据。”
徐晋自然无所谓，当场和黄德生立了契约，双方按下了指印。
韩闯看着徐晋佩服得五体投地，瞧瞧人家，一文钱都没出，只是耍耍嘴皮子就得了两成股份，这才是无中生有的做生意高手啊。
当然，韩闯并不看好这红茶生意，这玩意卖相太拙，傻子才会买。

第0186章 报名参战
徐晋和黄德生三言两语便签订了红茶的契约，谁又料到这份简单的契约在今后竟然真的达到十万两的级别，黄德生也因此一跃成为大明朝的巨富，茶叶生意做到了欧洲去。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双方签订了契约之后，黄德生便满怀期待地搓着手道：“徐公子准备如何打开茶叶的销路？”
徐晋喝了口茶道：“黄老板稍候便知了！”
黄德生感觉怪怪的，眼前这徐晋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已，咋感觉稳得像个久经商场的老手，自己竟三言两语就被他说服了，还签了契约。
徐晋微笑问道：“黄老板，报名参加茗战需要什么要求？”
黄德生顿时猜到八九分，答道：“没有特殊要求，既可以用茶行的名义，也可以用个人的名义，参战者只能带一名助手。嗯，还要交纳五两银子的报名费用。”
“还要交五两银子？”韩闯失声道。
黄德生嘿笑道：“要不然随便一些阿猫阿狗都来参加，还不把场地挤爆，更何况参加的人太多，比到天黑都比不完。”
确实也是这个理，五两银子对那些大中茶商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那些小茶商来说就要拈量一下了。
譬如像黄德生这种小茶园的老板，五两银子确实拿得出，但茶市一天下来的生意恐怕就几十两，甚至是十几两，谁会肯花五两银子去报名参加茗战？更何况可以进入茗战前十的希望十分渺望，五两银子的报名费打水漂概率达到九成。
所以说，茗战都是那些大中茶商们玩的游戏，家底薄些也玩不起。
费懋中禁不住问道：“子谦是打算参加茗战？”
徐晋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坐在谢小婉旁边的费如意，微笑道：“如意姑娘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费如意动人的脸蛋微红，她自然是千肯万肯的，低着头羞赧地低声道：“徐公子前天替如意拿回庚帖，现在如意助公子一臂之力自然没问题。”
“嘻嘻，三姐答应了，徐晋你可以争气点，把第一拿回来。”费小玉兴奋地拍着手道。
费懋贤皱了皱眉道：“子谦，这怕是不妥，三妹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会惹人说闲话的。”
徐晋自然考虑过这一层，微笑道：“到时我会亲自动手茗战，如意姑娘只要站旁边，关键时刻提点一二便行，戴着幂篱看不到面貌，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费懋贤和费懋中闻言不禁放下心来，只要不露脸，那倒是没有问题。
“黄老板，你这里可有完整的茶具？”徐晋又转向黄德生问道。
黄德生干笑道：“茶具是有，不过只是些普通货色，徐公子使得便拿去。另外那五两银子的报名费用……”
徐晋摆了摆手道：“报名费我会自己出，既然讲好了助你打开红茶的销路，自然不会花你一分钱。”
黄老板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陪笑道：“那鄙人便祝徐公子旗开得胜。”
“入画，你回马车上把咱们的茶具拿过来吧！”费如意轻声吩咐道。
费如意有轻微的洁癖，一般情况下都不喜用别人用过的器皿，这时喝茶用的杯子也是丫环入画随身带着的。
入画答应了一声便跑向浮桥，回江对面的马车去拿茶具。
费小玉兴奋地催促道：“走，咱们赶紧去报名吧。”
徐晋见那排队的队伍还比较长，淡定地道：“不用急，咱们先歇一会，等人少一些再去。”
费小玉只好重新坐下，可爱地剜了徐晋，埋怨道：“你这人总是慢吞吞的，比人家也大不了几岁，整得跟老头子似的，就不能爽快点儿。”
徐晋不禁暗汗，月儿不满地道：“小玉姑娘，我家老爷这叫稳重，哪像你，毛毛躁躁，跟个野小子似的！”
“月儿！”谢小婉连忙制止住月儿，歉然地道：“小玉妹妹别介意，我代月儿向你赔个不是。”
费小玉漫不在乎地道：“小婉姐姐甭道歉，月儿说得不错，本姑娘就是性子野，整个铅山县都是知道的。”
一众丫环掩嘴偷笑，费小玉没心没肺地跟着笑起来。
费如意既好笑又好气地教训道：“你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费懋贤和费懋中无奈地对视一眼，自己这个妹妹都是被娘亲宠成那样的，唉，日后不知还嫁不嫁得出去。
众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入画便娇喘着跑回来了，背着一只木匣子，里面装着费如意平时使用的茶具。
“好一套茶具！”徐晋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这一套茶具价值不菲，而且还颇有些年份了。
正所谓新茶旧酒，喝茶要喝新的，但饮茶的茶具却是要用老的，而且越老越好，因为新出窑的瓷器烟火气太盛，会影响茶汤的品质，只有经过时间沉淀，去掉烟火的浮燥，才能泡出上品好茶。
费如意看到这套茶具，美眸中却是露出一丝伤感。话说这套茶具是她五岁寿辰时，父亲费典送给她的，乃成化年间景德镇官窑出产的精品茶具，价值不菲。
正所谓睹物思人，看到这套茶具，费如意便不禁想起父母的音容笑貌，五岁那年她母亲还活着，而如今双亲皆不在了，阴阳相隔，相见无期。
徐晋敏锐地捕捉到费如意美眸中流露出来的一抹哀伤，隐约猜到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把茶匣合上，和声道：“如意姑娘，我们去报名吧！”说完便将匣子轻轻地背上。
虽然没有安慰的语言，但情感细腻的费如意还是感受到徐晋语气动作中的温柔和怜惜，不禁芳心微颤，美眸情不自禁蒙上一层雾气，连忙将幂篱重新戴上，让轻纱遮挡住了俏脸，然后盈盈地站了起来。
一众人向着茗战报名的地方行去，此时还有十几人在排队，徐晋和费如意两人排到了队伍的最后。
这些参加茗战的绝大部分是各大茶行和茶园的品茗师，当然也有以私人名义参加的茶友，均是些有钱有闲的家伙，目的只是过把瘾而已，对名次什么的并不在意。
但凡参加茗战的均是两个人，一个主战，另一个当助手。虽然大部分参战者都是带茶童当助手，但也有带婢女当助手的，所以徐晋带着费如意参赛并不显得突兀。只是费如意戴着幂篱显得有点奇怪，再加上她窈窕的身形，绰约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掀起她的幂篱，一赌轻纱之下的芳容。
当然，这只是那些不知情者的心思，譬如方天佑这种知情的，只是看体形便能猜出徐晋身边此女就是费如意了。
所以，方家三少此刻正满腹妒火，恶狠狠地盯着排在队伍后面的徐晋和费如意，心里暗骂着狗男女之类的话。
徐晋等了约莫盏茶功夫便轮到了，交纳了五两银子的报名费，以杨梅岭茶园的名义参加茗战。

第0187章 如意识茶
上午十时许，重阳茶市茗战报名便正式截止，所有参战者按照号牌次序排队进场。为免影响到参战者发挥，围观者必须站在划定的区域以外观战。
徐晋和费如意拿到的号牌是八十六，排到了倒数第二，排在最后的是一名老头，约莫六十许岁，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须，鼻子扁平，爆牙严重，连嘴唇都包不住两只门牙，跟只土拨鼠似的，偏偏还板着老脸，下巴总是微仰着望天，一副孤傲臭屁模样。
爆牙老头的茶童约莫七八岁模样，梳着冲天髻，小脸圆乎乎的，长得倒是蛮可爱，见到徐晋望来还礼貌地笑了笑，结果门牙却是缺了两只，估计是刚换掉还没长出来。
徐晋拿到的号是八十六，那么爆牙老头就是八十七了，也就是说共有八十七组选手参战。近两百人在凉棚前的空地上排成九条纵队，每条纵队各十名参战者，徐晋所在的这条纵队则只有七名参战者。
上午十点半左右，本次茗战的评判和观战的士绅们便陆续走进凉棚中落座了。
本次茗战的评判共有三位，坐在凉棚的最前端，分别是铅山县的新任县令吴林广、鹅湖书院的教习赵睿、方家茶行的首席品茗师严骆。
茶是铅山县的支柱产业之一，乃赋税的重要来源，说得直白点就是GDP的主要贡献产业，是通过政绩考核的关键。吴林广作为铅山县的父母官，端午茶市和重阳茶市这种重要的活动，自然要亲自出席主持了。
当然，吴林广的茶道造诣平平，坐在评委席中间只是滥竽充数罢了，真正充当评判的只是赵睿和严骆。
赵睿年约五十岁许，乃鹅湖书湖的教习，精通茶道，在茶界十分有名气。而另一位严骆就更不用说了，六十许岁的年纪，乃方家门下的首席品茗师，识茶辨水的本事相当了得，人送外号：小陆羽。
这时坐在凉棚后面约有三四十人，都是苏、浙、皖、赣、闽有头有脸的茶商。当然也有不是茶商的，譬如宁王府的莫管事，还有徽商罗龙文等。
这时，坐在方添福附近一名大腹便便的茶商，皮笑肉不笑地道：“端午茶市茗战前十，方老板名下茶园独占了三席，这次不知又要占几席呢？总得给咱们这些同行留条活路啊！”
方添福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得意，嘴上却是谦虚道：“杨老板言重了，端午那次茗战只是侥幸罢了，杨老板名下不也占了两席吗？”
一名面形瘦削的茶商重重地冷哼一声，淡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使了些见不得人的伎俩罢了。”
方添福顿时面色微沉，那名大腹便便的杨老板故作讶然地道：“哎哟，周老板这是在说鄙人吗？”
“杨老板可别对号入座了。”面形瘦削的周老板冷笑道，说完瞟了方添福一眼。
方添福不禁暗怒，淡道：“那周老板指的是鄙人了？”
周老板嘿嘿的冷笑两声不答，意思不言自明。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四周的茶商都含笑看热闹，巴不得两人打起来呢，所以根本没人出面圆场。
话说那个大腹便便的杨老板是浙江的大茶商，名叫杨得发，而那个脸形瘦削的是徽州大茶商，名叫周成华。
今年的端午节茶市茗战，方添福一人独占了前十名的三席，而杨得发也占了两席，而周成华却一席未得，导致他名下的松萝茶没能排上十大名茶，当年春茶的销量因此大减，损失严重。
周成华自然把这笔账算到方添福头上了，谁叫他方老板一人独占三席，吃相也太难看了。所以两人一接上话就火药味十足。
方添福将心中的怒意压下，作为一名见惯大场面的商人，这点城府还是有的，淡道：“茗战由县尊大人主持，又有茶界公认的前辈高人充当评判，公平公正，参战者各凭本事，周老板若是有异议可以向县尊大人提出，何必在此跟个长舌怨妇似的，阴阳怪气！”
坐在方添福旁边的莫管事慢条斯理地道：“方员外说得在理，周老板若是不服，可以找县尊大人啊。”
周成华扫了莫管事一眼，皱眉道：“阁下眼生得很，哪家茶行的？本人与方老板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莫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道：“鄙人并不是做茶叶生意的，只是宁王府中一个跑掉的罢了，这次来参加重阳茶市也只是想选购茶叶，不会跟大家抢生意，所以周老板不用担心。”
此言一出，周老板顿时面色微变，拱了拱手不再说话，其他看热闹的茶商也都肃然缄默了。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一名手握兵权，在江西境内只手遮天的藩王，所以周老板十分识趣地选择了退让。
莫管事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在宁王府内他只能算个低级管事，但跑到外面扯上宁王府这张虎皮，就连一县的父母官都得礼让三分，更何况是这些商人。
方添福心中暗爽，看来自己这段时间的巴结没有白废哈，微笑道：“莫管事，你需要的茶叶鄙人会尽快准备好装船，绝对是质量最好的一批。”
莫管事拱了拱手道：“有劳方老板了！”
莫管事心中暗喜，大家都是老油条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方添福直接说装船，只字不提货款，显然是不打算收货款，也就是白送。这便意味着这次带出来的五百两银子可以全装进自己的私囊了。
莫管事本来只是打算虚报高价，从中赚一百几十两，没想到却是通吃，爽也，五百两银子对他这级别的管事来说已经是笔巨款了。
这时，场中的茗战已经开始了，采用的是闯关式比斗，通过的可以进入下一轮，不通过的直接淘汰。
第一轮比斗是识茶，不用三名评判出面，自有按排好的人员将一只托盘端到参战者的面前，托盘中摆着十种用小碟子盛装的茶叶，参战者能将十种茶叶都辨别出来便算通过第一轮，反之淘汰。
这种方法未必公平，但绝对高效，九条纵队一齐进行，通过的拿着号牌退到队伍的后面，被淘汰的直接交还号牌离开场地。
徐晋排在第九条纵队的第六名，前面的四名很快就轮完了，两名通过，两名淘汰，其他纵队的通过率也是差不多。
这时轮到排在徐晋前面那位仁兄了，此人约莫三十许岁，看得出十分紧张，估计是第一次参加茶市茗战，结果最后十种茶叶辨错了两种，只能上交了号牌，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场地，五两银子打水漂了。
徐晋身后的爆牙老者冷笑道：“就这种水平竟也敢来参加茗战，不自量力。前面那小子，轮到你了，要是不行还是赶紧自己离开吧，省得自讨没趣！”
徐晋不禁暗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理会这个臭屁的爆牙老头。
此时，一名茶仆端着托盘行了过来，在徐晋和费如意面前站定，目光先是偷瞄了一眼费如意，可惜轻纱遮脸，根本看不到模样。
“开始吧，你只有盏茶的工夫，超时淘汰！”茶仆淡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如意，你来吧！”
古代的茶叶徐晋有很多不认识，干脆直接让费如意来。
徐晋说话时神色自若，而且语气淡然，所以茶仆只以为这位公子自恃身份，这么简单的环节不屑亲自出手，所以也不觉得奇怪，目光望向戴着幂篱的费如意。
费如意还是第一次被徐晋直呼名字，芳心扑通地跳了一下，轻纱下的俏脸霞飞双颊，十分配合地嗯了一声：“是，公子！”
“这是碧螺春、这是阳羡茶、这是虎丘茶、这是浮丘茶……”
费如意都不用伸手去摸闻，光是看外表便一口气把前面九种茶叶的名称说了出来，而且声音软柔动听，听得那名茶仆有点心猿意马。
“这是……”费如意看到第十种茶叶时却卡住了，破天荒地伸出手去捻起一片茶叶。
茶仆看着费如意嫩若春葱般的纤指和皓腕，禁不住暗吞了口口水，羡慕地瞥了徐晋一眼。
“这个好像是……”费如意把那片茶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语气十分犹豫。
徐晋也拿起一片第十种茶叶闻了闻，又看了看叶脉，神色怪异地道：“这是桑叶！”
费如意轻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道：“这是……桑叶吗？”
那茶仆将盛放茶叶的小碟子逐一拿起，露出底下压着的纸条，第十种茶叶下面的纸条确实写着“桑叶”两个字。
费如意欣喜地道：“是桑叶，公子，你说中了！”
徐晋微笑道：“是我们说中了！”
茶仆神色古怪地道：“恭喜两位过关，请到后面排队吧！”说完便端着托盘转身离开。
此刻，费如意轻纱下的俏脸红扑扑的，有点尴尬地道：“差点第一轮都通不过，幸好有徐公子，要不人家回去一准被五妹嘲笑了。”
徐晋微笑道：“我只认了一种，如意姑娘却是认了九种，幸好有你才对。”
极少人会把桑叶当成茶叶来喝，而且桑叶晒干碾碎后更加难认。徐晋两世为人都是农村出身，自然认得这种喂蚕的宝贝，而费如意这种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认不出碾碎的桑叶很正常。

第0188章 念念不忘
费如意说得不错，茶市的茗战只是一场功利性的比斗，确实没有观赏性可言，第一轮识茶只花了半小时便完成了，八十七名参战者只有四十二名过关，淘汰了近半人，偌大的场地顿时空了许多。
“夫人，老爷他们过了第一关啦！”月儿见到徐晋还留在场中，顿时雀跃地欢叫起来。
费小玉得意地道：“以三姐的茶道造诣，闯过第一关识茶只是小意思罢了。”
黄德生却是眉开眼笑，识茶这一关虽然看似简单，但实际并不容易，因为十种茶叶中肯定暗藏了一两种极为偏门的茶叶，目的就是为了提高难度，减小通过的人数。这第一轮淘汰了过半人就是难度的最好证明。
此刻，混在人群中的方天佑冷脸盯着场中的徐晋，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忽然嘴角露出一丝阴笑，招手让一名仆人把耳朵凑近过来，然后低声耳语了几句，这名仆人嘿笑一声便转身退出了人群。
很快，茗战的第二场，也是最难的一场开始了——辨水。
比斗的方式跟第一场大同小异，四十二名参战者排成六条纵队，每条纵队有七人。由茶仆将五种水端到每位参战者的面前，只要正确分辨出五种水的出处便可通过，否则淘汰出场。
茶叶还可以通过外形和气味分辨出来，只要平时多下点功夫，多点积累，通过第一关还是容易的。然而辨水这一关却是难了，因为不是谁都拥有发达敏感的味蕾的，要准确分辨出两种水的轻微差别，除了丰富的经验，还得有过人的天赋。
徐晋和费如意排在第六条纵队的第六名，排在第七的依旧是那个爆牙老头，话说这家伙虽然孤傲，但显然有真本事，第一轮的识茶轻松便通过了。
很快，排在徐晋前面的五人轮完了，竟然没有一人成功过关，五人全部淘汰出局，这辨水实在太难了。
本来淡定的徐晋见状心里有点不踏实了，看了一眼旁边的费如意，后者显然有所察觉，凑近轻声道：“徐公子放心，只要是十大名泉的水，如意准能分辨出来。”
费如意这一凑近，幂离上的轻纱便拂到了徐晋的脸。徐晋闻到一种幽幽的香味，不知是香水味，还是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反正十分好闻，下意识地深嗅了一口。
费如意连忙稍移开，脸上微微发热，羞嗔了徐晋一眼，可惜有轻纱隔着，后者看不一。
“呸，狗男女，准备淘汰离场吧！”
场外一直盯着看的方天佑见到徐晋和费如意“亲密”的动作，忍不住心中暗骂，眼中却露出一丝期待的兴奋，因为现在轮到徐晋辨水了。
还是刚才第一轮那名茶仆，端着托盘行到徐晋和费如意的面前，托盘上摆着五杯清水，在阳光下均是清澈见底。
“开始吧，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超时便算失败。”茶仆说话时眼神明显有些闪烁。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取出一只自带的茶杯，盛了少许第一种水递给费如意，微笑道：“如意，你来尝吧！”
茶仆疑惑地看了徐晋一眼，这两位到底谁才是助手？
“好的，公子！”费如意接过徐晋递来的茶杯凑到唇边轻抿了小口。
茶仆倒是很想看看费如意喝水的模样，可惜轻纱遮脸，只能隐约看到点轮廓。
费如意将杯中残水倒掉，轻道：“这是南昌洪崖水！”
洪崖水乃排名第八的名泉，而且就在南昌附近，距离铅山县并算太远，费典以前便经常派人用船载洪崖水回来泡茶，所以费如意喝得多了，只是舌头一触便分辨出来了。
茶仆将第一杯水下压着的纸条翻过来，上面果然写着“洪崖”两个字，点头道：“正确！”
“第二杯是龙池水……”
“第三杯是虎跑泉……”
“第四杯是……”
费如意尝到第四杯时顿了顿，茶仆目光闪烁了一下，催促道：“是什么？时间无多了！”
“这不是十大名泉……倒像是咱们这里的信江水！”费如意犹豫道。
那茶仆脸色微微一变，嘿笑道：“你确定？我可要揭晓了。”
徐晋若有深意地瞥了茶仆一眼，这货不安好心啊，淡道：“信江水，确定！”
那茶仆神色有些不自然了地道：“要是错了你们就要出局了！”
费如意轻道：“公子，要不我再尝一次！”
茶仆这种表情，徐晋却是淡定了，摇头道：“不用再尝，就是信江水，揭晓吧，别磨蹭了，超时你负责？”
茶仆只好把杯子底下的纸条翻开，纸条上赫然写着“信江”。
费如意惊喜地掩嘴娇呼：“真是信江水！”
排在后面的爆牙老头轻咦了一声，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点头赞道：“小姑娘不错，确实有真本事。”
徐晋竖起大拇指，笑道：“还有最后一种！”
费如意轻纱下的俏脸笑嫣如花，尝了一下最后那杯水，笑道：“这是天下第一泉谷帘泉！”
茶仆有些沮丧地把最后一杯水下面的纸条翻开，但见上面写着：谷帘泉。
“恭喜两位过关！”茶仆端着茶托转身离开，向着场外的方天佑轻摇了摇头。
方家三少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玛特，竟然这样都过关了？
徐晋的目光一直留意着那名茶仆，自然发觉了他的轻微动作，目光循着方向往场外一扫，马上就见到方天佑那货，不禁恍然了。
正在此时，徐晋闻到一股淡淡幽香，耳边传来费如意的低语：“公子刚才为何那么肯定是信江水？”
徐晋收回目光，笑道：“因为我相信你啊！”
费如意芳心不由一甜，羞涩地低下头。
后面的爆牙老头皱眉道：“行了，年轻人要卿卿我我就回家去，别教坏小孩子。”
徐晋不禁无语了，这就叫卿卿我我？
费如意脸上如火烧，轻道：“公子，我们到后面去吧，不要妨碍了别人。”
第二场辨水也很快就结束了，四十二名参战者又淘汰了大半，竟只剩下十二人，那臭屁的爆牙老头竟也通过了。
入画喜滋滋地道：“徐公子和姑娘通过第二轮了！”
韩闯啧啧地道：“徐咬定也太逆天了，咋就没见他失败一次呢，失败一次也好啊，咱也能心理平衡些。”
此言一出，顿时吃诸女的白眼，连忙讪讪地闭了嘴。
黄德生兴奋得脸都有点涨红，徐晋连闯两关，眼下只剩十二人了，也就是说进入前十的希望极大，到时红茶若能排进十大名茶，嘿，销路说不定真能打开。
此刻，凉棚内的众茶商却是神色各异，之前黑着脸的徽州大茶商周老板却是笑容满脸。因为他派出的三名茗战高手，有两人闯关成功了，如无意外，至少会有一人进入前十。
反观方天添福，此时的脸色却是不大好看了，这次方家一共派了五名茗战高手参加，结果现在只剩下一人了，其余四人全被淘汰出局，这战绩可以说糟糕极了。
“咦？”方添福忽然轻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刚才人多他没怎么留意，此时只剩下十二名参战者，方添福这才发现了徐晋。
莫管事看着场中的徐晋，不禁暗暗感叹，这小子还真是能折腾啊，而且确实有折腾的本事，竟然跑来参加茗战，还杀进了最后一轮，有时不服真不行。
大腹便便的浙商杨得发皱眉道：“有谁认识那个年轻书生？年纪轻轻竟然进了最后一轮，倒是有些本事！”
罗龙文笑道：“杨老板有所不知了，此人便是连中小三元的上饶秀才徐晋，话说徐公子斗鹅在行，没想到斗茶的水平也不俗啊！”
“哦，原来是他，这小子现在可出名了！”杨得发皮笑肉不笑地道，语气显然有点不爽。
本来茶市茗战是各大茶行搏弈，争夺荐茶权的活动，这姓徐的小子是读书人，偏偏跑来瞎掺和，挤占名额，岂有此理啊！
周老板眼珠一转道：“方老板，鄙人听说这位徐三元前些天在斗馆和令郎对赌，争夺费家三姑娘的庚帖，结果令郎输了撒赖，最后被徐三元给殴打了，可有这回事？”
此言一出，在场众茶商都偷笑起来，正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周老板这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太阴损了！
方添福阴沉着脸不接话，在这件事上，方家确实丢尽了脸。
莫管事嘿笑一声，凑到方添福耳畔低声道：“方老板何必生气呢，依我看，徐晋那小子可是帮了你们方家大忙。”
“莫管事此话怎么讲？”方添福皱了皱眉，这小子让我方家丢尽了脸，这反而是帮忙，你有没有搞错？
莫管事低声道：“世子殿下一直对这位费三姑娘念念不忘呢，你懂的！”
方添福微微一震，不禁暗捏了把汗，如此看来婚事被徐晋搞砸了，这对方家来说确是好事，跟世子殿下抢女人？这不是嫌命长吗！

第0189章 六龙献瑞
时间已经接近晌午，四周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因为茗战的第三场即将开始了。
第三场比斗的内容是煮茶，也是最考究功夫的一轮，在茶道上到底有没有真本事，通过这轮可以一目了然。
这时，在十数名帮工的忙碌之下，两张茶几在评判席前摆开，十大瓮水就放在附近，每只大瓮上均贴了标签，正好是天下十大名泉，这是提供给茗战者煮茶用的。
铅山知县吴林广简单致辞后，宣布重阳茗战的最后一轮正式开始。
首先出场的是方家名下的天柱山茶园和徽州茶商周老板名下的黄山茶园。
两家所派出的茗战高手均是圈内有名的品茗师，二人神定气闲地往茶几旁一坐，指使各自的茶童汲来所需的泉水。
炉子和柴炭都是现成的，两人的茶童驾轻路熟地生起炭火，然后开始煮水，炊烟在空地上袅袅升起。
“徐公子，待会我们煮什么茶呢？”费如意轻声问。
徐晋笃定地道：“红茶，用虎跑泉！”
徐晋要推荐红茶，打开红茶的销路，自然要用红茶来参战了，至于为什么要用虎跑泉，却是因为红茶要用硬度较大的水来冲泡才会更加芬香浓郁。
后世有人做过硬度测试，虎跑泉的硬度在十大名泉中是最高的，含有丰富的矿物质成份，用来冲泡红茶最合适了。
费如意轻蹙了蹙黛眉，她其实不看好红茶的，这茶叶卖相不好，冲泡时没有美感可言，在观赏性方面自然要吃亏。当然，徐晋执意要用红茶，她自然不会反对。
约莫一刻钟左右，场中双方都陆续煮好了水，开始治器（洗茶具）、洗茶、泡茶、淋壶……
场中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茗战高手了，对水温的掌控，泡茶的时机都把握得十分熟练，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
嗖……
方家这边的茗战高手首先出汤了，但见一道澄明泛绿的水柱从壶嘴注入茶杯中，顿时芳香四溢，泌人心脾。
徐晋不禁暗暗点头，果然是高手，能泡出这样清澈的茶汤，连一点泡沫也没有，而且茶叶发香充分，可见其对水温的把握，淋壶的时机掌控，均是恰到好处。
果然，评判赵睿和严骆品尝了茶汤之后，均给了上等的评价，知县吴林广见状也跟风给了：上等。
于是，方家名下这位茗战高手得分为三个上等，这相当于拿了满分。
反观周家名下那位茗战高手，应该是淋壶时淋得有点过了，出汤时茶杯中出现了少量的泡沫，这茶估计是泡老了，会有淡淡的涩味。
果然，三名评判品尝了茶汤后，给出了三个中等的评分。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前十名选手均已经比拼完，到目前为止，只有方家名下那位选手获得了三个上等，其他队伍成绩最后的也只有两个上等。
所以说目前为止，方家稳坐着第一名。方添福一直阴沉着的老脸总算有了一丝笑容。虽然只有一人入围，但能拿到第一名也不错了。
这时，排在最后的徐晋和爆牙老头出场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费小玉兴奋地挥了挥粉拳道：“终于轮到徐晋和三姐了。”
谢小婉也是精神一振，紧张地看着场中，费家兄弟和一众丫环均屏息静气。
场中，徐晋和费如意站在评判席左则的茶几旁，而爆牙老头和茶童则站在评判席右则的茶几旁。
徐晋一身秀才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神定气闲地坐在茶几旁坐下，将匣中的茶具有条不紊地取出来摆开。
费如意用锡壶取了一壶虎跑泉水，搁在火炉上开始煮水，幸好炉子中残留有烧红的炭，倒是不用费力气生火，只需加入干柴就行了。
坐在对面的爆牙老头意外地看了徐晋一眼，因为前两轮都是费如意出手，徐晋几乎是陪衬的，而此时竟然大马金刀地坐在茶几旁，敢情这次要亲自操刀啊。
费如意戴着幂篱，手执团扇轻轻向炉子中送风，婉约的身姿，优雅的动作让人赏心悦目。
很快，炉子上的锡壶便发出滋滋的声响，这表明壶中的水就要烧开了。
果然，片刻之后锡壶中便传出咕噜咕噜的翻滚声，白色的蒸气从壶中猛涌出来，然而徐晋却还没有动手的意思。
评判席上的三位评判，包括知县吴林广都不禁大摇其头，这壶水要煮老了。
对面茶几后的爆牙老头不禁翻了个白眼道：“小子，你到底会不会的？你壶中的水已经过了三沸了，泡茶宜用二沸之水懂吗？”
徐晋微笑道：“多谢前辈提醒，不过在下的红茶是新品种茶，用水反而要老，嗯，这时候刚刚合适了。”
徐晋说完便提起锡壳，开始治器、洗茶、泡茶、淋壶……动作娴熟。
费如意不禁眼前一亮，她本来还有点担心徐晋是滥竽充数的，见状不禁放下心来。
爆牙老头不禁翻了个白眼，在他看来，徐晋把水煮老了，却偏偏死鸭子嘴硬，从来没听说过哪种茶叶要用老水冲泡的。
其实，煮茶用二沸水最佳的理论是茶仙陆羽在茶经中提出的，然而这未必准确。有研究表明，煮绿茶时确实用二沸水最好，因为这阶段的水温约莫八九十度，既能让娇嫩的绿茶充分发香，又不会破坏茶叶的成份，从而导致茶汤苦涩。
然而红茶就不同了，一般制造红茶都是用老茶叶，而且还经过充分的发酵，要想红茶充分发香，那必须用足温的开水。所以，徐晋这时使用充分烧开的水并没有错，但在现在的人看来，徐晋却是错了。
徐晋可不管别人怎么看，神色自若地继续进行最后一步——出汤。
“但愿手艺没有生疏吧！”徐晋深吸一口气，右手提起茶壶，左手按住壶盖一倾，但见红光闪动，一道水柱从壶嘴倾泻而出，注入茶盘中摆开的六只白瓷茶杯中。
此时，大家才留意到徐晋的茶盘中竟然呈梅花状摆开了六只茶杯，明明只有三名评委，为什么摆六只茶杯？
然而，大家还没来得及细想，但见酒红色的茶汤夹杂着浓烈的白色蒸气倾泻而下，随着徐晋的手腕快速转动，茶汤准确而均匀地注入茶杯之中。
此刻徐晋使用的正是工夫茶中的招牌动作：关公巡城。
“啊！”四下的惊呼声骤然而起。
原来，随着徐晋手中的茶壶快速转圈，倾注入六只茶杯中的茶汤也跟着形成漩涡，所升腾起来的白色蒸汽随之形成六条小龙卷，那场面神奇之极。
在六只茶杯将满时，徐晋把茶壶一提，轻轻地搁在一旁，双手按在膝上正襟危坐，而茶杯上的六条蒸汽小龙卷持续了近两秒钟才消散，茶盘上只剩下六杯散发着琥珀一般光泽的茶汤，清澈见底，没有一粒泡沫。
静……
四下里死一般寂静，费如意掩住小嘴呆若木鸡，显然还没有从震撼中恢复过来。
评判席上的赵睿和严骆都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震惊，这种出汤的手法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徐晋看了一眼四周，心中亦彼有点得意，话说这招“六龙献瑞”他当年可是练了几个月才初见成效。其实这招“六龙献瑞”算是最简单的了，当年茶友中的高手甚至能将升腾起来的蒸汽弄成起伏的山峰和云雾。
“如意，奉茶吧！”
徐晋提醒了一句，费如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端起茶盘行至评判席前放下。
“咦，这香味……莫非是桂圆汤吗？”
小种红茶冲泡出来后带着一种甜甜的桂圆香味，用硬度适合的水冲泡，那芬芳更是浓郁，所以此时坐在评判席后面的几名茶商均闻到了，其中一人更是脱口而出。
赵睿端起一杯红茶闻了闻，点头道：“甜香四溢，上品。茶汤如琥珀澄明，上品。”
赵睿说完又浅啜了一口，合上眼睛细品，片刻之前后睁开眼微笑道：“口感醇滑，入口回甘，上品。”
徐晋拱了拱手道：“谢赵先生品评。”
赵睿乃鹅湖书院的教习，自然对同为读书人的徐晋很有好感，微笑问道：“徐子谦，你这种茶倒是新颖，可有名字？”
徐晋暗喜，这不是给机会自己打广告嘛，连忙道：“这是杨梅岭茶园新出的红茶。”
“此茶茶汤红如琥珀，叫红茶倒是贴切！”赵睿微笑道：“徐子谦，你刚才出汤的手法极为神异，到底师承何人？可有说法？”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这手法是学生平时琢磨出来的，叫六龙献瑞！”
赵睿哈哈笑道：“早就听说徐子谦喜好推陈出新，那素描的画法、临江仙的唱法、如今连泡茶也琢磨出了新的手法。端的是后生可畏啊，非上上等不足以彰其功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赵睿竟然给徐晋评了上上等，乃目前最高分了。
吴知县微笑道：“既然赵老先生给了上上等，那本县便也给上上等吧，这红茶确实不俗，本县都忍不住要再喝一杯。”
两名评委均给了上上等的评分，方家的首席品茗师严骆犹豫了一下，最后给了上等的评价。

第0190章 销售火爆
赵睿和吴知县都给出【上上等】的评价，严骆犹豫了一下，最后也给徐晋评了【上等】。
严骆有心要压徐晋的得分，然而他不可能压得太离谱，因为那样会显得他没有水平，更何况他就算给徐晋一个【中等】的评价，徐晋依旧是得分最高，所以严骆无奈之下，只好给了徐晋【上等】的评价。
于是乎，徐晋以绝对的优势力压方家名下的选手，跃居第一。
方添福虽然极度不爽，但也是无可奈何，徐晋那新颖的出汤手法确实出彩，绝对是开创先河的茗战手法，极具观赏性，估计这种手法以后会在茗界风靡起来。
这时，那爆牙老头也出汤了，同样完成得非常优秀，只是有徐晋的珠玉在前，爆牙老头的表现自然相对失色了，不过最后还是得了三个【上等】，得分竟与方家名下的选手持平。
三名评判经过商议，最后宣布前十的排名：杨梅岭茶园（徐晋）、天柱山茶园（方家）、白云山茶园（爆牙老头）、黄山茶园（徽商周老板）……
茗战前十都有资格推荐一种茶叶，作为本届的十大名茶，徐晋当众宣布推荐红茶。
于是，新的十大名茶排行出炉了，而河口红茶位列十大名茶之首。
黄老板喜得差点下巴都掉下来，因为这十大名茶榜单一公布，大小茶贩便蜂拥向他的茶摊抢购红茶。刚才根本没人理的红茶徒然走俏起来。
黄老板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大家不要挤，都排好队，存货有限，先到先得啊！”
韩闯那货自然是近水流台先得月，抢先排在队伍的前头，嘿笑道：“黄老板，给我来十斤河口红茶吧。”
“好哩，十斤河口红茶，承惠三两二钱银子！”
韩闯顿时瞪大眼道：“黄老板，算错了吧？”
“没错啊，二十文钱一两茶叶，十斤正好是三两二钱银子。”
韩闯愕然道：“之前不是卖十文钱一两吗？”
黄老板搓着手掌笑道：“呵呵，那是之前，现在咱这河口红茶乃十大名茶之首，那自然是要提价的。”
韩闯暗骂了一句奸商，同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在徐咬定提出帮忙打开红茶销路时就抢先屯点货，失策了！
韩闯琢磨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这种红茶虽然新登十大名茶之首，但贩回去未必好卖，没必要花两倍的价钱做冤大头，还是先观察一下市场的反应再说。
然而，韩闯不买，不代表其他人不买，新鲜的事物总是最吸引人的，再加上茶界名宿赵睿对此茶的色、香、味都给了上品的评价，那品质肯定是不低。
另外，徐晋在茗战中露了一手让人叹为观止的“六龙献瑞”，那些好茶之人自然都想买些红茶回去尝试。
所以，黄老板这次带来茶市的百多斤红茶很快就被茶贩和散客买光了，进账近四十两银子，喜得黄德生见牙不见眼，急忙地吩咐女婿章南驾车赶回茶园把剩下的红茶运来。
眼下已经过了晌午，徐晋等人便在黄德生的茶档中喝茶，吃些点心充饥，点心是早上带着出门的。
徐晋等人正吃着点心，徽商罗龙文便带着数人行了过来，不过这家伙倒是识趣，见到有女眷在进食，倒是没有走得太近，只是隔着数米拱手道：“徐公子，在下冒昧打扰了，可否借步说话？”
徐晋站起来迎了上前，微笑着拱手还礼道：“原来是罗员外。”
前几天在斗馆承了罗龙文的情，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罗龙文恭维道：“徐公子刚才的茶艺表演真是神乎奇技，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徐晋谦虚道：“雕虫小技罢了，罗员外找在下可有赐教？”
徐晋一边说，一边暗暗打量罗龙文身边的几位，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商人，其中一名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深目而高鼻，相貌和打扮与中原人迥异，估计是打北边来的胡商。
罗龙文呵呵笑道：“赐教不敢当，鄙人先给徐公子介绍几位朋友，这位乃黄山茶园的周成华周老板。”
“幸会！”徐晋微笑着打量了一眼脸形瘦削的周成华，记得茗战的第四名就是黄山茶园（阳羡茶）。
周成华恭维道：“这次重阳茶市有幸目睹徐三元的六龙献瑞，真是不虚此行啊！”
其他人都笑着附和起来。
罗龙文又指了指那名胡人介绍道：“这位乃宣府来的茶商万慎万老板。”
那名胡商笑眯眯地拱手行礼，操着一口纯正的大明国语道：“鄙人给徐公子见礼了。”
徐晋眼中露出一丝讶意，罗龙文笑着解释道：“徐公子别看万老板样貌是外族人，但却是咱们大明的子民。”
原来这个万慎是混血儿，为汉人娶的胡姬所生，乃大明边镇宣府人氏，家族世代做边贸茶马生意，在当地是有名的大商贾。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北方的游牧民族长年吃肉，极少吃蔬菜和谷物，时间一长身体肯定受不了，必须通过喝茶来摄取必要的元素和纤维，否则人容易秘便狂燥，甚至诱发其他病症。所以说，茶叶对游牧民族来说是生活的必需品，就好像盐一样重要。偏偏塞外苦寒，根本不出产茶叶，只能向南边的大明购买，或者用马匹来交换。
正因为如此，大明边境的茶马生意十分火爆，万家刚开始就是靠贩卖私茶发家的，不过后来洗白了，拿着官府颁发的茶引搞正当贸易。这次万老板南下江西就是为了寻找茶叶的货源。
罗龙文又指了指最后一人介绍道：“这位乃广东佛山来的李河老板，其名下的白云山茶园夺了这次茗战的第三。”
这位李老板约莫四十岁许，戴着瓜皮帽，一脸笑吟吟的，两只门牙有点外爆，徐晋不由想起茗战时的爆牙老头，他便是代表白云山茶园出战的，估计是这位李老板手下的品茗师。
众人客套了一番后，几位大茶商都提出要采购红茶。周成华和李河是看中红茶的新颖，而万慎却是看中了红茶的耐储藏。
要知道绿茶是没有经过充分杀青的，叶绿素遇到光容易分解，所以绿茶不耐储存，而红茶就不同了，它能够长时间存放。
万慎是做边贸茶叶生意的，贩运的距离长，耗时日久，而且塞外的胡商也经常向他抱怨积存的茶叶容易坏掉，不愿大量存货，所以精明的万慎在看过红茶后便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商机。
徐晋得知这几位老板的来意后，招手把黄德生喊了过来，笑道：“几位要采购红茶，直接跟这位黄老板谈吧。”
黄德生在得知这几位的采购量都是百斤以上级别后，喜得屁颠屁颠地把人带到一边商议格价，然后签订采购协议。眼下茶园中的红茶存货已经卖光了，只能签协议预订。
韩闯那货见到红茶销售得那么火爆，更是后悔得擂胸顿足，死皮赖脸地缠着徐晋，乞求道：“子谦兄，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就卖十斤红茶给我吧。”
徐晋好笑道：“你要购买红茶找黄老板订货便是，找我作甚？”
韩闯翻了个白眼：“可是我要现货，订货有什么搞头？”
趁着现在红茶火热，拿到现货一转手就能赚上一大笔，若等后续货源供上，怕又是另一翻光景了。
徐晋自然明白韩闯打什么鬼主意，耸肩道：“我手头上又没货，你找我也没用。”
韩闯哀求：“可是你有干股啊，你出面让黄老板匀十斤红茶还不容易？拜托，你忍心看着同窗赚不到钱，回去后让家里的老头子耻笑吗？”
费小玉咯咯地笑道：“韩大傻子，你这是活该，刚才明明排第一个，谁让你不买？”
诸女都掩嘴偷笑起来！
韩闯苦着脸道：“我哪知道这玩意这么好卖，早知之前卖十文钱的时候，我便全部包下来。”
徐晋略沉吟了片刻，正容道：“韩守成，我看你也别贩茶叶了，风餐露宿的也难挣到几个钱。不如这样吧，待会我跟黄老板说，让你到杨梅岭茶园帮忙照料红茶生意，由我的干股中拿出两成给你。”
韩闯顿时动容了，将信将疑地道：“真的假的？”
“那你干不干？”徐晋反问道。
“干啊！”韩闯大喜道：“傻子才不干！”
韩闯刚才已经算过了，到目前为止，这红茶带订单已经卖出超过500斤，按照20文钱一两来计算，总价值就超过150两银子，即使刨除成本只赚100两，那徐晋的两成干股也能分到20两，自己再从中分两成就是4两银子，啧啧，简单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第0191章 挑拨
黄德生正在忙着谈生意，徐晋倒是不急于向他提出派韩闯参与红茶经营的事，打了声招呼后便与诸女登九狮山游玩。
九狮山上有一座佛寺叫天池庵，香火十分鼎盛，众人上了山后，诸女便相约到天池庵中拜佛祈福。
徐晋本来对拜佛没兴趣，不过在谢小婉幽怨的目光注视下，顿时败下阵来，乖乖地跟着娘子进庵，在佛祖前上香叩头，感谢佛祖保佑自己中了秀才，祈求佛祖再接再厉，保佑自己明年继续中举人……
徐晋给佛祖叩完头便和费家兄弟在庵内闲逛，而谢小婉和费如意等人拜佛可没那么简单，因为她们要把寺内所有的佛像都拜完，光是金身罗汉就有108座，要拜完没一两个辰可不行。
而事实上，诸女拜完佛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徐晋和费家兄弟把佛寺的前前后后都逛了数遍，等得脖子都长了才把诸女给盼了出来。
于是乎，众人歇息了一会，便直接下山了，根本就没有时间游玩！
徐晋等人下了九狮山，山脚的茶市已经接近尾声了，过半的茶档已经撤走，只留下满地垃圾，场景与后世一般无异。
黄德生正在悠闲地喝着茶，一边与韩闯那货侃大山，两人口水花四溅的，显然淡得十分投机。
黄德生见到徐晋等人便立即站起来，热情地道：“徐公子，费公子，游完山啦，来来来，大家登山肯定累了，坐下喝杯茶歇歇脚！”
众人依言坐落歇息，徐晋喝了口茶便开门见山地道：“黄老板，想必韩守成已经跟你提过了吧？我想让他到茶园参与红茶的经营，你意下如何？”
黄德生笑呵呵地道：“这个自然没有问题，而且小韩的食宿费用，鄙人全包了。”
徐晋毕竟是股东，派人来监督经营很正常，更何况还不用自己发工钱，这样的免费劳力不要白不要，只要生产环节保密，倒是不怕对方把红茶的制作方法偷学去，所以黄老板答应得十分痛快。
另外，目前红茶已经收到过千斤的订单了，总价值超过300两银子，这已经接近杨梅岭茶园以往半年的营业收入了。因为红茶是选用老茶叶制作的，不像绿茶那般只能用茶树顶端的嫩叶，所以产量大，成本低廉，一千斤红茶的制作成本才50两银子不到，也就是说纯赚250两银子，五倍的利润，简直是赚大发了。
而且，宣府来的那个大茶商万老板还表示，只要红茶在边境卖得好，他便会选择长期合作，保证每次订购不少于千斤，这可是一笔稳定的大生意啊。
所以黄老板此时简直把徐晋当成财神一般来拜，自然不会拒绝徐晋这个小小的要求。
当然，徐晋之所以委派韩闯参与红茶的经营，并不是要监督黄德生，也不是要照顾韩闯这位同窗，而是他深知道红茶这笔生意的巨大潜力。如果能提前打开欧洲市场，红茶绝对会给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巨大财富，每年进账上万两银子十分轻易，所以很有必要派个代理人专门打理。而韩闯这小子头脑灵活，对做生意又有热情，自然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就这样，韩闯两父子便成了徐晋的“打工仔”，一个帮忙打理车马行生意，一个帮忙打理茶叶生意。唯一的区别是韩鑫拿的是死工资，而韩闯拿的却是分红，潜力巨大哈。
接下来，徐晋又和黄德生淡了些经营上的事，主张他把红茶生意向沿海发展，因为那样说不定就能碰上远渡重洋而来的佛郎机人，从而提前将闻名后世的河口红茶送到欧洲人的面前，狠狠地赚洋人的钱。
日渐西斜，九狮山下的茶摊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徐晋等人便也动身过江，乘了马车返回费家庄园，而韩闯则直接跟黄德生返回杨梅岭茶园。
……
九月二十，南昌宁王府东院，宁王世子的住处。
此刻，世子朱大哥正悠闲地坐在酸枝椅上，目光在两名少女的身上逡巡着。
眼前这两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虽然衣着寒酸，但身形窈窕高挑，容貌只能算中上，不过却生得一模一样，敢情是一对孪生姐妹。
这两名少女紧张靠在一起，眼神好奇中带着惶恐，在宁王世子的注视，如同两只待宰羔羊。
宁王世子赤裸裸的目光在两名少女身上逡巡了好一会才收回，对着恭谨地侍立在一旁的莫管事点头道：“老莫，这次差事办得不错，本世子会跟内务府打招呼，以后采购茶叶的差事都由你来办。”
莫管事暗喜，连忙道：“谢世子殿下，属下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办事。”
朱大哥点了点头，命人把两名孪生少女带下去梳洗沐浴，换上干净的衣服，今晚他要好好享用一番，双胞胎处女的滋味想必不错吧。一想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自己身下婉转娇啼，朱大哥便有点蠢蠢欲动了，小腹微微发热。
莫管事暗暗得意，看来自己这次搜罗回来的这对孪生姐妹花很合世子口味啊。
话说九月初九那天，莫管事参加完铅山县的重阳茶市后，果然不花一分钱便从方家拿到了两百斤上品细茶（顶芽），而从王府中预支的五百两银子购茶费用自然进了他的私囊。
在返程途中，莫管事意外搜罗到这对双胞妹姐妹，于是花了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献给宁王世子，果然讨了世子殿下欢心。
莫管事眼珠一转，又将一包茶叶呈到朱大哥面前，笑道：“世子殿下，属下这次还给您带了一种新鲜的茶叶，这可是今年新评出的十大名茶之首。”
朱大哥闻言接过那包茶叶打开，顿时皱眉冷道：“老莫，你这是消遣本世子吗？这黑乎乎的垃圾会是十大名茶之首？”
莫管事诚惶诚恐地道：“属下又岂敢消遣世子殿下呢，这确实是本届重阳茶市新评出的十大名茶之首，这是一种新品种的茶叶，名叫红茶，听说这名字是徐晋起的！”
朱大哥闻言脱口道：“是他起的名字？”
“可不是，话说这个徐晋还真有本事，竟然和费家三姑娘一起参加重阳茶市的茗战，而且还获得了茗战第一名，当众推荐了这种红茶，现在这种红茶十分走俏。”
朱大哥面色顿时阴沉下去，将那包红茶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狞声道：“徐晋此贼，本世子日后必杀之！”
莫管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笑，他恨徐晋之前砸了他在上饶县的饭碗，所以这次特意借红茶在宁王世子面前提起徐晋，还故意提到费如意，以此来激起宁王世子的怒火，如今目的达到了。
其实当初在藤王阁上，宁王世子便打定主意不让徐晋活着离开南昌的，然而后来徐晋突然在孙遂的护送下逃离南昌，宁王世子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而且，父王突然下令旨聘请徐晋给自己当伴读，宁王世子有点拿不准父王的意思，所以并没有派人在半路蹲守截杀徐晋。正因为如此，徐晋才能一路忽闲地游玩到铅山县去。
宁王世子其实一直对费如意念念不忘的，此时听闻徐晋竟然到了铅山县，而且还和费如意“出双入对”，自然大光其火，心中杀机再起。
当然，宁王世子并不打算立即派人赶去铅山县找徐晋麻烦，因为近日父王将要干一件大事，他必须暂时保持低调，避免节外生枝。

第0192章 悍匪脱笼
南康城乃南康府的府治所在，位于鄱阳湖西岸，庐山南麓，三面临水，扼守鄱阳湖通往长江的要道。
江西巡抚孙遂上任后不久，以防贼之名将南昌城内的军用物资释数转移到南康城中，并加强了南康城的防务，于南城门外的点将台设水寨，派遣一千户驻扎，又在城北设巡检司，南北遥相呼应，拱卫南康城。
正德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天气阴沉，秋雨连绵不绝，鄱阳湖面起了大雾，南康城的城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本是深秋时节，这浓雾一起，更是湿冷气闷，让人心情极为不爽。
夜幕降临，城门关闭。
城南外的谯楼上挂起了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夜色浓雾笼罩之下，弱得如同一粒萤火。谯楼附近就是明军水寨了，此时水寨的寨门紧闭，一小队明军挎着腰刀无精打采地巡行而过。
夜渐深，浓雾化作了淅淅细雨落下，将屋顶和街道洒得湿腻腻的。
南康城内，靠近南城门的一条横街窄巷内，一户宅子却还亮着灯。昏暗的灯光下，三名男子正围坐在矮桌旁喝酒吃花生米，低声地聊着天。
这三名男子动作豪放粗鲁，神情彪悍，双目凶光毕现，浑身散发着一般草莽气息。此三人正是宁王府豢养的三名把势：杨清、李甫、王儒。
这三人在被宁王府网罗之前，皆是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
梆梆梆梆……砰！
街上传来敲响四更的声音，三名巨盗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相互对视一眼。为首的大盗杨清剥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淡道：“动手吧！”
三名大盗站了起来，穿上更夫的装束，戴了斗笠后，手执兵器行出屋去。
与此同时，附近几座宅子内各自涌出十几名身穿夜行服的黑衣人，在小巷内汇作一处，约莫有四五十人的样子。
三名巨盗戴着斗笠率先行出小巷，向着南城门的方向行去，没走多远便迎面碰上了两名更夫。
“谁……咦，老赵吗，还没到换岗的时辰啊，你们这么早出来干嘛？”那两名更夫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隐约看到来人穿着更夫的服装，还以为是同行来接班了。
“早点来好送你们上路啊！”
杨清狞笑着一个箭步冲前，手中寒光一闪，匕首已经刺进了一个更夫的咽喉。另一名更夫大惊，只是还没来得及示警就被杨清身后的王儒给抹了脖子。
“嘿，如杀一鸡耳！”王儒在更夫的衣服上擦了擦匕首，随手将尸体丢下，一脸的轻蔑。
三名杀人如麻的巨盗一路如法炮制袭杀街上的更夫，尸体自有跟进的黑衣人拖到巷内遮掩，行事紧密熟练，显然事前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很快，三名巨盗便摸到了城门附近，守城门的兵卒均是些衙役和民兵，共有二十人左右。
“什么人！”一名机警的衙役首先发现了接近的杨清等人，立即举起长矛喝问。
“打更的！”李甫嘴上说着，脚步却丝毫不停，还加速冲了上前，那名衙役察觉不妥，急忙后退举枪便扎，可惜这种战斗力只有五的渣速度实在太慢了，再加上仓促应对，长矛还没扎出就被闪过的刀光斩断了脖子。
人头落地，鲜血飞溅，其他守城门的衙役竟吓呆了，有人连提着的灯笼都脱手掉在地上。杨清、王儒、李甫三名大盗冲上前去，瞬时斩瓜切菜般劈翻了数人，惨叫声响彻夜空。
数十名黑衣人随后杀到，只是半盏茶的功夫便将所有衙差斩杀干净。
隆隆隆……
沉厚的城门缓缓打开，杨清举着火把冲上城头，将火把一圈一圈地画圆。
紧接着，城外数里同时亮起无数火把，两队人马从陆路凶狠地扑向水寨。
“敌袭！”水寨内响起明军哨兵的尖啸，密集的铜锣声砰砰地敲响……
黑暗中，火铳的声音如同爆豆一般，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将黑夜的寂静彻底打破。
袭击明军水寨的有近五百人，同样使用火铳弓箭等制式武器，不过却穿着杂七杂八的服装。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很快就攻进了明军水寨，四处放火烧毁营房和战舰，只是半小时功夫，整座水寨便陷入了熊熊大火之中。
话说水寨中本来驻扎有一千名官军的，但近日孙遂调走了九百人到鄱阳湖中参与剿匪，所以水寨只剩下一百名官军留守。
袭击的贼人火力威猛，丝毫不输正规军，再加上人数是守军的五倍，因此，突然袭击之下，很快就攻破了水寨。包括一名百户在内的全部守军被杀。
这些贼人杀光了水寨守军，立即由打开的城门杀入南康城，兵分两路，轻车熟路地扑向府衙大牢和军械库。
南康府的大牢内，铅山匪首吴三八正躺在脏兮兮的稻草堆瑟瑟发抖。
经过两个多月的严刑审讯，这名曾经杀人如麻的绿林悍匪，此刻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如同风烛残年的老头。
眼下已经是深秋时节，还下着秋雨，正是夜深寒重，吴三八身上只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所以冷得瑟缩发抖，根本难以入睡。
辗转反侧了许久，睡不着的吴三八干脆坐起来，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仇人的名字：孙遂、刘清源、徐晋、谢家兄弟……
话说这个吴三八确是条硬汉，被严刑审问了两个多月，竟然还不肯招认与宁王府的关系。
“全部该死，老子要是有命活着逃出去，定杀尔等全家！”吴三八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整句话来，深陷的瞎了眼窝中流露出深切的仇恨。眼下只有仇恨的怒火能让他忘记肉体的寒冷。
就在此时，牢外传来数声惨叫，打斗声清晰传了进来，吴三八像触电般站起来。
哐当……
牢门应声打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了进来，吴三八认得这正是守门的狱卒，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稍倾，三个人提着血淋淋的单刀行了出来，赧然正是杨清、王儒、李甫这三名江洋大盗。
“吴当家，王爷命我等接你出狱了！”杨清嘿笑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挥刀将闸门的铁链斩断。
吴三八愕了愕，接着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从深陷的眼窝中流出来：“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哈哈哈！”
夜枭般的笑声在大牢内反复回响……

第0193章 绾青丝
正德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夜。鄱阳湖大贼凌十一趁大雾袭击了南康城，袭杀驻守城南的官兵一百二十余人，焚毁大小战船十余艏，其后，又在内应的配合之下攻入南康城，掠走军械库中一大批武器，包括火铳、火炮、弓弩等军中利器。
另外，贼人还攻击了南康府衙，劫走了在押的铅山悍匪吴三八。南康知府仓惶由北门逃离，得以侥幸活命，不过府中财物被劫掠一空，两房小妾以及若干婢女皆被贼人掳走。
翌日傍晚，南康城被贼破的消息由快马加急飞报至南昌巡抚衙门，消息流传开后全城震动。
江西巡抚孙遂惊怒交加，立即招来江西省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左右布政使商议大事。翌日，孙遂下令调动南昌两卫兵马，还有九江卫、都昌千户所等，近两万人马出兵鄱阳湖，展开声势浩大的剿匪军事行动。
孙遂调兵的命令刚下达，消息便传到了宁王府，宁王朱宸濠冷笑一声，立即也下令调动王府的两卫人马开进鄱阳湖中“演练”，实则是阻挠明军剿匪。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当日徐晋在孙遂的掩护之下乘船逃离南昌，宁王带着礼物赶到巡抚衙门时，发现徐晋已经离开了，顿时火冒三丈，本来想派兵追截，把徐晋这个“祥瑞”给绑回来的，却突然收到密报，说铅山匪首吴三八已被孙遂抓住，秘密关押在南康城中审问。
宁王担心匪首吴三八供出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于是暂且把徐晋这个“祥瑞”搁下，招来一众手下商议对策。
最后，宁王决定袭击南康城救出吴三八，顺便抢掠储存在南康城中的军械物资。
宁王在江西境内经营多年，可谓是根深叶茂，再加上其早有不臣之心，像九江、南康这样的军事重镇，又岂会没有布置？
所以宁王抓准了时机，再加上有内应配合，轻松便攻破了南康城，救出吴三八的同时还劫走了大批军械，可谓是一石二鸟。
当然，孙遂并不是白痴，光凭那些乌合之众的水贼是不可能那么轻易攻破南康城的，更何况那些袭击明军水寨的贼人还使用了大量的火器，贼人哪来的火器？明眼人一看便心知肚明了。
不过，孙遂虽然心知是宁王派兵干的，但没有证据也拿宁王没办法，只能发狠调来重兵围剿鄱阳湖，干掉那些劫掠南康城的“水贼”。
然而，宁王随后便以演练的名义，把宁王府所属的两卫人马派到鄱阳湖中，这一招顿时把孙遂所有的部署都打乱了。因为那些“水贼”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变回王府士卫了，孙遂劳师动众，最后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孙遂憋屈得要吐血，在九月底到过年前这段时间便连续上了七疏八百里加急，直言宁王将要谋反，然而所有奏章均石沉大海。
……
重阳登高之后，徐晋便在费府安心住下了，每天与费家兄弟到鹅湖书院进学读书，偶尔抽空陪谢小婉这小丫头出游，逛一逛街，日子过得安稳而充实。
当收到孙遂的来信，说南康城被攻破，匪首吴三八逃脱时，徐晋着实紧张了一段时间，推测宁王是差不多要反了，但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根本没任何事情发生，宁王并没有提前造反的迹象，估计历史的轨迹并没改变，宁王要等到明年才会造反，所以徐晋提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
正德十三年，腊月初八早上，天气阴冷，寒风刺骨。昨夜刚下了一场小雪，院中的几株寒梅含苞待放。
尽管天气寒冷，今天也不用到书院进学，但徐晋仍然跟平常般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后便在院中慢跑练吐纳，然后在梅花树下晨读。
而屋内，谢小婉和月儿正在打点行装，因为明天就要出发回上饶了，在费家住了两个多月，也是时候离开了，这年还是得回家里过的，更何况族长徐德铭已经来了好几封信催促了，年前必须回一趟徐家村祭拜烈祖烈宗。
话说数月前，徐晋考中秀才头名的消息便传回了徐家村，全村上下沸腾，时隔十几年，徐家村终于又出一名秀才了，而且还是小三元的秀才，啧啧，足可荣耀后世数百载了。
族长徐德铭总算松了口气，赌约的事不用再担心了嘛，激动之下竟然亲自动身赶往上饶县城，准备等徐晋回来后马上拉他回村祭拜徐氏宗祠，谁知徐晋根本没回上饶，而是有铅山县住下了。
徐大族长盛兴而来，败兴而回，在年前已经连续寄来四封信，催促徐晋速归，而且年前必须回徐家村，否则就是不孝忘本。当然，徐德铭信中并没有直接这样说，只是联系全文，就是这个意思。
“嘻嘻，徐公子真是勤奋，这么冷的天气还起来晨读，难怪能考中小三元。”
徐晋正在梅花树下全神贯注地朗读着《孟子》，便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顿时露出一丝微笑道：“如意姑娘来了！”
费如意此刻正伫立在丈外的假山旁，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了，那双如秋水般的美眸正脉脉地望过来。
天气寒冷，费如穿着了一套宫粉色的对襟比甲，外罩浅紫色披风，雪白的鹅绒披肩，真是衬得眉目如画，肌肤白得欺霜赛雪，如同童话世界走出来的小仙女。
入画也穿得厚厚的，打扮娇俏可爱，还挽着一只食盒。
费如意行至徐晋的面前，微红着俏脸替后者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天气寒冷，公子用功也得注意别着凉了，早上寒气重，读书还是在书房中的好。”
在费家这两个多月，费如意几乎每天必到，与谢小婉相处得比姐妹还要亲密，还经常到书房来帮徐晋收拾整理书稿，有时还会有替徐晋整理衣服这样的亲密动作。
所以两人间的关系就差最后那层纸没戳破罢了。
徐晋微笑道：“没事的，我身体强壮，没那么容易着凉，外面空气好，头脑清醒，大脑细胞活跃，有利于记忆。”
入画掩着嘴咯咯地笑道：“徐公子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词了，大脑细胞是什么？”
费如意对此早就习惯了，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她发现徐晋脑子里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个人的想法跟其他人大相径庭，明明是很荒谬怪诞的论调，但细思一下却又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费如意这个“小资少女”现在是迷上了“发掘”徐晋的脑子，并且乐在其中，有空便往这边院子跑，只要能见到徐晋随便聊几句都能开心整天，若是没见着就满心失落，牵肠挂肚。
“入画，你将腊八粥拿进去给小婉妹妹吧！”费如轻声吩咐道。
入画十分知趣地提着食盒进了屋，留下自家姑娘和徐公子俩人独处。
“公子明日就要启动回上饶了，可有什么话要对人家说吗？”
费如意微仰起俏脸看着徐晋，羞赧中带着忐忑，那眼神一如当初在上饶县费府后宅的凉亭中。
徐晋看着近在咫尺的动人俏脸，那鲜艳的小嘴儿就好像两瓣粉嫩的桃花，不由心中一热，脱口道：“等我！”
费如意芳心蓦地一紧，接着如被春风灌满，俏脸倾刻爬满了红云，她本以为徐晋会说些保重之类的关怀话语，没想到竟是如此直白的表达，让她猝不及防之余，又喜不自胜。
费如意羞涩地低下臻首，用弱不可闻的声音道：“公子要奴等到何时？”
“待如意姑娘孝期结束！”徐晋肯定地道。
费如意咬着樱唇轻嗯了一声，羞答答地把一只香囊塞到徐晋的手中，然后脚步轻快地往屋里头走去。
徐晋打开香囊一看，发现里面绾着三缕青丝……
金剪刀，青丝发，香墨恋笺千札。和粉泪，一时封，此情千万重。
青丝者，情丝也！
徐晋将香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芳香直透肺腑。

第0194章 一家子
徐晋将散发着芬芳的香包放入怀中，继续大声朗诵《孟子》：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徐晋作为一名穿越者，现代的社会观念让他对接受费如意的情意犹豫不决，但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追逐美人是男人的共性，更何况是如花美人倒追。
对费如意为枚情款款的美少女，徐晋承认自己心动了。既然不能免俗，那便入乡随俗吧，毕竟在男尊女卑的古代社会，男子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费师不也纳了一房小妾吗。
当然，徐晋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社会地位，别说纳费如意为妾，就是娶为平妻也难啊，费师即使再器重自己也不可能把亲侄女许给自己作妾，以平妻之礼娶之怕也不会答应。
所以，徐晋要想把费如意娶到手，还得花费一番功夫，至少也得金榜题名，把进士功名拿到手，而且最好是前三甲，这样阻力自然会少许多。当然，如果小奴儿登基之后能给个赐婚就最好了，皆大欢喜，什么阻力都不成问题。
幸好，费如意的孝期还有两年，留给徐晋的时间还很充裕，明年八份乡试，后年三月份会试，如果顺利科举通关，徐晋会厚着脸皮向费家提亲，实在不行再走赐婚的路子。
现在徐晋最担心的是宁王朱宸濠，这家伙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炸了，若是明年乡试期间炸掉，那乐子就大了，江西的这届乡试恐怕会被搞砸，寒窗苦读十数载的莘莘学子们恐怕要哭了，自己也得跟着倒霉。
徐晋晨读完，收起书本回到屋中，两对美眸不约而同地望来，谢小婉甜笑道：“相公读完书啦，月儿，给相公盛碗腊八粥上来吧！”说完一边温柔地替徐晋脱去外面的披风。
徐晋在桌旁坐下，月儿很快便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
“徐公子，好不好吃啊？”入画笑嘻嘻地问。
徐晋瞟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费如意，顿时猜到了几分，微笑道：“嗯，味道很好，甜而不腻，好吃！”
入画立即得意地道：“这是我家姑娘亲手煮的。”
费如意俏脸微红，嗔道：“要你这丫头多嘴，小婉妹妹，月儿，你们也尝尝吧，锅里还有很多呢！”
费三姑娘如今得到徐晋的确切承诺，心情欢欣雀跃，喜意都写在脸上了，亲自为谢小婉盛了一碗腊八粥。
“如意姐姐，这如何使得……谢谢，你自己也尝尝吧！”谢小婉也赶忙给费如意盛了一碗。
当初在上饶县时，费如意便和谢小婉玩得很好，这数月来，费如意差不多每天必到，两女自然更加熟稔亲密了。
费如意和谢小婉均是聪慧的女子，前者知道自己日后若想嫁到徐家，必须跟谢小婉打好关系，讨得正室的欢心，所以日常相处，亲密之中又注意保持谦虚，以及对谢小婉的尊重。譬如刚才亲自给谢小婉盛粥，对丫环月儿也是客客气气的。
而谢小婉也是心知肚明，自家相公怕是迟早都要将如意姐姐娶过门的，虽然有点小失落，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毕竟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与其相公以后纳其他女子为妾，还如娶了如意姐姐呢。毕竟如意姐姐的性子好相处，还知书识礼的，相公家数代单传，如意姐姐嫁过来替咱徐家开枝散叶也好。
正因为两女有互相接纳的默契，所以彼此相处得极为融洽和谐。
“哎呀，咱们来得不是时候啊，打扰人家一家子吃腊八粥呢……咯咯！”
费小玉那只小辣顶着一身火红的斗篷走了进来，见到徐晋、谢小婉、费如意三人围坐在圆桌旁吃粥，立即便打趣起来，说完还咯咯地大笑。
紧跟在后的费吉祥亦掩嘴而笑，若有深意地扫了谢小婉和费如意两女一眼。
费如意不禁霞飞双颊，嗔道：“五妹，再胡说八道，我可以撕掉你的嘴了！”
谢小婉站起来笑道：“小玉妹妹这张嘴确实该拧掉的，既然来了就一起坐下，尝尝如意姐姐亲手做的腊八粥吧。”
“嘻嘻，如意姐姐亲手煮的啊，那人家便不客气了，外面冷死个人啦，估计是要下雪了。”费小玉脱掉斗篷交给丫环，在桌旁坐下。
费吉祥看着毫不客气地坐下喝粥的费小玉，促狭地道：“五妹刚才说什么来着？哎呀，这一家人又多一个了！”
费小玉撇嘴道：“四姐，有本事你就站着不吃。”
费吉祥笑道：“嘻嘻，我在家里吃过了，此刻还真是吃不下了，你们一家人慢慢吃吧。”
徐晋不禁暗汗，不过看着眼前两个小美人斗嘴也挺赏心悦目的。
正在此时，二牛那货跑了进来，嗡声嗡气地道：“十叔，你的同窗韩闯来了，在外头候着，还提着个大包袱神神秘秘的。”
“知道了，让他稍候片刻，我马上就出去。”
徐晋加快速度把那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喝完，然后站起来道：“娘子，你们……咳，你们慢慢吃，我去外面见见韩守成。”
谢小婉连忙道：“可能要下雪了，相公把披风穿上吧，二牛，记得带把伞。”
月儿连忙取来披风替徐晋披上，又拿来一把雨伞交给二牛。
徐晋和二牛刚行出屋去，便听到费小玉啐道：“徐秀才蔫坏，本姑娘的便宜也敢占，娘子，你们慢慢吃……呸呸呸，我才不是呢。”
徐晋差点一头栽倒，话说自己刚才是口误好吧，已经立即改口了，没想到还被这小辣椒吐槽，奶奶的！
徐晋来到费府的前厅，韩闯那货已经在那等候了，见面就把一袋白花花的银子掷徐晋的面前，眉飞色舞地道：“嘿嘿，徐老板，咱们发财了，红茶生意的年底分红，一共120两银子。”
眼下已经是腊月初八了，很快就过年了，茶叶生意也告一段落，所以前两天黄德生已经把九月份到现在的红茶账目厘清，除去成本，一共进账六百多两银子。
由于徐晋占两成干股，所以分红120两银子，黄老板爽快地全部交给了韩闯，让他带过来给徐晋。
徐晋点了二十四两银子放到韩闯的面前，笑道：“童叟无欺，这是你的那份，嗯多给一两银子，凑够二十五两，算是给你的过年红包！”
“嘿嘿，谢谢徐老板！”韩闯搓着手掌，笑得见牙不见眼。
别看只是二十四两银子，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更何况从九月份到现在还不够三个月呢，相当于一个月收入八两银子，这在普遍月均收入只有二两银子不到的大明朝，八两银子的月收入，相当于现在的金领级别了，话说韩闯的老子韩鑫的月工钱才是四两银子。
韩闯把银子放进钱袋中，得意洋洋地道：“那老头子见着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拍了拍韩闯的肩头道：“努力干吧，争取明年的分红翻倍。”
韩闯此刻兴奋得打了鸡血似的，浑身充满了干劲，嘿笑道：“那是必须的！”

第0195章 送别
腊月初九，小雪初晴，北风依旧凛冽，官道两旁衰草离披，一片萧条寥落的景象。
官道傍的凉亭外，此刻正停着数辆马车。马车旁边，谢小婉正与费家三位姑娘依依不舍地执手话别。数月相聚的时光匆匆流逝，今日一别，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尤其对闺阁女子来说，或许再无相见之期了。
费懋中端着一杯浊酒感慨道：“子谦，今日一别，怕是要等到明年乡试才能相聚了，来，咱们干了这一杯离别酒。”
徐晋心中徒生出一股离愁别绪来，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轻道：“民献民受，明年恐怕会有大变，平日要警惕防范，至于试乡倒是不用急于动身。”
费懋贤和费懋中凛然对视一眼，他们自然明白徐晋所指的“大变”是什么，实际上费家一直在加强庄园的安全措施，譬如加高加厚宅子的围墙，聘请更多的护院武师。
“那子谦亦要小心保重！”费懋贤神色郑重地道。
“我会的！”徐晋淡定地道。
其实上饶县还是相对安全的，因为宁王在上饶县的势力都被孙遂肃清了，再加上饶县乃广信府治所在，城高墙厚，城外还有一个千户所驻扎，只要宁王不是派大军来攻，可保无虞。
而且，宁王要造反，第一步肯定是要攻打南康、九江这些军事重镇，获得出入长江的控制权，然后便是由长江顺流而下取安庆，占领南京城。
所以，宁王根本不可能派出大量的兵力来攻打战略上无关紧要的上饶县。至于铅山县倒是有点危险，因为费宏在此，这个拥有强大号召力的前内阁大学士，宁王肯定是不会放过的，费宏的存在会危及他大后方的安全。
费懋中看了看已经升高的太阳道：“子谦，时辰不早了，动身启程吧，要不天黑之前赶不到上饶县城。”
“保重！”徐晋拱了拱手，举步行出了凉亭，马车旁的诸女见状也知道要动身了，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
徐晋行到马车旁，谢小婉和月儿先上了马车，费吉祥和费小玉很配合地各自走开，只留下徐晋和费如意两人。
天气寒冷，朔风凛冽，费如意穿得很厚，却无损她的美丽，雪白的鹅绒肩把那张俏脸映衬得更加眉目如画，娇俏动人。
徐晋轻道：“天气寒冷，你身子弱，早晚注意多加点衣服，平时饮食也不能太清淡了，你这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适量吃点肉，多喝骨头汤，不要怕长胖了。”
费如意脸蛋染上一丝动人的红霞，心里暖洋洋甜丝丝的，还感觉有点怪怪的，明明自己比他还要大一岁，偏偏这小男人还“老气横秋”地指点自己注意饮食。不过，费如意却很喜欢这种被宠着的感觉，难怪小婉妹妹总是一面的幸福，略带娇嗔般道：“人家知道啦，公子也要注意保重身体，读书不要到太晚了，如意预祝公子明年折桂。”
徐晋微笑低声道：“不仅要明年折桂，后年还要金榜题名，要不怎么把美丽的如意姑娘娶回家。”
费如意的脸蛋刷的红了，如熟透了的苹果，本来充斥在心间的离愁别绪瞬间被娇羞取代了，轻咬着樱唇赧声道：“公子可别食言了！”
随着二牛手中的马鞭挥响，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马车沿着官道往上饶县的方向驶去，渐行渐远，随后消失在衰草离披的弯道尽头……
铅山县走陆路到上饶县有一百多里，马车的时速也就二三十里，再加上途中要歇脚进食，所以旁晚时分，徐晋等人才回到了上饶县县城。
西城门外，早就收到来信的大舅子谢一刀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让大哥久等了！”徐晋连忙下了马车跟大舅子打招呼。
谢一刀穿着一身捕快公服，手执单刀，十九岁的青年身材笔挺，英姿飒爽，笑道：“我也没等多久，妹夫和妹妹一路劳顿，走，咱回家再聊吧。”
“子谦兄，那在下先告辞了！”韩闯跟徐晋打了声招呼便背着包袱径自进城回家，瞧这货急不可奈的样子，估计是赶着回去向老头子炫耀了。
话说这一路韩闯都是坐在副驾位，搭乘徐晋的顺风车回来的，连车马费都省了。
徐晋等人回到西市的宅子，话说自从七月初离开家，到现在已经近五个月，熟悉的宅子都变得有点陌生了。
种在院子中的几棵辣椒树都已经枯死了，不过屋檐下挂着好几串已经晒干了的辣椒，估计是大哥谢一刀留的种子，这段时间都是谢一刀帮忙看守房子。
众人一到家，勤劳的谢小婉便和月儿忙碌着打扫卫生，然后买菜做饭，忙前忙后的，快乐得像两只小鸟。出门在外近半年，如今终于回到自己家中，那感觉就是好。
在两女的操持下，整幢宅子很快就被收拾打扫得一干二净，落黑之前，一桌丰盛的饭菜也摆上了台面。
饭毕，众人便围在火炉旁闲聊起来，炉子上温了一壶黄酒，酒香扑鼻，暖意融融。
众人闲聊了一会，谢一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妹夫，三妹，过完年后大哥就要成亲了，到时恐怕要劳动妹夫和三妹走一趟。”
谢小婉惊喜地道：“大哥要娶翠花姐过门了，年后什么日子？”
谢一刀点了点头道：“爹来信说，镇上的宅子已经修缉好了，再加上那边催得急，所以决定正月十六把事情给办了。”
徐晋笑道：“那要恭喜大哥了，届时我和小婉一定到场喝大哥的喜酒。”
谢一刀呵呵笑道：“谢谢妹夫，只是辛苦你们了，才刚从外面回来，天寒地冷地又要赶一趟余干县。”
徐晋摆手正容道：“大哥，说这些就见外了，嗯，这样吧，我和小婉正月初八就动身前往余干县。”
正德十三年腊月，历史的滚滚车轮沿着他的轨迹向前，但似乎却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就在徐晋回到上饶县城这一天，北巡边镇宣府的当今皇上正德也回到了京城，而一直随行护驾的红人江彬自然跟着回到了京城……

第0196章 风起云涌
江彬，表字文宜，边镇宣府人氏，原为边军的一名小头目。此人极为勇悍，曾在一场镇压农民起义的战役中身中三箭，其中一箭把他的脸颊射了个对穿，但他竟然把箭给拔了出来继续作战。
后来，江彬走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钱宁的路子，得到了正德皇帝朱厚照的召见，然后便开始发迹了，留在正德皇帝身边随侍。
有一次在豹房中，正德皇帝因为好胜尝试搏虎，结果刚开始就差点被猛虎咬伤，情急之下大叫钱宁救驾，然而钱宁因为害怕而不敢上前，只有江彬勇敢冲上前把正德皇帝救下了。
从此，正德皇帝对江彬更加赏识了，而开始疏远了钱宁，渐渐地，江彬的风头已经盖过了恩主钱宁。钱宁自然不爽了，开始出手整江彬，而江彬担心自己在京城势单力孤，不是钱宁的对手，于是便怂恿正德皇帝调边军入京。
正德皇帝好武，听江彬说边军勇猛，战斗力远超京营十倍，于是不顾大臣反对，将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的边兵调进了京城交由江彬统率。
于是，江彬手握外四军的兵权，又有皇帝的宠信，简直如虎添翼，自此不再鸟恩主钱宁，甚至跟钱宁对着干。
钱宁不是什么好鸟，这个江彬也不是什么善茬，得宠之后飞扬跋扈，着实干了不少天怒人怨的坏事。
江彬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千方百计撺掇正德皇帝北巡，说宣府的美女多，而且可以实地指挥边军作战。
于是正德皇帝便又不顾群臣反对，带着一帮亲信偷跑到边镇，并且在宣府建了一座大将军府，自封为威武大将军朱寿，并且长年居住在此。
正德十三年腊月初九，在边镇滞留了一年多的正德皇帝朱厚照终于率着部众返回京城。
腊月十五，江彬从豹房回到了府中，在娇妻美妾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开始接见前来拜访的部属和送礼的官员。
话说此时的江彬已经被封为平虏伯，兼五军都督府右都督，而且手握外四军的军权，可谓是权势薰天，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江彬眼下却没有半点喜色，板着一张脸，两边脸颊中箭所留下的伤疤微微发紫，看着有点吓人，府中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就在不久前，江彬的死对头钱宁在正德皇帝面前提议，年后的春祭由宁王的长子负责司香太庙，而正德皇帝答应了。
按照惯例，司香太庙的职责其实是由太子担任的，然而正德皇帝今年都将近三十了，依然膝下没有子嗣，因此太子之位一直空悬着。
如今钱宁提议让宁王世子代表太子履行职责，显然是想推宁王世子入嗣继承大统，偏偏正德皇帝还答应了。
江彬自然十分不爽了，而且产生了极强的危机感，要知道宁王跟钱宁是一伙的，日后若是让宁王世子坐了皇位，那江彬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江彬深知钱宁的狠辣，一旦让钱宁得势，自己恐怕是抄家灭族的下场，所以此时哪高兴得起来？
“将军，都察院右都御史萧淮来访！”
这时，管家拿了一封拜帖进来，恭敬地递给了江彬。
“叫他进来吧！”江彬随口道，忽然一个激凌，摆手道：“且慢，你刚才说谁来访？”
管家小心翼翼地道：“都察院右都御史萧淮萧大人！”
“竟然是他！”江彬脸上露出怪异之色，嘿然道：“让他进来！”
话说都察院的职责是监察、弹劾和建议，相当于现在的检察院，负责监察百官，权力相当大，与六部的地位相当。都察院的官员都被称为言官，被誉为带有执照的职业“喷子”，就连皇帝犯错他们都敢上奏本照喷不误。
江彬自得宠后飞扬跋扈，自然没少让言官们喷了，一些正直的言官甚至上奏本弹劾江彬，咬牙切齿地要求正德皇帝将奸佞小人江彬杀头抄家。
因此，江彬十分痛恨这些言官，今天竟然跑了个言官来拜访，江彬自然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而且江彬清楚地记得，这个右都御史萧淮曾经也上奏本弹劾过自己。
很快，一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萧淮。
萧淮年约五十许岁，脸方额阔，颌下留着一撮长须，生得仪表堂堂。
“萧某见过江统领！”萧淮昂然地微拱了拱手。
文官向来瞧不起武人，尽管江彬如今权势薰天，但萧御史言行举止间还是带着一种文人的傲气。
江彬瞟了一眼萧淮提着的小包袱，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淡道：“萧御史不会是来给本将军送年礼吧，不怕有损自己的清誉？”
萧淮淡然地道：“萧某确实是来送礼的，不过不是送年礼，而是于江山社稷有益的大礼！”
江彬心中一动，嘿然道：“那萧御史应该拿去送给皇上啊，干嘛跑来本将军这里？”
萧淮淡道：“本官倒是想亲自献给皇上，只是皇上自北巡归来一直深居豹房，不是臣想见就能见的。”
江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如今能自由出入豹房觐见天子的唯有自己和几个得宠的太监而已，就连钱宁都得等皇上召见。
“包袱里是什么东西？打开来让本将军瞧瞧是什么宝贝吧！”江彬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道。
萧淮左右看了一眼闭口不言，江彬顿时会意，将厅内的下人全部屏退。
萧淮这才徐徐地把包袱打开，江彬本来还一脸戏谑的，当看清包袱中的东西时，顿时面色大变，惊得立即站了起来……
半小时后，萧淮空着手离开了江府。
正德十三年腊月二十，御史萧淮上书弹劾宁王，洋洋洒洒近万言的奏本细数宁王朱宸濠的种种不法罪状。
萧淮的奏本送到正德皇帝案头的当日，江彬随后便提着一枚玉玺进入豹房觐见天子……
腊月二十五日，正德皇帝令内阁大学士杨廷和议圣旨一道，即日解除宁王府三卫，并派遣附马都尉崔元、太监赖义、左都御史顾颐寿前往南昌宣旨，并调查核实宁王朱宸濠的不法行为。京中瞬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正德皇帝的圣旨还没拟定好的当天，一骑快马便冒着风雪冲出了京城，沿途皆有专门的驿站接应，一路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直奔数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

第0197章 仁至义尽
大明正德十四年正月初六，上饶县徐家村的年味还没散去，家家户户的门外都贴着崭新的春联，地上还残留着燃放鞭炮后散落的纸屑，穿着新衣裳的孩童在村中跑来跑去玩耍打闹。
里长徐有光的家中，婆娘裴氏一边给儿子二牛收拾行装，嘴里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儿子回家不到一个月，这年还没过完又要出发了。
徐有光不耐烦地道：“别唠唠叨叨个没完了，一个妇道人家你懂啥？你也不瞧瞧十弟如今这势头，就咱家老二的脑瓜子，能捞到这样的差事已经是走了八辈子大运了，别人烧香拜佛也求不来呢。”
裴氏立即闭了嘴，其实辈氏只是嘴上埋怨一下，实际上心里对儿子二牛的这份差事还是十分满意的。如今十弟徐晋才十五岁，已经有秀才功名在身了，而且还是童子试的三案首，日后的前途可谓是无可限量，儿子跟着他当随从又岂会亏了？
辈氏虽然是大字都不认识一个，但宰相门前三品官的道理还是懂的，更何况过年前十弟徐晋回到村子里，不仅带了大车的礼物派给族人，还单独上家里坐了一会，给了儿子一封大红包，说是年终奖金什么的，里面竟然有十两银子，裴氏差点把下巴都乐掉了。
很快，裴氏就把行装打点好了，将包袱递给二牛，嘱咐道：“去了要用心侍候你十叔，别笨手笨脚的招你婶娘不快，回头把你赶回来可没地方哭去！”
二牛憨笑道：“娘亲，孩儿晓得哩，再说婶娘好着呢，可没你眼皮子浅！”
“哎哟，小兔崽子，跟着你十叔大半年，竟敢说你娘眼皮子浅啦！”裴氏恼火地拧了儿子耳朵一下，后者呲了呲牙傻笑。
徐晋光道：“时辰不早了，十弟那边也该准备好了，老二去吧，以后侍候你十叔手脚要勤快点儿。”
“爹，晓得哩，我脑瓜子不够聪明，反正十叔让我干啥就干啥，走啦！”二牛背着包袱行出门去。
此刻，徐晋家的老宅，此刻正聚满了村民，全是来送行的，因为今天徐晋要动身离开村子回县城的。
话说，徐晋是腊月十五回到徐家村的，这春节也是在村中过了。过年前，在族长徐德铭的操持之下，徐家再次举办了盛大的祭祀活动，庆祝徐氏子弟徐晋得中秀才头名，而年初二又举行了一场祭祀，不过规模要小些，但也把徐秀才累得够呛的。
话说徐晋昨天还专门走了一趟郭家村给郭夫子拜年，送上丰厚的节礼。尽管郭夫子实际上只给徐晋上过一天的课，但尊师重道，这形式还是要认认真真走一遍的。
今日是年初六了，由于年初八要动身前往余干县参加大舅子的婚宴，所以徐晋决定今天回县城，初七歇息一天，初八正好动身赶路。
此刻聚在徐晋家院子的众多村民中，老四徐有才一家也赫然在列。
去年铅山贼首李镇袭击了徐家村，徐有才那货由于跑回家拿银子，结果被李镇抓住摔断了腿，其后又被马群践踏而过，尽管最后幸运地捡回一命，但右腿却是瘸了，下半辈子都得拄着拐杖走路了。
“老十家的，你便跟十弟说一下，咱们家大伢比二牛聪明伶俐，就让他跟着伺候吧……呵呵，我不是说要让大伢顶替二牛，以十弟如今的身份，一个随从怎么够，至少得两个啊！”
徐有才的婆娘何氏把谢小婉拉到一边，厚着脸皮乞求收留她儿子大伢。
话说自从回到村子，上门乞求谢小婉收留自家儿子当随从的族人着实不少，这与徐晋给二牛那封十两银子的大红包有直接关系，其他族人见到眼红呗，于是都想把儿子往徐晋身边送，不过全部被徐晋婉拒了。
谢小婉歉然道：“四嫂，我家相公真的不需要那么多随从，况且家里也住不下啊！”
何氏不以为然地道：“老十家的，你现在可是兴王的义女啊，城里那幢小宅子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依我看，还是赶紧再置一幢大宅吧，那样不就住得下了。”
月儿不禁皱了皱眉，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淡道：“你倒说得轻巧，买大宅子不用银子？”
何氏瞟了月儿一眼，虽然心中不快，但这位可是王府出来的丫环，可不敢得罪了，陪笑道：“月儿姑娘，别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兴王爷给了小婉一千两银子的嫁妆呢，更何况十弟还经营着车马行的生意，日进斗金，买一幢大宅子还不容易？”
旁边的徐有才谄笑着卖惨道：“正是，老十家的，你看四哥我现在腿断了，不能下地干活，家里还有五口人等着吃饭呢，这不，大过年的连口肉都没吃上啊。四哥就是想让大伢跟着十弟挣点钱，帮补一下家用。家里实在是困难呀！”
谢小婉本就是心地善良之人，闻言不禁心软了，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低着头可怜兮兮的大伢，为难地道：“唉……这个我也作不了主，得问问我家相公！”
何氏笑呵呵地道：“老十家的，你问吧，趁着还没出发赶紧问。”
“娘子，什么事？”
徐晋本来正在屋里跟族长徐德铭说着话的，留意到徐有才一家把小婉围着嘀嘀咕咕，而小婉那丫头一脸为难，还不时回头往屋里望，于是便行了出来。
“呵呵，十弟！”徐有光夫妇见到徐晋连忙陪笑着打招呼。
谢小婉见到徐晋出来了，顿时微松了口气，其实多请一个随从她是无所谓的，但她心里不喜这个大伢，跟他老子一个德性，奸滑溜懒，还喜欢占小便宜，上次两父子到羊杂店把整锅羊杂都吃光了，这个大伢在离开前还顺走了店里一只茶壶，这种人如何能留在身边？
谢小婉轻道：“相公，四哥想让大伢跟着侍候您呢！”
徐晋看了一眼低着头，故意装出一副乖巧模样的大伢，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微笑道：“大伢，你想跟着我做事？”
徐有才连忙一巴掌轻拍在大伢的脑后，喝斥道：“你十叔问你话呢，能不能机灵点！”
大伢连忙点头道：“是啊，十叔！”
徐晋点头道：“那好吧，你回去收拾一下，待会跟我一起进城！”
徐有才夫妇大喜，何氏立即拿了个包袱出来给儿子背上，敢情早把行李给准备好了，笑呵呵地道：“谢谢十弟啦，我就说吧，十弟不会忘本的！”
谢小婉愕然地看了相公一眼，她本以为相公会拒绝的，没想到竟然一口就答应了。当然，既然相公答应了，谢小婉自然不会反对，因为她知道相公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笨笨的不懂。
丫环月儿却是撅起了小嘴，这个大伢虽然一直低着头，不过眼珠骨碌碌的，不时偷看自己的胸臀等部位，显然是个不老实的家伙。
其实，徐晋也极为不喜这个大伢，但刚才跟族长徐德铭聊天时，后者虽然没有直说，但言语间却有让自己帮衬一下徐有才的意思。徐有才现在断了腿，生活确实有困难，如果自己断然拒绝，怕是会引来族人的闲话，所以徐晋便答应了。
当然，徐晋虽然碍于情面收留大伢，不过却不会留在身边，到时进了城把他塞到车马行当伙计就是了，这小子虽然奸滑爱占小便宜，但在号称算死草的韩三金手下做事，嘿，谁占便宜还另说呢！
早上八点左右，马车驶离了徐家村，全村人齐送到村口，如今徐晋可是整个徐家村的骄傲和希望。
大伢那货背着包袱坐在副驾位上，得意洋洋地向着满眼羡慕的玩伴人挥手作别，仿佛跟着徐晋当随从就飞黄腾达了一般。
渐渐地，徐家村被抛离了视线，大伢搓了搓手道：“二牛哥，让我来驾车吧，你先歇一会儿，待会中午再换你！”
初来乍到，自然要好好表现讨十叔的欢心了。二牛心眼实，闻言便把马鞭交给了大伢，嗡声道：“小心点儿，不要赶太快了，马车可不同牛车！”
“晓得啦，稳着呢！”大伢接过马鞭，兴奋地一鞭挥出，那感觉就像开惯了拖拉机的，突然换了辆宝马车，爽！
只是大伢爽了没多久，马车在转弯时车轱辘便撞到路基了，差点没翻了车，车厢内的谢小婉和月儿磕到头了，痛得两女眼泪都冒出来。
徐晋不禁恼火之极，不过倒没有当场发作，吩咐让二牛负责驾车。大伢明白自己招了十叔不快，一路上倒是老实多了。
下午三点多，马车便到了上饶县城，徐晋连家门都没进，立即便把大伢带到了车马行，让算死草韩三金他安排工作，并且私下吩咐了韩鑫不要“客气”，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于是韩三金笑眯眯地安排了大伢负责饲马，包括铡草喂马、洗马、清理马厩的马粪等，不过月工钱有一两五钱，比在家耕田要强多了。
所以说，作为族亲，徐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就看大伢这货自己懂不懂珍惜，如果刻苦肯干，韩三金还是会提他上去的。

第0198章 密谋
正德十四正月初八，南昌城还沉浸在年节的气氛当中，街上的商铺只有六七成左右开门营业。
城南的宁王府，金漆大门的两边挂着崭新的灯笼，蹲在府门外的两尊石狮子还是那么的威武气派。
然而细心的会发现，王府外把守的士卫比平日多了一倍，而且这些士卫个个神色凝重，气氛似乎有点紧张。
此刻，宁王府的密室内，宁王朱宸濠正紧急召来手下的亲信商议大事，共计有：太监刘吉、首席幕僚刘养正、道人李自然和李日芳、匪首凌十一和闵廿六、宁王四个儿子，不久前被救出来的铅山匪首吴三八也赫然在列。
此刻，密室中的气氛空前凝重，因为宁王安排在京中的密探昨天飞马来报，当今天子已经下旨解除宁王府三卫，并且派了三名钦差来南昌宣旨问罪。
话说宁王早就存了不臣之心，前几年便暗中筹建了一条由南昌通往京城的情报线路，以便及时快速地掌握京中的情报动态，所以京中的几名钦差才刚动身出京，远在数千里外的宁王已经收到消息了。
如果不是受到风雪阻挡，宁王收到消息的时间还会早几天，至于朝廷派出打前站的驿差怕是只走了一半路呢。
凌十一沉声道：“王爷，如今刀已架在脖子上了，那皇帝小儿是想要你的命啊，千万不可再犹豫了，反吧！”
闵廿六大声附和道：“对，反他娘的，属下愿意率兵拿下南康和九江，直捣安庆取南京。”
凌十一和闵廿六都是杀人如麻的大贼，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自然不会把龙椅上的那位放在眼内。更何况他们都是托庇在宁王的羽翼之下才能过得如此滋润，一旦宁王被削了兵权下狱，他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首先江西孙遂就不会放过他们，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造反成功，日后封王拜相，封妻荫子岂不痛快？
吴三八狞笑道：“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属下定替王爷摘来孙遂那老匹夫的人头。”
去年九月底，宁王派兵打着贼匪凌十一的旗号攻破南康城救出了铅山匪首吴三八，这家伙将养了三个多月，如今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提到孙遂时两眼凶光闪闪，充满了仇恨。
吴三八本来就是宁王手下的得力匪首，再加上被捕的两个多月，顶住了严刑逼供，丝毫没有供出宁王的罪行，所以此时更受宁王的赏识，地位俨然已经和凌十一、闵廿六平起平座了。
听到手下三名“悍将”的表态，宁王朱宸濠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是意属于立即起兵造反的，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岂会甘心被一道圣旨解除兵权，俯首等候钦差来抄自己的家呢？
“子吉，你怎么看？”宁王目光转向了首席智囊刘养正。
刘养正，字子吉，福安县人士，性子孤高，素有才名，且通晓军事，中举之后第一次参加会试落榜，便宣称不再参加以后的会试，后来投靠了宁王，积极为宁王出谋划策，与太监刘吉并称为宁王府的“内外宰相”。
此刻，刘养正的内心没有惊惧，反而十分亢奋，这家伙自视甚高，常以管仲、刘伯温自比。
刘伯温是谁？
辅助明太祖朱元璋打下大明万里江山的第一人啊，天文地理、军事政治无所不精，可见刘养正的自视有多高，抱负有多大，辅助宁王登基，创一番可与刘伯温比肩的功业，正是刘养正所期待的。
所以，刘养正站了起来，双手托着长衫的下摆抖了抖，然后跪倒在地，郑重地道：“臣当竭尽全力辅助王爷！”
刘养正改口称臣，并且行跪地大礼，意思不言自明了，其他人见状都纷纷效仿，大声呼道：“臣（末将）定当竭尽全力辅助王爷！”
朱宸濠大喜，哈哈笑道：“诸位爱卿平身，今日我等共商大事，他日本王若登基为帝，定不会负了诸位爱卿的。”
当下，密室内众人站起来，纷纷出谋献策。
吴三八沉声道：“王爷，那孙遂是最大的掣肘，若起事必先除去。”
吴三八恨极了剿灭他的孙遂，另外他还探知了有份抓住自己的谢家老二正在给孙遂当亲兵，这次正好把仇一起报了。
宁王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孙遂这老匹夫处处与自己作对，早就想杀他了，点头道：“诸位可有除去孙遂的良策？”
刘养正微笑道：“这个容易了，过几天就是上元节，届时王爷宴请南昌百官，孙遂必然会出席。”
“子吉妙计！”宁王闻言大喜，到时可顺势把南昌的地方官员一网打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太监刘吉提醒道：“王爷，如今才正月初八，离上元节还有七天时间，就怕届时孙遂已得到京中的消息，先下手为强！”
宁王不禁惊出一额汗，点头道：“所言极是，这如何是好？”
凌十一冷酷地道：“王爷莫忧，只要派人把守驿道，但凡京中来的差驿全部截杀，可保无虞！”
……
正德十四年正月初八，徐晋小两口从上饶县出发，乘马车前往余干县，丫环月儿随行伺候，二牛负责赶车。
天气寒冷，再加上雨后道路泥泞湿滑，徐晋花了四天才赶到了余干县瑞洪镇，此时已经是正月十二了，还有三天就是举国同庆的上元节。
谢家新买的宅子在瑞洪镇上，是一幢两进的院子，将近四百平方，前后共有十间房，两个小院，如今已经修缉装扮一新了。
徐晋等人赶到瑞洪镇时已经是下午，老丈人谢擎安排他们在前院安顿，后院自然是留给谢一刀作婚房，新婚燕尔，独占一个院子也好过二人世界嘛。
黄昏，天色渐暗下了，谢家新宅的前院大厅内，一桌丰盛的饭菜摆上了桌面。
徐晋一身白色的长衫，新浴后更是唇红齿白，谢小婉坐在自家相公旁边，甜笑着给弟弟谢三枪布菜。
数月不见，谢三枪这小子个头又窜高了，扒起饭来哗啦哗啦的，一下子就干掉一碗白米饭。
“晋哥儿，吃鸡腿！”岳母蒋氏笑眯眯地把一只鸡腿放到徐晋的碗里。
徐晋看了一眼虎头虎脑的谢三枪，这小子分明在偷偷咽口水，于是把把鸡腿夹到这小子的碗里，笑道：“三枪，姐夫不爱吃鸡腿，给你！”
“嘿嘿，娘，姐夫不爱吃鸡腿啊，归我了！”谢三枪喜滋滋地大块朵颐起来。
蒋氏不禁笑骂道：“吃货，就知道吃！”
谢小婉甜甜看了一眼自家相公，夹了一块青蒸排骨到徐晋碗里。
徐晋笑了笑，问道：“大哥，二哥什么时候赶回来？”
谢一刀还没回答，蒋氏便气乎乎地道：“说到这没良心的就来气，这大过年也没回家过节，他大哥要成亲了也不回来帮忙张罗，写信回来说要到上元节当天才能赶回，不就是给巡抚大人当个亲兵而已，有哪么忙吗？”
谢擎瞪了婆娘一眼道：“能请到假回来就不错了，亲兵本来就要全天待命保卫主将的安全，要不你以为每月五两的响银这么容易拿？”
蒋氏嘀咕道：“响银是高，但也不能把人当牛马使唤吧，大过年也不放假。”
徐晋连忙笑着打圆场道：“孙大人明年估计就调任了，亲卫是要解散的，应该会给二哥谋一份军中稳定的差事。”
蒋氏喜道：“晋哥儿，那能不能封个千户什么的？”
“这个……就看二哥的表现了，如果有立大功，这个估计有可能！”徐晋讪道。
谢擎没好气地道：“别作白日梦了，能有个把总就不错了，还千户呢！”
蒋氏不服气地道：“千户又咋了，凭咱们二剑的本事，指挥使也当得，更何况咱家祖上……咳，晋哥儿多吃点儿，瞧瞧你好像瘦点儿，唉，芽菜儿，你怎么照顾相公的？”
谢小婉委屈地咬了咬筷子，又看了一眼被自己养得白白净净的相公，然后……往徐晋碗里夹了一块油淋淋的红烧肉。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

第0199章 宁王反了
大明正德十四年，正月十六，宜嫁娶、宜进宅、宜开张、宜动土，诸事大吉。
瑞洪镇上，位于主街道旁的谢家新宅装扮得喜气洋洋，大门两边的春联旁边又多了一副婚联：春花绣出鸳鸯谱，明月香斟琥珀杯。
这副充满了文青气息的婚联自然是出自大才子徐三元之手了，那手漂亮工整的楷体让人赏心悦目。眼下恰好是正月十六，元春时节，月圆之日，所以这副婚联可谓相当应景，可惜懂得欣赏的人不多，毕竟谢家的亲友乡邻绝大部份不识字……
一大早，谢家的新宅便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北坡村的乡邻，还有谢家的亲友齐聚一堂。今天是谢家老大娶亲的大喜日子，大家都是来喝喜酒的。
谢小婉穿上了崭新喜庆的衣服，纤腰若束，十四岁的少女窈窕俏丽，陪着娘亲一起招待客人。
此刻，徐晋正站在院门外负责迎来送往，本来这个任务应是谢二剑的，但说好正月十五当天赶回的二舅子竟然失约了，于是这个任务便落到了徐晋这个谢家女婿的头上。
上午八时，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发，前往女方家迎接新娘过门。徐晋看着走远的迎亲队伍，心中却是有种莫名的不安。
二舅子谢二剑虽然平时吊二锒铛，但办事却从不含糊，之前让他到铅山县找巡抚孙遂搬救兵，即使下着滂沱大雨他都能带着人及时赶回，救下徐家村上下近百口人。这次大哥成亲，他理应不会缺席才对，但现在却偏偏失约了，莫非遇到什么变故？
女方家距离镇上不过两三里地，所以接亲的队伍上午十时左右就回来了。大哥谢一刀身穿状元袍，身前挂着一束大红花，春风满面地骑在马背上，身后还跟着一顶由四名轿夫抬住的大红花轿。
鼓乐手们卖力地吹打着喜庆的迎亲曲子，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一名淘气的小屁孩甚至企图上前掀起花轿的轿帘，偷看里面新娘子的妆容，不过却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给打了手背，笑嘿嘿地跑开了。
然而，就在迎亲队伍快要回到谢家新宅门口时，瑞洪镇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数十骑快马冲入了镇中，战马的铁蹄敲击在街道的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隆声响。
但见马上的骑士均穿着鸳鸯战袄，浑身沾满了鲜血，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瞬时间，街上的民众惊恐地四散奔逃，狼奔豕突，乱成一锅粥。本来正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一哄而散，那些乐手将乐器一丢，轿夫们也扔下花轿撒腿就跑。
谢一刀脸色大变，急忙飞身下马奔回，将花轿中的新娘子拖出来打横抱起，快步跑向宅子，慌乱中，新娘子的红头盖都掉了。
徐晋本来就站在门口迎客的，自然看到街上杀气腾腾地扑来的这小队骑兵。正惊诧间，那队骑兵已经冲到宅子前，当先那名骑士猛勒缰绳，胯下战马唏律律地人立起来。
“大哥，妹夫，我爹呢？”马背上的骑士没等马匹的前蹄落地便翻身跃下急吼吼地大叫。
徐晋和谢一刀愕了一下，这才认出眼前这满脸血污的骑士竟然是谢二剑。徐晋的心不由猛然一沉，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出事了！
此时，稍落后的其他骑士也赶到勒定马，一名浑身鲜血的老者被人扶了下马，徐晋心头大震，这名老者不是别个，竟然正是江西巡抚孙遂。
“孙大人！”徐晋急忙冲了上前。
谢二剑一抹脸上的血污，红着眼大声道：“大哥，孙大人被火铳打伤了，快叫爹来！”
谢一刀闻言急忙将新娘子翠花放下，转身往屋内跑去。
此刻，孙遂被两名亲兵扶着，脸如紫金，背后的官袍都被鲜血染红了，正痛苦地半眯着眼，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徐晋失声道：“孙大人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亲兵队长范毅神色悲愤地道：“宁王反了，突然派兵袭击了巡抚衙门，弟兄们死战才冲出了重围。”
徐晋的脑袋不由嗡的一声，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而且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孙遂气若游丝地道：“子谦，宁王反了，老夫悔不该听你的劝告！”说完脑袋一歪没了声息。
“大人！”一众亲兵失声悲呼。
徐晋一探孙遂鼻息，发现只是晕过去，心中稍定，冷静地道：“孙大人只是晕了，快背到屋里去施救。”
“我来！”谢二剑一个箭步上前背起孙遂便往屋里跑。
范毅正要举步跟进，徐晋连忙道：“范将军且慢！”
范毅是孙遂的亲兵队长，深知孙大人对徐晋的器重，连忙站定恭敬地道：“徐公子有什么吩咐？”
徐晋沉声问：“后面可有追兵？”
范毅点了点头道：“确有追兵，不过被我们甩脱了，天黑前应该找不到这里的。”
徐晋皱了皱剑眉，摇头道：“事关巡抚大人的安全，不可大意，范将军立即派两人到镇外警戒，一旦有变也不至于仓促应对。”
范毅一拍额头道：“在下大意了，谢徐公子提醒！”
范毅急忙派了两名身手好的弟兄到镇外警戒，其余人下马就地休息恢复体力。
徐晋正要转身返回院中，见到新娘子翠花一脸惊慌茫然地站在门口，不禁心生歉意，大婚之日遇到这种事也算是倒大霉了，上前柔声安慰道：“嫂子，此地危险不且久留，你且进去换了嫁衣回娘家暂避吧。”
“谢谢妹夫好意，我不走！”翠花摇头倔强地道：“花轿接出门，我就是谢家的人了！”
徐晋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倒也不再勉强，点头道：“那暂时委屈嫂子了，缺了的礼数日后再补上。”
翠花点了点头，跟着徐晋进了宅子，此时院子中的乡邻亲友几乎都走精光了，宁王造反啊，恐怕要有一场腥风血雨了，小老百姓谁敢沾惹？
前院某房间，火炉中的炭火熊熊，江西巡持孙遂昏趴在床上，后背的官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见肩背位置血肉模糊，赫然有一个血洞，周围渗出的血微微发黑。
谢擎神色凝重地站在床前，眼神犹豫不决，正在此时，徐晋和范毅推门走了进来。
徐晋看了一眼孙遂肩背上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枪虽然没打在要害上，但估计能要命。要知道明朝的火铳用的都是铅弹，这玩意可是有毒的，看伤口周围流出的黑血就可见一斑了，更何况铅的质地软，打中骨头容易碎裂，要取出来十分有难度，就现在的医疗水平，被铅弹击中的死亡率非常高。
“岳父大人，有把握吗？”徐晋低声问道。
谢擎沉声道：“有五成把握，刚才检查过了，弹丸没有碎开，估计是远距离打中的，不过要取出来得把伤口割开，若是流血过多，孙大人的年纪恐怕抗不住。”
范毅和谢二剑均沉默了，事关巡抚大大人的生死，他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不敢做决定。
徐晋不禁暗叹了口气，当初他便劝过孙遂把巡抚衙门搬离南昌，可惜孙遂不听，如今宁王反了，孙遂半死不活，这情况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最关键是宁王肯定不会放过孙遂的，派兵来追杀是迟早的事，所以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逃离。
徐晋沉吟了片刻，果断地道：“请岳父大人动手救治孙大人，一切责任由小婿承担。”
取出伤口中的铅弹，孙遂还有五成活的希望，若是不取出铅弹，那就十死无生了，还不如搏一把。更何况一直来承蒙孙遂的照拂，徐晋又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范毅张了张嘴，最终保持了沉默！
谢擎点了点头道：“好！”说完便拿起火炉中烧得通红的匕首。
徐晋见状吓了一跳，连忙道：“岳父大人且慢！”
谢擎定住动作，皱眉道：“不救了？”
徐晋摇头道：“巡抚大人年纪太大了，这样怕是受不了，其实匕首用开水煮沸一会就能消毒。二哥，去拿个铁锅，还有针线来！”
谢二剑急忙跑出房间，虽然不明白拿针线有何用，但照办就是了，妹夫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主意，但管用！
很快，谢二剑拿了个铁锅架在炉子上烧水，又把一匝针线递给了徐晋。
徐晋将针线都扔进了锅里煮沸消毒，又对谢擎道：“岳父大人，等会取出弹丸后把伤口给缝上，这样容易止血，伤口也能更快愈合。”
范毅和谢二刀都惊得变了脸色，把人肉当衣服一样缝吗？
谢擎震惊地看了徐晋一眼，这种治伤的方法闻所未闻，犹豫道：“贤婿，这行吗？”
徐晋肯定地点了点头！
很快，铁锅中的水就被煮沸了，谢擎捞出匕首迅速地割开孙遂的伤口，将里面的铅弹取了出来，清洗了一遍四周便按照徐晋所讲，把伤口用针线给缝起来……

第0200章 追兵杀至
谢擎的医术或许不精湛，但还是有一定水平的，下刀准确快速，将孙遂背部的伤口割开取出铅弹后，又用针线把伤口给缝上。
谢二剑和范毅均是杀人见血的悍将，但见到把人肉当成布一样来缝，依旧有点头皮发麻，下意识掉转头去。
谢擎缝完伤口也是冒了一额冷汗，净了手后在伤口上抹上金创药等，然后用布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喜道：“贤婿这针缝伤口的方法确实管用，血止住了，如无意外，孙大人应该能挺过来。”
谢二剑和范毅欣喜地对视一眼，后者郑重地向徐晋和谢擎行了一礼，感激地道：“谢过徐公子和谢叔救治大人。”
“范将军不必客气！”徐晋摆了摆手，铅弹虽然取出来了，但孙遂的情况显然并不乐见，毕竟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能不能挺过来还是未知数。
“现在南昌城的情况如何？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徐晋冷静地问，他要先分析情况，然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范毅脸色凝重地道：“如今南昌城恐怕已经完全落入宁王的掌控了。”
接下来，范毅和谢二剑便简略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上元节前一天，宁王便发帖宴请南昌本地所有官员同庆佳节，第二天，绝大部份的南昌官员都去了，孙遂由于早对宁王有所提防，所以以身体欠恙为由婉拒了，并没有出席宁王府的宴会。
然而就在当天，宁王突然发难派兵围攻巡抚衙门。孙遂在三百亲兵的拼死保护之下冲出包围，夺路逃向城北门。宁王显然也是仓促决定攻打巡抚衙门的，所以准备得并不充分，竟被孙遂的亲兵闯过城门逃出了南昌城。
当然，孙遂的亲兵卫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三百人仅剩五十人不到，而且混战之下，孙遂本人把被流弹击中。
后面追兵紧追不舍，形势危急，加上孙遂本人受了重伤，一众亲兵群龙无首，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谢二剑决定护送孙遂回自己老家请父亲救治，所以数十亲兵护着孙遂马不停蹄地直奔余干县瑞洪镇，路上甩脱了宁王派出的几路追兵。
徐晋听完范毅和谢二剑的述说后心情沉重无比，如此看来，南昌本地的官员恐怕已经被宁王一网打尽了，要么投降屈从，要么仗义死节，所以说南昌本地两卫人马是指望不上了，他们的直系长官要么被扣压杀害，要么已经投降宁王。
“徐公子，接下来该怎么办？”
范毅看着徐晋稚嫩白净的俊脸，问出这种话，他自己心中也是怪怪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了，盖因徐晋从容镇定的气质，以及刚才一连串沉稳老练的表现，很难让人把他当成一个少年来看待，难怪孙大人这么器重此子，在南昌时所有大事都找他商量。
徐晋冷静分析道：“宁王肯定不会放过孙大人的，待他稳定了南昌城后，十有八九会派出更多人马来追杀，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准备动身离开。”
“去哪里？”范毅和谢家父子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徐晋道：“先到铅山找费阁老，然后号召附近州县起兵平叛！”
范毅点头咬牙切齿地道：“好，那便去铅山，以费阁老的威望登高一呼，肯定应者云集，起兵剿灭宁王这逆贼！”
谢二剑闻言亦是双拳紧握，浑身热血沸腾，三百多名朝夕相处的弟兄几乎死伤殆尽，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怒？
其实，徐晋提议赶去铅山县，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召集人马对抗宁王，而是担心费家的安全，以费师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宁王是肯定不会放过他的，等他腾出手来绝对会派兵去铅山捕杀费师，到时费家上下就要遭受灭顶之祸了，所以必须马上赶去通知他们。
至于召集兵马平叛的事自然会有人做，南赣巡抚王守仁可不是吃素的，宁王还是自求多福吧。
当下，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准备马车和食物等。刚过门的王翠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身上还穿着大红喜服，脸色苍白无比。
谢一刀歉然地道：“花妹，你还是赶紧脱了嫁衣回娘家暂时避一避吧，等过了风头我再回来接你，跟着我们很危险。”
王翠花略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一刀哥，翠花跟你走，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
谢一刀感动不已，情不自禁地抓住妻子的手，神色坚定地道：“花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保得你周全。”
徐晋皱了皱眉，吩咐道：“小婉，快带嫂子去换套衣服，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噢！”谢小婉连忙上前拉住王翠花，柔声道：“嫂子，你这身衣服太显眼了，走，我带你去换套衣服。”
半小时后，一切准备妥当，昏睡不醒的孙遂被抬到一辆拉货的马车上趴躺着，下面垫了两层棉被，上面再盖了两层。
正当大家准备出发，外面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两名在镇外放哨的亲兵飞奔进来，禀报道：“头儿，镇外来了一支追兵，约莫有百来人。”
范毅面色微变，骂道：“妈的，这帮王八蛋倒是来得挺快的，步兵还是骑兵？”
亲兵答道：“有十数骑，其余均是步兵，不过有若干支火铳。”
范毅狞笑道：“草他姥姥的，这是送人头来了，弟兄们上马，干掉他们！”
那些亲兵歇息了个把小时，再加上刚才徐晋还让二牛送来了饭食，所以现在精神奕奕，全部翻身上马，杀气腾腾地抽出了腰刀。
这时，一支人马已经出现在瑞洪镇的镇口，额头上均缠了红巾，约莫有一百多来人，刀枪并举地向着这边逼近。
“爹，你的兵器！”
谢三枪那小子不知从何处扛了一柄大砍刀出来，看他吃力的样子，这玩意只怕不轻。
谢擎伸手把大砍刀接过，手握刀柄往肩头上一搁，胯下那匹马当场脚一软，差点便失了蹄。
徐晋不禁暗暗砸舌，这玩意得有多重？

第0201章 仗义死节
这支追踪而来的叛军约有百来人，为首者正是宁王府豢养的大盗李甫。话说这个李甫去年九月底还参与了偷袭南康城，救出了铅山匪首吴三八，现在已经被宁王封为百户。
此刻，李甫正骑在马背上，手执一杆长枪，神情颇为兴奋，因为若能抓住孙遂可是大功一件，如今姓孙的就在对面，大功唾手可得。至于孙遂那数十亲兵，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疲兵罢了，李甫根本不放在眼内。
李甫长枪一举，大声煽动道：“弟兄们，王爷有令，生擒孙遂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两级，献上孙遂首级者赏黄金五十两，官升一级。如今孙老匹夫就在对面，升官发财机会来了，冲啊！”
李甫手下这些叛兵前身都是水贼，只不过现在换了个身份而已，一个个匪气十足，闻言跟打了鸡血似的，当即喊杀着扑上来，乱哄哄的没有任何章法。
滋滋……
十几支火铳的引线点燃，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边。以范毅和谢二剑为首的数十名亲兵端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脸上均露出轻蔑之色。
火铳的近距离杀伤力虽然大，但是这种火线枪发射的频率太慢了，准头差不说，装填弹又麻烦，若是跟骑兵对上，一轮过后基本就是挨宰的份，除非有足够多的枪支轮换射击，才有可能打垮骑兵的冲锋。
而对面的叛兵只有十来杆火铳，而且隔着老远就把火线点燃了，一看就是菜鸟，根本是在浪费弹药。
果然，十几支火铳接连发射，结果连这边半条毛都没伤着，其中一名贼兵或许是操作不当，火铳炸膛了，当场把半张脸都炸得血肉模糊，估计眼睛也瞎了一只，惨叫着扑倒在地。
范毅大笑道：“弟兄们，宰了这帮白痴，杀！”
“杀！”亲兵们齐声怒吼，寒光闪闪闪的腰刀举起，数十匹马如洪流奔涌而出。
那些叛兵本来正张牙舞爪地扑来的，见到迎面呼啸而来的众亲兵，登时被吓破了胆，竟然掉头就跑。
“哈哈，一群乌合之众！”范毅大笑着驰过，手中的腰刀根本不用使劲，借着快马冲刺的速度，锋利的刀刃一划便将一名贼兵拦腰斩断。
轰……
数十骑与贼兵一接触，就好像一只大铁锤狠狠砸在了一块猪肉上，瞬间把猪肉砸得粉碎，血肉连着骨头四散炸飞。
短短十数息间，数十骑就把贼兵的队伍给犁了个对穿，留下满地残碎的尸体和倒在地上凄厉惨叫的伤兵。
徐晋坐在马背上看到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骑兵加冷兵器冲杀的情景，实在是太血腥、太凶残了、太震撼了！
“贤婿跟上！”谢擎低喝一声夹马前行，徐晋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催马紧跟。
二牛马鞭一挥，赶着马车快速行驶，车上坐着丈母娘蒋氏、王翠花和月儿三名女眷。至于谢小婉和谢三枪则坐在孙遂所在的板车两侧，负责照看。而大哥谢一刀则骑马护在马车的另一侧，另外还有六名孙遂的亲兵左右护持。
驾……
两辆马车从淌满鲜血肠子的街道上辗过，从那些断肢残臂上辗过，从倒地的贼兵身上辗过……
本来这队贼兵有一百多人，被一通冲杀顿时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吓破了胆，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冲出来拦截，让两辆马车顺利地冲了过去。
直到马车快冲出瑞洪镇，李甫这才反应过来，大喝：“追！”说完带着十几骑咬尾追杀上去。
谢擎回头瞄了一眼追来的李甫等人，竟然一勒缰绳拨转马头，徐晋吃了一惊，急忙叫道：“岳父大人不可恋战！”
“这条尾巴得收拾掉，贤婿放心，就半盏茶功夫！”谢擎手中的大砍刀在马屁股上轻拍了一下，迎着追来的李甫等人冲上去。
谢擎近两米高的个头，皮肤呈古铜色，坐在马上像座铁塔似的，再加上单手提着一柄砧板宽的砍刀，光是那造形就够吓人的。
李甫见状不禁吓了一跳，急忙一枪直刺向谢擎的胸口。谢擎手中的砍刀横劈，只听得咣的一声炸响，李甫手中的长枪竟被直接被劈飞出去。
“妈呀，好大力气！”李甫吓得心胆俱裂，拨转马头便逃。
谢擎一夹马腹，战马前冲，手起刀落，但见刀光匹练般划过，李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带胯下的战马均被斩成两半。
嘭隆……
人尸和马尸轰然倒地，马匹的内脏和鲜血就好像倒水一样爆出来，紧跟着追至的十几骑贼兵都吓傻了，纷纷勒定马不敢上前。
谢擎将血淋淋的大砍刀在马尸上蹭了蹭，这才拨转马头追赶远去的徐晋等人。那十几骑贼兵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再追赶。
……
正月十六下午，南昌城四门紧闭，街道上空空落落，只有不时巡逻而过的宁王府兵卫。城中的百姓都躲在家中紧锁门窗，静候这场风暴过去。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只要家中还有饭开，龙椅上坐的是谁跟他们没多大关系，风暴过后还是该干嘛干嘛。
宁王府，重兵层层把守，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
就在昨天，宁王以同庆上元节之名宴请南昌本地官员。江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府衙、县衙、南昌左卫、南昌前卫，但凡排得上号的文武官员都到场了。
席间，宁王朱宸濠突然宣布奉了太后密旨，即日起兵进京监国，因为当今天子朱厚照是抱养的，并没有朱家血统，他要拨乱反正，把朱家的大明江山夺回。
瞬时全场皆惊，提刑按察司副使许逵大义凛然地质问宁王：“太后密旨何在，安敢示之以众？”
宁王拿不出太后密旨，许逵便破口大骂宁王是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宁王大怒，让士卫缚住许逵，然后当众斩了他两条手臂。许逵凛然无惧，继续大骂：“今日贼杀我，明日朝廷必杀贼！”
宁王暴怒之下当场命人把许逵斩杀，另外还有一批不肯依附的官员被杀，包括江西都指使、右布政使胡廉、知府宋以方等，还有一大批不肯依附的官员被关押。
另外，参政王纶、左布政使梁宸、提刑按察使杨璋等变节归附了宁王。
此时，天色渐暗，宁王正在承天殿中不安地来回走动，心情忐忑不安。
本来昨天的行动理应很成功的，谁知江西巡抚孙遂竟然没来参加宴会，但当时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宁王只好硬着头皮派兵猛攻巡抚衙门。谁知孙遂那老匹夫命大，竟然在亲兵的护卫之下冲破包围，而且成功逃出了南昌，如今还没被抓到。
孙遂是江西巡抚，手上又有调兵的旗牌，随时可以召集附近州县的官兵，宁王自然心里不踏实了，更何况孙遂逃出城，那他造反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如此便等于失了先机，不能从容的布置。
就在此时，宁王手下三大悍匪，凌十一、闵廿六、吴三八身披铠甲大步行了进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爷！”
宁王急忙问道：“三位将军平身，情况如何？”
凌十一春风满脸地笑道：“恭喜王爷，南昌左卫、南昌前卫均已经归降，王爷如虎添翼！”
宁王闻言大喜，仰天哈哈大笑：“天助本王也！”
南昌左卫和南昌前卫是最大的变数，如今归降，南昌才总算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上了，宁王自然大喜过望。
闵廿六大声道：“王爷，现在南昌大局已定，兵贵神速，末将建议马上发檄起兵，攻打南康和九江！”
宁王顿时有些犹豫了，自正月初七收到京中的消息，到现在还不够十天，其实准备还有些不足，譬如水师的战船就还没备够，更何孙遂还没抓住，此人可是个极大的威胁。
就在此时，一名通信兵卫奔了进来，大声道：“禀报王爷，杨千户（大盗杨清）传来消息，在余干县瑞洪镇发现了孙遂的踪迹，不过李百户不敌被杀，孙遂已经逃脱，疑似往铅山县方向遁逃！”
宁王不禁大怒：“李甫这废物，竟然不敌几十名如丧家犬的疲兵！”
吴三八上前一步，狞声道：“王爷，末将愿亲自出马，誓必取回孙遂的项上人头！”
宁王点头道：“好，本王命你率兵一千追击孙遂，务必将其斩杀，另外，顺便把铅山县拿下，把费宏给本王抓捕回来，费家上下不能走掉一个。”
“末将领命！”吴三八杀气腾腾地行出了大殿。
“吴将军留步！”
吴三八刚走出大殿没多远，宁王世子便追了上来。吴三八停住脚步行礼道：“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宁王世子两眼放着光道：“吴将军，本世子要费家的三名姑娘，尤其是费如意，务必替本世子抓回来，而且不能损伤分毫。”
吴三八嘿笑道：“末将明白，定把费家三位美人毫发无损地带回给世子殿下！”

第0202章 忠义
大明正德十四年，正月十五日，宁王朱宸濠宴请南昌百官，席间宣称奉了太后密旨起兵进京监国，并令百官随行。江西提学大宗师许逵不从并大骂，当场被斩杀，另有一批不肯依附的官员被杀，或者被下狱关押，余者皆屈从归降。
两天后（正月十七），宁王在南昌登基称帝，年号顺德，并革除正德年号，以致仕都御史李士实、举人刘养正为左右丞相，参政王纶为兵部尚书，集兵号称十万，发布檄文，声讨当今天子荒淫无道，并下令凌十一、闵廿四出兵攻打九江和南康，江西附近数省皆震动。
……
山风呜咽，浓墨的夜色下，周围的山陵如同潜伏着的凶兽，随时跃起择人而噬。
初春时节，天气严寒，朔风蚀骨。
距离铅山县一百多里的一处背风山坡下扎起了两顶营帐。营帐外，数十匹饥饿的马匹散落四周，争分夺秒地啃食山坡上孤黄的野草。疲惫不堪的数十亲兵不顾寒冷，和衣席地而睡，发出如雷般的鼾声，某伤兵在睡梦中痛苦的呻吟。
谢一刀、谢二剑两兄弟围坐在篝火旁，低声地聊着天。这堆篝火是在坑中点燃的，四周又用石头垒起一圈，倒是不用担心火光暴露了位置。
谢二剑的脸上还沾着风干了的血迹，双眼布满了血丝，随手往火坑中丢了一根枯枝，歉然地道：“大哥，对不住了，昨天本来是你的大喜日子，却被我搞砸了！”
谢一刀摇了摇道：“咱是兄弟，说这些作甚，你且去休息一会吧，这里我照看着。”
这时，其中一顶帐篷的布帘掀起，徐晋从里面钻了出来，一脸的疲惫，两眼同样布满了血丝。话说自从昨天中午逃出瑞洪镇，直到现在，徐晋只是睡了几个小时而已。
“妹夫，孙大人的情况如何？”谢二剑见到徐晋行出来，连忙问道。
徐晋摇了摇头道：“还发着烧，情况不容乐观，岳父大人在照料着。”
从昨天晚上开始，孙遂便开始发烧了，断断续续的到现在还没退去，毕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冒着严寒颠簸逃命，这那吃得消。
马车的速度本来就不算快，再加上要照顾背上有伤的孙遂，不能太过颠簸，所以速度便更加慢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才走了一百多里，离着铅山县估计还有一半的路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追兵赶上来。
谢一刀劝慰道：“生死有命，这种事着急也没用，妹夫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连续骑了近二十小时的马，徐晋确实又累又困，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一般，特别是两边大腿内侧，由于跟马鞍摩擦，火辣辣地痛，所以点了点头道：“那我先睡一会。”
徐晋在篝火堆旁铺上了一层干草，然后和衣躺下，片刻便沉沉睡去。
……
清晨，踏踏的马蹄声敲碎了山野的宁静，距离徐晋等人扎营的地方仅十里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清一色都是骑兵，约莫有百来人，为首者赫然正是巨盗杨清，现在的职位是千户。
前天李甫在瑞洪镇拦截徐晋等人不成，反而被谢擎连人带马给斩了。
话说在投靠宁王府之前，杨清、李甫、王儒三人可是结伴行走江湖的结拜兄弟，彼此情如手足，如今李甫被杀，杨清闻讯后自然又惊又恨，把手底下的步兵全部丢给王儒率领，自己则召集了百余骑率先追上来，准备给兄弟李甫报仇雪恨。
此时，杨清忽然打了个手势勒定马匹，身后的百余手下跟着勒马站定。
杨清翻身下马，低头观察了一遍官道上的车辙和马蹄印，又一脚踢翻路边的一堆马粪，见到马粪的内部还微微冒着热气，阴沉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狞笑道：“马粪还是热的，他们跑不远，追！”
杨清纵身上马，狠狠地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沿着官道急追，身后百余骑杀气腾腾地跟上。
隆隆……
翻飞的马蹄踢得官道尘土飞扬，急赶了十余里，前方的山岭上果然看到了一支数十人的队伍，其中两辆马车正慢吞吞地往坡上爬。
“哈哈，就在那，弟兄们杀啊！”杨清亢奋地哈哈大笑，嗜血地舔了舔嘴唇，一边单手策马，然后反手解下背着的长弓。
杨清擅长箭术，左右手均能开三石弓，虽然没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但百步杀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时，徐晋一行人正攀上了山岭的中段，听到身后传来轰隆的马蹄声，均下意识地扭头望去。众人居高临下，自然一眼就看到远处杀气腾腾地追来的百余骑了，顿时面色齐变，急忙加快速度往岭顶跑去。
驾……
二牛猛抽一鞭马匹，马车蓦地提速，车厢由于惯性猛地后仰，车内传出月儿等人惊呼声，估计是猝不及防之下向后倒了，再加上这条山岭本来就有点陡，整个车厢竟然向后高高翘起。
说是迟那是快，护在马车旁的谢一刀伸手一探，按住车辕硬生生地把翘起的马车按了下去。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的徐晋不禁暗捏了把汗。
众人刚翻上岭顶，追兵已经杀到岭下了，只听得一声弦响，嘣……一枝劲箭由岭下激射上来。
“相公小心！”谢小婉此刻坐在板车上照看孙遂，正好面向岭下，见到劲箭射来，顿时惊呼提醒。
徐晋下意识地往马背上一趴，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一名负责殿后的亲兵背部中箭，当场掉落，尸体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玛特，小谢，你带十名弟兄护送大人，剩下的跟我杀回去！”范毅大喝一声拨转马头。
谢二剑急忙道：“范大哥，敌人势众，不可硬拼。”
“别磨磨蹭蹭了，这样子大家都跑不掉，谢兄弟，保护大人的重任以后就交给你了，若是念着往日情份，来年记得到此给弟兄们敬杯酒上炷香！”
范毅说完便拍马往岭下冲去，挥刀大喝：“弟兄们，杀啊！”
“杀！”二十多名亲兵义无反顾地跟着拍马冲下去。
“范大哥！”谢二剑双目赤目，仰天咆哮一声搞下背后的短弓。
崩崩崩……
连珠箭发，刚冲到岭下的数名贼兵当场被射翻。杨清本来冲在最前面的，不过这家伙狡猾，快到岭下时放慢了速度，退到了队伍的最后，侥幸逃过一劫。
轰……
两支骑兵在山岭上轰然相撞，范毅等虽然只有二十多人，但从岭上冲下占了地利，马快刀利，瞬时像锲子般戳入了敌人的队伍……
何谓亲兵？
亲兵就是平时拿着高俸禄，在危急时刻能为主帅义无反顾地赴死的忠义兵，此刻，范毅等亲兵正在践行他们的道——忠义之道。
看着岭下惨烈的厮杀，徐晋亦不禁热血沸腾，沉声道：“二哥，快走吧，别让范大哥他们白白牺牲了。”

第0203章 伏击，偶遇
清晨的太阳逐渐升高，道旁野草上附着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光芒。
此时，两辆马车从官道急驰而过，将野草上的露珠震落，露珠还没来得及掉到地上，又被接踵而来的马蹄踢碎了。
尽管天气寒冷，但此刻骑在马背上的徐晋已经微微冒汗，一边策马紧跟着队伍，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虽然范毅带着二十多名弟兄拼死阻挡住追兵，但估计也抵挡不了多久，以马车的速度肯定是跑不过骑兵的，所以被追上是迟早的事，得想个办法彻底把追兵甩掉。
徐晋的担心显然不是多余的，众人只是逃出了数里地，身后便传来马嘶声，有十数骑追兵赶上来了。范毅等亲兵终究只有二十来人，根本拦不住五倍的骑兵，这十数骑估计是绕过战场追来的。
徐晋回头看了一眼，大声道：“岳父大人，大哥二哥，只有十五骑追来，可在前边那片林子后面干掉他们。”
这种性命尤关的时刻，徐晋的脑子反而出奇的冷静清晰，因为恐惧和慌乱没有任何用处，只会死得更快，只有冷静再冷静，才能从绝境之中觅得一线生机。
谢二剑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杀气腾腾地道：“好，正该如此！”
前方百来米的官道右侧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常绿乔木，而且此处正好是官道拐弯的位置，能够阻挡住视线，乃绝佳的伏击点。
当下，众人快马加鞭冲过山坳，在这个身后敌人视线难及的位置遁入道旁的树林中隐藏好。
……
叮当叮当。
一匹老马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不紧不慢地行进，脖子上挂着的小铜铃发出阵阵清越的叮当声响。
一名年约三十许岁的汉子骑在马背上，头戴毡帽，满脸的风霜，干裂的嘴唇在正月的寒风中冻得有点发紫，抓住缰绳的双手也满是冻疮和霜裂，如同干枯的老树皮。此人正是从上饶县而来的民信局邮差谷满仓。
这是谷满仓年节后走的第一趟差事，正月十六从上饶县出发，昨天途经铅山县，今天则是赶往下一站，弋阳县。
话说民信局的每一名邮差都分配了固定线路，半年一轮换，谷满仓今年上半年负责的线路正是上饶、铅山、弋阳这三个县的民间信件投递。
自十八岁开始，谷满仓便在民信局中工作，至今已经有十几年了，对上饶附近几个县的路径相当熟识，说得浮夸一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麻溜地走一个来回。此刻谷满仓抄的正是一条捷径，比走官道能省五六里路的脚程。
此时，老马已经快走到羊肠小道的尽头了，前面就是宽阔的官道，上了官道之后再走两个时辰左右就能到目的地弋阳县。
“驾！”谷满仓轻夹马腹，胯下的老马一溜小跑着上了官道。
眼下已经接近中午，前边数百米的地方有一片长满常绿乔木的小树林，谷满仓打算到树木中方便一下，然后吃午餐小憩一会，顺便也让老马吃几口草。
谷满仓催马来到小树林旁，正准备翻身下马，前方的官道忽然传来急速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小队快马从官道的拐弯处转了出来，马上的骑士均额束红巾，人人手拿火铳腰刀之类的兵器，杀气腾腾地迎面冲来。
谷满仓吓得一个哆嗦，急忙拨马移向路边，只是胯下的老马显然也被惊吓到了，移动的时候一脚踏空，前蹄陷入了道旁的排水沟，顿时嘶叫一声，把背上的谷满仓抛了下来，恰好滚到了路中间。
此时那队骑兵已经奔到近前了，眼看谷满仓就要被飞驰的马匹践踏而过，只听得嘣的一声弦响，一支利箭从道旁的树林中激射而出，就好像长了眼睛般正中前面那名骑兵的咽喉。
嗤……
利箭直接贯穿骑兵的喉咙，箭头从脖子的后面冒了出来。这名骑兵顿时触电般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不过双手还死死地抓住马缰绳，结果整匹马都被拉得人立起来，后面跟得紧的一名骑兵勒马不及时，直接就撞了上去。
轰的一声闷响，两匹马猛烈地撞在一起，瞬间尘土飞扬，第二匹马上的骑兵一个倒栽葱飞出去，正好摔在谷满仓身前数米的位置，然后堪堪滚到他跟前停下。
“我妈呀！”谷满仓差点惊得面如土色，因为那名骑兵的脑袋严惩扭曲，正以诡异的角度看着他，嘴角汩汩地往外冒血，估计是脑袋先着地，把脖子给撞断了。
这时，官道旁的树林中突然杀出一队身穿鸳鸯战袄的骑兵，凶狠地扑向那支额缠红巾的骑兵。
那队额缠红巾的骑兵遭到突然袭击，仓促之下应战，只是盏茶的工夫就被杀得一干二净。
咕噜咕噜……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了谷满仓的旁边。后者本来就憋着一泡尿，这时不禁一个激凌，一股热流从胯间流出，尿了！
“好汉饶命啊，小的只是个送信的，身上没几个钱！”
谷满仓见到有人朝自己行过来，吓得低着头大声求饶。
“谷大哥？”
正当谷满仓以为这次死定了，耳中突然听到一把有点熟识的声音，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见到一名身穿玉色襕衫的俊俏少年郎端坐在马背上，定神一看，不禁脱口而出：“徐公子！”
徐晋没想到竟然这个时候碰到上饶县的邮差谷满仓，连忙从马背上翻下来，将惊恐不安的邮差扶起来，安慰道：“谷大哥莫惊，宁王造反了，这些追来的都是造反的叛兵。”
谷满仓失声惊道：“宁王造反了，这是几时的事？”
徐晋此时也没时间跟谷满仓磨蹭解释了，点了点头，提醒道：“后面还有叛兵杀来，十分危险，我劝你还是暂时躲避一下，又或者原路折返，二哥，给谷大哥牵一匹马过来！”
谷满仓的那匹老马估计是断腿了，此刻正躺在地上痛苦的嘶叫，是不可能再骑了。
谢二剑将一名叛兵的马匹牵过来，面无表情地道：“赶紧离开吧，仔细丢了小命！”
谢二剑刚杀完人，正是浑身杀气，谷满仓当下不敢再多问，凛然地接过带血的缰绳，迅速地将老马背上的邮包解下来，并捡拾散落地上的信件。徐晋连忙弯腰帮捡。
谢擎往来路的官道眺望了一会，但见有尘头扬起，连忙道：“贤婿，此地不宜久留，敌人追上来了，估计距离不超过五里！”
徐晋闻言把捡起的信件递给谷满仓，叮嘱道：“快离开这里！”
谷满仓感激地道：“谢谢徐公子！”
徐晋摆了摆手，踩着马蹬翻身上马。
“徐公子且慢！”谷满仓挎上邮包大声叫道。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正蓄势待发的一众亲兵都露出不耐之色，这尿裤子的怂货就是屁事多。
谷满仓自然感觉到众人的不爽，讪讪地道：“徐公子，小的知道一条捷径能甩掉后面的追兵，不过山道狭窄只能走马，马车却是不行！”
徐晋却是大喜，连忙道：“那麻烦谷大哥带路！”
“好，大家跟我来！”谷满仓急忙策马在前，将徐晋等人带向山间的羊肠小道。

第0204章 加一堆篝火
“草你们大爷的，全部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快跟上，你们还想不想升官发财了？王爷已经放话，活捉孙遂官升两级，赏黄金百两。”
杨清一边打马飞奔，一边回头破口大骂，催促身后的手下加快速度。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杨清身后无精打采的数十骑兵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速度总算提高了几分。
杨清朝路边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心里极为不痛快，就好像窝着一团火得不到发泄。话说杨清被范毅等亲兵阻挡了近半小时，还损失了近四十弟兄，眼睁睁地看着唾手可得的大功溜走了，心里不窝火才怪呢。
驾……
杨清率领着剩下的七十余骑打马急赶，很快就来到那片小树林外，结果刚转过了山坳便看到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官道的十几具尸体。
杨清急忙勒住马，警惕地缓步上前察看，顿时眼皮一阵乱跳，因为这些尸体正是之前率先绕道追上去的十几名弟兄，竟然全部被干掉了。
杨清身后的叛兵都面面相觑，眼中都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惧意。这些叛兵之前已经被范毅等悍不畏死的亲兵杀得有点胆怯了，此时见到同伴的十几具血淋淋尸体，士气便更加低落了。
杨清此刻亦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对升官发财的急切顿时冷却下来，换上了几分警惕和谨慎，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是不是？
以杨清的经验自然能看出这些弟兄是突然遭到伏击被袭杀的。对方在亡命奔逃的情况下，竟然还敢停下埋伏袭击追兵，这份冷静和胆气让杨清颇为吃惊，还有点不寒而栗，很明显，对方之中有高人。
杨清不由收起了大意之心，立即命令手下弟兄仔细搜索树林和四周。
约莫半炷香时间，一名叛兵急急地跑回来禀报道：“大哥，那边的坡下发现了两辆丢弃的马车，他们估计是弃车逃了。”
杨清不禁心中一动，大声道：“孙遂那老匹夫身受重伤不能骑马，他们估计是抄近道逃了，再仔细搜！”
杨清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叛兵骑着马跑回来道：“老大，那边有条小山径，发现有马蹄践踏的痕迹！”
杨清急忙催马来到那条小山径的路口，翻身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有句俗语叫病久成医，杨清以前是名盗贼，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倒是学了一身反侦察反追踪的本事。
“大概有二十匹马从这里通过，肯定是孙遂一行没错，追！”杨清欣喜地翻身上马，招呼弟兄们顺着山间的羊肠小道追下去。
当然，这次杨清可不敢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急追了，而是小心翼翼地做好提防，身后那十几名弟兄的尸体还躺在官道上呢，杨清可不想脖子被突然袭来的利箭射个对穿。
……
午后起了阴云，呼啸的山风扑面而来，寒意蚀骨。一行人沿着曲折迂回的山间小道前行，邮差谷满仓在前面负责领路，徐晋与小舅子共乘一骑，紧跟在谷满仓后面。
丫环月儿不会骑马，所以和谢小婉共乘一骑，紧跟在徐晋的后面。本来谢小婉也不懂骑马的，但有武艺的底子，折腾几下便勉强能应付了。而王翠花自然和丈夫谢一刀共骑了。
最让徐晋感到惊讶的是丈母娘蒋氏，她竟然会骑马，而且还很熟练的样子，在山道间策马轻松自如，估计也是练家子。
孙遂背上有伤自然不能骑马，此时正由两名亲兵用木板抬着步行，累了便换人抬，行进的速度并不比马匹慢多少。
而老丈人谢擎则扛着大砍刀在最后压阵。话说谢擎身形高大，本身估计就有两百斤以上，再加那柄近五十斤重的大砍刀，他胯下那匹马就倒霉了，鼻孔呼呼地喷着粗气。
幸好之前在那队叛兵手中缴了不少马匹，谢擎特意多牵了两匹轮换着骑，要不一匹马还真是吃不消。
谷满仓领着众人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走出了山间的羊肠小道，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开阔的草坪。
谷满仓勒定马回身道：“徐公子，穿过这片草地，再翻过对面那座山头就是官道，顺着官道再走五十里地就是铅山县城。”
众人不禁精神一振，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然而，徐晋却不敢盲目乐观，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天黑之前显然不可能赶到铅山县的，今晚估计还要露宿荒野。
最糟糕的是所带的粮食已经吃光了，此时大家都饥肠辘辘，而且孙遂的情况也是相当糟糕，断断续续地发烧，一直昏昏沉沉的，神智就没清醒过，若再在野外露宿一夜，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徐晋问道：“谷大哥，这附近可有村庄，今晚得找个地方落脚才行！”
谷满仓笑道：“自然是有的，前面再走十里地有个小山村，也就十来户人家，在下跟村里的人还算熟稔，借宿一晚肯定是没问题的。”
二牛喜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肚子都快饿扁了。”说完便要催马跑起来。
“慢！”谷满仓连忙喝住二牛道：“这可是一片沼泽地，你不要命了？”
众人都不禁大吃一惊，二牛连忙收住缰绳。
谷满仓一边领先策马而行，一边指点道：“这地方曾经是河道，不过早几年河流改道了，这地方便成了一片沼泽地，看到那些特别青绿的草丛没有？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泥沼。大家切记要跟在我身后，可不敢乱走动，不小心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徐晋顺着谷满仓所指望去，果然见到不少地方的草丛特别青绿，而且有些绿草的区块更是宽达十几米，要是不知情的人骑马经过……
徐晋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转头对谢二剑道：“二哥，留两匹马在此，就系在那边最大块的绿草附近！”
谢二剑可是聪明人，闻言顿时意会，嘿笑道：“还是妹夫你阴损啊！”
谢二剑说完便牵了两匹空马过去，将马缰绳系在一棵较为粗壮的野草根部。
这时大家都明白了徐晋的用意，不禁都倒吸一口冷气。
看到丈母娘眼神怪怪地望来，徐晋不禁暗汗，谁知蒋氏却点了点头道：“晋哥儿这主意不错，最好再加一堆篝火，很快就天黑了！”
徐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第0205章 临危受命
夕阳西沉，山野间暮色开始苍茫起来，温度更是降低了许多，刺骨的寒风扫过四周衰黄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又闻有野狗之类的生物在嗥叫，有点瘆人。
一支约莫七十骑的队伍在崎岖的山间小道行进着，马上的骑兵大部分都蔫头耷脑的，士气十分低落。
大盗杨清处于马队的中段，因为这个位置最保险，暗箭伤不着，如果中了埋伏还来得及反应。
当然，这一路上杨清已经琢磨过了，对方大概只剩下二十人，有战斗力的估计也就十数人，理应不敢伏击自己才对，毕竟自己这里有七十多人，人数占据了绝对优势。之前的十几名弟兄之所以遭到伏击，估计是对方见人少吃得下，所以才铤而走险的。
这时，位于杨清前方的一名叛兵转过头来，谄着脸道：“老大……”
杨清正是心情不爽，冷斥道：“老大个屁，叫老子千户大人。”
这名叛兵名叫侯忠，长得尖嘴猴腮，相貌十分丑陋，连忙陪笑着道：“是是是……千户大人！”
杨清皱了皱道：“有屁就放，笑得跟只猴狲似的，磕碜谁呢！”
候忠收了笑容，讪讪地道：“千户大人，眼看天就要黑了，是不是找个地方扎营休息，弟兄们都又累又饿了。”
杨清看了一眼就快沉落山尖的夕阳，正准备同意点头，忽见远处有一条炊烟袅袅升起，不禁心中一动，道：“前方有炊烟，估计是有人家，让弟兄们加把劲，等到了村子再休息。”
侯忠眼前一亮，大声吆喝道：“千户大人有令，让弟兄们加把劲，等赶到前面的村子再吃香喝辣的，说不定还能抓几个村妞儿嘿咻嘿咻几下！”
这些叛兵此时都人困马乏了，再加上天气寒冷，正是饥寒交迫，闻言顿时精神大振，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催马加速。
话说杨清手下这些叛兵以前大部分都是流氓地痞，要么就是宁王从大牢中释放出来的犯人，所以都是些社会渣滓，根本没有什么军纪可言，这一路上抢掠村庄，糟蹋妇女的事可没少干。
杨清本身就不是什么好鸟，所以也别指望他会约束部下了，此时甚至露出了赞赏的表情，道：“猴子，干得不赖，回头抓住了孙遂那老匹夫，老子赏你个百户当当。”
侯忠闻言大喜，咧嘴露出狒狒似的笑容道：“谢谢千户大人提携！”
侯忠外号猴子，之前犯了奸淫杀人罪，已经被判了死刑，关在南康城的大牢中等死，不过去年九月底，宁王派杨清等人偷袭南康救出吴三八，顺便把牢中其他囚犯都全部释放了。于是侯忠因此捡回一命，此后便跟杨清混了，由死刑犯摇身变成了宁王府的兵。
驾……
一众痞兵催马急行，在夕阳完全沉落地平线的时候终于走尽了山间小道，来到那大片开阔的草地边缘。
然而，一众卯足劲儿准备抢粮、抢钱、抢女人的痞兵却是大失所望，因为眼前根本不是什么村庄，只是一大片草地而已，草地中央正有一堆将要燃尽的篝火。
昏暗的夜色之下，隐约可看到篝火旁还扎着帐篷，不远处有马匹在悠闲地吃着草。
话说古时候的夜晚可不像现代城市的夜晚，那是没有任何光污染的纯粹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此时那堆篝火已差不多燃烧尽了，光线十分微弱，再加上一众痞兵离得有点远，只能隐约看到马匹和帐篷的轮廓。
侯忠那货大喜道：“千户大人，看样子应该是孙遂那老匹夫在此扎营了，嘿嘿，总算让咱们追上了。”
此言一出，本来正大失所望的一众痞兵顿时都两眼放光，王爷可是发过话了，活抓孙遂赏黄金百两，还官升两级，财帛动人心，官位撩人魂啊！
杨清却是隐隐觉得有点不正常，对方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在这么开阔，毫无遮挡的地方扎营呢，莫不成以为已经甩脱了追兵，可以高枕无忧了？
“驾……”
杨清正琢磨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痞兵却是按奈不住，没等老大发令就抢先冲了出去，其他痞兵见状自然不甘落后了，争先恐后地策马冲杀而出。
“草你大爷，都给老子回来！”杨清不禁破口大骂，然而此时正闹哄哄的，一众痞兵都满脑子升官发财，毫无正规军令行禁止的意识，根本没有人鸟杨清，继续一窝蜂地冲杀过去。
“玛的！”杨清见状也跟着策马冲出，他也担心功劳被抢了啊，再加上四下空旷，根本不可能暗设埋伏。
只是数十米的距离罢了，一众痞兵瞬间便冲杀到帐篷的附近，抢先那名痞兵狞笑着举起了明晃晃的腰刀，准备一刀把帐篷砍翻……
然而，就在这名痞兵策马扬刀时，忽觉胯下的战马猛地一沉，整个人顿时从马背上飞出去……
“卧槽！”这名痞兵下意识地爆了句粗，然后扑通摔入沼泽之中，由于冲力大，上半身竟直接插入了泥沼中，双脚拼命地乱踢，只是越挣扎沉得越快，只消片刻便连脚都看不到了。
扑通扑通……
紧跟着冲来的痞兵像下饺子般掉进了沼泽地，瞬时人的惨叫声，马匹的嘶叫声乱成一片，人和马在泥沼中拼命地挣扎。
第二批冲上来的痞兵倒是反应过来了，急忙在沼泽的边缘刹住冲势，然而第三批冲来的痞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事，冲势不减，结果撞在前面的马屁股上。
扑通扑通……
处于沼泽边缘的七八骑痞兵当场被撞了进沼泽之中，鬼哭狼嚎地呼救。
杨清急忙勒定马，借着远处篝火发出的微弱光芒，看到在泥沼中挣扎的十几名弟兄和马匹，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尼玛，这显然是敌人所设下的陷阱，太他妈的阴险了！
“快，大家下马救人！”
杨清反应倒算快了，立即命令大家下马，手拉着手救人。
然而，徐晋所选的这片沼泽半径有十数米宽，这些痞兵又是骑马冲过来的，速度相当快，所以摔出的距离也远，深入沼泽的内部，想救也救不着，只有两个掉在边缘的痞兵侥幸被救出，其余的全在数分钟内被深不见底的泥沼吞噬了……
惨叫声没有了，呼救声没有了，挣扎的人和马都不见了踪影，四下死一般寂静，唯余如鬼哭般的寒风在呜咽。
杨清看着眼前这方张开了“狰狞”巨嘴的沼泽，只觉后背冷嗖嗖的，声音有点发梗地道：“大家不要乱动，慢慢按原路退回去。”
其实，这时就算杨清不说，其他痞兵都不敢乱动，天知道这片吃人的草地上还有没有其他泥潭？
杨清与一众手下小心翼翼按原路退到了草地的边缘，这才暗松了口气，但看着只剩下五十骑不到的弟兄，杨千户却是欲哭无泪。
话说刚开始追击时，杨清共带来了一百二十骑，如今连孙遂的毛都还没捞着一根，手下弟兄却折损了大半！
……
砚岗村是距离铅山县城四十里左右的小山村，只有二十户不到，村民平时靠着种地采野茶为生。
以往只要一入黑，村民们都会关门睡觉，整条小山村便乌灯瞎火的，但今晚却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隐约还传出几声马嘶。
房间内，一灯如豆。
徐晋虚脱般躺在一张简陋的竹床上，连靴子都没有脱，身上脏兮兮的，本来唇红齿白的俊脸也变成了大花脸。
今天是正月十八，自从正月十六下午出逃，已经骑马逃命了两天半，徐晋感觉自己这两天半所骑的马，比上辈子加起来都还要多，此刻正是腰酸背痛，两条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了。
谢小婉看着烂泥般躺在床上的相公，不由有点心疼，对正在打地铺的月儿轻道：“月儿，去看看陆婶烧好热水了没，提一些来给相公洗脸泡脚吧！”
陆婶是这家民居的女主人，腾了一间房出来给徐晋等过夜，地方狭窄，只能委屈月儿打地铺了。
月儿答应了一声，摇摆着纤腰圆臀开门行了出去。
谢小婉行到床边，体贴地给徐晋脱掉靴子，然后轻柔地替他捶捏两条腿。
徐晋舒服地嗯哼一声，睁开眼对着贤惠体贴的小丫头微笑一下，后者报以一个甜笑，捶捏得更加起劲了。
徐晋合上眼睛，一边享受娘子双手的揉捏，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如今的局面。
尽管早就预知宁王会反，但徐晋一直还是比较谈定的，因为根据史载，宁王这货造反不到两个月就被王守仁平定了，而且宁王造反的线路是南康——九江——安庆，重兵都是集结在这一带，最后与王守仁决战也是在鄱阳湖中。
所以，徐晋一直觉得宁王造反时，待在上饶县会很安全，只要熬过了两个月，等神人王守仁把宁王给灭了，那就万事大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徐晋在余干县参加大舅子婚礼时，宁王便突然发难造反了，果断将南昌的本地官员一网打尽，连孙遂本人也受了重伤，孙遂事前做下的布置也因此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徐晋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躲在上饶县嗑瓜子看戏，坐等宁王这场虎头蛇尾的闹剧收场，谁知历史的车轮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轨迹，便将徐晋给牵扯进去了。
如果按照历史的原轨迹，宁王会在今年的六月份才发难造反的，借着自己生日的名义宴请南昌本地官员，届时孙遂也会出席，最后和提学大宗师许逵双双被杀。
然而徐晋这个穿越者横插了一杠（玉玺事件），让历史的轨迹发生了轻微变化，本来六月份才造反的宁王，正月便匆匆造反了，而本来应该死在南昌的孙遂却逃了出来，并且鬼使神差地“送”到了徐晋的面前。
或许这就是上天对徐晋这条改变历史的“搅屎棍”，所作出的惩罚吧，让他卷入到这场风暴的中心去。
徐晋十分明白，孙遂是江西巡抚，节制全江西的兵马，随时能调兵平叛，所以宁王是不可能放过这种心腹大患，如今派出大量的骑兵来追杀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徐晋很担心，即使自己逃到了铅山县，宁王若继续派出大军来攻打咋办？铅山县的城墙能抵挡住吗？
徐晋不敢想像那可怕的后果，自己最多不过一死，小婉、如意、月儿她们如果被抓住，下场会非常悲惨。
当然，如要徐晋一开始就把孙遂这只烫手山芋丢下，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了，不过，这种事徐晋能做得出来吗？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徐晋自问没有么高的觉悟，但却也做不出忘恩负义的凉薄行径，孙遂曾多次维护自己，说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也不为过，徐晋又如何能在他受伤时丢弃不顾？
做人可以自私，但要有底线，若是知恩不报，甚至落井下石，这和禽兽有什么分别？
徐晋正琢磨着该如何摆脱眼下的困局，忽觉大腿内侧一阵剧痛，禁不住痛呼一声猛坐了起来。
谢小婉吓了一跳，急忙松开手，紧张地道：“相公，弄痛你了？”
原来谢小婉替徐晋按摩揉捏大腿，由下至上，刚好捏到大腿内侧，这部位由于连日骑马，已经被马鞍摩擦得破了皮，被谢小婉这样一捏，当场痛得徐晋冷汗直冒。
徐晋为免这小丫头担心，忍痛笑了笑道：“没事！”
谢小婉白了相公一眼，都痛成那样了还说没事，不由分说便去解徐晋的腰带，后者拗不过，只好苦笑着由她了，反正是两夫妻，虽然还没真正圆房，但其他所有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也没什么好害臊的。
谢小婉麻利地解开徐晋的长衫，脱掉了下边的长裤，顿时掩住嘴轻呼出声：“相公，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明朝人也是穿内裤的，但当时不叫内裤，而是叫做小衣，所以徐晋虽然脱了长裤，倒不至于露鸟，只见两边大腿根的内侧像被开水烫过似的，表面那层皮都被蹭翻了，露出带着血水的红色肉，看着相当瘆人，连徐晋自己看到都吓了一跳。
谢小婉黑葡萄似的双眸泛起了一层雾气，带着哭腔道：“相公坐着别动，小婉这就拿药给你涂。”
徐晋笑了笑安慰道：“相公只是轻微擦伤而已，看把你这小丫头紧张得，又不是伤到命根，不会影响咱们以后要孩子的。”
谢小婉羞赧地白了徐晋一眼，吸了吸鼻子道：“一点也不好笑！”说完转身往从包袱中找了一盒治伤的药出来。
正在此时房间门开了，月儿带着一阵寒风行了进来，脱掉了长裤的徐晋正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呢，被冷风一吹，禁不住一个哆嗦，嗖的把双腿合上，结果碰到了伤处，痛得直抽冷气。
月儿羞红了脸，转身便要退出去，谢小婉连忙叫住道：“你这丫头去哪呢，把热水提过来吧！”
月儿噢了一声，回身把门关上，然后赧然地一桶热水提了过来。
谢小婉见到相公紧并着腿的模样，既心疼又有些好笑，嗔道：“相公你干嘛，月儿又不是没看过，大老爷们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晋讪然地轻咳一声，硬着头皮把双腿重新张开，话说月儿已经服侍谢小婉大半年了，作为陪嫁的通房丫头，偶尔也替徐晋搓过澡，不过是坐在浴桶，不像现在这般尴尬。
“啊！”月儿看到徐晋腿间的“惨状”亦禁不住惊呼出声，吃吃地道：“老爷，你咋能伤成这样子呢！”
徐晋只能苦笑，暗道，你连续骑马几十小时试试。
谢小婉拿来手帕，先替徐晋擦了把脸，然后再将徐晋大腿伤处附近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这才涂抹上伤药。
话说这盒伤药正是费如意之前送的那盒，抹在伤口上十分清凉，痛感瞬时大减。
“愣着干什么，帮忙啊！”谢小婉奇怪地看一眼站傻立一旁的月儿，后者连忙上前帮忙用布条替徐晋包扎伤处，甜美的脸蛋红扑扑的。
两女替徐晋收拾好穿上裤子，又将热水倒进木盆中帮他泡脚，徐晋不禁暗暗感叹，古代男子真是太腐化了，不过这感觉还蛮不错的！
徐晋泡完脚，感觉本来灌了铅般的双脚舒服了许多，正准备上床睡一会，房间门被敲响了，谢二剑的声音传了进来：“妹夫睡了吗？大人醒了，要见你！”
徐晋不禁大喜，连忙应声道：“还未曾睡，稍等！”
谢小婉连忙替徐晋穿上靴子，月儿则把外衣和四方平定巾拿来，替徐晋穿戴好。
房门打开，谢二剑正在外面焦急地等候着，见到徐晋出来掉头便走。徐晋跟着谢二剑快步向邻近一座农舍行去。
“孙大人，你总算醒了，学生见过孙大人！”
徐晋刚进了房间便见孙遂正由一名亲兵扶坐起来喝水，不禁大喜过望，刚才他还纠结着如何应对局面呢，如今孙遂醒了倒是好办，等到了铅山县，以孙遂的身份调集附近州县的兵马还不容易，即使灭不了宁王，自保应该是没问题的。
孙遂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虚弱地道：“子谦不必多礼，过来，近一点儿说话！”
徐晋闻言不禁生出一丝莫名不安，连忙趋步上前行至床边，仔细地端详了一眼孙遂的脸色，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坏了，别不是回光返照吧！
此刻孙遂布满皱纹的老脸竟然微泛起红气，双眼看着也挺有精神，本来病得昏昏沉沉的人突然这么清醒，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二哥，去请岳父来给孙大人换药把脉吧！”徐晋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孙遂摆了摆手道：“子谦，老夫对自己的伤自己心里有数，换药的事不急，现在有些话要对你讲！”
徐晋心中越发不安了，连忙道：“孙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嗯，小谢，去把你其他弟兄都叫进来吧，也好作个见证！”
“是，大人！”谢二剑领命行了出去，很快就把其他亲兵叫了进来。
孙遂看着眼前仅剩的十一名亲兵，不禁长叹一声道：“三百弟兄就剩下你们了，倒是老夫连累大家了！”
谢二剑等都不禁眼圈微红，齐声道：“为大人效死是我们的本份！”
孙遂眼中闪过一抹黯然，目光转回徐晋的身上，叹道：“子谦，老夫当初诲不该听你的劝告，如今上失职于吾皇，下陷江西百姓于战乱，老夫之过矣！”
徐晋连忙安慰道：“孙大人千万别这样说，学生闻说，你已经连上了七疏八百里加急，身为江西巡抚，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该做的，上无愧于天子，下无愧于百姓，只是天意如此，为之奈何！”
孙遂苦笑着摇了摇头：“唉，子谦你不懂……！”
徐晋自然是懂的，身为江西巡抚，却没能镇压住境内的宁王造反，这已经是最大的失职了，怕是日后在史书上的记载也是个失败者的标签。
但懂归懂，此时徐晋自然不能直言，这无疑是在孙遂的伤口上撒把盐。
孙遂轻咳了一声，又道：“子谦，如今一众亲卫在此见证，本官打算任命你暂代广信府通判，节制本府州县兵马，你意下如何？”
徐晋不禁大吃一惊，连忙道：“学生年纪轻轻如何能担此大任，更何况有大人在此足矣，并不需要节制兵马的通判！”
所谓通判，乃府级的属官，在明朝乃是六品官员，品秩比知县还要高一级，而且主管粮运、刑狱、江河防务等，若再加上节制周边兵马的权力那更加不得了，地位几乎与知府等同。
徐晋今年才十五岁，只有秀才功名在身，如何敢受正六品的官职？尽管只是暂代！
孙遂正容道：“古有八岁甘罗拜相，以子谦之才如何不能担通判之职。这虽然不合制，但如今局势糜烂，老夫这伤怕是朝不保夕，事急从权，万望子谦不要推脱！”

第0206章 以国士报之
孙遂目光欣切地看着徐晋，此刻任命一个十五岁的秀才为六品通判，虽有病急乱投医之嫌，但却是孙遂经过深思熟虑才作出的决定。
徐晋虽然年纪轻轻，但为人老成稳重，不能将他当成一般的少年来看待，好友费宏不也赞过他有公卿之才吗？
况且通过亲自接触，孙遂也觉得徐晋说话做事老练而不失机智，而且目光敏锐而有远见，自己当初若听他的话，将巡抚衙门迁到南康城，也不至于有今日之困局。
徐晋看了一眼脸色潮红的甲子老人，犹豫道：“孙大人，学生年纪轻，资历浅，怕是担不起此大任。”
徐晋的言外之意，以他才及冠的年纪，还有区区秀才的功名，即使坐上通判的位置，恐怕也镇不住各州县的官员，以及那些卫所的将领。
孙遂不以为然地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良才善用，能者居之。所以子谦无须妄自菲薄，也不必担忧。本官会手书一封委任状，令你暂代广信府通判一职，节制诸县兵马，届时又有令师费子充帮衬着，料也无人敢抗令不遵。”
孙遂见徐晋还是神色犹豫，不禁长叹一声道：“老夫无能，陷江西于动荡不安，战火一起，百姓必将生灵涂炭，损我大明国运。子谦若能保得一州一县，亦算是给老夫减一分罪过。难道子谦忍看老夫死不冥目……咳咳咳！”
孙遂说着激动得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发出丝丝的声响，那张老脸潮红一片。那名扶着孙遂的亲兵连忙替他轻抚拍前胸。
话说到这份上，徐晋还怎么好再拒绝，郑重地施了一礼道：“既然孙大人如此信任学生，那学生领命便是。孙大人好生将养，你的伤会好起来的。”
孙遂止住了咳，脸上泛起一丝笑容，点头道：“好，小谢，你去找纸笔来，老夫这便手书一封委任状。”
“孙大人……”
孙遂摆手制止住要劝阻的徐晋，谢二剑连忙跑了出去。
村中正好有进学的儒童，谢二剑很快便借来了笔墨纸砚，还弄来了朱砂。
孙遂强撑着病体，在亲兵的搀扶之下坐到桌旁，铺开了那张粗糙的竹纸，提笔写下一封委任状，然后解下腰间挂着的巡抚印鉴，醮了朱砂后在纸上盖下印章。
做完这一切，孙遂终于如释重负，又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把那张委任状交给了徐晋，虚弱地道：“诸事皆托付于子谦了！”
徐晋肃然地双手接过委任状收入怀中，郑重其事地道：“学生自当尽力，来人，快扶孙大人躺下休息。”
谢二剑连忙上前直接把孙遂抱起来放回床上，干瘦的老人轻得如同一把稻草。
此刻孙遂眼中的神彩已经渐渐敛去，脸上的血色也褪尽，呈然出一片死灰色，六十岁的老人，仿若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
徐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悲怆，看样子孙遂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贤婿，我听说巡抚大人醒了，特意过来看看！”一名壮实得如同铁塔般的中年男子推门行了进来，正是老丈人谢擎。
徐晋连忙道：“岳父大人来得正好，快给孙大人把把脉吧。”
谢擎看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孙遂，不禁暗叫不妙，连忙上前把了把孙遂的脉搏，不动声色地道：“孙大人，草民需要给你换药，得罪了！”
谢擎说完便将孙遂翻了个身，将其上身的衣服解开，又把包扎伤口的纱布掀开，露出下边的伤口。
徐晋扫了一眼，心顿时凉了一大截，只见那伤口四周的肉都开始腐烂了，显然是发了炎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消炎药的年代，伤口发炎等于判了死刑。
谢擎向徐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重新上了新药，然后包扎好，宽慰道：“孙大人好生休息，这伤会好起来的！”
孙遂勉强露了个笑容道：“谢老弟有心了，小谢，小王，尔等以后便负责保护子谦的安全，一切听命于他。”
这语气明显是在交待后事了，孙遂对自己的伤势很清楚，要不也不急于委任徐晋为广信府的通判。
一众亲卫红着眼睛轰然应诺：“属下遵命！”
孙遂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地道：“你们都出去吧，老夫困了，要休息一会，不用在此候着。”
众人黯然地退了出去，把房间门关上。
谢擎低声道：“贤婿，孙大人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徐晋暗叹了口气：“辛苦岳父大人了，大家且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
大明正德十四年，正月十九日，丑时末，江西巡抚孙遂伤重不治，于铅山县砚岗村逝世，享年六十。
喔喔喔……
大公鸡嘹亮的啼叫唤醒了沉睡的小山村，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下奋力跃出，放射出万道光芒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
哐当……
孙遂的房间门打开，徐晋从里面行了出来，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哀乐，双眼虽然布满了血丝，但看上去还算精神，其右手臂上缠了一块白布。
早就牵马在院子外等候的一众亲兵齐刷刷地望来，每人的右臂上如出一辙地缠了一块白布，气氛沉寂中带着几分萧杀。
一名亲兵趋步上前行了个单膝军礼，大声道：“通判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徐晋认得孙遂这名亲兵叫王林儿，武艺相当出众，除了谢二剑就轮到他了，点头道：“王百户，请孙大人的遗体出来吧！”
孙遂的亲兵一共有三百人，设了一个百户和两个副百户，王林儿就是副百户之一，也是仅剩的一个百户。
王林儿应诺一声，到房间中把孙遂的遗体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板车上，覆上一张被褥，再以绳索固定好。这辆板车是向砚岗村的村民买来的，由二牛负责赶车。
徐晋默默地点了三炷香插在板车前，对着孙遂的遗体郑重地拜了三拜，轻声道：“孙大人，启程了。”
一众亲兵朝着板车单膝跪倒，齐声吆喝：“大人，启程了！”
四周围观的村民都禁不住朝孙遂的遗体遥拜，谢小婉和月儿眼圈都微微泛红了。
“上马！”徐晋一声令下，一众亲兵立即站起来翻身上马。
徐晋转身对着四周的村民拱手抱拳道：“打扰诸位乡亲了！”
砚岗村的村正是名六十多的老头，连忙拱手弯腰还礼：“通判大人客气了，这是咱们应做的，巡抚孙大人是名好官，要不是他剿灭了附近铅山上的贼匪，咱们这还说不准要受多少祸害呢。可惜这么好的官却被宁王那挨千刀的害死了。”
正当徐晋准备下令出发时，忽见一名扛着锄头的村民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大声喊道：“不好了，官道那边来了一群骑马的贼兵，正往咱们村子方向来呢。那些家伙把来旺家的几棵甘蔗都砍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幸好老子溜得快！”
徐晋脸色微沉，十有八九是那批追兵来了，他奶奶的，这帮王八蛋还真是狗皮膏药，冷静地问：“老乡，对方有多少人？”
那名村民心有余悸地道：“约莫有四五十人吧，都骑马拿兵器，凶神恶煞的。对了，有几个身上还脏兮兮，浑身都是烂泥。”
徐晋心中一动，已经肯定是那批追兵赶到了，而且看样子还中了自己设下的陷阱，就是不知有多少贼兵中了招。
谢一刀急忙道：“妹夫，事不宜迟，马上动身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徐晋眼中闪过一抹寒芒，摇头道：“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我们走了，村民们怎么办？”
砚岗村的村正连忙道：“通判大人尽管放心离开，咱们上山躲一躲便是，以前有贼匪来村子打劫，我们都是这样干的。”
徐晋点头道：“那有劳老丈立即带乡亲们上山躲避，月儿，给老丈拿十两银子。”
“是，老爷！”
月儿连忙从包袱取了一锭银子出来递给徐晋，徐晋接过塞到村正的手中，后者愕然道：“通判大人为何给老夫这么多银子？”
徐晋微笑道：“待会恐怕会损坏村中一些房屋，这些钱银权当作补偿，万望老丈不要推辞！”
村正一脸不明所以，这位莫不成还想在村子里干仗不成？对方可是有四五十人啊，能打得过吗？
徐晋皱了皱剑眉，催促道：“老丈马上带乡亲们上山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噢噢……听通判大人的，大家马上上山！”村正把十两银子往怀中一塞，大声吆喝起来。
整个砚岗村才十来户人家，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村民各自回家拿了些御寒的衣物和粮食，一溜烟般往后山跑了个精光。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王百户，暂时把孙大人的遗体请回屋里，我要准备一份祭品，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一众亲兵眼前一亮，凛冽的杀气不约而同地由身上腾起，瞬间热血沸腾！
谢擎手中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戳，哈哈大笑道：“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愧是我谢擎的好女婿！”
徐晋抬头望向村子对面的官道，一队歪七竖八的疲兵已经影影绰绰地出现在视线范围。
“君以国士待我，焉能不以国士报之？孙大人，你慢点走！”

第0207章 急中生智
“千户大人，快看，村子就在那边的山坡上，嘿嘿，我说什么来着，有人种甘蔗的地方，附近肯定有村子。”侯忠向着砚岗村的方向一指，得意地大叫起来。
这货本来就长得瘦小，而且尖嘴猴腮，此刻骑在马上呲牙猛啃甘蔗，还一边撮指大叫，不由让人想起一个词：沐猴而冠。
不过，此刻一众痞兵都饿得眼冒金星了，有甘蔗啃的还好点，没分到甘蔗的只能看着干咽口水，根本懒得浪费力气取笑他。
杨清将啃剩的一点甘蔗连皮塞进嘴猛嚼几口，把里面的汁水榨干吞到肚子里，胃部像火烧一样的饥饿感才稍减，大声吆喝道：“弟兄们，跟本千户到村子弄吃的去……哈嚏！”
杨清本来想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洪亮威严一些，只可惜饿得中气不足，再加上昨晚在沼泽地边缘吹了一夜的冷风，今天早上嗓子就有点发痒，估计是着凉了，此时大声吆喝，顿时打了个大喷嚏。
“哈嚏……”
“哈嚏……”
这玩意仿佛会传染似的，接二连三有痞兵打哈嚏撸鼻涕。
这也难怪，这初春时节本来就天气寒冷，昨晚一众痞兵又被吃人的沼泽吓破了胆，根本不敢摸黑过草地，只能在草地的边缘抱团取暖蹲了一晚，再加上又累又饿，不着凉才怪。
驾……
一众疲兵强打精神往砚岗村策马跑去，很快就来到村口。
一名痞兵骑在马上左右看看，奇怪道：“咦，咋这么安静，村子里面没人吗？”
之前抢劫过几个村了，可不是现在这番情景的，那些村民哭爹喊娘地四散逃跑，不知多热闹，弟兄们只要盯到哪个村妞儿模样身材正点，直接追上去逮住按趴……
只是眼前这村子竟然静悄悄的，连鬼影都见不到一只，让人大失所望啊！
侯忠骂骂咧咧地道：“他玛的，村里的人肯定是发现咱们，全部跑掉了，奶奶的，村妞儿是肯定没得干了，吃的能不能找到都难说，这些山民特别狡猾。”
杨清眼珠骨碌碌地打量了一会空荡荡的村子，吩咐道：“猴子，你带几个弟兄进村子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粮食。”
连续被暗算损兵折将，杨清变得小心谨慎多了，生恐又中了埋伏，所以并没有立即下马进村，而是指派数人进村查看。
侯忠那货也是个奸滑之人，闻言讪讪地道：“千户大人，小的还没啃完甘蔗呢，让其他人去吧！”说完啃了一口手中还剩小半截的甘蔗，巴唧巴唧地嚼起来，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杨清大怒，探身把侯忠手里的甘蔗抢了过来，骂道：“啃你大爷的甘蔗，快去，敢违抗军令，信不信老子把你当甘蔗给削了！”
侯忠连忙陪笑道：“千户大人别……别啊，属下这就去，这就去哈！”
侯忠万分不情愿地指了五名痞兵催马进村查看。
此时，徐晋正躲在村子中段一家民房内，透过窗户上的一个孔能清楚地看到村口的情况，见到这些叛兵竟然停在村口，只派了几个人进村，不禁暗叫不妙。
之前那名扛锄头的村民跑回来说，那些贼兵连村民种在地里的甘蔗都全砍光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所以徐晋料定这些叛兵肯定是十分饥饿了，试想一下，这样一群饿得前胸贴后肚的匪兵来到村子，十分八九是会乱哄哄地四处找粮食填肚子，这个时候埋伏的骑兵若突然杀出，肯定能斩瓜切菜地把他们都干掉。
然而，眼下的情况根本不是那样，这些饥饿的贼兵竟然能忍住没有进村，显然对方的将领十分警惕谨慎，这下糟糕了！
徐晋握住火铳的手都渗出了一层冷汗，若没有骑兵的优势，自己这边绝对干不过对方近五十人的，怎么办？
这时屋中还有谢小婉、月儿、小舅子谢三枪。谢小婉还算比较淡定，手持一根扁担护在相公的身边，而谢三枪那小子则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腰刀跃跃欲试。
丫环月儿小脸发白，手里拿着的擀面杖抖呀抖的，她在王府中受的训练是怎么服侍人，所以用擀面杖擀面她倒是会，但用擀面杖敲人脑袋却是不行。
谢三枪低声安慰道：“月儿姐姐别怕，待会我会保护你的！”
此时，徐晋透过窗孔看到几名骑马的贼兵已经进了村子，开始各家各户查看了，不禁暗暗焦急，要知道谢家父子和一众亲兵就藏在村中最大那座院子的屋后，一旦被发现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只能硬碰硬搏杀，对方人数是几倍，这样太吃亏，己方最后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徐晋正急得满头大汗，听到小舅子的话，脑中不禁灵光一闪，连忙道：“月儿，你开门出去院子逛一圈！”
月儿甜美的脸蛋刷的没有了血色，吃吃地道：“老爷……你叫我出去吗？”
徐晋点头道：“对，出去逛一圈，放心吧，会没事的！”
“老爷，可……我不敢啊！”月儿微撅着嘴。
谢小婉连忙道：“月儿别怕，我陪你出去！”
徐晋连忙制止道：“不行，让月儿自己一个人出去，快，再迟就来不及了，要不到时大家一起死。”
眼下情况危急，徐晋说话时声色严厉，月儿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冒出来，硬着头皮推门行了出去。
屋外，侯忠那货正带着五名贼兵不紧不慢地驱马前行，这狡猾的家伙自己并不下马，而是指挥其他五名贼兵下马进屋搜索粮食。
就在此时，一家农舍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水灵灵的村妞儿拿着一根擀面杖行了出来，战战兢兢地站在院子中，像只受惊了的小白兔子。
侯忠和那五名贼兵目光齐刷刷地望去，紧接着同时亮起，极品啊，没想到这小山村中竟然有这么水灵的妞儿，那皮肤白嫩得跟豆腐似的，特别是那小鹌鹑一样的害怕俏模样，便让人忍不住要欺负她一下。
月儿在几名贼兵的注目下怕得哇的一声哭了，把擀面杖一扔转身就往屋里跑去。
一众贼兵哈哈地Y笑起来，小样，还拿擀面杖呢，莫不成是想给爷捶背？
哄……
五名贼兵飞步向着那家农舍冲去，侯忠那货之前就是犯了奸、淫罪被判死刑的，骨子里就是个淫、贼，见状也急急跳下马，大声骂道：“草，那妞儿是我先看到的，你们都给老子排队吃涮锅水！”
“放你他妈的屁，猴子你算老几了，还真当自己已经是百户了，凭什么让你先上，滚一边去，你排最后一个！”
一名贼兵不屑地把追上来揪住他衣服的侯忠一脚踹翻。
本来候在村口的其他贼兵见状不禁哈哈大笑，有几个甚至策马冲了进来准备分一杯羹。
这些痞兵本来就没有什么纪律可言，此时见到同伴找到美妞都眼红了，既然有人带头，顿时整个队伍都失控了，纷纷策马冲进村子，干劲十足地踹门找粮找女人。
再说那五名痞兵争先恐后地扑进了徐晋等人藏身的农舍，当先那名痞兵Y笑着一脚踹开大门：“嘿嘿，美妞儿别躲了，吃哥哥一记擀面杖。”
这名痞兵刚冲出屋里，躲在门后的谢三枪便对着他屁股踹了一脚，这货当场一个饿狗抢屎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反应，脑袋就被谢小婉的扁担砸开了瓢。
呀……
丫环月儿看到那脑袋开花的情景，顿时吓得尖叫。
刚冲到门外的第二痞兵嘿嘿淫笑，这叫声够浪啊，急急猛扑进去，结果重蹈了第一位仁兄的覆辙。
后的三名痞兵几乎同时扑到，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入，谢三枪那小子干脆从门后闪出，腰刀股脑门地捅过去。
噗……
一名贼兵当场被捅翻，这货临死前发出凄厉的惨叫，另外两名贼兵吓得往门外急退。
砰……
徐晋手中的火铳响了，其一名贼兵胸部飙血倒地……
“我的妈呀，幸好老子排最后！”侯忠那货见势不对，立即掉头往院子外跑。
此时，埋伏在屋后的谢家父子和一众亲兵已经策马冲了出来，向一众贼兵凶狠地冲杀过。
杨清骇然变色，大喝：“有埋伏，上马迎战！”
那些正四处踹门的贼兵吓得屁股毛都掉了，急急跑回去骑马，只是太迟了……
谢二剑骑在马上连珠箭发，嗖嗖嗖，将几名逃到马匹旁的贼兵给射杀在地。
王林儿等十名亲兵纵马砍杀，痛快地发泄着心中的仇恨和怒火。这几天被追杀得如丧家之犬，现在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杀！
谢擎提着大砍刀，目标明确地扑向为首的杨清，显然打算擒贼先擒王。
杨清看到铁塔的大汉向自己杀来，急忙喝道：“拦住他！”
杨清旁边几名贼兵立即向谢擎围攻上去。谢擎手中那柄大砍刀刷的一刀横扫，将攻来的几柄兵器全部扫飞，一力降十会，端的是威猛无比。
那几名贼兵被震得苦口绽裂，差点就从马上滚下来，不禁吓得心胆俱裂，急急拨马躲避。
谢擎催马冲前，唰的一刀砍翻一名贼兵，继续杀向杨清。

第0208章 挑战和任务
谢擎两米高的个头，皮肤呈古铜色，仿似一座铁塔，手中砧板宽的大砍刀寒光闪闪，刷的一刀便砍翻了一名叛兵，勇猛无比地继续杀向大盗杨清。
杨清见到谢擎如此威势，不禁心头大凛，急忙提起挂在得胜钩上的铁锏迎战。
杨清左右手都能开三石弓，可见臂力也相当不俗，其使用的铁锏便有四十斤重。
咣……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谢擎和杨清对砍了一记，两人的战马错身而过，后者晃了晃，差点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谢擎的臂力明显胜过杨清，再加上后者昨晚受了一夜的冷风，眼下又挨着饿，自然状态更加不佳。
“贼厮倒是有几把力气，来来来，再接本人一刀！”谢擎拨转马头便要再来一回合。
杨清刚才那一记就被震得手臂酸痛，那还敢与谢擎硬扛，把铁锏挂回得胜钩，从腰间拨出一把手铳，同时厉喝：“给老子拦住他！”
附近两名叛兵硬着头皮催马前上挥刀攻击谢擎，杨清趁机举起了手铳瞄准，并点燃了引线。
谢擎面色微变，大喝：“老二！”
话音刚下便听到了一声弦响，杨清下意识地猛趴到马背上，一支利箭间不容发从他的脑后飞过。
恰在此时，杨清那支手铳的引线也燃尽了，铳口轰的冒出大团白烟，里面的铁沙喷射而出，只是杨清为了躲避箭矢，手铳的枪口也垂下了，所以铁沙全打在附近的地面上。
尽管如此，谢擎胯下的坐骑还是被飞溅的铁沙扫到了前蹄，吃痛之下人立起来，竟把谢擎给抛了下马，然后发疯般跑了开去。
附近一名叛兵大喜，催马上前便俗捡便宜，谁知谢擎掉落马一个后滚翻便灵活地弹起，大喝一声将砍刀掷出。
噗……
五十多斤重的大砍刀直接将这名意欲捡便宜的叛兵给撞下马，牢牢地钉死在地上。谢擎趁机跃上了这名叛兵的坐骑，抓住缰绳猛拨转马头，同时弯腰探身，一个漂亮的燕子抄水，将插在地上的大砍刀拨了起来，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附近的三名叛兵见状急忙策马逃开，尼玛，这家伙也太猛了，打不过啊！
杨清亦是眼皮急跳，将手铳一扔，打马便往村外逃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
明朝的火铳可不像现代的枪械那样能连发，甚至连板机都没有，就靠着点燃引线来激发，装弹又极为麻烦，若近距离激战，一发不能干翻敌人，这玩意就变成没用的烧火棍了。
刚才差点就被杨清射成蜂窝，谢擎心悸之余又极为恼火，拍马便追出了村子。
此刻，村子里是一边倒的屠杀，骑在马上的谢家兄弟和一众亲兵四处砍杀逃窜的叛兵。
这些叛兵虽然占了人数优势，但在骑兵的机动性面前也只有挨宰的份，更何况这群疲兵早就饿得没有多少力气了。
约莫半小时后，战斗接近了尾声，近五十名叛兵大部分被斩杀，约莫有七八人侥幸冲出了村子落荒而逃，还有几个则躲进了农舍中负隅顽抗。
很快，躲进农舍中的几名叛兵也陆续被谢家兄弟给收拾了，还生擒了其中一个。
“妹夫，抓了一个活的！”
大舅子像抓小鸡般提着侯忠走了过来，用力摔在地上，后者当场被摔得直翻白眼，半晌作不得声。
徐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长得尖嘴猴腮的侯忠，然后便继续给火铳重新填装火药。
给火铳填装弹药可是技术活，加到药膛中的火药不能太多，否则容易炸膛，放的火药量少了杀伤力肯定不足，最坑的是火铳都是前装弹，也就是从枪口把铅弹和铁沙灌进去，再用棍子伸进去捅一捅，十分之麻烦。
徐晋也是这两天在逃跑的路上，向一众亲兵请教，学会了火铳的使用方法，还不是很熟练。
侯忠这时已经缓过气来，一对猴眼骨碌碌地打量眼前这个动作笨拙的“小白脸”，暗暗猜测他的身份。
徐晋捣搞了好一会，终于重新给火铳填装好了弹药，暗道，这玩意儿太落后了，日后有机会得改进一下，最好能改成后装弹的燧发枪，不过以现在的工艺水平怕是难办到。
这时王林儿跑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个军礼，神色兴奋地道：“通判大人，一共斩杀贼兵三十六人，生擒一人，缴获战马二十匹。”
侯忠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这小白脸竟然是正六品通判？这也太年轻了吧！
徐晋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问道：“弟兄们有伤亡吗？”
王林儿轻松地道：“通判大人放心，只有两名弟兄受了点轻伤，不过并不碍事。”
以少胜多，自己一方只轻伤两人，这无疑是一场漂亮的大胜。
徐晋这才微笑道：“很好，王百户你负责把众弟兄的杀敌人数给记下，日后上报朝廷请功。”
“属下遵命！”王林欣喜地跑去数人头了。
徐晋的目光这才望向了地上的侯忠，后者只觉身上微微发冷，咧嘴谄笑道：“这位大人，小的可是奉公守法的百姓啊，只是被宁王的人胁逼才从贼……”
侯忠还没说完，额头就被冰冷的火铳顶住了，当场吓得说不下去。
眼前这家伙长得猥琐，眼神闪烁，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更何况徐晋可是亲眼看到此人率先带贼兵进村搜索的，而且这家伙见到月儿时，眼中的淫光都要溢出来，争先恐后地扑向农舍，试问这种人会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徐晋冷冷地道：“废话少说，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侯忠惊惧地道：“是是是，大人您请问！”
徐晋冷问：“后面还有多少追兵？”
侯忠被火铳抵着脑袋，倒是不敢有丝毫隐瞒，老实地答道：“杨千户带了一千人马追来，除了骑兵，后面还有八九百步兵吧！”
谢一刀和谢二剑都不由脸色略变了，这么说宁王竟然派了一个千户所的兵力来追杀。
侯忠眼珠骨碌碌地一转，续道：“小的听说吴将军也正带大军赶来！”
徐晋剑眉一挑，冷然地道：“哪个吴将军？他带了多少人马来？”
“就是吴三八将军，率兵一千多！”
谢一刀和谢二剑不由对视一眼，话说当初吴三八实际是他们抓住的，尽管最后便宜了余林生。
徐晋不由皱起了剑眉，毫无疑问，吴三八与自己有仇，当初在羊杂店自己还叩了他一碗面汤。
这悍匪倒是命大，被抓进大牢中竟然还逃了出来，如今摇身一变，从为害一方的悍匪变成了将军，倒是极大的讽刺。
不过，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宁王倒行逆施，靠着欺压抢掠百姓聚敛财富，又重用一众贼首为将领，这样一群歪瓜裂枣凑合在一起，能成事才怪！
侯忠见徐晋沉默，还以为对方怕了，得意洋洋地道：“宁王爷已经发兵十万攻打南康了，很快整个江西都是宁王爷的天下，所以你们是逃不掉的，识趣的还是乖乖投降吧，把孙遂交出来。小的在杨千户面前还算说得上话，到时会为你们美言几句。”
徐晋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宁王造反不到两月就被平了，自始至终连安庆都没能攻下，还妄想掌控全江西。而且所谓的十万大军恐怕要打个大折扣，顶天也就五六万人，正规的部队怕是更要折半。
“处理掉！”徐晋收起火铳，轻描淡写地说了三个字。
侯忠愕了一下，直到被谢二剑提起才反应过来，惊恐地大叫：“大人饶命啊，您问什么小的都回答了……”
谢二剑把侯忠提到院外，一声惨叫过后，求饶声戛然而止。
半炷香后，谢擎骑马返回村子，看他懊恼的表情，不用问都知道贼兵之首杨清逃掉了。
徐晋也不以为意，虽然最终跑掉了贼首，但这场伏击无疑相当成功，将敌人的骑兵彻底打掉了，再也不用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了，接下来到铅山县的四十里路程会轻松许多。
当下，徐晋命人把孙遂的遗体重新请了出来，然后将一众贼兵的首级在孙遂的遗体前垒起来，郑重地上香献祭。
三十七颗血淋淋的人头垒成一座小山，那场面实在吓人，月儿和王翠花都吐了，谢小婉和蒋氏也躲得远远的不敢看。
而一众亲兵看徐晋的眼神却是变了，尊敬中带着一丝狂热。如果说一众亲兵之前答应守卫徐晋是因为孙遂的遗命，而此刻却是发自内心的拥护和崇拜。
作为军人，除了粮銄，还需要一名能带领他们取得胜利，斩获荣耀的铁血主帅，就目前而言，徐晋无疑做得很好，初步赢得了众亲兵的信任和拥护。
祭拜完孙遂的遗体，徐晋便命人把贼兵的尸体和首级运出村子找地方掩埋，再将村子中的血迹收拾干净，免得砚岗村的村民回来受惊。干完这一切，徐晋这才命令启程赶往铅山县。
根据那侯忠的招供，后面将会有两千叛兵杀到，真正大战还在后头，能不能守住铅山县？
这是徐晋将要面对的挑战，也是孙遂付给他的任务！

第0209章 威胁，回报
驾……
杨清带着仅剩的三名手下在官道上策马狂奔，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一口气奔出近三十里，直到发现身后那个铁塔般的壮汉没有追来，这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如果是汽车一路狂奔三十里肯定是没有问题，但马匹的血肉之躯却是受不了，心脏会因为供血不足而衰竭。杨清这一收缰绳，胯下的战马便四蹄一软，直接趴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大气，身后三名手下的情况也差不多。
杨清狼狈不堪地从马背上滚下来，仰面躺倒在路边喘息，三名手下也横七竖八地就地摊倒。
这些家伙昨晚挨了一夜的冷风，又一直饿着肚，再亡命狂奔了一路，此刻几乎虚脱了。
杨清看着晴朗的天空，心中却满是苦涩和沮丧，功劳没捞着，还差点丢了小命，一百二十多骑几乎全军覆，回去后别说奖赏了，恐怕还会被问罪。
别看只是一百多骑，江南地区可不同北方，要弄百来匹战马可不容易，整个宁王府属下恐怕也凑不出一千骑兵来，所以百来匹战马的损失并不算轻。
杨清躺了一会终于缓过劲，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一骨碌爬起来，上前往三名手下的屁股上各踢了一脚，骂道：“起来，别他妈的跟老子装死，全部起来！”
这三名叛兵不情愿地爬起来，苦着脸道：“千户大人，现在咋办呢？都快饿死了，走路都没力气啦！”
杨清此时也是饿得眼冒金星，目光落向瘫痪在地的马匹，估计也是废了，于是道：“去找些柴草来，杀一匹马烤肉吃！”
三名叛兵眼前一亮，屁颠颠地跑去收集干柴，就在官道旁生起一堆火，杨清则抽出腰刀把一匹马给杀了，割下马肉放到火上烤。
结果马肉才烤得半生熟，这些家伙便忍不住吃了，正嚼得起劲，便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队伍出现在视线范围。
一名叛兵手搭凉棚观察了片刻，不禁大喜道：“千户大人，是王副千户来了。”
叛兵口中的王副千户乃三大盗之一的王儒，也就是杨清的小弟，负责率步兵在后，现在终于赶来到了。
“呸！”杨清呸了一口，将半生熟的马肉丢进火堆去，马肉这玩意本来就不好吃，更何况是烤得半生熟。
“大哥，你咋弄成这样了？”王儒见到几乎变成光杆司令的杨清，不禁大吃一惊。
杨清面色灰败地道：“碰到硬茬了，对方阴损狠辣，总之一言难尽，快弄些吃的上来，都快饿死了。”
王儒连忙命人送来干粮和清水，杨清填饱了肚子，这才舒服地打了个饱嗝，沉声问道：“吴当家几时到？”
王儒答道：“昨天傍晚收到信使来报，吴当家已经率军至鹰潭县了，兵锋所过，沿途州县都开城纳降了。”
杨清眼中闪过一抹妒忌，他一路追杀孙遂，本来是想抢个大功劳的，最后功劳没抢成，反而损失惨重。反观吴三八，一路不紧不慢的收复沿路县州，这功劳却是赚得稳稳的。
从南昌到鹰潭县，沿途的州县均没有卫所驻军，负责守城的都是官府的衙差和民壮，顶多也就几百人，而且战斗力还渣，所以吴三八带着一千王府的正规军，一路而来势如破竹，根本不用费多大力气。
譬如余江县的知县干脆就不抵挡，直接开城门投降了，而且要人给人，要粮给粮，客客气气地把吴三八的大军送走。
杨清心里琢磨着，鹰潭县也没有卫所驻军，估计已经被吴三八拿下了，但接下来的弋阳县却是驻有一个千户所，吴三八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拿下的。
“传令下去，立即赶去铅山县，把费宏一家拿下！”
杨清果断的下令直扑铅山县，显然是打算在吴三八大军到来之前抢下这份功劳，否则损兵折将地回去南昌，只有被问罪的份。
杨清一声令下，九百多名叛兵便动身杀向铅山县。
……
铅山县衙，刚吃完午饭的知县吴林广正在房间内小憩，一边享受着新纳小妾的按摩服侍。
此时房门却被拍响了，衙门捕头李明急切的声音传了进来：“县尊大人，大事不妙了！”
吴林广不爽地坐起来，由小妾伺候着穿上官服，开门行了出去，沉着脸道：“李班头，何事慌张？身为习武之人，不是应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吗！”
李明把一张檄文递给了吴林广，道：“县尊大人，宁王起兵造反了！”
吴林广顿时面色大变，急急拿过檄文看了一遍，手腕马上颤抖起来，拿着的檄文也随之掉到地上，整个人眼光都直了。
李明眼中闪过一抹讥讽，连续叫了几声，吴林广这才回过神，不过脸上却是没有半点血色，害怕啊！
今天是正月十九，宁王正月十七在南昌登基称帝，并且发檄各地起兵，就在刚才，檄文终于送到了铅山县。
檄文的内容大致是指责当今天子荒淫无道，令天下民怨沸腾，所以发兵十万进京讨伐，并命令各州县的属官，在收到檄文的当天开城献降，并且立即前往南昌朝拜顺德天子（宁王），否则将派军队前来攻打，所有不降的官员全部处死论罪，并且抄没家产！
这封檄文正是出自举人刘养正之手，藻辞华丽，语气严厉，威胁的意味十足，吴林广看了自然吓得六神无主！
十万大军，这噱头确实够吓人的！
李明凛然地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吴林广虽然心中害怕，但也不是白痴，造反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自然不会因为一纸檄文就吓得跑去南昌朝拜“天子”，当然，如果是对方兵临城下，那就另说了。
“立即下令关闭城门，只许出不许进！”吴林广琢磨了一阵子便下令道。
在吴林广看来，就宁王那点力量，造反成功的可能很小，所以决定闭城自守观望，待局势明朗了再作决定。这家伙显然是个明哲保身的骑墙派！
捕头李明得了命令，立即便下去召集三班衙役封闭四城，城里的人可以出去，但城外的人却不让进来。
……
铅山千户所位于铅山县城东五里左右的信江河畔，设有码头和水寨，附近万亩的田地均是军屯，平时由卫所的官兵负责耕种。
此刻，千户熊柏、副千户洛弘，两人正在屋里喝着小酒，一边剥花生米闲聊。
眼下才正月十九，还没开始春耕，再加上去年铅山的悍匪已经被剿灭了，所以现在的日子轻闲而逍遥。
本来按照规定，卫所的驻兵农忙时种地，而农闲时必须组织训练的，但国朝定鼎近一百五十年了，制度开始腐烂了，卫所兵备废弛，军丁出逃的现象严重，军卒的训练也疏懒下来了。一个月也难得组织一次操练，甚至有些卫所半年才搞一次操练，所以卫所军的战斗力每况愈下。
熊柏和洛弘正闲聊着，一名百户便急匆匆地跑进来了，手里同样拿着一张檄文，急吼吼地道：“千户大人，宁王造反了，起兵十万攻打南康，令诸县卫所即刻带兵到南昌追随之。”
当当两声，熊洛两人手中的酒碗几乎同时掉落地摔得粉碎。
……
正月十九日，下午两时许，徐晋一行人赶到了铅山县城北，还有五里左右便到达城墙北门了。
谷满仓在一处岔道口勒定马，对着徐晋恭敬地道：“通判大人，再走五里路左右就是铅山县了，小的回上饶县并不同道，就此告辞！”
谷满仓现在改口称徐晋为通判大人了，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畏惧，没办法，那一摞血淋淋的人头如今还历历在目，眼前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少年，实则是个狠人呐！
徐晋抱拳道：“这一路上有劳谷大哥了！”
谷满仓连忙道：“通判大人不必客气，这是草民应该做的。”
徐晋微笑道：“谷大哥，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的！”
“通判大人尽管吩咐就是！”
徐晋取出一封信递给谷满仓道：“麻烦谷大哥将这封信交给刘清源刘大人，务必要快！”
谷满仓听闻只是送信，顿时暗松了口气，双手把信接过揣入怀中，恭敬地道：“通判大人放心，草民一定尽快送到！”
徐晋命人多给了谷满仓一匹马，这样可以轮换着骑，速度能快许多。
驾……
徐晋这么郑重其事，谷满仓自然不敢怠慢，打马向着上饶县的方向急驰而去。
看着消失在官道转弯处的谷满仓，徐晋不禁想起当初谷满仓第一次到羊杂店送信的情景，自己免费替他写了幅春联，还送了一碗肉汤鸡蛋面。记得当时自己跟小奴儿朱厚熜讲过一句话：被别人占去的是便宜，自己给的叫投资，投资是有回报的。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这次逃命的路上若不是碰到了熟悉道路的谷满仓，自己这些人怕是都难以活到现在了。
这份投资的回报，可不是一般的大！

第0210章 风雪袭来
铅山县四城紧闭，城头上，正有民壮和衙役分段来回巡逻。
郭麻子和樊老七两人均是县衙签押房的差役，此刻也被派到城头上巡逻警戒了，负责的位置正好是北门城头。
初春时节，天气寒冷，城头上风大，那便更加寒冷了。郭麻子和樊老七穿得厚厚的，缩着脖子，双手抱于胸前，手掌互拢进袖子里取暖，木柄的长枪就那样夹在腋下，活像两只缓慢移动的螃蟹。
郭麻子抬头看了一眼铅云密布的天空，使劲跺了跺脚道：“我说呢，咋感觉越来越冷，敢情要变天了，中午还阳光灿烂，现在却阴沉沉的，别不是要下雪了吧？”
樊老六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道：“下雪也比下雨强，这会要是下起雨来，咱哥俩可够呛了，倒霉哇！”
郭麻子使劲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骂道：“宁王那王八蛋，好好的逍遥王爷不当，非他玛的谋反，简直猪油蒙了心，害得咱老百姓跟着受难。”
樊老七嘿然道：“人心不足呗，当王爷哪比当皇帝来得痛快，管他呢，反正咱们做好本份就是了。”
正在此时，一阵急速的马蹄声传来，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有数十匹快马朝着城门飞奔而来，扬起大片的尘头。
郭麻子和樊老六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恐惧，莫不成宁王真的派兵来攻打铅山县吧？檄文上可是说得很清楚了，限令各州县立即开城献降，要不就发兵来攻。
片刻之的，那数十匹快马已上了进城直道，隆隆地奔到城门之外。
郭麻子和樊老七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城下望去，顿时有些蒙了，因为城下这队人马十分古怪，既有穿着鸳鸯战袄的军士，又有普通穿着的百姓，而且还男女老少混杂，根本分不清是什么来路。
此时城门外的正是徐晋等一行人，见到城门紧锁，只能勒定了马匹。
王林儿大声往城头喊：“上面的守军听着，广信府通判徐晋徐大人在此，立即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城。”
郭麻子和樊老七对视一眼，只听说连中小三元的上饶生员徐晋，哪来的广信府通判徐晋？骗人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啊！
“城下的，由于宁王起兵造反，县尊大人有令，全城封闭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城，尔等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我们拿滚石砸你们”樊老七大声往城下喊回。
王林儿不禁大怒，铮的拔出腰刀喝骂：“哪来的狗煞才，有胆子扔根毛下来试试，待本百户进城后不砍了你的狗头。”
樊老七不禁吓得缩了缩脖子，下面凶神恶煞的敢情还是位百户啊，咋办？
“再重复一遍，广信府通判徐大人在此，速速打开城门！”王林儿厉声大喝。
樊老七和郭麻子忐忑地对视一眼，这两货都是衙们办差的老油条了，欺负普通老百姓时凶神恶煞，但碰到横的马上就软了。
郭麻子从城墙的垛口探头出去，讪讪地道：“军爷，县尊大人下了死命令，咱办差的也作不了主啊，万望体谅小的难处。”
王林儿恼火地喝道：“那你们去把能作主的叫来。”
这时零星的雪屑从天空飘落，竟然真的下雪了。徐晋不禁皱了皱眉，果断地道：“走，绕城而过，先去费家。”
根据那侯忠的交待，眼下正有近千步兵追来，虽然脚程肯定不及马匹，但费家上下那么多人，要全部动身入城躲避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徐晋决定先赶去通知费家，另外孙遂的遗体也需要妥善的安置。
驾……
众人策马绕城而过，冒着细碎的雪花朝城南的柴家埠奔去。
城头上的郭麻子和樊老七见到徐晋等人离开，不禁暗松了口气，后者往城下不屑地吐了一口浓痰道：“呸，神气个屁，老子就猜他们是白蒙的，瞧瞧，心虚离开了吧。”
约莫半个小时后，徐晋一行人终于冒着风雪赶到费家的庄园外。
费家的庄园占了整座山头，自从去年从上饶县搬回来后，费宏便开始着手加强庄园的防护。整座庄园用两米多高的木栏栅给围起来，栏栅的顶部全部削得尖尖的，只留了前后两个出入口。
此时，费家庄园的栅栏大门紧闭，直通庄门的沙路上还放了十数排拒马。
徐晋等刚出现在庄园外的沙路上，庄园内便响起急速的铜锣声，瞬时间狗吠人叫，数十名拿着武器的庄丁冲出来守住大门，一支支利箭从栅栏预留的射击口探出来。
“保护大人！”王林儿大喝一声，一众亲兵立即策马上前护在徐晋的身前。
徐晋连忙大声道：“赵行可在前面？我是徐晋！”
庄园内，费家的护院老大赵行，正指挥着众庄丁防守，闻言不禁愕了一下，连忙攀上栅栏探头往外望去。
此时正下着雪屑，虽然天色有点昏暗，但赵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马背上气度沉稳的少年郎，大喜道：“真是徐公子，快快开门！”
很快，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打开，赵行率着十几名庄丁冲出去，将拦路的拒马全部搬开，将徐晋一行人迎了进庄园。
“徐公子咋来了，话说今天中午城里才收到宁王造反的檄文，刚才还以宁王派人来了，着实吓了在下一跳！”
赵行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手上缠着白布的一众亲兵，还有二牛赶着的板车。
徐晋呵出一口白雾，沉声道：“说来话长了，费师可在家中？”
赵行连忙道：“老爷、三爷、还有两位公子都在厅中商议宁王造反的事！”
正在此时，一行人从中府内急急行了出来，当先一人五十岁许，面方耳大，儒雅而不失威仪，赫然正是费宏。另外三人分别是费采、费懋贤和费懋中。
费宏等人见到徐晋都彼为意外，费懋中脱口道：“子谦，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徐晋黯然道：“费师，巡抚孙大人……遇害了，他老人家的遗体就在车上！”
“什么！”费家众人骇然变色。
费宏踉跄几步走到板车旁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着的被褥，当看清下面确是老友孙遂，不禁悲恸失声：“德成兄！”
费采、费懋贤和费懋中见到孙遂的遗体，均如遭受晴天霹雳，孙巡抚竟然遇害了，如今的江西省，还有谁能掣肘得了宁王？费家上下危矣！
费宏终究是见过大风浪的，片刻之后便从震惊和悲恸中恢复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被褥盖好，并叫来管家妥善安置老友的遗体。
……
天空阴沉沉的，从西伯利亚席卷而来的寒流，给长江以南地区带来一场春雪。
窗外，北风怒嘶，雪花飞扬，奇寒蚀骨。费家中府的客厅内燃起两只炭炉，稍稍驱散了寒气。
然而，炭火能驱散体表的寒冷，却驱散不了人心中的寒意。此刻的客厅内气氛肃穆，所有人都神色凝重，显然，孙遂的死给费家众人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费宏看完孙遂临终前写给徐晋的委任书，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递给徐晋，郑重地道：“子谦，德成兄临终前委以你重任，你打算如何应对如今的局面？”
徐晋镇静地道：“宁王虽号称起兵十万，但料也只是恫吓的虚言，兵力估计也就五六万，而且多为乌合之众，疥癣之疾，实不足为虑，不出数月必可平定。”
众人不明白徐晋为何说得那么肯定，但闻言心情还是轻松了少许。
徐晋又续道：“不过眼下正有近两千叛军朝铅山县扑来，为了安全起见，学生建议费师立即举家搬进铅山县城中躲避。
另外，学生已经派人飞马赶去上饶县联络刘清源大人，调上饶千户所赶来支援，再加上铅山千户所，可保铅山县城安全无虞，待稳住了阵脚，再徐图之！”
费家众人闻言更是心中大定，费宏点头道：“既然子谦心中已有定计，那为师全力配合便是，三弟，你马上回去命人收拾行装，懋贤，你到西府一趟，通知那边赶紧收拾。”
费采和费懋贤连忙起身匆匆离开大厅，很快，整个费府便忙碌起来，仆人丫环们急急收拾打包，准备车驾进城躲避。
正当费家上下忙碌着收拾细软，大盗杨清率领的九百步兵已经冒着风雪出现在铅山县城北七八里之外。
“弟兄们再加把劲，很快就到铅山县城了，待进城后再吃香喝辣的！”杨清骑在马上大声吆喝。
一众贼兵顿时精神大震，一溜小跑起来，向着铅山县城北门气势汹汹地扑去。

第0211章 兵临城下
费家东府。
费采脚步匆匆地进了府门，立即召来管家，吩咐他安排下人收拾准备车驾，然后便向后宅而去。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庭院中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粉，费采踩着雪穿过庭院，正要推开妻子娄氏的房门，却隐约听闻里面传出低低的哭泣，推门的动作顿时停滞了。
费采踌躇了数秒，最后还是伸手把房门给推开。
“爹！”费吉祥连忙站起来叫了一声，眼圈红红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中透着惶然。
娄氏正抱着才五岁大的儿子费懋学哭泣，见到丈夫进来连忙抹了抹眼泪，神色凄然地道：“相公！”
费懋学才五岁，面相随其母，长得粉雕玉砌的，此刻正一脸的懵懂，显然不明白母亲和姐姐为何哭泣。
费采不禁暗叹了口气，他的妻子娄氏叫娄素琴，乃宁王妃娄素珍的胞妹，如今宁王造反。根据国朝律法，谋反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娄家必将受到株连，娄素琴自然也在株连九族的范围。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诛九族中的九族所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其中的妻族二，指的就是岳父一家和岳母一家，娄素琴乃宁王的小姨子，所以也在诛连的范围。
费采与妻子的感情很好，此刻心情自然十分压抑难过，轻握住妻子的手安慰道：“素琴莫慌，事情未必会那么糟糕。”
费采这安慰显然很无力。
娄素琴也是书香世家出身，知书识礼，温柔而贤惠，此时显然不想丈夫为难，强颜一笑岔开话题道：“相公匆匆回来可有事？”
费采这才猛然醒起，急忙道：“宁王派了两千人马正赶来铅山县，二哥决定举家进城躲避，快点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迟则恐生变。”
……
费家西府，闺房内燃着炭炉，暖意融融。费如意一袭素色的长裙，上身粉色的棉质比甲，十六岁的少女曲线玲珑，安闲地坐在书案后看书，玉掌轻托着香腮，优雅中带着几分慵懒，眉目如画动人。
自从去年九月的庚帖事件后，继母赵氏挨了敲打后，再也不敢惦记着利用继女的婚事赚彩礼钱了，对费如意的管束也放松了许多了。所以打后的日子，费如意都过得很舒心，就是惦记着百里外那个少年。
正在此时，丫环入画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姑娘，徐公子来了！”
费如意没好气地白了入画一眼，继续安静地看书，这死丫头也不知骗了自己多少遍了，每次都是害自己空欢喜一场。
入画急道：“姑娘，这次是真的，徐公子真的来，就在中府那边和老爷说话呢！”
费如意放下书本站起来，将信将疑地道：“小蹄子，这次如果又是骗人，看我饶不饶你！”
就在此时，房间的珠帘被掀起，费懋贤带着一阵冷风行进来，急急地道：“三妹，赶紧收拾行装，天黑之前要进城！”
费如意微惊道：“大哥，发生什么了？外面可是下着雪啊！”
费懋贤解释道：“宁王起兵造反，巡抚孙大人遇害了，子谦带着孙大人的遗体刚从余干县那边逃了回来，后面还有追兵，情况紧急，得赶快进城躲避！”
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刷的一下子白了，惊道：“那徐公子咋样了，有没有受伤？”
费懋贤神色凝重地答道：“子谦没事，不过孙大人的三百亲卫只剩下十人了，可见这一路凶险异常。”
“阿弥托佛，没事就好！”费如意闻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酥、胸，连忙吩咐入画收拾行装。
……
冬春季节，日短而夜长，再加上天空下着雪，铅云密布，所以只是下午六时许，天色便完全黑下了。
铅山县北门的城楼内正燃起了三盆炭火，十数名负责值守的衙役和民壮正围在火盆旁边取暖，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闲聊着。
城楼外北风呼呼，雪花飞扬，冷得要命，自然没人愿意出去巡逻。
“奶奶的，这鬼天气能冷死个人了，大晚上的还要在城头吃西北风。”一名年轻衙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显然对被安排晚上值班十分不爽。
郭麻子笑着打趣道：“小马，年轻人吃点亏有什么所谓，我和樊老七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吃亏是福呀！”
那年轻衙役撇嘴道：“郭叔你当然说得轻巧，再过半个时辰你就可以交班回家了抱婆娘嘿咻了。”
周围的衙役顿时哄笑起来，一名民夫揶揄道：“小马，这你可羡慕不来，因为你还没有婆娘，回家最多也就搂个冷枕头，还不如留在这跟咱聊天打屁。”
郭麻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小马，等你到了郭叔这种年纪，你就会明白其实没有婆娘才自在轻松呢。从来只有累坏的牛，没有耕坏的地啊！”
旁边的樊老七猥琐地道：“老郭，你才四十呀，这就耕不动了，要不要老哥我帮忙耕一下你家那块地？”
“呸，王八蛋，滚你娘的！”郭麻子抬脚作势要踹，樊老七嘿笑着躲远，一众衙役民夫再次哄笑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马嘶声被北风送了进来，隐约还有嘈杂的人声。众衙役民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跑出门楼往城下望去，立即吓得脸都白了。
浓墨的夜色之下，一支长长的火把队伍正往这边蜿蜒而来，火光的映照之下，林立的长枪反射出让人胆寒的光芒，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
郭麻子惊恐地吞了吞口水，使劲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砰砰砰砰……瞬时间鸡飞狗跳。
杨清策马来到城门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畏畏缩缩地探头的衙役民夫，脸上不由泛起轻蔑的冷笑，取下背着的长弓。
一名叛兵催马上前数米，对着城头大声喝道：“上面的听着，顺德天子麾下杨将军在此，令尔等立即开城献降，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城头上一众衙役和民夫不禁面如土色，还真是宁王的军队来了啊。

第0212章 雪夜危机
窗外，雪花趁着夜色飘落，铅山县衙前院各房（办公室）都已经门户紧锁，只有礼房还亮着灯。
此刻，一名年约三十许岁的中年男子正在油灯下认真地处理公文。此人身穿绿色的八品官袍，正是铅山县的新任县丞孟轩，表字庭芳。
孟轩乃玉山县人，举人出身，原在鹅湖书院任教习，品行正直，而且办事干练，颇受鹅湖书院的山长赏识。
去年，孙遂在铅山县剿匪，把失职渎职的前任知县革职查办了，将县丞吴林广提了上去代理知县，于是县丞的位置就空缺了，鹅湖书院的山长便向孙遂推荐了孟轩。
县丞（正八品）乃县令的副手，主要负责文书和仓库管理等，实际的权力并不大，属于坐冷板凳的角色。尽管如此，孟轩自上任以来兢兢业业，将分内所属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确实是个能吏。
不过，下属越能干，未必会越受直系上司的赏识，甚至会招致忌惮，因为威胁上司的位置嘛！
知县吴林广本人也是举人出身，只是走了狗屎运才坐上知县的位置，如今孟轩也是举人出身，而且办事能干，吴知县自然觉得地位有受威胁的危险，所以一直排挤孟轩，大小事情都不会跟他商量，反而更为重用主薄方添禄（茶商方家）。
孟轩为人正直，还有点书生意气，对吴林广这种世故圆滑的老吏有些不屑，所以尽管受到排挤，却从来没有主动去奉承吴林广，只是赫赫业业地做好自己的本份。
孟轩今年才三十二岁，这个年纪的举人其实并不算老，完全可以再搏取进士功名，但孟轩却选择了到书院当教习，可见对士途并不热衷。正所谓无欲则刚，所以孟轩才懒得去讨好奉承吴林广，大不了再回书院当教习。
此时，孟轩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正准备收拾一下便下班回家，门突然被推开了，捕头李明挟着一阵寒风闪了进来，神色慌张地急道：“县丞大人，大事不好了，宁王麾下军队已经兵临城下了，要求咱们开城纳降呢！”
孟轩面色急变，急忙问：“贼兵有多少人马？”
“贼兵”两个字足以看出孟轩对宁王起兵造反的鲜明态度。孟轩为人正直，并不像吴林广这种圆滑世故的骑墙派，造反的宁王在他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李明目光一闪，答道：“天黑看不清楚，至少过千人，或许有几千！”
孟轩皱了皱眉道：“走，到城头看看去……对了，知县大人你通知了吗？”
“已经通知了，不过天气变化，县尊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腰痛得起不了床，让县丞大人全权负责守城的事宜。”李明说话时眼神明显有些虚。
孟轩顿时脸色微沉，他又不是白痴，吴林广早不犯病晚不犯病，偏偏这个时候犯病，十有八九是装的，无非是想推卸责任罢了，一方面不想得罪叛军，一方面又不想背献城投降的罪名，这狡猾的老油子，真是枉读了圣贤书，呸，羞于此等人为伍！
孟轩一甩衣袖大步走了出官署，李明眼中闪过一抹愧疚，连忙快步追了出去。
话说李明找孟轩之前便先去请示过吴林广了，吴知县正在和小妾吃小鸡炖蘑菇呢，听闻宁王大军已经兵林城下，当场吓得六神无主，还是小妾给他出了个馊主意地，把锅甩给县丞孟轩。
孟轩冒着风雪赶到北城门，此时城头上已聚集了数百的衙役和民壮，见到孟轩纷纷行礼：“县丞大人！”
孟轩脸色冷沉地点了点头，从城墙的垛口处探头往下观察了一下，顿时心中大定。城下的贼兵估计就千人左右，而且看样子并没有携带攻城的器械，更何况现在下着雪，就凭那点人想攻破城门，作梦吧，城头上的数百差役和民夫便足以守城。
此时，城下等候的杨清和王儒早就不耐烦了，见到城头上有人探头观察，而且看顶戴服装显然是个官员，于是厉声喝道：“城头上可是铅山县令吴林广？”
“本官乃铅山县丞孟轩，尔等贼兵安敢在城外耀武扬威，速速丢下兵器自缚待罪。”孟轩冷道。
杨清和王儒意外地对视一眼，一把手没出现，反而来了个二把手，看样子态度还挺强硬的。
杨清厉声威胁道：“不知死活的狗官，限你一盏茶内开城投降，否则本千户便下令攻城，到时杀你全家！”
孟轩不屑地冷笑道：“痴心妄想，本官乃堂堂朝廷命官，又岂会向尔等乱臣贼子投降献城，废话少说，有本事便来攻城。”
杨清大怒，手中的长弓崩的一声，但见箭去如流星，直取城头上的孟县丞。
“县丞大人小心！”旁边的捕头李明手疾眼快地将孟轩拉后。
那支劲箭掠着孟轩的额头而过，将乌纱帽都扫掉了，笃的一声插进了门楼的一根横木上。
孟轩惊出一身冷汗，狼狈地将乌纱帽捡起来戴上。
“玛的，算你这狗官命大！”城下的杨清怒骂一声，大喝：“攻城！”
一众贼兵立即呐喊着扑向城门，刀砍脚踹，企图把城门给破开。
话说杨清率领的一卫人马本是来追杀孙遂的，轻装简从，并没有携带攻城的器械，再加上眼下寒风刺骨，雪花纷飞，攀爬城墙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对城门进行攻击。
城头上，孟轩定了定神，立即命令众衙役和民夫往下扔滚石檑木，下面企图破门的贼兵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连连，倾刻便死伤十几人。
杨清正想命令弓箭手压制城头上的守军，王儒大声道：“大哥，这样子攻城不划算啊，最后就算破城，恐怕也得搭上几百弟兄的性命。”
杨清此刻正是一肚子火，追杀孙遂差点全军覆没就算了，现在连攻城也不顺利，偏偏吴三八一路来却是势如破竹，他奶奶的，自己咋就这么倒霉呢！
“老三，那你说怎么办？”杨清沉声道。
王儒道：“眼下正下雪，地湿墙滑，咱们又没有攻城的工具，这样硬闯城门只能白送性命，要不咱们先去收拾费家？等天亮雪停后再攻铅山县城吧！”
杨清琢磨一下也有道理，费家庄园没有城墙，应该十分容易拿下，弟兄们也正好有地方落脚躲避风雪，最关键是抓住费家上下可是大功一件，于是点头道：“好，那便先去攻费家，妈妈的，回头攻破铅山县城，看老子不宰了那狗县丞的全家。”
杨清愤愤地骂了一句，下令绕城而过赶往城南柴家埠的费家。
那些贼兵听闻不用攻城都不禁大喜，这寒风夹雪的天气，硬攻墙厚城高的县城简直就是送死，还是攻打费家好啊，听说费家可是大族，家里肯定是钱多粮多，而且丫环婢仆成群，爽也！
城头上的衙役和民夫见到贼兵竟然这么容易就打退了，不禁齐声欢呼。
孟轩却是不敢大意，担心贼兵去攻打其他城门，于是率着众衙役沿着城头紧盯着贼兵，最后看着贼兵绕到城南远离，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贼兵离开的方向，孟轩隐隐猜到对方的目标可能会是费阁老，但能守住县城就不错了，其他的孟轩也爱莫能助，只是派了一骑出城赶往城西的千户所报信，至于熊千户会不会率兵救援费家，孟轩也拿不准。
此时，费家的庄园内正灯火通明，府前的空地上十几辆马车整装待发，另外还有十几板车的行李。家丁婢仆般背着包袱，人人神色慌张……

第0213章 岌岌可危
雪似乎下得小了些，不过气温却是更低了，费府门前灯火通明，数十辆马车正整装待发。
徐晋站在坐骑旁，墨色的斗篷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尽管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内心却是有些焦灼，盖因耗费的时间太久了。
费家上下，连上护院、家丁、婢仆近三百人，拖家带口，妇嬬老幼，全部收拾准备妥当竟花了一个多时辰。徐晋本以为天黑之前就能进城的，结果一直拖到现在，焦急却又无奈。
这时，东府那边终于驶出两辆马车，还有五六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拉货板车，大部分都是继母赵氏的财物，其中有不少值钱的大件，譬如花瓶、玉屏风、甚至还有一张象牙小榻。本来是逃难的，倒弄得好像是在搬家了。
费宏神色有些不悦，不过他涵养好，对方毕竟是兄长的填房，倒没有当场训斥，转身对徐晋道：“子谦，可以出发了。”
徐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命令一众亲兵在前方开路。
然而，车队刚驶出了庄园，便有数匹快马急驰而来，在前面开道的一众亲兵急忙抽出腰刀喝令来马停下。
谢二剑眼尖，认出来人正是负责打前站的周管家和两名护院，连忙道：“是自己人！”
周管家策马奔至近前，惊恐地大喊：“老爷，徐公子，宁王贼兵杀来，大家速速退回庄里，快！”
周管家话音刚下，远处官道的拐弯处便出现了数支火把，紧接着更多火把出现现在视线内，形成一条长长的火龙，向着这边气势汹汹地扑来，火光之下，甚至能隐约看到那些叛兵脸上的狞笑。
瞬时间，整支队伍都骚动起来，一些胆小的婢女甚至当场吓哭了。徐晋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终究还是太迟了，急忙传令退回庄园内。
一众婢仆家丁乱哄哄地往回跑，幸好此时离庄门并不远，否则后果很严重。
嘭……
庄园厚实的木门刚刚关上，贼兵便杀到近前了，无数火把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将庄外照得灯火通明。
王儒神色兴奋地大声道：“大哥，看样子费宏这只老狐狸是想连夜逃跑啊，幸亏咱们来得及时，哈哈，这次一锅端了。”
杨清骑在马上畅快地大笑，他刚才发现了之前杀得自己亡命逃跑的铁塔大汉也在队伍中，也就是说孙遂此刻也肯定在费家的庄园里，只要把眼前这座庄园攻破，抓住孙遂和费宏，天大的功劳唾手可得了！
“弟兄们，钱财女人都在庄园里面，谁抢到归谁，给老子冲！”杨清一声令下，一众叛兵立即争先恐后地朝着庄园的栏栅扑去。
话说杨清手下的叛兵大部分都是鄱阳湖中的水贼，其余的也是些社会渣滓，平日打家劫舍早就驾轻路熟了，看到大车小车的行李财物，还有成群的丫环婢女，根本不用什么战前动员，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一般。
嗖嗖嗖……
一众叛兵刚冲到附近，栅栏上预留的豁口便射出一通利箭，瞬时将十几名叛兵射翻在地。
后面冲上来的叛兵见状纷纷散开，猫着腰扑向两侧，用刀猛砍栅栏，企图将栅栏劈开。一名叛兵正砍得起劲，一根削得尖尖的竹枪冷不丁探出来，把他扎了个透心凉……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贼兵被利箭射杀，被栅栏内突然刺出的竹枪捅死。然而，贼兵毕竟人数众多，再加上庄园实在太大了，贼兵可进攻的位置很多，几十个庄丁根本防守不过来。
所以，只是数盏茶的工夫，有好几处的栅栏便差不多被砍倒了，正有贼兵试图从豁口钻进来，情况岌岌可危。
“通叛大人，贼兵人数太多，快要抵挡不住了，您快躲到宅子里吧！”王林儿挥刀将一名钻进来的贼兵砍翻，一边焦急地大叫。
徐晋手持着火铳，一直在后面督战，大舅子谢一刀则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徐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费家所有内眷都已经安全逃进了宅内，于是取出火折点燃了火铳的引线，对着一名刚从豁口钻进半边身子的贼兵轰了一发，这才冷静地道：“撤！”
一众亲兵和庄丁立即迅速地退进了中府的宅子，将厚实的铜皮朱漆大门关上。
轰蓬……
庄园外的栅栏终于被砍倒，贼兵们潮水般涌了进来，开始疯狂抢夺空地上还没来得搬回宅内的部分行李和财物。
杨清和王儒策马奔了进庄园，前者得意地大笑：“哈哈，弟兄们再加把劲，宅子里面的财物更多，还有女人，不过老子丑话说在前，那些丫环婢女你们可以随便上，不过费家的几位姑娘是世子殿下指定要的，谁他妈的敢碰，大头小头一起砍。明白吗？”
一众痞兵顿时嘿嘿地淫、笑起来，开始对费家的中府发动进攻。
……
雪已经停了，江面上夜色如墨，此时信江上却有数十艏沙船顺流而下，由上饶县的方向直奔铅山县而来。每一艏沙船上都坐满了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军士们一边吆喝着号子，一边奋力划浆，本来就是顺流，如此一来沙船的速度便更快了，像离弦的箭。
这些明军都是上饶千户所的驻兵，奉了广信府新任通判的调令，连夜火速赶往铅山县。
此时，一名年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正站在船头，双手抱胸，腰刀就夹在胸前，一副独孤求败的寂寞刀客模样。
这名神气的家伙正是百户余林生，现在应该叫余千户了。话说去年孙遂剿灭铅山群匪，余百户连抓两名匪首立下大功，所以被晋升为千户，调到上饶千户所任职。
话说余林生今年才二十三岁，这么年轻的千户可以说非常了不起了。余千户本来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是今天旁晚接到一纸调令，余林生才发现原来有人比自己更了不起。
那个叫徐晋的小书生竟然当上了广信府的通判，正儿八经的六品文官，人家一纸调令发来，自己大晚上的也得火速赶往铅山县“护驾”。

第0214章 冒险求援
叛兵对费宅的第一轮猛攻以失败而告终，死伤了数十之众。
自从去年从上饶县搬回来，费家吸取了教训，一直在加强宅子的安全措施，原本的围墙从两米加高到三米，厚度增加到一米二，全部由青砖加糥米汁夯实，非常坚固，光靠人力别想把围墙推倒。而且墙头上全部镶上了铁刺，贼兵想从墙头攀上来，既要提防铁刺，又要抵挡庄丁的竹枪长矛，一不小心就会被扎个透心凉。
另外，大门两侧的围墙上还各砌了一个类似于雕堡一般的玩意，庄丁能藏在里面攻击那些撞门的贼兵，烧得滚烫的热油或者粪水兜头淋下，烫得一众贼兵鬼哭狼嚎。
正所谓兔子急了还咬人，费家上下的婢仆均明白落入贼兵手中的下场，所以全部都发动起来，积极配合庄丁们防守，有人帮忙架锅烧油、有人帮忙捡石块、有人帮忙提粪水、有人帮忙救治受伤者，乱中有序……
正是大家通力合作，成功把贼兵的第一轮强攻打退了。
此时，费宅外正惨叫连天，那些被扎伤、烫伤、摔伤的贼兵正痛苦地哀号。最惨的就是被淋了粪水的贼兵，满头脸的屎尿，臭哄哄不说，还被烫得皮开肉烂，粪水这玩意脏兮兮的，很容易就会引起细菌感染，从而皮肉腐烂无药可救。这估计就是最早的“化学武器”了。
杨清面色难看之极，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座坚固如龟壳的费宅，本以为轻松就能拿下的，结果死伤上百人还拿它没办法。
王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悻悻地骂道：“特玛的，敢情费宏那只老狐狸早有准备，大哥，弟兄们已经又累又饿了，要不先埋锅做饭，等吃饱养足力气再攻吧。”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众贼兵进攻受挫，士气已经开始回落了，再加上一路急行军，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此刻气势一弱，饥饿和疲惫便上来了。
杨清也觉得饥肠辘辘，于是下令埋锅做饭，等吃饱喝足了再一鼓作气拿下费宅。
一众贼兵停止了进攻，宅内的亲兵和庄丁均松了口气，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费府内的雕楼上，徐晋和费宏等人正站在窗口往下面观察。
徐晋看着外面正在埋锅做饭的贼兵，剑眉深深地皱了起来，眼下虽然打退了贼兵的第一轮进攻，但实际情况却是十分不乐观。
因为第一轮的进攻便有两名庄丁被对方的火铳打死，另外还有七八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而贼兵人数众多，即使拼人命也能把防守的庄丁拼光。所以，如果没有救援的话，宅子被攻破只是迟早的事，届时便是一边倒的屠杀，满屋妇孺的下场会很凄惨。
费宏和费采两人显然也明白这点，此刻神色凝重，费懋贤和费懋中更是脸色有些发白。
“费师，铅山千户所离这里有多远？”徐晋沉声问道。
费宏答道：“估计有十里吧，子谦想派人向铅山千户所求援？”
徐晋点了点头道：“没错，不过学生想亲自走一趟。”
如今能解救费府的只有铅山千户所了，至于上饶千户所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铅山千户所离这里只有十里，骑快马半个时辰便能来回。
费采连忙道：“子谦不可，你现在是广信府通判，节制诸县兵马，系重任于一身，又岂能冒险，派下面的人去便是。”
徐晋摇了摇头道：“孙大人虽然临时任命我为通判，但没有经过官府行文，我若是不亲自走一趟，铅山千户所怕是不会轻易出兵的。”
费采不由沉默了，徐晋这话不无道理，换着自己是铅山千户所的千户，在没有见到调兵印信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传话就出兵的。
费宏沉吟了片刻才道：“子谦可有把握？”
徐晋点了点头，眼下这种情况，即使没有把握也要拼一把，否则只能坐以待毙。
“好吧，那子谦一切小心！”费宏深知自己这个门生是有主见之人，更何况眼下的情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便点头同意。
……
天空又飘起了雪屑，费府的前院，四匹马并排而立，不安地打着响鼻。徐晋身穿墨色斗篷，左边是大舅子谢一刀，右边是二舅子谢二剑，前面是家丁大宝。
家丁大宝是负责带路的，此刻正紧紧地握住缰绳，显然十分紧张。
能不紧张吗？外面可是有近千凶残的叛兵，这时开门冲出简直就是玩命，说不准就有去无回了！
“大哥二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相公！”谢小婉满脸的担忧，说话时眼圈微微泛红了，心中虽然万分不情愿相公去冒险，但她也明白这也是无奈之举，相公若不去冒险，阖府上下数百口人都只能等死。
“三妹放心吧，有我和大哥在，保证妹夫不会掉一根汗毛。”谢二剑轻松地道，语气中充满强大的自信。
大哥谢一刀向来话不多，只是微点了点头，歉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新婚妻子王翠花。
徐晋不顾众目睽睽，将开双臂把谢小婉搂入怀中拥一下，柔声道：“等相公回来。”
谢小婉心中一甜，有点羞涩地轻嗯了一声，神色坚定地低声道：“小婉就算死掉也不会落入贼人的手里。”
徐晋心中一颤，紧紧地楼住怀中的人儿，轻道：“傻丫头，千万别做傻事，相公一定会带兵回来的，相信我！”
谢小婉乖巧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生离死别，但看着女儿和女婿这样旁若无人地亲密拥抱，老丈人谢擎还是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道：“贤婿，别耽搁了，外面的贼兵吃完饭便会进攻。”
徐晋用力拥了一下谢小婉的娇躯，这才放开手踩着马蹬翻身上马。
“老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丫环月儿含着眼泪道。
话说之前在砚岗村被徐晋“强迫”出去色、诱贼兵，丫环月儿一路上都摆着冷脸不理徐晋。
徐晋微笑点了点头：“会的，照顾好小婉！”
……
此刻，宅院外的空地上已生起了一堆堆篝火，叛兵们架上了铁锅正在淘米做饭，大部份人都围在火堆旁取暖等开饭了。
杨清、王儒，还有叛兵的一众骨干，正在新搭起的帐篷内商量攻破宅子的办法。
就在此时，费宅的围墙内突然扔出几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瞬时吸引了所有叛兵的注意，有人拿起兵器便冲过去查看。
“发生什么事？”杨清率着一众骨干从帐篷内急急冲了出来。
一名叛兵大声禀报道：“报告千户大人，里面扔了几个大火球出来，不过好像都是些衣服布匹，也不知玩什么花样。”
杨清和王儒不禁愕然相视，就在此时，宅子的大门哐当一声打开，数匹马从里面冲了出来，向着庄园的大门疾驰而去。
“不好，中计了，快拦住他们！”杨清厉声大喝，一边冲向自己的战马。
一些反应快的叛兵急忙拿起搁在旁边的长枪企图上前拦截。
崩崩崩……
谢二剑手中的短弓连续拉响，箭去流星，瞬间将挡路的几名叛兵射翻，端的是百发百中。
驾……
大宝紧张得心脏都几乎从胸腔中跳出来，马鞭猛抽马屁股，一马当先，向着庄门夺路狂奔。
负责殿后的谢一刀手执一根长枪，但见枪影点点，瞬间将追近的数名叛兵刺死，吓得随后杀来的叛兵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妈的，拦住他们！”杨清和王儒这时已经跳上了战马，见到徐晋等人已经快冲出庄门了，不禁厉声大喝。
杨清急急摘下长弓，正要弯弓搭箭，忽然面色一变，狼狈地滚下马鞍……
砰……
杨清刚滚下马鞍，徐晋手中的火铳便响了，数不清的铁沙一蜂地喷出。杨清那匹战马被扫中顿时痛得发了疯般的狂奔而去。
杨清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滚，爬起来看着已经逃出庄门的数匹快马，不禁又惊又怒。
王儒奔过来关心地问：“大哥，你没事吧？”
杨清呸了几口泥沙，骂骂咧咧地道：“王八蛋，这几个估计是搬救兵去了，让弟兄加快速度吃饭，尽快将费宅攻下来。”
……
铅山千户所，平日议事的大厅内正灯火通明，千户所的一众骨干正在议事。包括千户熊柏、副千户洛弘，另外还有十名百户。
不久前刚收到县丞孟轩派来的信使，说有近千宁王麾下的贼兵前来攻打铅山县城，被击退以后往城南去了，疑似扑向位于柴家埠的费家。
费家可是铅山县本地的大族，费宏更是致仕的阁老，若是费家被叛兵灭了，铅山千户所作为地方的守卫力量，肯定是要被追责的。所以熊柏召来一众手下商议要不要出兵救援费家。
然而，手下的百户有人主张出兵救援，但也有人主张不出兵，熊柏只是中人之姿，根本拿不定主意。
副千户洛弘坐一旁淡定地喝着小酒，并没有发表意见。
“老洛，你什么意思？”熊柏沉声问。
副千户洛弘摇头道：“我是不同意出兵的，现在情况不明，盲目出兵极为不妥，要是中了敌人的埋伏怎么办，我们得为手下的弟兄性命负责，还是等天亮探明情况再说吧。”
熊柏和洛弘是发小，两人自小便在卫所中长大，后来各自袭了父亲的职位。熊柏为人平庸，没什么主见，而洛弘却是脑瓜子灵活点子多，所以熊柏虽然是千户，但很多事情都会听取洛弘的意见，闻言点头道：“好吧，那便等天亮再说，大家散了吧！”
这天寒地冻乌灯黑火的，其实一众百户的出兵意愿也不高，十个倒是有七个不同意出兵的，既然老大发话不出兵，于是都纷纷散了。
一众百户一走，议事厅内便只剩下熊柏和洛弘了。熊柏皱着眉道：“老洛，咱们现在不出兵救援，若是费家出了事，日后咱们怕是要被追责的。”
洛弘不以为然地道：“费家并未派人向咱们求救，这大晚上的，又下着雪，咱们又不是神仙，哪知道费家受攻击。至于孟县丞是派人来通知过咱们，可也没说费家正受叛兵攻击啊。所以就算将来追责咱也有推脱的说辞。”
洛弘说着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哥，之前我仔细问了一下孟县丞派来的信使，听说吴知县突然犯了腰痛，将城防的一切事宜都交给了孟县丞，你知道为什么嘛？”
熊柏若是没有千户的身份，就只是个老实的庄稼汉罢了，闻言有些不明所以，皱眉道：“听说吴知县近来纳一房美貌的小妾，会不会是那个……纵欲过度了。”
洛弘没好气地道：“屁的纵欲过度，姓吴的就是只老狐狸，既不想得罪宁王，又不想背投降的罪名，所以才故意装病把锅甩给孟县丞的。”
熊柏不禁恍然大悟，骂道：“妈的，这只老狐狸……咦，老洛，你不同意出兵难道也是想骑墙？”
洛弘嘿然道：“吴县令作为铅山县的父母官都缩了，咱们又何必出这个头呢，眼下情况不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是最明智的。所以，等天亮后咱们再发兵赶去费家，到时看情况再作定夺。”
熊柏一拍额头道：“还是老洛你机智，换着我是想不出来，不过，这样子会不会太不厚道了。”
洛弘撇嘴道：“大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难道你忍心让咱们手下的弟兄去送命？更何况宁王起兵十万，说不定以后就变天了，咱们也得留条后路不是？若正面跟宁王麾下的军队扛上，那梁子就结大了。”
熊柏抓了抓后脑勺，点头道：“也有点道理！”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匆匆跑了进来，大声道：“禀报千户大人，外面来了一个年轻的书生，自称是广信府通判徐晋，指名要见您。”
熊柏和洛弘愕然地对视一眼，哪来的广信府通判徐晋？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物啊！
“带他进来！”熊柏大声道。

第0215章 非暴力不合作
铅山千户所位于铅山县城东五里许的信江河边，附近就是官道，扼守水陆交通要冲。
此时，徐晋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铅山千户所的营门外，刚才纵马狂奔倒没觉得如何，现在停下来才发觉两边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痛，估计是伤口再次擦损了。但眼下正是十万火急，费府上数百口人正等着援兵救命，所以徐晋只能强忍着痛，不过两条腿还不由自主有些颤抖。
两名负责守门的卫所军士眼神古怪地打量着徐晋等人，脸上还带着一丝讥诮和怀疑。
徐晋虽然自称是广信府通判，但年纪实在太轻了，再加上长得白净文弱，嘴唇上方的小绒毛都还没脱去，说得通俗的就是乳臭未干。说这样的臭小子乃正六品的通判，恐怕连村妇都不会相信，两名卫所军士自然深表怀疑。更何况此刻徐晋两腿微颤，看在两名军士眼中就是心虚害怕的表现。
徐晋等在营门外等了盏茶的工夫，进去通报的军士这才慢吞吞地行了出来，态度冷淡地道：“千户大人让你进去。”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将马匹交给了大宝看管，带着两位大舅子便往营里行去，然而刚举步就被两名守门的军士拦住了。
“干嘛？”谢二剑早就对卫所军士的怠慢态度十分不爽，神色冷然道。
两名军士嘿笑道：“进营前先把武器交出来，这是规定。”
谢二剑正想发作，徐晋连忙制止住，眼下有求于人，暂时也只能忍气吞声了，主动将火铳交了出去。
谢家兄弟也只好悻悻地把武器交出，两名卫所军士收缴了武器，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道：“通判大人，多有得罪了，里面请吧！”
徐晋淡淡地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嘿，咋的？还想记住咱们哩？老子叫何胜，记好了！”
“老子叫陈猛！”
徐晋目光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跟着领路的军士行了进去。
两名守门的军士对视一眼，看着徐晋淡定自若的背影，顿时有些忐忑了。何胜低声道：“陈猛，那个……咱们是不是有点作死了？”
陈猛自我安慰道：“那乳臭未干的小子顶多才十四五岁，正六品的通判你说可能吗？就算是新科进士外放，最多也就是七品县令而已。”
何胜闻言顿时放下心来，只是两人却忽略了，谁会闲得蛋痛冒充朝廷命官，更何况是到军营中忽悠，这不是嫌命长吗？
再说徐晋跟着军士来到议事大厅，之前离开的十名百户又回来了，千户熊柏大马金刀地坐着，旁边的茶几上还搁了一把手铳，而副千户洛弘一边喝着小酒。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徐晋，显然均没有上前见礼的意思。
谢一刀和谢二剑不由脸现怒色，徐晋此时反而平静了，自己的通判之职是孙遂临时任命的，并没有经过官府行文，再加上自己的年龄摆在那，确实难以让人相信，对方态度怠慢可以理解。
当然，若自己表明了身份后，这些人还敢如此无礼，徐晋也不会介意来个杀鸡儆猴。
“座上可是熊千户？”徐晋对着主位上的熊柏拱了拱手。
熊柏点了点头：“正是，看阁下的穿着打扮应该是个读书人，为何冒充广信府通判？知法犯法，罪加一更！”
徐晋笃定地道：“非是冒充，本人正是巡抚孙大人临时任命的广信府通判徐晋，节制诸县兵马！”
熊柏和洛弘面色齐变，节制诸县兵马的通判可不得了，也就是说自己等人也在对方的管辖之下。
熊柏不敢再大马金刀地坐着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连忙道：“徐……公子，口讲无凭，你可有江西指挥使司下发的文书？”
徐晋摇了摇头道：“本人乃孙巡抚临终前临时任命的，没有经过官府行文，不过手上有一封孙巡抚的亲笔委任状。”
此言一出，瞬时如晴天霹雳，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江西巡抚孙遂竟然……死了？
熊柏失声道：“你说什么！孙大人他竟然……？”
徐晋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反贼宁王在上元节宴请南昌百官，借机将所有官员扣压，孙大人没有参宴侥幸躲过一劫。但宁王突然发兵猛攻巡抚衙门，孙大人虽然在亲兵的保护之下冲出了南昌城，但也被火铳打伤，就在今天丑时末，于砚岗村辞世。
孙巡抚临终前任命在下担任广信府通判，节制诸县兵马对抗反贼宁王。孙巡抚的委任书在此！”
徐晋说完便将孙遂的亲笔委任状拿了出来，谢二剑恭敬地双手接过，然后逞给熊柏。
熊柏身为千户，自然也是识字的，急忙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神色郑重地点头道：“确是巡抚大人的印章，老洛，你也看看！”
洛弘接过看了一遍，又仔细地辨认了印章，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徐晋一直留意两人的表情变化，千户熊柏显然是个老实人，不过这个副千户洛柏倒是未必，此人眼神闪烁，估计是个精明狡猾的。
徐晋沉声道：“熊千户，如今孙大人的遗体就在费家，宁王手下的近千贼兵咬尾追至，正在攻击费家宅子，情况岌岌可危，本官命你立即发兵救援，不得有误！”
“这个……”熊柏目光犹豫地望向发小洛弘，两人刚才已商量好当骑墙派，并以费家没派人来求援为推脱的借口，没成想马上就来人了，而且来的还是节制诸县兵马的通判，咋办？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看来这位副千户洛弘才是拿主意的，面色一沉，厉声喝道：“熊柏，莫非你想抗命？别说巡抚大人的遗体如今就在费家，费阁老一家若有个闪失，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熊柏心中一惊，吃吃地道：“通判大人息怒，属下马上出兵驰援费家便是。”
洛弘眼珠一转，大声道：“且慢，大哥千万不可轻率行事。”说完对着徐晋拱了拱手道：“徐公子，你这封委任状虽然加盖了巡抚大人的印鉴，但却难辨真假，在得到证实之前，我们不能出兵。”
洛弘这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明确否定这封委任状，但又不承认这是真的，以此为借口拖延出兵。
谢二剑冷道：“本人谢二剑，乃巡抚大人的亲兵，亲眼看着巡抚大人写下的这封委任状。”
洛弘打量了一眼谢二剑，淡道：“安知你是不是冒充的？你可有凭证？”
徐晋心中腾的升起一团怒火，费家现在正受上千贼兵攻击，情况十万火急，这姓洛却在巧言令色拖延，估计是个首鼠两端的骑墙派。
“洛副千户想要什么凭证！”徐晋强压住怒火沉声道。
洛弘一本正经地道：“徐公子别怪，事关手下弟兄的生死，我们也不得不慎重小心，倘若这是个圈套呢？
这样吧，徐公子若能把费阁老请来证实这封委任状确是孙巡抚的亲笔，那我们便出兵，如何？”
徐晋怒极反笑，淡道：“洛副千户所虑甚是，大哥二哥，动手！”
此言一出，谢一刀和谢二剑身形暴起，势如猛虎般扑向熊柏和洛弘。
熊柏和洛弘身为千户，自然也懂武艺，但跟谢家兄弟相比还是差得远，再加上实在没料到徐晋竟然敢在自己地头动粗，所以一招便被谢家兄弟制住了。
“你们想干啥？快放了千户大人！”十名百户纷纷抽出腰刀，厉声大喝。
徐晋淡定地拿起茶几上那支手铳，对着洛弘的脑门一顶，厉声道：“全部站住！”
一众百户顿时傻了眼，停住脚步不敢上前，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徐晋等人。
徐晋冷冷地道：“熊柏，洛弘胆敢违抗军令，尔等莫不是想跟着造反？马上放下兵器！”
十名百户面面相觑，不过却没人放下兵器。
洛弘被谢二剑铁箍似的手指扣住咽喉，又被徐晋用火铳顶着，不禁又惊又怒，喝道：“姓徐的，老子几时违抗军令了？你能证明自己确是广信府通判吗？嘿，这里都是老子的弟兄，光凭你几句话就想他们放下兵器，作梦吧！”
“闭嘴！”谢二剑对着洛弘的肚子猛白擂了一拳，后者当场痛得跪倒在地。
“大胆！”
“妈的，嫌命长！”
一众百户见状破口大骂，一个个怒目圆睁，举刀便要扑上来，有人迅速地绕到徐晋等人身后。
徐晋啪的点烧了火折，作势要点燃手铳的引线，那些百户吓得赶忙退开。
熊柏面色大变，急急地道：“徐大人有话好说啊！”
洛弘这时终于缓过劲来，在自己的地头被人撂得跪倒在地，还被火铳指着脑袋，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发狠狞声道：“姓徐的，有种你就开火轰老子，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徐晋淡道：“你以为本官不敢！”
洛弘梗着脖子吼道：“那来啊，老子死了，你们别想活着离开。”

第0216章 驰援
从上饶县城到铅山县城约莫有百里路，走水路亦是差不多，乘船顺流而下大概要三个小时，如果是奋力划船的，还能再快一些。事实上，余林生率领的上饶千户所官兵，只花了两个半小时便到达铅山县附近了。
上饶铅山一带地处长江以南，其实一年到头下雪的机会还是比较少的，即使有雪也不会太大。
此刻，天空中便飘着细碎的雪屑，掉入流动的江水中很快便化了。数十艏运兵沙船正顺着信江河道快速往下游驶去。忽然，江边的左岸出现了数盏灯笼，隐约可见到一个水寨。
一名百户向余林生请示道：“千户大人，那里应该就是铅山千户所的水寨了，咱们是直接到铅山县城，还是就在前面登岸？”
“就前面登岸！”余林生果断地道。
之前徐晋让谷满仓带给刘清源的信中除了调兵的命令，还简单地说明了情况，所以余林生也知道正有两千多宁王的叛兵正在杀向铅山县。
现在大晚上的，情况又不明，所以余林生觉得还是先驻扎在铅山千户所附近保险，两军可以互为照应，等天亮探明情况再作计较。
于是，余林生便率着队伍亮明身份，在铅山千户所的水寨停船登岸。
登岸以后，徐林生将安营扎寨的任务交给手下的百户，自己则带着副千户邱蛮和亲卫登门拜访熊柏。
上饶千户所和铅山千户所只是一县之隔，彼此自然有所往来，所以余生林与熊柏认识，还喝过几次酒，不过交情并不算深，毕竟余林生去年才升为千户，之前根本不够资格和熊柏喝酒。
“咦，余千户咋来了？”
负责守门的军士何胜和陈猛，显然认识余林生，见到对方乘夜冒雪前来，不禁大为惊讶，连忙行礼问好。
余林生点了点头道：“本千户奉了通判大人的调令赶来铅山县，熊千户可曾睡了？”
何胜和陈猛心里咯噔一下，咋又是通判？坏菜了，之前进去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莫不成真是广信府的通判？
余林生发现两人神色有异，皱眉：“咋了？熊千户不在？”
何胜陪笑着道：“在的……呵呵，小的冒昧问一句余千户，您所说的通判大人是不是叫徐晋，一个乳臭……咳，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生？”
余林生点头道：“正是上饶县徐晋，连中三元的秀才徐子谦，咋了？你们不会连他都没听说过吧？”
“呵呵……听说过，当然听说过，通判大人此刻就在咱们营中！”何胜和陈猛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一脸苦涩的笑容。
余林生不明所以地看了两货一眼，带着一众亲卫大步往营内行去，直奔议事厅。余林生之前来参观过，所以对这里还算熟悉。
此时，议事厅内的气氛正剑拔弩张，徐晋打着了火折，随时都可能点燃手铳的引线。
一众百户均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熊柏被谢一刀扼着咽喉，丝毫不敢动弹，脸色微白，紧张地道：“徐大人，出兵的事可以商量，能不能先把手铳放下？”
“大哥别跟他废话，老子就不信这小子敢开火。”洛弘嘴上说得硬气，不过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却是出卖了他。
徐晋本来也不想用这种极端的方法，但此刻费府危在旦夕，一旦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自己的妻子、亲人、师友全在里面，所以他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磨嘴皮。
如今这情况，比的就是谁够狠！
徐晋用手铳敲了敲洛弘的脑袋，淡淡地道：“姓洛的听清楚了，本官乃巡抚大人亲封的通判，节制广信府诸县兵马，手握生杀大权，你敢抗命不遵，本官便敢打爆你的头。一路走好！”
徐晋说完便点燃了手铳的引线，咝……
“不可！”熊柏大叫着想扑上来，不过谢一刀左手往其腰后猛戳了一下，前者顿时整个都软了下来。
一众百户都吓傻了眼，这家伙还真敢点啊，够狠！难道就不怕事后被大家砍成肉酱吗？然而转念一想，人家还真的不怕，通判的身份多半是真的，自己等人若杀了他就是谋反，日后朝廷追究起来，恐怕全家都得替他陪葬。
滋……
导火线发出滋滋的声响，眼看就要烧到火药室，洛弘终于软了，惊恐地大叫：“出兵，属下同意出兵了！”
徐晋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伸手把导火线给摁灭了。洛弘此刻已经吓得大汗淋漓，胸口急剧起伏，真正面对过死亡，才会明白那种蚕蚀心灵的恐惧。
谢二剑轻蔑地往洛弘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嘲讽道：“怂货，你不是牛逼吗？有本事再硬一个试试。不怕告诉你，通判大人亲手轰杀过几个宁王手下的贼兵，就你这颗狗头，通判大人眼都不眨就给你轰烂掉，信不信？”
洛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怒交加，却又不敢发作，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看似手无抓鸡之力的小书生是个狠角色，这种情况下居然还真敢点燃引线，而且直觉告诉他，刚才自己如果不服软，这小子十有八九真的就把自己的脑袋给轰烂掉了。
正在此时，余林生带着一众亲卫行进了议事厅，看到眼前的情况顿时呆若木鸡，什么情况？
徐晋抬头望去，他自然认得余林生，不禁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竟然来得这么快。
余林生这时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行礼道：“属下参见通判大人！”
本来论品秩，正五品的千户要比正六品的通判高，但国朝向来文尊武卑，更何况徐晋这通判节制诸县兵马，所以余林生见到徐晋老实地执下属之礼。
铅山千户所众百户顿时都沉默了，熊柏和洛弘更是面如死灰，余林生这一行礼，已经坐实眼前这位文弱的少年书生就是广信府通判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余千户来得正好，铅山千户所副千户洛弘违抗军令，给本官拉到外面砍了！”
余林生此时算是隐约猜到怎么回事了，敢情熊柏和洛弘见徐晋年少可欺，拒不执行军令，这才引起了冲突，谁知这位徐公子却是个狠人呐，身边就两个人保护，竟然敢在铅山千户所内制住了熊柏和洛弘，啧啧，还真是浑身是胆！
“属下遵命！”余林生犹豫了一秒便抽出腰刀上前，一把揪着洛弘的后领，像拖狗一样往外拖去。
铅山千户所一众百户不禁心头大凛，想动手拦阻又不敢。
熊柏大惊失色，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大声道：“通判大人开恩，洛弘虽然怠慢了通判大人，但也罪不至死啊！”
余林生其实也不想拉仇恨，只是碍于徐晋的命令不得而为，此时故意放慢了速度。
“通判大人开恩啊！”铅山千户所十名百户纷纷跪倒在地。
洛弘这时也反应过来，脸色苍白地跪倒颤声道：“属下只是不敢确认通判大人的身份，并没有违抗军令之意，怠慢了通判大人，恳请通判大人饶恕！”
谢二剑冷笑道：“有巡抚大人的亲笔委任状，还加盖了印信，你还故意鸡蛋里面挑骨头，我看你是有意刁难吧？”
熊柏连忙道：“属下等岂敢故意刁难，只是老洛为人比较谨慎，体恤手下弟兄而已，虽怠慢了通判大人，但也罪不至死，求通判大人开恩，饶了他这一遭吧！”
徐晋皱了皱剑眉，他虽然也很想宰一个杀鸡敬猴，但眼下正需要调兵用人，若杀了洛弘恐怕会引起铅山千户所众将的不满，于是冷道：“既然尔等求情，本官便饶了洛弘一遭，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洛弘即日起降为百户，杖五十军棍，这五十军棍便先记着，待灭了围攻费家的叛兵再执行。洛弘，本官问你服不服？”
洛弘眼底闪过一抹恨意，不过还是老实地道：“属下服气，谢大人不杀之恩！”
徐晋自然看出洛弘口是心非，但此时也懒得计较，日后若抓到他错处，徐晋会毫不犹豫一下令把他干掉，以绝后患！
徐晋将手铳往腰间一压，大声道：“现在费家情况紧急，事不宜迟，余千户、熊千户，你们立即点齐兵马，随本官前往救援！”
“属下遵命！”
余林生和熊柏不敢怠慢，急急召集手下，合计两千多人，浩浩荡荡地杀向城南柴家埠，救援受叛兵攻击的费家。

第0217章 破宅，节烈
费家庄园。
火把的光芒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喊杀声、惨叫声、火铳声响成一片，方圆数里的百姓都能清晰听到。
此刻，费家的外墙已经血迹斑斑，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尸体，受伤的贼兵在痛苦地哀嚎，看样子死伤已经达到数百之众。
不过，作为防守方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墙内的庄丁已经伤亡过半，就连徐晋的十名亲卫也伤了数人，而且围墙上不少地方的铁刺都被扫平了，厚实的铜皮大门亦是百孔千疮，情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一名贼兵刚爬上了墙头，脑袋就被王林儿挥刀削去了半边，鲜血和脑浆溅了后者满头脸都是。
然而，马上又有更多贼兵从不同的地方翻上了墙头。此刻庄丁已死伤过半，防卫力量大大削弱了，有几名贼兵成功跃落墙头，狞笑着扑向那些帮忙架锅烧油的丫环婆子，吓得她们尖叫着四散逃跑。
谢擎手执腰刀疾步冲前，迅如奔雷，手中腰刀劈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倾刻将一名贼兵砍于刀下，又飞起一记侧踹，正踹中另一名贼兵的脖子。
只听得卡嚓一声，那名贼兵当场飞出去撞在墙上，然后软乎乎的贴着墙跟滑落，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歪到肩头上，已经是有气出没气进了。
剩下那名贼兵差点吓尿，掉头便欲跑开，结果刚转身就被一名庄丁的竹枪扎在肚子上，顿时倒地，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王林儿冲前一刀结果了这名贼兵，抹了抹脸上的血浆，急声道：“谢叔，咱们快守不住了。”
谢擎沉声道：“守不住也得守，能坚持多久是多久，你们的通判大人一定会带兵赶回的。”
王林儿咬了咬牙，咆哮着扑向一名刚翻墙进来的贼兵……
不断有贼兵成功翻墙而入，大门被撞得摇摇欲坠，庄丁的伤亡不断增加，士气低落到极点。
墙外。
杨清和王儒眼看费宅就要被攻破了，不禁精神大震，声嘶力竭地吆喝给一众手下鼓劲打气：“弟兄们再加把劲，马上就攻破宅子了，金银财宝，婢女丫环，谁先抢到就归谁，冲啊！”
此时一众贼兵均杀红了眼，厉声嚎叫着扑向墙头，一队贼兵搬来了一根木头，疯狂地撞击着大门。
咚咚……
早已经百孔千疮的铜皮大门终于抵挡不住，轰然倒塌下去，瞬间烟尘飞扬，有两名没来得及跑开的庄丁当场被压在下面，紧接着被蜂拥而入的贼兵斩杀。
“哈哈，杀啊！”一众贼兵疯狂地大笑，浑身兽血都仿佛燃烧起来，扑向狼奔豕突的一众庄丁和婢仆。
一名贼兵如饿虎擒羊般将一名跑得慢的婢女扑倒，粗暴地将她的衣服撕开，不顾对方挣扎尖叫，欺身压了下去……
“老爷，少爷，贼兵攻进来了，快退到中院去！”管家周衡急急跑进了前院的大厅。
费宏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守不住了，莫不成我费家注定亡于今日？
费采、费懋贤、费懋中此刻亦是面如死灰，宅子被攻破的后果他们很清楚。
周管家焦急地催促道：“老爷少爷，快退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费宏曾经官至内阁大学士，毕竟是经过大风浪的人，此刻还能保持镇静，站起来带着众人急急退往中院。
费宏等人刚退走，谢擎和王林儿便带人撤退进了前院大厅，占据大门抵挡汹涌而来的贼兵。
……
后院的大厅内，费家所有女眷都聚集在此了，无论是夫人小姐，还是丫环婆子均怕得瑟瑟发抖。
此时，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道：“夫人，不好了，贼兵已经攻进了宅子，打到前院来了。”
瞬时间，一屋子的女眷都吓得脸如土色，有人甚至怕得失声哭了起来。
“完了完了，这次完了……”
继母赵氏怕得上下牙咯咯地打颤，语无伦次地颤声道：“如意，不是请……徐晋不是请救兵去……去了吗？咋还不回来，他肯定是自己逃了，瞧瞧你喜欢的是什么货色，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罢了，亏你还对他死心塌地呢。”
费如意此时也是怕得俏脸没有半点血色，不过听到赵氏诋毁自己的心上人，亦不禁有点微愠，蹙着黛眉道：“娘亲快别胡说，徐晋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会带兵回来的。”
“呵呵，现在贼兵都攻进来了，他人呢？就你这没脑子的傻丫头才会相信他，傻傻的就被人家偷走了心儿。依我看，当初宁王世子派人到府上提亲，老爷就应该答应他，咱们费家也不至于有今日的灭门之祸了。”
赵氏仿佛找到了恐惧的渲泄口，就像得了失心疯似的，竟然口不择言地指责起家主费宏来。
袁氏脸色一沉，喝斥道：“闭嘴！”
赵氏冷笑道：“袁若萱，大家都快死了，你还耍什么威风？难道我有说错吗？老爷他当初若答应了宁王世子，把如意许配给他，咱们费家何至于今日？”
赵氏一直被袁氏“欺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不满，今天这个时机终于爆发了，颇有点破罐子破摔，临死前疯狂一把的味道。
袁氏气得脸色发青，扬手便狠狠扇了赵氏一个记耳光，骂道：“不要脸的贱货，别忘了你丈夫就是被宁王派人害死的，你还想把女儿送给人家糟塌？你这贪生怕死的贱人可以不要脸，但我费家百世大族，书香世家，又岂能跟你这贱妇一般。”
赵氏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嘲讽道：“是啊，我贪生怕死，我是不要脸的贱人，你姓袁的高贵节烈，有本事一会贼兵杀进来你便自尽，省得受辱给费家丢脸。”
此言一出，四下的目光都愤怒地向赵氏瞪来。赵氏却是浑不在意，她豁出去了，反正今天也是个死，挑衅地盯着袁氏。
袁氏淡淡地道：“不用你提醒，贼兵若是杀进来，我会自行了断！”说完手腕一翻，从袖筒中摸出一把剪刀，显然早就准备好自杀保存清白了。
“娘亲！”费小玉失声惊呼，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费采的妻子娄氏也摸出了一把剪刀，苦涩地道：“嫂子，咱们想到一处了，黄泉路上也好作个伴儿！”
费吉祥紧咬着嘴唇，肩头微微颤抖着，微哽咽道：“娘亲，女儿随你去便是！”
费如意美眸眨红，竟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平静地道：“娘亲，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即使当初二叔答应宁王世子的提亲，女儿也不会同意的。待会若贼兵杀进来，女儿会自刎保存清白，誓不从贼！”
“好，这才是我费家的好儿女！”袁氏赞许地道。
赵氏不禁傻了眼，整个人都焉了。
此时，前面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贼兵显然正在往后院杀来。
“哈哈，老子就说费家的女人都在后院这里！”
两名浑身血淋淋的贼兵翻墙跳了进来，两眼放光地向大厅走来，这几个家伙是绕过中院进来的！
瞬时间，大厅内的女眷都吓得失声尖叫。
一直手持单刀守在门口的谢小婉和谢三枪姐弟立即朝这两名贼兵杀去。

第0218章 通判归来，杀
雪虽然停了，但寒风依旧似刀般迎面割来，徐晋一路纵马狂奔，里衣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内心焦灼如焚。仔细算来已经过去近个时辰了，不知老丈人他们还能不能守住，倘若宅子已经被攻破了……
驾……
徐晋实在不敢想象那可怕的后果，往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余林生一边策马，一边大声吆喝：“快快快，加紧跟上通判大人。”
两千多军士擎着火把撒开腿一路疾奔，几乎连吃奶之力都使出来了。此时，两支卫所军士的身体素质好坏立即便见分晓了。铅山千户所的军士平日疏于训练，远远落后于上饶千户所的军士一大截，而且还一个个气喘如牛，队形散散乱乱。
余林生到底是干劲十足的年轻人，卯着劲儿准备建功立业，所以自从接任了上饶千户所，一直对手下的士兵勤奋训练，大半年的成果还是十分显著的，此时手底下的兵一个个龙精虎猛。
熊柏本来策马跟在徐晋身后的，但回头看到自己手底下的兵越掉越远，脸上亦不禁有些害臊，拨转马头跑回去，大声骂道：“都他妈的没吃饭吗，快，追上去，别给老子丢脸。”
幸好，铅山千户所距离费家庄园也就十里左右，要不这帮早就荒废了训练的种田兵即使跑到目的地也没力气战斗了。
沿着官道一路疾奔，转过一座丘陵，费家终于在望了，但见火把星星点点，隐约能听到零星的火铳声。
驾……
谢家兄弟、徐晋三人首先策马冲进了庄园，见到已经被撞倒的宅门不禁都心头大震。
徐晋急急翻身下马，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谢二剑手疾眼快把扶住，安慰道：“妹夫别急，里面还有喊杀声，估计是刚破门。”
徐晋定了定神道：“大哥二哥，你们快赶去后院。”
“那妹夫你自己小心点！”谢家兄弟抽出兵器便率先冲进了宅子，直接飞身攀上屋顶，向着后院方向奔去。
徐晋寒着脸解下马匹上的火铳，大步往宅门走进去。这时余林生已经带着手下的弟兄陆续赶到了，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带人追上去护在徐晋身前。
此时的费府前院已经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既有贼兵的，也有庄丁和婢仆。
这时，正有一名贼兵趴在婢女身上施淫，那名婢女下身裸露，双眼惊恐地大睁着却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徐晋曾经在费家住了两个多月，这名婢女他隐约认得，见状不禁目眦尽裂，厉声喝道：“给本官擒住那畜牲。”
那名贼兵正爽着，突然见到潮水般涌入的明军不禁吓得一个哆嗦，急急站起来提裤子。然而这货裤腰带还没系好就被两名杀气腾腾的军士擒住，反剪着双手送到徐晋的面前。
徐晋二话不说，点燃了火铳的引线，枪口就指向这名贼兵的胯下，轰……
铁沙夹杂着烈火从火铳中喷出，那贼兵当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胯下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卷缩成一团挣扎哀号，腿间鲜血汩汩地流出……
徐晋面无表情地把火铳扔掉，抽出了腰间的手铳，冷冷地道：“余千户，所有贼兵，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余林生眼皮一阵乱跳，凛然道：“属下遵命！”说完便带着手下向中院冲杀进去。
费家中院。
谢擎正和王林儿等亲兵死死地守住大门，这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了，后院就是费家的内眷，不能再退了！
此刻大部份贼兵都聚集在中院，约莫有四五百人之多，正在杨清和王儒的指挥下对中院大门发动猛攻，门前已经躺下了十几具尸体，鲜血将青砖铺陈的地面都染红了。
“这帮杂种还真是顽强！”杨清骂骂咧咧地道，在这里耗了十几分钟，让他有点不耐烦了。
王儒大声喝道：“弟兄们再加把劲，费家的内眷都在后院，冲啊！”
“冲呀！”
王儒话音刚下，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阵浩大的喊杀声，紧接着是爆豆般的火铳声。
砰砰砰……
余林生带人杀进来了，兜头盖脸就是一轮火铳齐射。那些贼兵注意力都集中在中院的大门，岂料到菊花会突然遭爆，猝不及防之下当场有数十名贼兵中弹飙血。
“通判大人有令，贼兵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杀！”余林生厉声大喝，腰刀一挥，手下的弟兄立即扑杀上去。
正在门内死守的谢擎、亲兵和护院们见到突然杀入的大量明军，先是愕了一下，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通判大人回来了……徐公子回来了……杀啊！”
本来士气低落到极点的一众亲兵和庄丁瞬间爆发小宇宙，不仅抵住了贼兵的攻势，甚至从门内反杀出去，配合明军两面夹击。
“杀啊！”余林生率着手下弟兄猛冲猛杀。
那些贼兵一路长途奔袭，攻打费府外墙时又死伤了数百人，眼下只剩下四五百人，又如何是两倍于已的生力军对手，很快就被杀得溃不成军，节节后退。
杨清和王儒气急败坏，一边指挥着贼兵抵挡，一边往旁边院落败退。
……
后院，七八名绕路翻墙而入的贼兵已经把谢小婉、丈母娘蒋氏、谢三枪三人逼到了门边。一边发出嘿嘿的狞笑，一边往屋里的一众女眷贪婪地瞄去。
费如意已经抽出匕首架到了脖子上，本来明净如秋水般的双眼满是凄然：“他终究是没能及时赶回来啊，这辈子是有缘无分了！”
旁边的丫环入画见到费如意合上了眼睛，急忙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悲声道：“姑娘再等一等，徐公子一定会带兵赶回来的。”
话音刚下，前面便传来密集的火铳声，还有阵阵的欢呼呐喊声。
逼住谢小婉等人的七八名贼兵愕然相视，什么情况？弟兄们得手抓住费宏和孙遂了吗？
就在此时，两条人影从屋顶上骤然跃了下来，就好像两头猎食的猛虎，瞬间将数名贼兵斩于刀下。
“大哥二哥！”谢小婉和谢三枪均惊喜失声。
从天而降的正是谢一刀和谢二剑，后者笑嘻嘻地道：“总算没有回来晚。”
谢一刀对着屋内大声道：“大家不要害怕，我妹夫已经带回了两千多援兵，大家已经安全了！”
瞬时间，屋里爆发出猛烈的欢呼，所有人都激动得站了起。
费小玉兴奋地大叫：“徐晋带兵回来了，大家都不用死啦……哇呜！”
费小玉这只小辣椒激动之下竟是失声哭了起来，喜极而泣，刚才她可是怕得要命，她不想死啊！
“好好好好好，晋哥儿果然没让大家失望！”袁氏激动得说了一连串的“好”字，又冷冷地瞥了旁边作“阿弥托佛”状的赵氏。
叮当……
费如意手中的匕首掉到地上，喜悦的眼泪滚滚流下。
“啊，姑娘，你……你流血！”入画捂住嘴失声惊呼。
此刻，费如意的粉嫩的脖子上正有一条血线渗出来，估计是被锋利的匕首划伤了，自己伸手一摸，见到一手的血，顿时晕了过去。
“如意姐姐！”
“如意！”
“姑娘！”
屋内顿时乱成一锅粥，谢小婉大惊失色，急急奔进屋中。
众人七手八脚地施救，幸好，费如意估计是刚才太紧张用力过度，刀刃划伤了脖子一点皮，并没有伤到动脉，很快就把血给止住了，人也被救醒过来，刚才只不过晕血罢了。

第0219章 狗屎运
徐晋踏着满地的鲜血走进了中院，余林生正在指挥着手下弟兄，对退到中院西侧某院落的贼兵进行围剿，其余零散的贼兵基本都已经被肃清了。
“属下参见通判大人。”王林儿带着九名亲兵奔至徐晋面前恭敬地行礼。
徐晋看着浑身沾满鲜血的十名亲兵，点头道：“很好，都还活着，了不起！！”
王林儿咧嘴露出两只神气的大门牙笑道：“嘿嘿，其实了不起的是通判大人，孤胆闯敌阵请救兵，咱们作为亲兵又岂能给您丢脸。”
徐晋笑道：“得了，马屁拍得再溜也不会给你升官的。”
一众亲兵都咧嘴笑起来，望向徐晋的目前尊敬中带着一丝暖意。其实王林儿刚才的话并不是拍马屁，而是内心真实的想法。
正如文人瞧不起粗鄙的武者，武人其实也对那些平时正气凛然，真正面对危险时却缩卵的文人瞧不上眼，譬如铅山县令吴林广之流。
如果说之前在砚岗村的伏击战中，徐晋的机智、胆气和铁血手段，已经初步赢得众亲卫的信任和拥戴，那么徐晋今晚不顾自身安危闯阵请来救兵的做法，已经彻底赢得众亲兵的赤胆忠心。
这样的主帅，值得他们效死命！
“贤婿！”
此时老丈人谢擎龙行虎步地行了过来，落后几步是费宏、费采、费懋贤和费懋中两兄弟。
徐晋连忙迎了上去：“见过岳父大人，见过费师。”
谢擎呵呵笑道：“幸好贤婿回来得及时，若再迟个半炷香，就得给咱们收尸了。”
“子谦，辛苦你了！”费宏捋着胡子微笑道，身为徐晋的授业恩师，自然不会说些直白的感激话语。
徐晋连忙道：“这是学生应该做的，大家平安无事就好。”
谢擎见徐晋目光往后面望去，笑道：“小婉月儿她们都在后宅，全部平安，贤婿不用担心。”
徐晋闻言放下心来，命令熊柏派两百人守住后院，负责内眷的安全，然后开始对整座宅子贼兵进行清剿，但凡不放下武器投降的，全部击毙。
……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费宅内的打斗声和喊杀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偶尔响起零星的火铳声。
费宅外，洛弘和另外四名百户，率着近六百名铅山千户所的军士守在围墙外，负责擒杀翻墙逃出来的贼兵。然而，大半晚过去了，逃出来的贼兵寥寥无几，统共才抓到十二个，击毙了三人。
看着上饶千户所的同行押着一串又一串的俘虏从大门行出来，铅山千户所这边的军士都有点眼红了，这可都是军功啊。
一名百户忍不住抱怨道：“奶奶的，好处都让上饶千户所占光了，咱们只能在墙外坐冷板凳喝西北风，这太不公平了。”
另一名百户撇嘴道：“得了吧，咱们刚得罪了通判大人，有冷板凳坐就不错了，弘哥，你说对不对？”
洛弘面无表情地道：“都特么的闭嘴吧，盯紧了。”
洛弘眼下虽然被徐晋降为百户，但只是名义上的，他在下属中的威信还在，依然是无名有实的副千户。所以此言一出，两名抱怨的百户都老实地闭了嘴。
洛弘之所以制止住两名百户抱怨，并不是他怕了徐晋，更不可能是服了徐晋。在自己的地头被制住，又被当着众弟兄的面撂倒跪下，用火铳指着脑袋威胁，如此奇耻大辱，洛弘又岂会轻易咽下这口恶气？
然而，洛弘是个精明人，也很清楚徐晋是个狠角色，如今自己刚得罪了他，若再出了什么纰漏被对方抓住痛脚，怕是落不了好。所以这大半晚时间，洛弘都督促着弟兄尽职尽责地守在费宅外围，没有放走一名翻墙外逃的贼兵。
就在此时，一条黑影从里面翻上了墙头，扑通的一声跳了下来，狼狈地摔了个屁颠儿。
洛弘淡道：“终于有漏网之鱼了，抓住他！”
一名百户立即带着几名弟兄扑上去抓人，谁知那贼兵竟然相当了得，只是一个照面便劈翻了一名军士，然后冲向附近一匹战马。
洛弘面色微变，大喝：“快拦住他！”
四周的军士立即扑上前拦阻，只是这些疏于训练的种地兵，战斗力实在太渣，再加上那名贼兵相当剽悍，竟让他冲破了阻拦，腾身跃上了马背。
驾……
这名贼兵挥刀斩断了缰绳，策马冲向庄门夺路狂奔。
眼看贼兵就要冲出庄门逃之夭夭了，一直举着火铳瞄准的洛弘激发了，砰的一声大响，马上的贼兵应声坠马，但左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拖着跑了十几米才掉下来。
众军士齐声欢呼，一拥而上把那贼兵擒住。洛弘拿着火铳大步走过去，表情颇有点自得，他火铳打得准是公认的，不过却不是刻苦训练得来，而是打野打出来的水平，这货平时喜欢打猎。
那名贼兵是背部中弹了，此刻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喘气，不过眼神却极为凶狠，几次试图站起来，均被众军士按了下去。
“嘿，弘哥你瞧这是什么？这家伙竟是条大鱼啊！”一名百户从贼兵的腰间摘下一枚腰牌，兴奋地递给了洛弘。
洛弘接过来一看，顿时惊喜无比，敢情这家伙竟是名千户，哈哈，捡漏捡了条大鱼啊！
话说明朝建国初，朱元璋便专门命礼部制作了走马符牌交给武官佩带，作为识别身份职位的信物，此刻洛弘拿着的正是代表千户身份的独龙独虎符牌。
宁王早就存了谋反之心，这些年偷偷仿制了各种官方印信，其中便包括了大量的各级武官走马符牌，所以这边一宣布起兵造反，马上便能拿出了符牌颁发给手下的将领使用了。
此刻被洛弘擒获的正是大盗杨清，这货目前的身份是千户。
洛弘往杨清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喜道：“奶奶的，难怪有几把刷子，原来还是名千户，先捆起来！”
洛弘吩咐手下把杨清捆起来，又叫来人替他止血治伤，免得失血过多挂了。
“弟兄们盯紧了，说不定还有大鱼爬出来！”洛弘满脸春风地吆喝道，现在自己抓住了贼兵的一名千户，倒是不用再担心被徐晋穿小鞋了，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
……
天蒙蒙亮的时候，费府内的战斗终于宣告结束，那些贼兵要么投降，要么被击毙，无一漏网。
此刻，徐晋正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在宅院中巡视，双眼布满了血丝，这一夜他都未曾休息过。
“通判大人！”
两名正在清理贼兵尸体的军士见到徐晋，立即将尸体放下，恭敬地行礼问好，神情有些忐忑。这两货赫然正是昨天怠慢徐晋的两名守门军士，何胜和陈猛！
徐晋自然认得两人，不过他还懒得跟两名小兵计较，这点气量都没有还怎么混，微点了点头便率着众亲兵行了过去。
何胜和陈猛不禁松了口气，昨天副千户洛弘被徐晋火铳指脑袋，还差点被砍的事已经在军中传开了，所以何陈两人一直忐忑不安，生恐遭到徐晋报复，如今看来有点杞人忧天了，敢情人家根本懒得鸟自己这两个小脚角。
徐晋正巡视着，迎面便遇上了余林生，后者正满脸春风，走路时两条腿就跟装了弹簧似的，一蹦一蹦的，显然心情极好，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徐晋面前，行礼道：“属下参见通判大人。”
徐晋点头道：“余千户，贼兵可都肃清了？”
余林生自信地道：“通判大人放心，兄弟们已经仔细搜索了十几遍，连贼毛都捞清了，保准没漏网的，若再蹦出一个贼兵来，您摘了我的脑袋。”
徐晋微笑点头道：“辛苦余千户了，战果清点过了没？”
余林生有些得意地道：“初步清点完，嘿，我部斩杀贼兵258人人，生擒307人，其中包括一名副千户，那家伙叫王儒。”
徐晋点头道：“功劳且记下，日后上报朝廷论功行赏，你且带众弟兄下去休息，辛苦大家了，待会让周管家杀几头猪犒劳大家！”
“属下替手下弟兄谢过通判大人！”余林生喜兮兮地行礼，话说每次遇上徐晋自己都准能立功，嘿，这小子还真是自己的福……帅！
此时，一名军士跑了过来，大声禀报道：“报告通判大人，负责外围的洛百户已抓住了贼兵首脑，千户杨清，请判大人定夺！”
徐晋不禁愕了一下，他派洛弘负责守外围，确实也有给他穿小鞋的意思，没想到这家伙倒是走了狗屎运，竟然抓住了贼兵的一名千户，点头道：“好，本官知道了，本官赏罚分明，这便免去洛弘的五十军棍，功劳薄上不会少了他的名字。”
“谢通判大人，属下这便告知洛百户！”这名军士脸带喜色地跑了出去。
余林生不禁有点郁闷了，自己拼死累活的才抓了个副千户，洛弘那货倒好，在外面坐冷板凳反而抓了个千户，这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他奶奶的！

第0220章 拜山头
旭日东升，昨夜那场雪已经化得无影无踪了，但寒风依旧凛冽。直到日上三竿，铅山县令吴林广才跚跚地起了床，在小妾的服侍洗刷吃早点。
话说昨天晚上，宁王手下的叛兵突然来攻城，着实把吴知县吓得寝食不安，后来听闻贼兵退走，这才安心地搂着小妾睡下，睡前还忍不住在小妾的肚皮上活动了几下，所以到现在才醒来。
吴林广吃完早餐后并没有到前面县衙办公，而是留在后院消磨时间，毕竟昨晚借口说腰痛把锅甩给了县丞孟轩，这个时候自然要做戏做全套，所以继续装腰痛，乐得清闲！
正当吴林广惬意地看着闲书，衙门捕头李明便匆匆赶来了。
“李班头，什么事？”吴林广放下书籍淡定地问道，李明是他的心腹，所以倒不用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李明面色有些潮红，略带兴奋地道：“大人，昨晚那支攻城的贼兵被剿灭了！”
吴林广微惊，颇为意外地道：“熊千户厉害啊，这一晚上就把叛兵剿灭了？消息确切吗？”
李明撇了撇嘴道：“是新任通判徐晋带兵剿灭叛兵的，作战的主力是上饶千户所，铅山千户所只是辅助。嘿，要是靠铅山千户所那些种地兵，没被叛兵打得屁滚尿流就不错了。”
李明身为铅山县衙的捕头，对铅山千户所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那些种地兵平日根本没怎么训练，战斗力比自己手下的衙役强不了多少。
吴林广却是懵了，皱眉道：“李班头，你净胡扯些啥？哪来的通判？又关上饶千户所什么事？”
李明一拍额头道：“倒是忘记了跟县尊大人提起了。新任的广信府通判，就是连中小三元的上饶县生员徐晋……”
吴林广听完李明的解释这才恍然，神色复杂之极，恩主孙巡抚竟然遇害了，临终前还任命了一个十五岁的儒生为广信府通判，节制诸县兵马。
李明又道：“县尊大人，徐通判已经派了五百人的先头部队接管了城防，并命令县衙配合一切事宜，孟县丞眼下正忙着腾空县衙大牢，准备关押被俘虏的叛兵，嘿嘿，听说叛兵的正副千户都让活捉了。
啧啧，这个徐通判虽然年纪轻轻，但确实有几把刷子啊，听说昨晚他还亲自到铅山千户所调兵了，副千户洛弘借故刁难，差点被徐通判火铳爆了头……”
吴林广闻言坐不住了，连忙站起来道：“快去准备一下，本官要出城赶去费家。”
李明愕然道：“县尊大人不是腰痛吗？”
“废话少说，快去准备！”吴林广黑着脸斥道。
正所谓墙头草随风倒，吴林广就是不折不扣的墙头草，如今徐晋这个新任通判灭了一千多叛兵，他自然要赶去拜山头了，更何况孙遂是他的恩主，如今遗体就在费家，他如果不问不闻，名声估计也得臭掉。
吴林广匆匆穿戴上官服，带着一众衙役心腹火急火燎地出城赶往费家。
……
费家的庄园外，两卫所的兵马泾渭分明地各自扎营在东西两侧。
战斗了大半晚，所有军士都又累又饿了，此刻正在埋火做饭，空气中弥漫着饭香和肉香。正如徐晋所承诺，周管家命人杀了几头大肥猪送来犒劳众军士。
相比于热火朝天，气氛高涨的军营，费宅内的气氛却是惨淡多了。
费宅内，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随处可见斑斑的血迹，仆人们正在打扫和清理，撕心裂肺的哭声随处可闻，让人闻之落泪。
这次费家的庄丁婢仆死伤惨重啊，光是庄丁就死了四十多人，另外还有不少婢女遭到叛兵的涂毒，所有的伤痛必须用很长的时间来冲淡，去遗忘。
徐晋拖着沉重的脚步迈进了院子，还是去年底在费府住了两个多月的那个小院。
“相公！”徐晋刚出现在房间门口，谢小婉便欣喜地迎了上来。
徐晋张开双臂将谢小婉紧紧地拥入怀中，把脸深埋进了小丫头的发梢间。就在刚才，徐晋亲眼看着费家的仆人收敛了几具被叛兵糟蹋过的婢女尸体，简直惨不忍睹，如果这事发生在怀中的人儿身上，估计自己要疯掉，幸好，自己及时赶回来了。
谢小婉显然能感受到相公此刻的浓浓爱意，心里甜丝丝的，俏脸上布满了红晕，动情地反抱着徐晋，呢喃般道：“相公！”
“咳咳……”
两声轻咳响起，徐晋这才发现丈母娘蒋氏正坐在茶几旁喝茶，而小舅子谢三枪则在旁边嗑瓜子，一边朝自己挤眉弄眼，不禁暗汗，连忙松开手行礼道：“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蒋氏笑吟吟地道：“不必多礼，贤婿忙了一天一夜，赶紧坐下歇息一会吧。月儿，快去准备热水给你家老爷沐浴清洗吧。”
月儿羡慕地看了一眼满脸幸福红晕的谢小婉，甜笑着应声行了出去。
蒋氏与徐晋随便闲聊了几句，便带着谢三枪离开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徐晋小两口。
“相公，从明天起你可不能再骑马了！”沐浴清洗完毕，谢小婉一边替徐晋腿间的伤口涂药，一边心疼地道。
徐晋的两边大腿内则本来就已经擦伤，昨天晚上策马狂奔后，此刻更加惨不忍睹，用来包扎的布条上沾满了血迹，心疼得谢小婉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旁边的丫环月儿也是眼睛红红的。
徐晋宠溺地道：“行，相公再也不骑马，坐马车行了吧，要不坐轿子也行！”
谢小婉这才转嗔为喜，一边替徐晋包括，一边柔声道：“相公，如意姐姐的脖子割伤了，你得空可要去看看她。”
徐晋不禁一惊，他昨晚带兵回来后便一直在前面忙碌，处理各种事宜，刚刚才得空回来和谢小婉见面，所以根本不知道费如意受伤的事，连忙问：“如意她怎么了，伤得重吗？”
月儿道：“如意姑娘被自己的匕首割伤了脖子，不过只是破了掉皮儿，没有大碍！”
徐晋闻言松了口气，点头道：“回头我去看看她。”
月儿神色古怪地看了徐晋一眼，昨天晚上赵氏在费家众内眷面前口不择言，所以现在整个费府上下应该都知道费三姑娘和自家老爷有“私情”了。
月儿作为陪家的通房丫头，虽然有点拈酸吃醋，但王府出身的她却不觉得有何不妥，男人没三妻四妾才不正常呢，看哪个王爷后宅不是妃嫔成群的。只是月儿很好奇将来费三姑娘会以何种方式嫁过来，毕竟费家可是世家大族，费阁老肯定不会轻易同意费三姑娘作妾的。
当然，月儿也不担心费三姑娘会危及到自家夫人的地位，先别说夫人现在有王爷义女的身份，就算没有，光凭老爷对夫人的深厚感情，夫人正室的位置肯定是雷打不动的。
徐晋可不知自己这名美婢的脑瓜子在琢磨着什么，包扎完伤口，又填饱肚子后倒头便睡了。
话说自从正月十八日晚上，孙遂临终授命后，徐晋便一直没有睡过觉，现在已经是正月二十日的中午，仔细算来已经一天两夜没合眼，又一路奔波作战，全靠着一股意志支撑着，早就筋疲力尽了。
所以徐晋几乎是一躺下便沉沉睡去，一直到天黑才醒来，匆匆跑来费家拜山头的吴县令自然连徐晋的面都没能见着，幸而，费阁老这次还算给面子，在前厅接见了他，双方商量了明天进城的事宜。

第0221章 被非礼了
昨夜铅云密布飘雪，今晚的天空却是湛蓝如洗，半轮冷月在丝带般的云絮间穿梭徜徉。
房间的床榻附近摆了两只小火炉，暖意融融。徐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从暖洋洋的被窝中坐起，看到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敢情自己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天黑，就是不知眼下什么时辰了。
此刻房间里面没人，小婉和月儿也不知去哪了，尽管外头肯定还有供使唤的下人，但徐晋可没有使唤人的“恶习”，当然，有人主动服侍他也不会拒绝，没人服侍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徐晋下床穿上靴子，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状态还不错。这一年多来，徐晋几乎每天都锻炼，练习大舅子传授的吐纳功夫也有大半年时间了，虽然感觉不到有何神奇之处，但身体素质的改善还是十分明显的，不仅手脚灵活了，一年多来连点小感冒都没有过。这几天那么高强度的体力和精力输出都扛过来了，一觉醒来还是那么精力充沛。
徐晋正拿起长衫准备穿上，门帘掀起，月儿脚步轻盈地走进来，见到徐晋在自己穿衣服，连忙快步上前抢过，埋怨道：“老爷醒了也不喊人，穿衣服这种事哪用老爷自己亲自动手的。”
“我还以为你们不在呢！”徐晋微笑着，很配合地张开双手。
月儿熟练地替徐晋穿上长衫，又仔细地系好腰带。小丫环虽然才十六岁，但自小在王府中长大，估计是营养充足，身体已经发育开了，身形凹凸有致，胸前两团娇挺已经胀鼓鼓的，在俯身系腰带时都碰徐晋的身上了。
徐晋感受着月儿胸前柔软的触碰，既享受又有点尴尬，问道：“小婉上哪去了？”
“夫人到隔壁院子和娘亲说话了。”月儿甜美的脸蛋有点泛红，替徐晋整理好衣服后把他拉到梳妆台前坐下，熟练地拿起梳子梳头。
徐晋平时的头发都是谢小婉帮忙梳起的，月儿偶尔也会帮忙。徐晋最闹心的就是古代人留的一头长发，打理起来十分麻烦，让他自己每天梳头束发，估计得抓狂了。
月儿到底是在王府经过专业训练的丫环，梳起头来轻驾就熟，而且让人感觉十分舒适。徐晋一边享受着美婢的服侍，一边问道：“月儿，我睡觉这段时间有事吗？”
“噢，铅山县令来拜访老爷了，不过，费阁老知道老爷在睡觉就没让叫醒你。”月儿笑嘻嘻地道：“堂堂县令来拜访，老爷却高卧不起，嘻嘻，通判大人这架子摆得不是一般的大，老爷以前说过一个词叫什么来着……耍大牌，对，就是耍大牌！”
徐晋不禁好笑，看来自己平时太过纵容了，连月儿这丫头都敢揶揄自己了。
“噢对了，余千户不久前也来找过老爷，老爷还没睡醒，婢子把他打发走了！”
月儿一边说着话，一边麻利地替徐晋把头发束起，然后戴上了四方平定巾，一个唇红齿白的翩翩佳公子便出现在铜镜中。
徐晋看着镜中精神奕奕的自己，笑道：“手艺不错，帅爆镜了。”
月儿微愕了一下才领会了老爷这句话意思，顿时掩住小嘴咯咯地笑起来，没想到老爷会突然蹦出一句这样的俏皮话来，不过还挺形象的。
看着镜中剑眉朗目的英俊少年郎，月儿这丫头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俯身趴到徐晋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光滑的脸蛋贴着老爷的脸轻蹭了蹭，然后红着脸飞快地跑出了外间。
徐晋的笑容顿时僵住，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被“非礼”了的脸，这小蹄子倒是胆儿肥了，竟敢占老爷的便宜。
“月儿，相公醒了吗？”
“老……爷，刚醒了！”
“噢，那你去厨房把热着的饭菜拿来吧，相公晚饭还没吃呢，估计肚子该饿了。”
这时外间传来了谢小婉的声音，估计是从外面回来了。
徐晋刚站起来准备行出外间，门帘便被掀起，谢小婉轻快地行了进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相公醒了。”
“我家娘子这是上哪了，笑得这么开心？”徐晋宠溺地将谢小婉搂入怀中，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小婉两只黑葡萄的眼睛顿时变成两弯月牙，甜甜地回了相公一个香吻，私下闺房里，小丫头还是挺放得开的，微羞道：“人家刚陪娘亲和嫂子说话呢。”
“以后得找个时间给大哥和嫂子重新补办一次隆重的婚礼，可不能委屈了嫂子。”徐晋由衷地道。
谢小婉点头道：“这次确实难为嫂子了，大婚之日出了这种事，还冒着生命危险跟咱们一路逃跑，咱家可不能亏待了人家。娘亲刚才都说了，大哥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徐晋将谢小婉往怀中拥了拥，笑道：“相公能娶到小婉也是莫大的福气。”
谢小婉羞喜地白了自家相公一眼，心里甜丝丝的。
晚饭很快就摆上桌了，糖醋里脊、水鸭炒冬笋、焖羊肉，外加一锅骨头山药汤，十分丰盛。
月儿给徐晋盛了碗饭便红着脸退到一旁，徐晋不禁暗暗好笑，刚才那么生猛占本老爷的便宜，现在倒是心虚了。
谢小婉已经吃过晚饭了，温柔地坐在旁边替徐晋布菜，见到相公吃得香，连干了三大碗饭，小丫头的眼睛又开心地笑成了月牙。
吃饭罢，徐晋还要出宅到军营走一趟，有些事他之前交待了余林生做，于是便叫来了二牛掌灯。
二牛在宅子保卫战中也受了点伤，不过只是手臂被划伤了少许，倒是没有大碍，能继续胜任随从的工作。
“通判大人要出门啊？”
徐晋和二牛刚行出院子便遇上了两名守在院门外的亲兵。徐晋点了点头道：“到外面军营走走！”
两名亲兵连忙要去把其他弟兄叫来，徐晋摆手道：“这几天大家都累了，让他们休息一下吧，就你们两跟着便行，反正也没什么危险。”
两名亲兵闻言眼中露出了暖意，遇到这样体恤下属的老大倒是福气，于是一声不响地跟在徐晋的后面。
一行人穿廊过院行出了费府，来到驻扎在庄园东侧的上饶千户所军营。
“通判大人！”
“通判大人！”
那些负责值守的军士见到徐晋都纷纷恭敬地行礼问好。徐晋一路微笑着点头回应，刚行到营帐附近，收到消息的余林生便带着副千户邱蛮迎了出来。
“属下参见通判大人！”余林生和邱蛮恭敬地行过礼，便将徐晋请入了帐中。
徐晋开门见山地道：“余千户，事情办得如何？”
余林生笑道：“基本审问清楚了，他奶奶的，这帮叛兵基本都是些人渣。以前大部分是鄱阳湖中无恶不作的水贼，一部分是监牢释放出来的囚犯，还有一些地痞和流民。嘿，宁王靠这些歪瓜裂枣就想抢皇位，也不怕笑丢人大牙！”
徐晋闻言心中有数了，又问道：“那两个头目的身份弄清楚了没？”
余林生恨声道：“这两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鸟，以前是官府悬赏通缉的大盗，后来投靠到宁王府中成为把势。之前偷袭南康府救出吴三八，这两个家伙也有份参与呢，还杀了不少军士！”
去年九月底，南康城被偷袭攻破，水寨中留守的一百多明军全部被杀，身为明军的一员，余林生对此自然极为愤怒，恨不得立即挥刀把两人给砍了。
徐晋眼中寒芒一闪，淡道：“那两人的态度如何？”
余林生两手一摊，悻悻地道：“奶奶的，这两个王八都强硬得很，拒不招供，对宁王的兵力部署，作战安排等更是只字不肯吐露。这里也就是没有刑具，要不然老子肯定能撬开他们的嘴。”
徐晋淡定地道：“把犯人押上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第0222章 登门探望
很快，杨清和王儒两人便被军士押了进了营帐。徐晋正襟危坐，神色淡然地打量着两名阶下囚。
当日在砚岗村的伏击战中，徐晋当时躲在一家农舍的窗口，远远见过杨清，而王儒倒是第一次见。
杨清和王儒都不是身材高大之辈，不过却生得十分壮实，眼神和表情都流露出一股彪悍的草莽气息，昂然地站在那，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这是我们的通判徐大人，跪下！”军士往两人的膝关节后猛踹一脚，将两人强压着跪了下去。
杨清跪在地上，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徐晋，心中暗暗吃惊：“通判？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小白脸竟是通判？莫不成就是此人指挥官兵把自己打得一败涂地的？”
杨清一路咬尾追杀，结果却屡遭暗算损兵折将，他一直怀疑对方有高人指挥，但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位高人竟是一名乳臭未干的少年，忍不住沉声道：“阁下何人？”
“放肆，这里哪有你问话的份！”邱蛮上前一步便扇了杨清一记大耳刮，后者狠狠地唾了一口吐沫，轻蔑地道：“呸，老子身上有伤，敢不敢放了老子单对单？”
邱蛮本来就脾气火暴，闻言不禁大怒，要不是余林生及时拉住，恐怕真要冲上去把杨清放掉单挑了。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淡道：“本官乃广信府新任通判徐晋！”
杨清轻蔑地瞟了邱蛮一眼，目光这才转回徐晋身上，惊疑地道：“名字听着倒是有点耳熟，你不会就是那个连中小三元的上饶县徐晋吧！”
余林生冷笑道：“你这贼厮还算有几分见识！”
杨清和王儒不禁对视了一眼，他们自然听说过徐晋了，这小子当初在南昌挺能折腾的，而且王爷还特意交待过，此行若到了上饶县，便把徐晋也活捉回去，只是眼下徐晋没抓到，自己反过来被人家抓住了。
徐晋倒不清楚宁王朱宸濠还惦记着自己这个“祥瑞”，淡问道：“宁王这次起兵造反一共有多少兵马？别跟本官说十万。另外，南昌城中有多少兵马留守？”
王儒轻蔑地嗤笑道：“不自量力的兔儿爷，休想从老子嘴里问出一个字来。”
徐晋脸神色淡然地道：“掌嘴！”
徐晋身边一名亲兵立即跨步上前，干净利索地抽出腰刀，对着王儒的嘴就是一刀拍下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瞬间鲜血飞溅，王儒当场惨叫着倒地，上下两瓣嘴唇都被拍得血肉模糊，丁丁当当地吐出七八只带血的断牙。
正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王儒也是嘴巴太贱，竟然骂徐晋是卖、屁股的兔儿爷，可算是把徐晋的亲兵惹毛了，所以下手极重。
余林生不禁暗汗，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啊，昨天徐晋一火铳轰爆那名贼兵裤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现在想想还觉得胯下发凉。
不过，那王儒倒是硬气，挨了这一记重击，竟然还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徐晋。
杨清冷笑道；“姓徐的，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随尊便，但想从咱兄弟嘴里问出些关于王爷的秘密来，绝无可能！”
徐晋淡淡地道：“那便如你所愿！”说完便风轻云淡地站起来，举步往营帐大门行去。
杨清不禁愕住了，显然没料到徐晋竟然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他本还以为对方会想方设法撬开自己的嘴，譬如威迫利诱，用尽一切手段。
恐惧！杨清内心此刻油然而出了一种恐惧！
杨清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硬气，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嘴里还有对方想获得的信息，虽然可能受皮肉之苦，但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但如果对方根本不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信息的时候，那么小命就难保了……
徐晋行到营帐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杨清不禁心中一松，看来这小子是跟自己玩心理威胁这招啊。
然而，徐晋只是淡淡地掉下一句“邱副千户，跟他单挑！”，便继续行了出去。
邱蛮愕了一下，继续咧嘴露出一丝狞笑，双拳一捏，指骨发出一连串啪啪声响……
徐晋走出了营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冷月，稍顷，身后的营帐内果然传出了杨清的惨叫声。
徐晋嘴角露出一丝淡笑，作为一名穿越者，虽然对宁王造反的经过知之不详，但宁王用兵的方向和最后的结果还是清楚的。
所以杨清和王儒的口供对徐晋来说并不重要，能问出来最好，问不出来也无所谓了，只要守住铅山县，其他的便交给王守仁吧，平定宁王之乱，本来就是他的历史功绩，自己没必要过多插手。
徐晋悠然地离开了军营，让余林生颇有点摸不着头脑，实在想不明白“高深莫测”的徐通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至于副千户邱蛮却不管那么多，按照通判大人的指示跟杨清“单挑”，酣畅淋漓地把他海扁了一顿，估计连他妈都不认得他了。
徐晋回到中府门前，忽然停下脚步问道：“二牛，现在什么时辰了？”
二牛嗡声答道：“戌时初刻（晚上七点多）吧！”
徐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往东府那边行去，今日白天听小婉说如意割伤了脖子，一直还没来得及去看她，眼下才晚上七点，估计还没有睡下吧？
两名亲兵见徐晋往东府行去，不禁相视一笑，听说通判大人跟费家三姑娘郎有情妾有意，嘿，看来传言不假啊，现在天都黑了还去会美人，嗯，这件事绝对要保守秘密，不能让夫人知道！
话说昨天晚上赵氏在费家众内眷面前口不择言，徐晋和费如意的事已经传开了，用一句形象的话来表述，那就是连费家门前的两尊石狮子都知道。
徐晋若知道两名亲兵此刻的想法，恐怕要哭笑不得了，八卦果然不分男女啊！
徐晋行到东府门前敲了敲门环，门房赵四儿见到门外是徐晋，连忙谄笑着道：“哎哟，原来是通判大人，快请进来！”
徐晋本身就是连中小三元的秀才，乃老爷费宏的得意门生，现在更是手握兵权的六品通判，赵四儿自然不敢怠慢。
徐晋吩咐两名亲兵在门外等候，自己便带着二牛进了宅中。
“徐公子来了！”继母赵氏见到徐晋到来，颇有点尴尬，她昨天晚上在众内眷面前口不择言，其中就有诋毁徐晋的话。
徐晋并未知道赵氏昨晚诋毁自己，不过就算知道也懒得跟一个贪利的愚妇计较，微拱手行礼说明了来意。
赵氏早就料到徐晋是来看望继女的，笑道：“如意还没睡下呢，翠云，你带徐公子去看看如意吧。”
“谢谢大夫人！”徐晋客气地施了一礼，做足了礼节，这才跟着翠云往后院行去。
赵氏看着徐晋挺秀的背影，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心里后悔不迭。
赵氏当初瞧不起徐晋这个穷书生，结果人家现在已经有秀才功名在身了，此时甚至是手握兵权的六品通判，只要不是瞎的，都明白徐晋日后前途无可限量。
“好像……如意如果能嫁给这小子也挺好嘛，英俊年少，又有前途！”赵氏心中暗道。
显然，赵氏的心态已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要不然也不会同意一个年轻男子大晚上的去继女的闺房。

第0223章 苦尽甘来
冷月如霜，墙角数枝寒梅在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疏影，缕缕幽香在夜色里浮动。
笃……
房间内传出一声清脆的棋子落盘声响，紧接着却响起了女子的低泣和叹息声。
此刻的闺房内，炉中的炭火熊熊，两名美丽的少女正在榻上对席盘腿而坐，婉如两朵并蒂盛开的莲花，赫然正是费如意和费吉祥俩姐妹。两人之间摆了一副精致的楠木棋盘，棋盘上黑白相间，已放了十几手棋子。
费吉祥今晚穿了一套月白色的袄裙，此刻正掩面低泣。费如意暗叹了口气，连忙下榻趿上鞋子走到费吉祥身边坐下，轻搂着妹妹安慰道：“四妹快别哭了，婶婶自嫁到咱费家就未曾与娄妃有过往来，咱费家也与宁王划清了界线，所以这事未必就会牵累到婶婶的。”
费如意本就是多愁善感的人，这边劝着费吉祥，自己倒也红了眼圈，跟着低泣起来。
费吉祥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强颜作笑道：“原本只是想和三姐倾诉一下，没想反倒把三姐也惹哭了。对了，你家徐公子今天有没来看望你？”
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微晕，有些泄气地摇了摇头。
费吉祥不悦地道：“看来那也是个没良心的，当初我和五妹就不应该撺掇三姐招惹他的。”
“徐公子现在肩负重任，很多事都等着他处理，估计是太忙了。”费如意替心上人辩解着，不过神色明显然有些幽怨。
费吉祥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六品通判罢了，能有多忙？更何况他要是心里有你，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
费吉祥正愤愤不平，丫环入画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吃吃地道：“姑娘，徐……公子来看你了。”
费如意蹙了蹙黛眉，略带不悦地道：“入画，不要再开这样无聊的玩笑好不好。”
现在什么时辰了，天都已经黑下，费如意自然不信徐晋会在这个时候来。
入画委屈地道：“姑娘，人家没开玩笑啊，徐公子真的来了，就在外面呢，呶……不信你自己看。”
费如意连忙往门外望去，美眸蓦地亮起，下意识地掩住了小嘴，那小吃一惊的模样，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此时，徐晋正由婢女翠云领着行到门外，一身玉色的秀才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俊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费如意的脸蛋儿刷的布满了红霞，这人……怎么大晚上才来呢！
“姑娘，夫人让婢子带徐公子来看您了。”翠云以前仗着有赵氏撑腰，敢于奴大欺主，现在却是对费如意毕恭毕敬的了，传完话还识趣地自动退了出去。
入画笑嘻嘻地道：“徐公子快进来吧。”
徐晋没想到费吉祥竟然也在，而且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赧然地拱了拱手道：“吉祥姑娘也在啊！”
费吉祥揶揄地道：“徐公子大晚上才来看我三姐，这有点不合礼节啊。”
徐晋只能歉然地解释道：“才抽出了时间，估摸着如意还没睡便进来看看。”
费吉祥掩着嘴咯咯地笑道：“三姐，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费如意红着脸嗔了妹妹一眼，心里却是吃了蜜一般。话说刚才四妹才说着，只要徐公子心里有自己，就算再忙也会抽出时间，结果徐公子还真的抽出时间来看自己了。
费吉祥笑嘻嘻地道：“行啦，人家就不做那讨人厌的了，侍书，咱们回吧！”
丫环侍书窃笑着拿来了披风替费吉祥披上，然后便打着灯笼往外行。
费吉祥行出了小院，迎面一阵寒风吹来，禁不住裹紧了披风，心中发出一声轻叹。三姐终于苦尽甘来，她自然由衷地为三姐感到高兴，然而，她自己的苦……恐怕才刚开始吧。
房间内，丫环入画给徐晋斟了杯茶，然后笑嘻嘻地退了出去，而且还把门给关上了，还真是人“懂事”的丫环。
费如意今晚同样穿着一套月白色的袄裙，一头秀发只是随意挽起简单的发髻，露出白皙优雅的粉颈，美丽中透几分妩媚，再加上此刻颊飞双颊的美态，让人禁不住怦然心动。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徐晋此刻便是如此，越看越是心猿意马，竟舍不得移开目光。难怪有“养眼”一说，美丽的人和事物确实能让人赏心悦目，达到精神上的愉悦。
费如意就坐在茶几一侧，本来羞赧地微颔着首看地面的，隔了片刻不见徐晋说话，有点好奇地抬头望去，正好看到某人失神地看着自己，不由芳心微颤，娇羞无限地白了徐晋一眼，轻嗔道：“徐公子就是这样子来探望人家的吗？”
徐晋不禁暗汗，失态了，目光落向费如意的脖子上，果然见到本来粉嫩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一条浅浅的伤痕，不禁有点心疼，更多的却是庆幸。因为听小婉说，当时有贼兵差点攻进了后宅，如意都把匕首架在脖子准备自刎了，幸好自己及时赶回，要不然眼前这少女已经香消玉陨了。
徐晋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了费如意的柔荑，歉然道：“如意，让你受苦了。”
费如意娇躯微颤，既羞且喜，虽然两人曾搂抱相拥过，但那都是外因所致的，徐晋这样主动地握自己的手还是第一次。
“徐公子……”费如意到底是自小受《女训》教育的闺阁小姐，一方面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一方面又极为喜欢这种被心上人牵住手儿的感觉，所以矛盾得很，想把手抽回又舍不得。
徐晋微笑道：“如意，以后别叫我徐公子，那样太生份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那怎么行，那太……没礼貌了！”费如意赧然道。
看着费如意娇羞的美态，徐晋忍不住脱口道：“那要不叫相公，夫君什么的也可以！”
费如意脸蛋刷的一下如同火烧，把被某人握着的小手抽了回去。徐晋话一出口便后悔有些孟浪了，如意到底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
徐晋正尴尬着，却听闻费如意用蚊蚋般低的声音唤了声：“徐郎”
徐晋心中一荡，瞬时如听仙音，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把费如意从椅子上拉起来搂入怀中，柔声道：“如意！”
这才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拥抱！
费如意显然十分紧张，娇躯有点微微发抖，仿如驼鸟一般，把臻首埋到徐晋的怀中，既害怕又喜悦，有种犯禁后欲罢不能的快感。
费如意的身体像棉花一般温软，散发着淡淡的少女体香，搂着十分舒服。徐晋温香软玉在怀，感受着怀中少女柔软的挤压，低头寻着那两瓣鲜嫩的樱唇浅wen了一记。
费如意嘤咛了一声，只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浑身软绵绵的，双手紧箍在徐晋的腰间，呢喃般道：“徐郎，以后可要对如意好好的！”
徐晋只觉有点喉咙发干，小腹发热，以极大的毅力才探制住内心的欲望，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两人相互楼抱着说了一会甜蜜的话儿才分了开来各自坐好。
徐晋看了一眼俏脸上依旧布满红晕的动人少女，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转移注意力，要不然真担心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些儿童不宜的举动来。
“如意，刚才吉祥姑娘是不是在你这里哭过来着？”徐晋随口问道。
费如意黯然地点了点头道：“婶婶是娄妃的胞妹，现在宁王造反了，日后怕会连累到她，四妹心里难受。徐郎有没有办法帮帮她？”
徐晋不禁暗叹了口气，现在他已经熟读了大明律，自然明白造反这种诛九族的大罪，必然会连累到费吉祥的母亲，甚至是费吉祥本人和她五岁的弟弟费懋学。
“徐郎，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费如意见到徐晋的表情，不由惶然失望。
徐晋连忙道：“办法不是没有，只要当今天子开口赦免三夫人便行，史上也不乏这样的例子。”
费如意眼前一亮，连忙道：“那怎样才能让天子赦免了婶婶呢？”
徐晋不由琢磨起来，记得史上宁王造反之后，费宏和费采都能官复原职，而且随后费家兄弟也相继考中进士，一家四口同朝为官，成为士林佳话。
而且，后来武英殿大学士夏言还赠给费家一副对联：叔状元，侄探花，连登甲第。兄宰相，弟尚书，并作名臣。
所以说费家上下并没有受到宁王造反案的牵连，而且费采还官运享通，一直做到了礼部尚书。
史书上没有记载费采是如何从宁王造反案中摘清出来的，也没有关于其妻子娄素琴的记载，所以徐晋并不知道她最后的结局如何，但料想也不会有杀身之祸。
徐晋沉吟了片刻道：“若要当今天子开金口卸免三夫人，最好的办法还是在平叛中立功，然后再让人在天子面前求情。嗯，如意你不用担心，此事我再琢磨琢磨，看有没有周全的办法。”
费如意欣喜地点了点头，经过刚才的肌肤之亲，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了，那层窗户纸也彻底捅破，自然不用像以前那么生分，说些感谢之类的话语。
两人又聊了一会，徐晋便起身告辞了，毕竟是大晚上，逗留得太久对如意的名声影响可不好。尽管两人之间的事已经人尽皆知，费如意以后嫁到徐家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现在可不提倡婚前XX行为，这样子会被千夫所指。
费如意温柔款款地替徐晋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把入画唤了进来，提灯笼送徐晋出府。
入画今年十四岁，年龄比谢小婉还要小一些，提着灯笼在前面领路，笑嘻嘻地低声问：“徐公子准备几时娶我家姑娘过门？”
徐晋不禁暗汗，这小丫环一脸暧昧兮兮的，估计刚才是躲在门外偷听到了些动静了，笑道：“如意孝期一满，我便会遣人上门提亲。”
入画直率地道：“那徐公子准备娶我家姑娘为妻还是为妾？要是作妾我可不答应！”
徐晋顿时被问住了，他是现代人的思想，现在虽然入乡随俗，但价值观成形了却是难以再扭转的，在他看来，都是自己心爱的女子，娶回家里自然要一碗水端平，那用分什么妻妾名分的。
不过这时入画问起，徐晋才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自己可以不在乎，但古人可是极在意名分的，包括小婉和如意也肯定是在乎的，这倒是让人头疼了！
徐晋“弱弱”地问道：“入画，那你觉得我应该以什么礼节迎娶你家姑娘？”
入画翻了个白眼道：“我是个丫环喛，我哪知道，反正不能作妾。老爷夫人也不会同意姑娘嫁给你作妾的，除非你有本事让天子赐婚！”
徐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看来这得着落到小奴儿朱厚煾身上了，按照历史轨迹，这小子很快就要走狗屎运坐上龙椅，成为御极四十几年的嘉靖帝。
……
大明正德十四年，正月二十一日，宁王宣布起兵造反的第五日了，也是孙遂辞世的第三天，距离头七还有四天。
今天一早，费家庄园外车马齐集，举家上下整装待发，准备进城避难。铅山千户所，上饶千户所的官兵也准备拔营启程，随通判徐大人前往铅山县城。
据可靠消息，由原铅山贼首吴三八率领的大批叛兵一路攻城拔寨，已经打到了弋阳县了，估计还有几日就会兵临铅山县城下，得尽快做好迎战的准备。
徐晋今天并没有骑马，而是按照娘子大人的指示乘马车，一众亲兵骑马护在四周。
队伍刚准备出发，余林生便策马来到马车旁禀报道：“通判大人，铅山县令吴林广专门派衙役抬了一顶软轿给您乘坐。”
徐晋不禁蹙了蹙剑眉，本来他对吴林广的印象不好也不坏，但昨晚偶尔听到手下的亲兵提起，贼兵前天攻打铅山县城时，吴林广竟然装腰痛，把城防全权交给了孟县丞负责，此人显然是个圆滑的骑墙派，所以徐晋对吴的印象大坏。
这种墙头草式的人物平时用处不大，却是极大的隐患，一旦局势不利，说不定会在背后给你捅刀子。
“本官不习惯坐轿，打发回去吧！”徐晋淡淡地道。
“嘿，看来吴知县这回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余林生暗忖着策马走开。
徐晋不禁暗暗警醒，宁王多年来在江西只手遮天，积威甚重，地方官员大都害怕他，如今声称起兵十万，胆小的地方官员恐怕更是吓坏了，所以地方官中的投降派和骑墙派肯定不少，诸如吴林广之流就是见风驶舵的骑墙派。看来自己进城后得打醒十二分精神，可不能被这些骑墙派给坑了，那吴三八一路势如破竹，绝对少不了这么骑墙派投降派的功劳。
上午九点左右，徐晋一声令下，费家上下先行动身启程，紧接着是两个千户所的人马，押着数百名被俘虏的贼兵，浩浩荡荡地直奔铅山县城而去。

第0224章 战云再起
今日艳阳高照，天气暖和了许多。由于受宁王起兵造反的消息影响，以往繁华的铅山县城明显冷清了许多，河道上往来的商船锐减了大半。
不过，前两天紧闭的四城门今天却打开了，允许百姓出入，但必须接受守城官兵的盘查。
此刻，城中的百姓几乎都聚集到城南，站在街道两旁，抻着脖子往城门口的方向张望。
因为有消息称，前天突然来攻打铅山县城的一伙宁王贼兵被新任通判徐晋率军剿灭了。今天徐通判会率兵入城，还押了数百被俘虏的贼兵，所以城中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顺便带上臭鸡蛋、烂菜叶、狗屎、鸡粪之类来过手瘾。
铅山县令吴林广四十许岁，身穿着青色的七品官袍，率领着县衙一众官吏出城恭候着。县丞孟轩，主薄方添禄分别立在县令吴林广的左右。
主薄方添禄年四十出头，生得极为富态，那肚腩几乎把加大号的绿色官袍给撑破了，偏偏这家伙还满脸横肉，眼睛狭长，一副杀猪匠的模样。
方添禄也算是个读书人，通过了县试，府试却未曾通过，主薄的位置也是靠钱银运作得来的，他哥正是铅山本地最富有的茶商方添福。
方添禄此刻站在吴林广身边，颇有些坐蜡的感觉，因为今天要迎接的新任通判徐晋跟方家的关系不是很和谐。
就在去年九月，徐晋和方家三少方天佑在斗馆大打出手，争夺费家三姑娘的庚帖，最后方家面子里子都丢了。方添禄作为方家的二号人物，对此又岂能没有想法？
此时，一名眼尖的小吏大声道：“来了，通判大人来了！”
吴林广等人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一顶软轿由衙役抬着快步行来，但情况却有些诡异。因为衙役抬着轿在前面快跑，后面却是尘土飞扬的马车队伍。
很快，轿子便来到跟前，吴林广正狐疑地迎上前准备见礼，捕头李明却是摇头道：“通判大人说坐不惯轿子，人在后面的马车上。”
吴林广脸上的笑容顿时滞了，他打听到徐晋由于骑马伤了腿，不方便再乘马，所以特意派了一顶软轿去拍马屁，没成想对方根本不领情。
主薄方添禄皮笑肉不笑地道：“县尊大人，看来通判大人还是喜欢坐马车啊！”
吴林广心中略有点不舒服，但毕竟是官场老油子了，倒也没有表现出来，吩咐人把轿子抬走，免得在这里碍眼。
很快，费家内眷的车队便先到了，在官家周衡的带领下径直入城安顿。
“通判大人，吴县令率众在前面迎接了！”王林儿打马来到马车旁禀报道。
徐晋虽然对吴林广不喜，但他并不是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中二青年，有些表面功夫还得做的，何况对方率众出城迎接，这面子还是得给，于是吩咐二牛停车。
当初在重阳茶市的茗战，吴林广见过徐晋，所以此时见到一名英俊的少年书生从车上下来，立即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徐大人！”
徐晋微笑道：“吴县令不必多礼。”
吴林广见徐晋满脸笑容，而且客客气气的，之前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了，只以为徐晋是真的不习惯坐轿而已，对自己并无不满。
吴林广笑呵呵地道：“下官给徐大人介绍一二，这位乃县丞孟轩，表字庭芳。”
“见过徐通判！”孟县丞拱手施礼，心里感觉怪怪的，眼前的徐晋如此年轻，他实在开不了口叫“徐大人”。
徐晋打量了一眼孟轩，听说贼兵来攻城的当晚就是此人负责守城御敌，看来是个坚定的强硬派，倒是可以纳为己用。
不过徐晋也瞧出这个孟轩有点书生意气，心里未必就服自己，从其没有自称下官便可见一斑，所以只是淡然地点点头。
吴林广感觉到徐晋对孟轩的“冷淡”，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淡笑，正如孟轩瞧不起他的圆滑世故，他也瞧不起孟轩这种不懂做人的酸儒。
“这位乃本县的主薄方添禄！”吴林广继续介绍道。
方添禄那对杀猪眼眯缝起来，谄笑着行礼道：“下官见过通判大人。”
徐晋淡然地点了点头，他当初也听说过，茶商方家的二老爷花钱捐了个主薄，看来就是眼前这个肥货了。
吴林广将县衙中排得上号的几个官吏介绍完，便笑着道：“徐大人，县衙中已经摆了接风宴为大人庆功，请！”
徐晋摆了摆手：“巡抚孙大人才刚被反贼宁王所害，如今头七还未曾过，接风庆功就免了。”
吴林广神色微僵，不过马上换上悲恸之色道：“徐大人所言极是，那本官便让人把酒席撤了！”
徐晋笑道：“那倒不必，酒不能喝，但饭还是可以吃的！”
吴林广闻言心中一松，呵呵笑道：“徐大人请！”
众官吏都不禁暗暗称奇，这个徐通判虽然年纪轻轻，但为人处世却是玲珑周全，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不伤别人面子，如此老练的行事风格，倒像是个阅历丰富的老手。
接下来，徐晋重新上了马车入城而去，两卫所的官兵押着数百贼兵随后跟进。
那些在街道两边围观的百姓，见到一串串绑着的贼兵被押进城，顿时沸腾了，早就准备好的臭鸡蛋烂菜叶纷纷掷过去，一边破口大骂。
宁王的名声本来就不好，此时起兵造反，让过往铅山县的商旅锐减，直接影响了铅山县百姓的生计，而且眼看还有两个月春茶就要上市了，如果因为兵灾而导致颗粒无收，那全家都得吃西北风了。
所以百姓恨极了这些造反的叛兵，臭鸡蛋、狗屎、鸡粪不要钱般往他们身上招呼。
……
在县衙吃完饭，吴林广便带徐晋参观临时通判衙门。
话说昨天吴林广到费家拜访没见着徐晋，倒是费阁老接见了他，两人商量了些进城的事宜，其中就包括准备临时通判衙门的事，毕竟徐晋进城后得有办公的场所。
吴林广得了费阁老的“指示”，回城后立即便把自己名下的一处三进大宅子腾空出来，命人打扫干净后重新布置，作为临时的通判衙门。
“徐大人对这里可还满意？仓促之下或有疏漏的地方，若有不妥的，下官马上命人整改。”吴林广带徐晋参观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晋点头道：“这里不错，吴县令费心了，另外，为巡抚大人搭建灵堂的事还要劳烦吴县令。”
吴林广肃容道：“孙巡抚刚正不阿，为官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乃百官锴模，下官自当尽心尽力操办好巡抚大人的身后事。”
别看吴林广说得慷慨激昂，却对孙遂遇害的原因只字不提，更没有提及宁王，尽显骑墙派本色，若是换了孟县丞，恐怕会把宁王这乱臣贼子骂得狗血淋头。
当然，徐晋也不会当众拆穿他，点了点头道：“另外，这次本官俘虏了三百多名宁王麾下的贼兵，大部分原是鄱阳湖中的水贼，还有囚犯、地痞和流民。
方主薄，本官命你三天内将这些俘虏的身份厘清，并登记成册，犯过什么罪也必须详细罗列。”
方添禄吓了一跳，讪讪地道：“徐大人，这……可是三百多名俘虏啊，三天时间是不是太少了？”
徐晋淡道：“办不到？”
方添禄被徐晋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顿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额头上不由渗出了一层细汗，目光求助地望向吴县令。
吴林广只以为徐晋是因为跟方家有过节，所以特意给方添禄穿小鞋，于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只作没看到。
方添禄暗骂了一句，硬着头皮摇头道：“徐大人，时间太短了，下官怕是办不到。”
徐晋目光转身了孟轩，戏谑地道：“既然方主薄没能力办到，那孟县丞，可敢接了这件差事？”
孟轩眉毛一挑，淡道：“自无不可！”
徐晋点头道：“那好，四天后就是孙大人的头七了，本官三天内要看到名册。”
在场的人都有点不明所以，孙大人的头七跟俘虏名册有什么关系？
孟轩若有所思地看了徐晋一眼，淡道：“本官现在就去办，失陪了，三天后本官定把俘虏名册呈给通判大人。”
孟轩说完不待徐晋答应便转身离开，还是那句：无欲则刚。孟轩对仕途并不热衷，所以没必要像吴林广般巴结徐晋。
吴林广假惺惺地笑道：“呵呵，孟县丞为人比较率直，徐大人别放心上。”
徐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现在正需要一名能吏辅助，而且是强硬派的能吏，而这个孟轩显然是个合适的人选，就是脾气有点臭，勉强还在可忍受的范围。
……
大明正德十四年，正月二十三日，吴三八率军八千，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弋阳千户所守军。弋阳千户所的千户王铎率残兵退往铅山县的方向。
翌日，吴三八攻陷了弋阳县城，知县刘潼、县丞林安、主薄刘良均壮烈战死。其后，吴三八纵兵抢掠，弋阳县城内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正月二十四日傍晚，斜阳如血，弋阳县衙内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一具衣衫不整的女尸被从后衙中抬了出来，看得出年纪才二十许岁，容貌秀丽。
吴三八粗鲁地吐了口浓痰，悻悻地骂道：“奶奶的，这贱人倒是挺节烈的，可惜了！”
话说今天吴三八率兵攻破了弋阳县城，恼恨县令刘潼拼死抵抗，给自己的手下造成大量伤亡，于是进城后便亲自带兵赶到县衙，抄了刘县令的家，男丁无论老少全部斩杀，女眷则分配给手下的贼兵发泄。
吴三八看上了刘县令的一名小妾，于是便霸王硬上弓，此女身材容貌都是上选，吴三八爽了一次，本还想留在身边享用，谁知这名小妾却是十分节烈，竟然上吊自杀了。这让吴三八惋惜之余又十分不爽。
吴三八正惋惜着，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道：“吴将军，派去铅山县的斥侯来报，杨千户已经全军覆没，且本人也失手被擒。”
吴三八不禁吃了一惊，杨清可是率了一个千户所的人马，而且还有一百多名骑兵，这竟然都能全军覆没？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杨千户给灭了，铅山千户所？熊柏那垃圾怕没这种本事吧？”吴三八厉声问道。
吴三八当年就是纵横铅山县的贼匪，对铅山千户所的战斗力知之甚详。
亲兵神色有点古怪地道：“咱们派进城的细作打听到，是新任的广信府通判徐晋，率兵击败杨千户的。”
“那来的新任通判？”
“据说是孙遂死前临时任命的！”
吴三八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孙遂那老匹夫果然死了，老子早就料到这老东西中了一火铳，多半会熬不过去。嗯，那新任通判是什么来头？”
亲兵如实答道：“就是之前连中小三元的上饶县生员徐晋！”
吴三八眼中寒光一闪，咬牙切齿地道：“妈的，原来是这小子，杨清王儒这两个饭桶，竟然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都斗不过。”
吴三八嘴里虽这样说着，却是有点底气不足，话说当初他自己还被徐晋扣了一碗面汤呢。而且当初铅山群匪被孙遂剿灭，与徐晋也脱不了关系。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出兵踏平铅山县。”吴三八目露杀机，神色狰狞地道。
这句话吴三八却是说得底气十足，因为他手下目前有近万兵力。
话说当日宁王只派给吴三八一个千户所的人马，不过这一路走来，连破沿途州县，吴三八将这些州县的衙役、囚犯都收编了，又吸纳了大量的流民，再加裹挟了大批的百姓，所以队伍迅速地“壮大”，从一千多人猛增至近万。
这数字说出来确实吓人，但战斗力却是有待商榷！
正月二十五日，吴三八出兵一万，分水陆两路扑向上游的铅山县。
大军压境，战云再起！

第0225章 第二把火
正月二十五日早上，城中做早点生意的商铺天朦朦亮便开门营业了，街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大部分是为三餐一宿奔忙的贩夫走卒。在农耕社会，不仅是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即使城里人也大部份如是。
此刻，菜市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卖菜的摊档，不过许多摊档却没有人看顾，因为小贩们都聚集在菜市口的一份告示前。
这是一份由衙役刚张贴上去的告示，摊贩们都好奇地围上前看热闹。
“上面写的是什么啊？哎，卖鱼强，快看看告示写的啥！！”
摊贩们绝大部份都不认识字，于是纷纷询问识得字的卖鱼强。
那卖鱼强年约三十许岁，上过几年书书塾，倒是认得几个字，一边好整以暇地挠着发痒的屁股，一边在众摊贩簇拥之下来到告示前。
“我看看……咝！！”卖鱼强抬头看了一遍告示，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道：“我的个乖乖哟，通判大人要砍人头，足足二百三十五颗人头啊。”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咝咝的吸冷气声。
有人将信将疑地道：“卖鱼强，你没骗人吧，砍两百三十五颗人头？”
卖鱼强指着告示大声道：“骗你们有钱赚啊，告示上写得一清二楚了。今天午时三刻，在北城外建法场，通判大人要亲自监斩二百三十五名贼兵，啧啧，大手笔啊，咱们铅山县还没试过一次砍这么多人。”
“我的妈呀，两百多颗人头啊，堆起来得有多高？”
“阿弥托佛，上天有好生之德，通判大人这做法太残忍了。”
“嘿，豆腐花（卖豆腐的老婆子，姓花），要是这些贼兵杀了你的男人儿子就不会这样说了。”
“可不是，我听说这些贼兵是一路追杀巡抚大人而来的，孙巡抚多好的人啊，竟被这些畜生害死了。而且这些贼兵一路上烧杀抢掠，就连费阁老家也被杀了上百人，其中还有不少婢女被这些畜牲糟蹋了。依我说，杀得好，这些畜牲就该统统砍掉脑袋。”
“对，杀得好，我也听说了，这些贼兵原大部分是鄱阳湖中的水贼，还有就是监狱里释放出来的囚犯，都是些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胚子。”
“不管咋说，这热闹必须凑，啧啧，一次砍掉两百多颗脑袋啊，这辈子怕是没机会看第二次了。”
与此同时，铅山县四城门外也同样张贴了告示，新任通判徐大人要在城北外设法场砍人头的消息，瞬间像惊雷般传遍了整个铅山县城，震动所有官员士绅，尤其是那些抱着观望态度的骑墙派。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说灭掉攻击费家的一千叛军是徐晋点的第一把火，那么今天一次砍掉两百多人就是第二把火。
……
春茗居是铅山县较为高档的茶室，几名书生正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着茶点，一边高淡阔论，谈论的话题自然是通判大人中午要砍两百多人头的事。眼下这件事已经成为全城的焦点。
“宁王起兵造反，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只是通判大人未经上报提刑按察使司便擅自砍那么多人，是不是有点专权了？”
“王兄此言差矣，如今南昌已经落入了反贼宁王手中，提刑按察副使许逵大人仗义死节，按察使杨樟从贼，试问通判大人如何上报？莫不成还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文书入京，等待刑部的批复？”
“嗯，所言极是，古语云：乱世当用重典。如今宁贼起兵十万猛攻南康和九江，贼匪吴三八一路劫掠州县，来势汹汹。局势危急糜烂，徐三元必须使出雷霆手段震慑群小才能稳定人心。”
“话虽这么说，但砍杀数百人的手段太过酷烈了，不是仁者所为。”
当……
这几名书生正聊得兴起，忽然一阵杯碟摔碎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几人的高谈阔论。
几名书生不悦地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富家少爷往桌面上放了一锭银子，率着一众奴仆狼狈地走出春茗居大门。
这名富家少爷不是别个，正是去年跟徐晋起过冲突的方家三少方天佑。而方三少此刻正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心里害怕啊。
方天佑作梦也没想到，跟自己有梁子的徐晋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广信府通判，节制诸县兵马，最要命的是他还在铅山县设衙办公。
前些天方天佑就被老爹方添福警告过，这段时间老实待着别惹事，因为就连在县衙当主薄的二叔方添禄都被“穿小鞋”了。所以方天佑这几天都老实多了，最喜欢去的斗馆也不去了，只是跑来茶馆喝茶。
然而，这货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徐晋今天要设法场砍人头的消息，而且一砍就是两百多人，所以方大少当场就被吓得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姓徐的狠啊！
方天佑当下不敢再在街上乱逛了，直接便带着奴仆回家，结果刚进了大厅就碰到老爹方添福和二叔方添禄在说话。
方添福见到儿子从外面回来，本来心情就不好，顿时怒喝道：“兔崽子又跑街上给老子惹事去了？”
方天佑缩了缩脖子，委屈地道：“爹，孩儿只是去茶馆喝完茶就回来了，可没惹事！”
方添福神色稍缓，喝斥道：“滚进去吧，这段时间尽量少出去招摇，书院也暂时别去了。”
方天佑如逢大赦，立即带着众奴仆溜回内院。
方添福脸色冷沉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问道：“二弟，这几天姓徐的没有诘难你吧？”
方添禄轻咳了一声道：“那倒是没有，或许是我多心了。”
方添禄是县主薄，主管刑狱方面的文书工作，正因为如此，那天徐晋才第一个找他负责审讯俘虏。
当时方添禄还以为徐晋是故意给他穿小鞋，但今天的砍头告示一出，方添禄才意识到，徐晋要求三天内拿出俘虏名册似乎并不是有意刁难，而是要赶在巡抚大人头七的当天行刑啊。
所以，此时方添禄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后悔，本来方家和徐晋的关系就不和谐，偏偏自己还推了徐晋派给自己的第一份差事，怕是更恶了对方。
方添禄正容道：“大哥，这个徐晋虽年纪轻轻，但手段却是凌厉，咱以后还是不要招惹他了。”
方添福嘴角露出一丝嗤笑道：“大哥我又不是白痴，人家现在手握大权，招惹他找不自在啊！”
方添禄蹙眉道：“大哥，要不你家里那小妾还是赶出去吧，省得被抓住了把柄。”
话说方添福有一名庶出的女儿嫁给了南昌府同知柯正为妾，如今柯正跟着宁王造反了，方添禄自然担心会牵连到方家，所以建议大哥把这名女儿的生母赶出方家，以此来撇清关系。
方添福不以为然地道：“二弟不必担心，徐晋想用此来拿捏我还办不到。费家老二费采与宁王有连襟的关系，要动也是先动他。徐晋若是敢用这个理由动我方家，可堵不住悠悠众口。
嘿，更何况现在宁王手下的吴将军正率大军杀来，最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没必要这么早就选边站队。”
方添福闻言点了点头道：“大哥所言极是，那我们便静观其变吧。”
正如方家，此刻铅山县城中的官员士绅们都在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定位，要知道这位新任通判虽然年纪轻轻，但却不是省油的灯啊，两百多颗人头说砍就砍，啧啧……

第0226章 午时三刻
古人认为人是有灵魂的，被杀头的犯人怨气太重，死后容易阴魂不散而成恶鬼，所以行刑一般会选择在午时三刻，也就是中午十二点左右。
这个时候太阳高挂中天，人的影子最短，阳气最盛，阴气式微，猛烈的阳光能消弥犯人的怨气和阴气，让他们连鬼都做不成。
上午十点左右，铅山县城北临时搭建的刑场四周已经人满为患，都是前来观看行刑的老百姓。一个时辰后，午时三刻，通判大人将在此监斩两百三十五名贼兵俘虏。
上午十一点左右，两百多名贼兵陆续被验明正身押上了刑场，分成数列跪在地上，每人的身后均站了一名手执鬼头刀的刽子手。瞬时间，哭喊声求饶声响作一片，有贼兵甚至当场尿了裤子。
杨清和王儒跪在最前面，两人此刻均精神萎靡不振。杨清本来就挨了一火铳，那天晚上又被副千户邱蛮“单挑”了一顿，此刻还是鼻青脸肿，身体摇摇欲坠。王儒倒是好些，不过嘴巴让徐晋的亲兵拍了一刀，上下嘴唇都烂掉了，没有牙齿的牙龈都露了出来，惨不忍睹。
“大家快看，前面那两人就是贼兵的头子，听说以前就是打家劫舍的大盗贼。”
“霍，难怪长成那般模样，该杀！”
四周的百姓指着杨清和王儒纷纷议论咒骂，随后有人掷了一只臭鸡蛋到王儒身上，后者顿时目露凶光，结果却引来了更多的臭鸡蛋攻击。
正所谓落水的凤凰不如鸡，更何是差不多人头落地的贼匪，所以根本没人怕王儒，大家尽情地过手瘾。
此时，忽然有人喊道：“大家快看，监斩官入场了，那书生敢情就是通判大人了，还真是年轻啊，听说徐大人今年还不满十六岁呢。”
四周围观的百姓顿时沸腾了，纷纷往监斩台上望去，果然看到一名身穿秀才长衫的少年郎，率着一众官员走来。
徐晋这通判是孙遂临时任命的，所以还没有专门订制的官服，今天仍旧穿着生员的玉色襕衫。
徐晋神情严肃，步伐坚定而从容，身后跟着县令吴林广、县丞孟轩、主薄方添禄等官员，另外，铅山县有名的士绅都被“请”来观看行刑。
徐晋在监斩官的位置上坐下，谢二剑王林儿等亲兵护卫在前后，一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余林生大步上前抱拳行礼道：“通判大人，二百三十五名犯人已经全部验明正身。”
徐晋点了点头摆手让余林生退下，然后吩咐道：“孟县丞，将行刑名册交给吴县令宣读吧。”
孟县丞红着一双兔子眼，把一本厚厚的名册逞给了位于副监斩官位置上的吴林广。
话说孟轩这几天日以继夜地审问俘虏，竟还真让他把三百多名俘虏的名册给弄出来了，上面详细地记录了每一名俘虏的身份信息，还有所犯过的罪行等。
徐晋根据俘虏的名册选出了两百三十五名处以斩刑，这些都是原鄱阳湖中的水贼，又或者是囚犯之类，只有数十名没有犯过大恶的失地流民侥幸逃过一劫。
吴林广接过孟轩递来的名册，心里暗暗发苦。本来在吴林广眼中，徐晋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罢了，以自己在官场多年的经验要应付他还不是绰绰有余？
然而经过这几天的共事，吴县令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这个徐晋办事老练缜密，根本糊弄不了，而且手段凌厉果决。
如今自己作为副监斩官，亲自宣读罪状斩了宁王手下两百多人，怕是想做墙头草也做不成了，只能鞍前马后地追随徐晋跟宁王死磕到底。
吴林广本来打算借“腰痛”这招推辞这份差事的，但他不敢啊，因为有一名士绅想装病不出席，结果徐晋派了一名百户带大夫上门“探望”，这名士绅立即火烧屁股般跑来了。
吴林广打开了名册，开始大声宣读名册，包括犯人的名字、年龄、贯籍、所犯罪行等。两百多人的名单，吴林广足足念了近半个时辰才念完。
“通判大人！”吴林文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将名册恭敬地递给了徐晋。
徐晋接过名册，全部用朱笔把名字圈上，然后拿起令箭往地上一扔，淡道：“行刑！”
王林儿等亲兵顿时厉声大喝：“行刑！”
那些打着赤膊的刽子立即举起了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一片雪亮的刀光落下，刹那间仿佛天地都失色了，四周的气温为之骤冷，鲜血飞溅，两百多颗头颅滚落尘埃……
本来嘈杂的刑场瞬间死一般寂然，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在场的士绅们都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厚衣，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腾的升起，瞬间流遍了全身。
徐晋神色自若地转身离去，他还要赶往孙遂的灵堂上香，宣读费师亲笔写的祭文，至于杨清等贼兵的人头，将被悬挂到城外示众七天，以儆效尤。
正如春茗居那名书生所言，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徐晋必须用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住城中那些投降派和骑墙派，吴三八之所以能一路势如破竹，那些骑墙派和投降派功不可没，徐晋可不想步弋阳县令的后尘。
只要能保住铅山县，保存自己和亲人师友，徐晋并不在乎背上酷吏的名声。更何况自己这通判之职只是暂代的，待平定了宁王之乱，还是该干嘛干嘛，科举才是自己的正道。如果按照历史的轨迹，神人王守仁两个多月便能平定宁王之乱，届时八月份的乡试，自己还是要参加的，朝廷也不可能让自己一个秀才继续担任通判。
孙遂的灵堂就搭在县衙中，今天正是他的头七。徐晋到了灵堂上香，当众朗诵了费宏手书的祭文，然后丢到火炉之中烧掉。
费宏乃连中大三元的才子，满腹才华，这一篇祭文写得抑扬顿挫，感人肺腑，既歌颂了孙遂的宁折不弯，忠义死节，又痛斥了宁王的倒行逆施。
今天前来祭拜孙遂的除了官员士绅，还有大量的读书人，鹅湖书院的山长便率着一众教习前来祭拜，所以费宏这篇祭文迅速在读书人间传播开来，对宁王的口诛笔伐也由此展开，并且越演越烈……
永远不要小看了舆论造势，正所谓得心者得天下。兵家三要素：天时、地利、人和。人和就民心。
祭拜完了孙遂后，徐晋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马不停蹄地赶回通判衙门，因为派出去的斥侯来报，吴三八正率近万人马，由水陆两路杀。所以徐晋昨晚便召了诸武将，今天下午两点在通判衙门开会商议应对之法。
徐晋刚回到通判衙门，家丁大宝便上前通报道：“大人，三老爷来访，就在客厅中候着。”
话说费宏觉得徐晋身边侍候的随从太少了，而二牛又不够伶俐，只能胜任一些粗活，所以便将机灵的大宝给了徐晋作为随从。
徐晋自然知道大宝口中所说的三老爷就是费采，连忙快步进了客厅。
“子谦！”费采两眼通红，显得十分困顿，见到徐晋便立即迎了上来。
徐晋连忙道：“费修撰快请坐，大宝上茶。”
费采辞官是乃翰林修撰，所以徐晋称其费修撰。
费采显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了，按奈住重新坐下，道：“子谦若不介意可以叫我采叔的。”
费采才三十岁许，比大哥费宏小将近二十岁，自小的课业都是费宏传授的，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兄。
徐晋点头：“采叔可有事？”
费采有点支吾地道：“子谦事务繁忙，原不该在这时候打扰你的，不过此事……这个你还是先看看一吧！”
费采说完便递了一沓纸张给徐晋。

第0227章 议擒宁书
徐晋接过费采的递来的那沓纸张一看，只见开头的标题写着：致徐子谦议擒宁书。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这显然是一篇讨论如何平定宁王的策略书，先不看策略的水平如何，刚看这一沓的纸张怕是有千言之多，估计是费采这几天废寝忘食地捣搞出来的，难怪熬得两眼通红。
天生子谦，翌造中兴之道。明天道，伸皇威，以坐消无涯之患。功复薄海，岂直一方之蒙……
徐晋刚看了个开头便汗哒哒的，古人写文似乎都有这种臭毛病，前面先写一大堆废话，然后才开始说正事。最典型的就是皇上下的圣旨，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前面偏偏要写一大堆辞藻华丽的废话，最后一句才说正事。
费采这篇《议擒宁书》也是如此，一开头就是对徐晋的吹捧，而且吹得非常浮夸，连徐晋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吹捧完徐晋后便是表明心迹，又是洋洋洒洒的数百言，大既意思就是自己与宁王此贼不共戴天，势不两立，恨不能挥剑杀了此逆贼。
到了文章的最后一部分才是真正论述如何平定宁王的策略。
徐晋直接跳过前面的废话，仔细看了后面策略的部份，不禁颇有点意外。费采这份策略书固然有点书生之见，但有不少地方还是切中要害的，颇有参考价值。
费采这份“擒宁”策划书的大致方针就是召集诸县兵力，先攻洪州（南昌），捣毁宁王的老巢，扼守长江上游，切断宁王水军的归路，待其回救南昌时加以迎头痛击，一举平定之。
徐晋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费采，不禁心中微动，费采殚精竭虑地写出这份“擒宁书”显然是他自救的一种方式。
徐晋那天晚上便跟费如意说过，费采的妻子娄素琴要想逃过一劫，除非能让当今天子开金口赦免，而让天子开口赦免的最好办法，就是能在平定宁王的过程中有立功的表现。
很明显，费采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便废寝忘食地写了这封《致徐子谦议擒宁书》，如果徐晋日后若用此策平定了宁王之乱，那自然便少不了费采的功劳了。
徐晋估计这份“擒宁书”费师也有份参与策划，只是把全部功劳都给了弟弟而已。
徐晋把这份“议擒宁书”放回茶几上，微笑道：“采叔这份策略书甚善，句句切中要害。”
费采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谦虚道：“子谦谬赞了，只是一些书生愚见，能对子谦有些许帮助便好。”
徐晋心里暗叹，费采想自保却是拜错佛了，平定宁王的真佛不是自己，而是王守仁那牛人啊。
徐晋斟酌了一下言辞道：“采叔，巡抚大人虽然任命我为广信府通判，但我手中的权力还是太小了，只能节制广信府诸县的兵马，自守有余，进攻却不足啊。要发兵攻打南昌，难！”
费采眼中的神采顿时暗下来，徐晋所讲的确是事实，广信府统共才驻扎了三个千户所，分别是：上饶、铅山、弋阳。
三个千户所加起来才四千兵力不到，更何况如今弋阳千户所已经被贼兵击溃了。而且，广信府下辖的七个县中，贵溪县、弋阳县均已被吴三八占领，贼人的兵锋正指向铅山县这里。
徐晋微笑道：“采叔，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耶？其实你这份《擒宁书》更应该献给南边的一个人。”
费采微愕，继而脱口道：“南赣巡抚王伯安（王守仁）！”
徐晋含笑点头道：“正是，王巡抚用兵诡奇，手握赣南兵权，可当此大任！”
费采抚掌笑道：“采叔愚鲁，倒是要谢过子谦指点了。”
徐晋连忙道：“采叔只是当局者迷罢了，正好我召集了诸将商议应对吴三八之法，采叔不如一起参加，也好取长补短，将这份《议擒宁书》加以完善，然后采叔再携此书亲自跑一趟赣州献给王巡抚。按照时间来推算，王巡抚应该也收到宁王起兵造反的消息了。”
费采郑重地施了一礼，感激地道：“子谦，谢谢！”
徐晋赶忙还礼道：“采叔快别这么说，小侄可承受不起！”
费采看了一眼丰神俊郎的少年郎，心中暗叫可惜，此子若未婚配多好。
话说当初费采便有过将女儿费吉祥许配给徐晋的念头，只可惜徐晋已经有妻室。而现在就更加不可能了，因为整个费家上下都清楚，三姑娘如意将来肯定是要嫁入徐家的。所以，无论徐晋再如何优秀，费家再如何不要面子，也不可能将两个女儿同时嫁给徐晋。
“参见通判大人！”
徐晋带着费采进了议事大厅，早就候在这里的众武将立即肃然行礼，就连铅山千户所的洛弘都表现得毕恭毕敬的。
这就是徐晋一声令下砍杀两百多人的威力，如此凌厉的手段不仅震慑了众官员士绅，同样也震慑了一众将校。
徐晋微点头算是回礼，从容地行到主位上坐下，又命人给费采看座。
“贼首吴三八正率兵一万由水陆两路杀来，诸位若有应对之法，可畅所欲言！”徐晋也不废话，一上来便直奔主题。
这次来参加会议的包括两个千户所百户以上级别的武官，共计近三十人。一时间大家踊跃发言，各抒己见，气氛倒是热烈得很，这都是今天“砍头”提振起来的士气。
徐晋一直安坐在主位上倾听，并没有过多的插嘴。作为一名决策者，只要把握大方向便行，关键在于知人善用，大小事情都一把抓是大忌，尤其是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乱指挥，那样会害死人的，所以具体事务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这场战前会议开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定下了十六字的作战方针：避其锋芒，固城而守。消耗对方，待机破敌。
当下，徐晋便任命余林生为指挥，熊柏为副指挥，两人全权负责守城事宜，而自己则居中调度。
于是，众将愉快地散去，按照讨论出来的策略，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兵力守城。
通过参加这场前战会议，费采显然有所得，向徐晋告辞之后匆匆离开，估计是回去修改《议擒宁书》了。
当日旁晚，费采带着十几名奴仆从南门离开铅山县城，骑快马直奔数百公里之外的赣州，怀中揣着那份重新修改过的平叛策划书，不过名字已经改成《上王公伯安议擒宁书》。

第0228章 徐砍头
残阳如血，暮色渐起，铅山县城西北有一片乱葬岗，今日中午被砍头的贼兵尸体均掩埋在此处。此刻，一群乌鸦正在乱葬岗上空盘旋，附近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上也落了黑压压的一层，发出瘆人的聒噪。
呜哇……
树上的群鸦似乎受到什么惊吓，突然扑楞楞的全部飞了起来，发出鬼哭般的阵阵怪叫。稍倾，一支队伍出现在远处官道上，慢吞吞地往这边而来。
这支队伍约莫六七百人，队形散乱，士气低落，那丢盔弃甲的模样，一看就是刚吃了败仗的军队。
这支队伍正是从弋阳县撤退下来的弋阳千户所败兵，昨天被吴三八击溃后便往铅山县方向撤退。
千户王铎神色疲惫地坐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附近乱葬岗上黑压压的鸦群，不禁皱眉暗骂了一句晦气。
乌鸦浑身漆黑，叫声难听如破锣，自古就被认为是不祥之物，被这样一群玩意在头顶飞舞，简直就是乌云盖顶，自然让人心情极为压抑不爽，弋阳千户所众疲兵的士气顿时更加低落了。
王铎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催促道：“弟兄们再加把劲儿，前面数里就是铅山县城了，等进了城再休息。”
此时，已经隐隐能见到远处铅山县城的城廓了，一众疲兵强打精神，加快了步伐。
王铎旁边一名百户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犹疑道：“千户大人，巡抚大人临终前任命了上饶生员徐晋为通判，并且节制诸县兵马，听说此人还未满十六岁，不知靠不靠谱。”
话说徐晋率兵入主铅山县后，马上便用快马发出文书知会了附近各县，号召各州县起兵勤王平叛，弋阳千户所自然也收到徐晋发来的文书。
然而正当王铎犹豫着要不要带兵赶赴铅山县，吴三八便已经杀到了，凭借兵力上的优势对弋阳千户所发起猛攻。双方激战了大半天，最终弋阳千户所被攻破，副千户阵亡，王铎带着败兵仓皇逃离。
幸而吴三八转而攻打弋阳县城，并没有继续追杀，否则弋阳千户所眼下恐怕就剩不了六七百人了。
王铎看着渐近的铅山县城，同样犹疑地答道：“此人能够击败宁王麾下一千多叛兵，估计是有点本事吧？”
另一名百户撇嘴道：“一个乳臭未干的酸儒罢了，能有啥本事的，估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
王铎皱了皱眉不说话，心中却打定主意，若这个徐通判只是啥都不懂还瞎指挥的货色，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绝不拿手下的弟兄的性命当儿戏。
天色将要完全黑下之时，王铎终于率着队伍来到铅山县西城门外。
砰砰砰……
随着一阵急促的鸣锣报警声响起，城头的垛口出现了大量的军士，弯弓搭箭对准了城下的王铎等人。
“城头上的弟兄，我等乃弋阳千户所的，速开城门放我们进城。”王铎手下一名百户对着城头大喊。
负责守卫西城门的正是余林生手下一名百户，名字叫杨东。杨东探头打量了一眼城下这支队伍，大声喊道：“王千户何在？”
王铎催马上前几步，拱手道：“王某在此，城头上哪位？”
“本人乃上饶千户所百户杨东，王千户稍等，属下这便派人去禀报余指挥。”杨东说完便派了个弟兄急急飞报余林生。
王铎不禁皱了皱眉，余指挥？余林生那小子吗？
话说余林生之前便是弋阳千户所的一名百户，后来立功后被孙遂擢升为上饶千户所的千户，所以说，王铎是余林生的老上级了。
此时，一名亲兵指着城墙上用竹竿挂着的东西道：“千户大人，快看，好多人头啊！”
此言一出，众人才注意到城头隔一段距离就竖起一条竹竿，竹竿下都挂着一颗狰狞的人头，不由都倒吸一口冷气。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余林生出现在城头上，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下面的老上级王铎了，立即命人打开城门，并亲自迎了出去。
……
徐晋的临时通判衙门是吴县令贡献出来的三进院落，前院是办公场所，中院是徐晋会客的地方，一众亲卫也住在这里，而后院则是内眷家属居住的地方。
天将暮，徐晋忙碌完回到后院准备吃晚饭，结果一进门便有数对妙目齐齐望来，除了娘子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费小玉三女竟然也在，再加上诸女的丫环，正是满屋的莺燕，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令人目不暇接。
“相公忙完了？”谢小婉欣喜地迎上来，替徐晋宽去了外衣，美婢月儿连忙接过挂了起来。
徐晋微笑点头道：“忙完了，如意、吉祥姑娘，小玉姑娘也在啊！”
费如意轻嗯了一声，温柔的目光落在徐晋身上，香腮上带一丝娇羞，那天两人有过肌肤之亲后，关系更进一步了。
费吉祥今年十五岁，个头比去年长高了少许，明眸皓齿，倒是越发的俏丽了，容貌与其大姨娄妃依稀有几分相似。
费吉祥显然心情不错，笑着打趣道：“没办法，三姐心里念着某人，非拉着我们过来。”
现在徐晋和费如意的之间的事已经是公开化了，谢小婉对此也是默许的态度，所以费吉祥毫不避讳地开起姐姐的玩笑来。
费如意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作势要拧费吉祥的嘴儿，后者咯咯笑着躲开。
徐晋有点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道：“娘子，能开饭了吗？相公都快饿扁了。”
谢小婉娇憨地白了徐晋一眼，吩咐月儿去端饭菜，又热情地道：“如意姐姐，吉祥姐姐，小玉妹妹一起吃晚饭吧！”
费吉祥掩着嘴笑道：“谢谢小婉妹妹的好意，我还是回家再吃吧，免得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
“我也回家吃！”费小玉站起来怯生生地看了徐晋一眼。
徐晋不禁暗暗奇怪，以往费小玉这小辣椒在自己面前总是大大咧咧的，那张嘴就跟机关炮似的，今天咋变淑女了，而且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点畏惧。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费如意款款站起来柔声道，美眸不舍地看徐晋一眼。
费如意本来就脸皮嫩，两个妹妹都离开了，她自然不可能独自选择留下来吃饭，太羞人了。
徐晋也不好意思挽留费如意，于是便礼貌地把三女送出门去，费吉祥忽然停下脚步回眸笑道：“谢谢徐公子了！”
徐晋自然明白费吉祥为何要谢自己，如无意外的话，费采这次前往赣州，应该能成功替妻儿脱罪，微笑道：“吉祥姑娘客气了。”
旁边的费小玉忽然问道：“徐砍头，你一次砍那么多人的脑袋，不怕鬼吗？”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有点哭笑不得，难怪这只小辣椒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畏惧，敢情是被自己今天下令砍掉两百多人的狠劲吓到了，还给自己起了个徐砍头的外号，我擦！
徐晋自然不会跟费小玉讲唯物主义无神论，只是淡然道：“身正不怕影斜，徐某砍的都是该杀之人，问心无愧，那惧恶鬼半夜敲门。”
谢小婉和费如意两女自然都目泛异彩，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这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此刻徐晋在两女眼中的形象自然是高大威猛，英俊潇洒，正气浩然……
费小玉却撇了撇嘴，心里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第0229章 守城之战（上）
正德十四年正月二十六日，宁王朱宸濠发檄宣布起兵造反的第十天，也就是孙遂头七的第二天早上，吴三八率领的叛军陆续抵达铅山县城外。
陆路近七千叛军率先抵达，屯兵在铅山县城西门外。中午时分，水路三千叛军乘舟沿信江逆流而至，于铅山县城北登岸，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
正午，天空阴云密布，晴朗了数日的天气开始变幻了，城头上朔风凛冽，迎来了年后第二次的倒春寒。
此刻，徐晋正在西城头上观察下方的敌阵，谢二剑王林儿等亲兵如临大敌地护卫在四周，一众文官武将则簇拥在徐晋的身边，共计有：知县吴林广、县丞孟轩、主薄方添禄；千户余林生、熊柏、王铎；副千户邱蛮、洛弘（暂降为百户）。
此刻，城外的叛兵正在忙碌着安营扎寨，各种攻城器械正源源不断地由城北的船上搬运过来。由于铅山县城西地势比较开阔平坦，又没有护城河，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人数优势，叛兵显然打算从城西进攻。
铅山县城虽然不大，只有方圆数里地，但以吴三八的一万兵力要想围城还是办不到的，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集中兵力攻破一处城门。
看着敌阵中高高搭起的数座箭楼和攻城云梯，还有回回炮（抛石机）、床弩等攻城利器，吴林广等文官都不禁面如土色。余林生、熊柏等武将亦是神色凝重。
王铎是昨天黄昏才率残兵进城的，这时正暗暗观察着徐晋，可惜却未能在后者的脸上捕捉到任何紧张之色，更别说是恐惧了。看着淡定从容的徐晋，王铎不禁暗暗嘀咕了，这小子真的只有十五岁吗？
正在此时，徐晋忽然转头淡淡地看了王铎一眼，后者目光与徐晋一触，急忙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因为徐晋的目光虽然平静，但却给人一种能穿透人心的感觉。
王铎不禁想起了挂在城外的两百多颗叛兵人头，心中更加凛然了，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
话说昨晚进城时，王铎随口问了余林生那些人头是怎么回事，当得知当日中午徐晋下令砍了两百多贼兵俘虏后，王铎手下的百户都凛然沉默了，没人再敢说出质疑的话来。
另外，昨晚王铎还跟余林生聊过，所以也得知了铅山千户所副千户洛弘由于怠慢徐晋，差点被爆头的事，因此完全收起了之前拍拍屁股走人的想法。面对如此铁腕强势的通判大人，若撂挑子走人简直就是厕所点灯——找屎（死）。
徐晋看了王铎一眼后，目光转向了余林生，郑重地道：“余千户，有信心守住吗？”
“通判大人放心，绝对能守住”余林生信心十足地道。
叛军虽然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但毕竟人数只有一万，绝大部份还是没受过训练的正规军。而此时城中有三个千户所，合计三千多人，另外再加上三班衙役和征调的民壮，人数达到近五千之众，双方力量对比1:2，所以余林生还是有信心守住城池的。
吴林广等文官闻言不由神色轻松了些许。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本官便将守城的重任托付给诸位将军。万胜！”
“万胜！”众将齐声大喝，瞬时间，城头上的守军齐呼万胜，声震数里，城外的叛兵都下意识地往城头望来。
此时，吴三八正率着手下一众将校站在新搭起的营帐前，脸色铁青地看着远处的城头，那些悬挂在城外的人头是那样的刺眼。
吴三八沉声喝道：“传令下去，埋锅做饭，申时（下午3点）攻城！”
很快，叛军阵中炊烟四起，火头兵们开始加紧做饭，而一部分叛军则密锣紧鼓地组装各种攻城器械，已经有六架云梯被搭好了，另外还有三座箭楼，两架回回炮。五门床弩，火力可谓相当猛。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云梯、床弩、回回炮都是攻城的利器。
云梯有点类似于现在的消防拯救梯，下面有轮子可以推动，梯子能够自由伸缩，一次能将十几名士兵送上城头，不过都是靠人力驱动的。
床弩则是一种威力强大的重箭，数名士兵用绞索转动轮子才能拉动弓弦，过米长的重箭一旦发射出去，甚至能击穿城门，也可以深深地钉入城墙之中，为攻城的士兵提供攀爬城墙的着力点。
回回炮又叫襄阳炮，是一种利用扛杆原理的抛石机，能将数十斤，甚至上百斤重的碎石抛上城头，砸毁敌人的防御工事，砸死砸伤敌军，杀伤力十分恐怖。
箭楼则是一种四方的木楼，下面同样有轮子可以推动，楼台上可以容纳十数名弓箭手，放箭狙击城头上的守军，掩护其他同伴攻城。
所以说，吴三八这次准备得极为充分，而且显然是想毕其功于一役。
叛军这边密锣紧鼓地准备着攻城，城头上的守军也没闲着，滚木、石头、火油等源源不断地运到城头，另外还有不少火器，譬如震天雷、万人敌、地雷、实心弹、开花弹……
余林生还命人把县衙兵房中四门碗口铳（小型火炮）抬了上城头架起来，并吩咐炮兵待会首先轰掉叛军的五张床弩，床弩这玩意准头好，威力强，对城门的威胁最大，其次是回回炮。
午后，气温越发的低了，铅山县城头上战云密布，北风呜咽。城中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在街上巡逻。
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声中，叛军对铅山县城发动了试探性的进攻，数百贼兵扛着长梯，喊杀着扑向城墙，企图利用飞勾梯子等工具攀上城头。
余林生自然看出这只是敌人的试探，所以并没有下令放箭，免得浪费箭矢，而是命人用滚木檑石狙击。
很快，叛兵这波进攻便被击退了，丢下十几具尸体。
约莫半个小时后，叛军发动了第二波的进攻，这次显然动真格了，三架云梯开始向城墙跟移动过来，三门床弩也被推到了阵前。
“放箭！”
随着余林生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利箭就像雨点般倾泻而下，不断有贼兵中箭身亡，不过那三架云梯还是缓慢地向城墙接近。
云梯下面有轮子可以推动，而前面有一张用牛皮制成的布幔，能够挡住城头射来的利箭，负责推送云梯的叛兵就躲在布幔后面，根本伤不着。
轰……
一枚由碗口铳发射的实心弹砸中了云梯，当场把牛皮布幔给洞穿了，躲在后面的叛兵瞬时血肉横飞。不过，碗口铳的实心弹威力还是嫌小了些，并没有把整座云梯给砸烂。
“妈的，老子让你先打床弩！”余林生不禁破口大骂，冲上前就往那名炮兵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就在此时，令人胆寒的铮铮连响，数支由床弩发射的铁矛击中了城墙，瞬间火星四溅，深深地刺入了墙体之中，其中一根距离城门只有半米，对方攻击的目标显然是城门，只是射偏了。
“快，打掉床弩！”熊柏大声咆哮。
轰轰轰……
三门碗口炮接连发射，不过两发都打空了，只有一发击中目标，直接把叛兵的一张床弩砸得稀烂。
余林生满意地大笑：“好，再来！”
这些碗口炮的准头本来就差，这么远的距离，三发能中一发就相当不错了。
然而，余林生的笑声还没落下，一块大石头便狠狠地砸在城楼上，当场把屋顶给砸塌了一块，凄厉的惨叫声随即响起。原来一名正在架锅烧热油的民壮被巨石砸中了，一条腿血肉模糊，连骨头都裸露出来来，鲜血像水一样涌出。
轰轰轰，更多的石头呼啸着从天而降，叛军的回回炮发威了……
冲啊，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两架云梯终于被推到了城墙跟下，数十名叛兵举着盾牌往城头上杀去。
与此同时，更多的贼兵利用长梯，飞爪等攀爬城墙，如同腐骨之蛆，前仆后继。而城头上的守军则不断地往下丢石头、滚木、淋热油，贼兵们纷纷惨叫着掉落，死伤惨重。
战争是残酷的，守军这边也不断有人伤亡……
此时，数名守军将一只木笼抬了出来，里面装着一只黑漆漆的球状物，正是守城利器“万人敌”，重达80斤，外表是由泥糊起来的，里面装满了火药、硫磺、砒霜、巴豆等狼毒之物，还有铁屑石碎等物品。
余林生亲自上前点燃了万人敌的引线，然后那数名守军同时发力把木笼抬起扔向叛军的云梯。
轰……
只听得一声巨响，滚滚黄烟冲天而起，整架云梯被炸成碎片，连同附近的叛兵无一幸免。
很快，另一架云梯也被守军的“万人敌”给炸掉了，丢下满地的尸体，剩下的叛军掩住嘴鼻，一边咳嗽一边逃离，不少跑得慢的当场被城头的利箭射杀。
“万胜！”城头上的守军齐声欢呼。
叛军的第二波进攻总算被打退了，掉下了数百具的尸体。

第0230章 守城之战（下）
夕阳西下，晚霞如同化不开的鲜血，城墙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贼兵的尸体，其中也夹杂了几具守军的尸体，都是被叛兵的利箭射杀后，从城头上掉下去的。
此刻的城头上到处是散落的碎石，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一具具阵亡的尸体被抬下城头安置。
“通判大人！”
“徐大人！”
徐晋率着众亲兵在城头上巡视，迎面遇到的军士和衙役都纷纷停下来见礼。
费懋贤和费懋中兄弟紧跟在徐晋身后，他们是奉父命前来慰问守军的，不过此时看到尸横遍野的惨象，两人都有点不适，特别是从伤兵营出来后，兄弟俩更是脸色苍白，满脑子都是谢擎用针线给伤兵缝合肚皮的瘆人情景。
徐晋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冷静中又带着几分严肃，这一路走来，血淋淋的杀戮见得多，已经有点麻木了。
正所谓慈不掌兵，作为一名合格的主帅，可以不英明神武，但必须拥有一副直面鲜血和死亡的铁石心肠。
徐晋走进城楼时，诸将正端着粗陶碗，吃晚饭闲聊，碗中都盛着费家兄弟送来的大肥肉，吃得满嘴流油。
诸将见到徐晋进来都连忙放下碗筷行礼：“参见通判大人。”
徐晋摆了摆手，示意诸将继续吃饭，然后把余林生叫到一边，问道：“余千户，我方的伤亡情况统计了没？”
余林生轻松地道：“伤了一百七十六人，阵亡八十二人。估计贼兵的伤亡人数是咱们的三倍以上。”
这就是守城的优势所在，攻城一方必须拿数倍的人命来填。
徐晋点了点头，对这战损比例还算满意，不过今天只是开始，更加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
城外，叛军的营地内，吴八三正在营帐中大发雷霆，数十名将校噤若寒蝉地肃立着，没人敢接话。
话说吴三八自打南昌出发后，一路势如破竹，沿途的州县均轻松便拿下了，只有在弋阳县稍微遇到点像样的抵抗，但也在一天内拿下了。
这仗打得太顺利了，吴三八自然也变得狂傲自大起来，所以甫到铅山县便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万没想到首战便遇挫了，死伤近五六百人，还被摧毁了两架云梯和一张床弩，这些可都是他为数不多的家当。
吴三八恼火地扫了一眼缄默的一众将官，咆哮道：“都他妈的成哑巴了吗？明天这仗该怎么打？统统给老子整个点子出来，要不然都给老子去领十军棍。”
“吴将军，守军的火器太厉害了，属下觉得咱们偷偷挖地道进去稳妥点。”
“属下倒是觉得要分兵同时攻打四个城门，这样能让守军疲于应付，首尾难顾。”
“属下认为不必强攻，只要封锁住城门几个月，保证能把他们饿个半死，到时自己也会乖乖打开城门投降。”
一众将校七嘴八舌地献出自己的点子，生恐被别人抢先，所以都争着说，整个营帐乱得像菜市场一般。
吴三八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恼火地一拍额头骂道：“草你们大爷，全他妈的闭嘴，一个个地讲，你先来！”
那名被吴三八点到的百户顿时变了脸色，这货还没想好点子呢，讪讪地道：“吴将军，能不能让别人先来？”
吴三八本来就脾气不好，再加上今天受挫，更是窝着一肚子火，闻言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记大耳刮，骂道：“滚出去领十军棍，换你来！”
这次被点到的百户倒是笃定地道：“属下有个办法能攻破城门。”
吴三八眼前一亮道：“什么办法？”
“用大将军炮轰烂城门！”
吴三八脸色一黑道：“老子要是有大将军炮还用你来教！”
这名百户得意地道：“属下正好知道余江县衙的库房中有一尊大将军炮，不过放在那许多年了，不知还管不管用！”
吴三八大喜过望，双手猛拍在这名百户的两边胳膊上，哈哈笑道：“去，马上给老子拉来，若是能攻下铅山县，本将军给你记大功一件。”
“属下遵命，这便连夜赶回余江县！”这名百户屁颠屁颠地跑出去。
话说这名百户名字叫罗杰，原是余江县的一名捕头，当初余江县的知县毫不抵抗便打开城门投降了吴三八，还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吴三八当时便将余江县的三班衙役给收编了，捕头罗杰便也成了吴三八麾下一名百户，而这家伙正好知道余江县的库房中有一尊弃置了的大将军炮。
大将军炮是一种重炮，射程和威力都远胜碗口铳这种小型火炮，一炮便能将城门给炸穿，不过这玩意极为笨重，移动极不方便，准头比碗口铳还要烂。
另外，余江县距离铅山县有数百里之遥，笨重的大将军炮要运过来怕是要几天时间。
……
正月二十七日。吴三八再次对铅山县发动猛攻，这次是由北门和西门同时进攻，均被守军成功击退了，但也给守军带来较大的伤亡。
正月二十八日。叛兵继续对北门和西门发动进攻，这次有上百贼兵杀上了北门城头，最后被弋阳千户所王铎率部击退，不过守军也付出了两百多条人命，其中大部分是协助守城的民壮。
正月三十日。叛军偷挖的遂道被负责巡逻的铅山千户所百户洛弘察觉，立即用火油灌进遂道，烧死企图潜入城的贼兵数百……
随着战况越来越激烈，守军的伤亡减员也越来越严重，形势也越发严峻了。
另外，城中的物价也开始飞涨，民怨也随之而来，那些被徐砍头震慑的士绅，心思也开始产生了变化，虽然还没到人心浮动的程度，但危险的苗头已出现。
徐晋自然也有所察觉，加大了街上巡逻的力度，同时严厉打击哄抬物价的行为，还抓捕了几名米行的掌柜，这才把这股歪风暂时压下去。
然而，就好像平静的江面，表面风平浪静，但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一些潜藏的力量都在等待着爆发的契机。

第0231章 二月二，好兆头？
正德十四年二月初二，宁王朱宸濠宣布起兵造反的第十五天，由贼首凌十一和闵廿六率领的叛军终于攻陷了军事重镇九江，获得由鄱阳湖进出长江的要塞。
正所谓：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在龙抬头这天拿下了九江，宁王朱宸濠“龙颜大悦”，认为这是好兆头。
翌日，宁王朱宸濠立即设坛祭天，亲率一支阵容浩大的船队，载上所有官员、妃嫔、儿女、太监、士卫等，合计数千人，浩浩荡荡地出发离开南昌，准备随军沿长江而下取安庆，然后进主南京。
南京是明朝旧都，当年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初就定都南京，后来明成祖抢了侄子朱允炆的皇位，这才把国都迁到了北京，美其名曰：天子守国门。
所以说，南京是明朝的龙腾之地，还留有一套完整的朝堂系统，宁王若能拿下南京，那么距离“名正言顺”便又近了一步，占据一定的舆论主动性。另外，南京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各种物资丰富，宁王跟北京对抗的本钱便越加雄厚了。
朱宸濠离开后，只留了侄子宜春王朱拱条守备南昌。
与此同时，南赣巡抚王守仁正密锣紧鼓地召集各州府兵马，并且发檄南昌，声称已经募集到十六万大军（虚张声势），正准备出兵平叛，即日将兵临南昌城下。
……
二月二这天早上，天还没亮，徐晋便被一声巨响惊醒了。
谢小婉还像只小猫咪般窝在徐晋的怀中，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问道：“相公，打雷吗？”
徐晋侧耳倾听了一会，并没有听到城头传来的示警和喊杀声，看来并不是贼兵发动了进攻，不禁稍稍放下心来。
“噢，可能真的是打雷了，天还没亮呢，相公再睡一会儿吧。”谢小婉搂着徐晋的脖子娇憨地道。
这些天徐晋一直忙着处理各种事务，睡得很少，且饮食也难定时，脸颊都明显瘦了些，谢小婉看在眼内自然心疼不已，所以很少撒娇的小丫头这时也使出了这招撒手锏，无非是想相公多休息一会儿。
徐晋楼着娇小柔软的身子，看着小丫头娇憨幽怨的模样，差点就忍不住重新睡下了，但想到今天还要到城头督战，还是硬着心肠坐起来。
“乖，相公还有事情要做！”徐晋在谢小婉撅起的小嘴上轻吻一下，柔声地道。
谢小婉撅着嘴儿，不情愿地坐起来替相公穿衣。
睡在外间的丫环月儿听到动静行了进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埋怨道：“老爷又这么早起床，害人家也睡不好。”
美婢嘴上虽然埋怨着，不过还是麻利地端来热水替徐晋梳洗。
徐晋用过早饭后，天色刚好蒙蒙亮，于是便带上众亲卫直奔城西而去，结果刚登上城头便遇到了县丞孟轩，对方竟然比自己来得更早些。
孟轩时年三十许岁，穿着一身绿色的官袍，精神有些不足，显然也没睡好，见到徐晋后立即上前恭敬行礼：“属见下过徐大人。”
徐晋的年龄是硬伤，孟轩刚开始便对他的能力有所怀疑，但在徐晋果断下令砍杀两百多名俘虏，成功稳定人心后，孟轩的怀疑便完全消除了。
孟轩虽然是强硬派，但换着他坐在通判的位置，自问也没有徐晋这种魄力。
另外，经过这些天共事，孟轩发现徐晋处事老练周全，处处游刃有余，所以更是彻底认可了徐晋的能力，心悦诚服地执下属之礼。
徐晋微笑着回礼，对于孟轩这个能吏他还是很器重的，而且，这些天孟县丞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要不然自己非忙得瞧头烂额不可。
徐晋和孟轩两人来到西城门的门楼，余林生正和几名百户神色凝重地往城外的敌营张望。
徐晋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问：“余千户，发生什么事了？”
余生林忐忑地道：“通判大人，之前敌营后传出一声巨响，属下怀疑敌人弄来了火炮，正在那试炮呢，而且能弄出那种动静的，估计威力不小，要真是重炮，那咱们麻烦大了！”
徐晋的心不禁微沉，快步行到垛口处往城下望去，不过晨间有雾，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敌营中连绵的帐篷，别的什么也瞧不着。
……
此刻，吴三八和一众将校正站在城西的一座土坡上，围在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大坑四周啧啧惊叹，空气中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火药味儿。
吴三八砸着舌头叹道：“真不愧是大将军炮，威力真他娘的猛。”
“恭喜吴将军，有了这件利器，今天一定能炸开城门，拿下铅山县，抓住费宏和徐晋。”
一众将校纷纷道贺，吴三八闻言得意地仰天大笑。
话说昨天半夜，百户罗杰终于把余江县库房中弃置那尊大将军炮运来了。吴三八立即命人连夜把炮架搭建好，天还没亮就拉到这片山坡下试炮，结果一炮便轰出直径近两米的大坑，就这种威力完全可以把城门给轰烂掉。
“传命下去，辰时三刻攻城，老子要砍下徐酸子的脑袋作夜壶。”吴三八杀气腾腾地大手一挥，眼中凶光毕现。
话说自从正月二十六日攻城以来，七天时间，叛军死伤近三千人，可以说已经伤筋动骨，正是旧恨更添新仇，所以吴三八恨极了徐晋。
如今利器在手，吴三八自然恨不得立即把铅山县城轰破，然后抓住徐酸子大卸八块。
另外，费家的三位姑娘是世子殿下点名要的，动不得，但徐酸子的婆娘似乎也很不错啊，所以吴三八打算抓来收入私房中慢慢享用，以报自己当年被抓到牢里折磨之仇。
……
太阳升起，驱散了晨间的雾气，随着激烈的战鼓敲响，叛兵在西城门拉开了阵势，用布幔遮住的大将军炮也被推到了阵前。
吴三八望向远处的城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好整以暇地道：“二月二，好兆头呀！”

第0232章 二月二，倒霉头
旭日东升，辰时三刻，城下的叛军拉开了阵势准备攻城，城头的守军也有条不紊地动作起来。
毕竟双方已经交战了七天，对彼此的战法已经相当熟悉了，说得通俗点：只要对方的尾巴一翘起来，便知道要拉屎还是撒尿了。
随着战鼓擂响，数百叛兵喊杀着由两翼扑向城墙，与此同时，三架云梯和两座箭楼也在叛兵的推动下，缓缓地移到阵前。
“放箭！”余林生一声令下，利箭便像雨点般向城下的叛军倾泻下去，与此同时，箭楼上的叛军也开始放箭，与城头上的守军进行对射。
冲呀杀呀……喊杀声震天地响。
攻守双方的战斗一打响便进入了白热化，利箭和巨石漫天飞泻，不断地收割着人命。喊杀声、惨叫声、火铳声、爆炸声、利箭入肉声、骨头碎裂声响成一片。
此时此刻，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当当当……
数支劲箭射到徐晋的面前，均被亲兵举着的盾牌挡下了。
徐晋一袭玉色的襕衫，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为了鼓舞士气，徐晋这几天都亲自到城头督战，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而此时，还有胆子站在徐晋身旁的文官就只剩下孟县丞了，至于吴林广和方添禄之流早已经躲进了城楼的内部。
轰轰轰轰……
守军的四门碗口炮接连发射，可惜四发炮弹都打空了，并未击中叛军剩下的两张床弩，而此时城门已经挨了床弩的一记重箭。幸好城门足够坚固，要是普通的宅门，早就被粗大的重箭洞裂了。
“妈的，给老子瞄准了打，再来！”余林生手执腰刀暴跳如雷。
那几名炮手急急重新装填弹药，就在此时，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瞬时将其中一名炮手砸成碎肉，那门碗口炮也被砸得飞上半空，翻转了几圈才掉下来，将城砖砸出一个浅坑，而炮身也变了形，估计是废掉了。
“草！”余林生不禁目眦尽裂，大骂道：“先给老子干掉那架回回炮！”
剩下三名炮手急急调整了碗口炮的角度，点火发射……轰！轰！轰！
三枚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出，或许是回回炮的体积大，这次竟然两发同时命中，高高竖起的木架当场四分五裂。
余林生哈哈大笑道：“打得好，就是这样，给老子把剩下那架回回炮干……”
余林生的话还没说完，敌阵中忽然传来一声恐怖的巨响，震得地面晃了晃，城头的守军都吓得趴下，当然也包括徐晋。
恐怖的巨响过后，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数秒过后，城头上的守军才回过神来，纷纷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异常，于是都探头探脑地往城下望去。
徐晋心有余悸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声喝问道：“余千户，怎么回事？”
此时余林生正探头从垛口往城下观察，闻言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声音干涩地道：“通判大人，完犊子了，是大将军炮！”
此言一出，王林儿等亲兵都面色大变，徐晋急急行到女墙的垛口望下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距离城墙十几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许的大坑，坑边正有数名断手烂脚的叛兵在痛苦地惨叫。
王林儿神色凝重地道：“大人，看这威力确实是大将军炮才能搞出来，幸好贼兵的炮手不是很熟练，这一炮失了准头打到自己人了，要是击中了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余千户，能不能把对方的炮先轰掉？”
余林生手搭凉棚目测了数秒，摇头道：“不行，距离太远了，咱们的炮够不着。”
徐晋的脸色不禁变得难看起来。
这时，叛军的阵中，吴三八正一个大耳刮把操炮的军士扇翻在地，怒不可遏地骂道：“草你姥姥，狗眼瞎了吗？这么大一座城池都打不中，偏偏轰死了自己人，你他妈故意的吧？”
那名炮手捂住脸颊连赔不是道：“将军息怒，小的第一次操这种重炮，不是很熟练，再来一次肯定能打中。”
吴三八黑着脸道：“这次给老子瞄准了，城门在那边……咦，等等！”
吴三八的目光往城头望去，正好见到一名身穿秀才长衫的少年站在垛口处往下张望，隐约有些眼熟，不由心中一动，莫非是徐晋那酸子？
吴三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往城头上一指，狞声道：“看到城头上那穿白色长衫的书生没？往那轰！”
那炮手连连点头，在几名助手的帮助下调整了大将军炮的角度，这玩意实在太笨重了，一个人根本操作不了。
这名炮手调整好角度后，熟练地装镇好弹药，点火。
吴三八看着咝咝燃烧的引线，内心莫名的兴奋，又抬头往城头望去，然而，这时已经见不到站在垛口处的书生，估计是退回去了，不过没关系，以大将军炮的威力，只要那小子在附近，绝对难逃一劫。
这时，城头上的徐晋和众亲兵已经退回到城楼附近，正商议着对付叛军重炮的办法。
轰……
敌阵中再次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徐晋几乎是本能般扑倒在地上，一众亲兵也急急举起盾牌蹲下，将徐晋团团护住。
只听得卡嚓一声大响，城楼就好像纸糊一般坍塌了半边，砖石、瓦砾、木头瞬时倾泻下来，将徐晋和一众亲兵都掩埋了。
“通判大人！”余林生大惊失色，将手中的腰刀一扔，撒开大步冲过来，附近的守兵也火急火燎地扑上来施救，将砖石、瓦砾、木头等搬开。
滚滚的烟尘中，徐晋被人从瓦砾中“挖”了出来，一边发出剧烈的咳嗽。
余林生见到徐晋没事，不禁长长吁了口气，连忙命人取来水囊递给徐晋。徐晋接过猛灌了几口才止住了咳嗽，定了定神望向已经塌了小半边的城楼，后背冷汗直冒。
幸好刚才徐晋和众亲兵只是站在城楼屋檐下，并没有多少砖石砸下来，再加上众亲兵反应快，用盾牌挡在上面，所以徐晋毫发无损，只是有三名亲兵受了点轻伤。
徐晋正暗暗庆幸，忽然面色一变，脱口道：“不好，吴知县！”
众人这才猛然醒起知县吴林广和主薄方添禄都在城楼内。
徐晋虽然对吴林广和方添禄都不感冒，但两人好歹是铅山县的一把手和三把手，所以急忙命人施救。
数十人一齐动手，坍塌下来的砖石瓦砾、梁木等很快就被搬开了，吴林广和方添禄均被救了出来，不过前者已经七孔流血，有气出没气进，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倒是方添禄这货命大，躲在墙角处毫发无损。
徐晋查看了一下吴林广，确认已经断气了，不禁暗叹了口气，命人找来布幔把尸体盖上。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民壮，还是知县大老爷！
轰……
正在此时，又是一声震天巨响，这次不等徐晋趴下，一众亲卫已经把他扑倒在地上。
然而，这次城头却没有任何动静，城墙也不觉有剧烈的震动，炮弹打飞了？
众人正疑惑着，忽然传来一阵恣意的狂笑，只见余林生那货趴在垛口处，指着城外捧腹狂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徐晋和孟轩都不禁皱起了眉头，刚死了人，这家伙还要笑得这么开心，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余林生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笑得不合时宜，可惜还是忍不住想笑，鼓红腮忍笑道：“炸了……大将军炮炸了，哈哈！”
徐晋快步走到垛口处探头望下去，果然见到敌军营地中出现了一个大坑，附近都是残肢碎肉，遍地的伤兵在惨叫，还有一匹被炸烂了肚子的战马在垂死挣扎……
徐晋不禁暗叫侥幸，看来老天都站在自己这边啊，叛军的大将军炮竟然炸膛了，果真是二月二龙抬头，好兆头啊！
原来，余江县衙库房中的这尊大将军炮是因为质量不过关才被弃置的。当年便有军器局的匠师发现了这尊炮的药室内壁有裂纹，容易炸膛。
果然，这尊大将军炮放了几炮后便抵受不住了压力炸膛了，那名炮手和几名助手当场被炸死，而附近的吴三八也受到了波及，在二月二这个好兆头的日子倒了霉头！

第0233章 窝里斗
铅山县衙的总面积接近八千平方，由大门进入，中间是十来米长的甬道，两边分别是并列着寅宾房、三班（衙役）房、牢房、膳房。
走完甬道后，迎面是仪门，过了仪门才是大堂，乃平日知县老爷升堂审案的地方。大堂后面是二堂，二堂两侧分别是县丞衙和主薄衙，换而言之就是二把手和三把手办公的地方。
二堂后面还有三堂，三堂连着西花厅和东花厅，还有后花园，均是知县平日起居饮食的地方，知县的内眷都居住在这里。
此时，县衙的三堂大厅内正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啼声。知县吴林广的尸体就摆在大厅正中的担架上，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家眷们跪在四周哭得呼天抢地的。
徐晋率着一众文武官员在旁边安慰了几句，无非是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的之类的话语。
吴林广的发妻江氏四十多岁，已经年老色衰了，趴在丈夫的尸体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感情了，如今阴阳相隔，令人吹嘘！
吴林广新纳的小妾才十八岁，倒是颇有几分姿色，皮肤白腻，胸前双峰挺拨，跪在那默不作声，混圆的翘臀压在双脚后跟上挤出诱人的曲线，更显得前翘后凸，徐晋身后的众将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名小妾是吴林广去年底才新纳的。年方十八的少女嫁给一个四十几的老男人，自然没什么感情可言，所以小妾跪着并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任何悲色。
正哭得稀里哗啦的江氏忽然扬手打了小妾一巴，骂道：“不要脸骚货，扫帚星，老爷自从纳了你就没安生过，现在还被你克死了。”
那小妾捂住脸颊委屈地分辨道：“夫人，这事怎能赖到贱妾身上呢，又不是贱妾让老爷上城头的。”
吴林广自纳了小妾，几乎每晚都宿在小妾的房中，江氏早就积蓄了大量的怨气，此时见这“贱人”竟然还敢顶嘴，顿时爆发了，一把揪着小妾的衣襟，抬手便是两个大耳光，一边破口大骂：“野狗日的贱货，还敢顶嘴是吧，我今天便打杀了你！”
那小妾显然不是省油的灯，被扇了一通耳光，于是也不忍了，一手掐江氏的脖子，一手揪头发，尖叫：“老虞婆，我跟你拼了，大不了是个死！”
于是乎，两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扭打起来，小妾的衣襟都被撕开了，两只大白兔都露了出来，晃得人眼花缭乱。
余林生、熊柏、王铎、邱蛮、洛弘等武将都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火爆了！
“岂有此理，真是有辱斯文！”孟县丞一拂衣袖掉转脸去。
圣人门徒，非礼勿视啊！
徐晋大皱其眉，连喝了几声住手，不过两个女人打疯了，管你是皇帝来了也喝不住她们。
江氏的几名子女一开始还围在四周劝架的，但见到母亲被小妾占了上风，于是由劝架变成群殴，一家人按着小妾，然后让江氏腾出手来揍。
徐晋见到越闹越不像话，于是命令众将上前强行拉开打斗的双方。洛弘那货抢上一步扶起那名小妾，有意无意地占了些手足便宜，还借机蹭了蹭小妾的胸部，心里暗爽。
好不容易把双方劝住，徐晋说了些场面话便离开后堂，一刻都不想多待，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狗屁倒灶的事他也懒得多管，还有大把公务等着他处理。
一行人离开了后堂，徐晋回头看了一眼落在最后的主薄方添禄，这货体形痴肥，走路十分吃力，此时脸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估计还没从这次死里逃生中回过神来。
徐晋淡道：“方主薄，你不用跟着本官了，负责处理吴知县的后事吧。”
方添禄闻言如逢大赦，跟着徐晋跑了一个上午，这货早就累得膝盖生痛了，更何况这次差点就进了鬼门关，打死他也不敢再跟着徐晋上城头督战了，连忙道：“下官遵命，一定把县尊的后事处理妥帖。”
徐晋之所以不让方添禄跟着，并不是体恤他，而是这家伙走路慢吞吞的，跟着就是个累赘，所以找了个由头把他给撇开罢了，反正也帮不了什么忙。
徐晋点了点头，又吩咐方添禄负责照料县衙的日常事务，这才带着众将往县衙外行去。
洛弘回头往后衙看了一眼，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这一幕自然落在了后面的方添禄眼中，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轻蔑，暗道：“嘿，这些大头兵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徐晋率众回到通判衙门已经接近中午，刚进了大门便见几名少女神情焦灼地候在那了。
“相公！”谢小婉见到徐晋立即飞跑了过来，美婢月儿紧跟在身后。
费如意也提着裙摆小跑着过来，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上写满了担心。
徐晋不禁有点意外，怎么都跑出来了？
谢小婉紧张地上下“检查”了徐晋一遍，发现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道：“相公，听说你被砖石压住了，可把人家吓坏了。”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肯定是哪个多嘴的亲兵把自己上午遇险的事告知了小婉，难怪这小丫头紧张兮兮地跑到前院来候着。
徐晋微笑着安慰道：“你们不用担心，相公不是好好的吗，都进去吧，这会还要忙呢。”
费如意看着满身灰尘，脸上脏兮兮的徐晋，芳心像被针刺一般，下意识地拿出手帕替徐晋擦拭，一边柔声嗔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现在午膳的时间都过了，还是先进去吃饭，顺便换洗一下吧，看你脏兮兮的！”
徐晋身后的武将暧昧地对视一眼，有传言称通判大人跟费三姑娘那个……嘿嘿，看来果然不假，话说费三姑娘还真是美，通判大人艳福不浅啊！
一众武将刚才看到吴知县的小妾觉得挺好看的，现在跟眼前的费如意一比，顿时黯然失色成渣。正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费如意给徐晋擦脸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待做完了才发觉似乎逾越了身份，顿时俏脸胀得通红，羞涩地低下一头。
徐晋转身来面对众将，轻咳一声道：“那个……本官先去换洗一下，诸位也先去吃饭吧，未时三刻到议事厅议事。”
余林生嘿笑道：“呵呵，通判大人请便，咱不耽搁您哈！”
诸位将校一脸暧昧地散去，不耽搁通判大人左拥右抱的艳福。
……
徐晋与诸女回到后院，在谢小婉和月儿的服侍下换洗干净。
“老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以后打打杀杀的事交给那些武夫就是了，没必要跑到城头这么危险的地方，今天也就是老爷吉人天相，要是出了个好歹，让夫人和月儿以后怎么办。你是不知道，大宝跑回来跟我们说知县大人被压死时，我们差点没被吓个半死。”
美婢月儿一边用手帕替徐晋擦拭着颈后的灰泥，一边撅着小嘴儿埋怨。
徐晋轻拥了一下面前的谢小婉，歉然地道：“娘子，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谢小婉目光一柔，温婉地道：“相公快别这么说，你肩负重任，事关全城百姓的生死，小婉又岂能不理解，只是正因为相公肩负重任，才更加要注意自身的安全。”
徐晋心中生出一丝愧意，这几天为了鼓舞士气，自己确实有点猛浪了，同时也忽略了在家中牵挂着自己的人儿，正容道：“娘子说得是，相公受教了！”
谢小婉见相公“听教听话”，甜笑道：“月儿，去把锅里热着的饭菜拿来吧。”
徐晋换洗干净后，从内间行了出来，费如意和入画正在外间等候，前者见到徐晋行出来，一对美眸顿时殷切地望来。
费家乃铅县本地的世家大族，在城中自然也置有房产。正好费家在城里的宅子跟通判衙门在一条街上，相距也就几十米，所以这些天费如意几乎每天必到，有时甚至留下来吃饭呢。
继母赵氏现在心态转变了，对此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有点乐见其成，而费宏和袁氏则是只眼开只眼闭，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徐公子，这是我们家姑娘给你炖的滋补雪鸽汤，快尝尝吧！”入画献宝似的把一盅炖汤端到徐晋的面前。
“老爷，夫人也给你炖了老鸭汤！”
这时月儿从厨房拿菜回来了，快步行到桌旁，从篮子中端了一盅炖汤出来放到徐晋的脸前，顺手把雪鸽汤推到一边。
入画扁了扁嘴道：“月儿，老鸭汤那有雪鸽汤好喝，膻膻的！”
月儿针锋相对地道：“哪是你不会炖，夫人炖的老鸭才不膻呢，好喝极了，老爷趁热快点喝吧！”
“徐公子，先喝雪鸽汤吧，我家姑娘炖了很久才炖出来的，可不敢辜负了心意。”
谢小婉和费如意虽然达成了默契，但不代表两人的丫头就不会替自家主人“争风吃醋”。
徐同学这下为难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喝谁的先都不好，齐人之福果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徐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去拿老鸭汤，月儿得意地一扬下巴，入画则扁了嘴儿。费如意虽然神色如常，不过眼神明显黯了一下，低下了臻首。
“相公……呃！”谢小婉正想开口叫相公先喝雪鸽吧，话说一半顿时噎住了，因为某人已经同时把两盅汤端起倒入盘子中混在一起，然后淡定地喝起来。
月儿和入画均傻了眼，前者吃吃地道：“老爷，你……你咋这样喝，都窜味了！”
徐晋一本正经地道：“没有啊，这样子挺好喝的！”
费如意噗嗤地失笑出声，连忙掩住小嘴，俏脸红扑扑的，入画咯咯地笑起来，谢小婉则好笑地白了自家相公一眼。
“还好哥机智勇敢！”
徐晋正暗暗庆幸着，结果入画又从食盒中取了一碟腊肉炒冬笋，而月儿也从篮子中端了一碟红烧肉出来。
两名丫环笑嘻嘻看着徐晋，费如意和谢小婉也是美眸泛泛地睇来。
徐晋不禁暗汗，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机智勇敢”一次，家丁大宝便急急走了进来，满头大汗地道：“公子不好了，铅山千户和弋阳千户所的大头兵在县衙快要打起来了，公子赶紧去，其他人压不住啊！”
徐晋面色一变，急忙站起来：“怎么回事？”
大宝两手一摊道：“是县衙的捕头李明来报信的，具体为了啥，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徐晋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召来一众亲兵，又找余林生调了三百人，怒气匆匆地直扑县衙，妈的，这帮闲得蛋痛的王八蛋，老子吃顿饭也不安生！
徐晋此刻真是佛都冒火了，外面大敌当前，这些王八蛋竟然窝里斗。
此时，县衙的粮仓外正有三方人马对峙着，分别是：县衙的衙役、铅山千户所、弋阳千户所。
三方的人马都不算多，各就十来人的样子。衙役一方以主薄方添禄为首，挡在粮仓的门前，一众衙役刀枪出鞘怒视着弋阳千户所这边的兵勇。
弋阳千户所这边以一名百户为首，手下的兵同样刀枪出鞘，甚至连火铳都举了起来，瞄准了一众衙役。
作为第三方的铅山千户所以洛弘为首，不过就淡定多了，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洛弘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神色不善地盯着弋阳千户所这边，看样子是站主薄方添禄。
弋阳千户那名百户叫陆通，此时正举着火铳对准方添禄，骂道：“草你大爷的，老子手底下的弟兄在城头流血拼命，你这鸟人躲在后面吃得脑满肠肥的，粮仓里明明有粮食却不肯分我们，害咱们弟兄饿肚子，这是哪门子道理？”
方添禄的肥脸上还残留着五只手指痕，估计是刚被扇了一个耳光，此时脸色铁青，一对杀猪眼凶光毕露。堂堂一县主薄被当众扇耳光，还被火铳指着威胁，屈辱啊，士可忍孰不可忍！
“放你妈的屁，老子就是有粮也不给你，咋的，有本事来朝这里打！”方添禄上前一步，胸口直接顶在火铳口上。
陆通大怒，摸出火折厉声道：“草，以为老子不敢！”
方添禄冷笑道：“来，有种便点火，不点是龟蛋，本人堂堂一县主薄，岂会怕你们这些大头兵。”
陆通身后的兵都不禁大怒，吩咐大叫点火，轰死这只肥猪！
陆通咬牙切齿，却始终不敢点火，对方可是本县的主薄，杀官无疑等于谋反。
方添禄显然也是吃定了陆通不敢，所以十分笃定，冷笑道：“不敢是吧，怂货！嘿，区区一个百户，安敢如此嚣张，哪凉快滚那去，仓库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分给你们。”
陆通脸色铁青，手一伸便揪住方添福的衣领，神色狰狞地道：“王八蛋，有种再说一遍！”
方添禄顿时大声嚷嚷起来：“你想干嘛，放开本官，反了反了，洛副千户快抓起他，仓库里面可是有你们粮食的！”
洛弘好整以暇地走上前拍了拍陆通的肩头，淡道：“陆百户，不要闹得太过了，别到时弄得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陆通悻悻地把方添禄推开，怒道：“姓洛的，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老子手下的弟兄还在挨饿，今天这粮不给也得给，要不然一拍两散！”
洛弘面色一沉，冷笑道：“不给你又想咋的？”
陆通发狠道：“不给老子就动手抢，大不了一把火烧掉，大伙都没粮吃！”
洛弘面带讥笑道：“里面大部分都是铅山千户所的粮食，你敢动一个试试，看老子不抽你个满地找牙！”
“我呸，你横个屁，有种你在通判大人面前横一个，怂货，以为老子不知你差点被通判大人爆了脑袋！”陆通反唇相讥道。
洛弘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这件事是他毕生的耻辱，现在被当众揭了伤疤，不禁勃然大怒，捏紧的拳头就要向陆通打去。

第0234章 掷地有声
洛弘被陆通当众揭了伤疤，不禁恼羞成怒，一拳便擂在陆通的肩头上，后者当场被擂得倒退了数步，差点便摔了个屁颠儿。
“草，给老子玩真的是吧！”陆通脸色胀得通红，来而不往非礼也，冲上前便还了洛弘一记老拳。
德国的铁血宰相卑斯麦有句名言：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换而言之，拳头大就是硬道理。都是带把的爷们，既然人家都动手了，还有什么好BB的，不服就干，胜者为王！
陆通和洛弘拳来脚往地互殴起来，刚开始还讲点章法，到最后干脆纠缠在一起打烂架，跟不久前吴知县的元配和小妾干仗没多大的区别。
陆通和洛弘手下的弟兄开始互相对骂，推搡，进而拳打脚踢，于是单挑变成了群殴。
那些衙役眉飞色舞地在一旁看热闹，还大声吆喝起哄。方添禄刚才被陆通扇了耳光，此时一脸的幸灾乐祸，手舞足蹈地大喊：“打打打，打死他，使劲，往死里打！”
打斗的双方刚开始还存了理智，只是动拳脚，不过渐渐打出了真火，铅山千户所一名大头兵捡了块砖头，结果弋阳千户所这边马上有人见血了。
这一见血可不得了，双方都下起狠手来，火铳当成鎯头，腰刀连着鞘猛砸，瞬时惨叫四起，鲜血泗流。
方添禄本来还幸灾乐祸的，见状不禁慌了神，任由事态发展下去，肯定是会出人命的，到时他这个主薄也脱不了关系。
“大家别打了，你们快上，快拦住他们！”方添禄急忙命那些衙役上前阻止，然而却没人敢上前，这些大头兵都打红了眼，一接近没准就挨揍。
砰……
随着一声火铳炸响，数百名上饶千户所的军士杀气腾腾地跑了过来，将在场所有人给团团围住。副千户邱蛮拔出腰刀厉喝：“全部停手，通判大人有令，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场中打斗的双方都停下手来，各自分开退到一边，洛弘和陆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正好见到徐晋在众亲兵簇拥之下往这边行来，不禁都心中一凛，连忙规矩地退到已方的阵营中。
徐晋脸色冷沉如水，大步走入场中，方添禄一溜小跑地上前行礼，讪讪地道：“下官见过通判大人。”
徐晋只是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众灰头土脸的大头兵，有几个头脸上还淌着鲜血，不过此时都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砍头的威慑力可不是盖的，再加上徐晋这段时间以身作则，亲自到城头上督战，在军中的威信也是与日俱增，所以一出场就把这些大头兵给震住了，换着其他人来可没这种效果。
徐晋冷冷地道：“你们都很能打是吧？敢不敢出城跟贼兵干一仗？窝里横算什么本事！都他妈的吃饱了撑着吗？谁先动的手？谁带头打架？给本官站出来！”
徐晋说到最后声音提高了几拍，脸上怒色隐现，劈手从一名亲兵手中取过一支火铳，浑身上下都释放出凌厉的杀气。
一众参与打架的大头兵脑袋垂得更低低，一个个噤若寒蝉。洛弘更是脸色都白了，双腿情不自禁地有点微颤，他可是亲身体验过被徐晋火铳指头的滋味，所以很清楚这位的杀伐果断，如今两百多颗叛兵的脑袋还挂在城头上呢。
熊柏和王铎站在徐晋的身后，同样头皮阵阵发麻，想出言替手下弟兄求情，却又不敢开口。余林生倒是神色如常，参与打架的又不是他手下的兵，所以淡定得很。
现场气氛压抑无比，就好像一座火山即将喷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方添禄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心中暗暗后悔，早知会闹成这样，还不如随便给点粮食把这些大头兵打发走。
此时，陆通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梗着脖子道：“通判大人，属下带头打的架，不关其他弟兄事，要杀要剐您冲我来！”
王铎不禁暗骂一声蠢货，通判大人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小子充什么好汉，这不是找死吗？
不过终究是自己手底下的弟兄，王铎可不能见死不救，抢先冲上前一脚把陆通踹翻在地，骂道：“王八蛋，你他玛的脑袋进屎了，城外大敌当前，你居然带着弟兄跑来这里闹事添乱，信不信老子砍了你！”
陆通爬起来梗着脖子大声道：“老大，你以为属下想闹？弟兄们一天没吃东西了，大家都在城头卖命流血，凭什么别人有饭吃，咱们就得挨饿。属下只不过是来仓库讨些米粮，怎么就不行，属下想不通！”
陆通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堂堂七尺男儿竟流出了眼泪，哽噎着道：“通判大人，您崩了我吧，弟兄们只想有口饭吃，不关他们的事！”
陆通身后十几名参与打架的大头兵都红了眼，扑通的全跪在地上，大声道：“通判大人，是我们怂恿陆百户到仓库抢粮的，要砍便砍我们，求你饶了陆百户吧！”
在场所有人都动容了，上饶千户所的数百军士都下意识地垂下了腰刀，露出同情之色。
王铎有些失神地道：“咱们……没粮了吗？”
陆百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摇头道：“昨晚就断粮了！”
王铎一把抓住陆通的双肩大声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陆通面带愧色地道：“老大操心的事够多了，更何况腆着脸求人的事怎能让老大出面，所以属下便想着自己解决，没想到反而给老大添乱了。”
王铎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圈也跟着红了。
话说弋阳千户所被吴三八击溃后仓皇撤退，所带的粮食本来就不多，这几天已经全部吃完了。而且，以前负责管粮食的是副千户，王铎一般很少过问，副千户阵亡后，管粮食的任务便交给了百户陆通。
昨晚弋阳千户的官兵吃光了剩下的粮食，所以陆通今天便打算到县衙仓库借一些粮食，结果好说歹说，差点就没跪下乞求，管仓库的小吏就是不肯借，于是便引发了冲突。
小吏找来了主薄方添禄，结果“高贵冷艳”的主薄大人非但没有化解矛盾，反而通知了铅山千户所的洛弘，最后导致冲突升级。
王铎单膝跪倒在徐晋面前，红着眼道：“通判大人，是属下管教无方，所有处罚由属下担着，希望通判大人看在弟兄们奋勇杀贼的分上，饶了他们这一遭吧！”
徐晋此刻心中的怒火已经熄灭了，上前把王铎扶了起来，淡道：“王千户请起，这件事本官查明来龙去脉，自会公正处理。”
“谢通判大人！”王铎道谢一声站到旁边。
徐晋目光冷冷地望向主薄方添禄，后者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委屈地道：“通判大人，这不能怪下官啊，仓库里的存放的粮食大部分是铅山千户所的，一部分是众衙役和民夫的口粮，自然不能分给弋阳千户所。”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朝实行的是卫所屯田制。各地的卫所都分配有土地，享受税收上的豁免，不过在粮食方面要自给，卫所官兵平时耕田种地，战时上阵杀敌，军粮是要自己带的，朝廷不会提供一粒粮食。
此时县衙仓库中的粮食确实大部分是铅山千户所存放在里面的，所以方添禄不分给弋阳千户所也没错，完全符合规定。
徐晋皱了皱剑眉，卫所屯田制确实为朝廷减轻了不少负担，但弊端也不少，譬如现在这种况，莫不成让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不成？再譬如大军远距离调动，还得各地卫所官兵自运粮食，不仅严重降低了效率，还增加了卫所官兵的负担，实在有点傻逼。
徐晋沉声道：“方主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大敌当前，将士们在城头流血拼命，保卫大家的安全，结果却连饭都没得吃，这岂不让人心寒？”
徐晋说到此，一指跪在地上的陆通等人，大声疾呼道：“瞪大你们的眼睛看看，看清楚了。数天前，上百贼兵攻上了北城墙头，就是他们拼死把贼兵打退的，他们用生命和热血保卫了大家的安全。他们全都是英雄！英雄为咱们流血，莫不成咱们还要让英雄流泪！！”
徐晋这段话掷地有声，四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衙役都惭愧地低下头，在场的官兵却是心情激荡，昂然地挺直了腰杆。
陆通和手下十几名弟兄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激动得脸色潮红，心情澎湃激荡，目光尊敬地看着慷慨陈词的徐通判。
徐晋这段话无疑激起了在场所有官兵的共鸣。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此刻，他们愿意为通判大人赴汤蹈火。
王铎早已经不是随便忽悠几句就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了，但此时乃然激动无比，暗暗捏紧了拳头。
孟子曰：君以国士待我，必以国士报之。
圣人尚且如是，更何况普通人乎。人生于世，谁不渴望受到尊敬和重视？

第0235章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方添禄心里暗骂着徐晋笼络人心，脸上却是赔着笑道：“通判大人所言甚是，只是粮食是铅山千户所众将士的，下官也不能自作主张，若是铅山千户所方面同意，下官自然没意见的。”
方添禄狡猾地把皮球踢给了铅山千户所，同时也有推卸责任，转移仇恨的意思。潜台词就是：弋阳千户所的听好了，不是本官有意刁难，粮食是人家铅山千户所的，想要就问他们要去，可不关本官的事。
熊柏是老实人，那瞧得出方添禄的算计，他心里虽然很同情弋阳千户的所军士，但粮食如果给了对方，说不定自己手下的弟兄以后就要挨饿了。眼下正是春耕时节，打着仗肯定是种不了田的，说不准今年还会颗粒无收，那接下来的日子咋办？
正因为如此，熊柏脸色为难，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方添禄心里暗暗得意，瞧瞧，不是本官刻薄，人家熊千户也不同意啊！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经过这几天相处，他自然清楚熊柏是个没主见的，平时也是副千户洛弘拿的主意，所以直接道：“熊千户，你们的粮食先匀一部分给弋阳千户所。余千户，你们也帮衬一部分，到时本官会想办法给你们补足。”
余林生爽快地道：“没问题，待会属下就让弟兄给弋阳千户所的弟兄送十石米应急。”
王铎感激地道：“属下替手下弟兄谢过通判大人！”
说完又对着余林生抱了抱拳：“谢啦，小余！”
既然徐晋答应补足，熊柏自然也不好再拒绝，也答应给弋阳千户所匀十石粮食。二十石粮食就是两千四百斤，估计够弋阳千户所众将士吃六七天了，于是粮食问题暂时得到了解决。
粮食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自然是追责了，否则以后手下的兵都用干架来暴力表达诉求，那岂不乱套？
正所谓：赏善而不罚恶，则乱；罚恶而不赏善，亦乱。只有赏罚分明才能纪律严明，否则队伍一乱，根本没办法带。
事情本来也不复杂，徐晋只是问讯了三方当事人便很快把事情经过弄清楚了，当场便作出了处罚的决定。
徐晋淡道：“陆百户，你在此闹事虽然事出有因，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聚众闹事，殴打本县主薄。本官罚你二十军棍，当面向方主薄道歉，可有不服？”
陆通大声道：“属下服气，只要弟兄们有饭开，通判大人就算摘了属下的脑袋也服气！”
徐晋点头道：“那好，所有参与打架的全部罚十军棍，铅山千户所这边也是如此。洛弘，你先出手打人，杖二十军棍，可有不服？”
洛弘哪敢说不服，连忙表示服气。
当下，几十名大头兵全部被按倒在地，当场执行刑罚。负责施刑的是上饶千户所的军士，显然是手下留情了，毕竟是同袍嘛，所以一众大头兵被打完还能站起来。
接下来那名负责守仓库的衙门小吏也被徐晋以“不作为”的名义罚了十军棍，各打五十大板也是中国特色了，不管你对错，这就是所谓的平衡之道。
这名小吏也算倒霉了，那些军士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十军棍着实打在屁股上，瞬时皮开肉烂，差点没痛得晕死过去。
徐晋目光最后落在方添禄身上，后者额头上汗涔涔的，生恐徐晋也给他来个十军棍。
不过，徐晋显然没兴趣打他，这货的肥屁股十军棍下去恐怕出的不是血，而是肥油。
徐晋神色淡然地道：“方添禄，你身为本县主薄，非但不想办法平息争端，还要添油加醋，差点酿出严重后果。这主薄之职你暂时不适合担任了。”
方添禄愕了一下才回过意来，这岂不是等于撤了自己的职务？
方添禄正想争辨几句，徐晋已经转身带着众将离开了，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方添禄脸上了一阵红一阵白，愤恨地捏紧了拳头，杀猪眼中凶光毕露，徐晋小儿，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两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有人说：“用善行来回报恶行，怎么样？”
孔子反问：“那用什么来回报善行？应该用适当的惩罚回报恶行，用善行来回报善行。”
这就是君子以直报怨的由来。
徐晋自问不是什么君子，他本来就和方家有梁子，偏偏方添禄刚才还在他面前耍心眼，企图推卸责任，同时又挑起弋阳千户所和铅山千户所之间的矛盾。
徐晋自然就不客气了，反正这种尸位素餐，官僚作风严重的家伙留着也没什么用，干脆便来个以直报怨，把方添禄给“炒了鱿鱼”，省得碍手碍脚。
作来节制诸县兵马的通判，地位几乎与知府等同，更何况眼下乃战时，有便宜行事之权利，所以徐晋完全有权力撤去一名从八品主薄职位的权力。
徐晋可不管方添禄如何愤恨，此刻他正是饥肠辘辘，处理完这件事便匆匆回家扒了几口饭，立即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议事厅，与众将议事。
下午三点左右，除去刚挨了军棍的洛弘和陆通，其余百户以上的将领都到齐了。
首先，作为指挥的余林生回报了伤亡数据。与叛兵交战了七天，守军方面阵亡了六百多人，伤者更是多达一千多人，还有战斗力的守军不足三千，情况显然并不乐观。
听完余林生的伤亡统计报告，在场诸将都沉默了，再加上今天差点就被叛军的大将军炮轰开了城门，知县吴林广亦被压死了，所以对守军的士气打击很大，天知道叛军明天会不会再弄来一尊大将军炮？
王铎沉声道：“通判大人，属下觉得不应该再龟缩防守了，咱们必须主动进攻，才能解决目前的困境。”
熊柏连忙反对道：“王千户，咱们当初定下的策略是：避其锋芒，固城而守。消耗对方，待机破敌。”
王铎反驳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道又岂能一成不变。更何况经过七天的血战，叛军也损失惨重，估计还能战的不足五千之众。咱们现在主动出击必能收到奇效，这也完全符合待机破敌的策略！”
余林生的目光望向徐晋，他其实也同意主动出击的。
徐晋微笑摇了摇头道：“出击的时机未到，大家还是讨论一下如何防守吧。”
徐晋要等待的时机是王守仁起兵，只要这消息一传来，吴三八绝对会自乱阵脚，到时再主动出击，这才十拿九稳。
虽说慈不掌兵，但这并不意味着拿手下士兵的性命不当一回事，三千对五千，这种明摆着吃亏的事，徐晋不会去做，除非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赢。

第0236章 魔高一尺
徐晋在等，等王守仁起兵这个契机，然后再主动出击，将吴三八一举歼灭掉。
费采是正月二十五离开赶往赣州的，到现在已经有七天时间了，如无意外，应该已经见着南赣巡抚王守仁了。
徐晋估摸着王守仁要召集各州府人马，最快也得十天八天，所以必须做好坚守十天半个月的准备。
然而，眼下守军却面临一个较为严峻的问题，那就是物资短缺。与叛军激战了七天，守城的火器已经差不多用光了，就连火油、火药、箭矢等都耗得七七八八。可以预见，没有了这些守城利器，守军的伤亡必然会大幅增加。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朝对火器的控制是相当严格了，全国军队使用的火器，绝大部分是由军器局和兵仗局制造的，地方卫所没有朝廷批准，不得私自制造火器。当然，像火药、铅弹、箭矢这些基本消耗品还是允许自制的，但各类的火炮、火铳、万人敌之类则必须朝廷批准。
所以，目前守军消耗掉的大部分火器暂时都没办法得到补充，但火药、铅弹、箭矢、火油这些基本的东西还是可以想办法搞来的。
另外，还有粮食、阵亡者和受伤者的抚恤问题，归根究底都是钱银的问题，打仗可是件极烧钱的事。
所以说，徐晋现在必须想办法搞到钱粮，另外就是补充守城的物资。
旁晚时份，铅山县的东城门悄然打开，谢一刀骑着快马出城，往上饶县的方向驰去，怀中带着徐晋写给刘清源的亲笔信。
……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二月二龙抬头，民间又称之为春耕节，打后便正式开始春种了。
夜色灰蒙蒙的，窗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春雨，滋润着万物。
此刻，方家的客厅内摆了一桌酒席，家主方添福居主位，两名士绅打扮的中年男子坐客座，三名颇有姿色的婢女在旁边侍候着，布菜斟酒。
“这场春雨虽来得及时，但今春的农时怕是要耽搁了喽。”一名士绅拖着长长的调子感叹，不过脸上却没有任何忧色，明显是在无病呻吟。
方添福笑道：“张老板，那岂不正好遂了你的意，粮食价格又该走俏了，鄙人可是听说你屯了不少货的，真是让人羡慕啊。咱们做茶叶生意的才叫真正耽搁了，等清明谷雨一过，这一年的春茶生意就黄了，损失惨重呐！”
那名士绅顿时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方老板，你这是哪壶不开提那壶。”
在场另一名士绅脸带讥诮道：“方老板就别说风凉话了，现在日子最难熬的就是咱们这些粮商，有徐砍头在那盯着，换了你敢不敢涨价？”
话说这两名士绅一个叫张新鹏，另一个叫沈秋生，均是本县有名的粮商。前段时间城里的物价飞涨，这两位便是始作俑者，后来两家粮行的掌柜均被徐晋派人抓了，如今还关在县衙的大牢中呢，粮价也随之被强压了下来。
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挣不着，张沈二人自然对强压着粮价的徐晋十分痛恨，却又没那个胆子跟徐砍头叫板，只能背地里发发牢骚。
方添福假惺惺地告罪了一句，眼珠一转道：“今日鄙人接到了徐通判的请帖，说是明日己时于杏春楼设宴招待一众士绅，不知所为何事呢？”
沈秋生冷笑道：“鄙人和张老板也接到请帖了，听说是要号召大家给守城官兵捐献钱粮，费阁老已经带头捐了二十石米和三百两银子。”
张新鹏用讥讽的口吻道：“敢情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也要食人间烟火啊！”
方添福不动声色地道：“那两位打算捐多少？”
沈秋生反问道：“方老板乃本县首富，打算捐多少？”
方添福故作为难地道：“鄙人做的是茶叶生意，家中原也备了些粮食，但只是勉强够家中维持，哪有多余的捐出来。如果通判大人要的是茶叶，鄙人倒是能捐个几十斤的。至于钱银方面吧，鄙人家大业大，开销也大啊，想必通判大人会体谅咱难处的。”
张新鹏嘿笑道：“鄙人仓库中倒是屯了些粮食，但那是要用来挣钱养家的。不过，通判大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总不能一粒也不捐。所以本人打算捐这个数！”说完竖起一根指头。
方添福笑问：“一石？”
张新鹏摇了摇头：“一斗！”
沈秋生一本正经地：“张老板也太抠门了，打发叫化子呢，鄙人捐两斗！”
三人相视哈哈大笑。
方添福眼底闪过一抹得意，既然是募捐，捐多少那是个人自由，私有财产是受律法保护的，你徐砍头虽然手握大权，莫不成还敢强抢不成？嘿，鄙人倒要看看你徐大人明天如何颜面扫地。
张新鹏喝了口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们说徐砍头能守得住铅山县吗？”
“应该能吧，这些天不是守得稳稳的吗，听说贼兵已经伤亡过半了，徐砍头的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沈秋生也压低声音道。
张新鹏点了点头道：“但愿能守住吧。”
很明显，两人虽然痛恨徐晋压着粮价，但还是希望城池能守住的，正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被贼偷了还能有剩的，若被匪兵抢掠，怕是连渣都不剩半点。
徐砍头虽然压着粮价，让大家赚不到大钱，但至少不用担心身家性命，倘若城破，让那些叛兵打进城里，恐怕就是个家破人亡的结果了。瞧瞧之前被徐晋砍掉脑袋的叛兵都是些什么货色？水贼、流民、地痞、罪犯，都是些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胚子。若让这些玩意攻进来，城里的百姓能落得了好？
方添福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道：“鄙人倒是觉得有点危险，听说守军伤亡也挺惨重的，而且守军的弹药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鄙人听二弟说，前天叛军弄来了一门大将军炮，最后要不是因为炸膛，差点就把城门给轰开了，吴知县就是被叛军的大将军炮轰塌城楼压死的。”
“竟然有这种事？”沈秋生和张新鹏吃惊地对视一眼。
敌人差点用大将军炮轰开城门的事，徐晋自然下了封口令，免得引发城中恐慌，所以城中的百姓士绅都不知道，方添福也是从他弟弟方添禄那得知的。
方添福故作庆幸地道：“幸好上苍保佑，叛兵的大将军炮炸堂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张二人沉默地低头喝酒，一门大将军炮炸膛了，若敌人再弄来第二门大将军炮呢？
“呵呵，不淡这个了，来来来，喝酒，以通判大人的能力，守住铅山县城还是绰绰有余的。”方添福举起酒杯，眼底却是闪过一丝冷笑。
酒席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散场，沈张二人告辞离开了方府，显然都有点神思不属。
方添福送走了沈张二人，转身便回了后院密室。密室之中，被撤职了的主薄方添禄正陪着一人小酌，赫然正是宁王府的莫管事。
“让莫管事久等了！”方添福在桌旁坐着。
莫管事脸上挂着招牌性的“皮笑肉不笑”，问道：“方员外，如何？”
方添福微有得色，淡道：“鄙人在这铅山县城中还是有几分薄面的，有份量的士绅都通了气，明日姓徐的想募捐到钱粮，难！”
一旁的方添禄嘿嘿地冷笑两声：“那小子笼络人心确有点本事，不过若没有钱粮，看谁还肯给他卖命。”
方添禄前天被徐晋撤了职，心里恨极！
莫管事淡笑道：“方员外这件事干得好，不过这只能给徐晋添点乱子，但兵贵神速，咱们得尽快帮助吴将军把铅山县城拿下。事成之后，少不了方家的好处，封个知府也不是问题。”
方添福和方添禄对视一眼，均是怦然心动。方家虽然富甲一方，但终究只是商贾之家，跟费家这种官宦世家没得比，若是这次能从龙成功，那方家定然扶摇直上，成为真正显赫的大家族。
方添禄眼珠一转道：“大哥，我觉得那洛弘可以利用一下。”
……
春雨绵绵地下，徐晋刚视察巡查完城防，披着蓑衣下了城头，率着众亲兵返回通判衙门。这几天贼兵竟然停止了攻城，龟缩在营地中不出，这让徐晋颇有点奇怪。当然，敌人不攻城最好了，自己可以慢慢耗，等待王守仁起兵的消息传来。
“通判大人，今天方家频频约见城中的士绅，有点反常啊！”
徐晋刚回到通判衙门，二舅子谢二剑便将今天打听到消息报告给他。
徐晋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终究是有几个不安份的要跳出来搞事。
话说之前徐晋下令抓了几处米行的掌柜，强行把物价压下来，这明显是会得罪人的事，徐晋又岂会不小心防范有人捣鬼。
所以徐晋特意在上饶千户所精选了一些机灵的军士，全部交给谢二剑率领，负责暗中监视那些士绅商贾，并且收集市井言论，实时掌握城中的舆论风向。
今天方添福频繁宴请城中的士绅，自然逃不过徐晋的耳目。

第0237章 道高一丈
杏春楼是铅山县城中最上档次的酒楼，乃本县士绅宴客的首选之地。杏春楼的外头有一棵杏树，怕是有两三百年树龄了，每年春天杏花盛放时，花团锦簇的十分热闹。只是眼下春寒料峭，昨天刚下过一场春雨，湿漉漉的杏树才冒出了少许新芽，离“红杏枝头春意闹”还得一段日子。
此时，杏春楼的二楼却是十分热闹，本县的士绅，以及排得上号的商贾都到场了，因为今天通判大人设宴请客，为守城将士募捐粮饷，而且已致仕的费阁老也会到场。
今天的主角徐通判还没到场，一众士绅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本县首富方添福春风满脸地与相熟的士绅打招呼，长子方天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方天赐时年二十四岁，乃方家未来家主的继承人，所以方添福对其着重培养，每有应酬都带在身边，锻炼其交际能力的同时，又为他铺展人脉。
方天赐也是个伶俐人，并没有让他老子失望，待人接物游刃有余，做生意也很有套，比他弟弟方天佑这个纨绔强多了。
众士绅正闲聊着，楼梯响起，一行人走了上来，当先一人方面大耳，儒衫方巾，正是已致仕的大学士费宏。稍落后少许，一袭玉色长衫的英俊少年郎，赫然正是节制诸县兵马的通判徐三元。
十六岁不到的少年，虽然外表稚嫩，但步履从容自若，在场没人敢轻视。众士绅连忙上前行礼：“见过费阁老，见过通判大人。”
费宏和徐晋微笑着一一回礼，大家按位落座，费宏居首席，徐晋敬陪在次座。
方天赐看着“高高在上”的徐晋，既羡且妒，他自问聪敏伶俐，在做生意上也颇有些成就，但跟眼前这少年一比，则判若云泥。徐晋年十五便秀才功名在身，现在更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六品通判，尽管是走了狗屎运暂代的通判，但至少人家现在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不过，一想到风光无限的徐通判今天极有可能颜面扫地，方天赐便有点得意和兴奋。另外，如果爹和二叔正在谋划的事成功，那这个徐三元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到时自己说不定能当面踩他几脚，好教这小子得知，方家不是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捶扁捏圆的。
方天赐正YY自嗨着，忽然楼梯再次响起，县丞孟轩带着捕头李明上了二楼，身后还跟着几名衙役和一名平民打扮的老头。
在场的士绅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搞的是哪一出？
这时，那名平民老头一指方天赐，大声道：“县丞大人，就是他，就是这杀千刀的，放印子钱逼死小儿，还强抢了老朽儿媳，求大人为我作主啊。”
孟轩沉着脸一挥手道：“拿下！”
捕头李明立即带着衙役上前，铁链卡嚓的锁住了方天赐的脖子，冷道：“方公子，走吧！”
方添福和方天赐均面色大变，后者大声道：“李捕头，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下一向奉公守法，你凭什么抓我？”
李明嘿笑道：“有人告你放印子钱，逼死人家儿子，强抢人家儿媳，走吧，有什么话回县衙再说。”
方添福怒斥道：“荒谬，放印子钱乃本朝律法允许的，那老头的儿子还不起钱，自愿拿媳妇抵债，这关犬子何事！”
孟轩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大声道：“放印子钱确是允许，不过我朝律法明文规定，凡私放钱债，利息不得高于三分，一年得利不得超过本金。但是令郎印子钱利息高达五分，且获利数额巨大，严重违反了本朝律法，本官自然要抓人回去审问，待审查清楚再作定罪。带走！”
众衙役立即押着方天赐往楼下走去，后者拼命地挣扎大叫：“你们这是欲加之罪，爹，救我啊！”
方添福面色铁青，目光望向座上的徐晋，用屁股都想到，这事肯定是徐晋指使孟县丞做的，分明是拿自己杀鸡儆猴啊！
徐晋神色自若地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场的士绅神色各异，特别是米行的沈秋生和张新鹏，后背直冒冷汗。
但凡生意做大的，谁手里不沾点灰？这种事没人抓痛脚自然屁事都没，但如果认真追究起来，还真是跑不掉。譬如方家大少放印子钱的事，利息高过三分的多了去，徐晋偏在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把方天赐抓了，白痴都明白这是在杀一儆百。
方添福拳头紧握，忍不住冷笑道：“敢情通判大人今天这宴是鸿门宴啊，鄙人消受不起，告辞！”
徐晋一脸惊讶地道：“方员外何出此言？本官身为本府通判，虽然节制诸县兵马，但对本县的具体刑狱案件却无意干涉。孟县丞捉拿贵公子可不关本官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贵公子私放钱债，违法谋利，自然也要受国法制裁。本官对孟县丞的做法表示支持。”
打脸，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方员外，放印子钱这种为富不仁的事，非是积善人家所为，令人不耻！”费宏义正辞严地补了一刀。
方添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竟拱了拱手道：“费阁老教训得是，鄙人以后定然严加管束犬子。”说完重新坐下。
徐晋不禁暗暗惊讶，这都能忍下，这家伙倒是不简单，难怪生意能做得这么大，微笑道：“好，难得方员外深明大义。嗯，本官今天把大家邀请来的目的，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了。
宁王逆贼悍然起兵造反，残杀忠良，本官受巡抚大人临终重托，未敢有半点懈怠，连日来率军与贼兵血战，守卫本县百姓。奈何眼下钱粮不继，希望各位士绅能慷慨解囊，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支援守城的官军。本官承诺，但凡捐献钱粮者，将享受到一定的税收优惠，而且，今年的茶引和盐引将优先发放给捐献者。”
这是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
一众士绅闻言都不由眼前一亮，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鄙人原意捐献十石粮食，白银两百两！”一名商人率先大声道，此人正是杨梅岭茶园的黄德生，跟徐晋合作红茶生意的那位，这货就是个托！
“鄙人也捐十石粮食，白银一百两！”
“鄙人捐五石粮食，白银五十两吧！”
这有人带头了，其他士绅都纷纷捐献钱粮，就连张新鹏和沈秋生都各捐了十石粮食，白银一百两。先别说捐献有税收优惠，就算没有，谁敢不捐？方老板的大公子就是样板啊！
最后，在场数十名士绅全都捐了，方添福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本来今天还想看徐晋的笑话，最后自己反倒成了人家立威的那只“鸡”，杀鸡儆猴啊！
方添福暗咬了咬牙，最后表示捐粮二十石，白银五百两，这是全场最高的捐款了，没办法，长子还被人家扣住啊。虽然放高利贷最重的处罚只是杖一百，但别说杖一百了，就算是杖五十，衙役下重手的话，也能把人活活给打死！
所以说，方添福这二十石粮和五百两银子是在给儿子买命。嘿，徐砍头黑不黑？黑啊！
……
杏春楼二楼的募捐如火如荼，方家名下一处小庭院内，方添禄请在宴请铅山千户所的洛弘。
一桌丰盛的菜肴，一壶名贵的陈年花雕酒。
面对满桌的佳肴美酒，洛弘却没有动筷，他不是白痴，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自己和方添禄没啥交情，对方突然这么好招待，怕是别有所求。
方添禄给洛弘斟了杯酒，笑眯眯地道：“来来来，鄙人敬洛副千户一杯。”
洛弘自嘲道：“方主薄，本人现在只是百户！”
方添禄叹了口气道：“鄙人现在也不是主薄了，说来咱也是同病相怜啊！”
洛弘目光一闪，淡道：“方主薄今天找洛某来就是为了发牢骚？”
方添禄一本正经地道：“那倒不是，纯粹是想结交一下洛千户这种英雄罢了，话说之前要不是洛千户发现了叛军偷挖的地道，咱们铅山县恐怕已经陷落了。洛千户居功至伟啊！”
洛弘虽然知道对方在拍马屁，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而且这马屁确实拍得他挺舒服，所以面有得色地谦虚道：“哪里，只是碰巧罢了！”
方添禄又给洛弘添了杯酒，忽然眼神暧昧地拍了拍掌，一名春衫丽人从珠帘后行了出来。洛弘顿时眼都直了，此人不是别个，正是知县吴林广那名小妾，此刻正穿着薄薄的春衫，胸前高耸，粉红色的抹胸上露出大片白花花的雪肤。
方添禄暗暗得意，吴林广的这名小妾那天跟江氏起了剧烈的冲突，江氏第二天便将她挂牌出卖了，不要惊讶，妾也分很多种，这种没用花轿抬进门的小妾地位本就低下，也就比一般的丫环高一点，乃主家的私产，想卖掉就卖掉。方添禄只花了二十两银子便把这名小妾买下来了。
这名小妾显然事前得了方添福的吩咐，径直在洛弘身边坐下，娇声滴滴地斟酒服侍，一对胸、器蹭呀碰呀，洛弘很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小半炷香后，方添禄离开了房间，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面带不屑地离开了。片刻，房间内传出阵阵浪、叫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第0238章 密锣紧鼓，杀机！
方府。方天赐奄奄一息地趴在床上，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声，屁股血肉模糊，正是菊花残满腚伤，一名大夫正在小心翼翼地替其处理伤口。
方天赐的媳妇和老娘在旁边哭哭啼啼，方添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徐晋小儿欺人太甚了，自己捐了二十石粮食，外加五百两银子，竟然还把小儿打成这样！
话说孟县丞办事向来一丝不苟，把方天赐抓回县衙后当场开堂问案，最后判决方天赐把老头的儿媳放还，并赔偿十两银子，还罚没私放钱债所得利五百两银子，杖三十。这三十杖打下去，把方天赐打得皮开肉绽，直接晕死过去。
半炷香后，大夫终于替方天赐处理完伤口，微笑道：“方员外，大公子的伤包扎好了，隔两天老夫再来替他换药，这伤估计得一两个月才能痊愈，期间最好不要沾到水。”
方添福连忙致谢，命人给大夫封了银子，然后送出府去。
方天赐趴在床上愤恨地骂道：“孟轩那王八蛋太可恨了，爹，你要给孩儿报仇啊。”
方添福眼中寒光频闪，冷道：“孟轩只不过是徐晋手下的一只狗吧了，安心养伤，这公道爹会替你讨回来。”
方添福刚离开了房间，迎面便遇上了从外面进来的二弟方添禄，后者有点焦急地问：“大哥，我听说天赐被打了。”
方添福点了点头道：“无碍，将养一段时间便能好起来，我倒是小看姓徐那小子了。对了，事情办得如何？”
方添禄脸带不屑地嘿笑道：“上钩了，那洛弘是个好色之徒，见到吴知县的小妾连腿都迈不动了，嘿，没几下功夫就高乐起来。”
方添福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好色必贪财，下次再加点料，不愁他不就范。”
……
二月初六晚，淫雨霏霏，雨雾掩隐在夜色之中。方家名下那座不显眼的小院依然亮着灯。
屋里，洛弘一身戎装还带着湿气，腰刀和笠帽就搁在旁边的桌上，今天正是他负责巡城值守，找了个由头离队后偷偷来了这里。
此刻，桌面上摆着一箱子的金银，晃得人眼花缭乱。方添禄坐在桌子对面，笑眯眯地观察着洛弘的神色变化。
小妾穿着一件薄薄的春衫，里面没穿抹胸，就坐在洛弘的旁边，小鸟依人般抱住他的手臂，胸前挤压出夸张的沟壑，两团白腻半露半掩。
洛弘看着桌上那箱金银，艰涩地吞了吞口水，神情犹豫不决。
方添禄微笑道：“洛千户，这只是一点小心意，后续还有厚报，只要你点头，这箱金银，还有这座别院和美人都是你的了。”
洛弘面色变幻不定，方添禄又加把料道：“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如今顺德天子（宁王）破南康，下九江，兵锋直指安庆，毕日便可入主金陵，届时半壁江山便入囊中。从龙之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更何况，姓徐的不待见你，有功不赏，还处处针对打压，洛千户何必还跟着他受气呢？”
方添禄说完向小妾暗使了个眼色，后者顿时抱紧洛弘的手臂，有意无意地挑豆起来。洛弘顿时有点蠢蠢欲动了，伸手把箱子的盖合上，咬牙道：“老子干了！”
方添禄舒心地笑道：“洛千户爽快，富贵险中求，真英雄也。上酒菜，鄙人要和洛千户畅饮几杯！”
“喛！”小妾娇滴滴地应了一声，站起来摇摆着蜂腰隆臀行了开去，薄薄有春衫下若隐若现。
洛弘目不转睛地盯着舔了舔嘴唇，方添禄瞥了一眼，心中暗暗鄙夷。
很快，酒菜便送上来了，方添禄和洛弘边吃边密聊了，小妾在旁边作陪斟酒布菜。半小时后，洛弘戴上笠帽，拿了腰刀悄然离开了小院。
……
二月初七，天色才蒙蒙亮起，铅山县城东门和北门外便排起了长队，绝大部分是些挑着农产品，准备进城售卖的本地百姓。
话说现在贼兵大部分驻扎在铅山县城的西门，还有小部分在北门，南门和东门并没有贼兵。自从二月初二那天大将军炮炸膛了之后，贼兵的主将吴三八也被炸伤，正在休养治疗中，所以连日来贼兵都没有再攻城，而是龟缩在营寨之中。
正因为如此，徐晋下令每天限时打开南城门和东城门，允许百姓进出，尽量减少战争对百姓生计和农时的影响，同时也能让城外的物资流进来，平抑城中的物价。
上午六点半左右，城门终于缓缓打开，挑着担子的百姓按顺序接受检查后进城。为了防止贼兵骑兵偷袭，进城直道两边放了十几排拒马，只留出中间一条窄道允许通过，马车之类一律不允许进出。
今天负责值守南城门的是铅山千户所的两名百户，外加数百民壮和衙役，人数接过五百人，严密戒备以防不测。
此时，一支数十人的队伍出现在城南的街道，青一色的家丁服装，衣服上均绣有“方”字，正是本地首富方家的下人。
这一大队人来到南城门口，立即便引起了注意，一名百户带人迎上来拦下盘查。
“干什么的？”百户板着脸问道。
负责领队的是方家的一名管事，名叫赖大，谄笑着道：“将军，我们是方家茶园的伙计，眼看春茶快要上市了，得赶在清明和谷雨前采摘明前茶和雨前茶。所以现在要出城赶去茶园。麻烦通融些个！”说完熟练地颠了颠衣袖，不动声色地往百户手中塞了一块碎银。
百户暗中掂了掂碎银，感觉有一两，不禁暗喜，不过还是命人查验了众家丁的身份才放出成去。
傍晚时份，赖大又带着众茶工回城了，茶工们都扛着大麻包的茶叶，不过人群中却换了五六个生面孔。每天进出城的人那么多，守城的官兵自然记不住所有人的相貌，检查了身份凭证后便放行了。
连续几天，方家的茶工都早上出城采茶，然后傍晚回城，一片忙碌的景象。
……
二月初十晚，一支长长的马车队伍悄然出现在铅山县的城东门，马匹的嘴都被套上了，四蹄和马车轮子也用绵布包起，负责赶车的马夫也是安安静静的，没人发出声音。
本来已经关闭了的城门缓缓打开，这支长长的马车队伍随即进城，估计有近百辆之多，车上的物品都用布幔罩住，十分神秘。
通判衙门后院。
吃完晚饭后的徐晋正舒服地靠在太师椅上，一边享受娘子谢小婉的肩部按摩，一边用热水泡脚，美婢月儿认真地替老爷清洗着每一根脚趾头。
“相公，你这画的是啥？”谢小婉从后探头看着徐晋手中的宣纸，一脸好奇宝宝地问。
此时，徐晋正一手拿着炭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赫然正是一支鸟枪的形状，说得严格的，应该叫燧发枪。
目前明朝用的都是火铳，说得了形象些，就是一根直直的铁棍，没有枪托，更加没有板机。实际上直到嘉靖后期，真正意义上的枪才出现，那玩意叫火绳枪（鸟枪），有枪托有板机，扣动板机后，燃着的火绳便能落入火门中点燃火药，将子弹发射出去。然而，火绳枪装填弹药同样麻烦，而且雨天不能使用。
而燧发枪则先进多了，利用燧石撞击发出火星来激发，原理就跟打火机一样，雨天也能使用。所以徐晋想尝试一下能不能把燧发枪的图纸画出来，然后让军中工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至于现代的枪械就别想了，就凭明朝的工艺绝对做不出来。
徐晋迅速扭头在谢小婉的脸颊上啵了一记，笑道：“以后再告诉你，反正是好东西！”
谢小婉微羞，白了相公一眼，美婢月儿则一脸的羡慕，还有些小幽怨，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规矩了。
“老爷，韩掌柜来了，在外面候着！”二牛行进来嗡声禀报道，现在二牛也跟着大宝改口叫徐晋老爷了。
徐晋不禁大喜，自己要的物资总算送来了。
话说前二月二那天傍晚，徐晋让大舅子谢一刀带了亲笔信赶往上饶县找刘清源，目的就是为了火油、火药、箭矢、药品等物资。
“让韩掌柜稍候，我马上就到！”徐晋吩咐道，二牛应声退了出去。
谢小婉连忙接过相公手中的纸笔放到一边，转身去取衣服，月儿则赶紧给徐晋擦干净脚，那脚就搁在胀鼓鼓的胸部擦拭，让徐晋既享受，又有点尴尬。
徐晋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穿戴好，然后带着大宝和二牛去了前院待客厅。
“鄙人见过通判大人！”韩鑫见到徐晋立即便恭敬地上前见礼。
徐晋笑道：“韩掌柜咋亲自来了？”
韩鑫道：“这次运送的物资事关重大，鄙人亲自跑一趟才放心嘛！”
徐晋睨了这货一眼，笑道：“得了，别人不了解你算死草韩三金，本官还不清楚，无非是担心收不到货款罢了。放心，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己的生意。”
谢鑫搓着手嘿嘿地笑起来！

第0239章 请君入瓮，杀伐
大明正德十四年，二月十二日夜，星月无光，绵绵春雨在恣意地飘洒着，这是一个多雨的初春。
天刚落黑，方家大宅便门户紧闭，宅子西侧的某院落内却是挂了数盏灯笼，偌大的院子内站满了人，约莫有近两百之众，手拿杂七杂八的武器，正屏息静气地等待着，气氛紧张而肃穆。
这些人都统一穿着方家下人的服装，不过其中五十人明显更加壮实彪悍，且都手执腰刀，身上散发出凌厉的杀气。这五十人都是吴三八手下的精锐，这几天，装扮成方家的茶工潜入了城中。
大厅内，方添福和方添禄，还有莫管事对席而坐。桌上的红泥小火炉温了一壶小酒，莫管事神定气闲地喝着小酒吃花生米。
方家兄弟明显有点坐立不安，因为今晚若事成，则方家飞黄腾达，若事败则是抄家灭族的下场，所以由不得两人不紧张。
此时，一人行了进来，赫然正是方天佑，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热切地道：“爹，今晚的行动孩儿也要参加！”
方添福面色一沉，喝道：“胡闹，滚回后面老实待着吧，少在这里添乱。”
方天佑不服气地道：“爹，二哥可以参加，为什么我就不能参加？”
方添福正要喝斥，莫管事却是笑道：“方员外，难得令郎勇气可嘉，何不成全了他，权当是一次磨砺。”
方添福顿时沉默了，他共有三个儿子，长子方天赐最出色，次子方天庇好武，倒也中规中矩，只有三子方天佑，文不成武不就，终日无所事是，溜鸡逗狗，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事！
方添福琢磨了片刻，觉得这次行动成功的概率很大，况且如果失败，方家上下肯定都跑不掉，确实还不如让这不成器的小子跟着磨砺一下胆量，于是点头道：“好吧，那你跟着你二哥，不可擅自行动，倘若丢了小命也你自找的，别怪爹事前没提醒你。”
“爹，孩子省得了！”方天佑说完兴奋地跑了出，找到他二哥方天庇。
方天庇今年二十出头，由于常年习武，长得膀大腰圆，拍了拍方天佑的肩头，嘿笑道：“老三，不错嘛，以前倒是小瞧你了，待会记得跟着二哥，看二哥怎么摘下那徐晋的脑袋，给你和大哥报仇。”
方天佑顿时热血上涌，兴奋得有点发抖道：“二哥，能不能先别杀徐晋，我要当着面草他的婆娘和丫环，这才能消心头之恨！”
方天庇竖起大拇指，嘿笑道：“当然没问题，大丈夫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愧是我方天庇的弟弟。那费家三姑娘你要不要也来一炮？”
方天佑惋惜地摇头道：“莫管事说了，费家几位姑娘都是世子殿下点名要的，动不得！”
方天庇耸了耸肩道：“那可惜了！”
两兄弟兴致勃勃地聊着待会动手要如何如何，仿佛所说的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邦邦邦……砰！
街上打响了三更的梆子，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
叛军的营中，两千叛兵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其中有一百五十名骑兵，夜色下潜藏的杀机即将露出獠牙！
此时，拄着拐杖的吴三八正站在营帐门口，手下一众将领簇拥在四周。
那天大将军炮炸膛，吴三八站在附近也受到了波及，左腿骨折，双耳也失聪了，将养了十天才有所好转，不过听力还是有点受损，手下将士跟他说话都必须加大音量。
吴三八盯着远处黑越越的铅山县城，眼中寒光闪动，今晚，他要拿下铅山县，斩了那徐酸子的人头。
约莫子时三刻，铅山县城西门内传出杂乱的呼喝声和惨叫打斗声，紧接着城门轰然打开，有人在城楼上用火把打出了信号。
吴三八脸上露出兴奋地狞笑，声音洪亮地大喝：“内应打开城门了，弟兄们杀啊！”
当即，一百五十骑闪电般冲出了大营，向着大开的城门冲去，后面两千叛军像洪流般杀出。瞬时间，马蹄声，喊杀声，惊醒了整座沉睡的铅山县……
驾……
一百五十骑叛军率先策马冲入城内，紧跟着是两千精锐的步兵蜂拥而入。
“冲啊，杀啊！”
这些叛兵齐声呐喊，一个个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为了攻打这座铅山县，叛军付出了数千死伤的惨重代价，如今终于如愿以偿杀入城中，整座铅山县城就好像被剥光了的美女，予取予求，一众叛兵如何能不兴奋？
率领骑兵的将领是吴三八手下一名百户，名字叫赵冲，正规的王府士卫出身，手下的弟兄也是训练有素的王府兵卫，战斗力不是普通的卫所军队可比。
驾……
赵冲率着一百五十骑在街道上策马奔驰，他们的任务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冲垮城中的守军，让守军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至于抢夺和控制城门，那是身后两千步兵精锐的事了。
一路策马狂驰，街上竟然空荡荡的，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赵冲不禁暗暗奇怪，这些守军的反应也太迟钝了吧？
听着马蹄践踏街道发出的“空灵”轰鸣，赵冲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前方漆黑的街道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瞬间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只见大街正中赫然摆放了十数排拒马，尖尖的木楔就好像野兽露出的一排排厉牙。
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拒马的后面用沙包垒起了一方掩体，六门碗口炮就架在沙包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门方向，举着火把的守军正讥笑着望来，碗口炮的引线滋滋地冒着白烟……
赵冲倒吸一口冷气，脑中冒出了两个字——中计！
赵冲急提缰绳，可惜还是迟了，轰轰轰轰……
六门碗口炮接连喷发，有实心弹，也有开花弹，赵冲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铺天盖地飞来的铁片削成了蜂窝。当先的十几骑就像被割麦子般倒下，一匹战马被实心弹击中，脖子当场被炸断，鲜血像暴雨般飞洒。
后面的骑兵虽然受到的伤害较少，但收势不及，顿时撞到一块，乱成一锅粥。
余林生沉着地命令炮兵重装弹药，有拒马阻挡，根本不怕骑兵冲过来。
轰轰轰……
猛烈的炮火再次爆发，瞬时掀起漫天血雨，立即又有数十骑倒下。
“有埋伏，快退出城去，撤退！”
不愧是训练有数的骑兵，剩下的反应过来后立即调头往城门冲去，只是后面的两千步兵正源源不断涌入城，将街道堵得死死的，能跑得哪去？
轰轰轰……
六门碗口炮第三次咆哮，再次杀伤了数十骑，一百五十骑兵已经伤亡大半。
然而，杀戮才刚刚开始。这一夜，注定是杀戮之夜！
就在两千精锐的叛兵快要全部进城时，城头上方突然倾泻下大量的火油，淋了下方的叛兵满身，然后十几支火把扔下来，瞬时燃起熊熊大火，数十名叛兵在烈火中惨叫挣扎，城门附近成了一片火海。
轰蓬……
城门被埋伏在附近的守军关上，顿时成了关门打狗之势，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杀啊！”
城头上的守军万箭齐发，射杀街道上不知所措的叛兵。同时，城头的民壮不断把沙包往下扔，将城门给堵得死死的，真正绝了进城叛兵的退路。
另外，埋伏在街道两边小巷的守军也随即杀出，一辆辆的铡刀车、老虎车被推了出来，凶残地收割人命。
在此有必须介绍一下，侧刀车就是一种手推的小车，呈四方形，上面插满了利刃，而老虎车则做成老虎形状，巨口大张，里面伸出十数根长矛。
这两种车都是巷战的利器，由数名士兵负责推车，另外有数名士兵手持长矛在后面护卫，这玩意在窄巷中推动，迎面之敌非死即伤，跑慢一点非得被扎个透心凉。
数轮炮轰过后，余林生命令撤去碗口炮，同时将挡路的拒马搬开，早就严阵以待的守军骑兵立即冲杀过去，而叛军的骑兵早就被轰得七零八落了，根本无力抵抗守军的骑兵，于是，一边倒的屠杀开始了……
……
方家宅院。
听到西城门方向传来的阵阵喊杀声，方添福、方添禄、莫管事三人大喜相视，很明显，城门已经打开，吴三八的大军入城了。
方天庇意气风发地大手一挥：“出发，弟兄们，跟我去通判衙门取姓徐的人头，升官发财，就在今日，杀啊！”
瞬时间，两百人冲出了方家大院，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扑向巡抚衙门的所在。
方天佑手握一把钢刀，兴奋得脸色潮红，姓徐的，你不是很牛逼吗，待会老子让你哭！
方天庇率着两百人，很快就杀到了通判衙门外，一马当先冲上前，飞起一脚将院门踹开，大喝：“徐晋，你方家二大爷来呀，速速出来受死……呀！”
方天庇刚踹开了院门，迎面就是一排火铳打来，这货和身边数名精锐当场惨叫倒在血泊当中。

第0240章 请君入瓮，擒拿
方天庇带着两百人杀到通判衙门，一马当先把院门踹开，结果迎面一排火铳打来，这货当场倒在血泊当中死于非命。
“二哥！”方天佑惊叫出声，手中的钢刀叮当的掉落地面，脸色瞬间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这时，通判衙门的院墙头上冒出大量的弓兵，利箭倾泻而下，立即像割麦子般射翻了数十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方天庇率领这两百人，绝大部份是方家的家丁，纯粹是打酱油的战五渣，如果是打顺风仗还有点作用，这种情况下立即就崩溃了，发喊一声四散逃跑，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吴三八麾下的五十名精锐倒是彪悍，乃这次偷袭的主力，但正因为是主力，这些家伙都冲在最前面，结果倾刻被火铳和利箭射杀了大半。
“杀！”亲兵队长王林儿厉喝一声，带着一百军士从院中杀出，砍瓜切菜地将剩下的叛兵精锐斩杀精光。
方家那些家丁向着街道两边逃命，然面还没跑远就被早就埋伏在街道前后的官兵逼了回来，倾刻间死的死降的降，整个战斗过程只持续了一刻钟左右。
方天佑惊恐地傻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不，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方天佑正惊恐地喃喃自语，便见一名杀气腾腾的将官大步行了过来，手里还提着血淋淋的腰刀，顿时吓得一个激凌，胯下流出一股浑黄的热流！
“不，不要杀我，我是方家三少爷，我能给你银子，很多银子！”方天佑惊恐地大叫。
那名将官愕了一下，继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上前一脚把方天佑踹翻在地，手中腰刀毫不犹豫扎了下去。
方天佑只觉肚子一凉，发出撕心撕肺的惨叫。那将官捅了方天佑一刀后，再次腰刀一挥，一颗头颅便滚了开去，鲜血像喷泉飞洒。
“洛百户，且慢……”
刚好赶到的亲兵队长王林儿本来想阻止的，不过还是迟了一步。
那名挥刀杀人的将官正是洛弘，将腰刀在方天佑的尸身上擦了擦血迹，嘿笑道：“王百户，真是对不住啊，抢了本来属于你的功劳。洛某听说此人曾经和通判大人抢过女人，今天竟不自量力，提刀来偷袭通判大人，所以便忍不住宰了！”
王林儿无奈地耸了耸肩，此人是方家的主要成员，本应能活捉最好活捉的，不过现在已经脑袋分家了，他还能说啥？
“王百户，这里交给你了，洛某这就带人赶去方家，免得方家的人跑了！”洛弘说完便带着手下弟兄兴冲冲地扑向方家大宅。
王林儿不禁皱起了眉头，毫无疑问，洛弘这次立了大功，但王林儿却是不喜此人，这家伙功利深太重，就一狡猾善变、而且贪婪的小人。
……
此时，方家大宅内灯火通明，方添福和方添禄兄弟在前院大厅焦急地等候着，西城方向传来的阵阵炮声让他们隐隐感到不妙。吴三八的大军入城不可能带着火炮的，换而言之，开炮的是守军，也就是说守军可能有所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西城方向传来的喊杀打斗声一浪高似一浪，密集的火铳声此起彼伏，显然战况十分激烈。
方家兄弟越发不安了，吴三八的大军是偷袭入城的，理应不会受到守军如此猛烈的抵抗才对，而且战斗的地点一直限制在西城，没有扩散开去，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大哥，都这么久了，为何天庇还没派人回来回报消息？”方添福拿出手帕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问道。
方添福亦是忐忑不安，正想吩咐人上街查看，忽然脸色微变，问道：“莫管事呢？”
方添禄这才发现本来坐在旁边的莫管事不见了，吃吃地道：“刚才还在，可能上茅厕了吧？”
就在此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方家的院门轰然倒塌，一队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方家通敌谋反，奉通判大人之命查抄方家，但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一众军士高声厉喝，迅速将方家大宅所有出入口封锁住。
方添福和方添禄瞬时面如死灰，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完了！方家彻底完蛋！
十几名手执腰刀的军士率先冲入大厅，紧接着洛弘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将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到桌子上。
方添福看到两个人头顿时目眦尽裂，悲恸地大叫：“儿啊，老子跟你拼了！”说完便红着眼扑向洛弘。
“找死！”洛弘旁边两名军士长枪刺出，当场把方添福戳翻在地。
方添福倒在血泊当中还没断气，艰难地抬手指着洛弘，恶狠狠地道：“你……你，会有报应的！”说完脑袋一歪便气绝身亡了。
洛弘冷笑一声，目光望向瘫坐在太师椅上的方添禄，后者上下牙咯咯地打颤，吃吃地道：“洛……洛弘，你好卑鄙，竟然出卖我们！”
洛弘哂笑道：“出卖个屁，老子本来就没上你们的贼船，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方添禄咬牙：“可是你收了我的钱财，还睡了那个女人，你以为你脱得了关系？”
洛弘耸肩道：“你那箱金银，我转手就上交通判大人了，至于那女人老子是睡了，可老子不承认又能咋的，这种事谁说得清？嘿嘿，这叫啥来着，赔了女人又折兵！”
方添禄既惊且怒，他之前还鄙夷洛弘这种愚蠢的大头兵没见过女人，三两下就被自己搞定了，结果最后反而是自己被人家坑了，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方添禄破口大骂道：“姓洛的你别得意得太早，顺德天子很快就入主金陵，你跟他作对，迟早也没好下场的！”
洛弘哂笑道：“别作梦了，南赣巡抚王守仁大人已经集齐八万兵马，毕日就会攻打南昌，嘿，届时宁王自顾不暇，还妄想入主金陵，作梦吧！”
洛弘说完一挥手，身后的军士立即上前把方添禄拿下。
“弟兄们，把方家上下所有人全部擒下，嘿嘿，方家可是本地首富，别怪老大我没提醒，差不多就行了，可别太过！”洛弘大声道。
众军士欣喜地相视，兴冲冲地往方后宅冲去，瞬时间鸡飞狗跳，哭喊尖叫声此起彼伏。
……
费府的前院大厅内，徐晋和费宏正在榻上对席而坐，两人之间摆了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已经下了数十手子。
费懋贤和费懋中站在旁边观战。管家周衡也在旁边，不过心思显然不在观棋上，不时走到门口张望，侧耳倾听街上传来的打斗喊杀声。
“唉，学生又输了！”徐晋苦笑着投子认输，这已经是今晚第三局了，全是输！
费宏捋着须呵呵笑起来，自己这个门生诗词、文章、绘画都非常出色，近乎妖孽，就是这棋艺臭不可闻。
费懋贤和费懋中相视而笑，他们在徐晋面前，只有在下围棋时才能找到些许安慰。
这时，亲兵王林儿大步行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王林儿单膝着地行礼，大声禀报道：“通判大人，偷袭衙门的方家贼人已经被击溃，斩杀七十五人，余者皆被擒。洛百户已经带人查抄方家去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通知孟县丞，带衙役到一趟方家。”
洛弘什么性格徐晋很清楚，这家伙有头脑但人品却不咋的，这货那么热衷赶去查抄方家，无非是想占些便宜罢了。
当然，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适当让手底下的人拿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只要不太过份就行。有孟轩盯着，料想洛弘也不敢做得太出格！

第0241章 请君入瓮，从容
方家折腾出来那点浪花很快就被扑灭了，西城门附近的战斗还在继续，鲜血浸润了整条街道。进城的叛兵约莫有一千七八百人，此时已经死伤近半。
上饶千户所副千户邱蛮，率着百余骑反复地向着剩下叛兵冲杀；铅山千户所熊柏则率兵由街道两边的巷中夹击，铡刀车和老虎车在前，将叛兵逼回主街道上；弋阳千户所王铎则带人在城头上方，居高临下狙杀街道上叛兵。
于是乎，叛兵就好像进了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四面挨揍，苦不堪言。
此时，城外的吴三八暴跳如雷，正命令手下叛兵不惜代价猛攻城门，企图将被困在城内的部下救出来。要知道杀入城内的两千人马都是吴三八手下的精锐，一旦被歼灭，那吴三八的末日也就近了。
城内的叛军显然也知道要活命必须拿下城头，所以也疯了般向着城头上进攻，所以负责坐镇城头的王铎必须两面御敌，承受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幸好，城头上的守军占据了地形优势，而且事前显然也考虑到眼下这种情况，所以准备极为充分，登城的石级垒起了一人高的掩体，还摆放了鹿角拒马，叛军要冲上城头淡何容易，连续的冲锋都被守军的利箭击退了，只丢下遍地的尸体。
城头的另一边，守军正不断地城外扔砖石，阻止城外的叛兵攻击城门。震天雷、地雷、开花弹响个不停，炸得城外的叛兵昏天黑地。这些都是初十那天韩鑫送来的守城物资，今晚要是缺了这些东西，守军还真有点危险。
“弟兄们，要活命的跟老子冲！”一名叛军的百户挥刀大喝，发狠向着城头冲去。
崩……
一支利箭如流星追月，正中这名叛军百户的咽喉，这货才刚冲上了两级台阶，便扑倒在地上不动了。
“谢兄弟好箭法！”王绎由衷地赞道，这已经是谢二剑射杀的第五名百户了，端的是箭无虚发。
谢二剑箭法神准，无疑是极出色的狙击手，所以徐晋今晚特意派他上城头，负责狙杀叛军的将领，虽然杀人不多，不过作用却是巨大的，没有了将官带头，那些普通士兵自然惶然不知所向。
“通判大人有令，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守军们呼喝声此起彼伏，那些叛军的抵抗意志早已经十分微弱了，当场有人丢下武器投降。
叮当叮当……
有人带头投降，顿时起了连锁反应，叛兵们纷纷丢下兵器投降。
半小时后，街道上的叛兵基本都投降了，老实地蹲在地上受缚，剩下一些负隅顽抗的均被无情斩杀。
城中的战斗结束不久，城外猛攻城门的叛军也潮水般退去，显然也知道事不可为，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
费家后宅内，一众内眷都聚集在大厅中，谢小婉、月儿、丈母娘蒋氏等都在这里。为了安全起见，徐晋将她们都安排到费家躲避，也好集中保护，免得出意外。
这时，一名家丁神色兴奋地跑了进来禀报道：“夫人，好消息，进城的叛兵都被剿灭了，城外的叛兵也已退去。”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紧张的气氛消弥于无形。袁氏呵呵地笑道：“好，太好了，晋哥儿从来没让大家失望过，都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谢小婉和费如意均笑靥如花，丈母娘蒋氏也乐得不合不拢嘴。
……
天色蒙蒙亮起，徐晋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出现在城西的街道，同行的还有费宏、费家兄弟、孟县丞等人。
此时战斗已经结束近两个小时了，街上的尸体已经全部抬走，三五成群的民夫正在清理街上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兵器。
“参见通判大人！”
无论是民壮，还是卫所士兵，见到徐晋都肃然敬礼问好。经此一役，徐晋在军中的威望更是如日中天，更何况死伤者的抚恤徐晋都及时足额发放，自然受众民夫和士兵的爱戴。
徐晋和费宏等登上了西城头，众将均聚于此，正在往城外的叛兵营地眺望，见到徐晋和费宏都纷纷上前见礼。
“辛苦大家了，情况如何？”徐晋微笑着问。
余林生满脸春风地道：“通判大人来得正好，这一战请君入瓮，吴三八的精锐尽灭，您看，他们估计是准备逃了！”
徐晋往城外望去，暮色隐隐中，果然隐约见到那些叛兵在拔营起寨，估计是要准备逃跑了。
“通判大人，事不宜迟，属下愿率兵乘胜追杀，取来吴三八的首级，献给通判大人！”邱蛮大声道，这货之前率领骑兵杀爽了，这时正是士气高涨。
“对，通判大人，出兵吧！”几名百户纷纷请命出兵，这显然是立功的大好机会。
徐晋却是摇头微笑道：“诸位莫急，他们跑不掉，大家激战一夜都累了，先休息好，吃饱了再追击也不迟。”
仗打到这个份上，徐晋可不急了，稳打稳扎才是王道，而且，吴三八即使撤兵，最多也是逃回南昌，迟早还是跑不掉的。
话说昨天上午便收到费采派人传来的消息，王守仁已经在吉安府聚集了八万人马，即日发兵南昌，此刻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费宏的心情显然也十分舒畅，捋着胡须笑道：“子谦，此时此刻是何心境？何不作诗一首以贺！”
此言一出，费家兄弟、孟县丞、众将都齐刷刷地向徐晋望来。
孟县丞颇为期待，徐晋乃连中小三元的才子，诗词更是名声在外，尤其是那首大气磅礴《临江仙》，简直是震古烁今。
孟轩曾经反复揣摩过这首《临江仙》，越揣摩越觉回味无穷，不过也越是怀疑，没有尝尽世事沧桑的阅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能作得出这种沉厚雄浑的词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孟轩对徐晋最深刻的印象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老练沉稳、杀伐果断。但在文才方面好像并没什么出众的，所以孟轩也想趁此机会验证一下。
徐晋不禁苦笑，话说自己似乎很久没当文抄公了，沉吟了片刻才道：“惭愧，学生暂时只得两句！”
“无妨，且吟来！”费宏微笑道，正所谓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绝妙诗词本来就是一时灵感的爆发，即使是诗仙李白也不敢说随时随地吟出应景的绝妙诗作来。
徐晋望向城外即将消逝的暮色，徐徐吟道：“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亦从容。”
“好！”孟县丞禁不住脱口而出。
费宏捋须笑道：“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亦从容。真英豪也，确是子谦的风格！”
费懋贤惋惜道：“好诗，当浮一大白，可惜少了两句！”
一众武将都轰然叫好，他们虽然听不懂，但句中流露出来那种豪迈从容的气慨还是能体会的。
话说当初宁王突然造反，南昌本地的官员杀的杀，降的降，整个江西风起云涌，身为江西巡抚的孙遂身受重伤逃出南昌。
在这种“暮色苍茫，乱云飞渡”的情况下，徐晋率人护着孙遂一路逃往铅山县，沿途九死一生，临危受命，最后绝地反杀，解了费家之危；紧接着吴三八大军又杀到，铅山县城头血战七天，再到现在重创叛军，令吴三八仓皇而逃……
这一路腥风血雨，这一路披荆斩棘，最后拨云见日！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亦从容。
这恰恰正是徐晋这段经历的写照，也是内心的独白，豪迈而从容！
孟轩不由想起了徐晋另一首诗《竹石》中的两句：千磨万击还坚韧，任你东南西北风。
此时此刻，孟轩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确有妖孽存在，难怪如此年纪能写出那样一首《临江仙》。
这时，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冒出了头，放射出万道光芒……

第0242章 物是人非，南昌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一支队形散乱的行伍出现在弋阳县城东的官道上，三四百人的队伍拉得老长，显得稀稀落落的，士兵们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精神萎靡不振，手中的长枪懒懒散散地拖拽着。
吴三八拄着拐杖站在马车旁，脸色铁青，已憋到嗓子眼的一句大骂最后化作了一声长叹，神情落幕而懊恼。想当初自己刚从南昌发兵，一路势如破竹地收服沿途的州县，是何等的威风八面，然而却在攻打铅山县时一败涂地，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
话说昨天晚上吴三八中了徐晋的“请君入瓮”之计，骑兵和两千精锐损失殆尽，瞬时变成了无牙老虎。吴三八也深知大势已去，若再不跑恐怕小命不保，所以天还没亮就拔营起寨，丢下所有伤兵，带着还有战斗力的一千五百多名叛兵撤离铅山县。
然而，吴三八最初从南昌带出来的嫡系都在昨晚一战中死的死，降的降了，剩下的都是沿途收编的各州县衙役、民壮、流民和百姓，无论是战斗力和忠诚度均存在极大问题。之前有嫡系部队弹压着，这些“乌合之众”还算令行禁止，现在可就难了，所以一路上不少人开了小差，仅仅一天时间，竟然跑了六七成，眼下只剩四百人不到了，可谓悲催之极。
负责赶马车的士兵偷瞄了一眼神情落幕的吴三八，安慰道：“吴将军，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等回到南昌城，咱们一定能东山再起！”
吴三八不禁精神一振，对啊，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当初自己被孙遂那老匹夫抓住，关在牢中严刑拷问，本以为必死无疑，最后还不是活着出来了，如今只不过是吃了一场败仗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回去重整旗鼓再战便是。徐酸子，给老子等着，此仇不报，老子把名字倒转写！
“你叫什么名字？”吴三八目光落在赶车的士兵脸上，“和颜悦色”地问道。
士兵答道：“小的叫黄大松！”
“黄大松，你很不错，留在本将身边当亲兵吧，回头赏你个百户当当！”吴三八拍了拍士兵的肩头许诺道。
黄大松欢喜道：“谢谢吴将军，您请上车！”
吴三八在这名士兵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率着数百残兵进了弋阳县城。
进城后，吴三八安排了人守城门，然后带着三十亲卫直奔县衙，今晚他要住在这里。
话说当初吴三八攻破弋阳县城，弋阳县的县令、县丞、主薄都战死了，如今把主持县衙的是吴三八提拔的一名小吏。见吴三八到来，这名小吏立即安排人小心侍候着。
吴三八这一路奔逃，身心俱疲，吃完晚饭后早早便睡下了，很快就鼾声如雷。
吴三八做了个香、艳的梦，梦到当日城破之后，自己强干弋阳县令那名小妾时的情景，也是在这个房间，那小妾容貌正点，身材火、辣，让人回味无穷。吴三八在梦中压着那名小妾挞伐得正亢奋，结果本来貌美如花的小妾突然吐出腥红的舌头，双眼死鱼般凸了出来，七孔流血……
吴三八吓得一个激凌，瞬间在梦中惊醒。就在这时，忽见寒光一闪，吴三八只觉腹部一阵剧痛，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惨叫！
“是你，黄大松，你想干嘛，快来人啊……！”吴三八捂着腹的伤口，又惊又怒地盯着手执腰刀立在床边的亲兵黄大松。
黄大松倒提血淋淋的腰刀，目带恨意地冷笑道：“姓吴的，你也有今天了，还记不记得当初被你污辱之后，在这里上吊自杀的女人吗？”
“你到底是谁？”吴三八惊惧地道。
黄大松咬牙切齿地道：“那个女人是我妹妹，纳命来吧！”
随即，一声惨叫在房间内传了出来。
……
二月十四日，春光明媚，清澈的信江水悠悠西去，数场春雨过后，两岸已经是草色青青，远处一座茶山上，隐约可见采茶女忙碌的身影，清越的歌声遥遥传来。
这时，正有数艏船在信江中顺流而下，其中一艏船头上摆了一张小桌子，徐晋一袭秀才的玉色襕衫，坐在桌旁边喝茶，一边享受着春日和煦的春风和明媚的阳光。
王林儿等亲兵则手执腰刀，一丝不苟地在四周警戒，只有谢二剑那货叼着一根草，懒洋洋地坐在甲板上。谁让人家是通判大人的二舅子，有特权啊！
上午十时许，船终于在弋阳县城东的码头靠岸了，徐晋在众亲兵的护卫之下了船，先一步到达的诸将已经在此恭候着，两千人马就驻扎在弋阳县东门外。
徐晋在诸将的簇拥之下来到营地前，看着不远处紧锁的城门，问道：“余千户，你们商量好怎么攻城了吗？”
余林生和王铎等却露出了怪异之色！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有难度？”
余林生嘿笑道：“只要通判大人亲自出马，这弋阳县城可能不用强攻就能拿下了！”
徐晋微愕：“咋回事？”
余林生耸肩道：“之前我们向城头喊过话，城头的叛军提了条件，只要通判大人承诺赦免他们，他们马上开城投降，而且还出示了吴三八的人头。”
徐晋闻言一喜，连忙命令往城头上喊话。余林生亲自催马上前大喝：“城头上的守军听着，通判大人已经答应赦免尔等，立即打开城门投降！”
话音刚下，城头上便有几名叛兵探头出来查看，片刻之后又多了数人，这次不是叛兵，看打扮竟是一些读书人。
一名秀才打扮的年轻男子兴奋地道：“确是徐三元，刘百户，快命人打开城六投降吧！”
很快，城门便缓缓打开了，一行十数人快步迎出城来，竟然绝大部份都是读书人打扮，为首之人是一名气质儒雅的老者。
“子谦兄，一别半年，风采更胜往昔了！”一名书生越众而出，加快脚步迎了上来笑道。
徐晋不禁有点意外，脱口道：“少云兄！”
这名书生正是黄大灿，字少云，当初与徐晋一同过府试，又一同过了院试，藤王阁上两府书生比拼也有份参加，所以与徐晋的交情还算不错。
黄大灿表情既激动又点局促，徐晋当初和自己同时中的秀才，年龄还比自己小几岁，可人家现在是手握兵权的六品通判了，自己只能仰视。
这时，其他人也行到了徐晋的跟前，黄大灿连忙道：“子谦兄，这位乃咱们叠山书院的山长，这些都是咱们书院的教习和同窗！”
为首那名儒雅的老者微笑拱手道：“文某早闻徐三元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位丰神俊朗的英姿少年郎。”
这位老者正是弋阳县叠山书院的山长，姓文名浩，字渺然。
徐晋连忙拱手还礼道：“山长谬赞了！”
徐晋与叠山书院众人寒暄了几句，目光最后落在两名叛兵打扮的男子身上，脸色一沉道：“你们俩何人？”
两名叛兵扑通的跪倒在地，脸带惧色地答道：“罪民刘铁锤，黄大松拜见通判大人，我等当初都是被胁逼从贼的，如今开城献降，希望通判大人能赦免我等。”
黄大松说完将一只包袱打开，露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正是贼首吴三八。
“黄大松？”徐晋下意识地望向黄大灿。
黄大灿讪然地解释道：“子谦兄，大松是在下的本家族人，与在下乃同一辈，之前在县衙当差，吴三八攻破弋阳县时城被逼从贼。”
原来这个黄大松曾在弋阳县衙中当差的，其妹嫁给了弋阳县令当小妾。当初吴三八攻破弋阳县后为泄恨，将县令的家眷男丁全部杀光，而女性则分给士兵侵害，他自己也强占了县令的一名小妾，谁知这如小妾十分贞烈，随后就上吊而死了。
这名小妾正是黄大松的妹妹，而黄大松本人却被吴三八编进队伍中，一直伺机报仇，昨晚终于找到机会把吴三八给做掉了，并劝说叛兵百户刘铁锤献城投降。
刘铁锤见吴三八都死了，只能同意投降，不过要求保证能得到赦免，所以黄大松便找到在叠山书院上学的族弟黄大灿，希望能通过书院山长来跟徐晋沟通谈判。
徐晋弄清了来龙去脉后，立即派兵进城接手了城防，城中的叛兵也规矩地交出兵器投降。
于是，徐通判不费一兵一卒便光复了弋阳县，并诛杀了贼首吴三八，可谓是皆大欢喜。
接下来，徐晋在弋阳县停留了一日，任命叠山书院山长文浩暂代知县管理弋阳县，翌日便率军继续西进，前往贵溪县。
这个时候，南赣巡抚王守仁率军“十六万”发兵南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所以徐晋带着两千人马，很轻松便收复了沿途州县，就跟当初吴三八那样势如破竹。
大明正德十四年二月二十日，徐晋率军来到距离南昌城不足百里的进贤县，只花了半天时间便攻入城中，随后肃清了城中的叛兵残余。
当日下午，徐晋派出去南昌打听消息的斥候便回来禀报，南昌城竟然已经被王守仁攻破了，留守南昌的宜春王朱拱条也被活捉。
徐晋不禁暗暗咋舌，这速度也太快了，统共才三天时间，王守仁竟然就把南昌这种大城给攻破了，果然盛名之下无弱者。当然，也有部分是南昌城防守力量空虚的原因吧！
……
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徐晋率军赶到南昌外，不过却被王守仁的麾下拦在了城外。
徐晋在南昌城外等了近个时辰，城中才派了个人出来迎接，赫然正是费采。
“让子谦久等了，南昌城昨天刚才攻陷，王巡抚正忙得抽不开身，所以特意派我出来迎接子谦！”费采一见面便歉然地道。
徐晋可不敢“奢望”堂堂巡抚大人会出城迎接自己，微笑道：“无妨，采叔，现在南昌城中情况如何？”
“城中的叛兵已经基本肃清，现在正忙着抓捕宁王逆贼的共犯！”
费采看着虽然风尘仆仆，不过却是神采飞扬，显然心情极为不错。这次王守仁没有发兵去救正被叛军围攻的安庆，而是攻打宁王的老巢南昌，显然是采纳了费采《上王公伯安议擒宁书》中的策略，而且如今轻易攻下了南昌城，这足以证明费采策略的正确性。
所以说，以后王守仁若平定叛擒拿了宁王，必然少不了费采的功劳，到时再让王守仁天子面前求情，替妻儿脱罪应该十拿九稳。
徐晋吩咐了余林生率队伍在城外扎营，然后只带着王林儿等亲兵跟费采进城。
这是徐晋第二次踏入南昌城了，与上次来考院试的如履薄冰不同，这次却是轻松之极，因为已经没有宁王府这个威胁了。
南昌城中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有散尽，随处可见到战斗过的痕迹，不时可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长串哭哭啼啼的犯人经过，男女老幼皆有之，妇孺们哭声悲切，这些都是依附宁王造反的犯官家属。
很明显，南昌城的大清洗开始了，受诛连的恐怕数以万计吧，男人要么被杀头，要么被流放，女人要么贬为贱藉世代为奴，要么没入教坊司世代为娼。总之都没好下场，政治从来都是残酷的，无所谓对错，也不相信眼泪！
徐晋跟着费采来到南昌城北的巡抚衙门外。看着那熟悉的金漆牌匾，谢二剑、王林儿等亲兵均红了眼。当日他们就是在这里拼死血战，护着巡抚大人冲出南昌城的，近半弟兄都倒在这里，如今只剩下他们十一人了。
徐晋也不禁暗叹一口气，去年参加院试时他就住在眼前这座巡抚衙门中，正是由于孙遂的庇护，自己才能顺利考中秀才，又安全离开了南昌城。
如今巡抚衙门犹在，而孙遂却不在了，提学大宗师许逵也不在了，南昌知府宋以方也不在了，短短数月，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子谦，我们进去吧，巡抚大人在里面等着呢！”费采轻道。
徐晋收拾了情绪，跟着费采举步行了进去，此巡抚非彼巡抚也！

第0243章 冷板凳
徐晋跟着费采进了巡抚衙门，来到公堂右侧的会议大厅，才一进门便见到十几双眼睛朝自己看来，此时厅中竟坐了不少人，既有文官，也有武将，均用审视的目光望来。有些人目露讶色，有些人不以为然，有些人面带轻蔑，也有人眼底藏着妒忌。
这也难怪，徐晋看着实在太年轻了，再加上只有秀才功名在身，无论是年龄和资历都不足以服众，却偏偏坐在六品通判的位置上，“德”不配位，自然让人觉得“碍眼”，当然也让人妒忌。
幸而，徐晋也是见惯大场面的，神色自若地跟在费采身后，目光快速地往大厅主位上扫了一眼，但见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端坐其上，身穿绯红色的从二品官袍。
徐晋心想：“此人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王守仁了，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于一身的历史牛人。”
“抚台大人，徐子谦带到！”费采对着座上男子恭敬地施礼道。
“下官参见抚台大人！”徐晋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也趁机仔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牛人，不过却是大失所望，略有点激动的心情也随之平复下来。
眼前的王守仁约莫四十六七岁，模样也极为普通，天亭还算得饱满，不过脸颊瘦而略长，没有半点“英明神武”的风姿，倒是双眼还算有神。
王守仁上下打量了徐晋一遍，捋着须微点了点头淡道：“诚如费阁老所言，徐子谦年少而老成，今日一见始知所言非虚。嗯，坐吧！”
王守仁这句话开场白“不咸不谈”，说是赞誉又算不上赞誉，而且没有介绍在场的官员便让徐晋坐下，显然对徐晋并不算重视。
在场一些官员不禁露出意味深长之色，看来巡抚大人对这位声名鹊起的神童徐三元也不以为然啊。
“谢抚台大人！”徐晋拱了拱手，神色自若地在末座坐下，对王守仁的冷淡态度丝毫不以为意，毕竟自己又不是银子，不可能人见人爱。
王守仁见状不禁暗点了点头，此子倒是好心性的，如此年纪实属难得。
王守仁环视四周，轻咳一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据探子传回来的可靠消息，逆贼朱宸濠已经率舟师离开安庆，回援南昌，幸而我平叛大军已经拿下了南昌。不过，数日之内必与逆贼有一战，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吉安知府伍文定立即道：“抚台大人，叛军远道回援，舟师劳顿，下官认为应趁叛军立足未稳，在赣江下游迎头痛击，必能收到奇效！”
“伍知府所言甚是！”赣州知府刑珣点头附议。
其他官员也纷纷出谋划策，有意见相阻的甚至当场争吵起来，气氛不是一般的热烈。
徐晋初来乍到的，再加上这次率兵来南昌完全是为了交割手中的权力，并没兴趣掺和到后续的平叛，所以十分悠闲地坐在最末位当吃瓜众。
王守仁虽然没有介绍在场众官员，但徐晋旁听了一会便大致都认识了，不由得不感叹，在场的都是地方官场的“大佬”。
譬如，正四品的知府就有四个，分别是：吉安知府伍文定、袁州知府徐链、临江知府戴德孺、瑞州知府童琦。另外还有各府同知（正五品）、各卫的指挥使（武职正三品），所以说徐晋这六品通判在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这一场会议足足开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最终定下了剿灭宁王叛军的具体方案，徐晋全程没发一言，王守仁自然也没询问徐晋的建议，其他人也没觉得不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罢了，在这种重大决策的会议上有幸旁听就不错了，若发表建议难免不自量力。
王守仁宣布会议结束，大家便准备散去各施其职，徐晋正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辞去广信府通判的职务，座上的王守仁却忽然道：“徐子谦，近前来！”
此言一出，正准备离开的众官员不由都放慢了脚步。徐晋亦是微愕，不过马上便行上前施礼道：“抚台大人有可吩咐？”
王守仁捋须问道：“你这次带来了多少人马？”
“约两千人！”
王守仁点头道：“嗯，那本官命你暂代南昌知县职务，协防南昌城，并负责管理城中治安，安抚百姓！”
此言一出，那些竖起耳朵的官员都露出会心的笑意，负责治安和安抚百姓，这是妥妥的一张冷板凳嘛，六品通判降为七品县令，而且还是暂代的，嘿，不过一个秀才出身的少年，能暂代县令一职也是抬举了，王巡抚这明显是给已故的孙巡抚面子啊！
“下官遵命！”徐晋不怒反喜，神色自若地领命行礼。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浪必打之。徐晋也深知以自己的年龄和资历，若继续坐在通判的位置上，无疑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徒招人忌恨，当初若不是受孙遂终托付，他也不会接手这通判的职位，如今也是时候激流勇退了。
话说徐晋这次率兵来南昌就是为了移交权力的，不过在此之前他得为手下众将请功，自己可以不在乎功劳，但众将跟着自己出生入死，自己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所以他接受了王守仁的任命，待彻底平定了宁王之后，手下众将拿到应有的奖赏，他就会辞去职务，安心参加科举。
议事厅内众官员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王守仁、吉安知府伍文定，赣州知府刑珣，这两人乃王守仁的左臂右膀。
“抚台大人，下官观徐子谦此人老成持重，进退有度，不似浅薄之人。费阁老也称他有公卿之才，孙巡抚更是临终委以重任。而且在抗击吴三八时，他以少胜多，有勇有谋，才学谋略均是上上选，为何不用？”伍文定奇怪问。
王守仁微笑道：“此子他日必是我大明栋梁之才，不过年纪还是太轻了些，过早出头并不是件好事，得先压一压。”
伍文定和刑珣震惊地对视一眼，原来王公对此子的评价竟如此高！

第0244章 平淡上任
王守仁派给徐晋的任务，除了负责城中的治安和安抚百姓外，还有就是协防南昌城。所谓协防，顾名思义就是协助防守，只是充当辅助角色，真正主导南昌防务的是赣州卫一名指挥佥事（正四品武官），名字叫孟昶，率领两个千户所的兵力。
徐晋离开了巡抚衙门后，便带着王守仁的手令出城调动部队进南昌。余林生和熊柏等人听闻只是协防南昌，显然都十分不乐意，尤其是冲劲十足的小伙子余林生，正是准备卯足劲建功立业的时候，而剿灭宁王则是绝佳的立功机会，结果却只能留在南昌城坐冷板凳，不爽啊！
“呸，什么东西，八万人攻下只有八千人防守的南昌城，算什么本事，还好意思在咱们面前拽，拽个屁！”
徐晋刚从南昌城头上下来，跟在身后一名亲兵便愤愤不平地低骂起来，包括王林儿在内的其他亲兵均面露怒色。
原来就在不久前，徐晋带着两千人马来到南昌城头协助布防，结果主导城防的赣州卫指挥佥事孟昶态度十分傲慢，随便聊了几句便直接越过徐晋给诸将分配任务，并表示徐晋如果忙的话，可以先回县衙主持工作了。潜台词就是：城防有老子负责就行，你哪凉快上那去！
徐晋的养气劲夫犹在，再加上乐得轻松自在，倒也懒得跟姓孟的计较，不过一众亲卫却极不愿受这鸟气，坚决不肯留在城头受孟昶调遣，要跟着徐晋回县衙。
徐晋自然也知道手底下的人有气，但以自己目前的地位，在铅山县这一亩三分地可以一言九鼎，但在南昌却是说不上话，最主要是他现在也不想去争什么。
正所谓头重脚轻根底浅，很容易就会扑街。徐晋目前就是这种情况，年龄倒是其次，主要是只有秀才功名在身，混社会是要讲资历的，多大的屁股坐多大的椅子，要不然容易被眼红的人一踢踹下来。所以，徐晋目前必须保持低调，眼下的主要任务是把科举功名拿到手，将根基打扎实了。要想别人尊重你，得先有让人尊重的实力。
……
南昌各官方衙门都集中在城北一条街，县衙自然也不例外。徐晋带着一众亲兵来到南昌县衙，早就收到消息的小吏和衙役已经在恭候着了。
话说南昌县衙的主官和佐官都因为从贼而被抓光了，所以现在带头迎候徐晋的是一名不入流的典吏，其他都是些小差役，均畏畏缩缩地打量着徐晋这位新任的代县令。
徐晋自然没兴趣在这帮可怜虫面前耍县老爷威风，询问安排了一些工作后，便带着一众亲卫去了县衙后面的三堂。
三堂后面的空间是提供给县令内眷居住的，不过此时原县令的家属都被抓走关到牢房了，只剩下一些听候使唤下人，见到徐晋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听候差遣。
徐晋看着跪在面前的十几名下人，和颜悦色地道：“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
一众下人都暗松了口气，还好，看来这位新来的县老爷脾气挺和善的。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恭敬地道：“老爷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徐晋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然西斜了，于是道：“先给本官手下的人安排住处，再弄些吃食来。”
管家答应了一句却没有动，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徐晋心中一动，问道：“有话直便直说！”
管家略显尴尬地道：“老爷，府里米倒还剩一些，不过没钱买菜了。”
原来上任县令因从贼谋反被抄了家，家中的钱银自然都被抄没了。若不是徐晋这个新任县令要来，恐怕就连这些下人都会被挂牌出售，换成钱银充国库。
徐晋不禁恍然，回头对身后的二牛道：“二牛，给管家拿点银子，大宝，你以后负责管账！”
大宝以前就经常跟着费府管家周衡干活，所以识字懂计数，闻言喜道：“好哩！”
徐晋随身携带的银子一直都由二牛管着，不过这货不识字，更加不会计算，以后财政大权得转交给大宝了。
亏得二牛这憨货也是个没心机的，爽快地把装银子的包袱给了大宝，要是换了其他人，恐怕心里会有不痛快。
话说徐晋现在也算“家大业大”了，十一名亲兵的吃穿住用，还有每月的军饷都得他自己掏腰包，虽然挂着通判的名头一个多月了，却连一文钱俸禄都没拿过，现在又要养十几名下人，开支自然更加大了。
幸好，徐晋目前还有点家底，去年红茶生意分红，车马行的分红有合起来有数百两，所以勉强还能支撑得住，但时间一长肯定要吃不消的，其中亲兵的军饷是大头，五两银子一个月，十一个人就是五十五两。
所以，亲兵不是一般人养得起的，徐同学得想办法创收才行。
大宝拿了五两银子给管家，后者立即爽快地派人去购买食材，自己则亲自带徐晋去看住处。
管家带着徐晋看了卧室和书房，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可还满意，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小的马上让人收拾。”
徐晋此刻正站在宽敞整洁的书房中，这家书房装饰得十分雅致，还摆了不少盘景，看得出这里原来还有不少古玩摆件，不过都被抄没了，看来上任知县也是个喜欢附庸风雅的。
徐晋点头道：“嗯，挺不错，不过卧室的床铺全给本官换新的，需要钱便跟大宝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陪着小心道：“小的叫潘江，原是府里的管家！”
徐晋挥了挥手道：“嗯，你去忙吧，不用在这伺候着。”
潘管家暗松了口气，这位确是个容易服侍的主子，后退了几步才转身行了出去。
徐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春秋》随手翻了几页，又看了一眼书架上码得满满当当的书籍，这倒是便宜了自己。八月就要举行乡试了，眼下即将三月份，还有五个月的时间，正好趁机冲刺一把，将浪费掉的几个月恶补回来。
所以，对徐晋来说，坐冷板凳也有坐冷板凳的好处！

第0245章 宁王末路
吃完晚饭后，徐晋独自回到了卧室，忽然觉得空空落落的，十分之不适应，不是缺了家私杂物，而是缺了谢小婉这个温柔体贴的娘子，还有月儿这个伶俐乖巧的丫环。
徐晋平时在家里习惯了娇妻美婢的服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干啥了，正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话说徐晋自从率军从铅山县离开，已经有十来天时间，心里还怪想念着小婉的，这是两人第二次分离这么长时间，上一次还是去年院试。
徐晋在床沿坐了片刻，这才从包袱中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准备洗澡，话说这段时间的衣服都是二牛帮忙清洗打理的，男子终究是没有女人细心，衣服根本没有折叠，就那样卷成一团打包，弄得皱巴巴的。
徐晋不禁无语，看来地段时间得把小婉和月儿接过来南昌才行，现在肯定是不肯的，宁王还没被王守仁收拾掉，南昌终究还是险地。尽管按照历史轨迹，宁王很快就会被王守仁在鄱阳湖中击败擒获，但天知道会不会有变故，所以还是稳妥点为妙。
徐晋正打算找人准备洗澡水，房间门就被敲响了，一名婢女的声音隔着门问了进来：“老爷需要洗浴吗？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徐晋一喜，连忙道：“把水送到房间内来吧！”
很快，有两个婆子便抬了一只浴桶进来，并且加满了热水，然后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十八九岁的大丫环。
这名大丫环姿容中等，关上门后试了试水温，神情局促地道：“老爷，可以洗浴了！”然后便开始忸怩地自己脱衣服，露出只穿着亵衣的雪白肩头。
徐晋不禁暗汗，连忙道：“这里不用你服侍，我自己洗便行。”
徐晋现在虽然习惯要人服侍，但却更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赤身露体。
那名婢女红着脸把已经解开的两粒扣子系上，然后退出房间关上门，如释重负之余还有点淡淡失落，看来自己长得并不入老爷的眼啊。
徐晋不知道这婢女的矛盾心思，就算知道也懒得理会，他又不是贾宝玉，觉得女人都是水做的，需要无微不至地呵护关怀。
洗完澡后，徐晋便到了书房夜读，顺便抽时间把《射雕》最后一回默写完。徐晋已经作好了打算，八月份乡试之前都留在南昌，一边读书，一边当文抄公赚外快帮补家用。
当徐晋搁下笔时已经接近三更了，看着还散发着墨香的《射雕》结局篇，徐晋不由想起了小奴儿朱厚熜。这小子当初离开前还抱怨不能看完结局，告别时更是哭得唏哩哗啦的，让自己和小婉一定要抽时间去看他，自己当时随口就答应了，然而眨眼就过去了大半年时间了，而且看情况，八月之前都不可能有时间去看他了。
另外，如果自己过了乡试，就得参加明年二月初在京城举行的春闱大比（会试），由于路途遥远，各地的举子都会在考完乡后不久，即动身赶往京城备考，这年也得在京城过。
而按照历史的趋势走向，宁王造反后不久，当今天子朱厚照肯定是会御驾亲征的，一路由京城游山玩水到南京，然后押着王守仁献上的俘虏回京，依旧一路游山玩水，结是出了意外翻船落水，最后病死。
也就是说，距离小奴儿朱厚熜登基也就剩下一两年时间了，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狗屎运了。所以徐晋犹豫着要不要在乡试之后抽时间走一趟湖广安陆州，也好把关系热一热，这虽然有点功利性质，但人就是这么现实，再铁的哥们太久没联系，情份也就淡了。
……
大明正德十四年，二月二十六日，宁王率水师回救南昌，在赣江下游的黄家渡一带，与王守仁的平叛大军遭遇，双方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大战。
王守仁以吉安知府伍文定为主将，正面迎战宁王水师，又以都指挥史佘恩继后支援，赣州知府邢珣绕至叛军背后攻击，袁州知府徐琏、临江知府戴德孺为左右翼，对叛军进行南北夹击。
宁王所率的叛军远途回援，再加上南昌老巢被占据了，所以士兵疲劳，军心不稳，根本抵挡不住平叛大军的四面夹击，血战了半天便败下阵来，被斩杀和淹死的叛兵达数万之多。
第二天，宁王整顿水军再战，结果再败，率着残余仓皇逃到八字垴，结起了水寨防守，由于担心被打散，以及手下士兵驾舟逃跑，于是便命人用铁链把所有战船都连起来。
这下宁王可犯了致命的大错了，想当年曹操在赤壁也是这么搞法，结果呢，成全了诸葛亮的三把火，羽扇纶巾，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啊。
果然，王守仁远远观察了宁王叛军的铁链锁船阵，顿时笑了，当即决定效法当年周公瑾火烧赤壁。
大明正德三月初一深夜，星月无光，王守仁悄然派出近百艏载满柴薪火油的小船，点燃烧后顺风冲向叛军的水寨，倾刻间，叛军的战船被引燃了，偏偏所有船只都被铁链锁住根本跑不掉，结果损失惨重，烧死淹死的士兵不计其数。
这一战，朱宸濠彻底败了，再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率着寥寥残余逃进了鄱阳湖中。
……
夜色苍苍，鄱阳湖上方的天空被熊熊的大火映红了，湖面到处飘浮着尸骸和烂船木片，鲜血把大片的湖水都染红了。
一艏双桅大船在湖面上吃力行驶着，四周还有数艏较小的船只，宁王朱宸濠和他的儿子、妃嫔、大臣骨干都在这些船上。
扑通扑通……
不时有人纵身从船上跳入湖中，那是宁王的妃嫔们在投水赴死，悲切的啼哭声此起彼伏。
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如今兵势如山倒，与其最后被抓住折辱，还不如自杀保存清白。宁王朱宸濠此刻已经心如死灰，没有了任何幻想，所以并没有阻止妃嫔们自杀，也没有派人去救落水者，甚至在沮丧中还感到些许安慰，贞节的女人就该如此！

第0246章 画虎屠龙终成空
大船的某房间内，烛火随着船身的起伏轻轻摇拽，数名神色恐慌的宫女和太监垂首而立，外面悲切的哭啼声此起彼伏。
宁王妃娄素珍在贴身婢女小蝶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束起发髻，薄施脂粉，年近四十的女人依旧是那么美丽，明眸皓齿，眉目如画，雍容端庄中又带着馥郁的书卷气。当年待字闺中时，娄素珍便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和才女，仰慕者无数，上门求亲的俊才络绎不绝，可惜最后娄家人却拣了志大才疏的宁王朱宸濠。
娄妃行到书案前坐下，神色平静地铺开了一张纸，提笔醮了醮墨水，凝视了窗外良久，这才轻叹一口气，落笔写下四句诗来：画虎屠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
一晶莹的泪水滚落，紧接着又是数滴，将案上的宣纸打湿。
自从发现丈夫有谋反的心思，娄素珍便多次委婉地劝告，前年更是写了一隐喻的《题采樵图》来劝谏丈夫放弃谋反的企图。可惜丈夫根本不听，还大发雷霆，把这首诗给撕掉了，为此娄素珍可赔上不少眼泪。
然而，作为一个妇道人家，除了劝诫她还能做些什么？如今丈夫造反失败，阖家上下将被诛尽，连带娄家也将受到牵连，与其活着等待命运的宣判，还不如现在体面的死去……
婢女小蝶站在娄妃的身后，眼泪亦不由自主地滑落，她很清楚即将要发生什么，外面的哭声此起彼伏，都是婢女丫环在送别主人。
娄妃搁下笔来，脸颊上犹带泪痕，轻轻了站起来，搬了一张小凳行到窗口搁下。
“王妃娘娘！”小蝶悲呼了一声。
娄妃回头看了婢女一眼，轻叹道：“小蝶，本来你早该嫁人的，是我一时心软耽搁了你，现在也害了你。”
小蝶泪眼模糊地道：“王妃娘娘快别这么说，是奴婢不愿嫁而已，只要王妃娘娘不嫌弃奴婢笨手笨脚，奴婢愿意服侍王妃娘娘一辈子，不管生还是死！”
娄妃轻叹了一口气：“唉，你这傻丫头，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服侍我，好好活，若是有机会再见到那徐晋，替我问问他，案上这首诗写得对否？”
去年徐晋被宁王世子朱大哥抓回宁王府，为了脱身，盗用了娄妃《绝命诗》中的前两句，并忽悠说是梦到的，当时娄妃便信以为真，因为这首诗前两句她一看就觉得会是自己写的。
如今丈夫造反失败，等待宁王一脉的命运将是抄家灭族，娄素珍触景生情，很自然便将《绝命诗》的后两句续写出来了。
娄素珍此刻有点后悔，早知那书生的“梦境”会成真，当初自己就应该歇斯底里地阻止丈夫的，可惜……这一切都是天意吧！
如果有可能，娄素珍很想当面问一问徐晋，自己续上的这两句诗可跟他梦见的一样，只是现在不可能了。
娄妃站上了凳子，如一只残蝶坠入了深不可测的鄱阳湖中……
“王妃娘娘！”婢女小蝶悲呼奔至窗口，后面的几名宫女和太监扑通地跪倒在地，哭声随即响起。
稍倾，收到消息的宁王朱宸濠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大叫着爱妃，奔至窗前悲恸大哭，对于这位美丽多才的元配妻子，他是发自内心的宠爱，当然，他显然更爱皇帝的宝座，要不然也不会轻易听信几个江湖术士的忽悠，舒舒服服的富贵藩王不去做，偏偏头脑发热去作皇帝梦。
当看到娄妃留在书案上那首《绝命诗》，朱宸濠更是老泪纵横，不由想起了爱妃当年写给自己那首隐喻诗《题采樵图》：妇唤夫兮夫转听，采樵须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
谆谆劝诫，言犹在耳，只叹自己当时根本听不进去，只落得今日这种下场！
朱宸濠长叹一声，悲声道：“昔纣用妇人言亡天下，我以不用妇人言亡其国，今悔恨何及。贤妃，是为夫对不起你啊！”
朱宸濠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就是：古有商纣王因为受妖姬妲己的盅惑，听信了妇人的话而失了江山，而我却因为不听妇人的话而自取灭亡，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一众宫女太监跪着泣不成声，哭声震天，娄妃向来深受王府上下的爱戴，如今投湖自尽，所有宫人都为她哭泣流泪。
……
大明正德十四年三月初二，宁王所乘的大船在鄱阳湖中搁浅，被咬尾追至的平叛大军追上。朱宸濠及其世子、郡王、左丞相李士实、右丞相刘养正、兵部尚书王纶、监军刘吉等全部被擒。
俗语有云：仗义每多屠狗辈，欢场尽是义气鸡。这句话话糙理不糙啊。那些平时大义凛然，满口道德君子的男人，往往在真正面对死亡时却畏畏缩缩，连女人的勇气都不如。
宁王的妃嫔们为免被擒受辱，毅然选择了投湖自尽，而宁王、刘养正这些带头造反的男人却选择了苟且偷生，最终全部俯首就擒，不得不说，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三月初二，宁王和一众骨干被擒，宣告江西这场叛乱彻底被平定，从宁王发檄起兵的正月十七算起，到现在的三月初二，这场叛乱才持续了四十三天，便被王守仁平定了。
历史虽然由于徐晋这个穿越者出了少许偏差，让宁王提前了半年造反，但历史的车轮似乎只是打滑了一下，又回到他原有的轨道上了。
这个时候，当今天子朱厚照正率着数万京军南下亲征，并自封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江彬、许泰、张永、张忠四人随军出征。
然而，天子朱厚照的亲征大军刚离开京城不久，行自涿州时，王守仁的捷报便传来了。天子朱厚照极为不爽，自己兴冲冲的准备亲征，你王守仁也太没眼色了，三两下手脚就把叛乱给平掉，那朕还亲征个屁？
于是，朱厚照在江彬等人的怂恿之下，将王守仁的捷报秘而不宣，继续率军南下，沿途游山玩水，不亦乐乎，还打算到了南昌后，让王守仁把宁王朱宸濠给放回鄱阳湖中，然后由自己亲自率军再活捉一次……

第0247章 北上献俘
人间四月芳菲尽。
一转眼便是初夏时节，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起来，中午时份，猛烈的阳光烤炙着大地，南昌城的街道上行人往来，店铺林立，似乎恢复了昔日的繁华。
然而，这只是表面的现象，这场叛乱带给江西百姓的创伤还远没得到恢复，战争直接造成了死伤超过十万之数，不知多少家庭因此而支离破碎，不知有多少百姓因此而流离失所……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靠天吃饭的农耕社会，误了的农时是没办法弥补的，这一年，江西百姓注定要勒紧裤腰带苦熬了。
此外，宁王谋反案的诛连还在继续着，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人因此被捕，南昌城中的各大牢房已经人满为患了。这还是王守仁限制扩大化的结果，真是要彻底严查追究，恐怕受牵连的人会更多。
中午时份，二牛赶着一辆马车停在南昌县衙门前，徐晋汗流浃背地下了马车，快步往县衙内走去，直接穿过一堂二堂，回到县衙后面的三堂。
“老爷回来了！”
一名正在打扫庭院的下人，见到徐晋便立即站定打招呼，徐晋现在正渴得咽子冒烟，微点了点头便快步进了大厅，拿起桌上的茶壶，很没形象地对着壶嘴灌起来，汗水像下雨般顺着脖子往下流。
“哎，老爷你怎可以喝凉了的茶，这对身体不好，快别喝了！”
这时一名约莫十八九岁的丫环正端着一碗酸梅糖水进来，见状连忙搁下糖水快步上前抢过茶壶。
徐晋笑了笑道：“渴坏了！”
丫环略带嗔怪地道：“老爷，奴婢给您准备了酸梅糖水呢！”
这名丫环正是当初要服侍徐晋洗澡被拒绝的那位，名字叫柳儿，这一个多月都是她照顾徐晋的起居饮食，彼此已经熟稔很多了，再加上徐晋好脾气，没有架子，否则柳儿可没胆子去抢茶壶。
柳儿把酸梅糖水端到徐晋的面前，又拿出手帕替他擦汗，一边打扇子。
徐晋喝了口酸梅糖水，惬意地吁了口气道：“这天气能热死个人。”
仔细算来，徐晋已经走马上任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他大多时候都当甩手掌柜，将所有公务都丢给了新任的县丞和主薄，自己则躲在后衙读书，隔三岔五便跑去豫章书院旁听，或者参加文会啥的，可以说这县令当得十分不称职。
有人甚至把状告到王守仁那里，说徐晋“玩忽职守”，然而王守仁对此只眼开只眼闭，明显采取放任的态度，所以徐同学这县令当得倒是轻松自在。
然而，前些天王守仁突然指派了徐晋办一件事，就是准备大量的囚车，因为他要押宁王北上献俘。
据说当今天子已经到了山东临清，而随行的江彬、太监张忠等人正鼓动天子前往南昌，然后释放朱宸濠让天子亲自再捉一次。
要知道江西的百姓去年才经历了大水灾，今年又遭受了宁王造反的兵灾，若天子再驾临南昌，必然劳民伤财，雪上加霜，试问江西百姓如何能承受得起？
更何况江彬等人竟要放了朱宸濠再让天子去捉，如此荒唐的事，王守仁又岂能答应，所以趁着天子还没到，打算亲自押朱宸濠北上献俘，在半路把胡闹皇帝朱厚照挡回去，免得他跑来祸害江西百姓。
所以这些天徐晋都在忙着准备囚车，光是宁王一脉的犯人就多达千人，更何况还有诸如李士实，刘养正这些犯官骨干的家人，要准备的囚车数量之多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徐县令这几天忙得跳脚。
幸好，今天总算忙完了，王守仁亲率数千军士，押着宁王和众犯官离开南昌北上了。
“老爷，你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要不奴婢准备水给你沐浴，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柳儿一边替徐晋打着扇子，一边提议道。
浑身汗臭还沾乎乎的，确实十分不舒服，徐晋点头道：“好吧！”
柳儿不禁暗喜，暗暗下定决心，待会厚着脸皮也要服侍老爷洗澡。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人喜欢美女，女子自然也喜欢帅哥。徐晋本来就是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郎，更何况还是连中小三元的才子，以十五岁的年纪代南昌知县，无疑是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柳儿天天在身边服侍徐晋，近水楼台先得月，难免不起点姑娘家的小心思，就连作梦也想和老爷发生点什么。当然，柳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往高的不敢想，能给徐晋当个小妾就心满意足了。
徐晋并不知道身后的婢女正琢磨着对他“霸王硬上弓”，惬意地喝着糖水，忽然惊喜地猛站起来。
柳儿愕了一下，目光往外面望去，只要一行人正行了进来。
“相公！”
“老爷！”
随着话音刚下，两个美少女像蹁跹的蝴蝶般飞奔进来。
“小婉，相公总算把你盼来了！”徐晋快步迎上前，张开双臂把乳燕投怀般的谢小婉紧紧地抱住。
谢小婉动情地反抱着徐晋地，娇小的身子都要挂在徐晋身上了，俏脸红扑扑的，分别了近两个月，这小丫头天天牵肠挂肚，想死相公了！
美婢月儿甜笑着站在一旁，眼神既温柔又羡慕。大宝和谢二剑背着包袱，手提行李走了进来，前者笑嘿嘿的，后者却是有点不好意思，看着妹妹和妹夫旁若无人地拥抱，感觉特别扭！
话说十天前徐晋便派大宝和谢二剑回铅山县接谢小婉和月儿，由于要顺路把老丈人和丈母娘送回余干县，所以现在才到。
柳儿看着与徐晋拥抱在一起的谢小婉，顿时傻了眼，敢情这位就是夫人啊，真是漂亮，再看看旁边长相甜美的俏婢月儿，更是大受打击，沮丧地低下头，同时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行动”，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徐晋和谢小婉拥抱了一会才分开，微笑道：“辛苦二哥了，大宝，带二哥下去休息吧，柳儿，吩咐厨房准备饭菜！”
柳儿噢了一声便退了出去，月儿警惕地瞟了眼，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有时真的很厉害，特别是遇到竞争对手时，美婢显然已经察觉了什么，问道：“老爷，这段时间是不是这个柳儿服侍你？”
徐晋微愕道：“是啊，咋了？”
月儿撅了撅嘴道：“老爷浑身臭汗，可见那柳儿也是个不会服侍人的主，以后不要让她进来了！”
徐晋好笑道：“咋了？怕自己会丢饭碗？”
月儿脸上一红，有点赌气道：“才不是呢，老爷要是喜欢她服侍，那以后就让她服侍你好了，人家去厨房当烧火丫头。”
徐晋呵呵地笑起来：“行了，逗你玩的，老爷以后不让柳儿服侍就是了！”
月儿这才转嗔为喜，乐滋滋地拿起行李往卧房走去，谢小婉白了相公一眼。

第0248章 麻烦上门
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流走，转眼便至五月，盛夏时节，天气更加炎热了。
大明正德十四年，端午节，江西各地普降大雨，乌风黑浪的鄱阳湖中出现了一支船队，数十艏船在波涛间剧烈地起伏，船上的军士东倒西歪，有些甚至吓得脸都绿了，他们是京军，大多不习水性。
船队中有一艏楼船，由于船大体宽，所以相对平稳一些。不过，此刻船舱内一名太监依旧抱着痰盂呕吐得天昏地暗，两名小太监在一旁侍候着。
一名三十许岁的武将，大马金刀地坐在酸枝椅上，倒是神定气闲，不过显然十分嫌弃那名呕吐的太监，扭头望向别处。
都说夏天是小屁孩，说变脸就变脸，这场风暴来得急，去的也快，肆虐了一刻钟左右便平息了，鄱阳湖也随即平静来，船身总算停止了剧烈摇晃。
呕吐的太监就好像走了一遭鬼门关似的，把痰盂交给了身边的小太监，有气无力地道：“差点要了半条老命，返程打死咱家也不坐船了。”
“张公公，早让你不要跟来了，这下遭罪了吧，回程肯定还是要坐船的，如果张公公不介意可以自己乘马车回京。”旁边的武将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张太监反唇相讥道：“哎哟，许将军阴阳怪气的，这是怕咱家抢了你的功劳，还是银子？”
武将淡道：“张公公想要功劳和银子，找王守仁要去！”
张太监冷笑道：“难道许将军就不是这样想？”
武将被说破了心事，冷哼一声不接话。
话说这名张太监叫张忠，御马监太监，乃当今天子宠信的宦官之一，这次是以监军的身份随天子南下亲征。张忠可不是什么好鸟，与司礼监太监张雄、东厂提督太监张锐，合称为“三张”，都是难缠的小鬼，倚仗天子的宠信干过不少坏事，名声很差。
而这名武将名叫许泰，弘治十七年的武状元，出身武职世家，参加过镇压刘六、刘七起义，前年底随天子朱厚照北巡宣府，取得了“应州大捷”，击退了入侵的鞑靼小王子，被晋封为安边伯。
所以许泰的军事素质还是过硬的，但人品实在不咋的，与江彬等佞臣同流合污，媚上欺下，而且贪功残暴。这次许泰是以威武副将军的身份，随同天子朱厚照南下亲征。
话说上次随天子北巡捞了个安边伯，许泰算是尝到了甜头，这次随天子南下平叛，自然是想更进一步，捞个候爵当当。然而却事与愿违，天子率领的平叛大军才刚出发离开京城不久，王守仁的捷报便送来了，立功的机会自然也飞了，所以许泰极为气愤，同时更加眼红王守仁的功劳。
正因为如此，所以许泰便奏请了天子，亲自率领数千先锋部赶往南昌，准备先把宁王抢到手，然后再侵吞王守仁的功劳。而太监张忠却垂涎宁王府中的财富，所以毛遂自荐跟来了。
于是乎，一个贪功的将军，一个求财的太监便率着数千京军兴匆匆地直扑南昌。可惜，两人都注定要失望了，老王（王守仁）早有先见之明，大半月前便押了宁王离开南昌北上，而且走的是陆路，机灵地避开了张忠和许泰。
……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雨后的庭树本来湿漉漉的，不过很快就被炙热的阳光蒸干了。
书房内，燃着驱蚊的艾条，雨后的清风从窗外吹进来，带来了些许清凉。书案上一部打开的《春秋》被吹得书页乱翻，发出啪啪的轻响。
此刻，徐晋正躺在小榻上午间小憩，身上盖了张薄衾。谢小婉坐在小榻旁，轻柔地替相公驱赶蚊子，一到夏天，这些讨人厌的小东西就成群结队地冒出来了。
徐小婉今天穿了一件薄薄的夏裙，小丫头还有几个月就十五岁了，个头明显长高了少许，再加上现在不用风吹日晒，皮肤也变得白皙起来，越发的水灵俊俏，胸前的旺仔小馒头有长成肉包子的趋势，少女的曲线更加明显，再加上习武的原因，两条小长腿和混圆的小俏、臀显得弹性十足，浑身都洋溢着青春气息。
谢小婉给相公打了一会扇子，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行到书案前把那部《春秋》给合上，又轻手轻脚地行到外间，果然见到月儿那丫头正捧着一叠手稿看得津津有味，偏偏还一脸“怕怕”的表情。
“死丫头，就知你在看相公的《聊斋志异》，书被吹得啪啪响也不进来帮忙！”谢小婉用团扇拍了一下月儿的后脑，轻嗔道。
月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不是说子不言怪力乱神吗？老爷的脑瓜子里咋这么多鬼鬼怪怪、狐狐妖妖的故事，不过真的很好看。人家以前还以为老爷还没开窍呢，结果……夫人自己看吧，也不知老爷哪学来的坏！”
月儿说完红着脸啐了一口，显然，《聊斋志异》中也有些儿童不宜的描写。
谢小婉顿时俏脸如火烧，她和相公虽然还没真正圆房，但男女间亲密的事儿基本都做过了，前不久还口了来着，自然以为相公学的“坏”是从自己这儿实践来的。
主仆两人正悄声说着话，忽然一名婢女从外面行了进来，正是柳儿。
谢小婉微笑道：“柳儿，有事吗？”
柳儿先往内间瞟了一眼，这才向谢小婉行了一礼道：“夫人，是外头的李县丞有事找老爷。”
谢小婉道：“噢，老爷在午间小睡，要不让李县丞迟些再来吧。”
“可李县丞说有急事！”
谢小婉虽然心疼相公近日苦读劳累，但在公事上却不敢耽搁，连忙道：“这样啊，那我现在进去叫醒他！”说完转身往内间行去。
月儿拦住了想趁机跟进房间的柳儿，淡道：“柳儿，你先退下吧，待会老爷穿戴好就会出去见李县丞的。”
柳儿只能失望地退出了房间！
……
徐晋听闻竟是县丞有急事找自己，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在谢小婉的服侍下穿好官服，洗了把脸便往前衙去了。
话说现在已经是五月份，还有两个多月就要举行乡试了，所以徐晋这段时间都在闭关苦读，县衙的大小事务都全甩给了县丞和主薄，这两人也很识趣，如果不是重要的大事，绝对不会到后衙打扰徐晋的。
徐晋带着二牛来到县衙二堂，县丞李闻已经在候着了，而且神情焦急。
徐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李县丞，发生什么事了？”
李闻见到徐晋，急忙道：“县尊大人，不好了，北城门口那边要打起来了，您快点去看看吧！”
徐晋剑眉一皱，沉声道：“怎么回事？”
李闻答道：“随驾亲征的安边伯许泰和监军张忠来了，要率军入城，不过被负责城防的指挥佥事孟昶拦住，双方起了冲突。”
徐晋微吃一惊，脱口道：“皇上驾到了？”
“那倒不是，御驾才到扬州呢，许泰和张忠是先行赶到的。”李闻显然对许张二人很不屑，所以直呼两人的姓名。
徐晋不禁松了口气，还以为正德朱厚照跑来了呢，敢情还在扬州游山玩水，疑惑地道：“这事应该找伍大人出面啊！”
现在巡抚王守仁不在，南昌城的最高长官是吉安知府伍文定。话说王守仁北上献俘时任命了伍文定为提刑按察使，暂时总领南昌一切事务。
李闻苦笑道：“伍大人今天早上带人出城视察汛情了，到现在还没回。”
徐晋闻言只能无奈地召来亲兵和役衙往北城门赶去，根据当初王守仁的任命，协助城防也是他的任务之一，现在守城官兵和京城来的军队起了冲突，他自然是要出面的，若酿成严重后果，他这个县令也得被追责。
真特么的倒霉，莫不成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要跟京城来的大人物对砍？

第0249章 解决问题
午后的阳光猛烈，再加上下过雨蒸腾起来的湿气，更是让人觉得气闷。徐晋带着众亲兵和衙役急急赶到北城门，远远便见到两方人马在对峙着，街上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免得被殃及。
虽然双方军士穿的都是鸳鸯战袄，但京营和地方卫所的服装还是有明显差别的，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很明显，赣州卫指挥佥事孟昶率领的卫所军正堵着路不让京营进城，双方已经剑拔弩张。
“通判大人！”
正在外围看戏的余林生和熊柏等见到徐晋到来，都纷纷迎上前行礼。余林生、熊柏、王铎等曾跟着徐晋出生入死，所以都是徐晋的“嫡系”了，尽管徐晋现在已经交出了兵权，但依旧称之为通判大人。
徐晋向众将点头示意，四周的卫所兵都纷纷恭敬地让开道路，这就是影响力！
徐晋行到前面一看，见到眼前的情景不禁皱起了剑眉。
只见指挥佥事孟昶正被数名京军押着跪倒在地，一名将军模样的中年男子则握刀架在孟昶的脖子，附近还有一名太监，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旁边还有两名小太监在打着伞替他遮阳。
孟昶手下的兵将虽然怒容满面，却没人敢上前救自己的老大，毕竟对方来头大啊，一个是御马监太监，天子的亲信，一个是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武职正二品）。
许泰将腰刀架在孟昶的脖子上，另一只手侮辱性地拍了拍后者的脸颊，冷笑道：“不过一名小小的卫指挥佥事，谁给你的胆子阻拦本将军入城？”
孟昶脸色涨红发紫，大声道：“下官岂敢阻止许将军进城，只是没有抚台大人的允准，外来军队一律只能驻扎在城外，免得惊扰城中的百姓。下官也是职责所在，希望许将军和张公公能理解。”
张忠阴阳怪气地道：“哎哟，王都堂（王守仁）好大的威风，莫不成天子亲军进城还得他允准？”
孟昶脸色变了变，顿时不敢接话了。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前世在电视上看的太监，一个个都是外表阴柔，在天子面前搬弄是非，满肚子坏水，现在总算是亲自领教了，眼前这个张忠一开口就给人扣屎盆子，而且还是欺君的重罪，果然诛心恶毒！
徐晋分开人群行了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见过许将军，张监军！”
许泰和张忠均愕了一下，后者上下打量了徐晋一遍，表情夸张地道：“哎哟哟，你谁呀？伍文定不是五十岁的糟老头吗，莫不成返老还童了？”
“返你妹，没见到劳资穿县令的官服！”徐晋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想给这不男不女的家伙一记老拳，脸上却是带着微笑道：“张公公说笑了，本官乃代县令徐晋，伍大人如今不在城中。”
张忠神色有些古怪，又重新审视了徐晋一遍，道：“嘿哟，敢情你就是那个上饶儒生徐晋徐三元。”
徐晋有点意外，自己已经出名到连宫中的太监都认识的地步？
事实上并非如此，就文名而言，徐晋顶多在江西比较有名，毕竟只是童子试的小三元，秀才的功名在士林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另外，由于秦淮名妓王翠翘传唱的《临江仙》，徐晋在江南地区也算是小有名气，但文名还没达到北方的程度，更别说传到宫去了。
张忠之所以听说过徐晋，因为这家伙和另一名太监赖义相熟。赖太监去年作为钦差之一，来到上饶县调查费宏大哥被山贼害死的事，在知府陆康的私宴上见过徐晋，当时徐晋献了一首《采樵图》，让宁王世子丢了颜面。
后来徐晋和宁王世子在街上起冲突，最后被孙遂遣返南昌，当时赖义也在场，所以对徐晋印象很深刻，回京后和张忠提起过。
许泰斜睨了一眼徐晋，作为一名武状元，他向来瞧不起读书人，淡道：“张公公跟此人有交情？”
张忠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倒没有，只是听赖公公提起过，听说当初宁王世子以为父贺寿的名义，重金购诗，不少书生争相献贺寿诗，只有这位徐三元献了一首讽刺诗劝谏宁王，怎么念来着，妇唤夫兮夫转听，采樵须是担头轻……”
许泰连忙打断道：“什么夫呀妇的，乱七八糟，酸不拉叽。徐晋是吧，王守仁不亲自来，派你这个屁大的县令来羞辱本将军？”
既然徐晋和张忠没关系，许泰自然就不客气了，语气中充满傲慢。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许将军言重了，抚台大人眼下并不在城中，伍大人也视察汛情去了。”
许泰神色不善地道：“那你来干嘛？”
“自然是要解决问题了！”
许泰轻蔑地哈哈大笑：“解决问题？一个七品县令而已，你太瞧得起自己了！”
徐晋神色淡然道：“本官乃南昌县令，负责城中治安和杂务，既然伍大人不在，自然是本官负责接待许将军和张公公，天气炎热，莫不成许将军想在这里耗着？”
许泰闻言顿时语塞，眼下实在热得不行，再加上为了抖威风，这货特意穿了一身铠甲，这会早就汗流浃背了。
孟昶听闻徐晋竟然要安排京军入城，沉声道：“徐晋，没有伍大人的允许，私自让外军进城，若出了事，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徐晋淡道：“自然是本官承担，眼下天气炙热，京军的弟兄远道而来，又岂能拒之城外，这可不是待客之道。素闻京营是我大明的精锐之师，纪律严明，莫不成孟指挥还担心他们会惊扰到城中百姓？”
那些京军闻言都傲然挺起了胸膛，一脸的自豪！
徐晋深知不可能阻挡京军入城，硬抗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引发严重后果，所以便以退为进，表面是在捧京军，实际是给京军加了道“紧箍咒”，让这些大头兵不要在城中胡来。
张忠鼓掌道：“哎哟，瞧瞧人家，不愧是喝过墨水的，会说话懂做人。许将军，咱家热死了，进城再说吧！”
许泰一脚把孟昶踹翻在地，冷笑道：“跟人家徐县令学着点，没点本事充什么大尾巴狼！”

第0250章 误解
城南宁王府，贴在门上的封条被撕去，庄严厚重的铜皮朱漆大门缓缓推开，门头上的一些灰尘纷纷扬扬地掉下来。
徐晋微笑道：“许将军和张公公便暂住在此吧，正好地方也够大，京营的数千弟兄也驻扎得下，不过得重新打扫一下。”
许泰和张忠神色古怪地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徐晋竟然把他们安排到宁王府入住，这小子年纪轻轻的，马屁倒是拍得别具一格嘛！
殊不知徐晋根本没兴趣拍两人马屁，之所以把京营安排到这里驻扎，只是因为宁王府足够大，占据了附近几条街，不用担心京营这些大头兵滋扰附近的百姓而已，完全是出于务实的考虑。
徐晋毕竟是名穿越者，终究是对封建礼法规矩没那么重视，明明有这么合适的地方，为什么不用？
“小子上道！”许泰赞许地拍了拍徐晋的肩头，然后举步进了王府大门。
张忠也笑眯眯地道：“徐县令办事不拘一格，前途无量哈！”
徐晋不禁无语，敢情被人家当成拍马屁了。
许泰和张忠两人进了王府，饶有兴趣地四处游逛起来，各自挑选自己中意的宅院。
如果换着其他人，未必就敢入住宁王府，尽管宁王一脉很快就要被抄家除名了，但这里终究是亲王府邸，不是谁都能入住的。
然而许泰和张忠乃天子身边的红人，前者更是被正德皇帝朱厚照收为义子，赐国姓朱，在京城都恨不得能横着走，现在到了地方自然更加无所顾忌，所以毫不犹豫便接受了徐晋的安排，堂而皇之入住亲王府。
“哈哈，沾了许将军和张公公的光，咱们也能享受一下藩王的待遇！”
京营的数千军士进了宁王府后，争先恐后地抢占房间，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跟在徐晋身后的县丞李闻见状不禁大皱眉头，很想提醒徐晋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南昌城中除了这里，确实找不到更加适合这些京军驻扎的地方了，虽然有点不合规矩，但总比这些家伙到处扰民要强。
自从二月二十南昌城被攻破，宁王府便被查抄了，包括宫女、太监、士卫、奴仆全部收押，府邸也被查封，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时间。由于没人打理，庭院中已经长了杂草，一片萧条冷落的景象，再也不复当年的热闹繁华。
正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宁王一脉的繁华自此曲终人散！
……
此刻，伍文定正率着十几名部属在官道上策马狂奔，内心焦灼如焚。
话说连日来普降大雨，赣江水位持续上涨，所以伍文定今天早上便带着人沿赣江往下游视察汛情，督促沿途村镇加固堤防。然而，伍文定才走访了下游两个镇子便收到快马来报，说京军的先锋已经抵达南昌城，并且与守军起了冲突，所以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伍文定对负责守城的赣州卫指挥佥事孟昶还是比较了解的，此人办事认真负责，而且性子倔强，说不定就和京军打起来，从而酿成严重的后果。
不过，伍文定倒是有点高看孟昶了，此人办事确实负责，性子也倔，但还没倔到有胆子跟京军干架的地步，被许泰刀架脖子打脸也只敢抗辨几句而已，要不是徐晋前来解围，他恐怕最后也只会屈服。
约莫半个时辰，伍文定终于率着众部属策马回到北城门外，看到正有百姓自由出入，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数千京军估计已经入城了。
伍文定和众部属刚进了城门，孟昶便闻讯赶来了，愧然地禀报道：“伍大人，威武副将军许泰、监军太监张忠已经率着数千京军强行进了城中，属下无能，阻拦不住。”
总算孟昶还有几分担当，并未把责任推到徐晋的头上，当然，就算他想推也难推得掉，毕竟他才是负责守城的主官，当时也默许了京军进城了。
伍文定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因为他明白，即使自己在场也阻止不了京军进城的，毕竟对方的来头摆在那，所以微点头道：“此事不怪孟指挥，如今许将军和张监军在何处？”
孟昶如实答道：“徐县令已经把他们安排到宁王府了，京军也驻扎在那里！”
伍文定顿时脸色一沉，斥道：“简直胡来！”
伍文定虽然是名能吏，但为人方正，属于恪守礼法那种“忠直”读书人，遵循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而徐晋安排许泰和张忠住进王府明显是逾越了等级礼制，而且还有拍马屁之嫌，所以伍大人很生气，同时还有点失望。
之前王守仁私下里说过徐晋以后将是大明的栋梁之材，赞誉如此之高，所以伍文定对徐晋也不禁高看一头，但现在发现他竟然如此没有“气节”，自然大失所望，恨铁不成钢啊。
看着伍文定带着众部属怒气匆匆地往城南方向而去，孟昶不禁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嘿，让你小子拍马屁，这代县令也该当到头了吧！”
孟昶今天被许泰当着手下弟兄的面折辱，心中羞怒，但又奈何不了许泰，所以便把账算到了徐晋的头上，谁让自己出丑，而那小子却“踩”着自己出风头。
伍文定带着众部属赶到宁王府，果然见到贴了封条的大门已经打开，一群衙役正在院中帮忙除草打扫卫生，顿时怒气更盛了，把缰绳丢给了一名随从，然后一甩衣袖大步往王府中行去。
“伍大人！”那些衙役自然认得如今南昌城中的最高主官，纷纷站直向伍文定行礼。
伍文定点了点头沉声问道：“徐县令何在？”
“应该在后面的承德殿中，陪着许将军和张监军说话。”一名衙役往后面指了指。
伍文定闻言沉着脸往承德殿方向行去。
此刻，承德殿中，徐晋正准备告辞脱身离去，要不是职责所在，徐晋实在没兴趣和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在那拉家常。

第0251章 冲突
承德殿中。徐晋见接待的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于是便拱手道：“许将军和张公公若没有其他事，本官便先行告辞了。”
“哎哟，徐县令这么快就走啦，不多唠嗑一会？”张忠刚才跟徐晋“相谈甚欢”，正是意犹未尽，所以便出言挽留。
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爱惜身体乃孝道的最基本体现，太监割了自己胯下之鸟，自然是大不孝，所以读书人向来十分鄙夷身体残缺的阉人。
张忠身为太监中的一员，对此自然感受颇深，当他还默默无名时，便受惯了读书人的白眼和鄙视，当他终于熬出头，当上了御马监太监，手中有权有势，朝中那些大臣虽然也有奉承他的，但也只是极少数，大部分要么对他敬而远之，要么继续鄙夷他，所以真心跟他“交朋友”的读书人可以说没有。
而眼前这个徐三元却让张太监“一见如故”，凭他当太监敏感的“玻璃心”能感觉到，徐晋似乎并未鄙视自己没鸟，跟其他“假正经”的读书人截然不同，所以张忠觉得跟徐晋聊天很愉快，值得结交一下。
徐晋要是知道张忠内心的想法，恐怕要哭笑不得，作为一名穿越者，在前世时见识过不少变性人，颇如某X星秀的主持人，所以他对太监这种“生物”并不厌恶，但也没兴趣和太监交朋友，更何况这个张忠的名声实在有点臭，没必自我招黑。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徐晋委婉地拒绝了张公公的挽留。
“既然徐县令有事，那便退下吧！”许泰淡道，显然没有兴趣和徐晋这种小县令多聊，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宁王关押在哪。
徐晋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行人走进了大殿，当先那人一袭绯红的官袍，胸前绣着云雁图案，赫然正是提刑按察使伍文定。
伍文定年四十有八，面相方正，颌下留了三缕长须，相貌堂堂，不过此时脸色却是不太好看，眼中隐有怒意。
徐晋施礼道：“下官见过伍大人！”
伍文定径直从徐晋身边行过，他身后的部属也是脸带鄙夷之色，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
伍文定行至许泰和张忠面前，略拱手施礼，昂然地道：“想必两位便是许将军和张监军了，在下伍文定，今天刚好有事不在城中，有失远迎！”
“今天要不是徐县令，咱家还被伍大人手下的兵拦在城外晒太阳呢，那敢劳动伍大人出城迎接。”张忠阴阳怪气地道，这货显然很记仇。
徐晋不禁暗骂一声，这死太监是在给自己拉仇恨啊。果然，张忠此言一出，伍文定身后的部属更是神色鄙视地向徐晋望去。
许泰大马金刀地坐着，并未给伍文定回礼，刚才入城被拦，让他很不痛快，所以显然打算给伍文定一个下马威，冷道：“王守仁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本将军？”
许泰的态度傲慢无礼，而且直呼抚台大人的姓名，伍文定身后的部属都露出了怒色，要知道王守仁无论在军中，还是在文坛都享有极崇高的地位。
伍文定的双刀眉一挑，淡道：“抚台大人上月已经押着反贼宁王，以及一众从犯北上献俘了，如今估计已经到达杭州。”
此言一出，许泰和张忠都面色急变，尤其是前者，这次赶来南昌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宁王抢到手，然后将擒拿宁王的大功据为己有，现在听闻王守仁这老狐狸竟然抢先把宁王押解北上了，自然又惊又怒。
伍文定不知就理，继续义正辞严地道：“此处是亲王府邸，许将军和张公公住进来不合适，请移步，本官将另外为两位准备住处！”
徐晋不禁恍然，难怪伍文定对自己神色不善，敢情是因为自己安排许张二人住进宁王府的事，说不定伍文定还认为自己在拍马屁呢！
许泰和张忠本来就极不爽了，听闻伍文定竟然要自己搬离宁王府，面色顿时黑色下来。
张忠嘿嘿冷笑道：“咱家倒觉得这里住着挺合适的，就住这里了，不用麻烦伍大人再另行安排！”
伍文定沉着脸强调道：“这里是亲王府邸！”
许泰不屑地道：“亲王府邸又如何，本将军乃当今天子的义子，又是天子的同僚，大内皇宫也住过，更何况是亲王府邸！”
话说当今天子朱厚照这次南下亲征，自封为“奉天征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寿”，而许泰则是“威武副将军”，两人一正一副，所以许泰说他与天子是同僚倒也说得过去。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皇帝把自己“封”为将军这种事，也只有当今天子朱厚照做得出来，绝对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张忠得意洋洋地道：“咱家乃当今天子的义弟，这亲王府许将军住得，咱家自然也住得。”
徐晋不禁无语，敢情当今天子还跟这太监拜过把子啊，这事估计是真的，要不然张忠也不敢四处炫耀。
伍文定只气得颌下胡子乱颤，偏偏又反驳不得。
许泰和张忠得意地对视一眼，后者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好整以暇地续道：“伍大人，咱家听说宁王富有甲天下，你们查抄了宁王府，如今财物都放在哪了？全部交出来让咱家带回京城上交内库吧！”
相对于许泰，张公公更看重的是宁王府中的财富，功劳倒是其次，所以急不可耐地开口索要。
伍文定那瞧不出这太监是想中饱私囊，冷道：“宁王府所查抄到的财物，户部自然会派人清点，然后没入国库，不用劳烦张公公。”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户部管着的是国库，相当于现在的财政部，无论是官员的俸禄、军饷、还是国家一切的公共开支，都是由户部从国库中划银子。而内库则不同，内库的银子说白了就是皇帝的私己钱，平时由太监帮管着，文官无权干涉。
张忠很明显是想把宁王府中查抄的财物都没入内库，自己再顺带捞点好处，而伍文定作为文官阵营的，自然想将查抄的财物上交国库，将钱花在国家需要的地方，颇如江西的战后重建和伤亡士兵的抚恤等，所以不肯把抄获的钱财交给张忠。
张忠面色一冷，阴恻恻地道：“伍文定，咱家和许将军率王师入城，你千般阻挠，现在又隐匿宁王的财物，莫不成你是反贼宁王的同党？”
既然伍文定不识抬举，张公公便开始释放技能了，煽风点火，扣屎盆子可是他的强项。

第0252章 一句话的威力
当初王守仁号召各州府起兵平叛，伍文定是第一个响应的，而且鄱阳湖大战中，伍文定又是主将，正面迎战宁王的水师，冒着火炮和箭雨在船头督战，所以除了王守仁，便轮倒伍文定的功劳最大了。
如今竟然被张忠污蔑为反贼宁王的同党，伍文定不禁勃然大怒，骂道：“宁王便是本官亲自率军击败擒拿的，你这阉贼安敢胡言污蔑本官！”
伍文定这句“阉贼”可刺到了张忠的痛处，张公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般跳起来，将手中的茶杯猛摔碎在地，跳着脚尖叫：“伍文定，咋的？被咱家说中恼羞成怒了？许将军，快让人把他绑了，咱家怀疑他就是逆贼同党！”
许泰没能得到宁王，正是满肚子火，再加上伍文定是王守仁的心腹，所以便把气撒到他身上了，大喝：“来人，将反贼同党伍文定拿下问罪！”
话音刚下，立即冲进来十几名京军，杀气腾腾地擒住了伍文定，伍文定那些部属也被其他京军举刀逼住。
伍文定倒是硬骨头，被两名京军反剪着双手竟夷然不惧，反而破口大骂：“本官冒死为国家平定反贼，何罪之有？你们是天子心腹，却侮辱平定反贼的忠臣义士，为反贼报仇，我看你们才是反贼的同党，该斩的是你们！”
“放你娘的屁！”许泰恼羞成怒，飞起一脚把伍文定给踹翻在地。
“伍大人！”
伍文定那些部属见状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把他扶起，并且团团护在四周，对着许泰和张忠怒目而视。
伍文定显然被踹得不轻，痛得脸色苍白，不过依旧咬着牙怒道：“张贼许贼，有本事你们便把本官杀了，看天理国法容不容你们。”
许泰和张忠均是脸色难看，他们虽然嚣张，但还不敢擅杀有功之臣，更何况伍文定是南昌的最高主官，无论是在官场和军中都极有威望，若是杀了他引发南昌动荡骚乱，那便得不偿失了，说不定还得把命给搭上。
大殿中，双方怒目相视对峙着，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许泰眼中寒光闪烁，显然还在衡量着要不要动手。
徐晋虽然跟伍文定没什么私交，但感情的天秤还是偏向文官这一边，更何况张忠和许泰做得实在不厚道，所以上前一步道：“张公公，据本官所知，宁王虽然富甲天下，但王府中大部分的钱财都被他运到京中打点权贵了，所以查抄宁王府时并没有多少钱银，倒是搜到一本账簿，现在抚台大人手中，张公公如果不信，待抚台大人回来后，可以问一问。”
本来，伍文定见到徐晋行出来，双眉立即便竖起，但当听完徐晋所言，顿时愕了愕，继而露出深思的表情。
张忠和许泰却是脸色微变，当年宁王为了恢复王府三卫，确实满载金银财，遍贿满朝权贵，就连现在的内阁首辅杨廷和也拿过宁王的好处，张忠和许泰自然也不例外。如今王守仁竟搜出了宁王行贿的账本，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有把柄捏在了王守仁的手中？
这时，就连伍文定的部属们都品味出徐晋这句话的妙处，心中不由暗喜，望向徐晋的目光都变了，之前他们还鄙视徐晋拍张忠和许泰的马屁，如今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
张忠冷冷地暼了徐晋一眼，淡道：“徐县令，说话可不能乱讲啊，尔不过一县令而已，王都堂连这种事也告诉你？”
张忠虽然看徐晋对眼，但此时见徐晋明显站在伍文定这边，顿时便翻脸了！
徐晋神色不变道：“当然不是抚台大人告诉本人，在下只是道听途说。”
伍文定这时要还不机灵，那他官场就白混了，冷冷地道：“确如徐子谦所讲，如今账本就在抚台大人手中。”
许泰和张忠对视一眼，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如果王守仁手中真的有宁王行贿的账本呢？而且王守仁上个月便押解宁王北上了，若见着了皇上，把账本呈上去，那岂不是糟糕？
一想到此，张忠和许泰便坐立不安了！
徐晋趁机道：“既然有账本便好办，待抚台大人回来，许将军和张公公可以讨来查对。嗯，许将军和张公公长途跋涉劳顿，本官便不打扰两位休息了，告辞！”
徐晋说着又转身对伍文定行礼道：“下官告辞了！”
徐晋说完转身便退出大殿，僵局他已经打破了，又给了双方台阶下，如果还能对掐起来，他也爱莫能助了。
伍文定对着张许二人冷哼一声，带着众部属愤然离开，刚被人家喘了一脚，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张忠和许泰面色冷沉，良久，后者才将信将疑地低声问：“张公公，你说王守仁手中是否真的有账本？”
张忠阴声道：“就算有又如何，试问满朝权贵，谁没收过宁王的好处，牵连太广了，咱家就不信王守仁敢把账本呈给皇上！”
许泰忐忑地道：“话虽这么说，但也不得不防，咱们得派快马赶回去跟江统领（江彬）打声招呼！”
张忠点头道：“正该如此！”
……
“徐子谦留步！”刚走出了宁王府大门不远，伍文定便喊住了前面的徐晋。
徐晋停住脚步，拱手行礼道：“下官正好有件事要跟伍大人说的，眼看距离乡试还有两个多月，下官想辞去县令一职，安心读书参加考试！”
伍文定眼中闪过一丝歉然，之前他还以为徐晋安排许张二人入住宁王府是拍马屁之举，但刚才徐晋不惜得罪张忠和许泰，出言为自己解围，由此看来，自己是误解了他。而且此时伍文定也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宁王府确是南昌城中最合适驻扎京军的地方。
伍文定和颜悦色地道：“徐子谦，你这县令是抚台大人任命的，你要辞官还是等抚台大人回来再说吧，这段时间你安心读书，别的事都不用管。”
徐晋闻言只好点了点头，其实县衙后院他还是住得很舒服了，不用管事还有俸禄拿，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有了伍文定这句话，自己更是可以堂而皇之地当甩手掌柜了，以后坚决什么事也不管！
看着徐晋俊秀的背影，伍文定不禁暗暗感叹抚台大人眼光倒独，今天只是一句话便轻松把张二许人给“制服”了，不仅给自己解了围，还断掉张忠对宁王府财物的念想。只此一点便可见，此子确实机智不凡！

第0253章 作恶多端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自小多才学，天生志气高。别有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徐晋一袭生员的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步履从容地行走在豫章书院的林荫道上，耳边传来朗朗的书声和夏蝉的鼓噪，仿又回到当年高考前那段如火如荼的青葱岁月，紧张踏实而又让人难忘的青春啊。
今天已经是六月十五，还有两个月不到便要参加乡试考举人了，徐晋跟往常一般起了个大早，先去了文天祥殿拜祭孙遂和许逵，两人的牌位都暂时供奉在那，然后便赶到豫章书院听课。
话说自从上月接待完许泰和张忠，徐晋便留在县衙后面专心读书备考，县衙的所有事务一概不管，每天准时到豫章书院旁听，偶尔也陪娇妻美婢出游，日子过得踏实而逍遥。
四书五经是科举考试的内容，四书是必须读通的，还要是滚瓜烂熟的那种，而对五经的要求倒没那么严格，只须择其一专攻即可，称为本经。徐晋选择的本经是《春秋》，正好豫章书院的山长也治《春秋》，学问高深，是位名儒，今天徐晋便是来听他讲学的。
“咦，那不是徐三元吗，今天山长讲学《春秋》，估计是来旁听了。”
“天道酬勤，古人诚不欺我。难怪徐子谦能连中小三元，瞧瞧人家那勤奋劲儿，身兼着县令一职，依旧勤读不息。”
“要不然你以为呢？”
徐晋现在是名声在外，再加上这数月经常到豫章书院听课，所以这里的书生大部分都认识他，迎面碰上都纷纷打招呼。
此时，徐晋经过一处凉亭，一名正在亭中晨读的书生见到他，立即合上书本迎了出来，拱手一礼道：“徐兄早安！”
徐晋微笑还礼道：“李兄早安！”
眼前这名书生正是豫章书院的院首李浙，话说去年八月院试，南昌府和广信府两地的书生在藤王阁上打擂，李浙便是南昌府众书生的首领，双方闹得不是很愉快。不过，院试之后，两府的书生在酒楼中摆宴庆祝，大家冰释前嫌，还把酒论诗，最后将录得的诗词编成了诗集。
这段时间徐晋在豫章书院旁听，跟院首李浙倒是混得熟稔了。
李浙二十许岁，已经有秀才功在身，今科乡试也是要下场的，学问功底相当扎实，专攻的正好也是《春秋》。
李浙笑道：“徐兄今天是肯定是来听山长讲学了，咱正好一道同去。”
徐晋点了点头，两人结伴往知之堂的方向行去，知之堂正是山长平时讲学的地方，名字出自论语中的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两人边行边聊，李浙打趣道：“徐兄连中小三元，成为我朝立国一百五十年第一人，若这次拿下乡试解元那便更不得了。”
徐晋笑了笑道：“咱江西人杰地灵，俊才强手无数，李兄的学问便远胜在下，徐晋岂敢妄言取解元呢，能通过乡试便万幸了。”
徐晋虽然对通过乡试有信心，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上次院试能摘下案首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所以这次乡试解元他是想都没想过，就学问而言，光是大师兄卫阳便在自己之上，眼前这个李浙也功力比自己深厚。
而且在豫章书院旁听的这几个月，徐晋也参加过本书院的月考，成绩只能勉强排进前三十，所以深感强手如云，压力山大啊！
李淅哈哈笑道：“徐兄过谦了。对了，徐兄还兼着南昌县令一职，到时若下场参加乡试，恐怕又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县令虽然只是七品县令，但向来只有进士出身的读书人才能担任，现在徐晋只是秀才，却坐在县令职位上考加乡试考举人，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奇观！
徐晋微笑道：“抚台大人估计也差不多回南昌了，报名参加乡试之前，在下会向抚抬大辞去县令之职。”
李浙眼中闪过一抹羡慕，大家都是生员的身份，徐晋比自己还要小近十岁，瞧瞧人家交往的都是什么人，不是阁老就是巡抚，要么就是知府、按察使，不服气不行啊！
可以预料，徐晋若能科举通关，摘下进士功名，步入朝堂，到时绝对平步青云，如无意外，有生之年入阁拜相的概率百分之百。
然而，徐晋这次能通过乡试吗？
李浙虽然表面恭维徐晋，但内心却是不怎么看好的，之前徐晋参加了豫章书院的月考，成绩才勉强排进了前三十。要知道江西境内，实力能与豫章书院比肩的便有三家，分别是：铅山县的鹅湖书院、九江庐山的白鹿洞书院、吉安白鹭洲书院。而乡试取中的举人名额只有五六十人左右，就徐晋的水平而言，要稳过乡试怕是有点难度。
徐晋和李浙两人正行到知之堂外，迎面便遇到一名书生失魂落魄地走过，衣衫凌乱，头发蓬松，一脸的生无可恋。
李浙连唤了两声，那名书生却仿佛聋了一般，眼神直直地从两人身边行过，脚步踉跄地走远。
李淅叹了口气道：“贺知敏可惜了，都是张忠那阉贼和许泰那混蛋害的！”
那名叫贺知敏，字行愚，乃豫章书院有名的俊才，秀才功名在身，今科本来是要下场参加科举的，现在全被毁了！
话说自从张忠和许泰来到南昌，大肆抓捕宁王的“同党”，对犯人严刑拷打，勒索钱财，弄得全城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张忠许泰二人的酷厉，比宁王在位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南昌城中的士绅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多不胜数。
那名书生贺之敏的父亲原本只是南昌前卫的一名工匠，当初宁王起兵造反，南昌前卫投降了宁王，不过王守仁平定了叛乱之后，承诺赦免南昌前卫的所有军士，只诛首恶！
然而，张忠和许泰一来，立即又把南昌前卫的普通军士当成叛党擒拿，给钱的便从叛党名单上划去，并马上放人，不给钱的便关押在宁王府的大牢中严刑拷打。
书生贺之敏的父亲也被抓到宁王府中，由于交不起赎金，竟被活活打死了，而贺之敏的母亲听闻丈夫被打死，于是便跑到宁王府外大骂张许二人，然后一头撞死在门外的石狮上。
尽管如此，张忠还不肯放过贺家，竟派兵把贺家值钱的都抄走，两名京营士兵甚至奸污了贺之敏的新婚妻子，后者不堪受辱投水自尽了。
本来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大有前途的秀才就这样被毁掉了，家破人亡，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事后伍文定怒斩了两名行奸的京营士兵，豫章书院的学生群情汹涌地跑到宁王府外示威，张忠和许泰才稍稍收敛了些。
徐晋虽然很同情贺知敏，但王守仁如今不在南昌，伍文定又压不住张许二人，以徐晋的身份更加奈何不了他们。现在只能寄望于老王快点回来，把这两个瘟神给尽快弄走，要不然南昌的百姓就难有宁日。

第0254章 仇恨
贺知敏行尸走肉般离开了豫章书院，漫无目的地走在南昌城的大街上，他今年十九岁，秀才功名在身，年初成家立室，本应该有着灿烂的前程，幸福美满的生活才刚开始，如今这一切都被无情地粉碎了，只剩无尽的绝望，眼前全是灰暗，看不到半点曙光。
他恨造反的宁王，更恨将南昌城搞得民不聊生的张忠和许泰，这两个孤假虎威的恶贼，倚仗天子宠信在南昌城胡作非为，罪行罄竹难书，真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此时，一名中年男子拦在了贺知敏的面前，后者木然地看了一眼来人，发现并不认识，横移两步继续前行。
来人淡道：“杀父之仇，辱妻之恨，你不想报？”
贺知敏停住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神色木然地问道：“你是谁？”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报仇！”
“怎么报？”
“跟我来！”中年男子转身而行，贺知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当一个人连死都不在乎时，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令他惧怕。
中年男子带着贺知敏在南昌城的横街窄巷中绕来绕去，终于进了一处不起眼的民居，用水洗去了脸上的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
此人竟是宁王府的莫管事，这家伙当日在铅山县，策反了方家为内应，本来是想助吴三八破城的，谁知徐晋棋高一着，将计就计把吴三八的精锐骗进城中灭了，方家也因此被抄家。
莫管事此人狡猾多疑，那天晚上听到炮声便察觉不对劲，再加上城西的喊杀打斗声一直没有扩散，他便料定不妙了，立即偷偷溜出了方家。进城之前莫管事便准备了退路，后来竟然让这家伙躲过了官军的搜索，成功逃出了铅山县。
然而，莫管事虽然逃出了铅山县，但当他赶回南昌时，南昌已经被王守仁攻陷了，正大肆搜捕宁王的共犯，莫管事自然不敢进城，跑到附近的村镇隐姓埋名躲了两个多月，直到风平浪静了才敢出来活动。
话说莫管事的家眷都在南昌城中，当他潜入城回家查看，发现家中早已空无一人，一打听才知道全被张忠给抓了，女眷全部籍没教坊司，男丁要么被斩，要么被发配边远地区，所以莫管事此刻和贺知敏一般，心中充满了仇恨。
……
阴暗的狭窄的小巷，残旧的院门虚掩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水沟发出来的味道。
谢二剑从门缝中往里窥了窥道：“妹夫，这里应该就是贺知敏的家了。”
徐晋点了点头，伸手轻轻一推，虚掩着的残门便应手而开。
院中的屋檐下坐着一名赤脚的小孩，约莫十岁许，微黄的头发披散着，手里正拿着一根小木棍，又黑又大的双眼带着一丝惧意，直勾勾地盯着行进来的徐晋和谢二剑。
徐晋和颜悦色地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贺知敏在家吗？”
小孩没有说话，直直地盯了两人数秒，忽又低下头，用小棍子在泥地上画起来。
徐晋和谢二剑好奇地走近前，见到地上画了不少古怪的图案，后者忍不住问道：“你这画的都是什么玩意，说是床弩又不像！”
小孩伸出赤脚把地上的图案给抹掉，抱着双膝对地面发呆。
谢二剑耸了耸肩道：“这小子不会是聋哑吧？”
小孩抬头冷冷地瞥了谢二剑一眼，显然不是聋的。
徐晋微皱了皱眉，抬头四下打量了一遍，情况跟自己当年刚穿越过来时一般，家徒四壁！
这时小孩的肚子传出一阵咕噜声响，两手把双膝抱得更紧了，乱发下的脸颊竟然有点泛红。
谢二剑把提着的一篮子水果和油纸包着的烧鸡放到檐阶上，小孩看了一眼，没有动！
“走吧！”徐晋转身行出了院子，谢二剑也跟着走了出去，将残破的院门重新掩上。
小孩看着掩上的院门，隔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伸手在果篮中拿了一只香蕉，却不小心把篮子打翻了，底下滚出了两锭银子来。
小孩捡起两锭银子，呆呆地望向院门！
“妹夫，那小子吃了！”谢二剑从门缝处窥了一眼道。
“是个小女孩！”徐晋轻声纠正了谢二剑，举步往巷口行去。
“女的？”谢二剑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脑门，见到徐晋已经走远，赶忙追了上去。
徐晋从来不相信什么救世主，也没兴趣当救世主，在他年轻的躯体内是一颗成熟理智的心，做事前会更多的衡量得失，而不是仅凭一腔热血，不计后果！
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试问连自己都吃不饱，如何去“济”天下。换而言之，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做，力所不及的事就不要强出头了，那样只会自取其辱，甚至是无为牺牲。
譬如眼下张许二打着抓反贼的旗号，在南昌城中胡作非为，连伍文定都拿他们没办法，徐晋自然不会傻乎乎充当急先锋和张许二人对抗，那样无疑跟找死差不多。
当然，理智不代表冷酷无情，对于贺知敏的遭遇徐晋很同情，力所能及地提供一些帮助可以有，但让他把自己搭进去，这种得不偿失的事他不会去做，尤其是在诛连成风的封建社会，对自己负责就是对朋友亲人负责，一不小心真的会家破人亡。
徐晋刚离开贺家不久，贺知敏便带着莫管事推开了院门。
“哥！”屋檐下的小孩见到贺知敏立即欣喜地站起来，声音清脆，确是个女孩。
贺知敏此时已经不再是行尸走肉的模样，眼底下蕴藏着一股炙热，内心就像一座静待爆发的火山。
“芝儿，这些……谁给你的？”贺知敏看着妹妹手中捧着的烧鸡，愕然地问道。
何芝儿老实地答道：“一个书生送来的，没说名字，我没问！”
贺知敏心中微暖，估计是自己哪个同窗送来的。
“芝儿，这位是莫叔，咱们家的远房表亲，哥要专心准备乡试，没空照顾你，明天你便跟莫叔离开南昌，待乡试结束后，哥再去接你回来！”贺知敏说完眼神微黯。
贺芝儿打量了一眼莫管事，微点了点头，又似有所觉般扑入大哥的怀中，兄妹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第0255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徐晋回到县衙后堂，结果刚进院子便见到费府的大管家周衡神情焦灼地来回走动，不禁微愕道：“周管家咋来了？”
周管家急忙快步迎了上来：“徐公子，你总算回来了，快想办法救救三夫人吧。”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周管家别急，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管家脸带怒意地道：“张忠那阉贼派人到铅山县抓了三夫人，如今已经关在王府的大牢里面了，老爷和三老爷正好不在家，现在府里乱成一锅粥，懋学少爷吵着要见娘亲，已经病倒了，四姑娘也终日以泪洗面。”
宁王造反毕竟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而娄素珍乃宁王的正妃，所以上饶娄家是肯定跑不掉的。王守仁虽然跟娄家颇有点渊缘（大儒娄谅的学生），但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徇私，所以第一批被抄家的名单就有娄家。娄家的主要成员早就被抓起来，包括信江书院的山长娄纬。
不过，对费采的妻子娄素琴，王守仁却是网开了一面，暂时没有派人去抓，而是打算趁押送俘虏北上的机会，到时上书向天子求情，希望能把娄家上下赦免了，毕竟娄家并没有参与到宁王的这次谋反。
这段时间张忠和许泰二人为了立功和诈取钱财，打着抓反贼的幌子，不断地将牵连扩大化，但凡与宁王府沾上点关系的都抓起来，甚至没关系都给你捏造出关系来。当初给宁王写过贺寿诗那批书生就被抓了，最后只能破财挡灾，没钱的只能自认倒霉了。
前不久，张忠忽然查到娄家一名外嫁女（娄素琴）竟然没被抓获归案，于是立即就派人赶去铅山县费家抓人，这位可是宁王的小姨子，所以张公公抓得理直气壮，也没把致仕的费阁老放在眼内。
张忠派出的人赶到费家时，费宏和费采两人正好不在，都去了浙江余姚出席孙遂的葬礼。因为两个月前，孙家便派人来扶了孙遂的灵柩回乡安葬，近日墓地建成准备出殡落葬，作为老友的费宏自然要赶去吊唁，费采也一同前往。
费家两个主事的男人都不在，张忠派出的人更加肆无忌惮了，直接冲进府里抓了费采的妻子娄素琴，然后便关进囚车押回南昌。总算这些人还有点顾忌费家的家世，这一路上娄素琴并没怎么受苦，还允许一名丫环跟随服侍。
徐晋听完周管家的讲述，剑眉不禁深深地皱了起来，沉声道：“周管家，就只有你赶来吗？”
周衡摇头道：“那倒不是，懋贤少爷和三姑娘、四姑娘都来了，懋贤少爷已经去找伍大人求助了，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在屋里！”
徐晋闻言连忙快步往屋里行去，果然一进门便见到诸女均坐在厅中，谢小婉和费如意两人正安慰着费吉祥，后者哭得两眼都肿成了胡桃似的，本来美丽的少女显得十分憔悴。
“老爷回来啦！”月儿见到行进来的徐晋，顿时欣喜地叫了起来。
“相公！”
“徐公子！”
谢小婉和费如意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两对美眸泛泛地望来，费吉祥则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手帕抹了抹眼泪，显然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有点糗。
费如意虽然风尘仆仆的，但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依旧那么美丽动人，清澈明净的美眸带着几分忧色，更多的却是殷切，还有些许幽怨，一眨眼已经分别数月了，期间两人只是书信往来。
“相公，那张太监派人把吉祥姐姐的娘亲抓了，你快想办法帮帮吉祥姐姐吧！”谢小婉挽住徐晋的手臂娇憨地道。
显然，在谢小婉的眼中，自家相公是无所不能的。
徐晋点了点头，伸手轻握了握费如意的柔荑，安慰道：“如意，吉祥姑娘，你们远道而来也累了，先去梳洗休息，今晚就暂时住在这里吧。我会想办法让张公公放人的，别担心，会没事的！”
费如意心中一甜，红着俏脸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听了徐晋的话，费吉祥本来惶恐的心莫名安稳下来，或许是因为徐晋数次挽救费家上下于危难之中吧，站起对着徐晋福了一福：“谢谢徐公子！”
接下来，谢小婉安排了房间让两女入住梳洗。
徐晋独自在大厅内沉吟了片刻，叫上二牛和大宝两人便匆匆离开了县衙，直奔提刑按察使司衙门而去。然而，当徐晋求见按察使伍文定时，却被告知伍文定已经和费懋贤去了宁王府。
徐晋不禁暗叫糟糕，很明显，伍文定肯定是带着费懋贤去找张忠交涉了，而伍文定为人太过刚直，之之前更是直言骂过张忠为阉贼，而这段时间张忠许泰在南昌胡作非为，伍文定又和他们起过几次冲突。可想而知，伍文定现在跑去找张忠交涉，恐怕救不了人，甚至会适得其反。
果然，当徐晋赶到宁王府外，正好便遇上伍文定和费懋贤被撵了出来，前者气得须发皆张，而费懋贤也是则一脸的担忧和无奈。
徐晋快步迎了上去，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伍大人！”
费懋贤见到徐晋，欣喜地道：“子谦，你怎么来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刚才周管家都跟我说了，所以赶来看看，民献，现在情况如何？”
费懋贤叹了口气，摇头道：“张忠不肯放人！”
伍文定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他本来就跟张忠有怨，这次厚着脸皮上门找张忠交涉，本来是出于好意，然而却受不了张太监一直阴阳怪气，结果两人没说几句便吵起来，最后还被张太监叫人撵出来了，这忙没帮上，反而弄得更糟糕，所以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安慰道：“民献贤侄不用担心，抚台大人估计还有几天时间就会回到南昌，到时让抚台大人出面，张忠那阉贼自然放人的。”
费懋贤无奈地点了点头，同时有点后悔，早知伍文定这么沉不住气，自己就不应该找他出面。

第0256章 筹码，宴请
夏夜，高挂的银月泻下满院清辉，书房里透出灯光，三五只飞蛾反复地撞击着窗纱，发出轻微的声响，古代的夜晚分外安静。
徐晋在书案前缓缓地踱步，手里把玩着一支“千里眼”，严格地来说应该叫单筒望远镜，这也是大明朝的第一支望远镜。
话说徐晋虽然只在通判的位置上坐了一个多月，但这段统兵的经历，却让他对大明军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近这数月，徐晋一直在潜心读书备考，但闲暇之余也会琢磨一下，现代有哪些简单而实用的装备，可以应用到大明朝的军队上。
徐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燧发枪，第二个便是望远镜了，燧发枪技术含量高，非专业人士不是轻易能搞出来的，而望远镜就相对简单得多了，只要学过物理的同学都知道，望远镜只是利用了透镜原理，甚至小学生的手工课就有制作望远镜课程。
所以徐晋画了单筒望远镜的图样，找工匠用水晶打磨出两块透镜，以竹为筒，制成了这支单筒望远镜，经过反复改造，最后成品的效果还算勉强，估计倍率能达到五倍。徐晋给这支单筒望远镜起了个名字叫“千里眼”。
事实上，世界上第一支望远镜是欧洲一名眼镜工匠发明的，明朝后期才由西方传教士带到中国，所以说，徐晋这支单筒望远镜，是大明朝的第一支，至于是不是世界上第一支就不得而知了。
徐晋来回踱了片刻，将“千里眼”搁下，快步行到书案后坐下，重新铺上一张宣纸，拿起炭笔沙沙地画起图纸来，以他的素描功底，画几张简图还是轻易的，很快，一个炮管的形状就出来了……
就徐晋目前的身份地位，根本没资格跟张忠许泰级别的人物掰手腕，硬碰只会是以卵击石，所以要救出费家三夫人得用筹码来交换，而且必须是能让张忠心动的筹码。
对于一名太监来说，美女肯定不感兴趣。权力？徐晋给不了。银子？徐晋自己还不够花，就算有银子也不会这么Low。
所以，徐晋便把主意打到了张忠的后台老板，天子朱厚照身上。说到底，张忠的权力都来自皇帝的宠信，而想保持皇帝的宠信，自然得想方设法讨好巴结皇帝。
而当今天子朱厚照尚武，喜欢新奇的玩意儿！
徐晋正专心画着图纸，听到门帘被掀起，还以为是月儿那丫头催促自己洗澡，头也不抬地道：“还没忙完，你让小婉自个儿先睡。”
没听到回应，徐晋下意识地抬头，顿时微笑道：“如意来了！”
进来的正是费如意，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费如意今晚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裙，一头乌黑秀挽着流行的少女小髻，明眸皓齿，妍丽如画，俏脸上带着新浴后的红晕，轻声道：“天气热，我给你煮了碗绿豆羹消暑！”
“谢谢，先放着，我待会再喝！”徐晋继续低头奋笔。
费如意的樱桃小嘴不由微撅，这次她陪着费吉祥赶来南昌，虽然主要是担心妹妹，但心里何尝不是盼着见到心上人，毕竟一别就是数月了，异地相思的滋味可不好受。
正因为如此，费三姑娘大晚上的还素手调羹，煮了碗绿豆汤送来，无非是想和心上人腻歪一下，然而某人的表现无疑给少女泼了冷水。
费如意将食盒放在茶几上，既委屈，又有点好奇地行到书案前，见到徐晋在纸上画些奇怪的图形，根本看不懂，顿时失了兴趣，目光不由落在旁边的千里眼上。
“咦，这是什么？”费如意伸出纤手拿起千里眼摆弄了一下，又好奇地凑到眼前看了看，这不看不打紧，顿时吓得轻呼出声。
原来费如意把千里眼对着徐晋，这时徐晋又刚好抬头望来，结果徐某人的脸便在如意眼前来了个“大特写”，那感觉就像嘴巴都快亲到眼皮底下了。
费如意猝不及防之下吓得惊叫后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徐晋也被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绕到案前扶起费如意，后者俏脸苍白，吃吃地道：“徐郎，这是什么东西，好诡异？”
徐晋不禁好笑，解释道：“别怕，这是千里眼，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瞧……这样子，你再试试！”
徐晋拿起掉在地上的单筒望远镜演示了几下，费如意惊魂稍定，拿过千里眼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轻拍了胸脯道：“原来如此，倒也挺有趣的！”
少女吹弹得破的俏脸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下美眸潋滟，让人赏心悦目，徐晋情不自禁在那香腮香了口，温声道：“如意，若是喜欢便送给你吧。”
费如意顿时霞飞双颊，心里欣喜的，然后下一秒某人却把千里眼拿了回去，道：“不过，这支我明天要用，等新的做好了再给你吧！”
费如意轻咬了咬贝齿，站起来提了食盒就盈盈往房门行去。
徐晋愕然道：“如意，绿豆羹我还没吃啊！”
费如意回眸白了徐晋一眼，嗔道：“这碗我自己吃，等以后煮了再给你吧！”
徐晋有点郁闷地摸了摸下巴！
……
宁王府。
张忠吃完晚饭后，在屋里悠闲地喝着茶，一名小太监正给他捶肩，另有一名小太监给他捏腿。
张忠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显然心情很不错，这也难怪，近一个多月来，张太监打着抓反贼余党的幌子捞了不少银子，今天又打了伍文定的脸，心中正爽着呢。
张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暗道：“这河口红茶虽然卖相不咋的，但味道还是不错嘛，且胜在新奇，回头咱家得给皇上捎上一些。”
这时，一名军士走了进来禀报道：“张公公，外面有人给你下了请帖。”
“嘿，敢情又有人送银子来了！”张忠愉快地接过军士逞上来的请帖。
这段时间给张忠下帖子的士绅还真是不少，要么是来请他高抬贵手的，要么就是来套近乎巴结的，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张忠打开请帖一看，当看到落款“徐晋”两个字时，顿时露出讥诮的笑容：“哎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话说张忠刚开始看徐晋还是挺对眼的，但后来徐晋拿宁王行贿的账簿来“吓唬”他，让他很有些不满。而且，前段时间张忠有件事想找徐晋帮忙，数次下请帖，结果都被徐晋以各种理由推辞了，所以心中更是不爽，此时竟收到徐晋主动送来的请帖，张太监颇有点“受宠若惊”。
张忠稍琢磨一下便猜出个大概，众所周知，徐晋是费宏的得意门生，如今主动下帖请自己，十有八九是为了费家三夫人被抓的事。
张忠眼珠一转，吩咐道：“去回送信的，就说咱家明天会去赴宴。”
……
这是徐晋第二次来太白楼，上次是院试之后，与众同窗摆庆祝宴，而这次是单独宴请太监张忠。
四楼的包间翠竹阁内，徐晋一袭青衫安静地坐在桌旁，前些天他刚过了生日，由于每天锻炼的原因，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更加挺拔，淡定从容的气质，丰神如玉。
徐晋今天没有带亲兵，事实上他手下的亲兵都安排到南昌卫中任职了，最低也是百户，亲兵队王林儿出任南昌后卫的一名千户，而谢二剑担任副职，只是还没去履职去而已。
眼下，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近半个时辰了，而张忠还没出现，很明显，张太监是在“耍大牌”，给徐晋下马威。
事实上徐晋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两个钟），张忠这才带着人优哉游哉地来了，除了贴身服侍的两名太监，还带了三十名京军护卫，这货显然也知道自己作恶太多，出入都带着护卫，免得被仇家报复。
张忠让二十名京军守在太白楼外，自己则带着十名士卫上了四楼，守住楼梯通道和翠竹阁外。
“哎哟，让徐县令久等了，咱家实在是抽不开身呀！”张忠见到徐晋便假惺惺地道。
徐晋微笑道：“无妨，张公公直接叫我徐晋，在下这县令只是挂职而已，并不管事，待抚台大回来便会辞去。”
张忠眼珠一转，嘿然道：“咱家听说孙巡抚临终时委任了徐公子为广信府通判，而徐公子屡屡立功，不仅消灭了过万叛军，还光复了铅山至南昌的沿途州县。这么大的功劳，王都堂不仅没有提拔徐公子，而且向皇上请功的折子上也没有徐公子的名字，将功劳据为己有，真岂有此理，连咱家都看不过眼啊！”
张忠有点言过其实了，王守仁给皇帝的请功折子倒是有提徐晋的名字，不过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突出徐晋的功劳而已，目的还是要“压一压”徐晋，不让他这么快出头，实则是对徐晋的一种保护。
然而，在张忠看来，王守仁是在打压徐晋，所以便想借此来拉拢徐晋，让徐晋上奏折弹劾王守仁贪据下属的功劳，之前他数次下帖请徐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第0257章 舌灿莲花，太监狡猾
王守仁有意压着徐晋，一方面是避免他过早出头，另一方面也有磨砺的意思。不过，王守仁并没就此向徐晋解释，要不然如何能磨砺心性了？更何况以他的身份也不屑于解释，徐晋自己能理解最好，若不能理解他也无所谓，这是老王作为一名前辈应有的矜持和骄傲。
徐晋若真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十有八九会对王守仁的做法产生怨愤，然而徐晋体内却是个成熟的灵魂，他看得很清，自己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头，因为根基不牢，爬得越高摔得越痛。
所以，张太监的言语挑拨对徐晋并没有用，徐晋只是微笑不接话，给张忠斟了杯茶，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道：“这是今年的雨前茶，张公公尝尝！”
“这小子倒是挺沉得住！”张忠暗道，在他看来，徐晋被王守仁打压，心里岂会没有怨气，否则也不会辞去县令的官职，之所以不接话，估计是担心得罪王守仁吧。
张忠不动声色地坐下，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他知道徐晋今天有求于自己，所以主动权在自己手上，他不急！
徐晋取出那支单筒望镜，微笑道：“张公公，在下近来弄到一件稀罕玩意，特意送给张公公把玩一下！”
张忠顿时乐了，这段日子里，有人给他送金银珠宝，也有送名贵字画古董的，可徐晋送的这什么玩意，两根竹筒接在一起就不是竹筒了？
不过，张忠还是很有“素质”地拿起来把玩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公子，你这两根竹筒干什么用的，火铳吗？”
徐晋微笑道：“张公公可以凑到眼睛附近，看窗外。”
张忠有些嫌弃地按照徐晋所讲，将竹筒凑到眼前，顿时哎哟地叫了一声。
徐晋提醒道：“张公公，调整竹筒的长短可以让画面变清晰！”
望远镜这玩意操作很简单，张忠摆弄几下便会了，兴奋地哈哈笑道：“有趣有趣，咱家竟然看到那边檐上站了一只燕子。”
张忠就好像孩子得到新奇的玩具般，站起来走出露台左看右看，良久才意犹未尽了返回室内，笑眯眯地道：“徐公子，这玩意叫什么名字？”
“千里眼！”徐晋答道。
“呵呵，有点夸张了，不过确实挺有趣的，还有没有这种玩意？”张忠喜滋滋地问，他在天子身边侍候，对天子的喜好可谓了如指掌，这新奇的小玩意肯定能讨皇上的欢心。
徐晋摇头道：“只有这支，张公公若是喜欢，回头我找人再做一些送你。”
张公公笑容满面地道：“那咱家要多谢徐公子了，对了，徐公子这次请咱家来可有事？”
正所谓吃别人的嘴短，拿别人的手软，张公公自然要“投桃报李”。
徐晋道：“既然张公公问起，那在下便直言了，费家三夫人的事，希望张公公能高抬贵手。”
张公公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讥诮，牙痛般道：“徐公子，费家三夫人乃娄家直系成员，按律是要归于叛党的，咱家忠心为皇上办差，又岂敢徇私呢！”
徐晋微笑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张公公是明白人。当年宁王要求恢复王府三卫，费阁老千方百计阻止，最后甚至遭构陷而辞官。如今宁王造反，可见费阁老当年是何等先见之明，说不准日后就能官复原职了。”
张公公淡道：“咱家只是依律办事，相信费阁老能理解的。”
在明朝，由于皇帝需要利用太监来制衡文官，所以太监集团和文官集团向来争斗不休，张忠的权力来源于皇帝的宠信，只要抱紧皇帝的大腿便行，所以并不怎么忌惮费宏，当然，一个内阁大学士他还是不敢轻视的，这时态度明显有所软化。
徐晋微笑续道：“费家三夫人虽然是娄家直系，但这次娄家并没有参与到谋反，而且费三夫人自从嫁入费家便与娄妃断绝往来，从未到过宁王府认亲。
另外，众所周知，费家与宁王势成水火，就连费家大爷也是遭了宁王手下的贼众毒手。这次费修撰更是亲自赶赴赣州出谋划策，协助王巡抚平叛。费家上下对皇上忠心可昭日月，功足以抵罪！”
张忠笑眯眯地道：“徐公子好一张利嘴，说得也在理，可是咱家也不能徇私枉法啊，若皇上同意赦免了费家三夫人，咱家自然立马放人的。”
徐晋不禁暗骂一句，这货别说徇私枉法，颠倒黑白，贪婪枉法的事也没少干！
张忠饶有兴趣地看着徐晋，看这小子还有什么话说，要是想用银子打点，自己就狠诈他一笔，费家可是大族；要是不肯出银子，嘿，那自己便让他上书弹劾王守仁作为交换。
话说到这份上，徐晋也知道没有实质性的好处，张太监是肯定不会放人的了，刚才那支望远镜还不足以打动他，于是便直言道：“张公公，在下有件大件功劳送给你，但前提是放了费家三夫人。”
张忠眼前一亮，本以为徐晋要送银子，没想到竟是什么大功劳，不由嘿笑道：“咋的，莫不成徐公子知道哪有叛党？”
徐晋摇头道：“宁王的余孽都让张公公给抓光了，哪来这么多叛党。”
张忠皮笑肉不笑地道：“哦，那徐公子要送咱家什么大功劳？”
徐晋从桌底下取出一卷宣纸，张忠顿时有点失望，估计是名人字画，就算很值钱，又值什么功劳？
徐晋将宣纸在桌上打，微笑道：“张公公请看！”
张忠见到只是一张图纸，顿时皱起了眉头，拿过来随意看了几眼，上面画什么根本看不懂，不过幸好旁边有文字说明。
张忠起初还不以为意的，但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拿起宣纸仔细端详。
徐晋所画的正是佛朗机炮模样，当年参观博物馆时见过，凭着记忆大概画了出来。
佛朗机炮是嘉靖初年开始传到明朝，这玩意是后装弹的火炮，配有准星和照门，还有炮耳，不像明朝的前装弹火炮那般麻烦，而且配有四五个子铳，打完一发马上换另一发，让大炮的射速大幅度提高，杀伤力远不是明朝的火炮可比的，这玩意用于战阵，绝对是件大杀器，是骑兵的噩梦。
“能打出四百丈，比普通火炮快三四倍？徐公子确实没有夸大其词？”张忠吃惊地抬头望向徐晋。
张忠虽然只是个太监，但御马监说白了就是天子的私人武装之一，掌管腾骧四营兵马，所以张公公在军事方面可不是什么都不知的小白。
徐晋笃定地道：“理论上是可以达到的，并没有夸大。”
根据当初参观博物馆时情景，徐晋还清楚地记得那漂亮的导游小姐介绍，明朝嘉靖年间仿制的佛朗机炮分为大、中、小三样，射程能从400米到2000米不等，配有七八个子铳。所以徐晋在图纸的说明上写射程四百丈，也就是1300米左右，理应可以达到这个水平的。
张忠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眼底藏着一丝炙热，这玩意若是能制成，确实是大功一件，而且肯定能得皇上欢心。
正德朱厚照尚武，内心极为崇拜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两人均是战功赫赫的马上皇帝，所以朱厚照这么热衷于统兵亲征，不是没有原因的，可惜遇人不淑，身边都是钱宁江彬之流的佞臣，不断地诱导他嬉游玩乐。就拿这次南下亲征来说，这么严肃的大事，竟然在路上游山玩水，几个月了，大军竟还没到南京，沿途闹得百姓鸡犬不宁。
张忠拿着图纸睨了徐晋一眼，问道：“徐公子，这佛郎机炮的图纸你是从哪得来的？”
徐晋早就想好了说辞，淡定地道：“前两年不是有佛朗机的洋番来到咱大明的沿海吗，他们船上装备的就是这种炮。正好，我在上饶县买宅子时，原主人姓余，他的儿子在福建晋江做生意，参观过洋番的船炮，在下便是根据他的描述画的图。”
张忠顿时信了，因为前年那些红须绿眼的洋番来到京城晋见皇上，他当时也在场。
徐晋故意压低声音道：“张公公，此事可不能告诉许将军！”
张忠闻言顿时打消了把图纸给许泰鉴定一下的念头，这功劳他要独占，轻咳一声道：“正如徐公子所言，费家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费三夫人深明大义。本公公也不是不讲人情的，这样吧，即日起，费三夫人便改押到县衙大牢吧。”
徐晋不禁一喜，同时又对张忠的狡猾有了更深的认识，这货能坐到御马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啊。
张忠没有直接说放人，而是把人转到县衙大牢中，而县衙是徐晋的地盘，要放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然而，这人就变成是徐晋放的了，若日后上面追究起责任来便连累不到他头上，而且还等于手中抓了徐晋的一条把柄。

第0258章 匹夫一怒
徐晋又岂会瞧不出张忠那点盘算，但他并不在乎有把柄落在张太监的手上，因为这家伙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不仅张忠，就连江彬、许泰这些人都得意不了多久，因为按照历史的轨迹，当今天子也就剩下一两年命了。一旦正德驾崩，江彬，许泰、张忠这些祸乱朝纲的佞臣，肯定会第一时间遭到清算。
当然，张忠江彬等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现在圣眷正隆，而天子也正值壮年，自然以为好日子还有大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此时，伙计开始陆续上菜了。张忠得了佛朗机炮的图纸，显然心情不错，两杯酒下肚便开始吹嘘起京城的事来，譬如当今天子的“娱乐中心”豹房中有多少珍宝，有多少猛兽和佳丽等。
正在张忠侃侃而谈时，一名年轻的伙计端着托盘推门行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体积很大的瓦煲，估计是盛汤用的。
徐晋忽然觉得有点不妥，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名年轻的伙计，忽然面色微变，脱口道：“贺知敏！”
这时，那名伙计已经猛地揭开了瓦煲，从里迅速取出一颗圆圆的东西。张忠愕了一下，继而骇然地猛站起来，徐晋亦下意识地站起来。
眼前这名酒楼伙计赫然正是贺知敏，此时他的左手正举着一枚地雷，右手拿着火折作势欲点燃地雷的引线，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盯着太监张忠。
明朝的地雷，并不是现代所说的地雷，而是一种土炸弹，一般由石头、陶瓷、生铁为外壳，里面填匆上黑火药，威力要看地雷的个头大小。而贺知敏手中拿着的正是石头雷，有碗口粗，估计威力不弱。
张忠又惊又怒，尖叫道：“你想干什么？徐晋，你竟敢谋害本公公，咱家要出事，你全家都跑不掉！”
徐晋脸色难看之极，这是特么的飞来横祸，皱眉斥道：“张公公，你看我像白痴吗？这地雷一炸，大家都一起完蛋。”
贺知敏盯着张忠，眼中充满了仇恨，神色狰狞地道：“阉贼，还记得被你逼死的火器工匠吗？”
“你……你是贺家的！”张忠惊恐地脱口而出。
贺知敏一家的事在南昌闹得还是比较大的，尤其是伍文定还斩了两名行奸的京营士兵，所以张忠对贺家的印象还是比较深。
贺知敏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阉贼，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便教你血债血偿。”说完歉然地看了徐晋一眼，点燃了地雷的引线。
徐晋不禁头皮发炸，贺知敏找张忠报仇他能理解，也不反对，但老兄你能不能别殃及池鱼啊！
张忠吓得尖叫：“来人，有刺客！”
嘭的一声大响，房门被人暴力地撞倒，两名士卫冲了进来扑向贺知敏，后者疯狂地大笑，在两名士卫扑到之前将地雷往张忠脚下一扔。
张忠那货像被火烧了屁股的猴子般跳起来，徐晋眼看那枚地雷滚到脚边，引线已经快燃尽，不禁浑身汗毛倒炸，飞起一脚便踢在石雷上，那枚石雷骨碌碌地滚出了露台。与此同时，徐晋把桌子掀翻躲到后面去！
轰的一声巨响，瞬时木屑纷飞，露台当场被炸塌了，附近的木质地板四分五裂，屋顶的瓦片碎石滚滚掉落。
刹那间，徐晋只觉被一只沉重的大铁锤敲中，桌子倾刻裂开，右手一阵剧痛，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整座太白楼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人们惊恐地往外跑，尖叫哭喊声响作一片。正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张公公！”张忠带来的士卫冒着楼塌的危险冲进来搜救。
“咱家在这，咱家在这！”张忠在碎木瓦砾中艰难地爬起来，虽然灰头土脸的，但显然没受什么伤。
那些士卫不禁大喜过望，若张忠今天被炸死在此，他们恐怕得跟着陪葬了。
众士卫急急冲过去护住张忠，后者却是急道：“快救徐县令，被压在下面了！”
众士卫连忙搬开碎木瓦砾，把压在下面的徐晋救了出来，一名士卫检查了一下，喜道：“公公，徐县令还有气儿！”
张忠连忙尖声道：“快，送去医馆医治！”
……
县衙后堂房间内，徐晋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右手用夹板固定着，被布条缠得像粽子一样。虽然在爆炸中捡回一命，不过徐晋的右手骨折了。
谢小婉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的，十分温柔地给相公喂着参汤，两只眼睛都哭肿了。旁边，费如意还在默默地垂泪，俏婢月儿眼睛也肿得像胡桃一股。
费懋贤垂手站在床边，一脸的内疚地道：“子谦，对不起，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就不让你……唉！”
徐晋虚弱地笑了笑道：“民献不必自责，这根本不关你事，是我自己倒霉罢了。小婉，如意，你们都别哭了，不就是骨折了，将养几个月就会好起来。”
谢小婉闻言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好端端的骨头断掉，那得有多疼，看着相公遭罪，小丫头心疼得都要碎了。
一时间诸女都抹起眼泪来，徐晋一脸无奈，只好使出撒手锏——喊痛。谢小婉和费如意果然紧张得顾不得哭了。
诸女正手忙脚乱，费吉祥和一名三十许岁的美妇行了进来，正是费家三夫人娄素琴。张太监倒是言而有信，当天中午就让人把费三夫人送来县衙了。
“婶婶！”费如意连忙向娄素琴行礼，有点好意思地低下螓首。
娄素琴看了一眼眼睛都哭肿了的侄女，暗道一声女大不中留了，目光落向床上的徐晋，感激地道：“晋哥儿，这次要谢谢你了！”
徐晋虚弱道：“三夫人太见外了！”
费吉祥柔声道：“徐公子，这是……我娘亲给你煲的骨头汤，趁热喝点吧，多喝骨头汤对你的伤有好处。”说完便将提着的食盒打开，取出一盅炖汤来。
“那谢谢三夫人了！”徐晋微笑道。
娄素琴瞥了女儿一眼，道：“晋哥儿客气了，唉，为了我的事，把你连累成这样子，怕是八月份的乡试……！”
娄素琴话说一半便打住了，神色略显尴尬，这个时候提乡试，无疑是在徐晋的伤口上洒盐。
诸女和费懋贤都沉默了，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没几个月时间徐晋的手怕是好不了，而眼下离乡试仅剩下一个多月时间，显然，徐晋不可能再下场参加这一届的乡试，哪便意味要再等三年了。
徐晋暗叹了口气，正是时也命也，白白错过了乡试的机会，虽然极为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他左手写不了毛笔字，看来只能再等三年了。
娄素琴在房间逗留了片刻便带着女儿费吉祥离开了。
费懋贤跟徐晋聊了一会，正打算离开，免得妨碍徐晋休息，家丁大宝却一溜小跑进来禀报道：“老爷，张太监来了，说是来看望老爷的。”
徐晋犹豫了一下道：“带他进来吧，小婉，如意，你们暂时回避一下！”
谢小婉和费如意闻言，起身离开了房间，只留月儿在旁侍候着。
很快，大宝便领着张忠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提着大堆水果、药材补品之类的小太监。
“张公公太客气了，在下有伤在身，不便见礼，月儿，给张公公上茶。”徐晋躺在床上道。
张忠笑眯眯地道：“徐公子不必多礼！”说完自来熟地拉了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
“这次多亏徐公子仗义出手，要不然咱家这条老命都得交待了喽！”张忠心有余悸地道。
徐晋很是无语，仗义个屁，那会他只是想自救罢了！
话说当时徐晋一脚把地雷踢到露台，又掀翻桌子挡掉部份爆炸的威力，不过还是被碎石击中右手造成骨折，而张忠正好躲在他的身后，反而安然无恙。正应该了那句：好人不长命，坏人祸千年！
徐晋轻咳一声道：“那是张公公吉人天相罢了，不过，在下这有句话，张公公听了可能会不高兴，不知当不当讲！”
张忠“虚怀若谷”地挥手道：“徐公子但说无妨，咱家也不是小心眼之人。”
“那在下便直言了，张公公近来在南昌抓捕反贼余党，虽然是尽忠职守，但有点过犹不及了。正所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张忠自然明白今天被刺杀的原因，但被徐晋点出，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讪然地道：“徐公子的话倒是有点道理，不愧是喝过墨水的。”
张忠本来是想来趁机和徐晋把关系热一热的，但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张太监稍坐了一会便带着两名太监灰溜溜地离开了。
张忠一离开，费懋贤便提醒道：“张忠此人名声太差，不宜过往甚密，子谦慎之。”
徐晋点了点头，他又不是白痴，自然不会和张忠走近，更何况张太监风光的时日无多了，谁沾上谁倒霉！

第0259章 缺席乡试
监军张忠被刺杀的消息，像旋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南昌城，大部份人都弹冠相庆，张太监这一个多月来，在南昌作威作福，报应终于来了。
然而，让人惋惜的是，那位义士并没有把张太监给炸死，反而把自己给炸成重伤，听说已经在狱中伤重不治了。
不过，这位义士的血并未白流，张太监明显收敛了许多，不敢再轻易上街走动，而且也停止了大肆抓捕宁王叛党。
……
残阳斜挑于山尖上，暮色降临。一辆马车向着南方驶去，一名头发泛黄的小孩从车窗探头出来，频频往来路眺望。
“莫叔，我们要去哪？”小孩怯生生地问赶车的男子。
莫管事头戴斗笠，脸色冷沉地驾驶着马车，此时心情极差，因为今天的刺杀失败了，冷冷地答道：“岭南广州府！”
贺芝儿弱弱地道：“我不想去岭南，我要回南昌找我哥！”
莫管事面无表情地道：“你哥已经死了，你要记住，张忠、许泰，还有那个徐晋都是你的仇人。”
贺芝儿脸色刷的白了，眼滚滚落下来！
……
夜幕降临，县衙后堂的书房内，徐晋正听着家丁大宝的禀报。
“老爷，小的打听清楚了，贺知敏的妹妹叫贺芝儿，张公公派人搜遍了全城也没找到她！”
徐晋闻言莫名的轻松，看来贺知敏行动之前就作了安排，已经把妹妹送走了。
……
六月十八日，北上献俘的南赣巡抚王守仁终于回到了南昌城，被许泰和张忠折腾惨了的士绅和官员大喜，出城五里相迎。
王守仁这次北上献俘并不顺利，因为当今天子拒绝接收俘虏，并将老王的请功奏折接连打回。王守仁无奈之下只好跑去杭州找到太监张永，动之以情晓之理，最后张永答应出面劝说天子不要继续去江西。
话说这个张永也是天子朱厚照宠信的太监之一，而且地位还在张忠之上，不过张永的名声要好很多，为人比较正直，当年作恶多端的太监刘瑾就是他和杨一清联手除掉的。
王守仁把宁王交给了张永，并且重新写了一份请功奏折，说明自己是在天子的“英明指导”下平定宁王之乱的，还将江彬、张永、许泰、张忠等人的名字也写到功劳薄上。
张永带着王守仁的请功奏折跑到扬州面见天子，这回正德皇帝才接受了王守仁的献俘，也同意不再去江西，而是改在南京搞个受俘仪式，倒是免去了江西百姓的一场灾难。
七月初，张忠和许泰终于带着数千京营士兵离开了南昌北归，满载勒索来的金银财宝和古玩字玩。当日，南昌城内炮竹声声，喜庆得像过年一般，总算把这两个瘟神送走了。
……
暑去秋来，转眼又到了桂花飘香的季节，大明正德十四年的秋闱（乡试）就要到开始了，南昌城徒然变得热闹起来，满街都是前来赶考的文人士子，文会一场接着一场，乡试的氛围越来越浓烈了。
然而，这份热闹只是属于别人的，杯具的徐同学还躲在家里养伤，同届的考生每每提起徐三元，有人窃喜，有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人扼碗叹息。
想当初徐晋一年之内连过县试、府试、院试，而且均是勇夺案首，成为大明立国以来，江西首位连中小三元的秀才，风头之劲，时人莫不惊叹艳慕。
然而，徐晋的好运气似乎用光了，乡试前夕竟然右手骨折，导致不能下场考试，而下一届乡试得再等三年了。
三年啊，人生有几个三年？大好韶华就这样浪费了，岂不可惜呼？
当然，徐晋今年才十六岁，再过三年才十九岁，但这个年龄中举实在算不得惊艳，除非是得中举人头名吧。
……
大明正德十四年，八月初十，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洗。南昌城东一座数百平方的院子内，葡萄架上的葡萄已经熟透了，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味儿。
此时，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摆满了各式瓜果，徐晋惬意地躺在竹制的摇椅上，拂面而来的凉风吹得人格外舒服。
“老爷，这样子舒服吗？”美婢月儿一边给徐晋揉捏着大腿，一边甜笑着问道。
徐晋惬意地嗯了一声，旁边一只莹白的玉手伸了过来，纤指上还捻着一只剥了皮的葡萄。徐晋张嘴吃下葡萄，还故意轻咬了一下对方的纤指。
“哎哟！”费如意轻呼一声，红着俏脸白了一眼使坏的徐同学，那羞嗔的美态让人心摇神拽。
本来坐在石桌对面安闲地看着《聊斋志异》的费吉祥，飞快地往这边瞄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正在做针线活儿的谢小婉仰起俏脸嗔了自家相公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做她的汗巾子。
话说自从王守仁回来以后，徐晋便辞去了县令的官职，安心地养伤和读书。既然不当县令了，自然得从县衙搬出来，所以徐晋便在南昌城东置了一间宅子住下。
古代的医疗条件落后，骨折这事可大可小，徐晋可不想落下病根，所以才打算在南昌长住休养，直到骨头完全长好再动身回上饶县城，免得舟车劳顿牵动了伤势。
而费如意放心不下徐晋的伤，执意要留在南昌帮忙照顾徐晋，前来南昌接夫人回铅山县的费采只好同意了，毕竟如意这丫头以后嫁入徐家是板上钉钉的事。
当然，为避免年轻人间干柴烈火，发生“意外”，费采特意在附近租了一间宅子给费如意居住，还把女儿费吉祥也留下来作为“监督人”。
于是，徐晋近这两个月，在诸女的悉心服侍之下，过着安逸的米虫生活，不仅伤势复原得很好，甚至还胖了几斤。
“子谦，你的日子倒是过得逍遥自在啊，我和大哥可累得够呛的！”
葡萄架下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费懋贤和费懋中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两人均显得神色疲惫。
徐晋微笑着问道：“民献民受，第一场考得如何？”
乡试要一共考三场，每场连考三天，期间得在考场过夜。今天是八月初十，费懋贤和费懋中兄弟刚参加完乡试的第一场。

第0260章 徐解元
费懋贤苦笑摇了摇头道：“我怕是要名落孙山了，二弟倒是考得不错，通过这次乡试应该没问题。”
费吉祥忍不住问：“大哥，你不会又是粗心大意污了卷子吧？”
费懋贤尴尬地道：“四妹，能不要揭你大哥的伤疤吗？正如子谦所讲，人要是倒霉起来，连喝凉水都塞牙。”
费吉祥俏皮吐了吐舌头。徐晋无语之极，看样子还真让费吉祥给说中了。
本来，费懋贤年长稳重，学问功底并不比费懋中弱，只是少点灵气罢了。然而，一到临场考试，费懋贤便丢三落四，发生各种离奇的意外，看似是运气不好，实则是心理素质不过关的表现。
费如意暗叹了一口气，她跟大哥费懋贤感情最好，柔声安慰道：“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大哥可不要气馁，下科再考便是，凭大哥的学问功底，总有登科及第的一天。”
费懋贤闻言心里好受了些，点头道：“三妹所言极是，愚兄定当加倍努力。”
徐晋笑道：“民献何必苦闷，比你更加倒霉的人就在眼前。何止劳其筋骨，连骨头都折了，估计三年后老天会补偿本人一个解元吧。”
费吉祥噗嗤地失笑出声，又不好意思地掩住小嘴。费如意和谢小婉同时白了徐晋一眼，既有点好笑，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费懋贤苦笑道：“子谦倒是豁达，我诚不如也！”
费懋中却是一脸的惋惜，子谦今科不能下场，实在太可惜了。
此时，管家大宝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或许是太紧张，跑到近前时竟扑通地摔了一跤。徐晋不禁皱眉道：“大宝，什么事慌张成这样？”
大宝擦着汗水急道：“老爷，圣旨到……圣旨到啊！”
“圣子，什么圣子？”徐晋愕然地问。
大宝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是当今皇上的圣旨啊，我的大老爷，钦差的仪仗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徐晋顿时像被火烧了屁股般从摇椅上弹起来，圣旨？正德朱厚照竟然给自己颁圣旨，什么情况啊？
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等都吃惊地站了起来，茫然不知所措。
费懋贤连忙道：“子谦，圣旨到，怠慢不得，赶紧去换衣服，准备香案接旨吧。”
徐晋点了点头，连忙回到房间，在谢小婉和月儿的服侍下换上了秀才的衣服，然后匆匆往前院而去。
此时，钦差的仪仗已经在前院的空地摆开了架势，两排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守在院门外，街上路过的行人纷纷探头探脑地往院子窥看。
徐晋带着谢小婉，还有月儿、大宝、二牛等下人来到前院，发现负责宣旨的钦差竟是认识的，正是当年见过的太监赖义。
“徐公子，上前来接旨！”赖公公和颜悦色地道。
徐晋连忙上前跪倒在香案上，身后的谢小婉和众下人都跟着跪倒在地上。
赖太监把手中那卷描金绣龙的圣旨打开，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道：“奉天承云，皇帝制曰：（省略N字）朕闻上饶生员徐晋，年少聪敏，满腹才华，博学而多艺，忠君节义，未屈从于逆贼濠（宁王）之淫威，以及冠之年率军破贼，壮哉……朕既惜汝之才，当犒汝之功，故钦点汝为江西己卯科乡试解元。”
正德皇帝这封圣旨翻译过来的大概意思就是，称赞徐晋才学，夸奖他忠君爱国，并且盛赞了徐晋率军破贼的大功，同时惋惜徐晋因为手骨折不能参加乡试，所以特意钦点徐晋为江西本届乡试的解元，一来是因为惜才，二来是对徐晋立下大功的奖赏。
圣旨一读完，院子外围观的民众都沸腾了，费懋贤和费懋中均傻了眼，皇上竟然……直接钦点了徐晋为江西乡试解元！
费如意和费吉祥掩住了小嘴，惊喜莫名地对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小婉和月儿更是激动得瑟瑟发抖，特别是谢小婉，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话说徐晋手下的兵将都陆续得到了封赏，偏偏功劳最大的徐晋什么也没有，最后连乡试的机会也因为受伤而错过了，谢小婉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十分委屈难过，替相公心疼不值。此时天子竟然直接钦点相公为江西乡试解元，这小丫头满腹的委屈登时化作了满腔的喜悦！
赖公公把圣旨合上，笑眯眯地道：“解元公还不谢恩领旨，皇上知道你右手有伤，特允准你单手接旨。”
徐晋此时终于在“懵逼”状态中恢复过来，急忙大声道：“徐晋领旨，谢吾皇恩典！”
“哈哈，恭喜徐公子提前成为天子门生，可喜可贺啊！”赖公公笑吟吟地把圣旨交到徐晋的手中。
所谓的天子门生是指经过殿试被录取的进士，因为殿试的主考官正是天子，而徐晋被皇上钦点为乡试解元，说是天子门生也讲得过去。
徐晋恭敬地接过圣旨放到香案上供奉，这个乡试解元就好像天上掉下的馅饼一般，瞬间砸得徐同学都有点晕乎乎的，此时冷静下来细想，天子朱厚照突然来这一出，估计跟太监张忠有点关系吧！
确实，徐晋猜得并没错，天子朱厚照突然钦点他为江西解元，确与太监张忠有关。
话说张忠离开南昌回到应天府（南京），将那幅佛郎机砲图纸，还有千里眼献给了天子朱厚照，后者龙颜大悦，一再追问之下，张忠才不情愿地把徐晋给“供”了出来，顺带爆出徐晋的各种功劳，譬如曾经救过兴王世子朱厚熜，写《采樵图》讽刺劝谏宁王，当众踩过宁王世子的脸等……
朱厚照听完后哈哈大笑，他本来就尚武，听闻竟然有这样一个允文允武，而且多才多艺的少年，立即便想下旨把徐晋召到南京侍驾，不过，朱厚照身边最得宠的江彬，显然担心徐晋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于是便以徐晋有伤在身为由，劝说朱厚照暂时不要召见徐晋。
朱厚照闻言觉得在理，所以便打消了立即召见徐晋的念头，不过却专门下了一道圣旨，钦点徐晋为江西乡试的解元。
于是乎，本来错过了乡试的杯具徐同学，反而提前把举人头名给占了，正是峰回路转，那些幸灾乐祸的乡试考生恐怕要吐血了。
第三卷 登科继位

第0261章 风口浪尖
眼下正值秋闱期间，乡试本来就是全城焦点，所以徐晋被天子钦点为江西解元的消息，立即像旋风一般直卷全城，特别是考生聚集的各酒楼客栈，直接便炸锅了。惊讶错愕者有之，羡慕妒忌者有之，更多的考生却是气愤难平。
这也难怪，乡试才刚考完第一场，徐晋就提前把乡试解元给摘了，大家都是寒窗苦读的生员，凭什么他徐晋不用考试就独占鳌头？
桂香客栈。
一群刚考完乡试第一场的书生，正聚集在大堂中义愤填膺地议论着。
“岂有此理，徐三元未下场却摘了举人头名，名不正言不顺，本人安福县周煦，不服！”
“周兄所言极是，徐子谦这个解元拿得名不正言不顺，焉能服众？在下吉水县萧晚不服！”
“正是，龚某亦不服。”
“诸位，在下弋阳县黄大灿，说句公道话，逆贼宁王年初时突然起兵造反大肆杀戮、囚禁南昌官员，提学大宗师许逵大人仗义死节，孙巡抚重伤垂危。徐子谦临危受命，守卫铅山县，抵住了贼将吴三八的兵锋，使上饶、玉山、广丰诸县免受了战乱。其后，徐子谦又率军与贼兵血战七天七夜，最后更是以少胜多，剿灭过万贼兵，收复弋阳、鹰潭、余江、进贤等州县。试问如此大功，难道当不得一个解元功名？”
周煦大义凛然地道：“周某并不否认徐三元的功劳，但科举为国选材纳贤，考究的是文才，焉能以武功论之？”
吉水人萧晚点头附和：“周兄此言一针见血，徐三元有功确当赏，若是加官晋爵我等绝无异议，但天子以科举功名封赏大不妥。”
“对，科举是天下人读书人的科举，科举功名又岂能私相授受？徐三元若有真材实学，大可以辞掉天子的钦点，三年后再下场，凭真本事摘下乡试解元。”
黄大灿皱眉道：“龚兄，你这话何其诛心。徐三元乃童子试小三元，满腹才华有目共睹，这次要不是手有伤不能下场，通过乡试简直轻易如举。别的不说，光就是去年在藤王阁上一首《临江仙》便是你望尘莫及的。”
龚享胀红脸反驳道：“诗词乃是小道，文章才是大道，科举大比以诗词论高下岂不可笑？”
黄大灿怫然道：“徐三元能连摘童子试小三元，可见文章造诣亦非同一般。尔等若是不服，大可以在鹿鸣宴上，堂堂正正地向徐三元讨教，背地里论人是非，可不是君子所为！”
周煦傲然道：“如你所愿，徐三元若敢来参加鹿鸣宴，周某定当面质问讨教！”
“周煦兄真猛士也，算龚某一个！”
“萧某也凑个热闹！”
除了桂香客栈，城中各大客栈的书生都在讨论着徐晋被钦点为乡试解元的事，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徐同学迅速被卷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当然，这些书生也只能口头发泄一下不满，天子开了金口，徐晋这个乡试解元是当定了。但是，像周煦、龚享、萧晚这类不服气的书生可不少，都卯足劲准备在鹿鸣宴上“教训”徐晋，让他狠狠地载个跟斗，前提是他们有本事通过乡试，因为只有通过了乡试，才有资格参加鹿鸣宴。
……
八月二十五日，正德十四年己卯科乡试终于放榜了，整座南昌城再次沸腾了，各大酒楼都被考生们占领了。庆祝宴、离别酒一场接一场，高中的欣喜若狂，落榜的黯然神伤，甚至有人嚎啕大哭，喝得酩酊大醉。
当然，最受人关注的还是乡试放榜后，第二天在巡抚衙门举行的鹿鸣宴。因为考前扬言要当面质问讨教徐三元的安福人周煦、吉水人萧晚、清江人龚享均中举，获得参加鹿鸣宴的资格。很明显，如果明天徐三元出席鹿鸣宴，届时将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八月二十六日。徐晋沐浴完毕，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穿上了崭新的举人直裰（一种斜领大襟阔袖衫），戴上四方平定巾。
经过两个月的将养，徐晋右手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但是还不能用力，不过用来正骨的夹板已经拿掉了，穿着举人直裰的十六岁少年，显得更加英俊挺秀了。
谢小婉看着自家相公，黑葡萄似的眼睛喜得弯成了可爱的月芽，既自豪又甜蜜，短短两年时间，相公已经是举人老爷了，回想起当年家徒四壁的窘迫处境，简直是恍如隔世。
如果说考取秀才是脱离平民，正式成为读书人，那么举人就是改变命运的分水岭，从此由人下人变成了人上人。
因为获得了举人功名，可以直通会试，不用像秀才那样每年参加岁考，而且可以免除各种赋税，附近的村民都会争相把田地挂靠到举人的名下，举人因此可以获得十分可观的收入，所以向来只有穷秀才，而没有穷举人的说法。
另外，举人还有出士做官的资格，如果举人不想继续参加会试，便可以到官府报备，等到有缺的时候便可以补缺做官，若运气好能当个县老爷。
徐晋在谢小婉和月儿的服侍下穿戴好，从内间行了出来，顿时便感到两对美眸朝自己望来。
费如意美眸泛泛地看着一身举人服装的徐郎，宜嗔宜喜的俏脸满是欣喜和自豪，费吉祥倒是有点脸红地低下头，眼前这位唇红齿白的英俊“小白脸”确实有让少女脸红的资本。
费如意行上前几步，温柔款款地替徐晋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有点担忧地道：“徐郎，要不鹿鸣宴就别参加了！”
这些天徐晋成为全城舆论的焦点，诸女自然有所耳闻，听说还有人准备在鹿鸣宴上对徐晋发难，所以费如意有点担心。
徐晋微笑吟道：“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都眼前一亮。谢小婉一直都在读书识字，特别是和费如意相处的几个月，进步还是挺快的，让她写诗可能还难办到，不过鉴赏能力还是具备了。
费如意目泛异采，不由想起徐晋另外两句诗来“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亦从容”，面对当初吴三八大军压城，徐郎都能从容应对，更何况俱俱几个举子的诘难，而且以徐郎的才学，自己担心实在有点多余。
徐晋在诸女的目送下，带着大宝和二牛离开了宅院，淡定地前往巡抚衙门参加鹿鸣宴。
其实，徐晋完全可以用手上有伤为借口不出席鹿鸣宴的，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钦点的解元终究是钦点的解元，终究是缺了点底气，天子的权威压不住天下读书人的人心和嘴。
所以徐晋没有选择逃避，而是迎难而上，今天他必须要以一场酣畅淋淳的大胜，堵住天下读书人的嘴。
四个字：不服来战！

第0262章 鹿鸣宴（上）
鹿鸣宴起源于唐朝，一般在乡试放榜的次日举行，由承宣布政使司设宴款待新科举人和内外帘官（考官、阅卷官），饮宴前新晋举人会齐歌《诗经》中的鹿鸣篇，因此得名鹿鸣宴。
鹿鸣宴说白了就是统治者对人才的一种笼络手段，所以一般会办得相当隆重，而且礼节繁琐，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讲就是逼格很高，能让所有参宴者都与有荣焉。要不然如何能体现“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另外，鹿鸣宴也是新科举人之间联络感情的宴会，毕竟到了举人级别，日后同朝为官的可能很大，既是同乡，又是同年举人，这可是十分宝贵的人脉之源。
本来鹿鸣宴一般会在布政使司举行的，但由于宁王作乱，布政使司两位最高长官，左右布政使要么被杀，要么从贼，现在吏部还没委任新的布政使，所以这届乡试的鹿鸣宴在巡抚衙门举行，由新任江西巡抚王守仁亲自主持。
徐晋乘着马车到了城北巡抚衙门外，刚下车，费懋中便迎了上来，显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话说费懋中果然通过了这次乡试，而且排名高居桂榜第五，可惜费懋贤落榜了。
“子谦……”费懋中欲言犹止，脸上明显带着担忧，子谦这个乡试头名是皇上钦点的，很多考生对此极为不满，听说乡试的主考官刘翰林对此也彼有微词。
徐晋自然明白费懋中担心什么，微笑道：“民受，我们进去吧！”
费懋中见徐晋如此谈定，心中既佩服又有点惭愧，爹常教导说，凡遇大事必有静气，可知道是一回事，但做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论到养气功夫，自己还是远不及子谦啊。
徐晋和费懋中两人进了巡抚衙门，自有衙门差衙把两人带到二堂去。
此时，巡抚衙门的二堂大院内已经摆下了十数席，满眼都是穿着直裰的新科举人，还有部分是乡贡士绅，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正是：满堂朱紫贵，俱是读书人！
徐晋和费懋中一出现，瞬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有些人甚至露出兴奋之色，就好像捕猎的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出现一般。
“恭喜徐师弟得中举人头名！”大师卫阳率先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恭喜徐师弟荣膺乡试解元！”卫阳身后的江运也微笑着拱手道。
这次的江西乡试，上饶信江书院一共三人高中，除了被皇上钦点为解元的徐晋，还有大师兄卫阳和江运两人。大师兄的乡试排名比费懋中还要高，桂榜第三名，实力十分强劲，另外江运也进了前二十。
话说本届江西乡试一共录取了四十五名举人，信江书院占了三席，可以说非常不错了。
这时，豫章书院的院首李浙带着一群南昌府的新科举子行了过来，纷纷向徐晋表示祝贺。
“恭喜徐兄摘得解元！”李浙脸上挂着笑容，心情却是五味陈杂，因为他是这次乡试的第二名，也就是说，本来这次乡试解元应该是他的，然而皇上一道圣旨降下来，本来属于他的举人头名飞了。
南昌府试案首袁城打趣道：“徐三元以后要叫徐四元了，距离大三元又近了一步！”
黄大灿笑道：“袁兄所言甚是，徐兄若包揽了大小三元，当真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等作为徐兄的同乡兼同年，与有荣焉啊！”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有人笑得真诚，当然也有人笑得有点假，甚至眼底下藏着深深的妒忌。
徐晋谦虚道：“诸位见笑，徐某只是侥幸罢了，可不敢妄想大三元。”
就在此时，一把极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呵呵，徐子谦倒是有自知之明，本人以为，徐子谦这乡试解元何止是侥幸，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试问古往今来，有几人能获皇上钦点为解元？真真羡煞旁人也！”
大家循声望去，顿时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嘿嘿，带头找碴的人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只见一群书生正簇拥着三人行过来，赫然正是考前放言要当面质问徐晋的“铁三角”组合：周煦、龚享、萧晚。这三人都进了乡试的前十，实力不容小瞧。
刚才说话之人正是安福县人周煦，行到徐晋跟前，傲然地拱了拱手道：“在下福安县周煦，恬为乡试第六名，见过徐解元！”
“在下吉水县萧晚，恬为乡试第八名，见过徐解元！”
“在下清江县龚享，恬为乡试第十名，见过徐解元！”
这三人自我介绍，还带上了乡试排名，而且说到“徐解元”三字个时，均故意咬重了读音，讽刺示威的意味甚浓。
徐晋淡然自若地微笑道：“原来是周兄、萧兄、龚兄，幸会幸会！”
周煦身后的举子均露出轻蔑之色，徐晋这轻飘飘的回答，在他们看来自然是底气不足的表现，被人当面挑衅竟然还这么客气，不是底气不足是什么？
然而，了解徐晋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徐晋的风格，永远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是“见血封喉”。
李浙和袁城这些参加过去年藤王阁文会的南昌府考生对此深有体会，当时明明南昌府领先，然而徐晋一曲《临江仙》，直接便终结了诗词比拼这一局，紧接着，新颖的素描画法亦是技惊四坐。
周、龚、萧三人见徐晋“退让”，倒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因为巡抚大人和众考官还没到场，他们现在向徐晋发难，表现给谁看？
约莫半个小时后，在江西新任巡抚王守仁的率领下，一众内外帘官陆续入场了，众新晋举子纷纷上前见礼，然后列队祭拜孔圣先师，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礼仪，折腾了近个时辰，这才开始入席落座。
徐晋乃这次乡试解元，理所当然坐在新晋举人的首席首位，同坐的还有乡试前十的九名举子，自然也包括周煦、萧晚和龚享三人。

第0263章 鹿鸣宴（中）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在丝竹乐声中，一众官员士绅和新科举人，摇头晃脑地唱起《诗经》的鹿鸣篇，一些狂放的举子甚至拿起筷子敲击碗碟助兴。
一曲唱罢，气氛也达到了高潮，饮宴正式开始。徐晋作为乡试解元，按照惯例是要领头向主考官敬酒行师礼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主持各省乡试的主考官，均由皇帝直接指派，一般都是进士出身的各部院官员。这次主持江西乡试的便是一名翰林供奉，姓刘名天民，表字希尹，正德九年的进士。
话说这名刘翰林为人方正，而且脾气有点臭，年初还是户部主事，由于上书反对天子南巡，结果被廷杖后贬为翰林供奉。
此时，徐晋端起酒先敬了在场的最高长官王守仁，然后行到主考官刘天民的座前，恭敬地施了一礼道：“学生徐晋，敬座师一杯！”
座师是乡试举人对主考官的尊称！
见到徐晋向主考官敬酒，在场的官员士绅、新科举子都意味深长地望来，因为早有传言流出，刘翰林对天子绕过科举，直接钦点解元的做法颇有微词。
刘天民年约四十岁许，脸形瘦削，表情刻板而严肃，这让徐晋想起信江书院的方教习。
刘天民摆了摆手淡道：“徐子谦，你是皇上钦点的乡试解元，本官可不敢当，这杯谢师酒就免了罢。”
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士绅表情可精彩了，诸如周煦、萧晚、龚享等举子更是差点笑出声，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色。
刘翰林这话看似是避讳，但潜台词却是不承认徐晋这个乡试解元，嘿，徐三元这下尴尬了！
一众官员士绅神色各异地看着徐晋，都想看看这位近年声名鹊起的神童如何应对。
王守仁暗叹了口气，他之所以没在功劳薄上突出徐晋，本来是想压一压，不让徐晋过早出头的，谁知事与愿违，皇上竟突然下旨钦点徐晋为解元，结果反而将此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所以说，今天这场宴会对其他举子来说是鹿鸣宴，但对徐晋来说却是鸿门宴，若是能应对过去，自然可以此正名，从此挺直腰梁，但若不能应对过去，甚至当众出丑，那以后也休想在士林中抬起头来。
徐晋对四周充满“恶意”的目光仿佛毫无所觉，神色自若地道：“昌黎先生有云：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刘大人乃学生的前辈，闻道也在学生之前，所以学生称呼刘大人一声老师也不为过。学生先饮为敬！”
徐晋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刘天民神色稍缓，徐晋引用的这句正是唐朝大儒韩愈《师说》中的一句，可谓是有理有节。刘翰林是个不折不扣的圣人门徒，前朝大儒的面子可不能不给，所以点头道：“善，这杯酒本官喝了！”
刘天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徐晋见状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王守仁捋须微微一笑，果然不出所料，此子是有备而来的。
徐晋对着刘天民一揖施礼，正想退回席位上，安福县举子周煦却忽然站起来大声道：“徐子谦果然能言善辩，但徐兄未下场大比便摘了乡试头名，实在难以服众，对我等寒窗苦读的学子也极为不公。在下周煦不才，恬为乡试第六，有意向徐解元讨教一番。”
“在下萧晚不才，也想和徐解元切磋一二。”
“在下龚享，向徐解元讨教，万望徐兄不要推辞。”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精神一振，周、萧、龚三人同时发难，大戏即将开锣了。
“徐子谦，你意下如何？”刘翰林捋着须望向徐晋淡道，他对徐晋没有偏见，甚至还对徐晋的诗词十分欣赏，但他对皇上绕过科举制度，直接钦点解元的做法十分不满。
在场的官员士绅都意味深长地都看着徐晋，他们和徐晋并无过节，也没有利益冲突，但大部分人心中却都希望徐晋载个大跟头。
因为科举是天下百姓改变命运，向上爬的阶梯，是读书人不惜一切要守护的“道”，神圣而不可侵犯。天子绕过科举把功名赐给某个人的做法，说白了就是触犯了天下读书人的利益，因为天子今天可以把功名赐给这个，明天就可以赐给那个，那大家还寒窗苦读有什么意义？
所以，作为读书人的一份子，众官员士绅自然都希望徐晋栽跟头，以此来打脸当今天子，好教他以后不敢胡乱以科举功名来封赏。
徐晋今天敢来鹿鸣宴，早就做好了被群攻的准备，所以淡定地答道：“自无不可，不知几位同年想如何切磋？”
周煦抢前一步朗声道：“素问徐解元诗词无双，去年在藤王阁上一首《临江仙》更是千古绝唱。周某不才，想向徐解元讨教诗词。”
“好，周兄真君子也！”
周煦竟然选择挑战徐晋最擅长的诗词，瞬时获得在场举子交口称赞。然而，费懋中、江运、黄大灿等人却露出讥讽之色，真是无知者无畏，竟然挑战徐子谦的诗词，简直不自量力。诸如李浙、袁城等南昌府举子均向周煦投去同情之色，这次周煦恐怕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周煦听着四周的称赞声，心中颇有点自得，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击倒对方，自然更加有成就感，也更能体现自己的才学。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周兄想怎么比？”
周煦朝四周拱了拱手，这才朗声道：“徐兄连中小三元，才学自然不弱，这次由于手伤不能下场参加乡试，实属憾事。那本人便以这次乡试的诗题和徐兄比一比，可以不限韵，不限体裁，诗词均可！”
周煦话音刚下，立即便有人大声附和道：“正该如此，徐子谦既是解元，那必有解元之才，正好诸位阅卷的考官均在此，高下可立判！”
“释随尊便！”徐晋淡然自若地道，心里却是暗松了口气。
如果是限韵限句的试帖诗，徐晋实在没把握能稳胜，但不限韵，不限体裁，那么后世可选择的优秀诗词就多了。
周煦拱手道：“徐解元果然爽快，那本人便先献丑了。本届乡试的诗题是：赋秋光。在下便不再另作，就用乡试答题时的诗作。”
周煦说完便摇头晃脑地吟道：《赋得秋光先到野人家》
秋光先不觉，寻到野篱东。
天气三霄净，人家一径通。
隔邻瓜蔓月，出郭豆花风。
雁信连村急，鲈思故里同。
粱园迟送燕，茅屋早鸣虫。
挹爽宜郊外，招凉任市中。
露摧葭岸白，霜逼蓼汀红。
盛世西成颂，吟诗记放翁。
周煦刚吟完，顿时赢得满堂喝彩，包括刘翰林在内的众考官都捋须点头，周煦这首《赋得秋光先到野人家》他们阅卷时都看过了，乃本次乡试试帖诗中的精品之作，周煦的乡试排名能达到第六，这首试帖诗的得分不少。
徐晋亦不得不暗暗佩服，周煦这首试帖诗确实是上佳之作，最难得是在限韵限句的情况，能把田园风光写得如此生动，意趣盎然，拱手道：“周兄好诗，佩服！”
周煦眼底藏着得意，嘴上却是故作谦虚地道：“徐解元谬赞，请！”
徐晋淡然一笑道：“既然周兄吟了诗，那在下便作词吧！”
瞬时，在场所有目光都齐刷刷了投了过来，徐晋的诗词盛名在外，但亲眼看过徐晋现场作诗词的毕竟只是少数。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徐晋来回踱了两步，朗声吟道：“人生易老天难老……”
在场都是“知识分子”，徐晋这首句一吟出，顿时如奇峰突起，磅礴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从立意上便毫无悬念地力压周煦的田园小清新。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徐晋一吟完，全场鸦雀无声，本来好整以暇地捋着须的刘翰林蓦地坐直了腰，就连王守仁都脸露惊讶之色，徐晋这首词有帝王气势啊！
徐晋对在场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太祖一手缔造了新中国，一代开国伟人，其笔下的诗词雄浑磅礴，又岂是普通人能有的，秒杀一切无病呻吟的小清新啊！！
徐晋向四周拱了拱手，道：“年初，逆贼宁王突兀起兵，徐晋适逢其会，护送重伤的孙巡抚前往铅山县，路上宁王手下贼兵围追堵截。五十亲兵血染长坡，最后仅剩十一人矣。前不久徐晋亲至长坡拜祭诸亲兵英灵，但见遍地野菊，霜染衰草。故有感而发！”
在场所有人都耸然动容，王守仁禁不住脱口道：“壮哉，真猛士也！！！”

第0264章 鹿鸣宴（下）
徐晋一首大气恢弘的《采桑子&#183;重阳》，再加上五十亲兵血战长坡的渲染，顿时让在座所有人耸然动容，仿佛亲眼看到鲜血染红遍地金菊的惨烈情景。
王守仁不禁脱口而出：“壮哉，真猛士也！”
没人怀疑徐晋是在吹牛，因为这种事只要有人较真刨根问底，很容易就会被识穿，到时只会自取其辱。
另外，徐晋临危受命，被孙巡抚任命为广信府通判，在铅山县抗击吴三八过万大军，亲临城头督战，喋血七天七夜，这可是全城军民有目共睹的事实，所以徐晋根本没必要虚构一个“五十亲兵血战长坡”的故事来给自己加分。
此时，在场一名书生显然被徐晋这首词和叙事所感染，激动地站起来大声吟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敢问徐解元那长坡在何处？在下定当择日前往祭拜孙巡抚麾下众亲兵的英魂。”
此言一出，顿时有更多的举子激动地响应：“正是，我等愿一道前往。”
徐晋拱了拱手道：“谢谢诸位同年好意，大家若有意前往祭拜，在下可以遣妻兄谢二剑为诸位向导，他便是孙大人的五十亲兵之一。”
那名书生拱手道：“如此甚好，刚巧过些时日就是重阳节了，我等也正好身临其境地体会一下，不似春光却胜似春光的战地秋景。”
此言一出，在场的新科举子都眼前一亮，立即有更多人表示要一同前往。永远不要小瞧了古代文人的浪漫情怀，以及对文艺的执着追求，一首绝佳的诗词往往能让他们如痴如狂。
徐晋一首大气恢弘的《采桑子》，再加上五十亲兵血战长坡的故事渲染，立马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G点，特别是那些热血的年轻人。
让徐晋始料不及的是，正是由于他的这首词，日后那处长坡竟成了名胜古迹，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前往祭拜瞻仰，特别是重阳节前后，漫山遍野都是长衫飘飘的文人，争相吟诗作赋，倒是确实出了几篇传诵后世的名篇。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此时徐晋和周煦都吟出了自己作品，接下来自然要评判高下了。
刘翰林命人取来了文房四宝，问徐晋能不能动笔写字，徐晋摇头表示不能，他的右手虽然拆除了夹板，但还不可用力。
刘翰林暗道一声可惜，亲自落笔把徐晋这首《采桑子》录下来，捋着须问：“徐子谦，你这首采桑子用何题？”
徐晋犹豫了一下才道：“重阳！”
太祖这首词原名叫《采桑子&#183;重阳》，而且词中写的也是重阳，徐晋本来想改成《采桑子&#183;秋光》的，但想想还是算了，反正重阳正是秋节，与赋秋光这个诗题并不相悖。
刘翰林点了点头，提笔写下《采桑子&#183;重阳》的词牌和题目，最后把徐晋述说的“血战长坡”也作为序录写下来。
这时，或许会有人会疑问，今天才八月二十六，距离重阳节还有十多天，而徐晋的这首词却写重阳，与事实不符啊？
其实这完全没问题的，正如现代人写歌词，古人写诗为了平仄押韵，有时也会“任性妄为”。
譬如诗仙李白《花间独酌》中的一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影子本来就是两人嘛，但句中为了平仄，所以用了“三”字。当然，也有人说李白+影子+明月，确实是三人，没有毛病，所以大家怎么理解就见仁见智了。
再譬如唐朝诗人杜枚《山行》中的一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句中的斜字本来读（xi&#233;），但为了押韵硬是自创了一个读音（xi&#225;）。
所以徐晋这首词虽然时间上有出入，但词中写的确是秋天的景色，完全符合“赋秋光”这个诗题，只是为了押韵用了“重阳”，时间上提前十来天，倒也无伤大雅。
看着刘翰林亲自动笔录下了徐晋这首词，在场的官员士绅均明白这一局的胜负了。周煦的《赋得秋光先到野人家》固然是精品，但和徐晋这首气势恢弘的《采桑子》一比就失色多了，无论是立意和气势上。
周煦心中不是知味，不过倒也识趣，没等刘翰林评判便拱了拱道：“徐解元诗词无双，周某甘败下风。”
徐晋拱手还礼道：“周兄过谦了，承认！”
李浙和袁城苦笑着对视一眼，结局早在他们预料之中，周煦挑战徐晋的诗词，最后只能自取其辱。
看着场中从容自若的英俊少年郎，一众官员士绅都不由感叹，盛名之下无虚士，此子果然不凡啊。
王守仁若有所思地捋着胡子，此时他不由想起徐晋以前的诗作《竹石》《咏蛙》《卜算子&#183;咏梅》《临江仙》，再到现在这首《采桑子&#183;重阳》，均是“气势”之作，可见此子胸中丘壑不小，日后怕是不得了。当然，凡事过犹不及，王守仁的心中反而产生了一点点担忧，因为徐晋那首《咏蛙》和《采桑子&#183;重阳》均有王霸之气。
周煦首战失利，“铁三角”中的萧晚立即站了起来，对着徐晋拱了拱手道：“徐解元果然诗词冠绝，在下万分佩服，不过科举取士以文章论英豪。所以在下想向徐解元讨教……策问！”
萧晚本来想说制艺（八股文），但要求徐晋现场作八股文显然有点过份了，毕竟大家一场考试前后花了三天时间，所以临时改口讨教策论。
策问说白了就是实务，治国方略等，只要阐述清楚自己的观点就行了，倒不用斟字酌句。
徐晋淡定地点了点头道：“自无不可，萧兄想如何切磋？”
萧晚自信地道：“既然前面周兄用了乡试的诗题，那在下也用乡试的策问题目和徐兄切磋。你我各成一文，由在座诸位考官评判分出高下。乡试的策问题目是：何以兴吾大明。想必徐兄也知晓了吧！”
徐晋点了点头，萧晚潇洒地一甩衣袖道：“既然徐解元同意，那咱们便开始，在下也不另行作文章，就用乡试答题之文。徐兄半个时辰的时间可足够？”
徐晋笃定地道：“应该不用半个时辰，有劳民受为我执笔。”
费懋中笑道：“故所愿也！”
王守仁立即命人搬来了两张书案，双方铺开了纸张便开始作文，徐晋右手不能写字，所以由费懋中代笔。一时间，众举子都离席围了上来先睹为快。
由于萧晚的策论文章在乡试中写过了，倒是不用花时间思考，直接默写出来就行了，所以只是一刻钟左右就写完了，统共才三四百字而已。
这次乡试的策论题目是：何以兴吾大明。换而言之就是讨论如何让大明强盛起来。
话说明朝立国至今已有一百五十载了，虽然表面还很光鲜，但内里却是烂透了，无论经济、还是军事都在走下坡路，内政更是败坏。
虽然在前任弘治皇帝的治理之下，明朝有过短暂的起色，可惜弘治帝朱佑樘命太短，在位十八年就撒手归西了、享年才三十六岁。
当今天子朱厚照十四岁继承大宝，宠信宦官佞臣，终日荒诞嬉游玩乐，很快就把老子交给他的江山搞得乌烟瘴气，各种民乱起义不断。其中“安化王之乱”、“刘六刘七起义”、“宁王之乱”均大损了明朝的元气，严重削弱了国力，甚至是动摇了国本。
另外，到了正德朝，明朝的土地兼并已经相当严重了，失地流民多如过江之鲫，这也是民乱不断的根本原因。此外，各地卫所兵备废驰，军丁出逃严重，官吏腐败的情况也相当严峻。
也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些，王守仁才建议主考官刘翰林议定这样一条策论题目：何以兴吾大明？

第0265章 以子之矛
萧晚的策论文章，诸考官在乡试阅卷时已经评过了，所以无需再评一次。
萧晚毕竟只是一名书生而已，毫无治政的经验，见识有限。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所以他所作出的文章终究是流于表面，没有深度可言，更别说切中要害了。整篇文章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轻赋税、薄徭役、施仁政。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内容，毫无新意可言，但萧晚这篇文章也有出彩的地方，那就是辞藻华丽，读着朗朗上口，所以评分得了个“中上”。
约莫小半个时辰，徐晋的文章也写好了，四周围观的举子均是表情怪怪的，当主考官刘翰林拿到徐晋的文章一看，顿时也皱起了眉头。
原来徐晋的文章是这样写的：若要振兴我大明，必须做到以下几点，第一如何如何，第二如何如何……
徐晋这样的答题方式实在太白了，有失读书人的格调，让刘翰林颇有点不适应。然而，当刘翰林耐着性子看下去，表情却是越来越畅快，最后甚至轻拍了一下桌面，脱口道：“妙哉，一针见血！”
此言一出，萧晚顿时变了脸色，他本来还信心满满的，因为刚才他凑热闹，上前看过徐晋文章的开头，一见到那白得不能再白的答题方式，差点就失笑出声，都懒得继续看内容了。
这时，刘翰林站起来，将徐晋的文章郑重地逞给了王守仁，道：“徐子谦这篇文章还是由巡抚大人来点评吧。”
王守仁好奇地接过文章，同样微愕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内容吸引了，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捋须点头。
话说徐晋这篇文章虽是用大白话作答，但条理清晰分明，让人一看就懂。最关键是徐晋作为穿越者，对于明朝的历史走向，以及明朝最后灭亡的根源也知之甚详细。所以文章中指出的问题均切中要害，所提出的强明策略也极具针对性。
王守仁越看越是震憾，因为从这篇文章来看，徐晋对大明朝现存的弊端和隐患，似乎看得比自己还深入透彻。对方明明只是一个十来岁的书生，毫无治国理政的经验，竟然将大明朝存在的问题看得如此透彻，简直不可以思议。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壮哉，我大明少年，与国无疆。说得好，妙极，本官认为此文章大善，评分可为上等。”
徐晋文章的最后引用了梁启超先的文章，《少年强则中国强》里面的句子，王守仁读到这里不禁击节赞赏，还马上命人抄写多份，给在座众官员士绅传阅。
王守仁此言一出，萧晚的脸色彻底灰了，对着徐晋拱了拱手道：“徐兄高才，萧晚受教了！”
在场的官员士绅神色各异，如此一来，徐晋在诗词和文章上均击败了乡试前十的两名举子，以后谁还敢说他这个乡试解元，名不正言不顺？
“恭喜徐解元实至名归！”
“徐解元大才啊，这乡试榜首名副其实，可喜可贺。”
在场与徐晋交好的举子们纷纷出言道贺。
徐晋微笑着团团作揖回礼，心情莫名的轻松起来，这次他来参加鹿鸣宴，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这个钦点的乡试解元正名，如今目标已经初步达成了。
徐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龚享身上，后者硬着头皮站起来，事到临头轮不到他退缩。
“徐解元才学过人，在下佩服万分，不过龚某不才，还是想向徐解元讨教一番。”龚享郑重地拱手施礼，显然没有了先前那种气势。
徐晋镇定自若地道：“龚兄想切磋什么？”
“在下想跟徐兄比辩才！”龚享擅长绘画，他倒是想跟徐晋比作画，但这显然跟科举有点不搭调，而且实在没信心胜过徐晋的素描画法。
徐晋差点想笑了，其实他最强的不是诗词（文抄公），而是打嘴炮，作为一名商海沉浮的老油条，口才不行怎么在圈子里混？
徐晋点头道：“自无不可！”
在众举子都被徐晋来者不拒的风度折服了，果然是艺高人胆大，什么是底气？瞧瞧，人家徐子谦这就是底气啊，无论比什么都敢接招！
龚享心中窃喜，一指院中那棵开满黄色小花的桂花树，问道：“敢问徐解元，那是什么？”
徐晋答道：“桂花！”
龚享大笑道：“非也非也，那里什么也没有！”
徐晋不禁无语，这位仁兄别不是想跟自己来“睁眼花开，闭眼花寂”那一套吧？于是不动声色地道：“何解？”
龚享摇头晃脑地吟道：“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吾心中没有此桂花，此桂花自然就不存在了。”
这句话若是现代人听到，肯定会被气乐，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你视而不见就能当桂花不存在了？这分明是典型的唯心主义。
但大家要明白，眼下是明朝，马克斯和恩格斯的祖宗第N代恐怕都还是单细胞呢，根本还没有唯物主义的哲学理论呢。相反，像龚享这种强调意识第一性的唯心论却是大行其道，听起来也玄之又玄，格调够高，自然大受追捧！
“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这种理论是宋朝理学家陆九渊首先提出的，而王守仁继承了陆九渊的观点，进一步提出“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的理论，这就是著名的陆王心学。
当然，陆王心学并没有这么肤浅，他打破了程朱理学条条框框的限制，对推动社会发展起到极大的作用，其贡献是不可忽视的，直到现代，王守仁提出的“知行合一”依旧被现代哲学所认可。
不过，陆王心学的某些观点，在现代人眼中却是不可取的，譬如说：心外无物。
现在是大明正德十四年，王守仁的心学观点还没有达到盛行的巅峰，但今年老王平定了宁王之乱，个人的名望跃上了一个新台阶，所以研习“阳明心学”的读书人越来越多，这个龚享就是“阳明心学”的追捧者之一。
此时，在场所有目光都投向徐晋，看他如何反驳龚享。既然是辩论，自然一方是正方，另一方是反方了，徐晋现在便是反方。而“心外无物”的观点是王守仁提出的，那么徐晋要反驳龚享，那就等于在反驳王守仁，压力山大啊！
龚享自以为取了个巧，脸有得色地看着徐晋道：“徐解元，在下说得对否？”
徐晋不禁有些好笑，随手拿起案桌上的毛笔，问道：“请问龚兄，我手里有笔乎？”
龚享眼珠一转，淡笑道：“无。吾心中无此笔，此笔自然便不存在了。”
龚享话音刚下，徐晋便大笔一挥，在前者的脸上打了个醒目的“X”！
霍……
瞬时全场都惊愕了，龚享更是整个人都傻掉一般，伸手一摸，顿时沾了满掌墨汁，不禁又惊又怒地道：“岂有此理，辩不过便动手吗？真真有辱斯文！”
徐晋微笑道：“非也非也，龚兄不是说此笔不存在吗？何故能在你的脸留下墨迹！”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皆寂，紧接着哄堂大笑，徐晋这招绝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哈哈，龚享要么继续“心外无物”，装作这些墨汁不存在，要么便是认输，承认徐晋手中的笔存在。
龚享面色涨得通红，眼看徐晋又要举笔划来，急忙退后一步，吃吃地道：“徐兄手下留情！”
徐晋这才把笔搁下，微笑道：“这个世界，物质第一，心（意识）只是第二。物质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你视若不见就不存在，如果在下手中拿到的是刀，龚兄还有命在乎？
正如井底下的青蛙，抬头只能看到井口上方的天空，在它的认知中，世界就是井口，难道这个世界就真的只有井口般那么大吗？”
此言一出，再次全场死寂，有人陷入了沉思，有人似笑非笑。
龚享本来面色涨得通红的，此时却是幸灾乐祸地看着徐晋，哈哈，姓徐的有点得意忘形了吧，要知道“心外无物”的理论是巡抚大人提出的，你后面那段话不说还好，这一说岂不是在骂巡抚大人是“井底之蛙”。
此时，院子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座上的老王瞟去，气氛尴尬而微妙。

第0266章 上饶来人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座上的王守仁瞄去，气氛十分微妙。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王守仁曾经和自己一名弟子在山中游玩，弟子见到山谷中开了一束野花，于是便问：“先生不是说天下无心外之物吗？如此花树在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干？”
王守仁答道：“你未来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既来看此花，则此花的颜色便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并不在你心外。”
老王的话大概意思就是：当你没看到这株野花时，这株野花不存在；但当你看到这株野花时，这株野花就存在了。
而现在，龚享就是效仿王守仁和弟子对答的情景提出论题的。徐晋此时偏偏引用了“井底之蛙”的寓言故事，自然被认为是在讽刺王守仁了。
龚享暗自幸灾乐祸，冷笑道：“徐晋，你未免太过狂妄，安敢言巡抚大人是井底之蛙？”
徐晋剑眉一挑，既然这货不识趣，他亦不留情面了，淡道：“非也，在下岂敢言巡抚大人是井底之蛙，我只说龚兄是井底之蛙罢了！”
咝……
在场的人都牙痛般暗吸一口凉气，同时为龚享同学默哀。
龚享胀得半张脸通红（另外半张脸有墨水），愤然道：“徐晋，你还想狡辩，心外无物正是巡抚大人提出的。”
徐晋哂笑道：“心外无物确是巡抚大人提出的，但是龚兄对此理解有误。所谓心外无物，意思就是所有你看过的事物，你认识的事物，都会出现在你心中，而不是让你当睁眼瞎。就好比那株桂花，你明明已经看到了，它自然在你心中，你偏偏视而不见，这不是心外无物，而是自欺欺人。所以说，龚兄对心外无物的理解错了，却偏偏自以为是，这与那只井底之蛙有何不同？”
龚享不禁张口结舌，他是最近才研究陆王心学的，所以对此理解确实还十分的肤浅。
王守仁不禁捋须微笑，他所提出的“心外无物”，徐晋解释得还是挺到位的。
此时，徐晋继续朗声道：“另外，心外无物，也不是让大家把未知事物当作不存在，而是鼓励大家不断地去探索认识未知，将未知之物变成心中之物。宇宙无穷，未知也是无穷，只要我们不断去求索，我们的心也能无穷，真正做到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
正如巡抚大人的一首诗：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
瞬时全场皆寂，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徐晋这话太深奥了，感觉脑细胞不够用啊！
徐晋感觉到老王正目光炙炙地向自己望来，不禁有点发毛，别看他刚才那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实际却是带偏了王守仁的心学，传播唯物主义思想。
因为陆王心学主将的是心（意识）第一性，物质第二性，心主宰物质，而徐晋刚才那番话正好相反，强调的是物质第一性，心（意识）只是第二性，物质主宰意识。
“原来心外无物是这样理解啊，敢情在下以前都理解错了，徐兄高才，受教了！”
院内的书生，士绅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王守仁捋着胡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虚空处，显然在思索着什么。
徐晋见好就收了，再讲下去恐怕要把马克思和恩格斯这两位现代哲学祖师爷搬出来了，拱了拱手道：“在下献丑了，若有谬误之处，请诸位和巡抚大人多多包涵。”
此时王守仁已经品味过来，心中不禁苦笑，敢情自己被这小子摆了一道啊，“幽怨”地瞥了徐晋一眼道：“无妨，各抒己见罢了。”
徐晋乘机退回座位上坐下，龚享也灰溜溜地退回席位，偷偷用衣袖擦去脸颊上的墨迹。
这一局没有人评判，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是徐晋胜出了，而且是大获全胜。
“徐师弟，我敬你一杯，贺师弟摘得乡试解元，实至名归。”大师兄卫阳微笑着举起酒杯。
费懋中、李浙、袁城等也纷纷向徐晋道贺。徐晋畅快地举起了酒杯，今日鹿鸣宴上大获全胜，他这个天子钦点的乡试解元已经获得在座举子和官员士绅的认可，以后谁也不能诟病他这个解元是钦点的了，消除了日后仕途上的一个隐患。
众人纷纷上前向徐晋敬酒祝贺，同桌的“铁三角”组合有点坐蜡了，三人事前放话要教训徐晋，结果反倒被人家教训了一顿，这脸丢大了！
徐晋反倒要感谢这三位陪衬的“绿叶”，主动举起杯向三人敬酒，三位仁兄不好意思地举杯回敬，这一桌的尴尬气氛倒是有所缓解。徐解元的胸襟气量也赢得了在场的交口称赞！
很快，宴会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新科举子们吃着鹿肉狂歌纵酒，要么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这场鹿鸣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才结束，喝得酩酊大醉的众举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巡抚衙门，有仆人的由仆人接走，没仆人的就由衙役送回所住的客栈。
费懋中这小子喝得烂醉如泥，由二牛和茗烟抬上了马车。徐晋右手的伤还没痊愈，所以并没多喝，走出巡抚衙门时还十分清醒。
大师兄卫阳也喝得有点微醺，微笑着道：“我和江运师弟打算重阳之后启程进京，徐师弟意下如何？”
虽然距离明年二月份的礼部会试还有近半年时间，但一般情况下，离京城较远的举子，都会选择在乡试不久后进京赶考。因为这个时候天气刚开始转凉，不冷不热的正好赶路，若等到入冬后再启程，无疑是自讨苦吃，特别是南方的考生，对北方的严寒十分不适应，弄不好半路上就冻病了。
徐晋手上的伤虽然还没痊愈，但也好得七七八八，倒是不怕路上颠簸，微笑道：“那便一道进京吧，也好有个照应。”
卫阳喜道：“如此甚善。”
于是，大家约定了出发的时间和地点便分道扬镳，各自返回住处。
……
前院的大厅内，刚从上饶县赶来的大伢唏哩哗啦地喝着绿豆薏米糖水，眼神却极不老实地往婢女月儿身上乱瞟，就好像发、情的狼崽一般。
十三四岁的小子已经青春萌动了，开始对异性的身体产生浓厚的兴趣，大伢这货对长相甜美，身材傲人的月儿垂涎已久，作梦也不知YY过多少次了。
月儿紧绷着俏脸站在谢小婉身后，谢小婉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心中对这个本家侄子亦十分不喜，但碍于面子又不能不出来陪着，而且，毕竟对方是来给相公送信的。
很快，大伢便把一碗糖水喝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道：“婶娘，侄儿还想再要一碗！”
谢小婉吩咐道：“月儿，给大伢再盛一碗来。”
月儿极不情愿地上前取了碗，大伢乘着月儿走近，鼻子像狗般隔空嗅了嗅，月儿厌恶地瞪了这货一眼，快步行了开去。
“啧啧，不愧是王府出来的丫头，胸大屁股圆，皮肤真白！”
看着月儿摇曳生姿的混圆翘0臀行远，大伢一滴口水都流到大腿根上了，连忙抹了一下嘴角掩饰道：“婶娘，十叔几时才回来？”
谢小婉耐着性子答道：“这个婶娘也不清楚，应该也差不多回来了吧。”
大伢眼珠一转道：“十叔现在是举人老爷了，身份不同往日，身边侍候的人也少了些，要不侄儿以后也跟在十叔身边侍候吧？”
这时月儿正好端着糖水进来，闻言柳眉一竖，冷道：“不需要！”
大伢愕了一下，继而冷笑道：“放屁，我和婶娘说话，几时轮到你插话了，不过一奴婢，还以为自己是正经主子？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啊？”
“不需要，我说的！”
大伢话音刚下，一把淡淡的声音便从屋外传了进来，紧接着一名穿着举人直裰的少年信步行了进大厅。
月儿本来正气得要把糖水泼大伢脸上，见到从容地走进来的少年顿时又喜又委屈地叫了声：“老爷！”
“相公，鹿鸣宴结束啦？”谢小婉欣喜地站了起来。
徐晋微笑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冷然地望向大伢，后者禁不住缩了缩脖子，这货恃着是徐晋本家，又是“爷们儿”，所以敢在谢小婉面前装腔作势，但在徐晋面前却是没这个胆子，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叩了个头道：“侄儿给十叔请安！”
徐晋皱了皱剑眉，冷然道：“起来吧，以后不用行叩头大礼，十叔家里没这规矩。不过，十叔有些丑话还是要说的，轮辈份我是你叔，轮身份我是举人，以后到十叔家里要注意你的行为举止，即使是家里的下人也不是你能随便喝斥教训的。下次再如此，别怪十叔不念本家情份，命人把你叉出去。现在，给月儿道歉！”
徐晋曾手握生杀大权，一声令下数百人头落地，那股威势自然非同小可，大伢脸色有点发白，连忙陪着小心道：“侄儿晓得了，月儿姑娘，对不起！”

第0267章 兴王病重
大伢被徐晋一顿严厉的训斥，顿时脸都白了，蔫头耷脑地向月儿道歉，后者心中大快，绷着甜美的脸蛋冷哼一声，将那碗糖水往桌面一搁便冷冷地退了开去。
徐晋瞥了一眼乖巧地低着头，眼睛却在骨碌碌乱转的大伢，心中厌恶得很，这小子跟他老子徐有财一个德性，奸滑溜懒，又爱占小便宜。要不是在族群观念氛围浓重的封建社会，徐晋保准立即把这货扫地出门，才不管你狗屁本家亲戚。
“大伢，族长让你来的？”徐晋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谈问。
“那倒不是，侄儿是拉货到南昌城的，顺道给十叔捎一封信。”大伢说着乘机坐下，端起那碗糖水吧唧吧唧地喝起来，跟猪吃潲水一般，发出的声音让人极为不爽。
话说，江西境内的车马货运生意，原本都被宁王府把持着，如今宁王造反失败被抄了家，名下的车马行自然都被查封了。车马行生意可是极为赚钱的行当，所以各地的豪强士绅都纷纷出手，争夺这份诱人的大蛋糕。
韩鑫作为一名触觉敏锐的奸商，又岂会错过如此大好机会，根本不用徐晋吩咐，抢先把顺丰车马行的分号开到了南昌城中，如今广信府境内七县都有顺丰车马行的分号，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简直是日进斗金。
当然，韩鑫之所以能顺利抢到那么多地盘，完全是因为徐晋的影响力。徐晋这个广信府通判可不是白干的，而且，从铅山到南昌的沿途州县均是他率军收复，各县的主要官员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官员自然对顺丰车马行大开方便之门。
不过，正所谓独食难肥，做生意可不能把好处都全占了，所以在徐晋的授意下，顺丰车马行在扩张过程中，会吸纳一些本地士绅入股，只要保证控股权就行了，这样既能缓解矛盾，又能获得扩张所需的资金。
随着顺丰车马行地盘的迅速扩张，自然需要大量的人手，于是原本在上饶县总行喂马的大伢，也被韩鑫提拔起来当了车把式，薪水也从一两五钱升到二两银子。
这次大伢便是到南昌城拉货，顺道给徐晋捎封信，同时也想趁机抱一抱大腿，若能留在十叔身边就最好了，要不捞几个赏钱也好。
徐晋从大伢手中取过信件，并没有立即打开看，而是问：“大伢，还有其他事吗？”
“没……噢，对了，族长还让我带句话，让十叔进京之前最好回一趟村里。”
徐晋微点了点头道：“此事我会考虑，没其他事你便干活去吧，省得误了货物！”
徐晋实在受不了这小子猥琐的眼神飘了飘去，尽早打发掉了事。
“呃……那个！”大伢期期艾艾的，屁股就好像被粘住似的，就是不肯离开凳子。
徐晋剑眉稍扬起：“还有事？”
“没……没事了，侄儿告退！”大伢讪讪地站起来，见到碗中还一小口糖水，又端起来舔光，这才转身行了出门去。
大伢本来想问谢小婉要赏银的，但徐晋大马金刀地坐在这，他实在没那个胆子，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半点好处都没捞着。
谢小婉有点担忧地低声道：“相公，这样子恐怕不太好吧，要不我追出去给大伢一些跑腿钱？”
徐晋摆了摆手道：“不必！”
月儿附和道：“夫人，这种人就不该给赏钱，讨厌死了！”
徐晋并不是眼皮子浅，但对于徐有财父子这些人不能老惯着，就得给个教训，免得日后登鼻子上脸，给自己惹麻烦。
“我呸，什么玩意，考了个举人尾巴都翘上天了，拽个屁哩，看小爷回村子怎么给你抹黑。”
大伢这次送信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被徐晋训了一顿，所以走出宅子大门便愤愤地唾了一口。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对于某种人来说，你对他好一千次，他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若你对他不好一次，他一辈子都会给你记住。大伢显然就是这种人，明明现在端着的饭碗都是徐晋给他的，就因为一次跑腿没拿到赏银，立即便记恨起来。
当然，以徐晋的身份根本不在乎被这样一个小角色记恨。此时，大厅内，徐晋正折开那封信观看，看完后不禁暗叹了一口气，计划真的赶不上变化啊。
这封信是小奴儿朱厚熜寄来的，信中提到他父亲兴王病重，估计时日无多了，希望徐晋带谢小婉去探望他和父王。这封信字体工整却稚嫩，显然是小奴儿自己亲笔书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对父亲的担忧和儒慕之情，还有对小婉姐姐的依恋记挂。
谢小婉忍不住问道：“相公，小奴……世子殿下信中说了些什么？”
“兴王爷病重，小婉，我们恐怕要走一趟湖广安陆州了！”徐晋把信递给了谢小婉。
谢小婉轻呼了一声，连忙接过信认真读起来，月儿也凑了过来。
谢小婉看完信后轻叹了口气道：“王爷去年还好好的，咋突然病得那么厉害呢。”
徐晋却是半点也不意外，去年兴王朱佑元来接小奴儿，体形虚胖，呵欠连连，走起路来气喘吁吁的，显然健康状况堪忧。当初在羊杂店受到匪首吴三八惊吓，差点没憋过气来，最后还是吃了一粒所谓的“灵丹妙药”才缓过来。
所以，兴王现在突然病重，徐晋并不觉得意外，而且根据史载，朱厚熜登基之前，兴王便已经挂了，因此，估计这次是凶多吉少。
“相公，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湖广安陆州？”谢小婉问道，她虽然跟兴王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好歹是人家的义女，而且内心中也把小奴儿当成自己的弟弟般看待，如今兴王病重，自然要去探望一番的。
徐晋道：“事不宜迟，现在收拾一下，明天就出发吧，迟了怕赶不及！”
“徐郎，你们明天就要去湖广？”费如意和费吉祥两姐妹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前者的俏脸明显有点发白。
今天早上徐晋去参加鹿鸣宴，费如意和费吉祥姐妹一直留在宅子中，午饭也是在这里吃的，只是一直待在后宅，刚才听闻丫环说徐晋已经回来的，于是便行了出来，正好听到徐晋和谢小婉的对话。
徐晋歉然地道：“如意，对不起，兴王病入膏肓，我和小婉要赶去探望，不能和你们一道回铅山县了。”
“噢！”费如意轻咬着贝齿问：“那……你们进京前还回来吗？”
徐晋摇了摇头道：“不回了，直接从湖广出发进京！”
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顿时煞白一片，这也就是说她恐怕要一年多见不到徐晋了，关山万里，何时才是相逢之日？
徐晋见状既内疚又有点心疼，情不自禁地上前握住费如意的柔荑，旁边的费吉祥不好意思地走了开去。谢小婉向月儿招了招手，两人也跟着行出大厅，把空间留给两人话别。
“如意，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回来接你！”徐晋轻轻地道。
费如意娇躯一颤，苍白的俏脸瞬时被红霞铺满了，她自然明白徐晋说的“接”字是什么意思，明年八月她的孝期便结束了。
徐晋左手一揽，把费如意柔软的娇体搂入怀中，后者动情地反抱着徐晋，十分用力，仿佛要把自己溶入到心上人的体内，良久才仰起俏脸，美眸凝满了雾气，柔声道：“徐郎，人家等你来接！”
徐晋俯首朝少女菱角般的小嘴儿吻了下去。

第0268章 雨霖铃，断章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霄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大明正德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藤王阁附近的赣江码头，徐晋一袭青衫伫立在船上，向前来送行的同年好友们作别，共计有：费懋贤、费懋中、卫阳、江运、黄大灿、李浙、袁城。
“祝子谦一路顺风！”
“徐师弟，年底京城再见了，一路保重！”
“徐解元珍重！”
徐晋挥了挥手朗声道：“谢谢诸位同年好友相送，今日一别，待来年金榜题名时再把酒言欢。”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徐晋的目光转向停在码头上的两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的窗帘掀起了一半，露出一张宜嗔宜喜的动人俏脸。
徐晋向着车内的少女挥了挥手，似乎还说了句什么话，但岸上的人都没听清，都下意识地往马车望去。
费如意霞飞双颊，连忙把窗帘放下，她也没听清徐晋说了什么，但她能从嘴形分辨出来，徐晋说的是：“等我！”
徐晋微笑着对岸上众人拱了拱手，转身进了船舱，艄公解开了客船的缆绳，竹篙一点，客船便离岸驶向江心。
此时，马车的窗帘再次掀起，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露了出来，看着顺江而下的客船，芳心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了一下，眼泪不争气地模糊了眼眸，心中默念：“徐郎，一帆风顺，如意在家等你来接。”
这时另一辆马车的车窗也轻轻地掀起，露出另一张少女的鹅蛋脸，眉目如画。正往这边望来的大师兄卫阳不由恍了恍神，待要多看几眼，那马车的窗帘已经放下了。
卫阳轻吁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了一支玉箫，悠扬而凄婉的箫声随即响起，正是前朝词人柳永的经典离别词《雨霖铃&#183;寒蝉凄切》。
藤王阁本来就游人如织，再加上乡试放榜后，前来赶考的生员均在此摆宴送别，所以今天虽然下着小雨，但还是十分热闹。悠扬的箫声一起，路过的游人都禁不住驻足细听。
大师兄卫阳容貌俊秀，气质温润如玉，此刻一袭玉白色的长衫，抚箫立于烟雨朦胧的江边，长衫随着江风猎猎，更显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让附近路过的女子看得脸红心热，一些胆子大的甚至走近观看。
卫阳一曲吹罢，江上徐晋所乘的客船已经远去，只剩下一颗模糊的黑点，唯余江水滚滚流去。
李浙喟然叹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早就听说卫元正琴箫双绝，今日得闻，始知所言非虚。”
“李兄谬赞了！”卫阳微笑着拱了拱手，把玉箫系回腰间，神情却是有些落幕，自始至终，那马车的窗帘都没再掀起过。
费懋贤和费懋中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道：“送走了子谦，我们也要启程回铅山县了，诸位同窗保重，京城再聚了。”
告别声中，费家兄弟各自上了马车驶离了码头，卫阳忽然眼前一亮，因为费家四姑娘的马车窗帘此时掀起了，不过下一刻大师兄却是失望了，因为窗内露出那张脸并不是费吉祥，而是丫环侍书。
卫阳不由怅然若失，旁边的江运微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咱们信江书院的卫君子动心了。”
李浙袁城等人哈哈笑起来，卫元正英俊的脸不由泛红，笑道：“让诸位同年见笑了。”
老实人黄大灿道：“以元正兄的家世，待来年金榜题名后向费家提亲，估计成事的可能极大。”
卫阳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虽温文尔雅，但内心却是个骄傲的人，但越是骄傲的人往往越玻璃心，刚才毫无疑问被打击了，一曲至终，费家四姑娘都没掀起窗帘看他一眼，所以觉得人家姑娘根本对他无意。
叮铃铃……
四辆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系在四角上的风铃发出悦耳的鸣响。
马车内，费如意拆开了徐晋临别时给她的信件，信件很简短，只有一纸，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正是徐晋独特的硬笔书法，字迹有点潦草，估近是用左手写的原因。
《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看着这几句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文字，费如意却是有些痴了，越品味越觉得意境的唯美，同时心里甜丝丝的。原来不讲平仄押韵，简单的句子组给起来也能这么唯美，徐郎，我装饰过你的梦吗？反正，你装饰了如意的梦，全部的梦！
入画看着自家小姐托着香腮的“吃糖”模样，不禁暗暗偷笑，徐公子肯定给小姐写了些甜蜜情话儿了，忽然一拍额头轻呼道：“坏了！”
费如意回过神来，嗔了入画一眼道：“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宅子里？”
入画吐了吐舌头道：“那倒是没有，姑娘，徐公子这次进京赶考，若是中了状元咋办？”
费如意不解地道：“中了状元不好吗？”
入画担忧地道：“要是徐公子中了状元，若皇上招他为附马，徐公子会不会做陈世美第二？”
噗嗤……
费如意不禁失笑出声，伸出手指轻戳了一下入画的额头笑骂道：“我看你这丫头是中了徐郎小说的毒了。”
入画抚着额头傻傻地笑起来！
话说徐晋养伤的这段时间当文抄公赚外快，不仅写了《聊斋志异》，还抄了些后世的话本，其中就有《铡美记》。
《铡美记》中讲述的故事正是一名叫陈世美的书生，上京赶考中了状元，然后抛妻弃子当上附马，后来妻子带着儿女进京寻夫，陈世美竟然拒不认妻，还派人暗下杀手，最后包龙图（青天）伸张正义，查明真相后，不顾太后和公主阻挠，把陈世美给铡了。
《铡美记》话本一出，诸女自然拿去先睹为快了，都对负心薄幸，心肠狠毒的陈世美咬牙切齿。入画这丫头也是入戏太深了！
费如意并不担心徐郎会做那陈世美，因为当今皇上根本没子嗣，也没有可嫁的公主，当然，她更相信徐郎的人品。
此时，另一辆马车上，费吉祥抱着一板模样古怪的木板，有点像现在的画板，上面夹了一张宣纸。费吉祥正拿着炭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着，一个明暗相间的茶杯已经跃然纸上，旁边还涂了阴影，赫然正是素描的画法。
这素描画法自然是徐晋传授的，费吉祥好画，在南昌的这几个月厚颜向徐晋请教，徐晋自然不会敝帚自珍，将素描的知识倾囊相授了。
徐晋自己的水平也只是业余的阶段，算不得高明的老师，但费吉祥无疑是出色的学生，许多东西只要徐晋稍加提点立即就明白了，而且还能举一反三，练习了两个月，水平几乎便与徐晋相当。所以徐同学不得不感叹，天赋这玩意确实很强大！
这时，旁边的丫环侍书脸红红地道：“姑娘，婢子长得漂亮吗？”
费吉祥抬起头看了自家婢女一眼，笑道：“咋了，思春啦？”
侍书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道：“刚才吹箫的卫公子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他会不会看上婢子了？”
费吉祥愕了一下，继而咯咯地笑起来：“小骚蹄子，想男人想疯了吧，要不回头我让大哥替你去信问问？”
侍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第0269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兴王的封地位于湖广安陆州（湖北钟祥），地处汉江中游，水上交通十分便捷。
正德十四年八月二十七日，徐晋携妻离开南昌，乘船顺赣江而下鄱阳湖，进入长江水域，然后逆流而上到达武昌，再转入长江支流汉江。九月初六下午，行船历时十天，终于抵达了安陆州码头。
徐晋等人弃舟登岸，进城后先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带着拜帖前往兴王府拜访。然而，当徐晋和谢小婉来到兴王府外，却正好看到王府的仆人将白绫系到门前的石狮子上，不禁吃惊地对视一眼。
这时，数名缠着白布的王府士卫迎了上前，徐晋还没回答，美婢月儿便脱口叫道：“陆典杖！”
为首那名王府士卫微愕，仔细打量了一眼月儿，有些犹疑地道：“你是小月儿？”
这名士卫三十许岁，正是王府仪卫司的典杖陆松，经常在王府中值勤，而陆松的元配妻子范氏则是世子朱厚熜的乳母，能够自由出入王府。月儿之前在王府中当宫女，自然认得陆松。
月儿甜笑站道：“是呀！”
陆松恍然道：“难怪看着有点面善，那这位公子应该就是上饶才子徐三元了。”
兴王府上下均知道，王爷在江西上饶认了一名义女，还把本来要侍候世子殿下的宫女月儿作了陪嫁丫头。
徐晋拱了拱手道：“在下正是徐晋，日前收到世子殿下的来信，闻说王爷病倒，所以携拙荆前来探望王爷。”
陆松叹了口气道：“你们来迟一步了，王爷昨夜寅时薨了，今日设灵发丧。”
“啊！”谢小婉和月儿掩着嘴轻呼出声，徐晋倒没多大惊讶，这早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有点遗憾来晚了，没见上兴王最后一面。
大明正德十四年，九月初七，兴王朱祐杬薨，停灵七天，安陆州全城缟素，本地所有官员都前往祭拜。
……
九月二十日，自兴王朱祐杬去世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丧事暂告一段落，兴王府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悲伤的氛围正被时间逐渐冲淡。
天空下着秋雨，秋雨敲打着池塘中的残荷。临水有一小榭，此刻，徐晋和小奴儿朱厚熜并肩立于小榭外的栏杆旁，看着外面的秋雨飘洒。
朱厚熜是正德二年八月初十出生的，上月刚过了十二岁的生日，个头明显比去年长高了，不过那张脸依旧粉雕玉砌的，俊俏得让女孩子都要妒忌。
此时，朱厚熜正把玩着一支单筒望远镜，不过双眼却是望着外面的池塘，眼神放空，一脸回忆地道：“每年春天的时候，这片池塘中都会有很多小蝌蚪游来游去。记得有一年父王教我钓鱼，我趁着父王不注意探身去抓水里的蝌蚪，结果掉了下去。当时父王急得跳下来救我，他自己反倒差点被淹着了，后来还病了半个月。其实当时士卫就在后面，父王根本不用跳下来。”
徐晋看着外面的秋雨默然无语，他也曾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所以十分理解兴王朱祐杬当时的反应，换着是自己的孩子落水，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相救，这就是父爱。
朱厚熜收回放空的目光，看着徐晋认真地问：“徐晋，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真有天国和地狱吗？”
如果是以前，徐晋会毫不犹豫地答：“人死如灯灭，土归土，尘归尘，根本没有什么天国和地狱。”
但是自从穿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徐晋自己也糊涂了，不知自己现在算什么状态，借尸还魂？记忆转移？实在讲不清，所以徐晋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
朱厚熜有点失望地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徐晋苦笑道：“我又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
朱厚熜叹了口气道：“这世上要是有神仙就好了，我愿用十年寿命去换一颗起死回生的仙丹，那样父王就能活过来了。父王走了半个月，孩儿好想再见到父王啊！”
徐晋不禁有点动容，兴王朱祐杬只有两个儿子，其中大儿子朱厚熙出生五日就夭折了，所以兴王把所有父爱都灌注在次子徐厚熜身上，亲自为他开蒙，教授他学问礼仪，这对一名亲王来说，可谓十分难得。
毫无疑问，兴王是个慈父，如今看来朱厚熜也是个孝子，对父亲有着极深厚的感情，这也难怪他登上帝位后，为了给父亲讨一个名份，发动了长达十几年的“大礼议”之争。
“世子殿下，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谁也逃不出这个法则，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更加没有起死回生和长生不老的仙丹。”
嘉靖帝登基之初的二十年还算励精图治，不过后来却迷上了修仙炼丹，竟然长达二十几年不上朝。徐晋之前便觉得朱厚熜可能是受到他父王影响，如今看来恐怕还真是如此，所以连忙给他打预防针，免得这小子以后误入歧途。
朱厚熜睨了徐晋一眼道：“你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无鬼神吗？咋现在这么肯定世上没有神仙？”
徐晋顿时被问得语塞，朱厚熜略有点得意地道：“满腹才学的徐四元徐大才子，也有理屈词穷的时候啊？”
徐晋叹了口气道：“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得了呗，你不是贾谊，我更不是汉文帝，问鬼神又咋了？”
徐晋打趣道：“别的且不说，贾谊的才华肯定是及不上我的。”
朱厚熜撇嘴道：“说你胖还喘上了，不过，估计贾谊还真的知得没你多。”
“世子殿下，你们说的贾谊是谁啊？我怎么没听说过呢？”一直侍立在后面的一名小童忍不住问道。
这名小童叫陆炳，正是仪卫司典杖陆松之子，由于其母范氏是朱厚熜的乳母，所以陆炳经常跟着母亲范氏出入王府，自小便是朱厚熜的玩伴。
这个陆炳虽然才十岁许，不过个头却不比朱厚熜低，由于从小跟着父亲练武的原因，壮实得跟头小牛犊似，而且两条腿特别长，估计以后也是个身材高大的。
朱厚熜用单筒望远镜轻敲了陆炳的脑袋一下，道：“平时多读点书，你就知道贾谊是谁了。”
陆炳摸了摸脑袋嘿笑道：“我又不想考文状元，读那么多书干嘛。我也甭管他贾谊是谁，才学肯定是不及徐公子的，那姓贾知道日是个大火球，知道苹果为什么不掉到天上去吗？知道月亮离咱们有多远吗？”
“你小子倒是会拍马屁，又想听故事了吧？”朱厚熜笑骂道。
陆炳笑嘻嘻地道：“世子殿下英明，徐公子，今天咱们讲点啥有趣的？”
朱厚熜也满眼期待地向徐晋望去。
话说徐晋现在的名气很响，乃公认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童，兴王生前便对他多有赞誉。之前兴王妃蒋氏召见过徐晋，对他的印象也是极佳，于是便挽留他在王府小住，顺便辅导一下儿子朱厚熜的课业。
当然，辅导课业只是次要的，其实兴王妃是想徐晋陪伴开解一下儿子朱厚熜，让他尽快从丧父的阴影中走出来，这个儿子对父亲的感情十分深厚，王妃蒋氏怕他想不开！
另外，小婉好歹是兴王的义女，虽然没为兴王守孝的规定，但总得意思一下，所以徐晋便答应留在王府住一个月，十月份再启程进京。
这段时间徐晋都住在王府安排的院子中，每天除了读书，便抽时间教授朱厚熜。不过，徐晋没有教授朱厚熜四书五经，而是以讲故事的形式传授一些现代的天文地理知识，这让小子开阔一下视野。
徐晋这种有趣的授课方式自然大受欢迎，就连朱厚熜的玩伴陆炳也很喜欢听，每次都跑来捧场。
徐晋微笑问：“你们想听什么？”
陆炳连忙道：“我要听大脚怪野人，上次还没讲完呢，上次讲到野人掳走了村姑……嘿嘿！”
朱厚熜立即鄙夷道：“小陆子，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徐晋，讲加勒比海盗吧，要不来段海底三万里也行。”
徐晋摇头道：“今天不讲地理，讲生物，讲物种起源！”
徐晋觉得有必要给朱厚熜科普一下人是怎么来的，让他知道什么叫新陈代谢和生老病死，免得这小子对所谓的仙丹念念不忘。
徐晋喝了口茶，正准备开讲，一名太监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焦急地道：“世子殿下，永福郡主又发病了，吃了张道长的丹药也不行，怕是要不中用了，你快去看看吧！”
朱厚熜面色大变，撒开腿就往外跑。
朱厚熜一共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其中两个姐姐和哥哥都早年夭折了，永福郡主是他仅剩的姐姐，自小身体就不是很好，常年药不离口。
徐晋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了出去，今天王妃蒋氏正好把小婉叫去聊天了，可别沾惹了什么麻烦才好。

第0270章 急救
兴王府以承运殿为中心，东边是书堂，乃兴王朱祐杬平日斋居读书的地方，因为朱祐杬信道，别号纯一道人，所以书堂又名纯一殿。徐晋平日便是在书堂的小榭中给朱厚熜授课。
朱厚熜闻说姐姐永福郡主突然发病，急得立即跑出了小榭，向着承运殿后面的王妃寝宫跑去。徐晋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追出，因为此时小婉也在王妃蒋氏的屋里说话。
“世子殿下，外面下着雨，不穿蓑衣也要打雨伞啊，仔细着凉……哎哟！”
平时负责照料朱厚熜的太监，撑着雨伞在后面急追，结果人没追上，自己却脚下打滑，狼狈地摔了个狗啃屎。徐晋从旁边经过，顺手捞起掉落地的雨伞追了上去。
当徐晋和朱厚熜赶到兴王妃的寝宫，屋里正乱作一团，但见小榻上躺着一名十来岁的少女，四周围满了宫女太监，一名道士正满额冷汗地给榻上的少女把脉。
谢小婉今日一身盛装，娇俏可人，此时也围在小榻旁边，见到徐晋立即转身行了过来，低唤了一声：“相公”
徐晋小声地问：“小婉，永福郡主是怎么发病的？”
谢小婉俏脸微发白，显然有点被惊吓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大家正坐着聊天儿，永福郡主就突然这样子了，好吓人！”
徐晋闻言暗松了口气，那便不关小婉事了，他就担心是在几名少女玩耍打闹事出的事。
徐晋安慰地轻拍了拍小婉的手背，行到榻旁看了看，只见躺在榻上的永福郡主已经脸色泛紫，双眼翻白，右手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服，一看就是窒息的征兆。
那张道人把着永福郡主左手的脉搏，冷汗不断地从额头冒出来，忽然扑通地跪倒在地道：“王妃娘娘娘，世子殿下，贫道无能为力，为郡主准备后事吧。”
王妃蒋氏闻言悲从中来，放声痛哭：“我可怜的儿呀，你父王刚走，你也要离开为娘吗？”
“哇！”旁边一名七八岁的小萝莉也跟着大哭起来，正是朱厚熜的妹妹永淳郡主。
朱厚熜双眼赤红，大声道：“张道长，你的丹药不是很管用吗？再给我姐姐吃一颗试试。”
那张道人为难地道：“世子殿下，这丹药不能连续服食的，永福郡主若再服一颗，恐怕适得其反。”
徐晋皱了皱眉，忽然瞥见地上洒落了一地的花生米，不禁心中一动，急问道：“永福郡主是不是吃过花生米来着？”
一众宫女面面相觑，倒是正在哭泣的小萝利永淳郡主答道：“姐姐吃过呢！”
徐晋闻言连忙道：“请大家让一让，看样子可能是花生米堵住气管了。”
朱厚翻闻言不禁一喜，大声吼道：“快，都让开，让徐晋来，他懂得多！”
一众宫女和太监都下意识地退了开去，徐晋连忙上前把榻上的永福郡主抱了起来。
“啊！”在场的宫女太监都傻了眼，王妃蒋氏也皱起了眉头，只有朱厚熜还算淡定，因为他相信徐晋。
徐晋这时也顾不得众人异样的目光，救人要紧，再迟一点恐怕就没救了，所以将永福郡主抱立起来，从后面抱紧，双手箍在她胸乳下方，然后用力收紧挤压。这正是抢救异物堵塞气管的“海姆立克急救法”，通过挤压，利用肺部残留的气体把堵在气管的异物反冲出来。
然而，现在的人可不知道什么“海姆立克急救法”，而且徐晋这动作看着也实在太惊世骇俗。要知道在封建礼制下，男女授受不亲，未婚女子跟陌生男子多说几句都会让人非议，更何况是以这样羞人的姿势抱在一起。
一众宫女都惊得捂住了嘴，包括谢小婉在内都傻了眼，蒋氏也惊傻了，紧接着脸色猛地冷沉如水，一些太监甚至尖叫着大喝：“放肆，徐晋，你竟敢亵渎郡主，来人呀！”
“徐晋，你……！”朱厚熜本来还算淡定的，但见到徐晋这动作也不禁产生了怀疑，这家伙不会是趁机占我姐便宜吧？
徐晋没有理会，继续用力反复地挤压。正当外面的侍卫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徐晋怀中的正直翻白眼的永福郡主呼的吐出一粒花生米，正打在了朱厚熜的脸上。
咝……
永福郡主喉龙发出一声清晰的吸气声，就好像溺水者突然被救了上岸一般娇喘起来。
徐晋大喜，连忙把永福郡主轻轻地放回榻上，一边替她轻拍击后背，后者发紫的脸渐渐转白，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这时就算白痴都看出永福郡主被救活过来了，原来这样子真的可以救人啊！
徐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里也颇为后怕，刚才若救人失败，那自己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宁儿！”王妃蒋氏悲喜交加，急忙上前抱住女儿，小萝莉也破涕为笑，欣喜地叫着：“姐姐！”
朱厚熜感激地拉起徐晋的手，连声道：“徐晋，谢谢你，对不起，我刚才还以为你……嘿嘿！”
徐晋不禁无语，你小子当我脑子被驴赐了，更何况我身边也不缺女人，犯得着占你姐姐便宜。
那些冲进来的士卫面面相觑，朱厚熜挥手道：“没事了，你们出去吧，今天看到的都不允许说出去，否则别怪本世子不客气！”
那些士卫凛然地退出了门去。
谢小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她自然相信自家相公不会做如此下流龌龊的事，但刚才要是永福郡主没救回来，那相公浑身是口也解释不清了。
那张道人神色复杂地看了徐晋一眼，拱了拱手道：“原来徐公子还懂得歧黄之术，贫道佩服！”
徐晋对道士没偏见，但对拿什么狗屁丹药忽悠人的道士却是极不爽，淡道：“凑巧懂点皮毛罢了。”
由于兴王朱祐杬笃信道教，朱厚熜自小耳濡目染，所以也信奉道教，但这时不禁产生了怀疑，姐姐明明被花生米堵塞了气门，张道长却瞧不出来，还给姐姐吃什么丹药。今天要不是徐晋，姐姐恐怕就不中用了！
“张道人，你先退下吧，这里暂不需要你了！”朱厚熜淡道。
朱厚熜尽管对张道人的表现不满，但张道人终究是父亲生前宠信的道长，所以朱厚熜也没出言责骂，只是客气地让他退下。
张道人也深知自己今天搞砸了，所以十分识趣地退出了屋。
这时，永福郡主已经缓过劲来，还喝了几口水，神情忸怩地偷看了徐晋几眼。
王妃蒋氏双手合拾谢天谢地，又向徐晋道谢：“晋哥儿，这次多亏你宁儿才捡回一命。”
徐晋连忙道：“举手之劳罢了，这是徐晋应该做的。”
蒋氏微微一笑，不过想起徐晋那救人的方式，神色顿时有点不自然，那动作实在太让人难以启齿了。
徐晋察言观色，见状连忙拱手道：“王妃娘娘，永福郡主需要好好休息，徐晋先告退了！”
“嗯，也好！”蒋氏点了点头答应了，也免得徐晋留在这样让女儿尴尬。
话说永福郡主朱秀宁是正德元年出生的，今年已经十四岁，在古代已经算是姑娘家了。
朱厚熜亲自把徐晋和谢小婉送出了王妃寝宫，蒋氏见徐晋一走，立即便严厉地警告了在场的宫女太监，不可对外声张，这毕竟对郡主的名声有影响。

第0271章 戏法
窗外，秋雨还在泼洒着，屋里弥漫着一股药酒味儿。徐晋衣袖撸起，右手臂坦露出来，谢小婉正拿药酒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着。
药酒是老丈人谢擎专门配制，能够消肿止痛，活血化瘀通经络，自从拆了夹板，谢小婉每天早晚都会给徐晋擦拭一次。
其实，经过三个月的休养，徐晋的右手基本没大碍了，目前已经能够写字，不过刚才为了抢救永福郡主，估计是用力过度，所以此时有点隐痛。谢小婉担心不已，所以回到住处后立即拿来药酒替徐晋擦拭，还一边撅起小嘴儿“数落”自家相公不爱惜身体。
徐晋忙陪笑着告罪道：“好娘子，就饶了相公这一遭吧，当时也是急着救人，下次相公一定会注意的。”说完左手搂住谢小婉纤腰带入怀中，把脸贴到后者胸前，舒服地嗅吸少女特有的清香。
谢小婉脸红耳赤地低嗔道：“相公别闹，月儿待会进来看到了可不好。”
徐晋笑道：“怕什么，月儿又不是没见过。”
谢小婉禁不住轻拧了一下徐晋的耳垂，羞赧地嗔道：“上次还不是都怪你，故意弄湿人家的衣服。”
十五岁的少女越长越诱人，有一次洗澡的时候徐晋把持不住，故意弄湿了谢小婉的衣服，然后很无耻地把娘子拉到浴桶中一起洗了个鸳鸯、浴，差点没擦枪走火，关键还被送衣服进来的月儿撞见了。
徐晋脸皮厚无所谓，不过谢小婉却是羞得无地自容，打后几天都没敢再给相公洗澡。
谢小婉替徐晋擦完药酒，然后温柔地整理好衣服，有点担忧地问：“相公，这天气眼看就转凉了，我们几时动身进京呢？人家听说北地寒冷，有时十月份就开始下雪，到时若大雪封路可就坏了。”
徐晋点头道：“过几日我便向王妃辞行，回头多准备些御寒的衣物，应该无妨的。”
这时月儿端了一盆水进来，搁在架子上。谢小婉净了净手，又洗毛巾替徐晋擦脸。月儿则站在一旁，嘴巴一直在动，谢小婉好奇地问：“月儿，你吃什么这么香？”
“花生米啊！”月儿说着从口袋里摸了一把花生米往嘴里丢去。
谢小婉打趣道：“你这小蹄子，不会是想着让相公用那啥急救法子救你吧？”
月儿心虚地分辨道：“夫人，人家本来就喜欢吃花生米，王府的咸脆花生很好吃呢，不信你试试。”
“好吃也不用一大把往嘴里塞啊！”
“人家喜……喜欢这样吃嘛！”
徐晋好笑：“炒制的花生性热，吃多了容易长痘子，小心变麻皮脸！”
月儿撇嘴道：“才不会呢，老爷你少吓唬人，这种咸脆花生人家打小就吃了。”
徐晋不禁暗汗，难怪这妮子才十五岁就发育得这么丰满，花生的蛋白质和脂肪含量都很高。
谢小婉替徐晋洗完脸，月儿正要将盆里的水拿去倒掉，徐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吩咐道：“月儿，回头你到厨房拿些米醋、油、卤水回来，还要一口大铁锅，拿不动便让二牛帮你。”
谢小婉和月儿都有点愕然，前者好奇地问：“相公，你要这些东西干嘛？”
徐晋神秘一笑道：“到时就知道了。”
……
九月二十五日，天气晴朗，秋高而气爽。
世子府，朱厚熜刚晨练完，满头大汗地回到了屋中，见到姐姐永福和妹妹永淳正在玩五子棋，于是便凑近前替妹妹永淳“出谋划策”，然而小萝莉却不领情，捂住鼻子道：“二哥哥，你满身大汗，能不能离人家远点。”
永福郡主蹙眉道：“小奴儿，你衣服都汗湿了，快去换洗一下吧，仔细着凉了。”
话说兴王朱祐杬一共才娶了两个妃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妃嫔了，这在大明的众多亲王中实属异数。正妃蒋氏，一共育了两男三女，其中长子和长女均早年夭折。另一名妃子淑妃只育了一女，八岁的时候同样夭折了。
兴王朱祐杬连番遭受丧子丧女的打击，十分担心次子朱厚熜也养不大，所以给朱厚熜便起了个乳名叫小奴儿，因为民间有个说法：名贱好养活。
正因为如此，永福郡主一直都称呼弟弟为小奴儿，当然，眼下朱厚熜还没继承兴王的爵位，如果袭了王爵，那便不能再这样叫了。
朱厚熜从太监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汗，满不在乎地道：“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才没那么容易着凉。而且徐晋也说了，刚晨练完不能马上洗澡，要等血液循环平复下来。”
永福闻言也便不催促了，她不懂什么叫血液循环，但既然徐公子这样说，想必是有他的道理吧。
小萝莉永淳眨了眨眼睛道：“什么血液循环人家听不懂。二哥哥，你每天在院子里跑圈儿，学青蛙跳什么的管用吗？”
朱厚熜撸起衣袖亮了亮手臂道：“自然是管用的，你们看我是不是比以前强壮了？”
永淳皱了皱秀气的小鼻子，诚实地道：“真瞧不出来！”
永福郡噗嗤地失笑出声，点头轻道：“强壮倒是不见得，不过看着确实结实了些，人也精神了。”
朱厚熜有点得意拽新词道：“生命在于运动，每天坚持适量的运动，人自然健康，精力充沛。姐姐你身子弱，要不以后每天跟着我晨练吧。”
永福红着脸摇了摇头，永淳则可爱地翻了记白眼道：“二哥哥，你是男孩子无所谓，要是我和姐姐像你那样在院子里跑圈儿、俯卧撑、学青蛙跳，还不把娘亲给气死。”
朱厚熜拍了一下额道：“说的倒是，那你们还是玩藤球好了，噢，记得徐晋说过有一种运动是可以在床上做的，好像叫啥……伽来着，回头我问问他。”
永福心中一动，轻道：“噢，那徐公子倒是懂得挺多的。”
朱厚熜深有同感地道：“可不是，明明比咱们也大不了多少，偏偏好像什么都懂，真不明白他的脑袋怎么长的。”
永福郡主微笑了笑，她对徐晋近日给弟弟授课的内容自然也有所耳闻，譬如太阳是个大火球、地是圆的、世界上有七大洲四大洋等等。永福郡主不知道徐晋这些稀奇古怪的说法是否真实，但能杜撰出来也足见其想象力之丰富了。
朱厚熜忽然有些情绪低落地道：“可惜徐晋和小婉姐姐后天就要动身上京赶考了，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朱厚熜当年被宁王派人掳走，流落到上饶县行乞，后来被谢小婉和徐晋所救，这才没有冻死街头。在那段苦难无助的日子里，是谢小婉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温暖。正因为如此，虽然只是短短半年时间相处，朱厚熜却是把谢小婉当成亲姐姐一般，甚至比亲姐姐还亲。
而对于徐晋，朱厚熜既有感激，更多的却是一种兄长般的崇拜。在徐晋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朱厚熜的一些价值观，处事方式都明显向徐晋靠扰。
永福看了一眼情绪低落的弟弟，心里都禁不住有点吃味，轻问道：“徐公子今天没说要给你授课？”
朱厚熜一拍额头，兴奋地道：“差点忘记了这个，徐晋说今天要变戏法，我得赶紧！”说完便飞快地跑去沐浴更衣。
永福和永淳对视一眼，后者更是满眼小星星，跃跃欲试地道：“姐姐，要不咱们也跟着二哥哥去看看热闹吧？”
永福郡主顿时犹豫，她有点不好意思见徐晋，不过她又很好奇徐晋要变什么戏法，毕竟只是十来岁的少女。

第0272章 万物有其理
徐晋所住的小院位于兴王府西侧的角门附近，平时进出王府十分方便。
今天一早，二牛和大宝便按照徐晋的要求，搬来砖石在院子中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然后架上了铁锅，又弄来了些干柴准备烧火之用。
一切准备就绪，徐晋和谢小婉正在屋里吃着早餐，朱厚熜便带着陆炳和伴读太监黄锦兴匆匆地赶来了，人还没进屋便嚷了进来：“小婉姐姐，徐晋……！”
徐晋本不想理会这小子，但当看到跟在朱厚熜身后的两名宫装少女，不禁颇为意外，连忙站起来行礼道：“徐晋见过世子殿下和两位郡主！”
谢小婉也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礼。
“呃……不必多礼！”朱厚熜摆了摆手，身后的永福郡主和永淳郡主倒是盈盈一福还礼，前者表情明显有些忸怩，微低着头不敢看徐晋。
徐晋打量了永福郡主朱秀宁一眼，不由微恍了恍神，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段描写：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话说徐晋虽然前几天救过永福郡主，但当时后者正被花生米堵住了气管，憋得脸色发紫，张着嘴，直翻白眼，实在没什么美感可言。而且事后徐晋为了避嫌也没有细看，聊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此时才算真正意义上看到永福郡主的真容。
试想一下，连弟弟朱厚熜都长得那么“妖孽”，永福郡主作为其一母同胞的姐姐，模样又能差得到哪里。毫无疑问，永福郡主可算得上万里挑一的极品小美女，无论是脸形，还是病蔫蔫的柔弱气质，都让徐晋想起八七版《红楼梦》中的林黛玉。
不过，永福郡主美则美矣，但徐晋对这种病美人实在不感冒，打量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此时，朱厚熜毫不客气地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个肉包子，一边吃一边道：“徐晋，永福和永淳听说你今天要变戏法，所以也想跟来看看，没问题吧？”
徐晋微笑道：“自然没问题，严格地来讲，我今天是要给世子殿下上一节物理课。”
朱厚熜三两口把肉包子啃完，拍了拍手，兴致勃勃地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开始吧。”
“世子殿下，两位郡主，请跟我来！”徐晋说完把众人带到院子中。
当看到架在灶台上的大铁锅，永福郡主不禁诧异地瞄了一眼徐晋，小萝莉永淳皱了皱鼻子道：“徐晋，你弄个大铁锅是要炒菜吗，本郡主可不想看这个，本郡主是来看变戏法的。”
徐晋微笑道：“永淳郡主稍安物躁，待会本人便要表演一个油锅洗手的戏法。”
永淳郡主眼前一亮，兴奋地拍掌道：“是把油烧开了，然后把手伸到锅里洗吗？”
徐晋点头道：“正是！”
永福郡主顿时有点花容失色，谢小婉和月儿倒是反应平静，因为前些天她们已经亲眼目睹过徐晋预演，知道了其中的原理。
朱厚熜将信将疑地道：“徐晋，你不是开玩笑吧？烧开的热油非同小可，没有法力护体可不行。”
陆炳点头道：“府里的张道长乃修道之人，他道行高深，能够在烧开的油锅中捞铜钱。莫不成徐公子你的道行及得上张道长？”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张道长当众表演过油锅捞铜钱？”
朱厚熜神色敬畏地点了点头道：“张道长确实在父王面前表演过油锅捞铜钱，当时我和小陆子也在场，亲眼所见。锅里的油烧开后，张道长往手臂上贴了一道符，然后便把手伸到油锅中捞起了两枚铜钱。后来张道长还把一只猪蹄丢到油锅中，那只猪蹄很快就被炸得金黄的。”
徐晋心中嗤笑，屁的道行神通，只不过是利用了一些障眼法忽悠罢了，其中的道理说穿了其实一文不值。
由于兴王朱祐杬笃信道教，朱厚熜自小耳濡目染，同样的笃信道教，这也是他日后沉迷修道炼丹的根源。所以徐晋这段时间都在琢磨着用什么方法纠正朱厚熜的观念，以免他日后误入歧途。
正好前几天永福郡主的事给了徐晋一个契机，所以徐晋便打算利用这个契机，趁热打铁，给朱厚熜上一节物理课，让他认识到所谓的“神通”都是骗人的伎俩。让徐晋意料不到的是，张道人竟然也表现过类似的“道法”，那倒是正中下怀。
当下，徐晋也不废话，立即吩咐二牛生火架柴。
很快，锅里的油便开始沸腾了，滚滚的热气蒸腾起来，看着相当吓人。徐晋取出两枚铜钱丢到沸腾的油锅中，然后撸起衣袖，淡定地把手伸进了油锅中。
“啊！”永福和永淳吓得捂住眼睛不敢看，朱厚熜和陆炳也是脸色发白，眼皮一阵乱颤。
然而，预料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徐晋轻松地把锅底中的两枚铜钱捞了起来。
永福和永淳移开遮住眼睛的手，均惊得小嘴张成了“O”形，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着徐晋的手。
朱厚熜使劲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指轻戳了戳徐晋的手臂，确认没炸熟，这才心有余悸地道：“徐晋，你的手为什么没被烫伤？”
徐晋将手中铜钱丢回油锅里，微笑道：“世子殿下要不要尝试一下。”
伴读太监黄锦立即尖声道：“徐公子，万万不可，世子殿下乃千金之躯，又岂能以身犯险，若有个闪失，你我都担带不起。”
朱厚熜看了一眼锅里翻滚沸腾的油，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一脸的犹豫不决。
徐晋也不勉强，对旁边的烧火的二牛道：“二牛，你来！”
“好的，老爷！”二牛憨笑着站起来，把手伸进油锅中，好整以暇地把锅中的两枚铜钱捞了上来，手臂只是微微有点红，同样没有被烫伤，得意洋洋地嗡声道：“世子殿下，你太胆小了，其实一点也不烫的。”
朱厚熜俊脸微红，竟然被大傻牛嘲笑了，不能忍！
“傻牛，敢小瞧本世子，这就摸给你瞧瞧！”朱厚熜说着猛地把手探到油锅。
“啊！”永福永淳再次失声惊呼，小太监黄锦和陆炳均吓得脸都白了。
“咦……真的不怎么热啊！”朱厚熜把伸手伸到翻滚的油中，惊讶地发现这些烧开的油竟真的不是很热，完全可以忍受。
朱厚熜把手缩了回来，惊喜地道：“哈哈，真的不热啊，徐晋，这是怎么回事？”
徐晋正想解释，却见永淳郡主撸起了衣袖，竟然也想伸手到油锅中，连忙喝住道：“郡主不可！”
永福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把妹妹给拉住，永淳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道：“徐晋，二哥哥摸了也没事，为什么人家不能摸？莫不成你刚才把法力传给了二哥哥？”
徐晋有点好笑，解释道：“因为油刚才还没烧开，但现在已经烧开了。”说完把一只鸡蛋打进了油锅中，只听得滋的一声，那只鸡蛋瞬间被烫熟了。
朱厚熜和永福郡主均面色大变，小萝莉永淳更是吓得小脸都白了，腾腾腾地后退了数步。
朱厚熜吃吃地道：“徐晋，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摸的时候明明不是很烫的。”
“很简单，因为这锅油里加入了米醋。”
“米醋？”朱厚熜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脑勺。
徐晋微笑着解释道：“这就是我今天给你上的物理课。米醋的密度……呃，还是换种说法吧，米醋要比油重，二者混合在一起时，米醋会沉到锅底下，而油则浮在上层，所以一眼望去只以为全是油。
然而，米醋的沸点要比油低得多，换而言之，米醋用很低的温度就能被烧开，变成蒸汽浮上来，把上层的油给顶得翻滚沸腾，看着好像油被烧开了，其实油还没被烧开。”
永福郡主等人听得似懂非懂，朱厚熜这段日子听徐晋授课，已经有了相当的基础，所以一听便懂了，恍然道：“难怪闻到一股醋味，那后来油变热，是不是因为锅底的醋被烧光了？”
徐晋不禁暗赞，这小子还是挺聪明的，懂得举一反三，点头道：“正是如此！”
朱厚熜顿时来了兴趣，立即让二牛把锅里的热油倒掉，然后亲自加入米醋和油尝试了一次，发现果然如徐晋所讲，不禁兴奋得手舞足蹈地，大笑道：“原来如此，哈哈，以后本世子也可以用这招吓唬人了。”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我再给世子殿下变一个戏法如何？”
“快快变来。”朱厚熜闻言欣喜地催促道。
徐晋转身行回屋中，众人连忙跟了进去。徐晋吩咐月儿将准备好的一盆卤水端了上来，摆在桌子上。
徐晋取了一根竹筷，先把竹筷浸湿了，然后头下尾上缓缓插入水中，待稳定后慢慢地松开手，那支竹筷竟然神奇地竖立在水中。
这招正是民间巫婆神棍最惯用的伎俩——水中竖筷子。譬如一个人头痛找神婆医治，神婆便会说他撞邪了，然后尝试在水中竖筷子，一边喊病人家族里先人的名字，当喊到某个先人的名字，筷子刚好被竖起来，那就是这个先人的鬼魂在作祟，于是神婆就会举起菜刀大喝，把邪祟吓跑，筷子也就随即倒下。
这招“水中竖筷”若配合生动的表演，确实很容易把观众给唬住，但实际只是一种简单的力学现象罢了，只要稍加练习，谁都可以办到。
“徐晋，这又是怎么回事？快教教我！”朱厚熜看着直直竖在水中的筷子，兴致勃勃地道。
徐晋微笑解释道：“这个其实更简单，因为竹筷沾了水后，表面有粘力，侧面受到水的一定支撑，只要放入水中时把握到平衡就能竖起来，特别是密度大，粘性大的卤水更容易。世子殿下可以试试！”
朱厚熜按照徐晋的指点，尝试了几次，第五次终于成功把筷子竖起来了。谢小婉看得有趣，也尝试了一下，结果三次便成功了。
永淳郡主见状也嚷嚷着要尝试，小萝莉运气显然很好，竟然两次就成功了，兴奋得又叫又跳。最后永福郡主也忍不住试了试，同样三次便成功了，不由惊喜地看了徐晋一眼。
徐晋微笑道：“所以说，世间所有的现象都有它的道理，当你不懂得其中的道理时，会觉得非常神奇，非常不可思议。但当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那便没什么玄妙可言了，所谓的道法神通都是障眼法罢了。”
永福郡主低下头若有所思，显然在品味着徐晋这番话。
朱厚熜也陷入了沉思之中，面色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既然油锅中捞铜钱只是骗人的伎俩，那张道长的所谓道法神通岂不是假的，换而言之，他所炼制的所谓灵丹，岂不也是没用的假药？难怪父王吃了他那么多的丹药，连屁用都没有，父王才四十多岁便英年早逝，会不会也是因为……
朱厚熜越想面色便越难看，沉声道：“姐姐，你以后不要再吃张道人的丹药了！”
永福郡主点了点头不作声，目光却是飞快地扫了徐晋一眼，她虽然身体不好，但却是个心思灵巧聪敏的姑娘，此时她终于明白徐晋今天给弟弟上这节所谓物理课的原因了。
徐晋心中淡然一笑，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些事情，你说一千句一万句来解释，还不如亲身实践一次有说服力。
很明显，自己今天这节物理课的苦心并没有白费，朱厚熜已经意识到所谓的道法神通是骗人的。
当然，要彻底扭转一个人自小形成的观念，并没那么容易，由朱厚熜没有立即命人把张道长赶走，便可以看得出来，这小子对修道还存有“幻想”。
不过，徐晋并不急，所有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断的量变才会有质变，朱厚熜现在对修道已经产生了怀疑，就好比打了预防针，拥有了抗体，以后估计也不会沉迷进去了。

第0273章 进京
夜静，窗外传来秋虫的浅鸣，纱窗里透出的灯光，在窗外的桂花树上投落点点斑驳。
书房内，烛台上点了三根蜡烛，光线十分明亮，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徐晋可不会委屈自己的眼睛，每天夜读，要是因为光线昏暗把眼睛给弄近视了可不妙，明朝可没有配眼镜的地方。
书案上堆了两撂书籍，都是徐晋之前从兴王朱祐杬的书堂中借来的。跟大明其他的米虫藩王不同，兴王不纵情声色享乐，而是喜欢读书做学问，所以书堂内的藏书极为丰富。
徐晋虽然是江西的乡试解元，不过这个解元的水分很大。徐晋自己也心知肚明，倘若自己下场参加乡试，这解元是肯定拿不到的，甚至能不能中举都还两说。而这次进京参加会试的都是各省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可谓是藏龙卧虎，徐晋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所以，徐晋在王府小住的这段日子，除了白天偶尔给朱厚熜授课，剩下的大部份时间都用在读书和做题上。运气虽然也是实力的一部份，但一个人总不能靠运气，真才实学才是根本，而这次参加会试，徐晋若想顺利通过，显然得靠真本事了。
而此时，徐晋并没有在读书，也没有在写八股文，而是拿着炭笔在宣纸上认真地画着图形，都是些人形的图案，还有表示动作的箭头和文字说明。
话说昨天上完物理课后，朱厚熜私下找了徐晋要“床上运动”的练习方法，说是给姐姐永福锻炼身体用的。
徐晋自然不会拒绝了，选了后世瑜珈中的十六式简单动作，以图像的形式画下。此时徐晋已经快画完了，还有最后一式。
片刻之后，终于画完了，看着满纸的“小人”，徐晋不由脑补了一遍娇滴滴的永福郡主，穿着紧身衣在床上撅臀撩腿的情景，不由一阵恶汗，连忙把宣纸卷起来。徐晋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十六式瑜珈交给朱厚熜，这玩儿永福郡主看了估计是不会跟着练习的，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变态呢。
徐晋最后决定，明天离开王府时，如果小奴儿索要便给他，如果没有问起，那自己装糊涂好了。徐晋把宣纸卷起，用绳子扎好后放到书架上，然后吹灭了蜡烛回到隔壁的屋里。
屋内，谢小婉正在灯下做着针线活儿，见到徐晋进来，立即甜笑着道：“相公今天这么早读完书了？”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动身赶路。”徐晋在旁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搂住了小婉的柔软纤腰，笑道：“娘子，该陪相公睡觉觉了。”
谢小婉娇憨地睇了相公一眼道：“相公先睡吧，还差一点就做完，明天就要出发了，人家得赶在今晚缝好。”
徐晋看了一眼谢小婉正在缝制的虎头帽，不由有些吃味地道：“那小子倒是会折腾人，王府里能缺了帽子？偏还要找你缝，明天我得踹他屁股！”
谢小婉好笑道：“相公这么大的人，连小孩子的醋也吃？”
徐晋故意板着脸道：“相公也是小孩子好不！”
谢小婉既好气又好笑，凑过来在徐晋有脸颊上轻亲了一下，柔声道：“相公乖，自己先去睡吧。”
徐晋笑嘻嘻地把另一侧脸调过来，谢小婉只得再亲了下，娇憨地白了相公一眼，嗔道：“这回行了吧！”
正端着水进来的美婢月儿噗嗤的失笑出声，谢小婉不禁闹了个大红脸。向娘子“撒娇”被撞见，晓是徐晋脸皮厚也有点尴尬，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月儿，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老爷，早收拾好啦，不过王妃赏赐了很多东西怕是带不走。”月儿一边给徐晋洗手洗脸，一边柔声答道。
徐晋明天就要动身进京赶考了，王妃蒋氏和淑妃赏赐了不少东西，除了金银首饰、还有绫罗绸缎、水果点心之类的物品，另外朱厚熜和两位郡主也送了不少东西，加起来恐怕能装好几大车。而徐晋这次打算乘马车，直接由陆路进京，这么多东西是肯定带不上的。
“拿不走的便分发给下边的人吧，对了，往你家里也送一份吧！”徐晋道。
“好的！”月儿甜腻腻地答道。
月儿的原名叫苏好，父母都是王府中的下人，她属于家生子，自小在王府中长大。前段时间徐晋还抽时间到了月儿家里看望过她的父母家人。
谢小婉还要赶工把朱厚熜的虎头帽做好，徐晋净完手脸便先回内间睡觉了。月儿替徐晋盖好被子，又飞快地在后者的英俊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嘻嘻地低声道：“老爷，乖乖睡觉觉吧！”说完放下蚊帐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徐晋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脸颊被亲过的地方，又被调戏了。
……
大明正德十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数辆华美的马车驶出了兴王府，在数百王府士卫的拱卫下，由北城门出城而去。
出城十里后，队伍停在了十里长亭外，小奴儿朱厚熜依依不舍地向徐晋和谢小婉话别。
朱厚熜微红着眼睛，感情流露地道：“姐夫，这次你进京赶考，若是考不中，回程记得要带小婉姐姐来安陆州看我啊，大不了我给个官儿你当当。”
徐晋微笑道：“放心好了，我会考中的！”
朱厚熜不禁翻了个白眼，谢小婉有些好笑，像大大姐姐替朱厚熜整理了一下衣领，温声道：“天气如果太冷的时候，早上就不要到室外晨练了。姐姐有空会来看你和王妃的。”
朱厚熜点了点头，从旁边的士卫手中取了一支手铳递给徐晋，有些不满地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我本想派士卫护送你们进京的，但你既执意不肯，那便算了，这支手铳你拿着防身吧。回头若有官府的人问起，你就说是本世子送的，应该不至于有人诘难。”
徐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让大宝放到了包袱中收好。此去城京近两千里之遥，路上难免不太平，有一支手铳防身也挺好的。
本来最安全，最舒适的进京方式还是坐船顺长江而下到金陵，再由京杭大运河直达通州码头，但这样就绕远几倍路了，还不如由陆路，经过河南，再入河北的快。
大家又聊了一会便挥手告别了，徐晋和谢小婉上了马车。
兴王府一共替徐晋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用来载人，另一辆则专门用来载行李，正好大宝和二牛各负责驾驶一辆。王府准备的马车自然极为毫华，坐在里面十分舒适，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徐晋，等等！”
马车正要启动，朱厚翻却大叫着追了上来，徐晋掀起窗帘问道：“世子殿下还有事吗？”
朱厚熜轻拍着额头道：“差点忘了，那瑜珈运动的图谱呢？别告诉我你没画啊，姐姐的健康就靠它了。”
徐晋不禁暗汗，只得让大宝从行李中找出那卷宣纸交给了朱厚熜。

第0274章 小婉病倒
古代的交通条件极为落后，可选择的出行方式无非是乘船和坐马车，当然也可以选择骑马，前提是你得有个强大的屁股，就古代那崎岖不平的官道，骑行数千里，恐怕就算修练了金钟罩铁屁股都吃不消。
此外，乘马车可是一种昂贵的出行方式，不是人人都乘得起的，大部份老百姓出远门还是得靠两条腿，若是从湖北步行入京，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九月二十七日，徐晋离开了安陆州，乘着兴王府赠送的两驾豪华马车北行，一路上为了安全起见，都是晓行夜宿，绝对不贪赶路，天没黑便早早找村镇落脚。
尽管如此小心，但两辆豪华马车实在太招摇了，所以路上还是遇到几股剪径的贼人。幸好都是三五成群的小毛贼，轻易就被打发了，对方人数较多的一次，徐晋把手铳亮出轰了一发，那些贼人立即吓得作鸟兽散了。
其实，最让徐晋忌惮的并不是剪径的毛贼，而是瘟疫。有一次马车路过一座荒凉的小镇，到处是腐烂发臭的尸体，那些满身烂疮的镇民见到马车便蜂拥上来，吓得二牛和大宝快马加鞭驶离。
远离了那座爆发瘟疫的小镇后，徐晋立即让二牛和大宝就地架锅烧水，把平日使用的器皿和身上穿的衣服都蒸煮了一遍，就连马车轮子和马蹄都清洗了。
并不是徐晋小题大作，在古代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分分钟会死人，而且一死就是整个村镇，严重的时候甚至蔓延到方圆数百里，真正的白骨累累，徒闻野鬼哭。
明朝后来之所以灭亡，除了朝廷的根子已经腐朽，瘟疫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明末时期，干旱、蝗灾、饥荒、瘟疫、战争几乎同时爆发，京城有近30%的人死于瘟疫，河南、山西，北直隶更是死了四成的人口，非常可怕。
此后的几天徐晋都提心吊胆，所幸大家均没有发病的迹象。一路有上有惊无险，十月下旬的时候，徐晋一行人终于横穿了河南省，渡过黄河进入了河北省境内，此时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此时徐晋倒是彻底放心了，因为天气一旦转冷，瘟疫便会逐渐消失。
众人又往北赶了十多天，到达保定府境内时已经是十一月上旬了，天空竟时下雪了，而且谢小婉还病倒了，这让徐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
午后，天空铅云密布，凛冽如刀的北风迎面割来，两辆马车冒着严寒在官道上行进着，拉车的两匹健马呼哧地喘着白气，马鬃被北风吹得恣意飞扬。
负责赶车的大宝和二牛虽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依旧冷得缩成一团，上下牙咯咯地打颤。
马车内，谢小婉无精打采地靠在徐晋的怀中，两边脸颊呈现出病态的红晕，明明发着烧，娇躯却微微发抖。
“咳咳！”谢小婉发出两声无力的干咳。
徐晋紧拥着怀中的人儿，既心疼又担忧，没想到平日习武，身体棒棒的小丫头反倒是第一个病倒的，而且病得还不轻。咋办？就古代的医疗卫生条件，有时伤风感冒也能要了人命。
谢小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相公，小婉只是感了点风寒，等进城后吃几剂药就好了。”
徐晋点了点头微笑道：“相公知道，乖，闭着眼睛睡一会，待会进了城，相公给你找大夫。”
谢小婉甜甜一笑，眼帘合上，不消片刻竟然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旁边的月儿伸手摸了摸谢小婉的额头，禁不住低声轻呼道：“老爷，夫人烧得很厉害呢！”
徐晋自然知道谢小婉烧得厉害，此刻他就好像抱着一团火炭一般。
“二牛，还有多久才能进城？”徐晋撩起车帘问道，有几片雪花随即飘了进来，竟然是下雪了。
二牛嗡声答道：“老爷，离城保定城恐怕还有四五十里路，马上要下大雪了，估计天黑之前赶不进城啦。”
徐晋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小婉病得那么厉害，必须马上得到妥善安置，果断地吩咐道：“那赶紧在附近找一处村落。”
“好哩，大宝哥，老爷让找地方落脚。”二牛向前面那辆马车吼了一句。
前面赶车的大宝猛挥马鞭，加快速度往前探路。这时雪花已经大片大片地飘落，并且越下越大，呼啸的北风中，远山近川白茫茫的一片，连马匹都开始踟躇不前了。
大宝顶着风雪前行了里许，忽见前面官道傍竟有一座破庙，不禁大喜，立即跳下马车，搓着手往回跑到徐晋所乘的马车旁，大声禀报道：“老爷，前边有家破庙可以躲避风雪，要不咱们暂时先到庙中歇脚，等雪停了再作打算吧！”
徐晋虽然心中焦急，但也知道这么大的风雪，不可能再继续赶路，否则赶车的恐怕要被冻僵，当即便同意了大宝的提议。于是乎，两辆马车便顶着风雪驶到了官道旁的小破庙前。
谢小婉还沉睡不醒，徐晋用围巾把她的头脸包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再盖上一张斗篷，这才轻轻地抱起小丫头下了马车。月儿赶忙打起伞跟了下车，只是北风实在太猛了，结果刚下车，雨伞就被吹得脱手飞了出去，月儿还被差点被带得摔了一跤。
刚才在马车内还好点，这时漫天的风雪兜头盖脸地劈来，徐晋亦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急忙矮着腰快步冲向庙门。
嘭……
大宝本来是想推开庙门的，结果用力一推之下，那两扇庙门竟然应手倒地，敢情已经坏掉了。这时众人也顾不了那么多，踩着门板冲入了破庙之中。
此时的破庙中竟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正围坐着四人低声闲聊，见到徐晋等闯入来，锐利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的望过来。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眼前这四人三男一女，眼神犀利，而且均携带了兵器，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这时都伸手摸向了兵器把柄。
大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我的娘哟，这里不会是土匪窝吧？
这个时候不可能再退出去了，更何况外面风大雪大，小婉又发着高烧，如何吃得消，所以徐晋硬着头皮向篝火旁边的四人点了点头，客气地道：“外面横风横雪，内子正在病中，迫不得已打搅诸位了。”
“切，原来是个酸子！”四人中一名瘦子冷哼一声，其他人则没作声，不过摸着兵器的手倒是松开了。
徐晋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立即吩咐二牛和大宝把马车上的物品搬进来，在角落位置打扫出一片地方，铺上被褥，这才轻轻地把昏睡中的谢小婉放下去。

第0275章 风雪破庙（上）
这间破庙不大，建在山野道旁，估计是山神庙，或者土地庙之类，已经年旧失修了，尽管倒地的庙门已经扶正，但依旧四面漏风，奇寒蚀骨。
徐晋虽然穿着十分厚实，但此时仍然冻得有点手足发麻，在这种环境中熬一晚，正常人都吃不消，更别说还发着高烧的谢小婉了。
看着被窝中微微发抖，小脸泛青的小婉，一向沉稳的徐晋亦不禁心焦，同时还有点后悔，都怪自己一时心软，当初本应该把小婉和月儿留在兴王府，待来年开春再接她们进京的。
徐晋看了一眼占据了庙堂正中烤火的四人，硬着头皮行了过去，拱了拱手道：“几位朋友请了，能不能借个火？”
篝火旁的四人目光冷淡地望来，三男一女，看样子都十分年轻，为首者是名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算不得英俊，不过双眉像两把尖刀，鼻梁矮小却带倒勾。根据徐晋上辈子的识人经验，这种相貌的人一般都相当精明，而且心够狠，并不好招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四人中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许，容貌极美却冷若冰霜，皮肤像牛奶般白皙光滑，眼窝较深，鼻梁笔挺，柔媚中带了几分英气，估计是个胡汉混血儿。此女看了徐晋一眼便收回目光，冷得像块冰。
为首那名青年淡地道：“借火可以，但干柴不能借，自己想办法弄去。”
徐晋看了一眼四人脚旁那一大堆的干柴，最终什么也没说，微拱了拱手后退开。毕竟大家只是萍水相逢，人家没义务帮助你，更何况外面的大雪短时间内停不了，要是没柴生火取暖，晚上会很难熬，所以人家不肯借也很正常。
为首那名青年不禁有些意外，显然没料到徐晋会这么干脆。四人中那名瘦子则嘿然道：“这酸子倒是识趣，若敢纠缠，爷非教他吃点苦头。”
瘦子说话用的是方言，徐晋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会假装听不懂，他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跟别人争吵，甚至干架的二逼青年，更何况此时也不宜招惹麻烦。
此时，那名冷若冰霜的混血美女却突然丢出一句：“庙右手侧里许的山坡有一片树林能弄到干柴。”
徐晋微愕，看来这位倒是个面冷心热的，拱手道：“谢姑娘指点。”
那混血美女没哼声，继续盘坐在那烤火，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老爷，那我和大宝哥现在去弄些干柴回来。”二牛嗡声道。
徐晋点了点头叮嘱道：“你们小心点，不要走太远。月儿把酒囊拿来！”
月儿连忙从行李中取出一只酒囊，二牛和大宝各灌了两口酒，披上斗蓬便提刀离开了破庙。
“相公！”被窝里的谢小婉忽然梦呓般叫了一声。
徐晋连忙凑近柔声道：“小婉，相公在呢。”
谢小婉微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地道：“相公，我想喝水。”
“娘子再忍一忍，二牛他们去弄柴禾了，很快就有热水喝了。”徐晋摸了摸谢小婉的额头，发现依旧热得烫手，而且小丫头的嘴唇都干裂了，呼出的气体热哄哄的，呼吸时明显还有痰音。
谢小婉迷迷糊糊的噢了一声，忽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月儿连忙把痰孟拿了过来。徐晋替谢小婉轻轻抚拍着后背，心疼，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谢小婉咳了一会才平复下来，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徐晋仔细地给谢小婉盖严实了被子，站起来四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向庙堂供奉的神像行去。
“嘿，这小子不会是打算祈求土地公公显灵保佑他婆娘吧？”那名瘦子轻蔑地低声道。
为首那名青年目光一闪，饶有兴趣地看着徐晋，然而徐晋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只见徐晋把那尊木头雕成的土地神搬了起来，使劲摔在地上。这尊雕像年代很久，沾满是灰尖，已经有点腐朽了，所以一摔之下当场碎成了几块。
徐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把断头掉腿的神像捡起，搬到谢小婉附近的地方摞成一堆，然后从行李中取了一本《百家姓》撕了几页纸来引火。
篝火旁的四人不禁面面相觑，眼前这小子无论谈吐和气质都是读书人，不敬畏神明就算了，竟然对书籍也如此不爱惜，随随便便就拿来引火，不会是个假的读书人吧？
徐晋可不管别人怎么想，这时他已经把木头引燃了，又搬来了几块泥砖头摞成简易的小灶，吩咐道：“月儿，去取些雪回来烧水。”
“哦……噢！”月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取了铁锅到外面盛了些雪回来，却不敢架到火上，此刻底下烧着的可是土地公公啊，要是神明怪罪起来咋办？
古人笃信鬼神，敬畏神明，徐晋可没那么多顾忌，从月儿手中接过铁锅放到火堆上方，又将那本《百家姓》全撕了塞到灶里，火焰瞬间熊熊燃烧起来，将刺骨的寒意稍稍驱散了。
很快，铁锅里的雪便融化并烧开了，徐晋用器皿盛了一些，稍微晾了晾便喂谢小婉喝了半碗下去，后者本来有点发青的小脸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也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徐晋心中稍安，又用热水浸湿了手帕，仔细给谢小婉擦拭了脸和双手，待手帕凉了才搭到小婉的额头上。
月儿在旁边看着，既感动又羡慕，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能够这样无微不至地服侍妻子的男人不是说没有，但也是凤毛麟角，特别是在有下人代劳的情况下。正因为如此，对面篝火旁的数人都有点侧目，包括那名冷若冰霜的混血女子。
月儿见锅里还有些热水，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行里李取了些面饼和窝头之类的干粮丢到锅里加热。
就在此时，庙外传来两声马嘶，紧接着庙门嘭的被推倒了，一群人挟着风雪冲了进来。徐晋本以为是二牛和大宝回来了，见状不禁皱了皱剑眉，下意识地站起来把装着手铳的包袱拿到怀中抱住。
冲进来的共有六人，均是穿着破旧的汉子，手里拿着鎯头、铁钊、斧头、铲子等家伙，而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六人脸上都是黑黑的煤灰，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眼睛贼溜溜地打量着届内众人。而徐晋分明从这些人眼中看到了饥饿和贪婪。

第0276章 风雪破庙（中）
唐朝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诗叫《卖炭翁》，诗中如此写道：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全诗把唐朝烧炭工人的困苦生活描写得淋漓尽，让人油然而生出同情之心。时过境迁，到了明朝时期，煤炭已经被广泛应用于北方城市的居民取暖，鲜有人再伐木烧炭，不过煤矿工人依旧跟烧炭工一样，处于社会底层，饱受压迫和剥削。
正所谓士农工商，工人虽排在第三位，但商人能赚到钱，生活总比工人要好过，尤其是那些苦哈哈的矿工。只有实在走投无路的失地流民才会去当矿工，拿最低廉的工钱，干最苦最累的工作，还得冒生着危险，一旦发生矿难，连尸骨都难找着。
也正是因为如此，矿工中大部份都是些素质低下的亡命之徒，平时偷抢拐骗，矿区附近的百姓住民都深受其害，视之如贼寇。
而此刻冲进破庙的六人正是附近的煤矿工人，为首者叫王堂，山东颜神镇人，没有表字。
相比于其他矿工的小偷小摸，王堂的“买卖”显然干得更大，他联合了几个同乡，经常跑到外面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这家破庙正是他们的“捞外快”的踞点之一。
话说刚开始时，王堂也只敢小偷小摸，但后来胆子越来越肥，竟干起了拦路抢劫的营生，每次干活都必然杀人灭口，十分之凶残。而且王堂每次都选在天气恶劣的时候行动，因为这样行事方便，更有利于躲避官府的追捕。
今天恰好天降大雪，于是王堂便约了几名同伙出来碰运气。当王堂等人见到停在破庙外的两辆豪华马车，不禁喜不自胜，都以为今天捞到大鱼了，所以兴冲冲地撞开门冲了进来。
然而，当王堂等人冲进了破庙时，却发现有情况有点扎手，因为此刻庙里的“鱼”有点多，而且其中四个还手执兵器，目光犀利的盯来，显然不是省油的灯。
王堂心念电转，立即装作进来躲避风雪的样子，抖了抖身上的雪屑吐槽道：“他奶奶的，这鬼天气能冷死个人了。”
“可不是么，俺的鸡、儿都要冷没了！”其他矿工配合着把倒地的庙门扶起来。
王堂试探地往篝火旁的四人行近，一边陪着笑道：“哥几个，借个火暖暖身成吗？”
那名瘦子铮的拔出一半腰刀，冷冷地道：“不想惹麻烦的，给老子滚远点。”
王堂眼底闪过一丝忌惮，缓缓地后退开去，目光投向了位于破庙角落的徐晋等人，当看到堆在旁边的大堆行李物品，顿时眼前一亮。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美婢月儿有点害怕地往他身旁靠了靠。王堂悄然打了个眼色，身旁的五名矿工立即围了上去，在铁锅的四周好整以暇地坐落。
以王堂“干活”多年的眼光，自然一眼就看出徐晋是个有钱人，而且行李中有“干货”，估计还不少，而且跟另一边篝火的四人似乎不是一拨的。
当然，在没弄清楚之前，王堂不会贸然动手，他瞄了一眼徐晋抱着的包袱，不由一阵心热，嘿，估计这小白脸抱着的就是金银细软吧？
与王堂一道的其他几名矿工也禁不住吞了吞口水，这么沉的一包金银，要是能抢到手就发财了，所以都把目光投向老大王堂，等他拿主意。
王堂不动声色地在铁锅旁坐下，假惺惺地道：“这位哥儿，咱坐这暖暖身行吧？”
徐晋一眼就瞧出眼前这些家伙不怀好意，所以并没有作声，只是暗自探手进包袱中握住了手铳，手铳里面已经镇装了弹药，只是还没有插引线罢了，插入上引线后马上能用。
徐晋紧抱着包袱的这种表现，看在外人眼中，自然都以为他是在害怕。不过一个文弱书生面对六名凶神恶煞持械大汉，害怕也很正常，不是吗？
王堂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像徐晋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自问一只手就能捏死，要不是忌惮庙中另一拨携带兵器的四人，他已经出手了。
王堂伸手从锅里拿了一块面饼吃起来，其他五名矿工见状纷纷伸手，锅里的食物很快就被拿精光了。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不问自取，太过份了！”月儿又惊又气。
王堂瞟了一眼长相甜美的月儿，不禁吞了吞口水，心中暗叫可惜，要是这庙中没有另一拨人，自己今天肯定要尝尝这女人的滋味。
王堂双眼一瞪，目露凶光地道：“小娘皮，哥几个吃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咋的，有意见不成？”
月儿吓得俏脸发白，下意识地躲到了徐晋的身后。
王堂眼角斜光瞟了一眼庙内另外四人，见他们无动于衷，不禁心中大定，看来这两拨人果然不是一路的，嘿，那事情便好办了。
王堂三两口把面饼啃完，然后拿着镐头站了起来，老神在在地道：“这位公子，还有吃的吗？拿点出来分呗，不要那么小气！”
另外几名矿工也跟着站了起来，手中的铁钊、铲子跃跃欲试地轻敲着地面，一脸不怀好意的狞笑。
徐晋淡道：“没有了！”
王堂逼前了两步，冷笑道：“没有？那包袱里面装了什么，拿过来俺瞧瞧。”
这时那名混血女子似乎瞧不过眼了，提剑站了起来，为首那名青年却是猛使眼色，显然在示意混血女子不要多管闲事。那名混血女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重新坐下，冷着脸往这边盯来。
王堂见状暗松了口气，嘿笑道：“小子，别敬酒不喝喝罚酒，哥几个动起粗来可没你好果子吃。”
徐晋剑眉一挑，正要把火铳亮出来，昏睡中的谢小婉轻咳了两声，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徐晋吃了一惊，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小丫头，月儿急忙上来帮扶，吃吃地道：“夫人，你还病着，快点躺下！”
谢小婉倔强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护在徐晋身前，虚弱地喝道：“不准你们伤害我相公！”
徐晋既感动又心疼，连忙把谢小婉抱了回来，柔声道：“傻丫头，病成这样还逞强，乖乖躺着别添乱，相公应付得了。”
王堂愕了愕，继续轻蔑地笑起来，这小白脸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自己六个大汉，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他应付得了？
“嘿，这小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其中一名矿工举起鎯头便向徐晋行去。
就在此时，那名混血女子突然站了起来，铮的抽出了手中的长剑，寒声道：“一群不要脸的强盗，欺负一个文弱书生和带病的弱女子算什么本事，马上滚出去，否则别怪本姑娘剑下不留情。”

第0277章 风雪破庙（下）
就在一名矿工拿着鎯头准备动粗的时候，那名混血女子突然站起，抽出长剑寒声道：“一群不要脸的强盗，马上滚出去，否则别怪本姑娘剑下无情。”
那名拿鎯头的矿工登时停住了脚步，目光迟疑地向老大王堂望去，后者眼底凶光一闪，威胁道：“臭娘们的，老子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俺外面还有不少弟兄，真动起手来吃亏可是你们。”
此言一出，混血女子的三名同伴都微微变色，虽然王堂这话的可信度不高，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为首那名年轻人出声道：“冰馨，不可鲁莽，坐下。”
混血女子双眸含霜，并没有立即坐下，不过表情明显有些犹豫了。王堂眼珠一转，冷笑道：“哥几个只是求财，并不想伤人命，拿到钱银就走，不过你们若多管闲事，俺倒是不介意放点血。”
王堂这句话显然凑效了，混血女子举着的剑在缓缓放下。徐晋见状知道不能再拖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更何况别人也没义务冒着生命危险保护自己的安全，当下便从包袱中把手铳拿了出来，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王堂，淡道：“我也不介意给你放点血！”
王堂和手下几名矿工愕了一下，继而心头狂震，我日啊，这小子原来有火器在手，难怪一直这么镇定，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应付得了。
混血女子惊讶地看着眼前手持火铳的徐晋，垂下的长剑再次举起，警惕地退回篝火旁。混血女子的三名同伴亦吃惊地对视一眼，为首那名青年的尖刀眉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是个有见识的人，从徐晋握手铳的熟练动作，还有那冷静从容的眼神，他便断定徐晋是个用火铳的老手，而且估计还杀过人。
对此，正被火铳指着的王堂感受最深了，这货此时已经紧张得冷寒直冒了，眼前这个文弱书生火铳握在手，那平静的目光让他颇感压力山大，而且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书生绝对杀过人，只有杀过人的，身上才会有这种慑人的杀气。
王堂艰涩地吞了吞口水，心中暗呼倒霉，本以为捞了条大鱼，没想到竟踢到铁板上了，随身携带了火器的家伙，背景又岂会一般？
王堂暗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道：“小子，你只有一支手铳，俺们可有六个人，你杀得光吗？就算被你杀了一个，俺们剩下的随便一个都能捏死你。”
徐晋淡道：“那你们谁先上来领死？”说着作势要点燃引线。
王堂等人吓得再次后退，虽然都知道手铳只能激发一次，但谁也没有勇气第一个冲上来挨枪子。用自己的命替别人作嫁衣裳，只有白痴才会做。
徐晋举着手铳，并没有立即激发，因为他知道只有没激发的手铳才有威胁力。王堂神色变幻，却不敢上前，又不甘心空手离开。
正在双方骑虎难下之时，庙门再次被推倒了，大宝和二牛各扛着一捆干柴走了进来，见到庙中的情形，立即把柴丢下，提刀便冲了过来。
“你们想干嘛？”二牛咆哮一声，近两米高的大块头着实威势吓人。
二牛和大宝冲到近前，左右护在徐晋等身前，前者牛眼怒睁，手中寒光闪闪的单刀跃跃欲试。徐晋不禁暗松了口气，火折果断地点燃了手铳的引线，引线顿时滋滋地冒出火星。
王堂等差点吓尿，转身就往庙门跑去，其中一个矿工惊恐之下甚至摔了一跤，估计是被自己拿着的铁锄磕到脚了，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出门，在雪地上留下几点腥红的血迹。
徐晋淡定地把火铳的引线掐灭，如今这情形，他也不想把仇结深了，毕竟还得在这破庙中过夜，到时这些贼人若回头寻衅可不好对付。
二牛和大宝提着刀追出破庙，见到那些贼人逃远，消失在风雪之中，这才返回庙中把门关上。
徐晋把谢小婉重新安顿好，这才对着那名混血女子拱手一礼道：“多谢姑娘刚才仗义出言。”
刚才混血女子虽然最终没有出手，但能站起来怒斥众贼，也足见这位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善良女子，尽管看上去很冷漠。
混血女子冷冷地瞥了徐晋一眼，并不作声，眸中明显多了一丝戒备。为首那名青年却是站起来，抱拳道：“兄台客气了，但愿不要怪我等刚才袖手旁观才好。”
徐晋淡道：“兄台言重了，出门在外谁也不想招惹麻烦，毕竟这些歹徒人多势众。”
虽然大家萍水相逢，对方并没义务帮助自己，但徐晋对这名青年作壁上观的做法还是有点不爽，心中已经将此人列到不可交往的名单中，所以反应有些冷淡。
为首青年似乎并不以为意，微笑自我介绍道：“在下赵全，这两位是在下师弟丘富、孙才。这位是在下师妹薛冰馨。我们是走镖行生意的，打山西那边来。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镖行是镖局的前身，出现在明朝中期，就目前而言还属于一种新兴的职业，并不普遍，官方不认可，但也没有明文禁止，能把镖行开起来的都有一定背景，而且要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徐晋虽然不想跟此人过多交往，但人家这么热情总要应付几句，所以答道：“我下姓徐，这番要进京赶考。”
徐晋只说姓，没有说名字，而且也没说是哪里人，此时若懂点人情世故的都会知趣地闭嘴不再哆嗦，而那青年赵全似乎却不懂，恭维道：“原来徐兄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年纪轻轻便是举人，此次若能金榜题名，可当得神童之名。”
“赵兄谬赞了！”徐晋不想再跟这个赵全说些无营养，拱了拱手便在谢小婉旁边坐下，吩咐月儿准备吃食。
由于九月底才动身进京，担心北地苦寒，所以徐晋这次进京准备很足，不仅带齐了日常的生活用品，沿途还储备了不少干粮，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大雪封路的极端天气。
这时，谢小婉又咳嗽起来，徐晋摸了摸前者滚烫的额头，不禁忧心忡忡。寒风挟着雪花从破庙四周的墙缝中钻进来，冷嗖嗖的，幸好大宝和二牛扛了两大把干柴回来，有柴火取暖，熬过今晚应该没问题。
赵全瞄了一眼咳得脸色潮红的谢小婉，忽道：“徐兄，在下倒是略懂一点医术，如果徐兄不介意，在下可替令夫人疹治一下。”
月儿闻言不禁一喜，徐晋却是暗皱了皱眉，此人刚才袖手旁观，这时却如此热情，无事献殷勤怕是有所图。
“那就有劳赵兄了！”徐晋站起来拱手道，尽管心有顾虑，但眼下小婉病得厉害，所以徐晋还是愿意一试。
赵全闻言行了过来，微笑道：“徐兄，请把令夫人的手左拿出来。”
此时谢小婉还清醒着，主动把左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赵全探入两根指头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谢小婉的舌苔，道：“徐兄，令夫人这病是寒邪入侵，内火失调所致，你们咳……是不是很久没行房了？”
月儿的脸蛋刷的红了，谢小婉脸上更是如火烧一般辣，徐晋既尴尬又有些惊讶，看来这家伙有两把刷子啊！
赵全看徐晋的表情，自以为猜中了，手腕一翻便多了一粒红色的药丸，微笑道：“这是在下师傅练制的丹药，能医百病，让令夫人服下病应该就能好了。”

第0278章 白莲余孽
徐晋本以为这个赵全有两把刷子，但对方竟然拿出一粒红色的丹药说包治百病，顿觉一万只草泥马从头上呼啸而过，忙摆手道：“谢过赵兄好意，不过拙荆身子弱，不能乱吃药。”
正所谓病急乱投医，如果是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十有八九会信了赵全的忽悠，可惜徐晋是个穿越者，他才不信这个邪，包治百病的仙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就像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洋洋的“红毛药酒”，简直是侮辱消费者的智商。
赵全微愕，显然没料到徐晋拒绝得这么干脆，不过此人的养气功夫极好，神色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笑道：“哦，那倒是在下冒昧了。”说完便收起丹药，拱手退了开去。
名字叫丘富那瘦子用方言骂了句，狗咬吕洞宾，师傅的丹药别人求都求不着之类的话。当然，这句徐晋也没听懂，他叫住退开的赵道：“赵兄且慢！”
赵全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道：“徐兄有何指教？”
徐晋客气地道：“刚才听赵兄说是镖行的，不知保不保人镖？”
赵全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道：“自然是保的。”
徐晋问道：“那不知诸位方不方便护送我们到保定府城？在酬劳方面必不待薄。”
那瘦子丘富和孙才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轻蔑。赵全笑道：“当然没问题，正好我们也打算前往保定府城，顺路而已，酬劳什么的就算了。”
赵全说到这里，忽然话风一转，续道：“当然，如果徐公子坚持要给在下也不反对，此去保定府城还有四十里许，便收徐公子四两银子好了。”
徐晋点头道：“那就这么定吧！”
大宝禁不住嘟哝道：“十里路收一两银子，这生意也太好赚了吧。”
赵全神色一正道：“这位兄位，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刚和盗贼结了梁子，这一路上我们得担很大风险。”
大宝闻言不出声了，徐晋倒是无所谓，四两银子对他现在的家底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徐晋之所以请赵全等人护送，一来确是担心刚才那些盗贼回来寻衅，二来是对赵全等人的身份有所怀疑，存了试探之心。既然对方有胆子答应护送到府城，那应该确是走的正规镖行生意，要知道普通百姓在没有路引的情况下是不能离家百里的。
……
这一场大风雪一直肆虐到傍晚时份才停止，不过气温却是更低了，谢小婉的病情也明显加重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还不时说几句糊话。
徐晋担心得一夜未睡，直到黎明前才稍微眯了一会。
第二天一早，旭日东升，竟难得是个大晴天，徐晋等人匆匆吃了些干粮充饥，然后便出发赶往保定府城。
雪后初晴，官道泥泞湿滑，其难走程度就可想而知了，本来四十多里的路程，以马车的速度两小时绝对能走完，但徐晋等一直到中午时份才赶到了保定城的南门外。
众人进了保定城，赵全便拱手道：“徐公子，就护送到此吧，我们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徐晋连忙道谢一声，让大宝给赵行拿了四两银子，然后便急急跑去找医馆替谢小婉看病。
瘦子丘富看着远去的两辆豪华马车，抛了抛手中的四两银子，嘿笑道：“这小子倒是个有钱的主儿，全哥，你打算发展他入教？”
赵全摇了摇头道，淡道：“这是个有主见的，不是一路人，咱走吧！”
话说赵全等人均是白莲教的教徒，其师傅吕明镇正是雁北地区的白莲教首。说到白莲教，大家肯定耳熟能详了，明清历史上几次有名的动乱都与白莲教有关。譬如元末时期的红巾军起义就是白莲教发起的，明太祖朱元璋也借助了白莲教的力量推翻元朝的统治。再譬如清朝嘉庆年间的川楚白莲教起义，这场动乱历时九年，波及陕西、河南、河北、湖北数省，耗费清廷白银数亿两之巨，相当于政府的五年收入，直接让清朝由盛转衰。
白莲教这个组织发源于宋朝，创教者叫茅子元。早期的白莲教只是个教人向善的松散组织，后来逐渐发展壮大，又被有心人利用，从而变成野心家发动叛乱的工具。经过长期的演变，白莲教组织和教义都起了变化，教内宗派林立，各有各的教义和信奉的神明。
明太祖朱元璋是靠白莲教起家，所以深知这种祖织对统治的危害，所以他立国后便将白莲教定性为邪教，命令禁止并给予扑灭。但白莲教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杀了一茬又长一茬。
由于明朝廷的血腥镇压，白莲教极为仇视明朝廷，时不时跑出一批来捣乱，如果天下盛平还好点，一旦国家动荡，以为有机可乘的白莲教立马就会跳出来蹦哒，火上添油，恨不得把明朝推翻。
但是当明朝被清兵灭了，白莲教又竖起反清复明的大旗继续造反，这组织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造反，谁当统治者它都反，看似相当矛盾，实则还不是人心作祟，有人想坐江山罢了。
赵全的师傅吕明镇显然正是想坐江山的野心家之一，近年在雁北地区相当活跃，偷偷地发展了大批教徒，甚至边军中不少士兵都入了教。这次赵全以行镖之名，从山西来到河北，真正的任务却是为了传教。
赵全之前确实是有意发展徐晋入教，因为这样一名举子，乃不可多得的潜力股，日后若高中进入朝廷中枢，能起到极大的作用。然而，徐晋果断拒绝了丹药，赵全立即便意识到这位年纪轻轻的举子，其实是个头脑清醒，且极有主见的主儿，不容易忽悠。赵全觉得没把握，所以果断地放弃了，免得暴露了反而惹来一身骚！
再说，赵全等人在保定城中看似漫无目的转了几圈，最后来到城西一条不显眼的小巷子，在确认了门外墙跟下的暗记后，瘦子丘富便上前拍门，且拍门手法也十分特别，三长两短共五下！
片刻之后，里面传出一把低沉的声音：“谁？”
赵全淡道：“真空老家来人了。”
院门应声打开，一名穿着破旧的中年男子露了出来，赫然正是当初宁王府中的两条神棍之一的李自然，不过此时却没有穿道袍，看上去十分落魄。
这也难怪，今年初宁王起兵造反失败，李自然要不是见机逃得快，恐怕已经被官兵抓住了，此刻正和宁王一起关在南京的大牢里面呢。
瘦子丘富上下打量着李自然，揶揄道：“李师叔，咋混成这样子了？”
李自然眼中闪过一抹怒色，冷道：“小王八蛋，废话少说，滚进来说话。”
赵全等人进了院子关上门密聊起来！
话说这个李自然原名叫李自馨，乃赵全等人师傅吕明镇的师弟，不过跟吕明镇却不太对付，当年两人争执后，李自馨独自离开了山西，南下江西，最后投靠了宁王。
李自馨化名李自然潜伏在宁王府，说宁王朱宸濠有帝王之相，盅惑他造反，打算从中渔利，谁知宁王不争气，造反才几十天就被王守仁给生擒了。
如今李自馨正被官府画形全国通缉，走投无路之下，所以打算回山西投靠师兄吕明镇，数月来，躲躲藏藏，吃尽了苦头才逃回到河北境内，又托人给师兄吕明镇捎了封信求打救。

第0279章 第三个春节
午后，本来晴朗的天空徒然变得阴沉起来，朔风乍起，寒冷刺骨。
保定城的悦来客栈，房间内放了两只炭炉，空气中的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儿。谢小婉在炕上昏睡，身上还捂了两层棉被。
徐晋双眼布满了血丝，失魂落魄地坐在炕旁的凳子上，眼神放空，脑海中像过电影般回忆着这两年来和小婉的点点滴滴。
两年前的那个寒冬腊月，也像今天这般的阴冷，徐晋来到了大明朝，穷得家徒四壁，穷得揭不开锅。就是这种境况下，谢小婉这个善良懂事，又让人怜惜的小姑娘走进了徐晋的生活，也迅速地走进了徐晋的心。
徐晋永远忘不了那个满地寒霜的早晨，穿着破草鞋薄襦裙，冻得满手霜裂，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小姑娘。从那会起，徐晋便暗暗发誓，这辈子绝对要让这可爱可怜、懂事的小姑娘过上好日子。
转眼间两年过去，从变卖田地破釜沉舟，再到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一路披荆斩棘，如今自己已经是举人了，日子也越过越好。然而，偏偏这个时候小婉竟然病倒了，而且病得如此严重，让人措手不及。
话说进了保定府城后，徐晋立即便打听了全城最有名气的大夫，出重金请来给小婉医治。然而这位保定名医看完病后，只是讳莫如深地开了一副药，并表示小婉病症严重，所以不敢保证能治好。
去他妈的名医，这只不过是普通的伤寒感冒罢了，竟然都没办法包治，难怪古代的夭折率这么高！
徐晋第一次如次痛恨古代落后的医疗水平，他害怕，害怕小婉就此离他而去。
此时此刻，徐晋颓然地坐在凳子上，感觉无助而彷徨，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灰色。记得上辈子刚刑满出狱时，年迈的老父带着一双面黄肌瘦的儿女来接自己，当时没有如此彷徨过，只是心酸而已。毕竟钱财只是身外物，再穷不过乞食，不死总会有出头之日，但是，生命却不能重来。
这时，月儿提着食盒推门行进了房间，看到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的徐晋，禁不住一阵心酸，将食盒搁在桌子上，行到徐晋的身旁，轻声道：“老爷，该吃晚饭了。”
徐晋木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不饿！”
看着眼前形容憔悴，形如行尸走肉的老爷，美婢忍不住鼻子泛酸，瞬间泪盈满眶，带着哭腔哽咽道：“老爷，求求你吃点吧，从早上到现在你滴水未尽，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夫人若是见到该心疼了。”
月儿话音刚下，炕上的谢小婉忽然轻嘤了一声，弱不可闻地唤道：“相公……相公！”
徐晋顿时触电般弹了起来凑近前：“小婉，相公在，相公在这里呢！”
“好热，人家想……喝水！”
“噢，相公这就给你斟水。”徐晋马上回身提起搁在炭炉上的锡壶倒了一碗热开水，混入早就准备好的凉开水中。
这时，月儿忽然惊喜地大叫：“啊，夫人出汗了，老爷，夫人出汗了！”
徐晋手一抖，端着的温水顿时倾泻大半，连忙放下碗跑到炕前一看。果然见到小婉的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有明显的湿迹，探手入被窝摸了摸，竟连衣服都湿透了，不禁狂喜：“出汗了，终于出汗了，这药管用！”
感冒发烧用中医的说法就是寒邪入体，用药后如果能出一身大汗（俗称发表），那么便表示寒邪被成功逼出体外，病人也就没大碍了。也就是说谢小婉的这条小命算是捡回来了！
月儿喜极而泣，双手合拾于胸前念：“阿弥托佛，谢天谢地，夫人平安无事！”
徐晋却是不敢大意，立即亲自动手给谢小婉擦干净身上的汗水，又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以免再次着凉。
谢小婉出了一身汗，看上去精神了许多，烧也退了，红扑扑的脸蛋如熟透的苹果，倚在徐晋怀中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碗水。
“相公，人家还要喝！”谢小婉仰起俏脸娇憨地道。
徐晋乐呵呵地道：“好的，相公马上给你倒去，乖乖坐着别动！”
徐晋再倒了碗温水喂谢小婉喝了，后者喝完后又撒娇般道：“相公，人家有点饿了。”
“正好炉子上炖着小米粥，相公给你盛一碗来。”徐同学又屁颠屁颠跑去盛粥，小婉想吃东西，那证明身体确在恢复。
谢小婉脉脉地看着忙前跑后的徐晋，眼睛眯成了两弯好看的小月牙，心里暖洋洋甜丝丝的。
月儿掩住笑着道：“夫人，看来人家要失业了。”
……
本来灰黑的矿山被白雪覆盖住了，矿山附近有一片连绵低矮的建筑，均是用树皮茅草之类搭成的棚屋，密匝匝的杂乱无章，污水横流，泥泞不堪。
这里是矿场煤矿工人的聚居区，幸而现在是冬天，若是春夏时节，这里必然杂草从生，蚊蝇细菌滋长，恶臭难闻，简直生人勿近，每年病死在这里的矿工不知凡几。
此时，一间棚屋里正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屋里，一名面色苍白的汉子正躺在脏兮兮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张麻被也是黑不溜丢的，油迹和煤灰都板结在一块，让人看着想作呕。
五名汉子一筹莫展地站在床边，这时，其中一名汉子嚅嚅地道：“堂哥，都过去这么多天也没动静，估计那书生根本没有报官，花狗这伤若再不找大夫，怕是要熬不过去的。”
屋内的这六人正是那天在破庙企图抢劫，最后却被徐晋用火铳吓跑的王堂等人，而此刻躺在床上呻吟那货，正是那天逃出门时摔跤受伤的倒霉蛋，外号叫花狗。
本来花狗的伤并不算严重，只是被铁锄的刃口刮掉一块皮，不过这货仗着皮糙肉厚不当一回事，再加上不注意个人卫生，结果伤口发炎腐烂了，今天还发起烧来，在挖煤时倒在矿坑里面了。
在一众小弟的目光注视下，王堂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带花狗进城找大夫，尽管这很浪费时间，也很浪费钱，但若是见死不救，难免让手下弟兄心寒，以后恐怕也没人肯跟自己混了。
于是乎，王堂亲自背上受伤的花狗，又带着一名心腹发小，步行前往数十里外的保定府城求医。
本来，请大夫出诊能更省事些，不过恐怕没有几个大夫愿意到矿区出诊，因为那里太乱了，矿工在民间的名声又极差，弄不好最后诊金没收着，反而把老命给搭上了。
中午时份，王堂等小心翼翼地进了保定府城，先在街上溜了一圈，没发现有通缉告示之类，这才放下心来。之前王堂还担心破庙中那书生有军方背景，所以逃跑后的几天都老实地龟缩在矿区内挖煤，结果几天下来风平浪静，就连捕快都没见到一个。
殊不知徐晋急着给小婉治病，根本没有报官，否则以他举人的身份，还有谢小婉兴王义女的身份，保定府的官员怎么着也得派人排查一遍附近的矿区。
王堂给花狗找了家医馆，顺利地看完病抓药，正准备出城离开，结果却被数人拦住了去路。
王堂等看到拦路之人，顿时面色大变。此刻拦着王堂去路的，赫然正是赵全等人。瘦子丘富和混血少女薛冰馨绕到后面，截断了王堂等人的退路。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打劫？”王堂惊疑不定地道。
赵全戏谑地道：“打劫不是你们干的买卖吗？”
王堂沉着脸道：“俺不知你们说啥，俺们只是挖煤工而已！”
赵全嘿嘿一笑道：“那要不咱到府衙找知府大人说道说道？”
王堂脸色再变，此刻再无侥幸的心理，看来人家是认出来了，压低声音道：“朋友，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没必要牵扯到官府吧，做人留一线，日后江湖好相见。更何况那天俺们也没得罪你们吧，还想咋样？”
赵全淡笑道：“别紧张，只是想请几位到家里喝两杯而已。”
王堂眼珠一转道：“对不住了，俺还得给兄弟找大夫，下次吧！”
赵全的尖刀眉一皱，双眼眯成了两条危险的缝，冷道：“那就是不给面子了？”
此言一出，丘富和薛冰馨等便手握剑柄迫近，王堂面色数变，最后换上一副笑脸道：“喝酒，俺们喝就是了，兄弟前面带路。”
赵全眼中的冷意敛去，换上了热情的笑容道：“这就对了，朋友怎么称呼？”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堂也只能装孙子，答道：“俺叫王堂，山东人！”
“原来是王兄，请！”赵全潇洒地作了个请的手势，带着王堂等人回到那处横街窄巷中的小院。
赵王两人如此凑在一起，倒是惹出后来的一场大风波。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一转眼已经是大明正德十四年的除夕，徐晋也迎来了自穿越到大明朝的第三个春节，过完今天，明天就是大明正德十五年了。
这一天，保定府城内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手头宽裕的人家还挂上几串红灯笼，点上一匝长长的鞭炮。
城东一座数百平的院子，同样装扮得喜气洋洋，年味十足，门外还有散落一地的鞭炮纸屑。不过此刻，这座宅院却十分安静，墙角的几棵腊梅傲寒而立，缕缕幽幽香在风中散逸。
房间内，徐晋正在埋头苦读，旁边还摞了厚厚一沓草稿纸，全是作好了的八股文章，而文章的题目则是当初在南昌时，费师给拟定的。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天谢小婉的病情有所缓解后，徐晋并没有继续赶路，而是执意留在保定府中养病。为了能让小婉更好地调养身体，徐晋干脆在城中租了一座院子，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幸好，保定府城离京师也就三四百里，如无意外，五天左右应该能赶到，年后再出发也有足够的时间到礼部报到，理应不会误了二月份的会试。
所以这段时间，徐晋都留在保定府中，一边给谢小婉调养身子，一边埋头苦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春闱大比。参加会试的都是读书人中的精英分子，主考官更是由内阁大学士亲自担任，全靠实力说话，杜绝一切滥竽充数。
半个时辰后，徐晋终于写完了一篇八股文章，又仔细品读润色一番，自认写得还挺满意的。毫无疑问，经过专门的刻苦训练，徐晋如今天的制艺水平已经今非昔比了。
徐晋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出书房去。
此时的院子中只剩徐晋一个人，因为今天是除夕，小婉和月儿一大早便跑去附近的大慈阁上香祈福了，徐晋放心不下两女，所以让大宝和二牛随行保护。
徐晋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缕缕的梅香沁人心脾，顿觉案读劳形一扫而空，干脆练起大舅子传授的吐纳术来。
徐晋吞了几趟津液，正感腹中肌饿，外面便传来了马车声，紧接着院门打开，两名美少女笑靥如花地行了进来，赫然正是谢小婉和月儿。
“相公！”谢小婉见到站在院中的徐晋，立即像只快乐的百灵鸟般奔了过来。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谢小婉的病早就好了，而且更显得绯红粉白，今天一身盛装，十五岁的少女更显得楚楚动人。
“老爷！”月儿跟在谢小婉身后甜甜地唤了一声，左手挽着礼佛的食盒，这妮子身形越发的丰满窈窕了。
这时大宝乐呵呵地走了进来，手上提着大堆东西，有羊肉、排骨、一只鸡、一只鸭、竟然还有一条新鲜的大草鱼。
徐晋笑道：“娘子买了这么多菜肴啊，今天有口福了！”
谢小婉甜笑着道：“今天是除夕，自然要弄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咯。”
徐晋轻刮了一下谢小婉的鼻尖，宠溺地道：“年夜饭有娘子陪着，相公吃什么都开心。”
谢小婉俏脸泛起幸福的红晕，这是她和徐晋过的第三个春节，以后还有第四个，第五个……

第0280章 除夕夜，小登科
傍晚时份，天还没黑，保定城的街道便变得冷冷清清的，偶尔路过三两行人，无一不把双手拢在袖筒中，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
除夕夜与上元节不同，乃举家团圆的日子，一大家子在屋里伴着火炉，暖洋洋地吃上一顿团年饭，亲人之间说些体己话儿，乐也融融，谁还稀罕在街上游荡？
此刻，徐晋正坐在大厅里悠闲地翻看着一部闲书《梦溪笔谈》，是从附近大慈阁的主持，慧静禅师那里借来的。这个慧静禅师淡吐不俗，乃远近闻名的有道高僧，听说出家之前还是个举人，屋里的藏书颇丰，城中一些贫寒的书生都喜欢跑去找他借书，慧静禅师也总是有求必应。
由于大慈阁离得不远，徐晋得空也会去逛逛，顺便向主持慧静禅师请教些问题，一来二去的便混熟稔了，借几本书自然没问题。
厨房中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小婉和月儿正在准备丰盛的年夜饭，二牛和大宝两人都去帮忙打下手了。
至于徐晋，他倒是想到厨房帮忙，不过却被小婉撵了出来，堂堂举人老爷下厨帮忙，岂不是自降身价，所以徐老爷只负责等吃。
此时的大厅中还摆放着一只炉子，炉子上搁了一只瓦煲，煲里正炖着小鸡磨菇，诱人的香味阵阵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
这只炉子的样式跟现代用的蜂窝煤炉一模一样，是徐晋特意找工匠做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煤炭虽然在明朝广泛应用，但蜂窝煤还没被发明出来，所以人们都是烧煤球或煤饼，甚至是直接烧煤粉，不仅燃烧率极低，还会产生大量的烟气，甚至是有毒的一氧化碳，呛鼻不说，还极为不安全。
为了能让小婉有更舒适安全的环境养病，所以徐晋便把后世的炉子捣弄出来了，又教二牛和大宝自己用煤粉制作蜂窝煤，这玩意技术含量不高，试验几次就弄出来了。
蜂窝煤中间留有大量的孔洞，能够让煤炭充分燃烧，几乎不会产生烟气，用着安全又舒适，而且耐用节省。小婉和月儿都十分喜欢，用完后留一块煤种，第二天不用生火，添加新的蜂窝煤，马上就能继续用，方便快捷。
《梦溪笔谈》是北宋科学家兼政治家沈括撰写的，内容比较枯燥，不过徐晋却也读得津津有味，没办法，在生活节奏奇慢的古代，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实在太少了，不像信息网络化的现代，捧着手机划几下一天就过去了。
徐晋正读得有滋有味，院门却被敲响了，不禁皱了皱剑眉，谁这么没眼色，大年晚的跑来扰人清静。
“呵呵，徐公子，过年好啊，祝徐公子新年大吉，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徐晋刚打开院门，一名中年男子便笑吟吟地行了进来，一边拱手作揖说着吉利喜庆的话。
徐晋好笑道：“梅老板，这话不该明天再说吗？”
这个梅老板叫梅长卿，约莫四十许岁，一脸市侩商人的精明相，徐晋租住的这家院子就他的，这大年三十的找上门，估计是来收租了。
果然，梅老板笑嘿嘿地道：“只要心诚，提前说也一样。对了，徐公子打算几时进京？之前咱们可是说好的，这宅子的租金按月收取，不足一月也要收足一月。”
说完便搓着手看徐晋，意思很明显，要么你们今晚搬走，要么就交下个月的房租。
徐晋微笑道：“估计初五前后动身，梅老板放心，租金不会短了你的，来，咱们到屋里聊聊。”
梅老板跟着徐晋进了大厅，夸张地吸了吸鼻子道：“真香，徐公子今晚这顿年夜饭肯定很丰盛了。”
徐晋给梅老板斟了杯茶，后者受宠若惊地接过，并连声道谢，眼前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啊。
徐晋微笑道：“梅老板，前些日子送你的蜂窝煤炉还好用吗？”
梅老板顿时眉开眼笑地道：“确是个好东西，生火快，还没有烟气，家里的婆娘也十分欢喜，不过徐公子给的十几块蜂窝煤已经烧完了，鄙人正琢磨着向公子再讨一些，要不徐公子干脆把制蜂窝煤的法子告诉鄙人，鄙人回去自己弄一些好了，也省得麻烦！”
梅老板说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和热切。
徐晋似笑非笑地道：“这制蜂窝煤的法子乃在下苦费心思琢磨出来的，梅老板轻描谈写就想拿去，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梅老板的笑容顿时僵住，讪讪地道：“鄙人只是觉得这蜂窝煤好用又节省，这样的好东西，徐公子何必敝帚自珍，拿出来造福百姓岂不好？”
徐晋揶揄道：“梅老板这话倒是说得有道理，噢，我听说梅老板家的染坊有祖传的调色秘法，要不咱们一起拿出来造福百姓吧。”
梅老板不由老脸一红，讪笑道：“徐公子说笑了，鄙人就靠这混饭吃了。”
话说这个梅老板是开染坊的，虽然不大，但仗着掌握了调色的“核心技术”，倒也十分吃香，靠染布生意赚了万贯家财，还在保定城中置了好几套房产，成功由苦哈哈的泥腿子，逆袭做了员外。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梅老板家中所谓的祖传调色秘方，其实并不是祖传的，而是早年在苏州染坊中帮工时偷学到的，后来回到保定自己开了家染坊，倒是赚得盘满钵流。
这个梅老板无疑是个精明的家伙，见到蜂窝煤后立即便意识到其中的商机，竟打算空手套白狼，从徐晋口中把制煤的法子要过来。
可惜徐晋并不是那种糊涂的书呆子，之所以送了一只新式的蜂窝煤炉给梅老板使用，本来就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正在梅老板有点沮丧时，徐晋却是微笑道：“梅老板是明白人，制蜂窝煤的法子白给是不可能的，不过在下可以把这制煤的方子卖给你。”
梅老板愕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地道：“徐公子此话当真？”
梅老板自己就是靠着秘方发家的，所以深知掌握一门秘方的好处，更何况蜂窝煤商机巨大，别的不说，光就是保定府城一个寒季的用煤量就多达十数万斤，更别说百万人口的京师了。
徐晋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梅老板极力压住内心的激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淡然地道：“那徐公子这制煤秘方打算卖多少银子？”
徐晋微笑道：“不多，就三百两银子！”
梅老板心中窃喜，三百两虽然不是小数目，但相比于蜂窝煤的巨大市场，这简直就不值一哂，嘿，本以为这小子精明，没成想原来是个短视的糊涂虫。
“咳，徐公子这要价有点高了。”梅老板虽然激动，但还是打算尽量把价钱压一压，尽显奸商的狡诈本质。
徐晋笃定地道：“梅老板是明白人，三百两的要价已经很低了，要不是在下近来手头紧，断然不会把制蜂窝煤的方子卖了。若梅老板没兴趣，那在下便卖给其他人好了。”
徐晋这话倒是半真半假，近来他确实有点不宽裕，但也没到手头紧的地步。尽管目前车马行和红茶的生意，加起来每年都有近千两银子分红，但现在可没有银行，更加没有转账这玩意，所以今年的分红徐晋还没拿到手。
而这次出门，徐晋携带了三百多两银子，在吃穿用度方面自然不会委屈自己，结果数月下来，三百多两银子倒是“挥霍”了近半。在离开安陆州时，兴王妃蒋氏虽然赏赐了价值近千两的金银，但有大部分是不能变现的首饰，只有数百两现银可以使用。
徐晋是那种只要条件允许，绝对不亏待自己的人，所以就在本月初，他便派大宝先行赶到京城买了一座宅子，以备年后进京时有地方落脚，他可不想在客栈中住大半年，更何况还带着家眷。
京城可不比别的地方，人口众多，说是寸土寸金可能有点夸张，但宅子的价格绝对不菲，一座三百平左右的两进宅院，花了徐晋近五百两银子。
因此，徐晋身上只剩百多两银子吧，要供五口人吃穿用度，再加上到了京城，肯定会有日常应酬往来，怕是支撑不了多久，所以便打算把这制蜂窝煤的“核心技术”卖给梅老板，赚几百两银子帮补一下。
梅老板和徐晋磨了一会嘴皮，见到后者态度坚决，知道不可能再把价钱压得再低了，最后只好同意出三百两买下蜂窝煤的制作方法。
接下来双方签订了契约，徐晋承诺不把制蜂窝煤的方法再另卖他人，梅老板付了三百两银子，拿着制蜂窝煤的方子喜滋滋地离开了，而且还大方地免了徐晋下月的房租，毕竟徐晋等初五就动身进京了。
梅老板自以为捡了个大漏，但在徐晋看来却不尽然，因为制作蜂窝煤的方法并不复杂，特别是在大规模生产时，要做到保密很难，轻易就能被别人山寨去了。
当然，梅老板买了这蜂窝煤的方子也不会亏本，毕竟有捷足先登的优势，赚钱是肯定的，但想财源滚滚却就难了，垄断整个蜂窝煤市场更加不可能。倒是徐晋干手净脚，轻松就将三百两银子落袋为安。
送走梅老板时，天色完全黑下了，丰盛的年夜饭也摆上了桌，徐晋自然不会摆什么老爷架子，于是主仆五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团年饭。
饭后，谢小婉作为主母，大方地给大宝、二牛、月儿各封了十两银子的大红包作为年终福利，一时皆大欢喜。
……
吃完年夜饭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由于喝了些酒，醉意微醺，徐晋洗完澡后便早早上炕了，并没有跟以往般到书房中夜读。
摇拽的烛光下，新浴完的谢小婉脱掉外裳，只穿着贴身的小衣，撅着混圆的臀儿爬了上炕，钻进被窝后，便像只小猫咪般腻歪在徐晋的怀中。
这妮子过完年就要满十六岁了，身材发育越发的诱人了，胸前的峰峦骄傲地把亵衣高高拱起，估计是喝了酒的缘故，此刻俏脸红扑扑的，眸子波光潋滟，平添了几分妩媚。
徐晋搂着小婉滑腻柔软的青春娇体，嗅着少女的特有的体香，小腹不由生出一股邪火，一只手不自觉地从后者的腰肢滑落，抚上了细腰下面的混圆。
谢小婉早就习惯了徐晋的爱抚，所以并未察觉自己家相公的今晚有点异常，腻在徐晋怀中神态娇憨地讲着今天到大慈阁上香的经过，胸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一对娇挺，不经意间来回蹭磨相公的手臂。
“相公，今天人家在观音菩萨座前求了一支上上签，解签的大师傅说相公这次进京会试会高中呢！”谢小婉扑闪着一对黑漆漆的明眸，一脸喜滋滋地道。
“噢噢……是吗！”徐晋心不在焉地应着，左手也悄然从亵衣下探了进去，顺着平坦的小腹攀援而上。
谢小婉顿时像触电一般，呼吸徒然变得急速起来，正羞臊间，相公竟然欺身压了上来，并将亵衣完全上翻。
谢小婉的小脑瓜袋顿时嗡的一声，喉咙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让人浮想联翩的低吟。
谢小婉既羞涩又紧张，虽然两人之间除了最后一步，男女间亲密的事基本都做过了，但女人敏感直觉告诉她，今晚相公的状态有点反常，吃吃地道：“相公，你……唔唔！”
谢小婉话没说完，小嘴就被相公封住了，只能发出阵阵嘤咛。此刻的徐晋就好像饥饿的婴孩，卖力地吮啜着，良久才满足地松开，声音略带嘶哑地低声道：“小婉，我们今晚圆房吧！”
早被吻得晕乎乎的谢小婉羞答答地嗯了一声，忽又猛然惊觉，急摇头道：“不行，相公……相公还没满十八岁呢！”

第0281章 失眠了
恻恻轻寒翦翦风。正德十五年的年初一是个大晴天，温暖的阳光洒进了院子，晓风轻翦着墙角的数枝寒梅。一只早起觅食的大山雀站在窗沿处，探头探脑地从稍微打开一线的窗户往里窥看，仿佛屋里有它期盼已久的春光。
房间内，炕下的蜂窝煤还冒着红光，暖意融融。炕上的谢小婉云鬓散乱，俏脸红扑扑的，像雨后的海棠花般娇美动人，顺着微露在被子外面的香肩，隐约能窥见胸前那一抹旖旎的春光。
徐晋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把棉被扯起一些，盖住谢小婉裸露的双肩，然后静静地欣赏小妮子海棠春睡的俏模样。这种机会无疑很难得，因为每天早上，小婉肯定比徐晋早起，今天日上三竿还高卧不起，自然是昨晚被某人折腾累了。
谢小婉是那种娇憨耐看的美女，上唇总是微微翘着，仿佛总在笑，娇俏而可爱，经过昨晚的雨露滋润，十五岁的少女更是平增了几份妩媚。徐晋忍不住凑过去，在小婉那可爱的小嘴唇宠溺地亲了一口。谢小婉睡梦中往徐晋怀中挤了挤，估计是牵动了某处，眉头轻轻地皱起。
徐晋不禁暗叫惭愧，他并不是没经过人事的鲁男子，所以他昨晚动作尽可能的轻柔，不过最后经不住这妮子的痴缠，于是又翻身上马，来了个梅开二度，差不多子时，两人才相拥着睡去。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徐晋一直拖着不跟小婉圆房，一来是因为小婉才十三岁，作为一个现代人，实在过不了心理那关；二来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身体还没完全发育成熟，若怀上了对自身和胎儿都不好。所以徐晋便撒了个谎，打算等到自己十八岁时再圆房，那时小婉也快十七了，即使在现代也算是成年了。
然而，不久前小婉那场大病改变了徐晋的想法，在医疗水平落后的古代社会，人的生命实在太脆弱了，说不定彼此那天就阴阳相隔了。
正所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生命无常，珍惜眼前人才是正经，所以徐晋才决定提前圆房，让小婉真正成为自己的女人，若能育下一儿半女，那彼此的人生便也算完整了。
至于那个十八岁前不能圆房的谎言，自然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了，这个难不倒徐晋，他抬出了大慈阁的方丈慧静禅师，说已经求大师帮忙破解了“魔咒”，自己不仅能在十八岁前圆房，而且将来徐家还会人丁兴旺，多子多孙啥的。
徐晋说得煞有介事，而且慧静禅师确是远近闻名的高僧，所以小婉这小丫头信以为真，乖乖地配合相公圆了房，由少女变成了少妇。
徐晋搂住谢小婉温软的赤裸娇躯，身体不由自主便起了反应，怀中的少女显然感觉到了，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下一秒眼帘便睁了开来，目光与徐晋一触，立即又羞涩地合上装睡。
徐晋有点好笑，轻捏了一下小婉的鼻子道：“别装了，相公都看到啦。”
谢小婉睁开眼睛，羞赧地白了徐晋一眼，便欲爬起来服侍相公穿衣，结果刚撑起身子便轻呼一声重新躺下。
徐晋暗汗，昨晚实在有点孟浪了，给小婉扯上被子盖住，柔声道：“娘子多睡一会吧，今天就不要去大慈阁上香了。”
这时，早在外间等候多时的月儿，估计是听到动静，端着一盆热水掀帘行了进来，谢小婉顿时羞得把头都埋进了被窝里。
徐晋轻咳一声道：“月儿，热水先放这吧，小婉昨晚失眠了，要多睡一会。”
月儿脸蛋红通通的，将洗脸盆搁下便匆匆退了出去。
月儿退出去后，徐晋立即像只光溜溜的大马猴般，从炕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衣服，某事物还斗志昂扬地站着岗。谢小婉臊得轻啐了一口，双手掩住俏脸不敢看。
徐晋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后，这才把月儿叫进来给自己梳头束发。美婢进了房间，那张甜美的脸蛋还带着红霞，不敢看床上的谢小婉，平日梳头驾轻就熟，此时却有点手忙脚乱的。
徐晋从镜子中看了一眼顶着两黑眼圈的美婢，好奇地问道：“月儿，昨晚没睡好吗？”
月儿不禁气结，作为通房丫头，她昨晚就睡在外间，里面折腾了半宿的动静又岂会没听到，这怀春少女心情躁动，几乎一宿没睡，是以撅着嘴悻悻地道：“人家跟夫人一样，失眠了呗！”
……
正月初六，北方的春寒和年味一样，依旧十分浓郁。这天一大早，徐晋便启程动身，两架豪华的马车驶离开了保定府城，沿着官道往北，直奔京城而去。
保定府城位于冀中平原西部，距离京城约莫三百余里，再加上地处平原，这官道修得平整而宽阔，所以只花了三天时间，马车便进入了通州境内。通州是京城的南大门，著名的京杭大运河起点就是通州码头，从通州往北行十几里就是大明的京城了。
正月初九上午，两辆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向通州城驶去，路上的行人和马车都明显多了起来，不远处的运河上更是帆影绰绰，舟船往来，十分之繁忙。
谢小婉和月儿掀起了窗帘，一脸兴奋地观看着运河上千帆竞逐的景象。
徐晋此刻却是一脸的感慨，北京通州区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前世他甚至专门乘船走过一次京杭运河。然而，后世的交通发达，河运逐渐被淘汰，京杭运河也随之被弃用，失却了往日的繁华荣光，河道狭窄积於，一些地方甚至变成了污黑发臭的沟渠。
如今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亲眼见证了这条繁华了千年的黄金水道盛景，仿如梦中，让人不得不感叹沧海桑田，逝者如斯乎。
就在此时，马车突然间来了个急停，正凑到窗前观景的谢小婉和月儿，脑瓜儿顿时撞在一时，痛得两女眼泪汪汪的。
“你这书生好端端的跑到路中间干啥呢，难道想讹人吗？”二牛那把嗡声随即传了进来。
徐晋皱了皱剑眉，掀起车帘子往外望去，只见一名读书人打扮的男子拦在马车前面，面色胀得通红，不悦地道：“休得胡说，本人乃圣人门徒，君子坦荡荡，又岂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第0282章 客死异乡
“二牛，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赶车不看路，差点撞到别人了？”徐晋低声问。
二牛挠了挠头，委屈地道：“老爷，是这书生突然冲出来拦路的。”
徐晋深知二牛为人老实，定然不会在这事上撒谎，所以掀起帘子下了马车，打量了一眼拦道的书生，拱了拱手客气地道：“这位兄台请了，何故拦住在下的马车？”
眼前这名书生约莫二十三四岁，头戴四方平定巾，尽管穿得厚厚的，依旧冻得鼻头通红，抱拳回礼歉然地道：“对不起，在下拦车也是迫不得已，兄台能否帮个忙？在下感激不尽。”
徐晋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发现路边供旅人休憩的短亭中还坐着另外两名书生。一些行李物品就凌散地摆放在附近，其中一只书柜（书包）上还插了一支黄布剪成的幡子，上面赫然写着：奉旨会试。
古代进京赶考的举子，特别是地方偏远的举子，一般都会找其他举子结伴赶路，用黄布做成幡子，在上面写上“奉旨会试”四个字，路上劫道的贼人一般都不会碰他们。因为进京会试的举子身上的油水通常不多，而且一旦出事，地方官会严厉追查到底，所以抢劫举子实在得不偿失。
徐晋见到这面“奉旨会试”的幡子，不禁心中一动，这几位敢情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估计是想搭自己的便车进京吧，所以微笑道：“在下江西上饶县徐晋，亦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这位兄台怎么称呼？要在下帮什么忙？”
这名青年书生闻言不禁一喜，拱手道：“原来徐兄也是赶考的举子，在下梁宽，广东顺德府人。亭中二人均是在下的同乡同年，麻烦徐兄载我等一程，进了通州城即可。”
这种举手之劳，徐晋自然乐意帮忙，朋友多了路好走嘛，当即点头道：“自无不可，不过在下车中有女眷，倒是要委屈诸位坐车辕了。”
梁宽神色有点不自然地，支吾道：“那个……自是没问题的，不过在下其中一位同年病重，徐兄能不能腾出一辆空车？”
徐晋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倒不是介意对方得寸进尺，而是这个梁宽说话时支吾，而且眼神闪躲，估计是言语中有不实之词。
徐晋不由心生警惕，不动声色地道：“梁兄，后面那辆马车上已装满了行李，怕是难腾出空间来。”
梁宽闻言想劝徐晋丢弃一部份行李，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大家萍水相逢，这要求未免过份了，所以欲言犹止。
这时，短亭中一名书生站了起来，正欲往这边行来，结果他旁边靠坐在柱子旁的另一名书生软绵绵地歪倒下来，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正好朝向这边。
大宝脱口惊叫：“我妈呀，原来是个死人，呸呸呸，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徐晋脸色微沉，转身便欲登上马车离开。
梁宽不禁大急，连忙道：“徐兄且慢，徐兄……唉，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们不是歹人。”
这时另一书生急奔了过来，神色悲切地哀求道：“这位兄台，在下族弟进京赶考途中感了风寒，不幸客死异乡。在下只求兄台帮忙把族弟的遗体运至通州城中入敛，得以扶柩还乡而已。”
徐晋闻言脚步一顿，缓缓地转过身来，小婉不久前才因为感了风寒差点丢了性命，所以对此感同身受，皱眉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两位最好直言相告，否则恕在下爱莫能助。”
原来，这三名书生均是广东籍的举子，梁宽是广东顺德人，另外两名举子则是广东广州人氏，分别叫李瑞生和李瑞文，乃同族兄弟。
三人十月初结伴从广州出发，北上京城赶考，一路舟车换乘，风餐露宿，足足花了近两个月才到达金陵，然后乘船由京杭运河继续北上。
广州地处岭南沿海，常年天气湿热，南方的举子徒然来到寒冷干燥的北地自然颇为不适，三人中的李瑞生在进入山东地界时便感了风寒病倒，再加上可能水土不服，病情日渐加重，当行船过了天津时竟然病重不治客死异乡。
大过年的，船家嫌载着死人晦气，而且船上其他客人也颇有微词，所以客船还没到达通州码头便靠岸，宁愿把船资奉还也要梁宽和李瑞文下船自行料理。
梁宽和李瑞文两人无奈之下，只好把同乡李瑞生的遗体抬下船，本想在官道旁拦截过往的马车前往通州城的，然而那些拉车的一听要拉尸体，立即都摇头摆手拒绝，大过年的拉尸体多不吉利啊！
李瑞文和梁宽逼于无奈，只得轮流背着李瑞生的尸体徒步，然而两个文弱书生，还拿着三个人的行李，走了几里路就吃不消了。
最后梁宽想了个主意，假装称李瑞生只是重病，然后拦截过往的车辆，可惜两人实在没有“忽悠”的天份，刚开始就被识破了。
听完两人一把辛酸泪的述说，车内的谢小婉和月儿都鼻子酸酸的。徐晋自然也十分同情，同时也暗暗庆幸小婉当初平安渡过来，这位叫李瑞生的举子可惜了，而李瑞文身为同族兄弟，自然得给族人料理后事，然后扶灵柩返乡，这届会试也不可能再参加了。
徐晋轻叹了口气道：“梁兄，这事你应该一开始便直说的，大宝，把后面车上的锅碗瓢盘都扔掉吧，腾出些空间来。”
“是，老爷！”大宝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不过心里却是老大不乐意的，换了谁大过年的拉死人也不乐意，太晦气了！
梁宽和李瑞文闻言既感激又惭愧，前者愧然道：“徐兄高义，在下实在是……惭愧万分！”
“梁兄也是迫于无奈，不必介怀，李兄，节哀顺变吧！”徐晋安慰道。
很快，大宝便将车上锅碗瓢盘之类的物品卸了下来，马上就到京城了，这些东西已经用不着。另外，小婉和月儿把车上的衣物都取下打包挂在马背上，这些贴身物品若跟死人放一起，她们可不敢再拿来穿。
一切收拾定当，梁宽和李瑞文将李瑞生的遗体抬上了马车，然后众人一道前往通州城。
此地距离通州城也就十里左右，所以半小时便抵达了，徐晋又让大宝赶着马车协助梁李两人购卖棺木寿衣等物品，直到一切事宜都定当了，徐晋这才向梁李两人告辞离开。
看着驶远的两辆马车，梁宽不禁感叹道：“含章，徐子谦古道热肠，这份人情日后咱得还上才是。”
李瑞文点头道：“怀谨兄所言极是！”

第0283章 江西会馆
辞别了广东举子梁宽和李瑞文，已经过了正午，徐晋干脆在通州城中寻了一家门面干净的客栈吃午饭，顺便歇息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动身进京，反正正月结束之前到礼部投状报到便行，时间还非常充裕。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朝廷为了照顾诸如云南贵州等边远地区的举子，特意将会试报名的截止日期定在正月的最后一天。
一夜无话，正月初十上午，徐晋等人用过早点便动身离开通州城，顺着官道驱车行驶了近一个多小时，京城雄伟的城墙便遥遥在望了。
北京城，东临辽碣，西倚太行，北连朔漠，背扼军都，南控中原，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历来被风水学家们称为“环山抱水必有气”的理想都城。可惜后世北京城周边的环境破坏严重，大多数时候灰霾重重，风沙漠漠，虽然还是繁华的政治文化中心，但绝对不再是宜居的城市，有条件且注重健康的人都在逃离。
看着头顶上方湛蓝如洗的天空，再想到后世尘霾笼罩的四九城，徐晋不由心生感慨。
北京城的布局方正，分为外城、内城、皇城、紫禁城（皇宫）四个层次。徐晋等人驱车从广渠门进了外城，再顺着街道前行，再由崇文门进入内城。
由于会试在内城东南角的贡院举行，为了方便徐晋到时参加会试，大宝特意在贡院附近的明时坊买的宅子。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京城的房子通常越接近皇城就越贵，如果是外城的宅子，几十两就能买一座普通院子，而相同户型的在内城价格要翻一番。
大宝在明时坊购买的宅子面积三百多方，连上契税花费近五百两银子，勉强算得上是中小豪宅。如果是小时坊、小时雍坊这些黄金地段，宅子动辄上千两，甚至上万两，而且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因为住在这里的都是朝中权贵人物。
此时，徐晋等人乘坐的两辆马车在明时坊的街道上缓慢地行进着，马蹄敲击麻石铺就的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
马车内，谢小婉双手叠放在膝上，安静而乖巧地坐在座位上，而美婢月儿则陪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一边好奇宝宝般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窥看。
小婉这丫头今天穿了一套宫粉色的对襟袄裙，扎着桃心小髻，模样娇俏可人。这妮子本来皮肤有点微黑的，但这几年“养处尊优”，肌肤也变得白皙起来，尤其是受了某人的雨露滋润以后，脸蛋儿更是绯红粉白，娇美欲滴。
话说从通州进京的路上，谢小婉都靠着车窗，兴致勃勃地观看外面的景致，此刻进了京城反倒把窗帘放下了，乖宝宝般坐在座位上。街上人来人往的，小妮子显然担心会被人笑话，给自家相公丢脸。
徐晋见状不禁笑道：“娘子想看便看吧，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谢小婉摇头道：“才不要呢，这里满街都是读书人，若被相公相熟的同年见到，小婉失礼就算了，还连累相公丢脸。”
唐宋之前风气开放，妇女还相对自由些，等到了明朝，程朱理学大行其道，封建礼制对女性的束缚反倒越来越变态。譬如缠足的陋习，对妇女的身体伤害极大，徐晋对此深恶痛绝，狗屁的三寸金莲，女人被缠成畸形（三角形）的双脚看着就够瘆人的，哪里还有什么美感可言，也不知是哪个变态男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而想出了这个馊主意。
值得庆幸的是小婉出身贫寒，得帮着家里干活，所以并没有自小缠足，而如意小时候倒是缠过一段时间，幸而其父费典视之为掌上明珠，十分宠溺，见女儿每次缠足都痛得大哭不止，极为不忍，所以便停止了。
徐晋虽然对这种束缚女性的封建礼制深恶痛绝，但在男权主义的封建社会，女性附庸的地位显然难以改变，除非把整个体制给推翻。
“那等安顿下来后，相公带你四处走走好了。”徐晋握住谢小婉的小手柔声地道。
徐晋虽然没解放天下女性的本事，但解放自己的女人还是办得到的，他要让小婉在自己的羽翼保护下活得开心自由。
谢小婉甜甜地嗯了一声。看着一脸幸福的夫人，美婢月儿一脸的羡慕，水汪汪的眼眸地瞟了老爷一眼，明显带着一丝幽怨。
徐晋不禁暗汗，自从和小婉圆房以后，月儿这丫头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幽怨。
正在此时，街上有人朗声问道：“敢问车内坐的可是徐子谦徐解元？”
徐晋听着声音有点熟悉，忙掀起窗帘往外一看，当见到站在街边的两名书生，不禁喜道：“少云兄……二牛，停车！”
二牛闻言连忙勒定马，徐晋随即掀起车帘下了马车。此刻站在街边的书生长得醇厚老实，正是弋阳县黄大灿。
黄大灿见到徐晋从车上下来，大喜地迎上前道：“果真是子谦！”
自去年八月底在南昌藤王阁分别，匆匆便是四个多月时间了，如今在京城见到同乡同年，徐晋亦颇为高兴，微笑道：“少云兄几时到京城的？”
黄大灿憨笑道：“在下是和卫元正他们一道进京的，去年腊月便到了，如今住在江西会馆。”说着回身指了指身后的一座建筑。
徐晋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一座门面气派的宅院，门口还摆了两座石狮子，门头上方的牌匾上写着“江西会馆”四个大字，字迹有些眼熟，一看下面的落款，竟然是费宏，敢情是费师的手迹。
由于会试在贡院举行，所以进京赶考的举子一般都会聚集在明时坊一带，但这里的房价物价不是一般的贵，不是谁都住得起的，特别是出身贫寒的举子，在这里的客栈住上几个月，恐怕得连内裤都当掉。
幸而，这里会馆林立，几乎全国各省份都有，都是各地民间的士绅商贾捐资设立的，专门提供给进京赶考的举子，或者进京办事的同乡居住，租金极为低廉，类似于同乡会的性质。
黄大灿看了一眼徐晋身后两辆华丽的马车，问道：“子谦是今天才到的吗，为何这么迟？”
徐晋答道：“适逢兴王驾薨，所以在安陆州逗留了将近一月，路上又出了点小意外。对了，费民受到了吗？”
黄大灿点头道：“到了，咱江西的举子基本都到齐了，费民受，卫元正都住在会馆中，走，咱们进去吧，会馆中还有空房间。”
由于会馆不仅房租低廉，还方便同乡举子之间互交流切磋，增进彼此的感情，所以就算手头宽裕的举子都选择住在会馆，彼如费懋中和卫阳均是不缺钱的主，但也住在江西会馆之中。
徐晋微笑摆手道：“在下这次是拙荆陪着进京的，所以住在会馆多有不便，且在下已经定了落脚的地方，待安顿好了再来这里找你们畅聚一番。”
黄大灿不禁恍然道：“难怪，呵呵，子谦伉俪情深，夫唱妇随，让人羡慕！”
徐晋和黄大灿又闲聊了几句，正准备返回马车离开，却听闻一把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咦，这不是咱们江西的乡试解元徐晋徐子谦吗？”
徐晋转身望去，剑眉不由轻皱了一下，来人正是当初在鹿鸣宴上和他辩论“心学”，最后被画了两毛笔的清江县举子龚享！

第0284章 争论
来人正是清江县举子龚享，旁边还站了一名身穿举人直裰的青年书生，估计也是参加会试的举子，十分面生，徐晋并不认识。
徐晋本来就和龚享有梁子，再加上这货说话时语带戏谑，甚是无礼，所以也懒得鸟他，转身上了马车便吩咐二牛驶离。手下败将而已，何足言勇？
龚享见到徐晋竟然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便上车离去，那张本来就丑陋的脸不禁涨得通红，心中恚怒不已，徐子谦岂有此理，竟敢如此轻视折辱于我！
正所谓脸是自己丢的，面子是自己挣的，这家伙自己无礼在先，倒是怪起徐晋轻视他来。
龚享旁边的那名青年书生显然也对徐晋招呼也不打的“傲慢”态度十分不爽，冷哼道：“岂有此理，此子倒是狂得很！”
龚享闻言顿时阴阳怪气地道：“陆兄，这位可是我们江西的乡试解元，皇上钦点的桂榜榜首，人家有狂的资本啊。”
青年书生非常不屑地道：“不过是钦点的解元罢了，有什么好炫耀的，等会试结果一出，自然便原形毕露了，到时只怕是自取其辱。”
这名青年书生名叫陆鈛，字举之，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平平，且嘴阔形如鲫鱼，浙江鄞县人士，乃浙江省去年乡试的第二名，恃才傲物，素有狂生之称。
不过此子确有真才实学，近段时间在京城参加各种文会均有出彩的表现，在本届应试的举子中名气很响，乃今科会试榜首的热门人选之一。只是这货自己狂傲自恃，看到别人狂却极为不爽，颇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的味道。
龚享在鹿鸣宴上“狙击”徐晋失败，反而出了大丑，被人背地里戏称为井底之蛙，所以对徐晋极为记恨，听闻陆鈛贬损徐晋，心中暗喜，立即附和道：“陆兄所言极是，此子只是诗词上有几分火候，文章水平其实不值一哂，这次断然通不过会试的，咱们可以拭目以待。”
黄大灿老实正直，此时终于听不下去了，愤然斥道：“龚享，休得口出胡言。徐子谦的解元确是皇上钦点不假，但那只是表彰他的功劳罢了。况且，徐子谦乃童子试小三元，满腹才学有目共睹，若不是因为右手受伤骨折，下场乡试简直如探囊取物。
当初鹿鸣宴上，你、萧晚、周煦三人联手挑战徐子谦均败下阵来，徐子谦这乡试解元实至名归，就连座师刘翰林和巡抚王大人均认可。你如今在此阴阳怪气地贬低徐子谦，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龚享被揭了老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反驳道：“在下并不否认徐子谦在诗词方面的才学，辨才也相当了得。但他结交阉党张忠，毫无文人气节，只不过是阿谀奉承之徒罢了，吾耻与这等人为伍。”
黄大灿不禁皱了皱眉，近来有流言传出，说徐晋之所以被天子钦点为解元，是走了御马监太监张忠的路子，而太监集团向来与文官集团对立，更何况张忠在士林中的名声很坏，所以这传言对徐晋极为不利。
龚享见黄大灿哑口无言，顿时得意地续道：“当初张忠那阉人在南昌城中，假借缉捕宁王余党之名胡作非为，肆无忌惮地勒索民财。豫章书院的生员贺知敏被逼得家破人亡，自制了火器地雷，欲在太白楼中与阉人张忠同归于尽，可惜最后没有成功。据说当时正好是徐晋在太白楼中宴请张忠，所以才受到波及，以至右手骨折不能参加乡试。所以说，徐晋交好张忠那阉人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
黄大灿冷然道：“此事费民受早就当众解释过了，当时是因为张忠派人抓了费家三夫人，徐子谦在太白楼宴请张忠只不过是为了交涉，让张忠放人罢了。你现在拿出来说事岂不可笑？
此外，你说徐子谦乃阿谀奉承之徒，那更加是无稽之谈。想当初宁王在江西一手遮天，宁王世子假借为父祝寿之名让诸生献贺寿诗，身为府试案首的徐子谦不仅没有屈从，还当众写下《题采樵图》这首诗来讽刺劝谏宁王。
而当宁王起兵造反时，徐子谦护送重伤的巡抚孙大人冲破贼兵的围追堵截，前往铅山县，组织兵力抵御宁王手下贼兵，并且亲临城头督军，血战七天七夜。像徐晋这种刚毅不屈的人，竟被你说成是阿谀奉承之徒，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龚享，你之所以贬损中伤徐晋，无非是因为当日在鹿鸣宴上失了面子罢了，像你这种气量狭窄的卑鄙小人，吾才羞与你为伍！”
黄大灿说完长袖一拂，转身便往江西会馆的大门大步行去。
龚享胀得脸色通红，良久才憋出一句：“黄少云，强词夺理！”
四周围观的读书人均窃笑起来，正所谓理直才气壮，黄大灿的话有理有据，铿锵有力，反观龚享，明显是理屈词穷了。所以说，不管徐晋是不是走了张太监的路子，龚享心胸狭窄之名却是跑不掉了。
龚享之所以攻忤徐晋，一来确实是因为记恨，二来无非是想踩着徐晋给自己刷名气，不成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平时老实憨厚与人无争的黄大灿，发起火来战斗简直爆表。
圈子内的事都传得特别快的，黄大灿在江西会馆外怒斥龚享的话很快便在明时坊的各省举子间传开来。
徐晋并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竟然发生一场这么精彩的争论，乘着马车优哉游哉地来到大宝所购置的宅院中。
这座接近四百方的宅子虽然才两进，不过前后院都很大，假山、鱼池、亭榭应有尽有，大小房间多达二十多间，而且还有不少名贵的花草，典型的园林式四合院。
徐晋不禁暗暗感叹，这样一座园林式四合院，若是在后世的北京，没有几千万怕是拿不下来吧，五百两银子真是超值啊。
谢小婉和月儿显然都很喜欢这里，像两只快乐的蝴蝶般忙前跑后地布置新家。

第0285章 心腹隐患
午后突然变天了，接近傍晚时份更是下起雪来，朔风漠漠，气温急转直下，年后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杀到，雪花夹杂着雨水飘飘洒洒。
内阁位于皇城午门右则的文华殿附近，此刻，内阁门外的台阶上已经堆了一层薄薄的雪屑，又被檐流滴得坑坑洼洼的。
屋内的火炉中燃着上等的无烟京炭，熊熊的炭火使四周暖意融融。
此刻，内阁首辅杨廷和，华盖殿大学士梁储正在处理通政使司送上来的各地奏本。
正德十五年内阁辅政大臣只有四人，分别是首辅杨廷和、次辅梁储、文渊阁大学士蒋冕、以及东阁大学士毛纪，后两者去年随天子南巡，如今还逗留在应天府（南京）未归。
所以，作为留守的阁臣，杨廷和与梁储的工作压力都很大，从年初六开始便回到内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本了。
杨廷和表字介夫，四川新都人，今年已经六十岁，但依旧头发黑亮，精神健铄，长得眉目疏朗，气质儒雅，看得出年轻时候肯定是个风度翩翩的帅哥。
事实确也如此，而且杨廷和还是个神童，十二岁参加乡试便中了举人，十九岁中进士，这个纪录至今还没人打破。
另外，杨廷和还是帝师，当今天子朱厚照还是太子时他便担任东宫侍讲，教授太子学问，正德二年入阁参赞机务，正德七年接替李东阳成为内阁首辅，可以说一直平步青云。
杨廷和为人练达，性情稳重而有法度，毫无疑问是个能吏，当今天子虽然宠信宦官，以及江彬、钱宁之流的佞臣，但对杨廷和却极为倚重，一切政务都放心交给他打理。
此时，杨廷和审阅着各地的奏本，眉头却是越皱越深，因为已经有好几封奏本上报发生民乱了，幸而都是小规模的民变，当地官府已经轻松扑灭了。
作为内阁首辅大臣，杨廷和自然明白各地民变此起彼伏的根源，都是因为失地的流民太多所至，其中以京城周边、山东、河南等地积聚的流民最多，老百姓生活没有着落，自然便容易生出事端来。
事实上，流民问题已经成为明廷现阶段的心腹大患，全国流民多达六百多万，占到总人口的十分之一，这足以危及明朝的统治，一旦民变大规模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造成流民日益增多的原因正是土地兼并严重，各地藩王豪强不断地侵吞民田、官田，甚至是卫所军屯的土地。其中最大的土地侵占者其实是当今天子，内官太监以进贡之名侵占大量的民田建立皇庄，多达十数万顷。
要知道特权阶层是不用纳税的，地方豪强大量侵占了民田后，官府税收自然就锐减了，为了完成征税任务，地方官不得不把这部分税收摊派到其他有田的农民头上，导致这些农民不堪重负，干脆弃田逃跑成为流民。如此恶性循还，从而造成流民越来越多。
然而，杨廷和虽然明白问题的根源所在，但显然没意识问题已经严峻成这种程度，就算意识到了，他也没魄力去纠正，因为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了，其中就包括当今天子、各地的藩王、还有朝中的权贵，可想而知阻力有多大，弄不好会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杨廷和与梁储正批阅着奏本，这时一名穿着绯红官袍的官员进了内阁，正是翰林学士兼礼部右侍郎（正三品）石珤。
“见过两位大人！”石珤向杨梁二人行礼道。
梁储搁下笔微笑道：“石侍郎来了！”
杨廷和则批完手头那份奏本才搁笔道：“石侍郎坐吧！”
石珤闻言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足见杨廷和作为内阁首辅的权威。
石珤坐落后，自有茶童奉上香茗。杨廷和开门见山地道：“皇上派内官传了口谕，命叔厚（梁储）和石侍朗主持今科会试。”
石珤连忙站起来恭敬地道：“臣领皇命，自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杨廷和点头道：“嗯，叔厚，你和石侍郎商量一下同考官的人选吧。”
杨廷和说完便继续批阅奏本，梁储去主持会试后便剩他一个人打理内阁了，恐怕更要忙得焦头烂额。
梁储站起来微笑道：“石侍郎，咱们到文华殿去商量会试的事宜吧，免得打扰到介夫。”
梁储表字叔厚，今年六十有九，比杨廷和还要大九岁，广东顺德人，徐晋昨天遇到的广东籍举子梁宽正是梁阁老的同乡同族。
梁储为人正直而宽厚，有君子之称，当初本是他任内阁首辅，但他自认能力不及杨廷和，主动把首辅之位让出，成为一时佳话。
梁储和石珤到了文华殿，两人便开始商量主持会试的事宜。
会试在二月初九举行，共需要两名主考官（称总裁），还需要十八名同考官。皇上亲自任命了梁储和石珤为主考官，而同考官则由梁储和石珤两人商量决定。当同考官选出来后，所有考官都必须搬到贡院中暂住，然后一起商量出题事宜，期间不得离开贡院，不得接触考生，以防有人徇私泄露题目。
很快，梁储和石珤便敲定了会试的同考官人选，并且列了名单派人通知入选的官员明天到贡院报到集合。
公事谈完了，石珤便直言道：“梁公，眼看会试在即，皇上还滞留金陵，当上疏促请。”
正常情况下，会试考完的下一个月，也就是三月份举行殿试，而殿试的主考官实际是皇上，要是皇上不在京中，这殿试自然就没办法举行了。
梁储不由无奈道：“石侍郎，老夫和介夫（杨廷和）促请的奏本已经去了不止数十疏，皇上置之不理，为之奈何！”
石珤皱着眉道：“岂有此理，肯定是那帮佞臣阉党盅惑皇上游乐不归。蒋阁老，毛阁老身为随驾阁臣，有失职之过！”
石珤口中的蒋阁老和毛阁老，正是这次随天子朱厚照南巡的两名内阁大臣蒋冕和毛纪。
梁储不由苦笑道：“他们未尝没有劝谏，只是皇上性子执拗罢了。”
石珤沉吟不语，不过看得出依旧神色不满。本来，以石珤礼部侍郎的地位，根本没资格非议阁臣，但此人以正直敢言著称，是个硬骨头的，甚至当面指责过当今天子朱厚照不务正业，所以更遑论内阁大臣了。
……
昨夜冷雪夹雨，徐晋搂着小婉温软的娇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打开门一看，发现满院的银装素裹，庭树假山上都结了一层冰雪。
二牛和大宝包裹得严严实实，正在院中铲雪除冰，活像两只肥大的螃蟹，呼哧哧地喘着白气。
此时，月儿提着一桶热水吃力地从厨房的方向走回来，结果差点就摔了一跤，徐晋急忙上前帮忙，一边教训道：“小心点儿，仔细把门牙给磕掉了，老爷可没本事给你补牙，回头提水的活儿不用你干了！”
美婢甜甜地白了徐晋一眼，撅嘴道：“老爷，屋里就人家一个使唤的丫头，我不干难道要夫人动手！”
徐晋一想也对，看来自己应该添加几个使唤的仆人了，回头让大宝留意一下才行。
洗漱完毕，吃过早餐后，徐晋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穿上了棉袍披风，然而带着二牛出门前往江西会馆。
当徐晋进了江西会馆，竟然在走廊中碰到了龚享，另外还有萧晚和周煦，如此，当日在鹿鸣宴上“狙击”徐晋的铁三角便到齐了。而且，另外还有一名陌生的举子，徐晋并不认识，估计也是江西往届的举人。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只要获得举人的身份，不用再参加复试，每一届会试都可以报名参加。因此，本来江西去年的乡试才录取四十五名的新科举人，但这次来京参加会试的江西籍举子却多达一百多人，过半人是往届，甚至是前几届的举子。
龚享见到徐晋顿时黑着脸不作声，昨天他本来想借着踩除晋刷名气，结果被老实人黄大灿训斥了一顿，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得了个心胸狭窄的声名。
“原来是徐解元到了！”周煦和萧晚虽然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拱手行礼打招呼。
徐晋从容还礼，彼此很没营养地寒暄了几句便错身而过。那名陌生举子叹道：“原来此人就是徐四元啊，倒是年轻得很，后生可畏，对了，他不住在会馆里？”
周煦摇头道：“据说徐解元这次进京带了家眷，自己在明时坊买了一座宅子。”
陌生举子乍舌道：“啧啧，这明时坊的宅子可不便宜，敢情这位徐解元还是有钱的主儿，不得了！”
萧晚淡淡地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宋兄，咱们走吧！”
陌生举子酸道：“萧兄所言极是，咱们还是去三流酒家喝咱们三流的浊酒去！”
不患贫而患不均，数千年下来，仇富始终是国人的共性，觉得别人之所以富有，并不是因为别人比自己勤劳聪明，而是别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掠夺了财富而已。

第0286章 魏国公
四季楼是明时坊排得上号的酒楼之一，随着会试日益临近，全国各地数千名举子汇集，这里的生意越发的红火了，尽管天气严寒，饭点时依旧座无虚席。
二楼某雅间内，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黄酒，徐晋、费懋中、卫阳、江运、黄大灿五人围席而坐，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涮羊肉。
别以为火锅这种吃法近代才出现，其实早在元朝时期便流行了，而这家四季楼的大厨显然有两把刷子，羊肉的膻味去得还是比较彻底的，让徐晋觉得美中不足的是调料太单调了，而且没有辣椒，要不然这种天气吃得满头大汗该多爽。
时隔数月，同窗好友在京城相聚，大家的兴致都很高，一边吃喝一边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即将到来的春闱大比。譬如礼部今日早上已经出了告示，会试将由华盖殿大学士梁储，以及翰林学士石珤主持；又譬如今科会试榜首的热门人选都有谁……
在座五人中，江运和黄大灿都出身布衣，尤其是江运的家境最弱，虽然中举后有所改善，但平时也鲜会到四季楼这种高档次的酒楼打牙斋，难得今日徐晋这土豪请客，所以狼吞虎咽，一大盆羊肉近半都进了这家伙的肚子。
“可惜子谦进京太迟了，要不然魏国公举办的上元节赏春文会，绝对有子谦的一席之地。”江运一边嚼着羊肉一边惋惜地道。
徐晋笑了笑，以他现在的“江湖地位”自然不用再靠什么文会刷名气了，随口问道：“魏国公是谁？”
在座诸位都眼神古怪地望来，魏国公这种级别的勋贵徐晋竟然不认识，实在说不过去。徐晋不禁暗汗，作为一名穿越者，就连大明朝有多少藩王他都认不全，更别说国公级别的勋贵了。
老实人黄大灿介绍道：“魏国公徐鹏举乃中山王徐达的七世孙，嗣魏国公爵位。”
徐晋不禁恍然，大名鼎鼎的徐达他自然认识了，乃朱元璋的开国大将之一，率军南征北战，立下赫赫之功，可以说大明近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的。
江运嘿笑道：“话说魏国公徐鹏举的名字还有个来头，据说在他出生的当天，其父梦见宋朝名将岳飞对他说：吾一生艰苦，为权奸所害，今世且投汝家，享几十年安闲富贵。
所以徐父认为儿子是岳飞转世，于是便以岳飞的表字作为儿子的名字，因而取名徐鹏举。”
费懋中笑着打趣道：“魏国公徐鹏举是不是岳飞转世不得而知，但这辈子确当了一个富贵闲人。”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莞尔。
话说这个魏国公徐鹏举还有个外号叫徐草包，当初从其祖父徐俌那里袭了魏国公的爵位，后来又被当今天子封为南京守备，结果正好遇上振武营兵变，吓得这货当场狼狈而逃，全无半点转世名将的威风，从此得了个草包的名声，忒的辱没了岳飞的威名。
徐鹏举被免了南京守备一职后便回到了京城，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富贵闲人了，而且这货明明是武勋之后，却偏偏喜欢附庸风雅，热衷于搞各种文会，并得意洋洋地自夸：淡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每年的上元节，徐鹏举都会举办赏春文会，特别是春闱大比之年，文会更是搞得相当隆重，广邀各省举子参加，竟让他逐渐搞出了名堂。
这几年，徐鹏举的赏春文会改走了“精品路线”，以前是广邀文人士子参加，来者不拒，多多益善。而现在，得有相当名气的文人士子才能参加魏国公的赏春文会，尤其是春闱大比之年，徐鹏举只邀请举子中名气最大的前十名。
如此一来，进京赶考的举子反而对魏国公的上元节赏春文会趋之若鹜了，且以收到魏国公的赏春文会邀请为荣。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魏国公徐鹏举已经举办了两届这种模式的赏春文会，而且，参会的举子七成以上都高中了，其中还出了一名状元和两名探花。正因为如此，魏国公上元节赏春文会的名气就更响了。
因此，提前进京赶考的举子都会拼命参加各种文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刷名气，希望最后能收到魏国公的赏春文会邀请。
徐晋听完黄大灿解释魏国公赏春文会的由来后，不禁有些好笑，或许这个徐鹏举没有带兵打仗的本事，但绝对是个“品牌营销”的高手。
江运一脸艳羡地道：“据说上一届赏春文会，魏国公给参会的十名举子各赠了一名美姬，文会魁首舒芬夺了头彩，将一双绝色孪生姐妹花收进了私房，真真羡煞旁人。不知这一届魏国公又会拿出什么作为彩头呢？可惜在下肯定没资格参加了，倒是大师兄和民受有机会收到邀请，你们这段时间参加文会都有相当出彩的表现。”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很反感这种把女子当成财货赠送的做法，但在封建上层社会，赠送姬妾美人却是蔚然成风，甚至有人让自己的小妾陪睡宾客，还丝毫不以为忤。
大师兄卫阳见徐晋似乎情绪不高，还以为他在担心传言的事，安慰道：“徐师弟，虽然外面都在传言你走了张忠的路子，但清者自清，没必要太过介怀。而且你这个乡试解元，座师刘翰林和王巡抚均认可，实至名归，何惧他人非议！”
黄大灿点头附和道：“正是，而且这次主持会试的总裁是梁阁老，梁老为人正直宽和，断然不会因为此事拿捏你的。”
徐晋不禁心中苦笑，当初他把佛朗机砲图纸给了张忠，只是作为释放费吉祥母亲娄素琴的交换条件而已，谁知张太监守不住口，竟在天子面前把自己“供”了出来，等于变相给自己讲了好话。所以在外人看来，自己肯定是走了张太监的后门，正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得是屎了。
不过，徐晋作为一名穿越者，对所谓的文官集团并没有归属感，也不在乎文人如何看自己，在皇权至上的社会，抱紧天子的大腿才是王道。而且，徐晋如今已经不是家徒四壁，在社会底层挣扎求存的穷小子了，以他现在举人的身份，再加上不菲的收入，即使会试落榜也能继续生活得有滋有味。
当然，如果考不中进士，恐怕就要委屈如意了，所以最好还是能够金榜题名，把进士功名拿到手，到时向费家提亲也能理直气壮一些。
费懋中一脸歉然地道：“子谦，当初本不该让你出面和张忠交涉的。”
徐晋微笑道：“费阁老乃在下授业恩师，当时费师不在，弟子自当服其劳。而且，正如大师兄所讲，清者自清，问心无愧即可，流言蜚语可足惧之。倒是要谢过少云昨天仗义执言。”
黄大灿墩厚地一笑！
……
这一顿聚会宴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众人才结账离开四季楼，卫阳等人返回江西会馆，而费懋中则带徐晋到礼部投状报到。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凡举人参加会试，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前到礼部投状（报名表）报到，所以进士第一名被称为状元。
明朝六部的办公地点并不在皇城内，而是在皇城的承天门（如今的天安门）对面，正好是长安街的中轴线，而小时雍坊就在六部官衙的左侧。
正因为如此，朝中的高官大多住在小时雍坊，每天上下班方便嘛，也正因为如此，小时坊和小时雍坊的房价才是全城最贵的。
费懋中此前已经到礼部报过名了，所以熟悉道路，驾轻就熟地带着徐晋来到礼部。
报名的过程并不复杂，只需出示地方官府颁发的证明文件，填写个人资料，确认与地方报上来的留档一致，负责登记的官吏便会发给一张参加会试的考引，倒是不再需要有人作保。毕竟到了举人这个级别，只有白痴才会找人替考，也没人敢替考，因为一旦查出后果很严重，革除功名都是轻的，弄不好还会掉脑袋，得不偿失。
“哈嚏！哈嚏！哈嚏……”
徐晋正填写着个人资料，排在他后面报名的那名举子竟然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徐晋感觉脖子上被喷了些唾沫腥子，暗道一声我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那名举子竟然是个四五十岁的家伙，鼻子冻得通红，一边拿手帕抹鼻涕，一边尴尬地道歉：“对不住哈，在下进京途中偶感风寒。”
徐晋自然不好跟他计较，继续把资料填完，期间身后那名举子又打了几个喷嚏，不过这次很识趣地转过身去，倒是没把唾沫喷徐晋身上。
报完名拿到考引，徐晋和费懋中便走出礼部，顺便参观一下大明朝这个行政中心。
“两仁兄请留步！”
徐晋和费懋中正走着，便见刚才打喷嚏那名老举子追了上来，于是停下脚步。这名老举子行到近前，目光落在徐晋的脸上，拱手道：“阁下就是皇上钦点的江西乡试解元徐晋徐子谦？”
徐晋暗皱了皱，这家伙不会也是不服气找自己切磋吧，点头道：“正是！”
老举子笑道：“原来真是徐解元，难怪如此风采照人，在下浙江温州举子张璁！”

第0287章 请帖，红豆
“张璁！你就是张璁？”徐晋不禁脱口而出。
费懋中奇怪地看了徐晋一眼，那老举子也是微愕，点头道：“在下正是张璁，表字秉用，徐解元听说过在下？”
徐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笑道：“原来是张兄，久仰久仰！”
徐晋前世读史虽然不求甚解，但像李东阳、杨廷和、张璁、严崇、徐阶、张居正之类的首辅重臣还是有印象的，而张璁正是嘉靖初年的重臣之一，官至内阁首辅，只是他现在自称举子，显然还没有考中进士。
“在下亦是久仰徐解元之大名！”张璁神色讪讪地笑道。
张璁现在还没发迹，而且出身布衣，二十四岁中举，但是此后七次进京参加会试均名落孙山，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这是他第八次进京参加会试。所以说，张生现在只是众多寂寂无名的举子中一员，偏偏徐晋却说久仰大名，连张璁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幸好，两人彼此之前并不认识，而且徐晋说话的语气很“真诚”，要不然张璁都要以为对方在说反话讽刺自己呢。
徐晋微笑着介绍道：“给张兄介绍一下，这位乃在下同乡，江西铅山费懋中，表字民受！”
费阁老家的公子，张璁自然听说过，连忙拱手道：“张璁见过费兄！”
“张兄客气了！”费懋忠拱手还礼，被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举人称“兄”，总感觉怪怪的。
张璁笑着恭维道：“两位都是年轻俊才，在下久仰大名。徐解元诗词冠绝，一曲《临江仙》更是千古绝响，在下仰慕不已。若徐解元不介意，在下想择日上门拜访，彼此切磋一下诗文，还望徐解元多多指教！”
文人之间互相走动拜访，彼此拿出自己的得意作品互相“吹捧”，也是一种刷名气的途径。当然，更好的方法还是参加文会，又或者拿着作品拜访达官贵人，如果能得达官贵人欣赏，在上层圈子中赞扬几句，名气自然就上来了，进而能让主考高看一眼，增加印象分。
这种带作品拜访达官贵人的作弊方式叫行卷，著名的唐朝诗人白居易也玩过这一手。当初白居易到长安赶考时还是个寂寂无名的小角色，于是他带着自己的作品《赋得古原草送别》，上门拜访当时文坛中很有名的“大佬”顾况。顾况听了白居易的名字后揶揄道：“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啊！”
不过，当顾况读了白居易那首“离离原上草”后，立即便改口道：“有句如此，居天下有何难？”
从此白居易名声大噪，也顺利中了进士。
张璁连续七次参加会试均名落孙山，如今已是奔五的大叔了，有点心灰意冷，但又不甘心平庸地度过余生，所以抱着再试一次之心，第八次参加会试，若这次再不中，他便打算到吏部挂名候缺。
所谓“挂名候缺”就是举子放弃继续参加会试，在吏部挂名排队，等候吏部给自己安排职位，全国哪个地方有岗位就去那里任职，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往往一等就是好几年才能轮到，而且等到的职位大多是知县以下的小吏，可混个温饱，但难有大作为。
像张璁这种高龄举子，论脑子的反应肯定是不及年轻人了，再加上“人老珠黄”，想参加文会出风头刷名气也不可能了。至于行卷？明朝的科举制度可不同于唐宋，行卷的作用并不大，更何况那些达官贵人，恐怕没几个有闲情逸致接待一名七次落第的寒酸举子。
正因为如此，张璁想刷名气只能靠四处拜访同科举子了，而徐晋毫无疑问是个十分理想的拜访对象。
徐晋诗名在外、费阁老的门生、天子钦点的解元、两年内连中四元、还参加过平定宁王之乱，浑身上下都是耀眼的光环。可以说是本届最出名的举子了，没有之一。
刚才投状报名时，张璁偷瞟了一眼徐晋的报名表，发现这位少年郎竟是眼下声名鹊起的徐四元，所以他填完报名表后便追出来搭讪。
而徐晋出乎意料的“热情”，让在科场饱受打击的张璁又惊又喜，所以便提出带作品上门拜访切磋。
“指教不敢当，但互相交流探讨学问未尝不可，择日不如撞日，张兄觉得就现在如何？”徐晋微笑道。眼前这位可是未来的内阁首辅，徐晋自然不介意结交。
张璁喜道：“那敢情好，徐兄可是住在江西会馆？在下回去准备一下便上门拜访。”
徐晋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住在江西会馆，并将目前的住址告知，张璁记下后便兴冲冲地离开，估计是回住处拿自己的诗文作品了。
徐晋和费懋中走出了六部大院，二牛和茗烟正在马车旁等候，两人上了马车，费懋中忍不住问道：“这个张璁很有名吗？为何子谦对此人另眼相看？”
徐晋微笑道：“民受，咱们不妨打个赌，此人今科能高中！”
费懋中将信将疑，那张璁看着都差不多五十岁了吧，这么大年龄都未曾考中，可见腹中才学有限，科举考试虽然也讲运气，但主要还是靠真才实学。更何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次不中基本就没戏了，年龄越大，高中的可能越是渺茫。
不过，费懋中也知道徐晋不会无的放矢，或许这个张璁真有过人之处也说不定，只是自己瞧不出来罢了，于是笑道：“打赌就免了，子谦若是能掐会算，倒是算一算我今科能不能中吧。”
“自然是能中的，而且还是三鼎甲！”徐晋笑着说。
所谓的三鼎甲就是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费懋中笑道：“承子谦吉言了！”
费懋中显然只当徐晋在说笑，毕竟全国参考的举子有三千人之多，最后只录取三百名进士左右，所以能中就不错了，他可不敢奢望三鼎甲。
然而，徐晋却是认真的，费家一门父子兄弟四人在嘉靖初年同朝为官，成为一时佳话，所以费懋中和费懋贤中进士是肯定的，貌似费懋中还是探花及第呢。
徐晋带着费懋中回到宅子，刚在前边客厅坐落，小婉便像着快乐的小蝴蝶般，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相公……噢，费二公子来了。”
谢小婉俏脸微红，连忙福了一礼，这妮子不久前才跟徐晋有了夫妻之实，正是情热黏粘的时候，听闻相公回来了，于是便喜滋滋地跑出来。
费懋中连忙起身还礼道：“徐夫人午安！”
徐晋却是打趣道：“才半天不见，娘子就想相公了？”
谢小婉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白了一眼嗔道：“才不是呢！”
这妮子自从被某人开发过后，身形明显丰腻圆润了，娇嗔起来越发的有女人味儿，要不是有外人在场，徐晋都忍不住把这丫头拉入怀中大施魔爪了。
费懋中虽然早就习惯了徐晋的“随便”，但此时看着人家小两口秀恩爱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谢小婉被相公调笑后，在大厅稍停待了片刻便逃回了后院，只留月儿在大厅侍候茶水。
徐晋和费懋中闲聊了半个时辰左右，张璁果真便找上门了，带着一名三四十岁的随从。
徐晋招呼张璁落座，月儿奉上香茶，彼此便闲聊起来。张璁把自己平日所作的诗文拿出来让徐晋和费懋中“斧正”。
张璁科场不利，再加上年近五十，倒是没有了读书人那种迂腐的书生意气，说话做事圆滑练达，姿态也放得很低。
徐晋翻看了张璁的诗文，发现此人诗文倒也过得过，只是缺乏了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灵气，可见这个年纪还考不中并非偶然。不过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所以徐晋挑了几处优点恭维了几句，又指出一些无关痛痒的错处。
人与人之间交往，切忌交浅言深，大家初次见面便不留情面地批判别人的缺点，这朋友多半是做不成的。
费懋中翻看了张璁的诗文后也随口恭维了几句，但看表情显然是不看好此人。
张璁也有自知之明，倒没有继续把话题往自己的诗文上扯，笑道：“在下可否欣赏一下徐兄的佳作？”
徐晋便让大宝到书房中把自己这段时间所作的文章拿出来，张璁拿来翻看了一遍，既惭愧又佩服，难怪此子能连中三元，试探道：“徐解元这些文章的题目可是出自费阁老之手？”
徐晋点头道：“是的！”
张璁不由一喜道：“在下可否将这些题目录一份回去？”
费宏是科举考霸，徐晋也是科举考霸，师徒两人都是考霸，所以张璁觉得有必要学习一下，说不定有所裨益。
徐晋自然无所谓，点头道：“自无不可！”
张璁连声道谢，当即取出笔墨，把费宏给徐晋准备的八股文章题目抄录下来，准备带回去练习。嘿，张生这次倒是赚到了，正因为今日这个举动，考了七次不中的他终于如愿以偿，从此扭转命运，走上人生巅峰。
正在张璁抄录着题目时，院门被敲响了，二牛跑去开门，过了一会便带了一名家丁模样的男子进来。
“老爷，这人说是魏国公派来给您下请帖的！”二牛嗡声禀报道。
此言一出，正在抄录的张璁停住了笔，抬头吃惊地望去。那名家丁模样的男子扫了大厅众人一眼，目光落在徐晋身上，不卑不亢地道：“想必这位小郎君就是徐四元了！”
正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这名魏国公府的下人也自带一股傲气，在几名举人面前丝毫不怯场。
徐晋从容地站起来道：“在下正是徐晋！”
家丁双手把一封制作精美的请谏递过来道：“国公爷素闻徐公子之才名，特意邀请徐公子参加上元节的赏春文会。”
徐晋随手接过请谏，点头道：“谢过魏国公邀请，月儿，给赏！”
月儿连忙取来一块碎银，估计有近一两银子，魏国公府这名家丁接了赏银，顿时满脸笑容，连声道谢，然后退了出去。
张璁看着徐晋手中的精美请帖，满眼羡慕之色，就连费懋中也有点不谈定了，苦笑道：“子谦刚来京城就收到魏国公的请帖了，不知那些削尖脑袋参加文会的举子知道后作何感想？”
“民受若是想参加便拿去好了！”徐晋大方地把请谏递给费懋中，别人对所谓的赏春文会趋之若鹜，徐晋却是不怎么感冒，有时间还不如多作几遍文章。
费懋中连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魏国公请的是你又不是我，子谦若不想去刚才就应该明确拒绝，若是收了请帖不去可不好。”
徐晋一想也对，这个魏国公来头不小，可不好得罪，于是把请帖随手递给月儿，让她收好。
张璁不禁暗暗乍舌，别人争破头都想拿到魏国公的赏春文会请谏，这位倒好，根本不在乎！
张璁抄录完题目，彼此又聊了个把时辰，到了傍晚时份，张璁才告辞离开，费懋中倒是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
……
夜幕降临，细碎的雪花像精灵一样飘落。
书房中点着三根蜡烛，徐晋坐在案后，手里正拿着一张粉红色的信笺在细读，这是如意托费懋中捎来的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徐晋从信封中取出一只精美的鸳鸯小香包，从中倒出一粒红豆，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只觉芬芳扑鼻，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如意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来。
欲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徐晋轻叹了口气，去年匆匆一别便是四个多月了，真正经历过才会明白在古代落后的交通情况下，距离原来能够那么的遥远，难怪古代诗人有写不完的离愁别绪。
徐晋平复了一下情绪，提笔给如意写了一封深情并茂的回信，然后便开始进入题海模式。今日白天，费懋中不仅给了徐晋如意寄来的信，还有费师后来拟定的数十道四书五经题。
去年离别时，答应过如意八月回去迎娶她，徐晋可不想食言自肥，他要尽最大努力把进士功名拿到手，当然，如果是状元就更好了。
……
铅山县，费家庄园的中院后宅。
春寒料峭，院中的寒梅凌寒怒放，几株急性子的桃李也开出了零星的小花。
过几日就是举国同庆的上元节，届时闺阁小姐们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外出踏青赏灯了。
闺房中，费小玉正坐在小榻上和姐姐费如意下棋，一只脚俏皮地悬在榻边晃来晃去，显然心情十分不错，上元节很快就要来了嘛，到时便可光明正大地跑出去玩一天了。
对面的费如意一身梨白色的对襟袄裙，更是衬得肤白胜雪，娴静地盘膝而坐，恬淡出尘，美得像出水的芙蓉。
小榻对面的茶几旁，费吉祥一身鹅黄色的罗裙，身前支起一面写生的画架，拿着炭笔认真地描画着，宣纸上费如意和费小玉对弈的情景已经跃然纸上。费如意的娴静优美，费小玉的活泼俏皮，均刻画得活灵活现，要是徐晋此时看到肯定要大吃一惊，这位的水平已经超过自己这个老师了！
这时，一名俊秀的书生挑起帘子行了进来，正是费懋贤。
“就知你们都在这！”费懋贤笑着走到费吉祥的身后，看了一眼画纸后赞道：“四妹这素描的水平越发长进了，怕是子谦也有所不及了吧。”
费吉祥轻撩开耳畔的秀发，轻笑道：“大哥，人家哪有这么厉害，徐公子可是人家的老师。”
“老师又咋样，没听过青出于蓝胜于蓝吗，我也觉得四姐画的比徐晋……咳咳，差一点点吧，就差一点点！”费小玉见到三姐费如意嗔来，立即吐了吐舌头改口。
费懋贤有些好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道：“三妹，子谦给你的来信。”
费如意美眸一亮，立即站起来趿上木屐，喜悦地从费懋中手中接过信件，只见信封上写着：费兄懋贤亲启，那手漂亮的楷体，正是徐晋的手迹无疑。
女孩子的闺名自然不能随意写在信封上，所以这封信的封面挂了费懋贤名字，里面的信却是徐晋写给费如意的。
“嘻嘻，信上写的什么……哎，三姐真小气！”费小玉十分八卦地凑过来偷看，结果，费如意白了妹妹一眼，拿着信件躲到一旁看起来。
这封信是徐晋去年在保定暂住时写的，时隔近两个月才送到江西铅山县，信上主要是写自己的近况和小婉生病的事。
费如意看完信后不禁露出担忧之色，小婉妹妹竟然病了，这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不知小婉妹妹的病好了没，徐郎此刻到了京城吗？
费吉祥见姐姐看完信后忧心忡忡的，禁不住问：“三姐，发生什么事了？”
费如意担忧地道：“小婉妹妹病了，北地寒冷，徐郎身子骨弱，我担心他也病倒了。”
费懋贤安慰道：“三妹放心吧，子谦向来稳重，懂得照顾徐夫人和自己的。子谦信中不是说徐夫人的病已经好转了吗，而且还说在保定暂时住下，等年后再进京，估计应该没问题的。”
费小玉点头附和道：“那就肯定没事了，徐晋那家伙天天早上跑圈儿锻炼，身体强壮着呢，三姐你就等着他八月份来咱家提亲吧。”
费如意俏脸刷的红了，既期待又羞涩！
费吉祥咯咯地笑道：“徐公子若中了进士又自可，要是名落孙山灰溜溜地回来，咱可不答应三姐嫁过去，让他下次考中再来。”
费如意嗔道：“四妹，你也甭取笑我，还是担心一下卫元正能不能考中吧！”
费吉祥脸蛋一红，不自然地道：“他……他考不考中的，关我什么事！”
卫家也是上饶县的大族之一，卫阳的叔父现任工部右侍郎，而卫阳的父亲也在南京担任学政，论起家世来并不比费家差多少，而年前卫家有人来到费家拜访，似乎有意撮合卫阳和费吉祥。当然，双方只是试探阶段，十划还没有一撇的事，不过此事的风声已经传遍费家后宅了。
费吉祥对此却没有特别的感觉，她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三从四德，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父母若决定要跟卫家结亲，自己嫁过去便是了。至于那个卫阳，费吉祥也见过，人品相貌显然都是上选，然而，费吉祥的内心深处却是有种淡淡的怅然。
“唉，三姐和四姐都要嫁人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了，太不公平啦，为什么女人都要嫁人，男人就不用嫁！”费小玉愤愤地道，本来好好的心情徒然变得郁闷起来。
费懋贤不禁哭笑不得地道：“五妹，以后你这种离经叛道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若是让爹听到，说不得要关你禁闭了。”
费小玉撇嘴道：“人家才不怕呢，要是我也能像黄蓉那样高来高去，自由自在地闯荡江湖就好了，说不定也能遇上自己的靖哥哥！”
费如意噗嗤地失笑出声：“小傻瓜，徐郎写的小说你还当真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厉害的功夫！”
费懋贤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以后不能再让妮子看杂书了，尤其是子谦那些武侠小说，简直在毒害少女的思想。

第0288章 赏春文会（一）
上元节乃大明朝最隆重的节日，随着正月十五临近，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了，一些捷足先登的商贩已经抢先在街上开卖应节的物品。京城的大街小巷中随处可见卖花灯、彩旗、饰物之类的摊档，届时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将迎来不眠的狂欢之夜。
然而，时下文人圈子中最关注的却是另外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当今天子滞留金陵不归。已经有国子监的学生带头到承天门抗议，不少进京赶考的举子也纷纷响应，毕竟会试之后的三月就是殿试了，若天子不在京城，这殿试还举不举行？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第二件事就是即将举办的上元节赏春文会。就目前而言，魏国公赏春文会已经成为京城最高级别的文会，只有应试举子中名气最大的前十名才有资格参加，但凡参加者，高中的概率达到七成以上，所以受到各界的广泛关注。
而今年受邀的十名应试举子名单已经出炉了，排在首位的赫然是颇具争议的江西解元徐晋，瞬时整个文人圈子都为之哗然，大呼不服者比比皆是。
徐晋在乡试之前就连中三元，所作的诗词均是传世的精品，而且在鹿鸣宴力压群雄，其才学自然是不容置疑的。然而，正所谓文人相轻，钦点的解元自然难让所有人都服气，尤其是那些没有亲身接触过徐晋的人。再加上前段时间流传出徐晋走了太监张忠路子的事，自鸣清高的读书人自然更加气愤难平。
当然，争议归争议，但徐晋毫无疑问是今科举子中名气最响亮的一个，魏国公将他列在受邀名单中的第一位无可厚非。
此外，受邀名单中第二位是河北固安举子杨维聪，此人才华横溢，乃本届状元的大热门，其次便是浙江鄞县举子陆鈛，此人在之前的各种文会上表现相当不俗，被魏国公列在受邀名单中的第三位。
受邀参加赏春文会的还有七人，分别是：费懋中、廖道南、卫阳、江汝璧、王积、詹泮、朱纨。在这份名单中，徐晋、费懋中、卫阳均是江西人，占了三成名额，这同样让其他省份的举子十分不满。
……
大明正德十五年上元节，天才蒙蒙亮徐晋便起床了，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洗涮穿戴好，吃完早餐后便准备出门参加魏国公徐鹏举的赏春文会。
今天的天气依旧寒冷，谢小婉一边替徐晋系上披风，一边叮嘱相公不要喝太多酒，路上湿滑要注意安全等。
徐晋搂着小婉的纤腰往怀中拥了拥，又在那红艳可爱的唇瓣上亲了口，柔声道：“天黑之前相公赶回来陪娘子上街上看灯。”
谢小婉小脸酡红，惦起脚尖，甜甜地回了相公一记香吻，徐晋不禁心中一荡，一只手便熟练地攀上少女胸前的高地。这丫头越发的有料了。
谢小婉被揉得浑身燥热，眼睛水汪汪的，红着脸按住相公使坏的魔爪，娇嗔道：“相公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
当徐晋行出院门时，魏国公府派来接人的马车已经在外边等候多时了，负责赶车的是个三十许岁的马夫。
“这位倒是生了副好皮囊！”马夫打了一眼面前生得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郎，陪着笑道：“徐公子请上马车吧。”
徐晋挥手示意送到门口的小婉和月儿进去，然后上了马车，大宝则背着包袱机灵地坐到副驾位上。
这次赏春文会举办的地点不在城中，而是在京城西郊的香山，魏国公徐鹏举在香山脚下有一座别院，名曰：香山别院，赏春文会就在那里举行。
由于香山离城有点远，约莫有三四十里路，所以魏国公很贴心地为参会的十名举子都准备了接送的马车，服务可谓相当周到。
看着马车驶远，美婢月儿忽然有些忸怩地道：“夫人，昨天婢子到市场买菜，路上遇到几个书生在讨论，听说那个魏国公徐鹏举喜欢给参加文会的举子赚送美人。老爷今天去参加赏春文会，会不会也领个女人回来？”
谢小婉吃吃地道：“这……不会吧！”
月儿煞有介事地道：“什么不会啊，听说上一届的状元舒芬在文会上夺了魁首，魏国公还赠了他一对孪生姐妹呢，要是这次老爷也夺了文会魁首，说不定就领一对儿回来了！”
谢小婉顿时傻了眼，心里矛盾极了，既希望自家相公在文会上扬名，又担心相公真领回个女人来。
……
香山海拔五百多米，主峰顶上有一块巨大的乳峰石，形状像香炉，晨昏之际，云雾缭绕，远远望去，犹如炉中香烟袅袅上升，故名香炉山，简称香山。
马车从西直门出了城，沿着官道行驶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达了魏国公在香山脚下的香山别院。
北地寒冷，这初春时节依旧满山寂寥，不过魏国公这座香山别院外却是植满了梅树和杏树。这会杏花还没开放，枝头光秃秃的，不过梅花却开得十分灿烂，有红梅、白梅、腊梅……争奇斗艳，美不胜收，缕缕幽香扑鼻而来。
徐晋下了马车，顺着铺满了细沙的松间雅径行到别院门前，出示了请谏后自有下人带了进去。
那名下人把徐晋领到了一处客厅外，礼貌地道：“人还没到齐，有劳徐公子在厅里稍坐片刻。”
“无妨！”徐晋微笑点头，举步进了客厅中，瞬时感到七八股目光望来。
“子谦！”
“徐师弟！”
厅内两人见到徐晋立即欣喜地站起来打招呼，正是费懋中和大师兄卫阳。
徐晋眼神一暖，笑道：“原来民受和大师兄还要早到。”
徐晋在费懋中和卫阳打过招呼后坐落，一名颇有姿色的婢女盈盈上前奉上香茗，徐晋下意识地轻敲了敲茶几道：“谢谢！”
这名婢女飞快地扫了一眼徐晋，见到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脸不由一红，低着头退了开去。
这时，厅内一中陌生的举子站了起来，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连中四元的徐晋徐子谦了，在下固安杨维聪，表字达甫！”
徐晋心中一动，固安杨维聪他自然听说了，乃本届状元的大热门，站起来拱手还礼：“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话音刚下，一把带着嘲讽的声音大厅内响起：“呵呵，连中四元，可惜这解元是钦点的，童子试小三元也不知有没有水份呢。”
徐晋剑眉一挑，循着声音望去，见到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书生坐在客厅右上角的座位，相貌平平，嘴阔若鲫鱼，看着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费懋中介绍道：“子谦，此人乃浙江鄞县陆鈛，表字举之，人称鄞县狂生！”
徐晋淡道：“鄞县狂生？果然够狂的，而且嘴巴还臭，估计是大粪吃多了。”
霍……
此言一出，全场寂然！
那陆鈛在费懋中介绍他时还一脸的傲然，此时却是勃然变色，猛地站了起来，怒道：“姓徐的，你骂谁嘴巴臭？”
“说的就是你，有问题吗？”徐晋从容自若地道，对于这种自诩狂生的装逼犯，徐晋自然懒得跟他客气，更何况对方挑衅在先。
“你……”陆鈛气得脸色通红，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本来站着的杨维聪不动声色地坐下，显然不想掺和进来，客厅内其他人静静地开启了看戏模式。陆鈛为人狂傲，平时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嘿，今天终于遇上硬茬了。
陆鈛张口结舌了数秒，这才一拂衣袖道：“我懒得跟你这种专搞邪门歪道的谄媚小人争吵，忒的辱没了身份。”
徐晋淡淡地道：“我也不屑与你这种腹中无才，目无余子的井底之蛙说话。”
陆鈛怒极反笑：“徐子谦，待地赏春文会上，陆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才学。”
徐晋针锋相对地道：“那便拭目以待！”
徐晋本来不太想来参加这次赏春文会的，但此时却是被激起了强大的战意。当初他参加鹿鸣宴就是为了给自己的解元正名，让那些不服气的人闭嘴，而今日，他要让全京城的举子都特么的闭嘴。
今日前来参加赏春文会的十人均是举子中的佼佼者，若能把文会的魁首拿到手，像陆鈛这些哔哔的货色自然便消停了。当然，让众举子闭嘴的最好方式还是在会试拿下会元，不过这相当有难度，徐晋没有十足的把握。
陆鈛冷笑一声坐下，徐晋也懒得再鸟他，淡定地坐下喝茶，与费懋中和大师兄闲聊笑谈，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杨维聪看了一眼从容自若的徐晋，又看了一眼冷着脸，闷坐着一言不发的陆鈛，不禁暗摇了摇头，光从养气功夫来看，陆鈛已经落在下风了。传言称徐子谦为人年少老成，看来果然不假。非常人必有非常之处啊，难怪此子年纪轻轻便能率军对抗宁王手下贼兵，并且最终还取得胜利。立了如此大的功劳，皇上就算钦点一个进士出身也不为过，揪着这不放的人也太迂腐了！

第0289章 赏春文会（二）诘难
徐晋等在客厅中候了约莫小半炷香时间，最后一名参会举子也到达了，一进客厅便朝着众人团团作揖，歉然地道：“在下姑苏朱纨来迟，让诸位久等，万分抱歉。”
这个朱纨约莫二十五六岁，乃苏州府长洲县人氏，表字子纯，身量高大壮实，反倒像个雄赳赳的武夫，这种体形在南人中实属异数。
朱纨和众人打过招呼后，在徐晋的邻座坐下，板着脸正襟危坐，徐晋对他微笑点头也只是微含首回应，显然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肃家伙。
朱纨坐落不久，一名管家穿着模样的男子进了客厅，客气地对着众人道：“请诸位才子随鄙人到拾芳亭，国公爷已在那等候。”
众人纷纷站起来跟在这名管家身后行出客厅，本来按照邀请名单的顺序，理应是徐晋排第一的，然而那陆鈛抢先把第一的位置给占了，还挑衅地瞥了徐晋一眼。
对于陆鈛这种幼稚的挑衅行为，徐晋自然不屑一顾，干脆落后几步，与费懋中和卫阳他们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闲聊，如此一来，两人的气度高下立判。
本来排在第二的杨维聪也禁不住放慢脚步，偶尔和徐晋等聊上两句，陆鈛一个人走在最前顿时显得形单只影，虽然依旧一副高视阔步的狂士风范，但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了。
众人在管家的带领下穿廊过院走了十几分钟，迈过一道月亮门后终于来到一座阔落的院子中，那瞬间入目的芳华，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眼前这座院子估计有五六百平方吧，植满了各种花卉，但见桃红柳绿，碧草如茵，雾气氲氤，桃花、月季、牡丹、杏花、梅花、映山红、兰花竞相开放，仿佛进了仙境一般。
徐晋不禁暗暗吃惊，眼前这些花虽然都是春花，但花期的月份多不相同，现在竟然全开到一处了。如果是现代的温室栽培倒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数百年前的大明朝，这种栽培技术足以让人叹为观止了。
此时其他九名举子都惊得目瞪口呆，包括那鄞县狂生陆鈛。
负责领路那名管家见状不由面露得色，这些花卉都是国公府中的园丁高手利用温泉培植出来的，然后再移植到这里，除了正是花期的梅花，其他花卉最多三天就会全部凋零殆尽。
所以说，为了这场赏春文会，魏国公可谓费尽了心思和银子。
群芳掩映的庭院中央有一座亭子，名曰拾芳亭，亭外有假山渔池，三五只鸭子在池中嬉戏，池水雾气升腾，而且是流动循环的，显然是从源头引来的温泉活水。
此时的搭芳亭中已经摆下了一张圈桌，而上首处还摆了三张条形的几案，已经有五人分别坐在几案后面。
“哈哈，咱大明今科举子中十大才子到了，欢迎欢迎！”独坐在中间那张几案后的锦衣男子哈哈笑着站了起来。
这名锦衣男子正是本次文会的主办人，大明朝的魏国公徐鹏举，年约二十七八岁，生得倒是相貌堂堂。
“见过魏国公！”杨维聪带头，一众举子纷纷拱手行礼。
徐晋不禁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位魏国公竟然如此年轻。
徐鹏举朗笑道：“诸位才子不必客气，请坐！”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一众举子闻言按座次落座，这回陆鈛倒是不敢造次抢坐第一位了，规矩地坐到第三位。
众人落座后，魏国公徐鹏举便笑道：“本国公先给诸位才子介绍一下几位贵宾。”说完目光望向左手几案旁的两位，介绍道：“这位英国公张伦！”
几案后一名衣着华贵的青年当即微含首点头，这名青年看上去比徐鹏举还要年轻，估计才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脸招牌的纨绔笑容。
众举子连忙站起来行礼，口称：“拜见英国公！”
英国公张伦笑嘻嘻地摆手道：“诸位才子不必多礼，本人今天只是来凑热闹蹭酒喝的。”
这货笑嘻嘻的，倒是没有半分国公的威仪，不过给人的感觉倒是很亲切。
徐鹏举继续介绍英国公旁边的中年男子，此人同样是个勋贵，武定侯郭勋，侯爷的爵位比国公低，座位自然排在英国公张伦后面了。
徐鹏举介绍完武定侯郭勋后，目光便转向右边的几案，这同样坐了两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文人，估计是充当评委角色的文坛前辈了。
果然，徐鹏举介绍道：“这位乃都察院右都御史萧淮萧大人。”
“见过萧大人！”众举子立即起身行礼，态度比刚才向两名武勋贵族行礼还要尊敬。
公候虽然尊贵，但有名无实，但都察院都御史就不同了，实打实的实权人物，而且都察院乃监察机构，负责监察百官，权力非常大，地位与六部等同，而左右都御史（正二品）正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地位几乎与六部尚书相当。
萧淮约莫六十岁许，捋着长须微笑道：“诸生不必多礼。”说完目光温和地扫过位于首席的徐晋。
萧淮因为上书揭发宁王的不法事有功，所以去年宁王之乱被平定后，天子朱厚照晋升他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直接连升了两级。
而这件功劳无疑是巡抚孙遂送给萧淮的，因为当初孙遂命人把宁王私制的玉玺秘密携进京后给了萧淮。萧淮按照孙遂的计策，找到皇上身边的红人江彬帮忙，将玉玺送到了天子面前，随后自己上书弹劾宁王，成功把宁王和钱宁一党干翻。
由于徐晋的要求，当初孙遂联系萧淮时并没有提到他，所以萧淮并不知道找到玉玺有徐晋的功劳，实际上就连借力江彬也是徐晋给孙遂出的主意。
当然，尽管萧淮对这些都不知，但他和孙遂是至交好友，而徐晋与孙遂的关系又非同一般，正所谓爱屋及乌，所以萧御史对徐晋很有好感。
这时，和萧淮坐在同一张几案的文官不等徐鹏举介绍，自己便站了起来郎声道：“本官江西贵溪县夏言，恬为兵科给事中！”
“夏言？”徐晋不禁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多打量一眼，因为这名字有点耳熟。
这个夏言约莫三四十岁，额阔面方，颌下三缕长须，长得相貌堂堂，眉目疏朗，而且声音清晰宏亮，一开口便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兵科给事中只是个七品小官罢了，所以众举子倒不太在意，微拱手行礼后便坐下了。
魏国公呵呵笑道：“今日乃上元佳节，诸才俊彦咸集，在赏春文会开始之前，诸位才子不妨自我介绍一下。”
徐晋位于首席，从容地站起来团团一揖：“在下江西上饶徐晋。”
徐晋本来就长得英俊，再加上从容自若的气质，这卖相自然没得说了。
魏国公笑道：“果然是少年英才，难怪被皇上钦点为解元。”
英国公张伦更是竖起大拇指附和道：“连中四元，怕是国朝第一人了吧，要是这次会试摘下会元，再被皇上点为状元，那就更加空前绝后了，大小三元均入囊中，千古一人啊！”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个英国公看似在夸奖自己，但徐晋却感到一股森森的恶意。毫无疑问，这货是在捧杀，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果然，张伦此言一出，在座的举子都目带敌意地望来，尤其是那狂生陆鈛。
此时，那武定侯郭勋好整以暇地道：“徐晋，本侯爷听说你是走了张公公的路子才被皇上钦点为解元的，瞧不出你年纪轻轻，倒是会玩这些邪门歪道，枉为读书人啊！”
此言一出，众举子的表情精彩了，陆鈛更是难掩兴奋之色，幸灾乐祸地看着徐晋，徐子谦，你不是很狂吗，刚才骂我嘴臭，有本事现在也骂武定侯嘴臭啊！
费懋中和卫阳均是面色一变，尤其是前者，面色更是憋得通红，武定侯这话太过份了，岂有此理！
徐晋却是神色自若，淡道：“侯爷何出此言，天子钦点在下为解元，只不过是褒奖在下之功，圣旨上也写得一清二楚，与张公公何干？若是侯爷对皇上这道圣旨不满，大可上疏弹劾！”
武定侯脸色一沉，张忠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巴结还来不及了，那敢上疏弹劾，他只是不爽徐晋在鹿鸣宴上所答的策论题而已。
话说当初在鹿鸣宴上，吉水举子萧晚提出要跟徐晋比拼策论，题目是：何以强吾大明。
当时徐晋针对大明现存的主问题作答，其中有两点无疑是损害朝中勋贵利益的，第一就是清田庄，把豪强侵占的土地发还给流民；第二就是勋戚爵位的世袭要改革，每袭一代，爵位须降一级，从而减轻国家财政的负担。
当时王守仁和刘翰林都对徐晋这份策论题赞不绝口，还命人抄录多份传阅，所以已经广泛流传开了，现在就连京中的权贵圈子都知道了。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个举子的策论题而已，大多数勋贵都不当一回事，嘿，真是无知的黄口小儿，竟然想清田庄，改革爵位世袭，简直是异想天开。
虽然知道徐晋这策论不可能成为国策执行，但武定侯郭勋还是打算今天趁此机会给徐晋一个教训，免得这小子日后当了官瞎折腾，所以说话毫不留情面。

第0290章 赏春文会（三）自取其辱
武定侯郭勋被徐晋反诘，顿时面色一沉，他只是不喜徐晋在鹿鸣宴上的策论题而已，那敢把矛头指向御马监太监张忠，冷哼道：“巧言令色，你既然是童子试小三元，可敢让本侯考究一番？”
此言一出，在场的举子均露出古怪之色，一个武勋世家的侯爷竟要考究一名举子，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了？尽管众举子都对徐晋这个钦点的解元有些不服气，但别的不说，光就是徐子谦所作的那些诗词，在场就没有那个敢轻掠其锋。武定侯郭勋哪来的底气考究徐晋，这是要把脸凑过去让人家扇吗？
徐晋淡然道：“有何不敢！”
武定侯抚掌大声道：“好，有胆识，那本侯便出三副对子，若对不上来便说明你是徒有虚名，马上离开这里，接下来的赏春文会也不要参加了，省得丢人现眼。”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恍然大悟，难怪武定侯这么大口气，要知道对子这玩意是可以宿构的，甚至是让别人操刀给自己准备好，所以说武定侯肯定是有备而来的，早就打定主意要让徐晋难堪。
萧淮不禁皱起了眉头，他隐约猜到了武定侯为难的原因，不过他也没有出面打圆场，一来在场的几位公侯不好得罪，二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徐晋若想正名必须通过这一关，三来萧淮也想见识一下徐晋的才学，若连三副对子都接不上，那此子确实是徒有虚名，根本不值得自己帮他。
徐晋扫了一眼武定侯旁边笑嘻嘻的英国公张伦，还有若无其事地喝着酒的魏国公徐鹏举，禁不住暗骂了一句草你们大爷的！
很明显，武定侯、英国公、魏国公三人是在合伙坑自己，只不过武定侯身份最低，所以直接出面充当急先锋罢了，今天这场是妥妥的鸿门宴啊，妈蛋！
以徐晋的智商，这会自然明白几个勋贵合伙坑自己的原因了，十有八九是当初自己在鹿鸣宴上所答的策论题，其中有两点是严重损害勋贵利益的。分别是清田庄和爵位降级继承法，尤其是第二条，无疑是在断勋贵们的命脉，也难怪对方会向自己发难。
所谓的爵位降级继承法，就是爵位每世袭一代就降一级，譬如一名亲王，爵位传给儿子时变成郡王，传给孙子时变成国公，传给曾孙时又变成了侯爵，侯然后再变成伯爵……
依此类推，爵位传承了几代后便归零，后人恢复平民的身份，不拿国家俸禄，不享有特权，这样便能够大大地减少朝廷的财政开支。
而明朝现在实行的是无降级勋爵世袭，再加上各地的藩王和勋贵们特别能生，大明立国一百多年，藩王勋贵的子女已经多如牛毛，这些人都是靠国家财政养活的蛀米虫，已经成为压在明朝政府头上的沉重负担。如此下去，国库就算再充盈都得被这帮人吃空，另外兼并土地最多的也是这帮人。
所以，徐晋提出的爵位降级继承法，无疑能很好地解决明朝这个莫大的隐患，但这也严重侵犯了勋贵们的利益。幸好，徐晋目前只是个举子，若是在朝官员敢向皇上提出这样的主张，那些勋贵恐怕更要急眼了，想方设法也要把徐晋弄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诘难一下就算了。
徐晋并没有答武定侯，而是转向此间的主人魏国公，不卑不亢地道：“这便是国公爷的待客之道？”
魏国公徐鹏举正容道：“考究徐解元是武定侯自己的主意，与本国公无关，徐解元也可以不答应，接下来的赏春文会继续参加无妨。”
徐鹏举这话就说得无耻了，说得不好听点，武定侯的“唾沫”都吐脸上了，徐晋若不接招，那还有脸继续参加赏春文会？
武定侯神色戏谑地道：“徐子谦，你磨磨蹭蹭的，莫不成是心虚？”
徐晋心中嗤笑，他本来就打定主意今天大杀四方，好让那些哔哔的人闭嘴，既然武定侯郭勋抢先把脸凑上来，那自己也便不客气了，管你是公猴还是母猴，都特么的打成猪头。
“那便请侯爷出题好了，在下接着便是！”徐晋淡淡地道。
武定侯暗喜，对子是他事前就准备好的，而且已经和魏国公打过招呼了，到时若徐晋答不上来就赶他离开香山别院，而且也不派马车送他回城，嘿嘿，这天寒地冻的靠双腿走几十里路回城，足够这小子喝一壶了，说不定连会试也没脸再参加。这便叫做杀一儆百，看哪个举子以后还敢不识抬举，提出这种损害勋贵利益的治政策略？
郭勋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地道：“听清楚了，本侯爷的第一联是：一盏灯四个字，春春春春。”
说完还得意洋洋地一指挂在搭芳亭门柱上的一只灯笼，只见这只精致的灯笼四面都绣有一个喜庆的“春”字。
郭勋这上联一出，在场众举子都不由眼前一亮，这上联极好，看来武定侯确实是有备而来的，徐子谦这下麻烦了。
费懋中和卫阳却是十分淡定，徐晋才思敏捷，对对子的本事丝毫不弱于他的诗词造诣，当年上元节在信江书院妙对频出，几乎以一己之力干翻了玉山书院十几名才俊，而且就连山长那副长联也被他对出来了。
果然，徐晋是沉吟了片刻便道：“我的下联是：三更鼓两面锣，咣咣咣咣！”
“好！对得好！”费懋中和卫阳齐声叫好，在场的举子都禁不住附和，毕竟徐晋代表的是读书人，而武定侯是武勋。若读书人被一个粗鄙的武人难住，作为读书人的一份子也觉脸上无光。
萧淮和夏言均是捋须点头，此子果然才思敏捷！
武定侯冷哼一声道：“这是最简单的，再来。本侯的上联是：擘破石榴，红门里许多酸子！”
此联一出，在场的举子都不禁面露不悦之色，这很明显是在讽刺读书人嘛，在场的举子都是“酸子”。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这货估计是智商欠费了，竟然开地图炮群嘲，淡道：“咬开银杏，白衣内一个烂仁（人）！”
这回不等费懋中和卫阳出声，在场的举子们都齐声叫好，当然，除了狂生陆鈛。
萧淮和夏言好笑地对视一眼，就连旁边的英国公张伦都忍俊不禁地看着武定侯，因为后者今天正好穿了一件儒雅的月白色长衫，几十岁的侯爷骚包至此。
武定侯面色涨得通红，他的上联骂徐晋是酸子，结果徐晋立即便用下联回骂他是个“烂人”，这些读书人真他妈的阴损啊！
“好好，果然有两把刷子，本侯这还有一联，对得上来算你过关！”武定侯冷冷地道：“听到了，本侯的上联是：两猿截木山中，这猴儿也敢对锯（句）！”
这显然也是一副损人的谐音联，这是在骂徐晋是猴子啊。
徐晋剑眉一挑，给脸不要脸是吧，来而不往非礼也，淡道：“匹马身陷泥潭，此畜牲怎能出蹄（题）？”
徐晋这下联一出，瞬时引发哄堂大笑，众举子既惊叹徐解元的才思敏捷，又佩服他的胆识，竟然骂武定侯是畜牲！
萧淮不禁摇头苦笑，终究是年少气盛啊，这次徐子谦和武定侯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此时，武定侯郭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恶狠狠地盯着徐晋，后者神色自若地站着，夷然不惧地迎着武定侯的目光，一个无实权的侯爷而已，他还不太担心。
郭勋厉声道：“徐晋，你好大胆，竟敢骂本侯畜牲！”
徐晋讶然道：“侯爷何出此言？在下只是对对子罢了，几时有骂过侯爷畜牲？”
郭勋顿时被噎住了，总不能硬说人家的下联是在骂自己吧，更何况是自己的上联骂人在先。
魏国公不禁哭笑不得，本来想给徐晋一个教训，结果反而自取其辱，幸好自己没有亲自上阵，笑着打圆场道：“徐子谦果然满腹才学，名副其实，对得好，对得妙，今日之事必成文坛佳话！”
武定侯脸皮不由抽了抽，对徐晋来说是文坛佳话，但对自己来说就是自取其辱啊！
正在此时，陆鈛忽然站起来道：“徐子谦，正好本人也有一副上联向你请教，可敢接下？”
“有何不敢，只是在下若对出下联，陆举之是不也马上离开香山别院，不再参加接下来的赏春文会？”徐晋早就瞧这装逼货不顺眼了，干脆搂草打兔子，把这货给提前踢出局去。
陆鈛不禁面色一变，理智告诉他不能答应，但作为狂生的强烈自尊心却压过了理智，怒道：“好，你若对出下联，本人马上离开，但你若对不上来，也请你立即离开！”
徐晋淡定地道：“这个自然！”
陆鈛寒声道：“行，这是你说的，可别后悔。”说完一指拾芳亭外池塘中嬉戏的鸭子，大声吟道：“七鸭浮塘，数数数，三双一只！”
此上联一出，在场的举子都倒吸一口冷气，继而陷入了沉思。
武定侯郭勋却是大喜，他虽然水平有限，但也知道这上联极难对，除了应景外，三个同形异音的“数”字，而三双一只加起来也正好是“七”，要对出下联来，难啊！

第0291章 赏春文会（四）七苑闯关
纵观古今，越是绝对，越有人对得绝，但绝对和传世的绝妙诗词一样，都是刹那间的灵感闪现，并不是想有就有的。这就是所谓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陆鈛这副上联无疑正是刹那间的灵感闪现，又岂是容易对得出来的，在座的举子均满腹才华，但苦思了片刻依旧无人对得出来。
兵科给事中夏言捋着颌下的美髯，琢磨了片刻不得法，不禁把目光望向场中沉思的徐晋，既期待又有点惋惜，这次徐子谦恐怕是托大了。
陆鈛环视了一遍四周，见到众人的表情，心中颇为自得，志高气扬地“俯视”着徐晋，淡道：“徐子谦，对不出来便请你马上离开。”
武定侯皮笑肉不笑地补刀：“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徐晋，愿赌服输吧！”
恰在此时，池塘中一只成年大鸭忽然从水底下叼起一条筷子长短的青背草鱼，银色的鱼鳞光芒闪烁，徐晋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尺鱼出水，量量量，九寸十分。”
“妙”都御史萧淮和兵科给事中夏言异口同声地说了个“妙”字，一众举子亦是轰然叫好。
武定侯郭勋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陆鈛更是面如死灰，这下联徐晋对出来了，而且对得非常绝妙，那只该死的鸭子，偏在这个时候叼了条鱼出水，让徐子谦得了灵感，不甘心啊！
然而，不甘心又能如何，除非脸都不要了。陆鈛咬了咬牙沉声道：“国公爷，陆某告辞！”说完一拂衣袖便转身行出拾芳亭。
众举子没人出言挽留，陆鈛以狂生自居，本来就人缘不好，再加上众目睽睽之下打赌，愿赌服输是最基本的节操，换了谁都没那个脸继续留下来，所以出言挽留反而不好。
陆鈛折戟离去，徐晋朝魏国公拱了拱手后从容地坐下，拾芳亭中的气氛颇有点尴尬，几位公侯合伙为难徐晋，结果目的没有达到，反而武定侯郭勋自取其辱，还连带弄出局了一个狂生陆鈛。
“呵呵，徐四元果然才思敏捷，不同凡响！”魏国公徐鹏举说了几句场面话缓和气氛，然后继续下一个举子自我介绍。
当在场九名举子均自我介绍完毕，徐鹏举拍了拍手，悠扬的乐声随即响起，一群盛装打扮的美婢便列着队将珍馐美酒端上来，犹如穿花蝴蝶，脂粉的香味扑鼻而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正是酒酣耳热之际，魏国公徐鹏举拿着酒杯站起来，摇头晃脑地吟道：“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在场众人的目光不由望向徐晋，因为这首《游元宵》正是他的诗作。
徐鹏举笑吟吟地续道：“今日乃上元佳节，不过观灯赏月还是留待晚上吧。如今这满园春色，一庭芳菲，咱们又岂能辜负了这大好春光。在座诸位均是我朝的大才子，美景当前想必会有绝妙诗词吧？”
英国公张伦笑嘻嘻地插嘴道：“国公爷，正所谓：春到人间人似玉。有绝妙诗词，又岂能没有如玉美人？”
徐鹏举哈哈笑道：“本国公举办的文会自然少不了美人。”
徐鹏举话音刚下，丝竹之声再次响起，紧接着一把娇滴滴的声音随即和曲而唱：“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首正是著名大词人苏东坡的词《蝶恋花&#183;春景》，拾芳亭中所有人都禁不住侧耳细听，一副迷醉其中的样子。
徐晋对古代咿咿呀呀的歌曲唱法实在不怎么感冒，但不得不说，那唱歌女子的嗓音确实十分优美，听着赏心悦耳。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一曲唱罢，优美的歌声渐弱，直至弱不可闻。拾芳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右手则那堵红墙，那优美动听的歌声正是从墙后传出来的。一众举子不禁悠然神往，禁不住想攀上墙头看看里面的佳人。
萧淮捋着须微笑道：“国公爷，墙内女子可是梨亭院的杨纤纤大家？”
徐鹏举哈哈大笑道：“原来萧御史也是此道中人，墙后正是杨纤纤大家。”
在场众举子不禁恍然大悟，有人甚至露出激动之色，杨纤纤正是京中十大名妓之一，梨亭院的当红头牌，擅长唱歌，京中不少权贵都是她的歌迷，出场费最低十两银子起步，如果是像今天这样请出馆表演，恐怕要五十银子以上，不是普通人能消受得起的。
徐晋自然没有听说过什么杨纤纤，但看周围众人的反应，看来这个杨纤纤挺出名的，相当于后世的当红歌星。
徐鹏举颇有点自得地道：“本国公这座拾芳庭中共有七处小苑，分别是梅苑、兰苑、桃苑、杏苑、梨苑、桂苑、牡丹苑。如今每一苑中均有一名美人把关，杨纤纤大家所在正是梨苑。在座诸位才俊可以尝试去闯关，你们的才学若能打动守关的美人，让她心甘情愿地把该苑中的花环献给你，便算胜出。届时获得花环最多的便是本次赏春文会的魁首。”
此言一出，在场众举子都是精神大振，徐晋亦不得不承认，这种比斗的方式设计得匠心独运，而且逼格很高，徐鹏举这货不去搞策划实在浪费了。
英国公一脸暧昧地道：“赢得美人献上花环者，说不定今晚还能一亲美人芳泽啊！”
徐晋不禁无语，看来这个魏国公很喜欢送女人啊，据说上一届赏春文的参与者，每人都收到一名美姬，文会魁首还领了一对孪生姐妹花回去。
不过，这种激励方式显然很有吸引力，在场众举子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就连大师兄卫阳都有点脸红耳热了，他酷爱韵律，乃杨纤纤大家的忠实拥趸，若是今日有幸拿到杨纤纤的花环，那该是多美妙激动的事啊。
徐鹏举很满意众举子的反应，笑吟吟地道：“为了以示公正，闯关时所有人要一道，各自施展才学打动守关美人，让她心甘情愿地献出花环，不得用强抢夺。”
杨维聪忙道：“国公爷言重了，我等均是读书人，又岂能做此等有辱斯文，唐突佳人的事来？”
“正是，国公爷还是担心一下，美人会不会用强献花环吧！”湖广省蒲圻（赤壁市）举子廖道南打趣道。
众举子哈哈大笑，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美人前大显身手。
徐鹏举哈哈一笑：“好，那我们先从梅苑开始，麻烦萧大人和夏大人作见证！”
萧淮和夏言含首道：“理当如此！”
这个拾芳庭有五六百平方，而梅、兰、桃、杏、梨、桂、牡丹七苑呈环形分布在搭芳庭的四周。
众人顺着满庭芳菲的小径行到梅苑前，这里有个垂拱门，两边各挂了一盏梅花灯，门顶上镶了一块桃木牌子，上面用古篆体字刻着：梅苑。
众人一踏进梅苑，迎面就是数株寒梅，但见一名身穿黄色宫装的美人正坐在一株老梅下，身前摆了一架古琴，案上正檀香袅袅。一名穿着粉红色掐牙背心的丫环侍立在黄裳美人的身侧，还用托盘端着一个由梅花编织成的花环。
“咦，是小小姑娘！”在场两名举子同时脱口而出，神情激动地盯着黄裳美人。
徐晋不禁无语，眼前这位宫装美人估计又是哪家青楼的红牌了，而且看两名举子的表情，说不定还是这位小小姑娘的入幕之宾。
眼前这位黄裳美女正是时芳馆的红牌苏小小，擅长操琴，年约十八九岁，长得眉目精致，娇俏动人，而且身材饱满圆润，以徐晋的审美来看，此女能打八十分。
苏小小美眸流盼地对着唤她的两名举子点了点头，然后纤纤素手拨动，叮叮当当地弹凑起古琴来，正是一曲《高山流水》。
徐晋心中一动，偷偷地戳了一下旁边的大师兄卫阳，后者愕了一下才会过意来，连忙摘下挂在腰间的玉箫凑到唇边，清越的萧声随即响起，与苏小小的古琴合奏起来。
苏小小眼前一亮，扫了一眼丰神如玉的卫阳，美眸更是放出光彩来，十指连动，轻快的琴声如同流水汤汤，大师兄的箫声也随之变得灵动轻快，配合得圆润自如……
一曲奏罢，全场寂然了数秒，紧接着是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苏小小羞答答地瞄了卫阳一眼，娇声问：“敢问这位公子何人？”
卫阳拱手道：“在下江西上饶举子卫阳，表字元正！”
苏小小款款地站起来，取了侍女端着的花环戴到了卫阳的脖子上。
徐晋和费懋中笑道：“恭喜大师兄先下一城！”
卫阳模样丰神俊朗，而且风度翩翩，有君子之风，在圈子中人缘很好，其他举子也纷纷出言道贺。

第0292章 赏春文会（五）珍珑棋局
卫阳以一曲高山流水先下一城，夺得梅苑苏小小的花环，参会的一些举子开始沉不住气了，尤其是那些懂得音律，却错失了机会的举子，譬如湖广省举子廖道南就擅长吹箫，而且造诣不比卫阳弱，可惜他反应慢了一步。
因此，在众人来到下一站的兰苑时，几名举子争先恐后地往里快步走去，甚至超过了领头的魏国公徐鹏举，实在有点失礼。
众人一进兰苑，清幽的气息瞬时扑面而来，争先恐后的几名举子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徐晋抬眼望去，但见兰苑中用木头搭了一间小榭，屋内外的架子上摆放着一盆盆名贵的兰花，缕缕幽香在空气中浮动，让人心旷神怡。
正所谓空谷幽兰，兰花是花中君子，性喜静，为文人所极力推崇，所以众举子一进来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尽可能小地发出声响。
只见小榭中娴静地坐着一名女子，身穿雪白的长裙，发束高髻，气质出尘恬静，身前摆了一副棋盘，盘中黑白子犬牙交错，竟是一份残局。
徐晋看着座中的女子，顿时愕了愕，并不是因为这名白衣女子长得有多漂亮，相反，这名女子姿容只能算中上，比之梅苑的苏小小还要逊色一点，而且年龄也显大了，估计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然而，徐晋却认得此女，竟然正是当初在宁王府中遇到的婢女，宁王妃娄素珍的贴身丫环小蝶。
当初虽然只是匆匆一面，而且已经时隔一年多，但徐晋依旧记得这名婢女，当初要不是她帮忙在娄妃面前说话，徐晋恐怕是没办法离开宁王府，从而错过了院试。所以，徐晋对这个婢女小蝶心怀感激，当初也曾尝图把小蝶从狱中赎出来，但宁王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根本没人敢徇私，后来小蝶随着宁王一起，被王守仁押解北上献俘了。
徐晋作梦也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小蝶，所以有些失态了。武定侯郭勋瞟了一眼失神的徐晋，不禁邪恶地揣测起来，这小子刚才见到苏小小也没有这般失态，现在见到这个“老女人”却如此，嘿嘿，莫不成有特殊癖好？
此时，小蝶站起来微福了一礼，淡道：“奴家萧玉蝶见过国公爷和诸位才子，这里有一份珍珑棋局，奴家执黑防守，白子先行，谁若能赢了奴家，这兰花花环便献给谁！”
小蝶说话时始终低着头，并未见到人群中的徐晋。
“在下湖北举子廖道南，请姑娘赐教！”廖道南抢先一步在棋盘前坐下。
小蝶神定气闲地端坐着，轻道：“廖公子请！”
廖道南盯着棋盘良久，眉头却是越皱越深，最后脸色越来越红，竟然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认输了！”说完站起来羞愧地退了开去。
在场众举子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尤其是那些熟悉廖道南棋力的人，更是惊得瞠目结舌，到底怎样的珍珑棋局这么厉害，廖道南竟一子未下就认输？
“在下向萧姑娘请教！”费懋中不信邪，第二个上前挑战，结果只下了五手子便红着脸，尴尬地投子认输。
杨维聪一撩长衫前摆，潇洒地上前坐下，朗声道：“湖广道举子杨维聪前来领教！”
“杨举人请！”小蝶客气地道。
结果，杨维聪也只是下了七手子，同样无奈地败退下来。这下无人再敢贸然上前献丑了，一群满腹才学的举子踟踌不前。
魏国公徐鹏举得意地道：“莫不成诸位才子连区区一名女子都下不赢？”
此言一出，在场众举子都面红耳热，有受不得激的立即上前挑战，结果无一例外都败下阵来，最后只有徐晋和那个朱纨没有出手。
英国公张伦笑嘻嘻地道：“徐晋，你不上前试一试身手？”
武定侯冷哼一声激将道：“怕是棋艺太逊，不敢献丑吧？”
本来一直低眉垂目的小蝶听到“徐晋”两个字，身体明显一颤，缓缓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当看到站在众举子中间的英俊少年时，俏脸刷的一下白了，不过立即便又低下头来掩饰。
徐晋心中一动，估计小蝶是认出自己来了，举步上前在棋盘前坐下，拱手道：“在下江西上饶徐晋，向萧姑娘请教！”
小蝶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点了点头道：“徐公子请！”
徐晋目光敏锐，一眼便发现了小蝶袖子下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禁暗暗奇怪，即使认出我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徐晋，别磨磨蹭蹭的，不行便换别人，不要浪费大家时间了！”武定勋语气嘲讽地催促道。
徐晋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棋盘上，所谓的珍珑棋局其实就是残局，譬如金庸大师的《天龙八部》，大家一定耳熟能详了，书中的“天龙八部”其实就是一局珍珑棋局。
逍遥派掌门人无崖子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摆出一个“珍珑”棋局，并命弟子苏星河当擂主，邀请天下英雄来破解，企图寻找一名绝顶聪明的继承人。可是悬赏三十年，黑白两道的高手均无人解得，最后，棋局竟然被虚竹和尚闭着眼睛以“自添满（自杀一大块解放全局）”的方式胡乱撞开了。
当然，如今小蝶所摆的珍珑棋局并不是什么“天龙八部”，而是后世著名的珍珑棋局——演武图。
徐晋上辈子退休后也玩过围棋，像演武图、千层宝塔、十厄势等围棋残局都研究过，所以熟知破解之法。不过让徐晋感到古怪的是，莫不成“演武图”这个珍珑局竟是出自小蝶之手？
徐晋捻起一颗白子，轻轻地点在棋盘上，小蝶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因为徐晋落子的位置正是破解白子死局的正确第一步。
话说这局残局正是小蝶当年和娄妃下棋时意外弄出来的，两人研究了数月才琢磨出破解之法。
啪……
小蝶捻起黑子应了一步，徐晋想都不用想，立即又回了一步。
啪啪啪……
两人一口气下了十几手，这时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棋局的局势已经明朗，白棋十几手妙棋落下，已经化解了黑子的步步杀机，生生破开了必死之局，现在是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小蝶蹙起眉头疑惑地问道：“徐公子曾经见过这局珍珑？”
徐晋自然打死都不承认，摇了摇头道：“未曾见过。”
小蝶神色复杂地看了徐晋一眼，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地道：“徐公子棋力高深，小女子佩服万份，你赢了！”
说完站起来取过旁边侍女端着的兰花环，轻轻地戴到徐晋的脖子上，略带羞涩地道：“小女子蒲柳之姿，徐公子若是不嫌弃，改日可以到教坊司找我！”
此言一出，在场众举子不由露出暧昧之色，这个萧玉蝶虽然年纪大了点，不过姿容还是不俗的，身材也像熟透了的蜜桃般，特别是那种出尘的气质，言行举止表现出来的修养，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闺阁小姐，估计是家中犯了事，被没籍教坊司，可惜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原来小蝶现在在教坊司，估计宁王府中的宫女都被打入乐籍了，点头道：“在下回头一定登门请教。”
武定侯不由嘲笑道：“别人喜欢老牛吃嫩草，敢情徐四元却喜欢小牛吃老草的调儿，哇哈哈，果然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此言一出，英国公张伦很欠揍地哈哈大笑，其他举子也是神色怪怪的，包括费懋中和卫阳，显然不理解徐晋为何当众答应此女。
小蝶脸色通红，目含愠色，最后只能暗叹口气低下头，她现在已经不是宁王府中“一言九鼎”的女官了，只不过是教坊司中以色娱人的风尘女子，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徐晋冷冷地瞥了武定侯郭勋和英国公张伦一眼，后者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郭勋却是不屑地冷哼一声，不过是一名举子罢了，即使今科考中进士他也不放在眼内。像他们这种传承了几代的勋贵，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即使手头上没有实权，也不是别人轻易能动的。

第0293章 赏春文会（六）初春初夏
众人离开了兰苑后，来到了杏苑，但见枝头红杏闹春意，花团锦簇，落樱缤纷，美不胜收。
把关杏苑的同样是一名青楼女子，毕竟这个朝代，精通琴棋书画，又可以抛头露面的女子，就只有这批人了。这名青楼女子名叫边筱君，二八芳华，生得娇俏可人，乃杏春楼的后起之秀，擅长书法。这个边筱君倒也直接，让众举子每人写一幅字，由都御史萧淮和兵科给事中夏言评判优劣，谁写得最好便将杏花环献给谁。
书法乃读书人的基本功，在场众举子均是读书人中的精英，寒窗苦读十数载，书法上的造诣自然都不会差，于是都信心十足地即席挥毫。
徐晋在书法上浸润多年，笔力自是不弱，但要在大明朝一众学霸中独占鳌头显然还办不到。经过萧淮和夏言的评判，最后湖北举子杨维聪的书法得了第一，边筱君笑盈盈地把杏花环戴到了杨维聪的脖子上，还极为大胆地给了后者一记胸抱。
七关已经闯了三关，卫阳、徐晋、杨维聪分别获得了一枚花杯，余下的六名举子均感压力，迫不及待地地来到了第四关：桃苑。
众人一进桃苑，但见桃花开满枝头，粉红色的花瓣在寒风中飘零而下，掉入树下的清溪之中，美得让人心旷神怡。
桃苑内建了一座精舍，众人步进精舍之中，不觉眼前一亮，徐晋亦禁不住露出欣赏之色。
此时的精舍之中竟有两名女子，均穿着粉红色的宫装，梳着双丫髻，两张吹弹得破的甜美脸蛋竟然一模一样，简直就跟一个模子铸出来一般。此刻，两名女子均娴静地坐在案后，低着头认真地作画，而她们本身就像从画中走出来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一众举子呼吸不由微紧，据说上一届的赏春文会，魏国公便将一对孪生姐妹花赠给了文会的魁首，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如此？一想到能把眼前这对甜美可人的孪生美女收进私房中宠幸，众举子都不禁怦然心动。社会风气如此，无论是赚送美人者，或是接受赚送者均不觉得有何不妥，真名士风流嘛！
魏国公笑吟吟地道：“此二女叫初春和初夏，乃本国公去年搜逻到的美人，调教了一年，在丹青上颇有几分火候了。”
这时那对孪生姐妹似乎已经作完画了，搁笔站起来朝众人福了一福，端的是眉娇目俏，再加上两人一模一样的脸蛋，相同的打扮和动作，极具视觉冲击力。
侍立在旁边的两名婢女用扇子把两幅画上的墨迹扇干，然后便用夹子夹住挂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转向挂着的两幅画，只见第一幅画上画着一方池塘，池塘四周绿柳如烟，一只夜莺对着空中的明月鸣叫，所画的显然正是春夜之景。
再看第二幅画，画中同样是一方池塘，不过却是明朗了许多，塘边绿柳成荫，池塘中荷叶田田，莲花绽放，水面微波涌起，所画的显然是夏天的景致。
两女的画作看着都很不错，但在行家看来其实技法还显稚嫩，距离登堂入室还很远。
“奴家和姐姐的画技平平，让大家见笑了，厚颜邀请在场诸位才子为这两幅画各配一首诗词，咯咯，倘若合奴家和姐姐心意，愿将桃花环献上。”
这对孪生姐妹中，初春是姐姐，而现在说话的显然是妹妹初夏。两女若站在那，很难分辨出来，不过一说话便有分别了，姐姐初春略显腼腆爱害羞，妹妹初夏却是活泼爱笑。一样美丽的容貌，却不同的气质，让人看着心痒痒的。
初夏刚说完，一众举子便兴冲冲地准备给两幅画配诗词了，名叫詹泮的举子甚至抢先拿起了毛笔，笑道：“诸位兄台，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次在下先来。麻烦初春姑娘帮忙铺就一张宣纸。”
初春微红着脸道：“奴家没有准备宣纸，请公子直接题于画上即可！”
“啊？”举子詹泮顿时傻了眼，其他举子也是皱起了眉头。
直接在画上题字，先不说有可能手滑写错字，又或者弄到墨汁污了画作，光就是那张画纸也容不下在场九名举子同时留诗词啊！
而且，这时大家才发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孪生姐妹所作的这两幅画，留白的地方都很小，恐怕只能勉强题一首五言绝句（二十个字），一个人题了，其他人就根本没位置再写字了，而且就算是一首五言绝句也得把字体大小控制得恰到好处，要不然最后剩一两个字写不下，那就尴尬了。
徐晋看了一眼笑吟吟的魏国公，不禁心中一动，这敢情是故意设计的坑啊，抢先的詹泮恐怕要栽坑里面了。
果然，正当詹泮准备硬着头皮上前题诗时，魏国公十分“阴险”地道：“且慢，有个规矩得先说明一下，若题在画上的诗词超出留白，又或者未能令初春和初夏满意，将不得再参加接下来的闯关。”
此言一出，在场众举子都倒吸一口冷，尼玛，这不是坑人吗？
詹泮像中了定身咒似的，挣红了脖子道：“国公爷，这个规矩怕是不妥，先不说这两幅画的留白这么小，若在下作出上佳诗词，两位姑娘却故意说不满意，为之奈何？”
初夏掩着嘴咯咯笑道：“这位公子放心，奴家和姐妹虽然诗词造诣一般，但欣赏佳作还是在行的，若公子作出上佳诗词，奴家和姐姐又岂会故意刁难。”
詹泮闻言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手中的毛笔放下，拱了拱手道：“在下不才，哪位仁兄先上？”
众人哄堂大笑，徐晋亦不禁莞尔，这小子倒是个懂取舍的，心中没有把握便十分干脆地放弃了，毕竟后面还有三关可闯，而这关若是黄了便等于提前出局。
魏国公目光落在徐晋身上，笑吟吟地道：“素闻徐解元诗词无双，可敢上前一试？”
徐晋自见到这两幅画便有了腹稿，微笑道：“有何不敢！”说完从容地行上前去执起墨砚上搁着的笔。
在场举子不禁精神一振，徐晋的诗词名气很大，今日倒是要见识一下了。徐晋提笔行至两幅画前，旁边，孪生姐妹花两对灵动的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让人压力很大。
徐晋站在画前调匀了呼吸，这才举笔在初春那幅画的留白处写了一个“莺”字。
“啊！”初春掩着小嘴轻呼了一声，而初夏则更直接，脱口道：“字稍大，可惜了！”
在场的举子有人窃喜，有人摇头叹息，因为徐晋这第一个字确实写得太大了些，接下来就算只是一首最短小的五言绝句（二十个字），怕也是写不下了。按照魏国公定的规矩，诗词超出了留白的范围便算失败，不得继续参加剩下的闯关。
费懋中和卫阳却是犹疑不定，以他们对徐晋的了解，向来办事稳重老到的徐晋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啊！
“哈哈！”武定侯郭勋毫不掩饰，幸灾乐祸地大笑。
徐晋却丝毫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淡定地往下写完整：莺啼岸柳弄春晴夜月明。
一共十个字刚好把留白的地方写满，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徐晋继续移步到另一幅画下面，提笔一挥而就：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同样是十个字把留白的地方刚好填满！
在场众举子都愕住了，紧接着陷入了沉思之中，都御史萧淮愕了数秒，继而眼前一亮，捋着长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炙炙地盯着徐晋，就好像看着一件稀世奇珍一般。
这时众举子都陆续会过意来，均是震惊地朝徐晋望去，孪生姐妹花一开始也是一脸迷茫的，片刻之后竟齐齐地掩住了小嘴，灵动的美眸光彩大放。
“哈哈，徐晋你写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十个字，诗不成诗，词不成词，简直笑掉人大牙！”武定侯郭勋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嘲讽徐晋的机会。
只是武定侯刚说完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怎么大家都鄙夷地看着自己呢？不是应该一起鄙夷徐晋吗？
英国公张伦也是一脸不解，这货和郭勋都是一路货色，肚里没什么墨水，根本没看出徐晋写的是“回文诗”。
魏国公徐鹏举虽然附庸风雅，不过水平还是有点的，轻咳一声苦笑道：“徐解元果然诗才无双，厉害，不服不行啊！”
“啊？”郭勋一脸懵逼。
这时费懋中忍不住语带讥诮地道：“郭侯爷，徐子谦写的是回文诗，听好了，第一首这样读：莺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夜月明。明月夜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莺！”
郭勋和张伦不禁瞠目结舌，他们虽然水平有限，但一听这首诗就觉得非同凡响，这景写得实在太美了，完全符合画作。这些读书人的邪门歪道真特么的多，十个字竟然能念出一首七言绝句来。
张伦禁不住问道：“那第二首又怎样读？”
不待费懋中答话，孪生姐妹中的初夏便娇声吟道：“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莲香。”
萧淮捋须大笑曰：“得闻徐子谦这两首回文诗，今日不枉此行了。妙哉妙哉，当浮一大白！”

第0294章 赏春文会（七）乘人之危
右都御史萧淮捋须大笑曰：“得闻徐子谦这两首回文诗，今日不枉此行。妙哉妙哉，当浮一大白。”
兵科给事中夏言点头附和道：“正该如此，徐子谦果真才思敏捷，诗才冠绝。当得我大明朝第一人也！”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自古文人相轻，虽然徐晋的诗词早就声名远播，但在场的举子依然还有不少不服气的，但此刻却是彻底心悦诚服了。
徐晋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两首回文诗，而且还是两首堪称传世佳作的七言绝句，其才思之敏捷恐怕连七步成诗的曹植也得甘败下风。
没人怀疑这两首诗是徐晋宿构的，因为诗中的意境完全符合初春和初夏所画的两幅画，简直就是量身打造一般。
初春和初夏目光流盼地向着徐晋福了一福，两张一模一样的俏丽脸蛋，眼中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娇声沥沥地齐道：“谢过徐公子赠诗！”
说完两女取过桃花环，踮起脚尖戴到徐晋的脖子上，大胆活泼的初夏甚至故意用胸前的柔软抵了一下徐同学的手臂。
正所谓姐儿爱俏，像徐晋这种年少英俊又满腹才华的男子，自是女子倾心的对象。
从桃苑出来，徐晋的脖子已经有两个花环了，暂列第一，剩下的三关只要再拿到一个花环，今日赏春文会的魁首便十拿九稳了。当然，就目前的情况下，理论上在场九名举子均还有夺得文会魁首的可能。
接下来众人来到了牡丹苑，牡丹乃是花中皇后，雍容华贵，不知守关女子可配得上牡丹之名？
牡丹苑中同样遍植牡丹，不过院中竟然没有任何建筑，但见牡丹花丛间有一块草坪绿草如茵。此时草坪中间正站着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妩媚勾人的碧蓝色眼睛，穿着打扮极具异域风情，裸露出平坦的小腹和两条白皙长腿，给人火辣辣的感觉，估计是个胡姬。
徐晋看着蒙面女子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不由想起当初在破庙中遇到那名冰霜一般的混血少女，她同样有着这样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不过眼前这名胡姬的眼神妩媚勾人，而那合混血少女的眼神却冷似冰块。
随着咚咚的鼓声响起，草坪上那名胡姬水蛇一般扭动起来，那火辣的动作让在场的男子都肾上激素飙升，脸嫩的甚至红着脸掉转头，不好意思再看。
徐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前世穿着比这暴露的舞蹈又不是没见过，譬如只穿着三点式的钢管舞。眼前这名胡姬的舞技无疑相当高超，身体柔若无骨，动作却充满了力量和美感，当然也相当撩人。英国公张伦这时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姬两条白生生的长腿看，看这货色迷迷的表情，估计是在YY着某些龌龊的事。
一曲火辣奔放的异族舞蹈完毕，胡姬香汗淋漓地向众人施礼。然后一众举子便各施才华，作诗填词赞美胡姬的舞蹈如何的美妙动人，简直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然而，胡姬显然对众才子花团锦簇的诗词并不感冒，陆续有六名举子献上诗词，其中还不泛上佳之作，竟然均没法打动这名胡姬。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感叹胡人不通教化，不懂得欣赏诗词美妙时，一直表现十分低调的苏州举子朱纨向士卫要来一把剑，即兴表演了一段舞剑。
朱纨身材高大，舞起剑来寒光闪闪，杀气腾腾，显然武艺不俗，一段剑舞下来，那胡姬竟然把牡丹花环献给了朱纨。这让众举子很是无语，这是文会还是武会？岂有此理啊！
魏国公也颇有点尴尬，估计是沟通问题，此事已经偏离剧本了。事已至此，徐鹏举也只好轻咳一声，带着众人离开牡丹苑，来到下一关的梨苑。
大家到了梨苑外面，一众举子都神色兴奋，大师兄卫阳也是一脸的激动，因为把关梨苑的正是京城十大名妓之一的杨纤纤杨大家。
走进梨苑，但见满园纯白的梨花，寒风一吹，花瓣便像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美不胜收。
梨苑有一方小池塘，一座八角亭就建在小池塘之上，有石桥与八角亭相连。此时石桥的桥头两侧正有四名梳着双丫髻的婢女侍立左右，而且均挎着一只盛满鲜花的花篮。很明显，这位杨纤纤大家的摆场比前面的都要大。
众人的目光越过石桥向对面的亭中望去，然而亭中竟然还摆了一面屏风，透过屏风的轻纱，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朦胧的人影，看来这位当红歌星不仅排场大，而且还很会包装吊胃口。
“小女子杨纤纤见过诸位！”一把圆润清脆的声音从亭中传了过来。
在场众举子都清神为之一振，对着亭中遥遥拱手：“在下XX见过杨大家！”
亭中声音再次传来：“小女子年前走了一趟金陵，学到一首新曲，如今拿出来献丑，请在场诸位才子指点一二。”
徐晋不禁暗赞，这位杨纤纤的嗓音确实非常棒，金声玉语，吐字清晰圆润，听她说话也是一种享受，就是不知模样长得如何。
“杨大家过谦了！”
“在下迫不及待要聆听纤纤姑娘的仙音了！”
“正是，杨大家速速唱来！”
在一众举子的催促声中，亭中随即响起一声鼓点，紧接着是铮铮的琵琶声，随之是低沉沧凉的号角……嘟嘟嘟！
在场所有人瞬时被感染了，屏息静气地细听起来，徐晋却是神色古怪，这旋律咋那么熟悉？
正在此时，一把豪迈低沉的声音伴着音乐起唱：“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瞬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徐晋望来，这首正是徐晋前年在南昌藤王阁所作的《临江仙&#183;滚滚长江东逝水》，而且所采用的也是徐晋那种新颖的美声唱法。
徐晋早就听说秦淮名妓王翘翠把《临江仙》的曲子谱了出来，然后到处传唱，也因为这首曲而声名鹊起，但直到现在，徐晋才亲耳听到青楼女子演唱这首曲。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春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事，都付笑谈中！”
一曲唱罢，四下里寂然一片，所有人仍然沉浸在沧桑浑厚的曲子中，余音缭绕不绝。良久，众人在才一声叹息中回过神来。
“词好曲妙，如今方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并非虚言也！”萧淮不由感喟道。
《临江仙》是大才子杨慎晚年所作，看尽春花秋月，历尽世事沧桑，整首词大气雄厚，有种超然物外的洒脱和豪迈。在萧淮这种年逾甲子的老家伙听来，更如身临其境，感触良多。
这时，亭中的屏风打开，一名盛装丽人从亭中行了出来，向着亭外众人盈盈下拜。
徐晋不禁眼前一亮，眼前这名女子身穿着鹅黄的宫装，高耸的云髻上插着步摇，华丽而不俗气。此女二十许岁，身形高挑窈窕，身段比例适中，曲线饱满玲珑，要不是鼻子略嫌矮，模样能打到九十分。
论到容貌，徐晋在大明朝见过最漂亮的还是那个王翠翘，乃倾城绝色，再加上当时年龄才十五六岁，还有很大的发展潜力，徐晋估计此女的巅峰颜值能到九十五分，甚至更高。
这时杨纤纤微笑着道：“这首曲子是小女子去年在金陵跟别人学的，只得那人八分火候。”
“杨大家过谦了，依我看，没人唱得比你更好！”举子王积大声道。
举子江汝璧附和道：“王兄所言极是！”
英国公张伦笑嘻嘻地道：“徐子谦就在此间，这曲词都是他所作的，纤纤姑娘何不问一问他唱得如何？”
王积抚掌道：“对啊，杨大家可以问问徐四元，到底是你唱得好，还是那王翘翠唱得好！”
杨纤纤美目流盼，从众举子扫过，最后目光落在徐晋身上，道：“听说徐解元年方十六，这位俊俏的少年郎想必就是了！”
徐晋暗汗，拱手道：“在下徐晋，见过纤纤姑娘！”
杨纤纤掩嘴娇笑道：“敢问徐公子，这首《临江仙》是小女子唱得好，还是翠翘妹妹唱得好？”
徐晋微笑道：“这个问题在下实在难回答，因为在下还未曾听过翠翘姑娘唱此曲，不过纤纤姑娘唱得极好是肯定的！”
杨纤纤娇嗔了徐晋一眼，笑道：“徐公子谬赞了，当初小女子便跟翠翘妹妹说过，若有机会定向徐公子讨一首曲子，嘻嘻，若徐公子能为小女子作一首曲子，这梨花环便献给徐公子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举子不禁大失所望，杨纤纤指定要徐子谦的曲子，那大家自然都没戏了。
徐晋苦笑道：“纤纤姑娘算是乘人之危吧？”
杨纤纤俏皮一笑：“徐公子就当小女子乘人之危好了！”
抄一首后世的曲子就能拿下文会魁首了，徐晋自然不会拒绝，点头道：“敢问纤纤姑娘想要怎样的曲子？”

第0295章 赏春文会（八）魁首惧内？
在缺少媒体，消息基本靠着口头相传的封建社会，文人的作品可通过青楼女子的传唱增加名气，而一首传世的佳作无疑亦能令传唱的青楼女子声名鹊起，甚至身价倍增。秦淮名妓萧玉雪便是因为唐伯虎的诗词而红起来的，王翘翠亦因为徐晋那首《临江仙》而名气大增。
所以说，只要是出名的才子，在青楼绝对吃得开，即使没钱也能通过刷脸夜夜笙哥，晚晚洞房。譬如著名的北宋词人柳永，这货就是个流连勾栏的“铜豌豆”，不仅不给嫖资，而且还有青楼女子倒贴，当他穷困潦倒挂掉时，还是青楼的姘头们凑钱给他办的后事。
杨纤纤作为混这行的“大家”，自然明白一首当红作品的重要性，而她近年来虽然还是大红大紫，不过已经很久没有“爆红”的作品了，长此下去，名气必然要走下坡路。
而这个时候，碰巧魏国公请她参加赏春文会，杨纤纤自然欣然同意了，而且打定主意从参会的某位才子身上弄到一首“爆红”的作品，而名声最响的徐晋自然是最佳的对象。
所以说，在参加赏春文会之前，杨纤纤便“图谋”徐同学了，故意选唱了徐晋的《临江仙》，而跟王翠翘说过要弄到徐晋曲子的说法只是她编的托词罢了。青楼女子惯于逢场作戏，眼皮都不用眨便能说出一万个理由来。
当然，徐晋也懒得考究杨纤纤说话的真假，他只关心梨花环，只要拿到这枚梨花环他便提前摘下这次赏春文会的魁首了，所以很大方地道：“纤纤姑娘想要怎样的曲子？”
杨纤纤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笑道：“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小女子不敢强求《临江仙》这种传世词作，但曲子气势上却不能输太多，要不然人家以后会被翠翘妹妹笑话的。听说徐公子还给翠翘妹妹画了一幅素描画象，可不能太过厚此薄彼了。”
徐晋不禁无语，此女倒是会打蛇随棍上，不过，以杨纤纤刚才唱《临江仙》的表现来看，唱一些气势磅礴的曲子确实也压得住场子，倒是王翠翘的唱功不知及不及得上杨纤纤，而且，以王翠翘的形象和气质，显然更适合唱些婉约缠绵的曲子。
徐晋沉吟着来回踱步，众人以为徐晋在现场作曲填词，均静静地站立等候。杨纤纤既期待又好奇，她不是没有撰写过曲子，一首曲子从构思到谱成曲少说也得几天时间，她有点不信徐晋能够立即现场作词作曲。
然而，杨纤纤很快就见识到，这世上真有“妖孽”存在，譬如眼前这个年少老成的徐子谦。
约莫盏茶功夫不到，徐晋便清了清嗓子朗声喝起来：“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虽然是清唱，但“沧海”两个字一唱出，众人只觉有种奇峰突起的炸裂感，豪迈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
杨纤纤像触电一般，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嘴，她是行家，别人听热闹，她听的却是门道，徐晋这种流行唱法显然也是前所未有的，那种耳目一新的惊艳，没人比她感受更加深刻，更加之惊喜！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沧海一笑》无疑是一首让人有炸裂感的经曲名曲，歌词豪情万丈，再配上同样豪情万丈的曲调，让人有种热血上涌的震撼。
在徐晋看来，一首好的曲子不仅能调动人的情绪，还能触及人的灵魂，让人的每根毛细血管都燃起来，那些毫无内涵的重金属迪斯科，在徐晋看来只是扰人清静的鸹噪罢了。
尽管徐晋唱功水平一般，但他唱得很投入，一曲唱罢，全场静得落针可闻，唯余目瞪口呆。不知何时，杨纤纤的手已经按在胸前，饱满的酥胸由于激动地急剧起伏着，眼中射出按耐不住的异彩，因为她知道此曲一出绝对会爆红，而她的名气也会跟着飙升，再大红大紫几年也不成问题。此时此刻，别说把梨花环献出，就算让她把身体献出陪徐晋一晚恐怕也乐意。
“徐公子，这……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杨纤纤激动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徐晋微笑道：“还没有名字，要不就叫《沧海笑》吧！”
殊不知徐晋这随口一说，《沧海笑》以后竟成了一曲新的词牌名，文人们争相模仿这种格式，创作了大量的词作，这是徐晋所始料不及的。
“沧海笑，好，就叫沧海笑吧，谢谢徐公子赠曲！”杨纤纤笑靥如花，这也难怪，杨大家今天赚大了。
杨纤纤把梨花环戴到徐晋的脖子上，笑盈盈地道：“徐公子能不能把《沧海笑》的曲谱录下来送给小女子？”
徐晋不禁暗汗，他连宫商角羽都认不全，会个屁写曲谱，所以摆手道：“抱歉，在下不会记谱。而且纤纤姑娘不是说不能厚此薄彼吗，当初翠翘姑娘也是听在下唱曲，然后自己记的曲谱。”
“徐公子好狠心！”杨纤纤不禁幽怨白了徐晋一眼，别说她不信，就连在场所有人都不信，徐晋既然能现场作词作曲，怎么可能连曲谱都不会录，这谎也说得太假了。
不过，杨纤纤作为当红“歌星”，自然有她的矜持和骄傲，见到徐晋不肯录曲谱，却也没有继续纠缠，以她的水平，要把曲子谱出来还是办得到的，就是要费神了点儿。
从梨苑中出来，徐晋脖子上已经挂了三个花环，可以说已经提前摘下了文会的魁首，剩下桂苑那一关已经无关紧要了，不过，形式还是必须走完的。
于是乎，徐晋在众举子的簇拥之下来到桂苑，无论是文人圈子和武人圈子，尊重的都是实力，而此时，徐晋的才学无疑已经获得众人的认可。
把关桂苑的同样是一名青楼红牌，名叫桂香儿，生得娇小玲珑，长相甜美可人，而让徐晋颇为意外的是，这位桂香儿竟然出了一道数学题来考量众举子。
题目是这样的：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在场众举子当场都瓦特了，由于古代的科举制度，读书人的精力都放在四书五经上，削尖脑袋研究八股文和诗词，而对于算术却是浅尝辄止，只懂得简单的日常计算罢了，所以一看到这条题目都傻了眼。
徐晋看着一众抓耳挠腮的精英学霸，颇有点蛋疼的感觉，这种题目若是放到现代，恐怕小学生都能解答出来，不就是最小公倍数问题嘛。
某个数除以3余2，除以7也余2，那么就来算3和7的最小公倍数吧，3乘以7等于21，再加2就是23，23除以5刚好余3，所以得出答案就是23！
徐晋稍一思索便得出了答案，若无其事地踱到费懋中旁边，悄声地告之答案，这小子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十分“无耻”地上前写下答案。那桂香儿似笑非笑地瞟了徐晋一眼，似乎瞧出点猫腻来，不过还是把桂花环献给了费懋中。
至此，赏春文会七苑闯关便结束了，众人纷纷向新鲜出炉的文会魁首徐晋道贺，然后回到拾芳亭中继续饮宴。
随着一阵香风飘至，各苑守关的美女袅袅娉娉地来到拾芳亭向众人敬酒。众举子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有人已经艳羡地望向徐晋，这次七苑闯关徐晋独得了三个花环。
众女敬完酒，魏国公看了看天色，神色暧昧地道：“今日乃上元佳节，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等岂能辜负了此等良辰美景。本国公已经为诸位准备了房间下榻，大家不如先去沐浴更衣休息，今晚共赏灯火明月，然后共度良宵？”
此言一出，诸美女有的红着脸低下头，有的则媚眼如丝，譬如那苏小小便火辣辣地盯着卫帅哥（卫阳）。孪生姐夫花初春初夏则含蓄多了，只是羞赧地拿眼去偷瞄徐晋。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望向徐晋，这次徐晋赢了三个花环，今晚会选谁陪寝呢，初春初夏？杨纤纤大家？不过听说杨大家卖艺不卖身的！
正在众人猜测着，徐晋却是拱了拱手道：“谢过国公爷美意，不过在下答应了内子，今晚要赶回去陪她看灯，所以不能在此过夜！”
此言一出，魏国公愕了愕，继而哈哈大笑：“想不到徐子谦年纪轻轻却是惧内的，也罢，那本国公也不强人所难了。”
杨纤纤暗松了口气，又有点泄气，心情极为矛盾，刚才她很担心徐晋会提出让她陪寝，因为众目睽睽之下，若答应了徐晋的要求，对她的名声会有不好的影响，但若不答应，内心却又是肯的，正好也趁机让徐晋把《沧海笑》的曲子谱出来。
但此时听说徐晋竟然要赶回家陪妻子，杨纤纤顿时又有些不服气了，莫不成自己的魅力已经下降到连个毛头小子都吸引不了吗？
初春初夏的想法倒是简单，两个字：失望！

第0296章 杞人忧天？
下午三时许，一辆马车从香山别院驶了出来，顺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驶去。徐晋掀起车窗的帘子往外望，看着渐被抛在后面的香炉峰，不由感慨那帮家伙的“节操”都碎一地了。
话说今天参加赏春文会的十名举子，除了徐晋之外，就连之前提前出局的狂生陆鈛都留下来过夜了，而且都被按排了美女侍候。费懋中这小子现在恐怕正在享受桂香儿的搓澡服务吧；至于大师兄卫阳，估计正在和苏小小“弹琴弄箫”呢；而朱纨会不会正趴在那名美女蛇一般的胡姬身上舞剑？
徐晋放下窗帘，回头看了一眼和自己并排而坐，但却好像隔着一条楚河汉界的小蝶姑娘，不禁有些哑然，或许在其他人看来，自己才是最没节操的一个吧，别人只是留宿一晚，而自己却“打包”了一个带走。
小蝶原名叫萧玉蝶，在宁王妃娄素珍还待字闺中时便跟随侍候了，后来陪嫁到宁王府，当然并不是通房丫环，当时只有七岁的她只是个低级的扫地丫头而已，没有当通房丫环的“福气”。不过，小蝶聪明伶俐，模样也长得周正，渐渐得到娄妃的赏识，最终成为娄素珍身边的心腹大丫环。
小蝶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放在古代已经算是老姑娘了，本该早就嫁人养儿育女了，但由于娄妃倚重她，一直没舍得放她婚配，再加上小蝶自己也想留在娄妃身边多侍候几年，一来二去便耽搁了。
本来去年娄妃已经有给小蝶配婚的意向，但随后宁王起兵造反，紧接着失败被抄家，娄妃也纵身跳入鄱阳湖中自尽，配婚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此后，小蝶被关押在南昌的府衙大牢，接着又随同宁王一起被押解北上，在金陵停留了数月，最后和其他宫女一起送往京城，没籍教坊司。
所谓教坊司只是官办的青楼罢了，国朝定鼎至今，不知多少官家太太，闺阁姑娘在此沦为男人的泄欲的玩物，上吊而死的不知凡几。小蝶本以为自己的下半生都要在教坊司中屈辱地渡过了，没想到因为参加一场文会，命运却迎来的转机，徐晋的一句话就轻松地把她从深渊中救了出来。
此时，小蝶见徐晋向她望来，下意识往车窗靠了靠，让彼此之间那条“楚河汉界”更加宽一些。尽管知道徐晋向魏国公讨要自己不是为了做龌龊事，但小蝶还是有点羞赧局促，自小到大，她还没和一个成年男子孤男寡女地同坐一辆马车。
徐晋微笑道：“小蝶姑娘不用紧张，魏国公已经答应替你赎身，并销掉在教坊司的乐籍，以后你就自由了。”
小蝶看着眼前笑容温和的少年，心中百感交杂，娄妃信佛，她自然也信，或许正是自己当年种下的善因，如今终得善果吧。
“谢谢徐公子！”小蝶眼圈有点微红。
徐晋微笑道：“客气了，当年要不是小蝶姑娘相助，在下恐怕也没办法离开宁王府，这份恩情在下一直铭记于内。对了，小蝶姑娘可有亲人投靠？”
小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惨然，她是娄家的家生子，如今娄家上下也被牵连抄家了，她还已经没地方可去。
徐晋暗叹了口气，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政治斗争都是残酷无情的，只是在古代更加野蛮罢了，轻道：“小蝶姑娘若没地方可去，那便暂时在我家住下吧，等以后有了可去的地方再跟我讲。”
小蝶感激地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片刻，小蝶又忍不住低声道：“徐公子……奴婢有件事想请教你的。”
“说吧！”徐晋微笑道。
“娄妃娘娘投水前嘱咐奴婢，日后若有机会见着徐公子便替她问一问，那首诗她写得对不对？”小蝶提起旧主，眼泪不由盈了眶，娄妃当日纵身跳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徐晋不由叹了口气，娄妃那首绝命诗已经流传开了，而且就在娄素珍跳湖后的三天，她的尸体也在赣江下游找到。
按理说，娄素珍跳湖自尽，尸体应该会顺水漂流到鄱阳湖深处，甚至是下游的长江，但尸体却偏偏倒漂回赣江。于是娄妃生前规劝丈夫不要造反，死后也不肯同流合污的说法便流传开了，于是王守仁收敛了娄妃的尸体厚葬，还给她立了牌坊。
“画虎屠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徐晋轻吟出全诗，轻叹道：“写得对，确是这样！”
小蝶面色微白，看着徐晋的眼神明显流露出一丝敬畏。因为徐晋说过这首诗是他梦到的，也就是说宁王没造反之前徐晋已经预知了结局。与其说古人敬畏鬼神，还不如说是敬畏未知，徐晋这种“预知”能力，自然让小蝶觉得惶恐。
徐晋看小蝶的眼神便知道自己被当成“怪物”了，当然，对于大明朝的人来说，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怪物。
徐晋没再理会小蝶，合上眼睛假寐，奔波折腾了一天，实在有些困了。
……
香山别院。一间装璜得古色古香的雅间内正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魏国公徐鹏举、英国公张伦、武定侯郭勋这三名勋贵正在雅间内喝酒闲聊。
一名穿着暴露的女子正在红泥小火炉旁帮忙温酒，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白皙扎实的两条长腿，翘臀混圆，峰峦高耸，正是之前在牡丹园跳舞的胡姬。
这名胡姬并不是某家青楼的红牌，而是武定侯郭勋的一名小侍妾，今天只不过是客串演出罢了。胡姬名字叫索娜，瓦刺人，前年被山西一名富商送给了郭勋。
索娜精通舞蹈，身体柔软无骨，能够轻松摆出一些高难度的体位，特别是那双有力的长腿，闺房中能让男人销魂得欲罢不能，所以极受郭勋的宠爱。
然而宠爱归宠爱，侍妾终究是侍妾，再加上血统问题，胡姬在侯府的地位并不比府里的婢女们高多少，从郭勋答应其今天客窜出场就可见一斑。
“我还以为徐晋那小子是柳下惠，嘿嘿，没想到还真是喜欢嫩牛吃老草！”武定侯郭勋一边喝着酒一边道。
英国公张伦那双眼睛在胡姬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连着，正琢磨着一会向郭勋讨过来玩弄些日子，闻言打趣道：“那小子估计是缺少母爱吧！”
魏国公徐鹏举不由有些好笑，当时徐晋拒绝留宿，他还以为此子不好女色，又或者确实是惧内，结果转眼间，徐晋竟然向他索要那个二十七八岁的“老女人”萧玉蝶，让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杨纤纤和孪生姐妹花都郁闷死了。
萧玉蝶只是教坊司中一名普通女子罢了，魏国公也乐得显示自己的慷慨大方，所以痛快地答应了徐晋的要求，并表示会出面向教坊司赎人，销掉萧玉蝶的乐籍，而且人也爽快地交给徐晋带走了。
郭勋灌了口酒，沉着脸道：“不过话说回来，徐晋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才学，这次若让他考进二甲前十就不妙了。”
张伦愕然道：“为什么？”
郭勋鄙夷地翻了张伦一眼道：“二甲进士前十有资格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就那小子如今的年纪，以后入阁的可能很大，如果到时推行他那套清田庄，降勋爵的主张岂不糟糕？”
张伦这才恍然大悟，如今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内阁，而翰林庶吉士被称为储相。所谓储相，顾名思义就是储备宰相，日后是有机会入阁辅政的。
而按照惯例，殿试三鼎甲（前三名）会被当场授予翰林修撰和翰林编修的官职，将来入阁拜相的可能很大，而二甲进士的前十名也可参选庶吉士，进入翰林院中实习，成为未来的储相。
正因为如此，郭勋担心徐晋考进二甲前十，将来推行他那套对勋贵不利的主张。
魏国公徐鹏举淡笑道：“徐晋考进二甲进士的可能不大，就连接下来的会试能不能过都难说。”
郭勋心中一动，问道：“老徐是不是收到什么风声？”
徐鹏举啜了口酒淡然道：“这次主持会试的是梁储和石珤，石珤这老家伙就是茅厕里面的石头，对皇上绕过科举直接钦点解元的做法不满。而且，传言首辅杨廷和也对此颇有微词，所以，就算徐晋侥幸进了殿试，名次也肯定会被压着，想进二甲前十，难！”
郭勋闻言幸灾乐祸地道：“但愿这家伙连会试也过不了！”
张伦不以为然地道：“老郭，你这是杞人忧天了，就徐晋那套说说可以，真要推行他推行得了？简直就是找死，杨廷和也不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郭勋想了想，也觉张伦说得在理，捋着胡子点头笑道：“说的也是，看来我确实杞人忧天了！”
张伦打了呵欠道：“不聊了，本国公得去休息一会，老郭，你这名胡姬借我使使！”
郭勋鄙夷道：“早知你小子垂涎三尺了，想要可以，拿你屋里的那倭国美人来换。”

第0297章 又来了两个
英国公张伦和武定侯郭勋离开，去玩换小妾游戏了，雅间内便只剩下了魏国公徐鹏举，他独自喝着茶沉思片刻，站起来拉了拉绳铃。很快，管家徐平便推门行了进来，恭敬地道：“老奴参见老爷。”
徐鹏举点了点头，客气地问：“平伯，今天文会的消息放出去了没？”
老管家徐平是魏国公府的“三朝元老”，徐鹏举的祖父徐俌还在生时便是府里的管家，所以徐平在国公府的地位很高，就连徐鹏举都对他礼敬有加。
徐平答道：“文会刚结束，老奴便派了快马赶回城，此刻文会的经过和结果估计已经在各大茶楼酒肆传开了，明天就能传遍大半个京城。”
徐平为人稳重老练，谦虚谨慎，说话做事从来不会逾越身份，这也是他长期受重用的原因。
徐鹏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现在赌坊的情况如何？”
徐平咧了咧嘴，露出菊花似的笑容道：“在今日之前，湖广举子杨维聪还是会元的最大热门，盘口已经低至十赔五。不过今天文会的消息传开后，盘口回升到十赔六了，估计明天徐晋的盘口会低于杨维聪，成为最大的热门。”
徐鹏举捋须微笑道：“让下面的人再添把油，把徐晋的赔率拉得越低越好，押多少吃多少，来者不拒！”
徐平有点担心地道：“老爷，以徐子谦的才学夺得会元不是没机会，若到时他真的中了会元，即使是十赔三，咱们的损失也会很大。”
徐鹏举信心十足地道：“平伯尽管放心好了，徐晋十有八九是成不了会元的。”
徐鹏举之所以这么笃定徐晋中不了会元，除了不久前跟张伦和郭勋所讲的原因外，他还收到一条可靠消息，皇上正在金陵命兵仗局试制佛郎机炮呢。
眼看春闱大比马上就要开始，皇上竟然还滞留金陵不归，前些天国子监的学生和部分举子已经跑到承天门抗议，朝中的大臣也急眼了，两名内阁留守大臣杨廷和与梁储已经上了几十疏促请，皇上却置之不理。
据说佛郎机炮的图纸就是徐晋通过张忠的手献给皇上的，如今皇上滞留金陵命工匠造炮，文官们恐更要把气撒到徐晋身上了，就石珤那臭脾气，能不能让徐晋过会试都难说，至于会元就更加别想了。
徐平闻言道：“那老奴现在马上派人运作。”
“嗯，去吧！”徐鹏举挥了挥手。
徐平刚要转身退出去，徐鹏举忽又道：“让初春初夏收拾一下，派人送到徐子谦的住处。”
徐平不由有些迷茫，老爷既然不看好那徐晋，为何还要把初春初夏赠送给他？不过，徐平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外面虽然传言自家老爷是草包，但徐平却知道自家老爷其实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好的，老奴马上着人去办！”徐平答应了一声便恭敬地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给关上。
徐鹏举将杯中茶水饮尽，脸上露出一丝淡笑，自语道：“美人环侍，嘿嘿，不知那小子还有没有闲暇备考？”
徐鹏举当年守备金陵，正好碰到士兵哗变，吓得立即逃了出城，从此得了徐草包的外号。诚然，徐鹏举确实胆小怕死，也没有领兵打仗的才能，但毫无疑问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
在许多人看来，徐鹏举一个武勋之后这么热衷于举办文会，还不惜耗费巨资，只不过是图名声罢了（闲得蛋疼），殊不知其名下还开了不少赌坊，这些年借着文会的影响力操纵赌局赚得盘满钵流，可谓是名利双收。
此外，参加文会的都是举子中的精英，日后登堂入阁的可能极大，徐鹏举借着文会和这帮日后的官场大佬打好关系，也是对人脉的一种投资，可谓一举三得。
当然，朝中不是没有聪明人瞧出了徐鹏举不遗余力办文会的目的，譬如内阁那几位老油条就心知肚明。但是，办文会本来就是对文人有助益的事，而且徐鹏举这种套利的行为也没对朝廷产生不利影响，也没损害谁的利益，所以官场大佬们都对此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徐鹏举虽然不看好徐晋能摘下会试头名，但还是命人把孪生姐妹花送过去，一来是想影响徐晋备考，二来也是一种笼络手段。
先不管徐晋巴结张忠的传言是不是真的，但佛郎砲图很得皇上欢心却是事实，听说当时皇上还想立即召见徐晋呢，只不过被江彬借口拦阻罢了。所以，徐鹏举认为值得在徐晋身上投资一下，或许徐晋以后可能成为皇上身边的红人呢？
另外，徐晋此人确实极有才华，光是他在平定宁王之乱中的表现，徐鹏举就觉值得和他打好关系。至于徐晋那些政治主张，徐鹏举并不太过在意，在他看来徐晋现在只不过是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书生，个人想法难免理想化，而当他真正步入官场，便会看清现实的形势，自然而然就改弦更张了。
毕竟没有谁能抵受得住所有藩王勋贵，以及各地豪强的反扑，包括天子在内，他要真敢这样做，怕是皇位也难坐稳。
……
当马车驶到明时坊的宅院外时，已经接近下午六时了，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徐公子，是不是到了？”小蝶感到马车停下，有些赧然地轻推了推脑袋歪靠到自己肩上的徐晋，后者已经靠着她的肩头睡了一路，以至于她的胳膊都有点酸痛。
“噢，不好意思，竟然睡着了！”徐晋歉然地笑了笑，撩起帘子先下了马车，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去。
萧玉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道谢一声，抓住徐晋的手下了马车。徐晋让大宝赏了车夫跑腿钱，然后便微笑道：“小蝶姑娘，我们进去吧！”
萧玉蝶看着眼前笑容坦然的少年郎，心里不禁有些自嘲，还有点苦涩，自己只不过个年近三十的老女人罢了，谁会稀罕占自己便宜？
然而，事实上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放在现代根本不算老，而且正是女人的黄金年龄，再加上萧玉碟容貌并不差，身材窈窕丰满，如同成熟了的蜜桃，若是换上职业装，绝对个惹火的办公室尤物。
当然，徐晋在车上确实不是故意占人家便宜，徐同学还没下作到这种地步，而是真的睡着了，参加文会的前一晚他还在进行题海战术，直到很晚才睡，今天早上又起得早，所以很困。
“老爷回来了……！”美婢月儿见到徐晋走进院子，先是一喜，但当看到跟在后面的萧玉蝶，水杏般的眼睛顿时瞪圆了，绷着俏脸就往屋里快步行去。
萧玉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丫环还太没规矩了吧，竟敢对主子使脸色，这在王府可不得了，是要被打死的。
徐晋有些尴尬地笑道：“月儿这丫头被惯坏，倒是让小蝶姑娘见笑了！”
“夫人，老爷真领了个女人回来！”月儿跑到屋里便撅着嘴儿向谢小婉告状了。
谢小婉正在做针线活，闻言吃了一惊，吃吃地道：“真的？”
“人都带回来了，你自己看！”月儿悻悻地道。
这时徐晋已经领着萧玉蝶行了进大厅，谢小婉连忙站起来唤道：“相公回来啦！”
“奴婢给夫人请安！”萧玉蝶对着谢小婉福了一礼。
谢小婉微微闪侧身，好奇地问：“相公，她是谁呀？”
看着小婉那警惕的吃醋小模样，徐晋不禁有些好笑，介绍道：“小婉，这位是小蝶姑娘，以前在宁王府服侍娄妃……”
谢小婉听徐晋介绍完，俏脸不禁有点发烧，既感激又同情，连忙上前拉住萧玉蝶的手，热情地道：“原来是小蝶姑娘，快坐，月儿，给小蝶姑娘上茶！”
“哦噢！”美婢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扭拧着细腰翘臀跑去冲茶。
彼此坐落闲聊了一会，谢小婉便亲自带着月儿为萧玉蝶准备了房间，又上街购买被铺等日常用品。谢小婉本就是个心地善良的丫头，对自家相公曾经的救命恩人，自然更加不会怠慢。
当一切安排妥当，大家正准备吃完晚饭后上街看花灯，院外却又传来了马车声，然后是拍门声。大宝那货跑出去打开门一看，顿时眼睛都瞪圆了，转身跑回屋里，挤眉弄眼地禀报道：“老爷……咳咳，不得了，外面又来了两个！”
徐晋有些愕然，皱眉道：“什么又来了两个！”
话音刚下便见一人走了进来，正是今天在香山别院见过的国公府管事。
“呵呵，打扰徐公子吃晚饭了！”这名管事陪着笑道。
徐晋站起来，好奇道：“徐管事所为何来？”
“鄙人奉了国公爷之命，给徐公子把人送来了，初春初夏，还不进来拜见你们的新主子！”管事转身招了招手。
话音刚下，两名穿梳着双丫髻的俏丽少女从屋外行了进来，异口同声地道：“奴婢给老爷夫人请安！”
徐晋手一抖，筷子差点便掉到地上，尼妹哟，徐鹏举这是搞哪一出？

第0298章 两棵小白菜
初春和初夏已经换上了丫环的装束，浅绿色的襦裙外罩粉红的掐牙背心，梳着双丫髻，眉目如画，仿若两棵水灵灵的小白菜，而且还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两棵小白菜，让人垂涎欲滴。此时，两女行上前盈盈地下拜，动作整齐一致，一样的脸蛋，一样的笑容，让人有点眼花缭乱的感觉。
谢小婉一时间都愕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而月儿仿佛看到侵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两只漂亮的小妖精。
徐晋很是无语，不知徐鹏举玩的是那一出，事前只字未提，而自己前脚到家不久，他后脚就把人给送来了，摆了摆手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徐管事，请你转告国公爷，就说他的好意徐晋心领了，初春初夏两位姑娘还烦请徐管事送回去。”
这对年轻貌美的孪生姐妹花无疑相当可人，徐晋也十分欣赏，但欣赏不代表心动，更不代表要占有，男女之间若不是因为有感情基础而在一起，纯粹为了下半身那点欲望，那跟野兽有什么分别，更何况他本来就反感把女人当成货物一样送来送去。
徐晋此言一出，谢小婉和月儿都眼前一亮，后者甚至示威般对着初春初夏一扬下巴，仿佛在说：“以为我家老爷跟其他男人一样吗，你们从哪来就回哪去吧！”
初春初夏均脸色微变，前者低下头默然无语，后者则是紧咬着玉牙，仿佛受了莫大的羞辱一般。
那徐管事愕了愕，实在没料到徐晋竟然会拒收两个活色生香的孪生美人儿，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而且这不是不给国公爷面子吗？
所以，徐管事心里不高兴了，脸色一沉道：“徐公子乃今日赏春文会的魁首，初春初夏是徐公子应得的彩头。上一届的文会魁首舒芬，我们国公爷同样赠送了一对孪生姐妹花，人家就爽快地收下了，希望徐公子不要坏了规矩，徐公子坏规矩就是不给国公爷面子。”
徐晋不禁无语，这特么的什么逻辑，强送人家女人，人家不要还不行，就是不给面子？而且，国公府出来的下人都这么臭屁吗？
徐管事说完也不管徐晋同不同意，立即命人抬进来几个箱子，估计里面装的是初春初夏的行李物品。
“徐公子，鄙人已经按照国公爷的吩咐把人送到了，至于收不收留她们，或卖掉，或者送给别人，这都是你自己的事，告辞！”徐管事说完一拂衣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根本不容徐晋讲话的余地。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看着站在门边那两棵楚楚可怜的“小白菜”，一个头变两个大，最终咬了咬牙道：“如今已经天黑，两位姑娘在此暂住一晚，明天我再派人送你们回去。”
“不……我们不要回去，徐公子，求求你收下我们吧！”初夏率先扑通地跪倒在地，初春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下，怯生生地道：“徐公子，你就行行好吧，我们两姐妹若被退回去，国公爷会因为觉得丢脸打死我们，又或者把我们卖到青楼去的。”
徐晋吓了一跳，皱着剑眉道：“不至于吧！”
月儿张了张嘴欲言犹止，作为王府出身的宫女，她自然明白婢女的命运是如何的身不由己，别说婢女了，就连小妾对男人来说都是可以随手扔掉的衣服。性情温和如兴王爷，也曾经因为心情不好杖毙过一名犯错的宫女，若是碰到性情暴烈的主子就更加可想而知了。所以那个魏国公若是一个性情凶残暴烈的人，确实有可能因为觉得丢脸而把眼前这对姐妹给打死，直接卖到青楼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明白归明白，但要月儿开口帮初春初夏这两个“入侵者”求情，小妮子还没圣母到那种程度，人都是有私心的，月儿自然不想多出两容貌不输自己的婢女来跟自己争宠。
初夏眼泪汪汪，可怜兮兮地道：“徐公子，是真的，奴婢和姐姐若被退回去，真的会被打死，你就收下我们吧！”
徐晋本来还有些犹豫的，但瞥见初夏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立即硬着心肠道：“不必多讲，明天我便派人送你们回魏国公府，到时我会修书一封说明原因，国公爷应该不至于为难你们。就这么定吧！”
“徐公子竟然如此狠心，反正回去也是个死，与其回去受辱，还不如就趁现在死掉一了百了！”初夏潸然欲泣，竟站起来向着厅中的柱子一头撞去。
徐晋大吃一惊，急叫：“小婉，拦住她！”
谢小婉手疾眼快地把朝初夏给拉住，只听得扑通一声响，原来是初春惊吓过度晕倒了。
“姐姐！”
正要挣脱继续“寻死”的初夏惊呼一声，急急回身扶起姐姐掐人中，后者缓缓苏醒过来，却是哇的一声哭了，脸色苍白地急喘着气道：“妹妹，你吓死我了，既然徐公子不待见，咱们回去便是了，你又何必寻死寻活呢！”
初夏带着哭腔道：“姐姐，对不起，我们回国公府吧，大不了被打死，呜呜……！”
初夏越哭越大声，眼泪不要钱般流下来，而且声音悲切，闻者落泪。初春见状都有点傻眼，没想到妹妹为了留下来竟然这么拼，其实以国公爷的性情，就算被退回去也不至于被打死，顶多也就被训几句。
“这……这，唉，相公，要不就留下她们吧，前些天你不是说要添置几个下人吗？正好小蝶姑娘也需要人服侍！”谢小婉终究是心地善良，看着两姐妹抱在一起痛哭，顿时不忍心了，再加上她也有点担心把人退回去会得罪那魏国公。
徐晋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孪生姐妹花，总感觉有种阴谋的味道，所以一时间犯难了，收留还是不收留？
殊不知徐晋这“铁石心肠”的表现反而让小婉那妮子心里踏实了，上前慷慨地安慰道：“好啦，不要哭了，你们以后就留下来吧！”
初夏立即拉着姐姐跪倒，又哭又笑地道：“谢谢夫人，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婢子和姐姐以后一定尽心尽力服侍老爷和夫人的！”

第0299章 会试开始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正德十五年的二月初二龙抬头，仲春时节，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院中的桃花正开得灿烂，沐浴在朦胧春雨之中。
距离二月初九渐近，京中会试的气氛越来越浓了，明时坊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随处都可见到穿着举人直裰的举子。
不管是文人圈子，还是普通老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都是会试。礼部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而今科的会试有点特别，那就是皇上依旧滞留金陵不归，这意味着会试之后的殿试是不可能如期举行了，这是自大明立国后鲜有发生的事。不少不怕死的言官纷纷上书指责当今天子不务正业，有违祖制，国将不国。言辞之夸张，仿佛皇帝一次不按时主持殿试，大明就会亡掉的一般。
另外，自从上元节的赏春文会后，徐晋的名声大噪，俨然成为会试榜首的最大热门，各大赌坊开出的盘口已经低至十赔四了。盘口越低表明押注的人越多，事实上押注徐晋高中会元的资金已经高达五六万两之巨。一旦最后徐晋没考中，那做庄的赌坊就赚大发了，当然，如果最后徐晋考中会元，赌坊得赔上两三万两的巨款。
当然，这一切都与徐晋无关，自从上元节赏春文会后，他就谢绝了所有邀请和拜访，一头扎进了考前的题海之中，此次会试他志在必得。此前费懋中给了徐晋，由费宏拟定的数十道四书五经题，他现在每天都要完成两篇八股文和一道策论题目，还有两首试帖诗，训练强度不是一般的大。
另外，生活唯一有所改变的地方就是家里人多热闹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越多江湖自然就越复杂，斗争自然也越多。
譬如现在，初夏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天麻猪脑汤，蹑手蹑脚地往徐晋的书房靠近，脑瓜子像雷达一样左看又瞄，就好像作贼一般。
初夏今年十五岁，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眉目如画，皮肤白里透红，两瓣樱唇就如同院中的桃花一样。
初夏躲在书房外的桃花树下观察了一会，并未见到那个神出鬼没的月儿，不由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行到书房外，伸手叩了叩房门：“老爷……”
结果房间门应声打开，手帕掖在腰间的月儿行了出来，一副徐府内宅大总管的派头，绷着本来甜美的脸蛋淡道：“初夏，什么事？”
初夏顿时傻了眼，嚅嚅地道：“夫人让我炖的天麻猪脑汤好了，婢子送来给老爷喝！”
月儿不由分说，伸手接过初夏端着的托盘，训道：“老爷现在正忙着备考，可不能胡乱打扰，以后老爷吃的都不用你们姐妹送来书房，我自然会去厨房取。走吧，别在这里待着！”
初夏不甘心地往房内瞄了一眼，这才悻悻地离开，月儿对着前者的背影冷哼一声，这才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甜笑着把天麻猪脑汤端到书案前：“老爷，我给你炖了天麻猪脑汤，快趁热喝了补一补吧！”说完麻利地盛了一小碗。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刚才书房外的对话他自然听到了，而且这样的情景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搁笔接过碗喝了口，笑道：“味道不错！”
美婢笑容更甜了，转到后面给徐晋捶捏肩头。自从初春初夏来了以后，月儿每天的工作轻省了许多，这妮子每天就守在书房内外，像防贼一样盯着，不让初春初夏接近。
月儿这行为在徐晋看来无疑有点幼稚，但确实也省了他不少麻烦，会试在即，他可不想每天应付跑来献殷勤的小白菜。
徐晋正在书房喝着汤，又一次潜入失败的初夏气鼓鼓地回到厨房，姐姐初春正在烧灶准备热水，见状不由轻笑道：“是不是又被拦了？”
初夏愤愤地道：“岂有此理，月儿那小蹄子欺人太甚了，这次竟然躲在老爷的书房里，气死人了！”
初春摇了摇头道：“妹妹，算了吧，会试在即，你还是不要去打扰老爷了。”
初夏悻声道：“姐姐，你瞧瞧咱们现在干的都是什么活，人家拼死拼活留下来可不是为了当厨房丫头的，以前在国公府咱们可是被人侍侯的，现在倒好，反过来侍候别人了。”
初夏恬然道：“我觉得现在也挺好啊！”
“唉，姐姐，让我怎么说你，莫不成你还真想一辈子当个侍候人的劣等丫环？看看人家的手，都变得又粗又丑了，再过几年就该变黄脸婆啦！”
“没有啊，你的皮肤还是跟以前一样！”初春抓住妹妹的手仔细瞧了瞧，那迷惑的样子带着一种天然萌。
初夏不禁跺了跺脚嗔道：“姐姐，你这温吞水般的性格几时能改一改，真被你气死，唉，不跟你说了，我就不信月儿那小蹄子可以无时无刻守在老爷身边。”
初夏说完便带着一阵香风走出厨房，估计是要继续和月儿进行侦察和反侦察的斗争了。
初春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安静地坐在灶前添柴烧水。
初春虽然是姐姐，但是她性子恬静，随遇而安，容易满足，没什么野心。初春觉得目前的生活其实挺好的，老爷性子随和没什么架子，夫人也十分和善，就连那月儿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在这里过得很轻松自在的，不像国公府那般诸多规矩，做任何事都得小心翼翼，而且有时还要陪侍宾客。
当然，初春初夏是前年才被买进国公府的，这一年时间里都在接受调教，陪侍宾客的机会很少，最多也就是表演一下技艺，陪客人喝几杯酒，倒是不用陪睡。不过，初春知道要是继续在国公府待下去，陪睡宾客也是迟早的事，又或者被国公爷拿来送人，因为有几个同时期接受调教的婢女都被送人了。
所以，当日得知自己姐妹要被送给徐晋时，初春不惊反喜，因为对象不是糟老头子，也不是粗鄙不堪的武夫，而是一个年轻英俊、满腹才华的少年郎。正因为如此，当日她才配合妹妹演戏，试图留下来。
尽管现在很少机会接触到老爷，但初春对目前的生活还是挺满意的，不过，她知道妹妹跟自己不同，初夏对生活的期望没那么低，而且是个有主见而执拗的人，估计不弄到个姨娘的位置是不会罢休的。
……
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九，大明正德十五年的春闱大比开始了。会试一共考三场，每场三天，连续考九天，二月初九入场，等到二月十七日，所有场次都考完才能放牌离开考场。换而言之，所有考生在这九天的时间内，吃喝拉撒睡都得在考场内解决，不是一般的苦逼。
二月初九凌晨四点多，徐晋便起床了，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吃了早餐便赶往贡院考场。女人照例是不能送到考场的，所以由大宝提着灯笼把徐晋送到了考场。
当徐晋赶到贡院时，看着眼前排成长蛇阵的考生队伍，亦不禁吓了一跳，人实在太多了，估计有几千人。一般情况下，会试只录取前三百人，也就是说录取率只有百分十左右，竞争相当激烈。
徐晋在贡院外苦候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他进场，进场前同样有搜子搜查，不过明显没有童子试那么严格了，搜子只是随便翻了翻考篮，并没有伸手到裤裆里摸蛋之类的动作。毕竟参加会试的都是举人，已经算半个官身了，自然不能像对待普通书生那般，得顾及举人老爷的面子和尊严的。
徐晋领了号牌、一沓草稿纸、还有三根蜡烛便前往自己的号位。
贡院很大，能容纳数千人同时考试，条件自然也比地方要好很多，茅厕都是独立的，远离考生的号位，自然就有没臭号的困扰了。
徐晋找到自己的号位，先将考试用的一应物品整理好，然后便淡定地等待发卷开考。
早上六点左右，天色朦朦亮起，主考官梁储和石珤带着十八名同考官巡视考场，六点半准时发卷开考。
会试跟乡试一般，第一场考两篇五经文，两篇四书文，以及试帖试两首（杜撰）。徐晋拿到试卷后先浏览了一遍，顿时便淡定了。
试卷的第一道的题目正是《论语》中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而这道题徐晋前几天刚好做过！
科举重首场，首场重首题，如果第一道题得分高，后面的题目只要不是做得太差，通过的可能极大。
徐晋倒没急着动笔，慢悠悠地磨墨，一边酝酿好情绪，这才提笔在草稿纸上破题：匹夫可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一名巡考的老差役在徐晋的考号外停下脚步，抻上脖子瞄了一眼，心道：“这位小老爷稳，估计能中！”
这名巡考的老差役倒是经验丰富，通常情况下，那种表现淡定从容的考生高中概率较高，反而拿到试卷就匆匆下笔的容易名落孙山。

第0300章 考前争论
明远楼是贡院的中心建筑，也是最高的建筑，高三层，作四方形，下檐出甍，四面皆窗，视野极为开阔，考官在楼中能够俯瞰下方成行成排的考棚，监视考生的一举一动，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今科礼部会试的两名总裁梁储和石珤，带着十八名同考官巡视完考场后便回到了明远楼中，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闲聊。
梁储乃内阁次辅大臣，又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地位尊崇，自然坐在主位，其次便轮到副主考，翰林学士兼礼部右侍郎石珤。十八名同考官近半都是翰林院的官员，其中便包括主持江西省乡试的翰林供奉刘天民。另外还有部分同考官是六部和都察院的官员。
梁储喝了口茶捋须微笑道：“闻说今科参加考试的举子中俊才颇多，今科估计能有几份可堪入目的考卷吧！”
一名同考官笑着附和道：“梁阁老所言甚是，据下官所知，固安举子杨维聪、浙江举子陆鈛、江西举子费懋中和卫阳等都是一时才俊。当然，名气最大自然是江西上饶的徐晋徐子谦，此子在童子试连中三元，被皇上钦点为江西乡试解元，前不久更是夺了魏国公举办的上元节赏春文会魁首。乃今科会元的最大热门。”
话音刚下便有人冷哼一声反驳道：“上饶徐晋名气最大不假，在诗词方面的才学确也无出其右者，然科举取士看重的还是经义文章，所以今科的会元未必就是他。”
工部左侍郎石玠点头附和道：“苏大人说得对，诗词毕竟是小道，经义文章才是大道。各省举子今科的乡试文章本官看过不少，水平最高的首推固安举子杨维聪，其次浙江举子陆鈛，湖广举子廖道南也是极佳，至于上饶举子徐晋并未参加过乡试，制艺水平如何就不得而知。”
石玠刚说完，马上有几名同考官捋须点头表示同意。说到底，这些人其实都对皇上绕过科举钦点解元的做法不满。
刘天民皱了皱眉，他是去年江西乡式的主考官，当初也对天子直接钦点解元的做法颇有微词，但在鹿鸣宴上亲眼见识过徐晋的才学和机智后，已经悄然改变了看法，尤其是徐晋当场作答的策论题，条条切中要害，就连王伯安（王守仁）都断言此子日后将是大明的栋梁之材。
“徐子谦童子试能连中三元，可见此子在经义方面的水平应当不俗。而且以他在平定宁王之乱中的表现，皇上授他一个乡试解元并不为过。另外，当日在乡试后的鹿鸣宴上，此子的表现可圈可点，三名乡试前十的举子轮番挑战均败下阵来，徐子谦这解元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此时大家虽然是在闲聊，但关于徐晋的评价一旦定性，肯定会影响到接下来的评卷和排名，所以刘天民觉得有必要替徐晋讲句公道话。此子是个人才，可不能因为大家的偏见而被埋没了。
副主考石珤沉声道：“即使徐晋确实才学上佳，也不可作乡试会元，此子少了我辈读书人应有的气节！”
刘天民皱眉道：“石大人何出此言？徐晋结交张忠之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费阁老也出面澄清过了。”
石珤冷哼道：“或许徐晋宴请张忠确是为了救人，但我辈读书人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又岂能向权阉低头，委曲求全。更何况，此子投其所好，向皇上进献佛朗机砲图纸，可见是个惯会投机钻营。”
石珤此言一出，在场大部份官员均捋须点头，皇上滞留金陵不归，一众官员怨气都很大，近来又听闻皇上命金陵兵仗局造炮，所以都对徐晋“媚上”的行为颇为恼火。至于佛朗机炮若能造出来，对提升大明军队战力的巨大意义，这帮迂腐的文官却选择性地无视了。
梁储轻咳一声道：“石侍郎，我等奉皇上之命主持会试，肩负为国先材纳贤的重任，务求做到公平公正，又岂能因个人喜怒而坏了规矩。一切应以考卷为准，徐晋若有真材实学，凭本事摘下今科会元便是。”
石珤老脸微窘，点头道：“梁阁老所言甚是，倒是下官着相了。”
梁阁老一锤定音，这场“会元”的争论自然便结束了。不过，在场的同考官们心思却是活泛起来，尽管梁阁老明言要公平公正地明经取士，但作为有评卷权利的同考官们就不会因为个人的喜好而搞点小动作吗？
……
作为当事人的徐晋，并未知道明远楼上那些评卷的大佬已经因他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此时，徐晋正在认真地写作第一篇的八股文，写完后认真仔细地修改了数遍，直到个人满意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誊写到答卷上。
尽管对会元没什么野心，但徐晋还是力求做到精益求精，所以他写得很慢，当他完成第二篇的四书文时已经是傍晚时份了。
这个时候精神已经有些疲惫了，徐晋十分干脆地停笔，将笔墨卷子收拾好，然后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不久便有斋夫送来了晚饭，食物很简陋，开水配馒头，咸菜加面饼，能把嘴巴吃得淡出鸟来！
倒不是官府太吝啬，舍不得给考生供应大鱼大肉，实在是那些东西容易滞胃，油腻的食物说不定把肚搞坏了，若是拉起肚子来谁负责？所以考场供应的食物都尽可能地清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是这样一来可苦了一众考生，连续九天考试，体力和脑力本来就消耗巨大，顿顿吃清水馒头的滋味可不好受，所以每逢考完试，考生基本都要瘦一圈，离开考场后都像饿死鬼般涌向各大酒楼饭馆。
徐晋就着清水啃完两个大馒头，又吃了两个面饼，达到八分饱便不吃了，在狭窄的号位内练起吐纳来，顺便消化一下食物。
考生的号位也就两平方不到，三面都是墙，长约2米，宽半米左右，架了上下两块木板，下面那块木板用来坐，上面那块则当成书案。睡觉的时侯把上面那块木块拆下，与下面那块木板拼在一起就成了床，晚上就在上面睡觉。
此时徐晋把木板给拆了，腾出空间练吐纳，那些巡逻的差役见了也不管，反正考生只要不作弊，就算在号位中拉屎撒尿也不会理。
练了几趟吐纳，天色已经黑下了，徐晋把床拼起来蒙头便睡，至于那三根蜡烛已经被他丢到一角去了。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功，只有休息好，精神饱满才能把事情做好。
当然，并不是所有考生都是这么想的，不少号位中的考生就点上了蜡烛，继续争分夺秒地挑灯夜战，啪啪啪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要想歪，是打蚊子呢！天气渐暖，蚊子已经成群结队地出没了，那些发情的母蚊子就像轰炸机一样嗡嗡地飞来飞去。
幸好，徐晋早有准备，小婉给他缝了个头套，睡觉的时候套上，只露出两个鼻孔呼吸，高枕无忧，这让那些巡视经过的差役羡慕不已。
第二天一觉醒来，徐晋吃完早餐稍休息片刻，便精神饱满地开始做五经题，所谓五经就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四书是必须滚瓜烂熟的，但五经只须熟读其中之一就行了，称为本经，而徐晋的本经是《春秋》
所以徐晋作答五经题本应该用《春秋》的，但他昨天睡觉时思考过了，觉得这第一场的两道五经题，如果用选用《礼记》作答，他能写出更精彩的文章，所以便决定用《礼记》。
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时，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七，会试的最后一天了。
下午三点左右，便开始有考生陆续交卷离开了。徐晋也拉了绳铃，很快便有弥封处的官吏过来，当着徐晋的面把试卷弥封好，然后装进专门的匣子带走，送到抄录司抄录。
徐晋来到龙门处，这时已经有二三十名交了卷的举子在等候了，凑够五十人就能放牌开门离开。
“子谦兄！”一名四五十岁的老举子趋步上前和徐晋打招呼，赫然正是浙江温州举子张璁。
徐晋微笑道：“秉用兄春风满面，应是考得不错了！”
“呵呵，尚可！”张璁谦虚地笑道，不过眼底明显闪过一抹喜色，上次他在徐晋那抄了些训练题目回去，获益匪浅，其中还押中了一题，张璁估计自己这次应该能中式，所以，这时见到徐晋既高兴又感激。
这时又有两名熟人行了过来，正是江西同乡李浙和袁城，前者问道：“子谦兄，考得如何？”
袁城笑着抢先道：“还用问，会元恐怕已经是徐四元的囊中之物了，咱们很快就要改口叫徐五元了！”
“哼，大言不惭！”
袁城话音刚下，附近便有人不爽地冷哼一声，正是狂生陆鈛。
陆鈛见到徐晋等人望来，傲然地昂首道：“徐晋，这次会元铁定是我的，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第0301章 评卷，废黜
在上元节赏春文会上，陆鈛虽然因为对对子输给徐晋而提前出局，但这对陆狂生造成的打击显然不大，毕竟只是对对子输了，或者说根本不算输，只是他出的对子碰巧被徐晋“侥幸”对上罢了。
另外，科举只考经义文章、诗词和策论，根本没有对子这项，所以即使对对子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陆鈛自问这次会试发挥得极好，所以此时在徐晋面前依旧狂得起来。
徐晋淡淡地道：“那要恭喜陆兄了！”
陆鈛顿时愕住，什么情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本以为徐晋又会像上次赏春文会那样，言辞犀利地反击自己呢！
殊不知徐晋现在饥肠辘辘的，根本懒得与他浪费口水争论。正好这时凑够五十人了，差役打开了龙门放行，徐晋很干脆地交了号牌走出考场，没再理会发愣的陆鈛。
陆狂生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别扭得难受，在其生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下一拂衣袖，悻悻地走出龙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发青，暗道：“姓徐的，且让你狂些时日，待放榜后看我如何羞辱你。”
“老爷！”
“是老爷！”
“老爷出来啦！”
徐晋走出贡院大门不久，便听到数声欢呼，紧接着两棵水灵灵的“小白菜”带着香风，摇曳生姿地迎了上来，大宝左右手各提一只菜篮子，苦瓜着脸跟在二女后面。
迎面走来的正是孪生姐妹初春和初夏，两女美丽的外表，还有一模一样的脸蛋瞬时吸引了四周举子的注意。
“啧啧，这对孪生美人应该就是魏国公赠给徐子谦的吧，真真羡煞旁人。”
“嘿嘿，瞧瞧徐子谦现在脚步虚浮的样子，估计是考前左拥右抱，身体亏空得厉害啊，体力严重跟不上啊！”
“哎哟，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眼前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血枯。真替徐子谦捏把汗啊！”
听着四周那些酸不拉叽的低声议论，徐晋不禁极度无语，皱眉道：“初春初夏，你们怎么跑来了？”
初春心虚地低下头，初夏却是煞有介事地道：“老爷，婢子和姐姐到市场买菜准备晚饭，刚好路过贡院碰到大宝哥，大宝哥见我们提着那么多东西，就让我们等等，待老爷考完出来，然后用马车顺道捎上我们咯。”
大宝不禁无语，姑奶奶哟，老子几时答应顺道捎你们了，而且菜市场离咱们家也不远，买菜用得着跑到贡院来吗？
徐晋又不笨，那会瞧不出初夏耍的小聪明，不过也懒得点破，此时又累又饿，快点回家才是正经。另外，九天不洗澡，徐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馊掉了，幸好现在天气还不热，要不实在不能忍。
当下，徐晋便在两棵水灵灵的小白菜搀扶下上了马车。
“老爷，是不是很累啊，婢子给你捏捏吧！”初夏甜笑着给徐晋揉捏手臂和大腿，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手法熟练，力度适中，让徐老爷舒服得要呻吟。
初春则从菜篮子中掏出一个大橘子，剥开后又将里面白色的脉络细心地清理掉，这才一瓣一瓣地喂徐晋吃。
徐晋一边吃着甜美多汁的橘子，一边享受着初夏那双柔软小手的服侍，感觉自己快要腐化掉了。
明时坊的宅子距离贡院并不太远，十来分钟便到家了，谢小婉见到顶着两个黑眼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的相公，心疼得眼圈都红了，立即亲自准备热水给相公洗澡。
美婢月儿则气乎乎地把孪生姐妹花打发去厨房准备晚饭，岂有此理，这两个狡猾的小蹄子，竟然趁着买菜的机会跑去接老老爷，真是防不胜防啊。
徐晋在小婉的服侍下美美地泡了一个热水澡，顿时整个人都舒爽了，又大块朵颐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稍微活动消化了片刻，便跑回房间呼呼大睡。
……
江西铅山县，费家中院的客厅，今天来客人了。此刻费宏、费采、还有费懋贤都在客厅中陪着客人聊天。
费懋贤的学问功底其实不弱于弟弟费懋中，只是每到考试就容易出意外，上次乡试就因为“意外”落榜了，明显是心理素质不过关。所以费宏听从了徐晋的建议，现在只要是会客都尽量把费懋贤带上，给他铺垫人脉之余，又顺便锻炼他的反应能力。
今天到访费家的是上饶县卫家的人，乃卫家上一代的老家主卫老爷子，名叫卫允明，曾经官至南京刑部尚书，不过现在退休了。
自从费卫两家有联姻的意思后，两家人的往来明显频繁了，不过还没有正式走程序。像费家和卫家这种官宦大族，彼此结亲都会十分谨慎，要知道一旦结亲，双方就等于上了同一条船，日后有个风吹草动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彼如上饶娄家这种大族，就是因为有一女嫁给了造反的宁王，最终导致抄家灭族。
因此，越是显赫的家族之间联姻，彼此越是考量得谨慎，譬如对方家族主要人物的政治主张如何，与朝中的大人物关系如何等都要仔细考量。而此时费家和卫家便正处于互相考量的过程。
卫老爷子年约七十岁许，但精神很好，也十分健谈，大家聊着聊着就扯到今科会试上了。
卫老爷子微笑道：“今天是二月十七，这个时辰，京中会试应该也结束了吧。以令郎和令高徒的才学，高中估计也是十拿九稳了，若是徐子谦再拿下会试头名，那可真真不得了，小三元加大二元！”
费宏笑道：“如无意外，以徐晋的水平中式不难，但要摘会试头名还欠点火侯，倒是令孙卫阳大有希望。”
卫老爷子闻言开怀笑道：“若是那小子得中会元，老夫回头便请媒人上门，子和贤侄以为如何？”
“自无不可！”费采微微一笑，跟卫家联姻他没意见，而且对品貌才学俱佳的卫阳也十分满意，女儿嫁过去也不会辱没了。
费懋贤不由想起了徐晋给三妹的承诺，八月份他会上门提亲，到时若三妹和四妹同时出稼，那倒是热闹了，不过如今皇上还滞留金陵，殿试是肯定不能如期举行了，也不知子谦能不能赶得及八月份回到江西。
当今皇上的性子比顽童还要野，在江南游玩得乐不思蜀，天知道他几时才会动身回京，弄不好一待又是一年，那子谦和三妹的婚事就要耽搁了。
……
京城，已经晚上九点了，贡院内依旧灯火通明，一众内外帘官正在密锣紧鼓地整理考卷。
一般情况下，会在考完后的第十天公布会试录取榜单，也就是说，三千多份考卷必须在九天内评完，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此时，同考官刘天民正和另一名同考官石玠争执起来，顿时引起其他考官的注意。
副主考官石珤行过来问道：“两位何事争执？”
石玠将手中一份卷子递给石珤，道：“邦彦，这份卷只是空喊口号，哗众取宠，内容空洞，实在贬善可陈，理应废黜，但刘翰林不同意。”
刘天民皱眉道：“石侍郎言过其实了，这份卷子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还不至于废黜！”
石珤接过卷子看了一遍，不由心中一动，这份卷子第一篇文章其实写得还不错的，但后面策论的主张过于激进，隐隐有徐晋的影子，而且五经题选答的都是《春秋》，徐晋的本经正好也是《春秋》，所以这份试卷极有可能就是徐晋的。
“嗯，这份卷子确实过于浮燥了，有哗众取宠之嫌，不取！”石珤在卷首留白的地方打了个“X”。
这时梁储也走了过来，从石珤手中接过那份卷看了一遍，最后将卷子还给了石珤，一言不发就走开了，显然是认同了废黜此卷。
刘天民不禁暗叹了口气，这份卷子的整体水平确实只算中等，处于可取和不可取之间，石珤把它废黜了也无可厚非，唉，也罢！如果徐子谦的水平只有如此，被废黜了也怨不得别人，且回去再练三年吧，反正年纪还轻。

第0302章 谁是会元？
二月底，仲春之末，淫雨菲菲。徐晋一袭举人直裰，撑着油纸伞从江西会馆中行出来，将近十七岁的少年身形笔挺，唇红齿白，丰神俊朗，气质一如既往的从容自若，不过眼底却是隐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
徐晋刚从大师兄卫阳那里得知了一条对自己极不利的消息，据说主持这次会试的副总裁石珤废黜了一份考卷，疑似是自己的那份。卫阳的叔父卫汉文是工部右侍郎，这消息正是卫阳从他叔父那听来的，而工部左侍郎石玠恰好是这次会试的同考官，所以消息应该相当可靠。
徐晋刚行出江西会馆的大门，数名举子也正好撑着伞随后行出，赫然正是周煦、萧晚、龚享这个“铁三角”组合，看样子还是故意加快脚步追上来的。
“徐解元请留步！”周煦唤道。
徐晋正下石级，闻言站定转身：“周兄有何赐教？”
周煦笑道：“我们邀了浙江的几名举子以文会友，徐解元有没有兴趣同去饮几杯，也好给咱们镇镇场子。”
“不好意思，在下还有事。”徐晋婉拒道。
周煦本来就没有诚意邀请徐晋，闻言顺势遗憾地道：“那可惜了，既然徐解元有事，那便不妨碍你了。”
徐晋拱子拱手便下了石阶径直离去，龚享看着徐晋的背影，幸灾乐祸地道：“此时就算有玉液琼浆摆在面前，徐四元恐怕也没心情喝了吧。”
周煦和萧晚相视一笑，如今徐晋的考卷疑似被废黜的消息早就在考生圈子中传开了，他们自然也有所耳闻。虽然他们和徐晋并无深仇大恨，不过自古文人相轻，徐晋一路走来均笼罩在耀眼的光环之中，童子试小三元，乡试被钦点解元，就连参加文会也是魁首，现在终于栽了一次，所以三人均觉得心情莫名的舒爽了。
徐晋撑着伞在雨中走了一会，有点纷乱的心情已然平复下来，他是经过大风浪的人，即使会试真的名落孙山，也不至于让他一蹶不振。唯一让徐晋感到棘手的是跟如意的婚事，没有了进士这个身份加持，不知费师还肯不肯把如意嫁给自己？尽管费师很器重自己，但作为一家之主，费师也得顾及费家的脸面不是？
徐晋一边漫步，一边琢磨着解决问题的办法……
……
二月二十六日晚，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因为明天就是会试放榜的日子了，十年寒窗苦读无人识，一朝登榜天下闻，京中三千多名考生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鲤鱼跃龙门的时刻到来！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会试之后还有殿试，不过殿试只是影响排名，不用担心被黜落，也就是说，只要通过了会试，至少也会得一个同进士出身，从此一跃成为官绅阶层，彻底甩掉平民的身份，成为人上人。正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夜已深，小时坊的魏国公府某大厅依旧灯火通明，魏国公徐鹏举、英国公张伦、武定侯郭勋，另外还有几名勋贵子弟，正围坐在桌旁饮宴，每人的身边都有美婢陪侍着。
英国公张伦正搂着胡姬上下其手，弄得后者钗横簪乱，酥凶坦露，娇喘连连。其他勋贵子弟也差不多，其中一个还就着美婢的小嘴喝皮杯儿，放浪形骸，画面不堪入目。
“老徐真的料事如神，听说徐晋那小子的卷子被石珤给废黜了，哈哈，别说会元了，就连贡士也没捞着。”郭勋幸灾乐祸地道。
魏国公徐鹏举显然心情不错，徐晋没考中会元，赌坊那五六万两赌注便入袋平安了，这银子赚得就跟流水似的。
“鹏举哥，近来手头有点紧，赌坊的分红几时到账？”英国公张伦笑嘻嘻地道，一只手还在胡姬胸前抓捏着。
正所谓独食难肥，京中的赌坊生意徐鹏举不可能一个人垄断了，不少勋贵都参了股。
徐鹏举笑道：“急个屁，会试结果不是还没有出来吗！”
同桌的一名勋贵道：“现在已经快子时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话音刚下，一名国公府的家丁便一溜小跑进来，大声禀报道：“会试第三百十六名，扬州范明进！”
“哈哈，瞧瞧，消息来了，本侯猜这次会元应该是固安举子杨维聪。”
……
此时，贡院的至公堂正灯火通明，梁储和石珤，还有十八名同考官均到齐了，正在按照名次逐一拆开誊卷和原卷的弥封，对照无误后便把名字写到榜单上。
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会试放榜的程序，由于第二天早上就要放榜，所以今天晚上就得把榜单写好。为了以示公证，写榜时所有考官都得到场互相监督，拆开一份卷，大家核实无误后便把考生的名字写到榜单上，所以极为耗时，一般都要通宵达旦才能把整份榜单录完。
榜单录完后还得立即送到礼部加盖大印，第二天蒙蒙亮就在礼部外的公示栏上张榜，喜差便开始鸣锣报喜。
由于是拆一份卷就录一个名字，所以像魏国公这类勋贵子弟，只要花钱买通贡院中的小吏传递消息，就能第一时间知道谁谁中榜了。
“会试第一百名，浙江温州举子张璁！”
“会试第八十五名，广东顺德举子梁宽！”
“会试第五十名，江西举子周煦！”
“会试第三十名，江西举子江汝璧！”
“会试第二十五名，江西举子卫阳！”
一条条消息及时地送到了魏国公府，此时，一众勋贵子弟都变得正经起来，屏息静气地等待后续的名单，因为会试的前十名，赌坊均开出了盘口接受押注，总资金加起来超过十万两之巨。
“会试第十五名，苏州举子朱纨！”
“会试第十名，湖北举子廖道南！”
“会试第九名，山西举子澹半！”
“会试第五名，江西举子费懋中！”
“会试第三名，浙江举子陆鈛！”
“会试第二名，固安举子杨维聪！”
“不是吧，杨维聪才得了第二，那会元是谁？”大厅内众勋贵不禁面面相觑。
魏国公徐鹏举眼皮不由一阵乱跳，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喝了口酒故作镇定地道：“别急，再过一会估计就有消息了。”
……
此时，贡院的至公堂内，一众考官正在拆封排名第一的试卷，人人眼中都带着期待，此前的会元大热门杨维聪和陆鈛都只得了第二和第三，那第一会是谁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这时，弥封着的原卷终于被拆开了，当看到卷首的姓名时，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石珤和石玠脱口而出：“徐晋！”
只见原卷上写的名字赫然正是徐晋，石珤急急对照了誊卷和原卷的编号与内容，确实一模一样，并没有弄错，顿时整个人都傻了眼。
翰林供奉刘天民欣喜地捋须大笑：“哈哈，勇夺会试榜首，此子才学可还有人异议？”
石珤面色一沉，大声道：“徐晋的品行不配作会元，顶多给个亚元，本官建议他跟杨维聪对调一下，由杨维聪为今科会元。”
“本官同意！”
“本官附议！”
石珤话音刚下，立即便有数名考官表示同意。刘天民不禁面色胀红，怒声反驳道：“石侍郎，考卷排名是大家共同评出来的，岂能随意更改，你这是因私废公，倘若石侍郎一意孤行，下官必上折子参你一本。”
石珤不仅是礼部右侍郎，还兼着翰林院学士一职，掌院事，乃翰林供奉刘天民的直系上官，被下属这样喝斥，面子顿时挂不住了，沉声道：“本官此心可昭日月，不惧任何人弹劾。”
梁储轻咳一声道：“稍安勿躁，此前老夫便说过，我等奉皇命主持会试，为国选才纳贤，必须做到公平公正，不可因个人喜好而坏了规矩。既然徐晋是靠真才实学考取的第一，那今科的会元就是他了。”
梁储为人宽容，有君子之风，在士林中声誉极高，再加上内阁次辅的权威，又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他老人家这金口一开，便等于一锤定音了。
石珤却是不甘心，坚持要投票决议，梁君子微笑同意了，结果二十名考官有十三人附议梁储，于是徐晋这会元算是在争议声中定下来了，论到威望，石珤还是差了梁储一些。
……
“会试头名，江西上饶举子徐晋！”
当……
徐鹏举手中的酒杯脱手掉落，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奶奶的，今科会元竟然是徐晋那小子，这次亏大发啦！
“我草，怎么会是徐晋？之前谁特么的说过，徐晋的试卷被废黜了？”张伦禁不住破口大骂，他在赌坊的股份仅次于徐鹏举，本以为这次能分一两万两银子，现在怕是要倒赔银子了。
武定侯郭勋也是面色阴沉，会试会元啊，按照规矩，殿试是必进前十名的。
一众勋贵子弟纷纷拍桌子大骂贡院那些考官瞎了狗眼，害自己白白输掉很多银子，一众陪侍的婢女吓得噤若寒蝉。

第0303章 我是会元
大明正德十五年，二月二十七日，黎明前的黑暗还没隐去，礼部外的告示墙前已经人头涌涌，挤满了看榜的人群。像徐鹏举这些勋贵，昨晚就提前得知会试结果了，但普通书生和百姓可没有这种本事，只能老实地等在礼部外面看榜。当然，淡定的举子都会留在住处等候，届时自然会有喜差上门报喜，不必亲自跑来看榜遭罪。
明时坊，各大会馆早早就把大门打开了，众举子齐聚在大堂中，心情忐忑地等候着消息。此时江西会馆的大堂内就聚集了一百多人，全是今科参加考试的举子。
砰砰砰……
喜差的鸣锣声从贡院的方向远远传来，让人紧张又期待。
“喜报，恭喜江西举子黄大灿，中式庚辰科会试第二百三十六名！”一名喜差敲着铜锣一溜烟跑进了江西会馆。
瞬时间整个会馆大堂都热闹了，黄大灿猛地站起来，激动地挥了挥拳头：“中了，我中了！”
费懋中笑道：“恭喜少云兄！”
卫阳亦微笑道贺：“恭喜少云！”
附近的举子纷纷上前道贺，虽然两百三十六名排得有点后，但能在三千多名举子中脱颖而出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若是殿试发挥出色，说不定能进入前百，弄个进士出身呢。
黄大灿是老实人，在众同年中的人缘很好，大家衷心为他感到高兴。
“喜报，恭喜江西举子萧晚，中式庚辰科会试第九十九名！”
“喜报，恭喜江西举子周煦，中式庚辰科会试第五十名！”
喜报断断续续地传来，高中者的名次也越来越高，会馆的大堂中气氛越来越热烈，恭贺笑淡声一浪接一浪，当然也有自认落榜的举子黯然神伤。
譬如江西清江县的举子龚享，他是江西乡试的前十，排名跟周煦和萧晚差不多，然而周煦中了会试五十名，萧晚也进了会试的前百，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他的喜差出现，所以落榜的可能已经极高了。
萧晚拍了拍神色沮丧的龚享，安慰道：“龚兄不要气馁，还有机会！”
龚享闻言强打精神继续等候，或许会有奇迹出现呢？自己的策论题模仿了徐晋的见解，就连王巡抚和座师刘天民都对徐晋的策论赞不绝口，说不定自己会试的排名进了前五十呢？
砰砰砰……
一连串锣响，一名喜差旋风般跑了进来：“喜报，恭喜江西举子江汝璧，中式庚辰科会试第三十名！”
整个大堂顿时哄的炸开了，这是江西举子目前最高的排名，大家纷纷向江同学道贺。
费懋中和卫阳这时也有点紧张起来，都排到第三十名了还没有他们名字，有点危险啊！
正在此时，接连有两名喜差奔入大堂，把手中的铜锣敲得震天响。
“喜报，恭喜江西举子李浙，中式庚辰科会试第二十八名！”
“喜报，恭喜江西举子卫阳，中式庚辰科会试第二十五名！”
卫阳大喜，绷紧的心猛然释放，站起来对着四周恭贺的同年团团作揖。费懋中倒是更加坐立不安了，连大师兄卫阳都只排到二十五名，自己却还没轮到，莫不成真的落榜了？不至于吧！
约莫过了数盏茶的工夫，再也没有喜差进入江西会馆，倒是隔壁浙江会馆的锣声不断传来。
江西和浙江均是历年科举的大省，每一届会试，两省高中的人数都各占到10%左右，而且，江西一般情况下都会稍稍压浙江一头，另外，当过内阁首辅的江西人也跟浙江人平分秋色。
这时，江西众举子听着隔壁浙江会馆的铜锣声响个不停，不由有点沮丧了，莫不成今科要被浙江人盖过了？
就在此时，会馆外传来一阵锣响，一名喜差猛敲着锣跑进来，高喊：“喜报，恭喜江西举子费懋中，中式庚辰科会试第五名！”
轰……
整个大堂再次沸腾起来，会试第五名，牛逼啊！
费懋中激动得脸色通红，第五名，自己竟然是会试第五名，意想不到，意想不到啊！
“恭喜民受！”江运大力拍了拍费懋中的肩头，后者这才反应过来，立即让茗烟给喜差赏钱。
这时街上又有一名喜差敲着锣跑过，一边跑一边大喊：“恭喜浙江举子陆鈛中式庚辰科会试第三名！”
靠！这下一众江西举子郁闷了，自己这边刚中了一个第五名，浙江那边马上就来了个第三名，这是被压得死死的节奏！
李浙皱了皱眉道：“陆鈛才得了第三，哪谁是第二，谁是第一？”
这时一名举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边兴奋地大叫：“号外号外，固安举子杨维聪位列会试榜眼，大家猜猜会元是谁？”
“张兄，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众人纷纷大声催促。
那张姓举子表情夸张地大笑道：“哈哈，打破头也想不到，此人就是咱们江西大才子，诗词无双，连中四元的徐晋徐子谦！”
此言一出，整座大堂死一般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浪，感觉屋顶都要被掀翻了。
费懋中愕然过后哈哈大笑：“会试头名，徐五元，子谦，你小子牛逼大了！”
“真的假的啊，不是说徐晋的卷子被石侍郎废黜了吗？”
“嘿，比珍珠还真，不信的可以自己去礼部看榜，白字黑字写着，头名会元就是徐晋！”
“哇，我服了，五体投地，徐子谦真神人也！”
“哈哈，同为江西人，与有荣焉啊！”
龚享面如土色，连第一名都出来了，那他自然是落榜了，但让龚享难以接受的是，徐晋得了会试头名，为何自己模仿他反而落榜了？不公平，这不公平啊！
由于徐晋在考前就是会元的大热门，龚享这货有意模仿徐晋的治政理念，本来想讨个巧，偏偏这货的本经也是《春秋》，结果考卷被石珤误认为是徐晋的，直接就废黜了，不是一般的倒霉！
……
明时坊的宅子里，美婢月儿、初春和初夏坐在大厅中，眼巴巴地往院门方向望去，脖子都伸长了，依旧没有等来报喜的差役。
“没理由啊，怎么还没有喜差上门！”月儿心里嘀咕着，小嘴都撅得能挂上一个油瓶了。
初夏纳闷地低声道：“姐姐，老爷不会没考中吧？”
初春摇了摇头低声答道：“不清楚，凭老爷的才学理应能中吧！”
此时，谢小婉正站在徐晋的书房外，伸了几次手又缩回来，徐晋已经提前给她透过底，这次会试估计不中，所以小妮子对喜差上门已不抱什么希望了。
其实，相公能不能中进士，谢小婉并不太在乎，她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但是看到相公把自己关在书房中，小妮子就感到十分难受，想进去安慰几句，又不知该说点啥。
最终，谢小婉咬了咬牙，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坐在书案后发呆的相公，小婉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红着眼圈柔声地唤道：“相公！”
徐晋回过神来，笑道：“娘子来了，过来，让相公抱抱！”说完拍了拍大腿。
谢小婉俏脸微红，听话地走过去，混圆而弹力十足的小翘臀坐到徐晋的大腿上，小猫咪般蜷缩进徐晋的怀中。
徐晋搂住小婉的纤腰，贪婪地呼吸着女人发梢间的清香，笑道：“怎么了，担心相公？放心吧，不就是落榜罢了，多大的事儿！”
小婉这妮子藏不住心事，担心几乎都写在小脸上了，徐晋哪会瞧不出来。
小婉吐了吐舌头，撅嘴道：“看到相公不开心，人家心里难受咯！”
徐晋宠溺地轻刮了一下小婉的瑶鼻，笑道：“傻丫头，相公哪有不开心了，只是在想些问题吧。今天天气好，相公带你外出踏青好不好？”
谢小婉喜道：“好啊，那人家马上去准备！”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二牛那货打开院门一看，顿时牛眼都瞪圆了，撒腿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爷夫人，喜差，喜差来了！”
徐晋愕了一下，谢小婉眼中放射出惊喜的异彩，立即冲出书房，灵活得像头小母豹。徐晋也连忙跟了出去。此时月儿和初春初夏，还有萧玉蝶都跑到了院子中。
砰……
那名喜差看到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子跑出来，不禁眼都直了，愕了数秒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敲铜锣，大声唱道：“喜报，恭喜江西举子徐晋，中式庚辰科会试头名会元！”
“啊，会元，老爷得了第一！”美婢月儿高兴得失声尖呼。
徐晋的脑袋嗡的一声：“会元？我是会元！”

第0304章 嚣张衙内
徐晋本以为这次会试要名落孙山，谁知竟然峰回路转，自己不仅中了，而且还是高中榜首，连日来的郁闷和失落瞬间一扫而空，胸憶倾刻被莫大的惊喜填满。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特么的，又一村啊！
“会元，娘子，我是会元！”徐晋激动得一把抱起旁边的小婉，往那鲜红的小嘴儿上啵了一口，然后在原地快活地旋转起来。
谢小婉惊呼一声，脸蛋像熟透了的西红杮，羞喜地把小脑瓜子埋进相公的怀中，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儿，心里满是自豪：“相公中了，而且又是头名！”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徐晋此刻的心情轻快得如同骑在俊马上疾驰，满满的自豪，满满的成就感。回首往昔初到大明时，穷困潦倒，家徒四壁，然而短短三年不到，自已一路披荆斩棘，从童子试小三关一直杀到会试，连夺五元，尤其是这次会试，完全是凭借着自身的实力从三千名精英举子中脱颖而出，夺得会试榜首，如此成就足以傲视群伦。
此外，虽然后面还有殿试，但通过了会试，已经基本等于科举通关了，而且徐晋是会元，按照历年的惯例，殿试时即使名次有变动，会元的排名都不会掉出前十，所以一个“进士出身”已经是徐晋的囊中之物了。有人寒窗苦读十数载，穷经皓首，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而徐晋短短三年便科举通关，而且均以头名的彪悍姿态通过，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月儿一脸羡慕地看着被老爷抱腰儿旋转的谢小婉，而初春初夏惊得把小嘴张成了“O”形，脸蛋臊得通红。在她们看来，徐晋这大胆的举动无疑相当惊世骇俗，不过心里却是十分羡慕谢小婉。
那名报喜的差役也看傻了眼，不过只以为是这位小老爷由于高中会元，高兴得一时失态了，倒也不怎么奇怪，他以前甚至碰到过一名举子当场在地上打滚又哭又笑的。
徐晋抱着谢小婉转了数圈才放下，后者脸蛋红扑扑的，羞赧地吩咐月儿给赏钱。那名差役接过一两银子的赏钱，喜得嘴角都差点裂到耳根去，说了一大堆吉利话后笑兮兮地离开了。
徐晋本来还打算外出踏青散心的，但这时显然不需要了，而且待会家里估计会很热闹。
事实上，在喜差离开半个时辰后，大队人马便杀到了，正是以费懋中和卫阳为首的江西举子，近五六十人把前院挤得满满当当的。
一众举子将徐晋团团围在中间，纷纷上前表示祝贺，比过年还要热闹。
袁城有点得意道：“那天考完会试离场，在下便说会元定是徐子谦的囊中之物，回头大家得改口叫徐五元了，如今果然应验不爽。可笑那浙江鄞县狂生陆鈛还当众挑衅，夸口说今科会元必是他，现在估计脸都肿了吧！”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江西和浙江均是科举大省，每届会试中式人数均是半斤八两，久而久之，两省的举子都在暗中较劲。今科会试江西省中榜人数是二十九人，而浙江中了三十二人，比江西多了三个，但徐晋夺得会试头名，无疑给江西板回一城。
费懋中满面春风地道：“子谦，这里地方狭小，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痛饮庆祝一番？”
徐晋此前以为会试落榜，着实郁闷了几日，此刻心情痛快，闻言大笑道：“四季楼，走起！”
众人轰然叫好，意气风发地走出了院门，簇拥着徐晋，浩浩荡荡地往四季楼而去。
无论是文人圈子，还是武人圈子，尊重的都是实力，如今顶着“五气朝元”光环的徐晋，无疑已经成为江西众举子的领袖人物，自然一呼百应。
“嘿，巧了，那边不是浙江人吗？”
众人刚来到四季楼外，结果街的另一边迎面来了一群人，为首者赫然正是狂生陆鈛，身后跟着四五十名浙江省的举子，估计也是到四季楼喝酒庆祝的。
陆鈛见到徐晋，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这货那天在考场龙门处，众目睽睽之下扬言必夺会试头名，让徐晋不要痴心妄想，结果徐晋摘了会元，他只拿了第三，此时见面难免尴尬。
既然陆鈛都放慢脚步退让了，徐晋自然不会无聊到迎上前去嘲弄，向着对面浙江省众举子拱了拱手，便径直往酒楼大门行进去。
然而，徐五元宽宏大量，不代表其他的江西籍举子就会放过打击陆狂生的机会，盖因这货太狂了，平时得罪人多，称呼人少，江西这边的举子很多瞧他不顺眼。
一名江西举子嘿笑着大声道：“那不是鄞县狂生陆鈛吗？今天为何退避三舍，太阳真真从西边出来了！”
立即便有另一名江西举子接口道：“会试头名徐子谦在此，他能狂得起来？”
话音刚下，众江西举子便哄笑起来。
陆鈛沉着脸神色难看，浙江众举子均面露怒色，有人立即反唇相讥道：“那边的江西人得瑟个什么劲，这次会试的高中人数，我们浙江人比你们多！”
“也就多三人而已，可会元是咱们江西的，那便足以压你们浙江一头。”
“大言不惭，且看殿试后金榜折桂者是你们江西人，还是咱们浙江人吧！”
两省举子正激烈地互喷着，忽然有人大喝：“好狗不挡路，一群吃饱了撑着的酸子，给爷们儿滚一边去！”
话音刚下，便见三名少年在一众恶奴的簇拥下向四季楼大门行来，一名躲避不及的书生当场被推得摔了个屁颠儿。
那名书生爬起来怒道：“岂有此理，哪来的黄口小儿如此无礼，真真有辱斯文！”
推人的那名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那一身穿着明显价值不菲，戳指笑骂道：“这些酸子真是没劲，骂人来来去去就是几句，不痛不痒的，一点也不痛快。入你们娘的！”
此言一出，顿时把在场的书生都激怒了，纷纷出言怒喝，有脾气爆的撸起衣袖便欲上前教训这小王八蛋。
那名少年不但不惊，反而双手往腰间一叉，极为嚣张地道：“我爹是武定侯（郭勋），有种你们这帮酸子上来动小爷一根指头试试！”
这时，旁边一名同样衣着华贵的少年也得意洋洋地道：“我爷爷是寿宁侯（张鹤龄），有胆量的过来打小爷！”
第三名少年长得短项体肥，左眼呈诡异的翻白状态，估计是瞎的，站在那倒没说什么，不过剩下那只独目骨碌碌地转来转去，一看就是个狡猾的不良少年。
前面两名少年自报完身份，众书生都闭了嘴，撸起衣袖的也缓缓放下，没办法，惹不起啊。武定侯郭勋还好些，寿宁侯张鹤龄可不得了，这位正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也就是天子的舅舅！
“呸，一群怂人！”两名衙内显摆完，在众恶奴的簇拥之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四季楼，然后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第0305章 三个混球
武定侯和寿宁侯家的两名混世魔王耍完威风便径直上了二楼雅间，不过，经他们这样一打岔，两省的举子倒是不好再继续互喷下去了。徐晋最烦的就是这种毫无意义的口水仗，乘机带头进了四季楼。
四季楼是明时坊排得上号的高档酒楼之一，菜肴价钱可不便宜，不过今天依旧生意火爆，几乎座无虚席，都被设宴庆祝的各省举子占领了。
这些举子其实大部分都手头不算宽裕，有些出身贫寒的甚至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父老乡亲凑的，但正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会试高中这种人生大喜事，就算勒紧裤腰带也要犒劳自己一番。至于那些落榜的举子则纯粹是来蹭饭的，结账时不用掏一文钱。
当然，各省的举子中自然也不泛家资丰厚者，譬如卫阳、费懋中都是官二代，徐晋亦是身家不菲，到最后结账时基本都是各省举子中的“狗大户”合伙买单。
徐晋这个会元一出现在四季楼大厅，立即成为全场焦点，认识的立即端着酒杯上前打招呼，不认识的也凑上前来混脸熟。
顶着“五元”的光环，徐晋可以说是本届考生中最红最耀眼的一颗，如无意外，接下来的殿试二甲前十已是妥妥的，甚至三鼎甲（前三名）的机会也很大。而且，以徐晋十七岁不到的年纪，一旦进入翰林院，只要自己不作死，慢慢熬资历也能熬到内阁大学士。像这种前途无量的潜力股，大家自然都乐意打好关系。
四季楼的掌柜得知徐晋就是今科会元，立即亲自把众人引到二楼的大堂，并表示给九折优惠，还附赠一坛十年酿的状元红。至于年份是否足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是送的，大家也不会去计较。
由于设了雅间，二楼的大堂面积不是很大，摆了八桌酒，六十多名江西举子倒是堪堪能坐下，至于后面来的浙江省举子就没位置了，只能悻悻地转场找其他酒家。
众举子坐落后高淡阔论了半个小时左右，酒菜便陆续上桌了，一众书生几杯下肚便跟打了鸡血似的，有人开始用筷子敲击碗沿盘底，一边吟唱神童诗：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一众书生狂歌纵酒，气氛空前高涨，但某雅间内的几名衙内却不爽了，而且极度不爽。
“入他们娘的，这帮酸子鬼哭狼嚎，有完没完！”武定侯家的衙内郭守乾恼火地把筷子猛拍在桌面上。
对面寿宁侯家的衙内张瑞也是一拳猛砸在桌面上，骂道：“小爷这就出去掀翻他们的桌子！”
那名短项体肥的眇目（失明）少年本来正拿着一根鸡腿啃得津津有味的，结果连续被杯中弹起的酒水溅得满脸都是，手中的鸡腿也掉到胯间，狼狈地站起来擦拭。
郭守乾和张瑞见状不禁大笑起来，前者指着眇目少年讽刺道：“严世蕃，你特么的饿死鬼投胎吗？胖得连脖子都瞧不见，还那样贪吃，你老子好歹也是清贵的翰林修撰，莫不成俸禄还不够你吃的？”
眇目少年一边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酒水，一边赔着笑脸，要不是左眼眇了，那胖胖的脸还是挺可爱的。
这名眇目少年名叫严世蕃，表字德球，其父严嵩目前只是翰林院修撰（正六品），本来以他的身份是没资格和郭守乾、张瑞这种级别的勋贵外戚混在一起玩耍的。
但是，三人目前都在国子监中上学，而严世蕃这小子头脑灵活，又惯会拍马屁，在人际交往上很有两把刷子，一来二去便与郭张等勋贵子弟混熟了。当然，郭张两人只是把严世蕃当成使唤的小跟班而已，压根没把他视作朋友。
像郭守乾和张瑞这些勋贵子弟，自小就生活在蜜罐中，靠着祖辈的余荫，不愁吃不愁穿，将来又能继承老子的爵位，所以没有几个对读书上心的，跑到国子监上学只是为了渡一层金罢了。至于严世蕃，这小子倒是很有点鬼聪明，博闻强记，但偏偏对科举不热衷，靠着其父的关系进了国子监后得过且过，每天净跟在一众勋贵子弟屁股后溜鸡斗狗，寻花问柳，小小年纪便是八大胡同的常客。（据称严世蕃便是金瓶梅中西门庆的原形）
严嵩虽然是史上著名的大奸臣，嘉靖中后期独揽朝政十数载，不过这家伙却是个模范丈夫，一生只有一个结发妻子欧阳氏，两人育有两女一子。由于严嵩只有严世蕃一个儿子，而且是老来得子，所以相当宠溺，明知儿子在国子监中不务正务，依旧放任自流。
话说今天正好是国子监的休沐日，郭、张、严三人便相约到百顺胡同（著名的烟花柳巷）风流快活的，结果到了地，发现自己相好的竟被某某省举子请出馆表演了，于是便到下家，然而，这里的姑娘同样被请出馆了。
今天是会试放榜的日子，青楼中稍有点名气的姐儿几乎都被预订了，所以三个小子只能悻悻地离开，顺道跑来四季楼中吃中饭。
此时严世蕃已经擦干净脸上的酒水，胖脸露出人畜无害地笑道：“张少，要整治外面那帮酸子犯得着掀桌子，嘿嘿，给他们饮用的酒水里加点这个不就行了！”说完便拿出一只古色古香的小瓷瓶。
张瑞和郭守乾对视一眼，然后猥琐地大笑起来，拍着严世蕃的肩头道：“严德球，还是你小子阴损，有前途哈，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
严世蕃拍着胸口道：“没问题，保准教那些酸子人仰马翻，丑态百出，逮着个洞儿就想钻！”
张郭二人嘿嘿一笑，满眼的兴奋和期待，因为严世蕃手中那瓶正是他们逛青楼时使用的助兴药物，有个名字叫烈女吟，顾名思义，任你再贞节的女子喝了它都得骚浪起来。若是外面那帮书生喝了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嘎嘎嘎……
雅间内响起三不良家伙极贱的浪笑声！
严世蕃收起药瓶起身离开雅间下楼，到了后面的厨房找到管事的，一顿声色俱厉的恐吓，再加银子诱惑，那名管事才勉强同意往徐晋等人的酒水中加药。
“严德球，事情办得如何？”
严世蕃回到雅间，郭守乾和张瑞便神色兴奋地追问，前者笑嘿嘿地道：“妥了，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于是，三个不良混账便屏息静气地听着外面大厅的动静，等着好戏开锣！
此时，大厅中的江西众举子正喝得觥筹交错，李淅带着几份酒意笑道：“大家可还记得当年院试之后，大家在南昌太白楼中饮宴庆祝，宴上的诗词均被整理成册刊印。不如咱们现在也效法当日，每人作诗词一首，然后由在下出资刊印，人手一份留作纪念如何？”
“好啊！”在场众举子齐声叫好，既能出名又不用花银子，不叫好就是傻子。
有人大声喝道：“吟诗作赋怎能没有好酒，店家，拿酒来！”
很快，后厨的管事便亲自带着伙计送来八坛好酒，正好每桌一坛，打开后给在座的举子都满上。
江汝璧笑道：“徐子谦乃今科会元，理应当仁不让，先干了这一碗，大家说对不对？”
徐晋今天心情放飞，所以多喝了几杯，此时已经有三分醉意了，在酒精作用之下情绪亢奋，闻言立即端起面前的大碗一饮而尽。
有俏皮的大声笑道：“好，徐五元豪气干云，有好酒必有好诗，来吧，尽情打击我们吧，反正已经习惯了！”
顿时引得哄堂大笑！
徐晋一抹下巴的酒迹，笑道：“此情此景，倒是适合借用前人的诗句：三千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徐晋刚吟完，四下一片叫好声。有人大笑道：“看来徐子谦真的喝醉了，这哪是什么前人的诗，在下孤陋寡闻，为何未曾听过？”
“在下也未曾听过，看来徐子谦真的醉糊涂了！”
费懋中摇头晃脑地吟道：“三千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哈哈，对子谦来说倒是挺贴切的，就是狂了点儿，不过，咱们的徐五元狂得起啊！”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徐晋不禁有点意外，这首诗在后世的记载是宋朝某位无名氏写的，难道记载有误，根本不是宋朝人写的？
“来，大家为三千人中第一仙，干了这一碗！”江汝璧端起碗一饮而尽，其他举子纷纷举碗饮尽。
雅间内，郭守乾呸了一口道：“狗屁，这个徐晋实在狂妄，居然敢称三千人中第一仙。”
张瑞嘿笑道：“人家在三千多名举子中脱颖而出，夺得会试头名，确实有资格自称：三千人中第一仙。”
郭守乾冷哼一声道：“本少听到他的名字就不爽，入他姥姥的！”

第0306章 失败的恶作剧
由于徐晋最后反转夺得会试头名，所以这一届的会试，赌坊基本没赚到什么银子，武定侯郭勋心情十分不爽，昨晚回到家中后因为一点琐事，把儿子郭守乾叫到跟前K了一顿。
作为武勋家族，在家庭教育方面都“尚武”，譬如郭勋教训儿子便喜欢动手不动口，倘若动了口，估计是往儿子脸上吐口水，而且还不让擦掉，这就叫唾面自干，十分变态！
昨晚郭勋不仅动手，而且动口了，所以郭守乾无论肉身上，还是精神上都受了打击，故而十分恼火，但有火也不敢朝老子发啊，所以这时听到徐晋的名字就开骂，因为正是这家伙惹自己老子不痛快，最后连累自己遭殃。
严世蕃嘿笑道：“郭少何必动怒，一会药力发作，管他是三千人中第一仙，还是百万人中第一仙，都得变成第一淫！”
郭守乾和张瑞闻言都嘿嘿的Y笑起来，脑海浮现出众书生搂抱互啃的靡靡情景。
此时，外面大堂的气氛越发高涨了，一众举子喝得面红耳赤，你方吟罢我来吟，你吟我吟大家吟，真的好吟。结果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书生虽然有勾肩搭膀的行为，却没出现一些“超友谊”的场景。
郭守乾三人在雅间内苦等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大堂中众书生结账散去，依旧没有发生Y乱事件，不禁大失所望。郭守乾愤怒地一把揪着严世蕃的衣襟，怒喝道：“特妈的，怎么回事，严德球，你到底有没有下药的？”
严世蕃那只眇目翻白得更厉了，额头都渗出了细汗，吃吃地道：“下了，我亲下的！”
张瑞冷笑道：“那为什么没有药效？别跟小爷说药过期了，这瓶药小爷前段时间才用过，那贱婢吃了后骚得滴水！”
严世蕃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眼珠一转道：“肯定是那个该死的后厨管事，没有把下药的酒送去给那些酸子喝！”
“王八蛋，敢耍本少！”郭守乾当场把后厨那名管事叫来一顿暴揍，结果那名管事被打得奄奄一息也不承认没有照办，实际上他确实照办了，不过给徐晋等人喝的酒稀释过而已。
这名管事并不笨，那些喝酒的大多都是今科高中的举子，而且其中不泛有来头的，若是在酒楼中出事，四季楼估计都得倒闭，自己怕也要被追责。但是郭守乾和张瑞都不是他能得罪的，所以便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偷偷把酒水稀释了几倍。
郭守乾和张瑞最后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只以为是药量不够，所以五六十人饮了后效果不明显，最后悻悻地离开了四季楼，连酒菜钱也没给。反正这吃霸王餐这种事他们没少干，更何况这次“有理”。
……
明时坊宅子，后宅的大厅内，谢小婉和萧玉蝶正在闲聊，初春初夏两女到街上买日用品了，至于月儿，这妮子估计是担心孪生姐妹又故技重施，借着上街的名义跑去四季楼找老爷，所以这次特意跟着她们一起上街。
相公得中会元，谢小婉今天心情美美的，和萧玉蝶坐在大厅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说些自己小时候打渔的趣事。
正聊着天儿，谢小婉忽然脸色有些发白，捂住小腹神色忸怩。同为女人的萧玉蝶见状顿时猜了个八九分，低声道：“来事了？”
谢小婉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萧玉蝶连忙扶着前者回到房间，捣搞了一阵子再重新出来，谢小婉已经换上了一套新裙子。
“谢谢小蝶姐姐！”谢小婉赧然道。
萧玉蝶微笑道：“女人这几天要保重好，不要碰凉水，生冷水果也不要吃，否则容易坏事！”
谢小婉点了点头，萧玉蝶张了张嘴欲言犹止道：“夫人，婢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虽然徐晋和谢小婉从来没把她当作下人，但萧玉蝶却一直以下人自居，称呼谢小婉为夫人，并且以婢子自称。
谢小婉甜笑道：“小蝶姐姐请讲！”
“那个……听说夫人和老爷已经成亲多年，为何肚子还没动静？”萧玉蝶早就想问了，但这话题实在有点难以启齿，趁着现在四下无人，所以问了出来。
谢小婉俏脸腾的红了，总不能说自己去年除夕才跟相公圆房吧，支吾道：“我也不清楚！”
萧玉蝶心中一动，低声道：“是不是老爷那方面有问题……！”
谢小婉脸蛋更红了，连摆手道：“才不是呢，小蝶姐姐不要乱猜了！”
“噢，婢子以前侍候娄妃娘娘时知道一些方子，女人吃了之后容易有孕，夫人要不要试试？”
萧玉蝶虽然才搬进来住了一个多月，但对善良温婉的谢小婉却很有好感，正所谓母凭子贵，谢小婉成亲这么久也没怀上，所以萧玉蝶便打算帮帮忙，倒是一片好意。
谢小婉闻言眼前一亮，仔细算来，她跟相公圆房都快三个月了，到现在还没动静，所以小丫头心里也有点急，赧然道：“药方真的有用吗？”
萧玉蝶微笑道：“自是有用的，宁王的妃嫔都在用这个方子，后来都怀上了。”
谢小婉眼睛更亮了，萧玉蝶见状笑道：“回头我把方子写出来，不过要等例事走干净了才能用，都是些滋补的药物。”
谢小婉自然懂，老爸谢擎就是半个赤脚医生，连忙点头道谢。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外面传来院子开门声，很快便见二牛和大宝扶着喝醉了的徐晋进了后院。
谢小婉吃了一惊，自从成亲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相公喝醉，急忙上前扶住徐晋，一边心疼地道：“大宝，你们老爷咋喝得这么醉？你们也不拦着点！”
大宝讪笑道：“老爷今儿特高兴，所以多喝了几杯！”
“赶紧到厨房烧点热水，月儿她们都不在！”谢小婉扶着徐晋便往屋里走去。
“小嘛小儿郎，背上那书包上学堂，叮咚叮咚，哎呀，白龙马，蹄朝西……”徐晋这次真的喝高了，感觉血液都集中到腹下了，小腹暖烘烘的，嘴里也哼着让人莫名其妙的小曲。
谢小婉既好气又好笑，萧玉蝶也不禁掩嘴偷笑，前者把醉醺醺的徐晋扶回内间，在床上安置好，嘱咐萧玉蝶帮忙看顾一下，自己便去厨房打水。
扑通……
内间传出一声闷响，萧玉蝶急跑进去一看，见到徐晋竟然从床上翻落地上，口里又自唱道：“哎哟，摔了个大马趴！”
萧玉蝶想笑又笑不出，急忙上前把徐晋扶回床上，谁知后者一伸手便搂住她的腰，脑袋在其怀中的丰满上乱拱，双手更是滑到熟桃般的圆豖上揉捏。
萧玉蝶惊呼一声，一把将徐晋推翻在床上，急急后退数步，脸蛋红得能滴出血。
“娘子……过来！”床上的徐晋迷糊糊地说着话。
萧玉蝶羞恼无比，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必跟这醉醺醺的家伙计较，于是不再理徐晋，转身跑出了外间，免得那可恶的醉猫又把自己当成小婉动手动脚。
过了片刻，谢小婉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萧玉蝶连忙告辞匆匆离开。谢小婉有点莫其妙，端着水进内间，替徐晋洗脸醒酒，谁知后者抱着她便又摸又亲，喷出来的气都热哄哄的。
谢小婉又羞又气，似乎有点明白萧玉蝶急急离开的原因了，一边哄一边替徐晋抹洗，又脱掉满是酒臭的衣服。结果某人的衣服一脱掉，树起的某物便无处可藏了，而且像发情的野兽般扑上来。
谢小婉慌了，她正在生理期，可不能那个，幸好，正当她疲于应付的时候，月儿总算回来了。
谢小婉顿时如获救星，于是，美婢月儿临危受命，羞答答地脱掉衣服，露出傲人的白皙胴体，爬上床去履行通房丫环的职责。
“小骚蹄子！”谢小婉听着内间撩人的声响，不由暗啐了一口，干脆跑出去把外间的门也关上。
严世蕃那包药物被稀释过，又被几十人一起喝，药力很是有限，所以徐晋回到家里才发作。
徐同学家里有娇妻美婢，其他举子就惨了，还清醒的急急跑去八大胡同，舍不得花这个钱的便只能自己动手了，喝得不省人事的只能硬挺挺憋着，再作一个香艳的梦，然后华丽丽地释放在裤子里，估计明天得结伴洗内裤了。

第0307章 老爷凶猛
下午五时许，内阁。刚处理完一拨公务的内阁首辅杨廷和正坐在茶几旁的太师椅上吃茶点，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光。
此时在场的还有次辅梁储、翰林学士兼礼部右侍郎石珤、工部左侍郎石玠、工部右侍郎卫汉文。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石珤和石玠是同胞兄弟，亲兄弟同朝为官，而且均官至六部侍郎（正三品），这种情况倒是鲜见，不过工部位居六部之末，手头的权力最小。
卫汉文表字叔孝，年约四十出头，乃卫阳的叔父，现任工部右侍郎，出自杨廷和的门下。由于眼下已经暮春时节，很快就要进入夏天汛期，所以杨廷和今天把工部两名侍郎都找来回报工作。
至于目前的工部一把手，工部尚书李鐩已经七十又五，垂垂老矣，平时不太管事，自去年腊月感了风寒就一直在家休养，到现在都没回来上班，所以杨廷和一般不找他淡公事。
次辅梁储今年也七十了，由于昨晚几乎通霄写榜，虽然白天补了眠，下午两多点才到内阁上班，但此时仍然精神不佳，呵欠连连，还不时打喷嚏！
杨廷和见状歉然道：“这些天主持会试，倒是辛苦了叔厚，要不叔厚先行回家休息，明天是休沐日，正好调理一下。”
梁储笑着摆了摆手道：“无妨，我这把老骨头估计还有几年好活的，不过处理公务倒是力不从心了，待皇上从金陵回来，老夫打算乞骸骨回乡养老了。”
石珤、石玠和卫汉文都不由心中一动，梁阁老若是告老还乡，那便意味着朝廷中枢将有较大的变动，内阁估计将有新成员进入。不过，一般情况下会在六部尚书中产生，还轮不到侍朗级别的，当然，现在任礼部右侍郎的石珤很有可能更进一步，顶替某部尚书。
梁储为人宽厚而正直，有君子之风，杨廷和这些年和梁储搭档管理内阁，很是得心应手，合作相当悦快，此时听闻梁储打算告老还乡，不由有些怅然，但是也没有出言挽留，因为他也明白自己这位老搭档确实干不动了，审核奏本经常会出些小差错，也是时候回家享几年含怡弄孙的清福了。
“今天会试放榜，京中可有什事发生？”杨廷和微笑着岔开了话题，一边用杯盖拨去茶水上的白沫。
每年的会试放榜，总有那么几名举子，要么高兴过头，要么失落过头，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举动，故而杨廷和有此一问。
工部左侍郎石玠道：“下官倒是听说新科会元徐晋，在明时坊四季楼作了一首登第诗：三千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清天。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石玠和石珤兄弟昨晚均是反对徐晋为会试头名的，奈何威望不及梁阁老，二十名考官仅得七票支持，石玠心中不满，此时把徐晋这首“狂妄”的登第诗吟出来，显然有在杨廷和面前告状的味道。
杨廷和笑了笑道：“三千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清天。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诗挺好，就是狂了点儿，不过老夫听闻此子才十七岁不到，年少轻狂倒也可以理解。”
杨廷和自己就是神童，十二岁便中举，十八岁中进士，如今徐晋以十七不到的年龄摘得会试头名，还顶着连中五元的光环，在科举上的成就已经超越了他。所以杨廷和对徐晋还是蛮欣赏的，再加上会试头名是老搭档梁储定的，他自己不会置喙。
石玠讨了没趣，于是很识趣地闭了嘴！
“噢，对了，老夫刚才阅了一份折子，是湖广安陆州兴王世子上的奏本，请求工部安排精熟的工匠协助修建其父兴王的陵寝，司礼监那边已经批红了，石侍郎和卫侍郎回头落实一下。”杨廷和站起来行到书案前取了一份奏本递给石玠。
石玠接过奏本看了一遍，转手交给了工部右侍郎卫汉文，道：“叔孝，这件事你来安排！”
卫汉文接过奏本仔细看了一遍，捋须微笑道：“这奏本字迹工整有几分功底，但还稍显稚嫩，估计是兴王世子亲手所书，早听闻兴王爷生前饱读群书，工书擅画，甚至亲自给世子开蒙。而兴王世子也聪明伶俐，五岁便能作诗，如今看来还真是个知书识礼的孝子，有贤王之风！”
在场诸位都捋须点头，兴王世子在奏本中请求工部派精熟工匠为父修陵，而且言明费用由王府自身承担，语气诚恳，有理有节，确实是个知书识礼的孝子。
当今皇上三十无子，储君之位一直空悬着，众藩王无有不觊觎者，前不久造反被擒的宁王朱宸濠便处心积虑，想把自己的长子过继给皇上，只是以杨廷和为首的正统派不同意罢了，否则宁王极可能已经成功了。
杨廷和一直认为，今上正值壮年，只要勤奋点在后宫播种，还是有可能诞下龙子的，退一步来讲，即使最后皇上真的无后，继续皇统的也得是近支，譬如兴王一脉！
此时兴王世子朱厚熜的一封奏本，无疑再次将他拉入杨廷和等官员的视线。当然，储君之位历代都是禁忌话题，谁也不敢公开讨论，这时石珤便岔开话题道：“杨公，梁公，如今会试已经结束，但皇上还在金陵，接下来的殿试该如何安排？”
杨廷和也很无奈，他是帝师，自小便在春坊教导太子，对当今皇上的性子知之甚详，活泼跳脱，有点小聪明，但也极为执拗顽劣，天知道他几时才会心血来潮想到回京？
杨廷和斟酌了一会道：“叔厚，你看让一众中式的举子暂时入读国子监，等候殿试通知如何？”
梁储点头称善，这种安排无疑很妥贴，既解决了贫寒士子的食宿问题，又可避免无所时事的举子们聚在一起闹事。
……
徐晋在药力的作用下酣畅淋漓地御了美婢月儿一回，结果事后，从下午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只觉腰间酸痛，脚步虚浮。不过昨天酩酊大醉的徐同学根本不记起发生什么事了，只以为是喝醉的后遗症，在谢小婉的服侍下梳洗穿衣。
“月儿去哪？”徐晋有点奇怪地问身后帮他梳头束发的小婉。
“噢，月儿今天有点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谢小婉说完脸上有些发烧，月儿昨天是第一次，估计是相公酒后过于孟浪，所以事后有点惨，那里都肿了，连走路都变成八字腿。
徐晋闻言道：“昨天还好好的，别不是感了风寒吧，找大夫了吗？”
“还不是怪你这坏人！”谢小婉心道，嘴上却是支吾道：“没感风寒，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休息半天就好了！”
徐晋轻噢了一声，只以为女儿家的例假来了，所以也不再追问，吃完早饭后在院子中活动了半小时，便打算出门到江西会馆，打听一下接下来殿试的安排。
徐晋正的准备出门便遇到外出买菜归来的初夏初夏，天气渐暖，两女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衫，两颗小白菜更显得窈窕水灵了。
“老爷！”两女挎着菜篮子向徐晋盈盈一福，脸蛋却都布满红霞，眼神也是怪怪的。
徐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初春连忙摇头，初夏也跟着摇头，不过眼神却是往徐晋的下三路瞟去。徐晋有些莫名其妙，点了点头后背着手行出院门，一副大老爷的威严派头，憨厚的二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看到徐晋走完，初夏连忙把院门关上，吐了吐舌头道：“老爷瞧着也不强壮，没想到那方面竟那么厉害，不过，那人家便也放心了！”
初春红着脸啐了一口：“不要脸的小蹄子，老爷那个……厉害，关你什么事了！”
初夏笑嘻嘻地道：“自然关我事了，人家以后可是要当姨娘的，我当了姨娘，姐姐自然也要当，所以也关你事！”
“神经，要当你自己当！”初春挎着菜篮子快步走开，不过一想起“内宅大总管”月儿从老爷房间后出来蹙着眉，以八字腿缓慢挪动的狼狈样子，初夏便又怕又羞，老爷……也太凶猛了些！
徐晋来到江西会馆外，竟然正好遇到从外面归来的费懋中、黄大灿、江运三人。
“民受，你们这是从哪里来？”徐晋闻到三人身上还有宿醉的酒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脂粉香水味儿。
费懋中三人都有点神色不自然，支吾道：“那个……我们去喝酒了！”
昨天才喝得大醉，今天一早又去喝酒，徐晋自是不信的，笑道：“咋还闻到脂粉气味，你们喝的是花酒吗？”
老实人黄大灿脸上一红，讪讪地道：“子谦明察秋毫，民受请客，昨晚咱们在百顺胡同嬉春楼睡了一宿！”
徐晋不禁无语，敢情这三位昨天喝完酒后逛窑子了，还是费民受请客！
费懋中苦笑道：“黄少云，你……大爷的，下次不带你！”

第0308章 山陵崩
由于天子南巡未归，殿试没办法如期举行，因而礼部行文，将今科会试三百多名中式举子安排进国子监就读，等候天子归来再举行殿试，其间食宿全部由官府免费提供。
一众新科贡士虽然怨声载道，但有人管饭管住总是好的，最后都接受了礼部的安排，进入国子监就读。徐晋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选择走读，每天还是回家住宿。
然而，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便到了桂花飘香的金秋八月，天子依旧滞留在金陵不归，殿试似乎变得遥遥无期了，一肚子怨气的新科贡士们几乎天天跑到午门外抗议。
大明正德十五年中秋节，是夜，一轮皎洁的月光挂在中天，溢满了一院的清辉。谢小婉和月儿张罗着，在后宅的庭院中摆了一桌瓜果，祭拜过月光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月饼和瓜果，一边纳凉劳嗑家常。
凉风习习，徐晋舒服地躺在摇椅上，仰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心中却满是愧然，他失信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江西铅山县迎娶如意的，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
本来六月份的时候徐晋就有动身回江西的打算，但费懋中和大师兄卫阳都劝他再等一等，说不定天子马上就回驾京城了，而往返江西娶亲少说也得三四个月，若是错过了殿试损失就大了。后来费宏和如意也先后来信，让他安心在京等候殿试，徐晋这才打消了回江西提亲的念头。
徐晋虽然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势，也知道正德的年号只有十六年，但却不清楚正德具体是什么时候驾崩的，倘若这个随心所欲的皇帝在自己回江西的这段时突然跑回京城举行殿试，那自己的没可地方哭去。所以，徐晋现在只能像其他贡士一样，静候天子归来，至于朝堂上的风云，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窥见的。
谢小婉见相公情绪有点低落，自然明白是什么原因，剥了一粒葡萄放入徐晋嘴里，柔声道：“相公，今晚中秋之夜，人月团圆，可有好诗？”
此言一出，美婢月儿、初春和初夏、萧玉蝶几对美眸都齐齐望过来。自从那天被某人酒后流氓了一次，萧玉蝶都尽量避着徐晋，今天中秋佳节，在谢小婉的极力邀请之下，这才勉为其难地出席今晚的赏月小聚。
徐晋自然明白小婉这是在变着法子哄自己开心，宠溺地轻刮了一下后者的鼻尖，笑道：“自是有的，相公肚子里的好诗多着呢，不过光是相公作诗无趣的紧，要作大家轮着来，如何？”
美婢月儿吐了吐舌头道：“老爷这分明是欺负人家读书少，婢子可不来！”
初夏却是跃跃欲试道：“来就来，婢子可不怕！”
谢小婉本意就是哄相公开心，甜笑道：“好啊，不过我们若是作得不好，相公可不准取笑。”
“那……婢子也参加好了！”月儿见初夏这小蹄子这么积极，立即表示也要参与一份。
徐晋笑道：“那好，若是作不出来的要罚……”
徐晋本来想说罚酒一杯的，但自从上次喝醉，糊里糊涂就把月儿那妮子办了之后，徐同学便再也不敢喝醉了，此时院中都是秀色可餐的女子，徐晋怕到时又重蹈覆辙，于是改口道：“罚吃香蕉一根吧！”
这惩罚倒是新颖，诸女咯咯地笑着答应了，不过，徐同学很快就后悔了，自己咋想到这么一个……邪恶的处罚呢。
数轮过后，诸女都拿着一根香蕉在那吃，就连萧玉蝶也不例外，月儿甚至领到了三根。看着诸女小嘴细吞慢嚼地吃香蕉，美眸还不时往这边瞟来，徐晋便想到某些方面去了，不由一阵恶汗，太邪恶了！
中秋之后的第三天，终于有好消息传来了，天子已经在八月上旬班师回京，预计十月份就能回到京城，盼到脖子都长了的一众贡士均是欢欣鼓舞，摩拳擦掌地准备参加接下来的殿试。浙江狂生陆鈛估计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竟然再次放言，誓夺下头名状元。
然而，大致知道历史走势的徐晋却隐约觉得，殿试应该不会那么顺利，因为还有几个月就是正德十六年了，而正德的年号只有十六年！
一众贡士满怀热忱地等待着殿试，结果一晃眼便到十月份了，天子的銮驾却只到山东地界，走走停停，慢得跟蜗牛似的。
入秋之后天气越来越冷了，腊月初十，京城的上空下起了鹅毛大雪，这场雪很大，一夜之间积了近尺厚。然而，就是这种恶劣的天气下，第二天一早，内阁首辅杨廷和便带着一群朝堂的大佬，冒着严寒出城，火速赶往通州，只留次辅梁储看守内阁。
与此同时，一条消息在官场圈子迅速传开，天子已经回到通州，不过身患重病，召首辅杨廷和火速赶往通州侍驾。
瞬时间，年前的京城风起云涌，就连普通老百姓也明显感到城防戒备变得森严了。皇城，还有外城九门的主要将官都换了人，譬如武定侯郭勋就被安排执掌三千营，拱卫皇城的安全。这些勋贵子弟都是忠诚的保皇派！
徐晋在国子监中读书，其中不缺乏勋贵子弟，所以各种内幕小道消息层出不穷，京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了。徐晋知道，一场风暴估计很快就要到来了，正德皇帝的生命怕是要在近期走到尽头。
大明正德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天子在通州行宫下令处死宁王朱宸濠，并且焚尸扬灰，其子女亲属，还有一众从贼的犯官全部处死，斩杀数千人。
翌日，天子摆驾回京，并让锦衣卫把一众犯官的人头挑在旗杆上，浩浩当当地由正阳门而入，满朝文武分立在两旁迎接天子“凯旋”归来。正德皇帝一身威武的戎装，手持宝剑站在金水桥上供官员和百姓朝拜和瞻仰，宣扬天子的威德。
徐晋和一众国子监生也在迎驾之列，不过离得有点远，只能看到一个穿着金灿灿铠甲，头戴红缨笠帽的家伙，十分臭屁地站在金水桥上。这是徐晋第一次见到这个历史上饱受争议的奇葩皇帝，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了。
接完驾后，徐晋回到明时坊宅院，见到某房间有烟气冒出，还以为着火了，急急跑去查看，发现冒烟的正是萧玉蝶的房间，里面还隐隐传出哭声。
徐晋顿时恍然，估计萧玉蝶是在偷偷烧纸悼念亡主，就在昨天，宁王、宁王世子等数千人全部已经在通州被处死，其中便包括娄家的一些主要成员，山长娄纬也赫然在列。这就是在封建社会造反失败的代价！
徐晋暗叹了口气，悄然转身走开，回到住处后也让小婉准备了纸钱等物品，他不是要悼念宁王，而是悼念山长，同时告慰那些在宁王造反中死去的人，譬如巡抚孙遂、大宗师许逵、南昌知府宋以方、还有一众将士。
大明正德十五年的春节在热闹中渡过了，然而朝堂却是凝重如冰，沉寂如同等待爆发的火山。
大明正德十六年，正月十四，天子在主持郊祭时吐血晕倒，祭礼不得不中断，天子由腾骧卫护送着急急回宫，太医院的御医们如临大敌，背着药箱火速赶入宫中为皇上诊治。
京城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凝重了，当然，还不在官场圈子的徐晋自然感受不到压力，每天依旧到国子监中上学，下学了就回家。
大明正德二月初，内阁首辅杨廷和拟旨，解散由边军精锐组成的团练营，并遣返回原籍，团营统领江彬从此闭门不出。三月初，京城周边的卫所奉命进京驻防。
三月十八日，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爆出，天子身边的红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平虏伯江彬企图谋反被捕，随即被抄家，于家中抄出黄金70柜，白银2200柜，其他珍宝无数。
三月十九日，大内钟鼓司、各寺庙钟声齐鸣三万响，整座皇城哭声震天，随后礼部发丧，御极十五年的正德皇帝病重不治，已于三月十四驾崩，瞬时整个惊城震动。
对于正德皇帝的驾崩，早就在徐晋的意料之中，历史的车轮正在顺着他的轨迹滚滚转动。让徐晋感叹的是杨廷和的政治手腕，轻松便解决掉了江彬，避免了一场大动乱，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接下来该是迎立新君了吧，小奴儿朱厚熜要登场了，这个历史的幸运儿，将要开始他御极四十多年的帝皇生涯！
徐晋选择科举这条路，原本只是想摆脱自身的困境，没什么大志向，充其量就是谋一个小县官，消遥自在地过一辈子。
然而，去年在安陆州兴王府住了一段时间，徐晋的想法却是悄然发生了改变。徐晋发现自己的行为能够影响到朱厚熜，甚至是改造这个未来帝王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而这个时候，徐晋就会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大明做点什么！

第0309章 佛朗机贡使
山陵崩摧，天下缟素。御极十五年的正德皇帝三月十四日驾崩，庙号武宗。自礼部发丧日起辍朝三天，国丧期间，禁止一切娱乐、嫁娶等喜庆活动。百官停百日，军民停一月。
国不可一日无君，就在礼部发丧的当天中午，由内阁和太后张氏出面颁布天子遗诏，迎立兴献王之子，亦即天子的堂弟朱厚熜继承皇位。事实上，就在天子驾崩前的五天，内阁已经拟了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到了湖广安陆州兴王府，令兴王世子朱厚熜即日继承兴王爵位，并缩短为父守孝的期限。
很明显，让兴王世子朱厚熜继续皇位，是内阁大臣和太后张氏共同商议出来的结果，至于有没有得到弥留之际的天子首肯就不得而知了。
辍朝期间，国子监也暂时停课了，在新帝登基之前都是敏感期，没事还是少点出门为妙，所以徐晋整天都老实地待在家里。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息，就在礼部发丧后的第二天早上，徐晋便接到通知，让他这个新科会元马上到礼部报到。
徐晋不由纳闷了，皇帝的身后事，哪轮得到自己这个小小的新科贡士参与？也不知礼部那帮官员发什么神经。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是坏事，否则就是五城兵马司，又或者顺天府衙直接上门抓人了。
徐晋梳洗穿戴整齐便出门匆匆赶往礼部，京城的戒备依旧森严，街上不时可看到巡逻的兵丁，不过街道两边的商铺同样打开门做生意。对于京中的老百姓来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一天不干活就没有收入，就没有饭开，皇帝挂了自然会有新皇即位，跟他们没有多大的关系，日子照样过！
“嘿，小伙子，那个……胸台，请牛步！”
徐晋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准备走进六部所在的官署大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把半生不熟的大明国语，不由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家伙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红头发蓝眼睛，深目高鼻，一身异国服装，竟是一红毛西洋人。而此人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其中有两个长得跟黑炭似的，浑身上下只有两排牙齿是白的，就像还没进化的猿猴。四周路过的百姓都停下脚步，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愣是没人敢靠近。
徐晋不由奇道：“你们是佛朗机人？”
红发蓝眼的白种洋人闻言一喜，连忙上前道：“没错，在下确是佛狼鸡人，在下的名字叫皮雷斯，请问阁下怎样称虎！”
徐晋答道：“我叫徐晋！”
皮雷斯表情夸张地道：“噢，射天射地，徐晋阁下你真屎个有礼貌的绅尸啊，在下总算找到一个不把我们当成怪物的大明人了！”
徐晋对这位半生不熟的国语实在是蛋疼，于是用英语问道：“皮雷斯阁下，你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到我大明京城有何贵干？”
徐晋上辈子是名成功商人，经常乘飞机满世界转，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外国人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噢，卖糕的，我听到了什么，天啊，在遥远的东方国度，我竟然听到了不列颠语，上帝，我不是在做梦吧！”皮雷斯眼都瞪圆了，双手捂住脸，嘴巴张得都能把拳头塞进去了。
徐晋微笑道：“皮雷斯阁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皮雷斯伸手郑重地和徐晋握了握，欣喜地道：“徐晋阁下，你好，在下名叫皮雷斯&#183;卡尔，葡萄牙人，这次是特意来向大明朝贡的，阁下可否为我引见贵国皇帝？”
徐晋暗皱了皱剑眉，记忆中葡萄牙人确是明朝中叶来到中国的，目的是为了贸易，但遭到大明的拒绝，后来干脆用强的，占领沿海的一些地方作为据点，后来在广东沿海的澳门站稳了脚跟。
徐晋淡道：“对不起，皮雷斯阁下，在下没有权力为你引荐皇帝。而且本国皇帝前些时候刚逝世，新帝还没有登基！”
皮雷斯失望地道：“噢，很遗憾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去年，贵国皇帝在金陵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没了！”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皮雷斯阁下，你是如何得知的？”
皮雷斯耸了耸肩道：“去年在金陵，我就求见过贵国皇帝，然而他没有接见我，还拐走了我的翻译……噢对不起，原谅我用词上的不当，然而，事实确是如此！”
徐晋不禁有点啼笑皆非，连忙问怎么回事！
原来这个皮雷斯从满剌加（马六甲）而来，去年初便乘船抵达了广州，由于不通大明礼节，船队在驶入珠江口时鸣了三发礼炮，目的是为了表示友好，但却被地方官视为挑衅，当场派兵把船给围了，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
广州府的地方官员听说皮雷斯是来大明朝贡的，于是便把他送进了光孝寺学习大明礼节，同时上书奏请朝廷。然而，朝廷最后却以佛郎机国没有朝贡勘合为由，没有召见皮雷斯，并且命他离开广州回国。
所谓的朝贡勘合就是大明颁发给朝贡国的一种文书，朝贡国前来大明朝贡贸易时，必须出示朝贡勘合，这才允许朝贡。
为何大明会有朝贡勘合这个东西呢？
原来，大明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风范，对前来进贡的国家，均给予极为丰厚的回赠，价值往往数倍于朝贡的物品。因此，周边的国家都对向大明朝贡趋之若鹜，最盛时多达一百多个，这些国家年年均以朝贡的名义来大明打秋风，给大明造成极为沉重的负担。为避免假冒朝贡的事情发生，明朝向朝贡国颁发了勘合，只有凭勘合才能前来朝贡。
皮雷斯没有见到大明皇帝，所以并不甘心离开，于是贿赂了广州府的镇守太监，成功拿到了前往北京的批文。在前往北京的路上，皮雷斯打听到大明天子正好在金陵，于是便赶到金陵，先派自己的翻译去求见皇上。
谁知天子朱厚照对他这个佛郎机朝贡使臣并不感冒，反而对那个翻译很有兴趣，令他留在自己身边教自己学葡萄牙语。于是，皮雷斯一直被晾着，直到正德皇帝从金陵班师回京，皮雷斯也没有得到召见。
不过，这个皮雷斯倒是个执着的家伙，继续追到了北京，希望能见到大明的皇帝，打开这个东方大国的贸易之门。
然而很不幸，皮雷斯赶到京城时正德朱厚照已经驾崩了，城防戒严，这货费了不少功夫才进了城。由于长相问题，城中的百姓都把他们当怪物般看，想找个人问路都难，这个时候正好遇到了徐晋。
徐晋是穿越而来的现代人，深知中国近代所受那段屈辱的苦难，正是由于夜郎自大，闭关锁国造成的。正是因为闭关锁国，故步自封，错过了工业革命，逐渐被西方国家抛离，最后更是被列强用坚船利炮炸开了国门，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了近百年，国人也屈辱了上百年。
所以，徐晋听完了皮雷斯的简单述说后，建议道：“皮雷斯阁下，我建议你还是先跟鸿胪寺接触，等候新君即位，到那时鸿胪寺应该会安排你和新君见面！”
皮雷斯闻言眼前一亮道：“鸿胪寺在哪里，徐晋阁下能不能为我引见？”
徐晋正好准备去礼部，而专门负责接待外宾的鸿胪寺正好也在附近，于是点头道：“没问题，请跟我来！”
“噢，太感谢了！”皮雷斯高兴地跟着徐晋进了六部所在的官署。
徐晋带着皮雷斯来到鸿胪寺外，跟守门的差役打了招呼，便道：“皮雷斯阁下，已经有人进去回报了，待会便有鸿胪寺的官员出来接待，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皮雷斯眼珠一转，这货来到大明就学会了行贿这一招，倒是个惯会入乡随俗的家伙，见到徐晋能随意出入官署，只以为是个有身份的官员，于是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了两个小物件，笑眯眯地道：“徐晋阁下，为了表示感谢，这两件小玩意送给您！”
徐晋顿时乐了，因为皮雷斯拿出来的竟然是一块玻璃镜子，还有一块怀表，这玩意在大明朝可是稀罕的东西。
“谢啦，皮雷斯阁下，拜拜！”徐晋爽快地接过收入怀中，然后转身行了开去。玻璃镜子拿回去给小婉，那丫头肯定喜欢到不得了，至于怀表正好自己使用，以后看时间就方便了。
皮雷斯微愕，在他看来，大明朝的人都是没见识的土包子，在西方一件极普通的东西，他们都能稀奇地把玩半天，还不停地问这问那。眼前这个徐晋阁下倒是特别，不仅会讲不列颠语，见到镜子和怀表竟也不多看一眼，直接就收起来，也不问是什么东西和用途。
“看来大明朝的人，也不是个个都愚昧无知啊！”皮雷斯耸了耸肩，有点心疼那只怀表，即使在他的国家，那只怀表也价值不菲。

第0310章 迎接新君
“你就是新科会元徐晋？”小吏上下打量着徐晋，眼神中明显带着浓浓的羡慕。
徐晋点头：“在下正是徐晋。”
小吏笑道：“果然一表人才，请跟我来，待会见到尚书大人可不要失了方寸和礼数。”
徐晋心中一动，敢情是礼部尚书毛澄要见自己，这位可是朝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连忙道：“谢谢提醒。”
徐晋跟着小吏来到一处厅堂，只见不少穿着素服的官吏正在忙得不可开交。皇帝驾崩要办后事，紧接着又要迎立新君，礼部的官员有得忙了。
小吏带着徐晋穿过厅堂，来到一处独立的房间，估计这里就是礼部一把手的办公室了。
“尚书大人，徐子谦带到！”小吏低着头恭敬地朝案后行礼。
此时案后端坐着的正是六部之首，礼部尚书毛澄，正二品大员，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内阁。因为礼部尚书正是进入内阁的跳板，一般情况下，礼部尚书最后都会进入内阁辅政，除非出现意外。譬如犯事被拉下台，又或者倒霉得病。
“徐晋拜见尚书大人！”徐晋拱手一揖行礼，抬头打量了一眼案后的毛尚书。
毛澄表字宪清，年约六十岁许，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穿着一身素服，发髻用白绢束起，此时，眯缝起眼睛打量了徐晋数秒，这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徐晋，你且回去准备一下，明日随本官一道出发，前往湖广安陆州迎接新君。”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果真如此，其实来礼部之前，徐晋便隐隐有预感，原来真是让自己随行迎接新君啊，连忙道：“徐晋领命！”
毛澄挥了挥手道：“去吧，明日寅时三刻前赶到礼部集合，切勿误了时辰！”
徐晋拱手一礼，然后淡定地退出了房间。
“传言此子年少老成，如今看来果真进退有度，从容自若，确是个人才！”毛澄捋着胡子暗点头，不过神色却是有点复杂。
迎立新君可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功劳，本来还轮不到徐晋这个连官职都没有的新科贡士。事实上原定的迎君使者分别是次辅梁储、礼部尚书毛澄、定国公徐光祚、寿宁侯张鹤龄、驸马都尉崔元、还有太监谷大用。
然而，兴王世子朱厚熜却提出增加一个人，那就是新科会元徐晋。对于新君这个小小的要求，内阁那几位自然不会拒绝，但以徐晋的地位，显然不能作为迎君的正副使，所以便安排他为礼部的随行人员。
尽管如此，混官场的老油条都明白，这位新科会元恐怕很快就要飞黄腾达，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了。论自身条件，徐晋是新科会元，进入翰林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且，人家还曾经救过新君，妻子更是新君的义姐。如此种种，想不飞黄腾达都难啊！
……
明时坊的宅子，后宅的外间，初春和初夏这两棵水灵灵的小白菜，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面玻璃镜子。
“洋人的镜子竟然这么漂亮，简直纤毫毕现啊，可惜就是太小了些，要是能大一点就好了！”初夏看着镜子中眉目如画的自己，有些自恋地抚摸脸蛋。
其实在明朝之前就有玻璃制品了，不过由于杂质太多，都是些有色玻璃，只是用来制作一些观赏用的器皿，透明的玻璃还没有，更加不可能有背面镀银的玻璃镜子。事实上，一直到清末，中国人都还在使用铜镜。
铜镜虽然能照出人的模样，但其清晰度自然不能跟玻璃镜子相提并论，所以骤然见到玻璃做的镜子，诸女都惊喜得尖叫，一个个拿着轮流把玩。
此刻，内间中，谢小婉和月儿正在收拾行李，前者闷闷不乐，一脸的不舍，因为相公明天就要出发赶往湖广接小奴儿了，这一来一回的，估计也得一两个月吧。而美婢月儿则是喜滋滋的，脚步轻快地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小腰翘臀摇呀拧呀的，她本来就是兴王府出身的宫女，所以这次随行服侍老爷。
“小蹄子，看把你乐得。眼看天气就要转热了，相公容易出汗，多带些小衣，晚上睡觉时注意别溜进了蚊子！”谢小婉往月儿臀上打了一下，有点酸溜溜地叮嘱道。
“哎哟，婢子知道了！”月儿红着脸吐了吐舌头，那小腰翘臀再也不敢摇摆得那么轻快了，将老爷的一应衣物仔细折叠，然后放进木箱中。
第二天寅时初（早上三点），天还麻麻黑的，徐晋便被小婉叫了起，梳洗穿戴整齐后，由二牛驾车赶往礼部集合。
……
湖广安陆州兴王府，守卫明显比原来森严多了，就连安陆州附近几个卫所的驻军也被调到四城门外驻防。要知道兴王府中那位世子今非昔比了，很快就要龙飞九天，地方官可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倘若这个时候，有贼人潜入城中图谋不轨，伤着或者惊着未来的帝皇，那麻烦就大了。所以安陆州的地方官员连日来都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拱卫兴王府的安全，只希望朝廷接驾的使团快点到来。
此刻的兴王府内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众王府士卫昂首挺胸，十分神气地站立着。这也难怪，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世子殿下很快就要继承皇位了，他们这些王府士卫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了。
兴王妃的寝宫大厅，王妃蒋氏正在一众宫人的陪侍下，与前来请安的张道人说话。
张真人一身道袍，打扮得仙风道骨，正捋着须，一脸高深莫测地道：“王妃娘娘，先王还在生时，贫道便说过安陆州乃钟灵祥瑞之地，王府所在的风水也是奇佳，有帝皇气象，如今果然应验不爽，此地将成为世子殿下龙兴的福地呐！”
这货明显是事后诸葛亮，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反正兴王朱祐元已经驾鹤归西了，正所谓死无对证，鬼知道他曾经有没有说过。
最重要的是，兴王氏蒋氏显然喜欢听这种吉祥的话，含笑道：“张真人造化功深，可否为熜儿起一卦，看这次进京是否会顺利！”
张真人捋须笑道：“贫道昨晚夜观天象，代表世子殿下的命星越来越亮，而且已经移主北方，这是位登九五之吉兆，所以不用起卦便可以知，世子殿下这次进主京城必然顺顺利利，吉星高照！”
张神棍一通听起来玄之又玄的瞎吹，兴王妃蒋氏乐得合不拢嘴，当场命人给了丰厚的赏赐，又亲自把张神棍送出了宫门。
“安公公，熜儿现在干什么？”王妃送走了张道友，便询问在身边侍候的太监安大海。
安大海是侍候过兴王朱祐元的老人，之前陪兴王到上饶接小奴儿的便是他，在王府太监中地位最高，兴王死后也极受兴王妃蒋氏倚重。
“世子殿下正在书斋读书！”安大海尖声细气地道。
王妃蒋氏闻言点了点头，作为母亲，她自然能察觉出儿子这些天来明显情绪不安，其实别说儿子了，就连她这个母亲也非常不安，继承皇位固然是天大的喜事，但其中也隐藏着极大的风险，自己孤儿寡母的，朝中又没什么依靠，若是有什么反复，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如此，蒋氏今天才把张道人叫来问吉凶，无非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蒋氏算不得聪明的女人，但也不笨，像“王府有帝皇之气”之类的话，张道人以前又怎么可能跟亡夫讲过，这可是犯大忌的。
当然，明白归明白，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所以蒋氏权当作吉利话听了。

第0311章 妖言惑众
黄河漕运自战国时期兴起，至宋朝时达到了鼎盛，每年有近七百万石粮食通过漕船，由黄河下游运送至关中一带。自元朝打后，由于政治中心迁移到了北京，京杭大运河兴起，黄河漕运日渐式微。
眼下正值明朝中叶，虽然黄河漕运已经不复宋朝时期的盛况，但依旧有数以万计的漕工靠黄河漕运吃饭。诸如西安、洛阳、开封这些大城，主要粮食供给还得依靠漕船，从黄河下游的米粮富庶之地运来。
官渡，顾名思义就是连接两岸官道的渡口，位于河南省中牟县东北的黄河边上，南来北往的行商旅人大多会选择在这里乘船渡过黄河。
官渡乃交通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东汉末年著名的三大战役之一，官渡之战就发生在这里。
正午时份，烈阳高照，渡口沿岸的黄河边上，光着屁股的漕工们，正成群结队地扛着纤绳，一边吆喝着号子，一边艰难地往上游前进，纤绳的另一头牵引着吃水极深的运粮漕船。监工们正拿着皮鞭，一边喝骂抽打，督促漕工们卖死力气，不时有体力不支的漕工倒地不起。
码头附近一家茶寮内，正有两男一女围坐在破旧的方桌旁喝茶，为首者是一名二十许岁的青年，鼻子矮小带勾，双眉像两把尖刀，正是徐晋当初进京赶考时，在破庙中遇到的那名白莲教青年赵全。与赵全一道的则是那名叫薛冰馨的混血少女，剩下那个瘦子叫丘富。
赵全一边喝着茶，一边盯着远处黄河边上拉纤的漕工，那眼神就像一头觅食的狼见到了猎物。
就在此时，黄河对岸的官道上突然尘土飞扬，一支骑兵风驰电掣般奔到渡口，马上的骑士身穿神气的飞鱼服，腰挂绣春刀，一边纵马吆喝，勒令渡口所有船只靠岸，接受官府的征调。
码头上一时间鸡飞狗跳，上下游数里的渡船都被征调一空，就连那些拉纤的漕工也被临时抓了壮丁。面对凶神恶煞的锦衣卫，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头百姓自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自认倒霉。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支数千人的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远处的官道上，但见旗帜招展，车辚辚马啸啸，一面绣着金灿灿团龙图案的黄色大旗分外醒目。
正在茶寮中喝茶的赵全三人均是脸色一变，玄黄团龙旗只有皇室成员，又或者奉旨钦差才有权使用，这支人马什么来头？
很快，对岸那支队伍便奔至渡口码头，马车上陆续下来了一批人，在众官兵的护卫之下登船渡河，来到这边的码头。
“咦，那个……好像是咱们前年在保定遇到的酸子……叫啥来着？”瘦子丘富低声道。
“徐晋！”赵全淡淡地道，神色有些复杂，他的记忆力很好，一眼就认出了正踏着跳板下船的徐晋。
“这酸子似乎混得不赖，身边都是些大官！”丘富艰涩地吞了吞口水，眼中流露出仇视，但凡当官的他都仇视。
混血女子薛冰馨冷冷地盯着码头上那杆迎风招展的团龙旗，同样目露仇视之色。赵全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面，站起来淡道：“走吧！”
正有锦衣卫策马往这边来，赵全可不想惹麻烦，尽管手头上有合法的路引。三人走出茶寮，顺着黄河边，快步离开码头。
走了一段，丘富忍不问道：“师兄，这些家伙大张旗鼓的是要干嘛？”
混血女子薛冰馨冷冷地道：“朱厚照死了，兴王世子朱厚熜继承皇位，这支队伍应该是前往湖广安陆州接驾的使团。”
今天是三月二十九，正德皇帝驾崩，遗诏立新君的消息已经通过驿路系统传达到全国大部份城市。
“朱厚照就这样死掉，倒是便宜了他！”薛冰馨眼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
丘富却是眼前一亮，跃跃欲试地道：“师兄，要不咱们尾随，寻机会把那朱厚熜给做掉，保准天下大乱！”
赵全果断地摇头道：“不可，老朱家子孙多如牛毛，死了一个，自然会跑出另一个来继承皇位。更何况那样咱们就暴露了，现在时机还没成熟，还不是举事的时候！”
混血女子蹙眉道：“我反而觉得现在正是最好时机！”
赵全微笑道：“师妹不用着急，咱们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准备不足，仓促发动断难以成事。听说那朱厚熜才十三岁，正所谓主少国疑，他没那容易坐稳龙椅。只要再给我们一年的时间，到时咱们在山东、河南、河北、山西同时发动，定能一举攻陷京城，把明廷翻个底朝天。届时，师妹便何以手刃杨一清和张永这两个奸贼，血海深仇得报，何其快哉！”
薛冰馨闻言握紧了剑柄！
……
山东青州颜神镇，傍晚时份，天空淅沥地下着小雨，三五个浑身黑黝黝的矿工扛着挖矿的工具，从矿坑中爬出来，雨水淋在他们身上，冲涮出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这几名矿工一边走一边低声地聊着天：
“听说皇帝真的驾崩了，没有子嗣，所以在藩王中选了一个子侄继位！”
“话说真让王堂说中，这天下果然要出现一个新皇帝了。”
“啧啧，王堂哥真是能掐会算，听说他在河北时遇到得道高人指点，开窍了，有预测吉凶，知天命的能力！”
“真的假的啊？”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王堂家院子中长了一根奇怪的石笋，每天都能长高一点点。”
“这么神奇？回头我得去瞧瞧！”
“择日不如撞日，趁着现在还没天黑，咱们一起去开开眼界吧！”
于是，这几名矿工便结伴往王堂家走去，远远便见到王堂家的院子围了好些人，连忙加快脚。
此时，王堂家的院中，正有七八人围着一根石笋啧啧称奇，孺妇老幼皆有。
但见一根石笋孤零零地“长”在院子的一角，高出地面约有十公分了，而四周的地面都是实的，瞧不出动过土的痕迹，这根石笋似乎真是自己从地底下长出来。
“天啊，真的又长高了，昨天我看时还没有现在这么高。”
“确实是长高了，这石笋刚冒尖儿时我就瞧见了，才几天便这模样啦！”
“阿弥托佛，神迹啊，这肯定是佛母显灵了！”一名村妇双手合拾，也不嫌地上满是泥水，直接便跪倒念念有词，祈求石笋保佑她们家大富大贵之类。
扑通扑通……
四周村民见状也纷纷跪倒祈福，就连那几名矿工也不例外，生恐跪慢了神仙会怪罪似的。
这时，房间推开了，王堂从屋里行了出来，穿着一套褡护，露出两只强壮的手臂，肱二头肌高高贲起，这些做苦力的矿工，只要不是营养不足，都长得十分健壮。
“堂哥！”院中的人见到王堂都纷纷打招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王堂很享受现在这种“俯视众生”的感觉，就在前年，他还是在河北保定挖矿的苦比矿工，自从遇到贵人，习得“仙术”之后，终于混出个人样衣锦还乡了。而王堂这次回到家乡山东青州，贵人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发展更多的人入教。
王堂轻咳一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师傅曾经给了我一个宝贝，能看到一个人的天命，你们想不想看？”
“想啊，什么宝贝儿？堂哥，快给我瞧瞧！”一众村民和矿工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围上来。
别说在愚昧落后的封建社会了，就算在现代，相信占卦算命的人都还不少，特别是在生活不如意时，人们更愿意去相信这个，实际上，这只是因为对现实无可奈何，寻求一种心理安慰罢了，期待能通过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转运”，改变自身的处境。
这些社会底层的矿工，饱受压迫，生活困苦不堪，骤然听闻有宝贝可以看到自己的“天命”，再加上石笋的神迹在前铺垫，自然都对王堂趋之若鹜！
“嘘，都别争，排好队一个个进屋，宝贝有灵性，你们这么多人吵吵嚷嚷的，它就不灵光了！”王堂神色严肃地嘘了一声。
一众村民矿工顿时噤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王堂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待会知道自己的天命后千万不要说出去，须知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天机是要遭天遣的，弄不好会五雷轰顶而死！”
一众村民矿工闻言顿时脸都白了，纷纷表示自己会保守秘密！
于是，王堂便回到屋中，一名壮实的矿工抢先跟了进来，然后很机警地把门关上，生恐别人窥见了自己的天命，然后自己会被五雷轰顶！
桌上摆着一只水盆，用一块木板盖住了，王堂站在水盆后念念有词：“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普济众生，神通无边……显！”
王堂煞有介事地往水盆中打了一通法诀，然后神情严肃地道：“自己打开盖子看看！”
那名矿工紧张兮兮掀起木板，当看到只是盛着一盆清水时，表情顿时迷茫了，这啥玩意？
“你看到了什么？”王堂低声喝问。
“水！”
“水里面有什么？”
“有……我自己的模样！”
“唉，终究是肉眼凡胎，不过恭喜你，你天生就是一员猛将，可惜还没开窍，只要经我师傅点拨，日后定能马上封侯！”

第0312章 使团到达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四五月份，正是江南梅子成熟的季节，细雨已经连续地下了七八天，空气都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兴王府，承运殿东侧的书斋，一身家居便服的小奴儿朱厚熜中正站在小榭栏杆旁，出神地看着栏外的池塘。细雨淅淅沥沥地敲击着屋顶的瓦片，檐流的雨滴像断线珍珠般滴落池塘中，击起一圈圈的涟渏，成群结队的小蝌蚪正在那游来游去，有的已经长出了四条腿。
伴读太监黄锦，还有小奴儿自小的玩伴陆炳，均安静地侍立在数步之外，神色恭谨，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明朝的藩王虽然金贵，衣食无忧，但在政治上享有的权利却不咋的，不能参政议政，不能参加科举出士，甚至不能擅离封地。终其一生，只能拿着优厚的俸禄像米虫一样生活，无聊地当造人机器。
而且，国朝定鼎一百五十多年，老朱家的子孙后代没一万恐怕也有八千了，一个藩王世子实在算不得什么。然而，如今的兴王世子朱厚熜却是今非昔比了，很快就要从“芸芸众生”的藩王世子，一跃成为翱游九天的真龙。
黄锦和陆炳这些近侍自然兴奋莫名，龙飞九天之日，也是他们飞黄腾达之时。不过，伴君如伴虎，家中的长辈老人早已告诫过他们，平日相处可不能跟以往那般，逾越了君臣礼节。
朱厚熜盯着池塘的蝌蚪出神，事实上这段日子，他每天都会独自在书斋中看一段时间蝌蚪，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心境才会特别安详平静。
朱厚熜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像父王一样，守着安陆州这一亩三分地，成年后娶一个贤惠美丽的王妃，生儿育女，平平淡淡地过上一辈子。然而，正值壮年的堂兄竟然突然驾崩了，还立了遗诏命自己继承皇位。
套用徐晋的话，朱厚熜觉得自己走狗屎运了，竟然被天上掉下的馅饼掷中，而且被掷得晕乎乎的，无所适从。一方面心中窃喜，一方面却是惶恐不安，压力如山大。
朱厚熜虽然很聪明，但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罢了，别说十三岁的少年了，就是三十岁的普通人，突然让你去当国家一号首长，治理偌大的国家，你惶不惶恐？压力大不大？
朱厚熜好歹出身皇家，多少懂得政治斗争的残酷，朝堂水深浪急，凶险异常，一念之差便万劫不复，再加上他只是个藩王世子，在朝中毫无根基，手中无兵无权，没有可以倚重的亲信，满朝文臣都是必须礼敬三分的老资格。
所以说，对朱厚熜这个十三岁少年来说，此去京城继承皇位，无疑等于只身入虎穴，如何能不焦灼惶恐？
如果父王还在生，朱厚熜还可以向父王讨教该如何应对，可惜父王已经不在了，而母后又只是个妇道人家，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这个时候朱厚熜就想到了徐晋，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条救命稻草，他向礼部的信使言明，接君使团必须带上徐晋，否则他就拒绝动身入京。
“使团什么时候才到？”朱厚熜忽然收回目光问道。
伴读太监黄锦连忙趋前一步，恭敬地道：“回王爷，日前消息送来，使团已到达信阳，如今估计已经进入湖广地界，最迟大后天估计就到了。”
正在此时，书斋外一名太监尖着嗓子唱道：“永福郡主，永淳郡主驾到！”
话音刚下，一大一小两名少女在宫女陪侍下行了进来，均穿着素色的宫裙，国丧期间不得穿着鲜艳喜庆的衣物。
相比于前年，永淳郡主个头长高得十分明显，永福郡主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气息却是大有好转，脸色也红润了，或许自小体弱多病的缘故，整个人的气质还是柔柔弱弱的，就像八七版红楼梦里的林妹妹。
“王兄，我还以为你整天躲在书斋中研习王帝之术呢，原来又在看小蝌蚪儿。”小萝莉永淳蹦蹦跳跳地跑到栏杆旁，探头往池塘里一看：“哇，蝌蚪好像又多了！”
朱厚熜没有理会调皮的妹妹，笑道：“姐姐来了，坐吧。来人，泡一壶今年的雨前茶。”
永福今年差不多十六岁了，自然比只有十岁的妹寻永淳懂事多了，所以十分明白弟弟此刻的紧张不安，坐落后柔声地说了些开解安慰的话。
旁边一直往嘴里塞蜜饯的小萝莉永淳不以为然地道：“王兄，不就是当皇帝罢了，有什么好紧张的，往龙椅上一坐，别人叩头就喊平身，就跟吃蜜饯那样简单。”
朱厚熜不禁翻了个白眼，永福噗嗤的失笑出声：“永淳，当皇帝哪有你说的这般简单，要当一个好皇帝更加不容易。徐公子老成持重，到时王弟若有难决断之事，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朱厚熜理所当然地道：“要不然我找他来干嘛，就是因为这家伙主意多，要不然到时我身边找个商量的人都没。对了，姐姐现在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近半年来也少犯病，嘿嘿，看来徐晋给你的瑜珈术确实有用啊，回头我也练一练！”
永福脸上不由有些发热，嗔道：“你一人男孩子练这个干嘛，每天跑圈儿，掌上压，青蛙跳什么的就行了！”
话说前年告别进京时，徐晋把瑜珈十六式的套路图给了朱厚熜，这货看了后不禁瞠目结舌，这图看着咋那么的……不良。朱厚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交给了姐姐永福，后者看后臊得满脸通红，急急收了起来，生怕被别人看了，以后她是在看春宫图呢，郡主的名声都不用要了。
徐晋画的那些小人图案虽然都是简笔画，但那起伏的体形曲线还能辨认出是女子，而且人物都“不穿衣服”，再加上那撩腿撅臀的动作，在古人看来实在太下流了。
然而，正所谓好奇害死猫，就好比青春猥琐发育的骚年，在四下无人时总会忍不住在网上搜些小电影，隔了一段时间，永福便忍不住偷偷把藏着的“H图”拿出来看，看完后又暗暗吐槽某人不要脸，画这些龌龊下流的东西。
正所谓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永福偷看的次数多了，发现这其实也没什么嘛，就是小人的动作有点露骨，于是每晚睡前，放下罗帐后，偷偷在床上练习。
如此一来，竟然一发不可收拾，现在永福每天睡前不练习一遍都觉得不舒服，再加上身体明显好转，于是练得更勤了。
……
大明正德十六年四月五日，历时半个月的长途奔行，迎君的使团终于来到安陆州，地方官冒着小雨出城十里迎接。
数千人浩浩当当地进了城，然后直奔兴王府而去，城中的居民都被勒令待在家不得出门，街道两边的商铺都歇业了，所以整条街空空荡荡的。
迎君使团到了兴王府，锦衣卫和腾骧卫迅速接管了王府的防卫，一众迎君大使下了马车，行过仪式后便进入王府，前往承运殿拜见新君。
次辅梁储已是七十岁的老人，一路快速奔波，身体显然有点吃不消了，在走上承运殿的石阶时差点就摔倒，幸好徐晋这个年轻人手疾眼快，一把将梁储扶住，要不然梁阁老连新君的面都还没见上，就当场扑了个大街，丢面子不说，还大大的不吉。
梁储虽然没说什么，不过对着徐晋微笑点了点头，整理一下衣服便领头进了承运殿。
太监谷大用约莫六十许岁，脸皮已经松弛得就好像火鸡脖子下面挂着的皮，偏偏还扑了一层粉底，伸手拍了拍徐晋的肩头，笑眯眯地低声道：“还是年轻人手脚灵活，徐公子好身手！”
旁边的礼部尚书毛澄往这边斜了一眼，低声斥道：“噤声！”说完警告地瞪了徐晋一眼。
谷大用立马收了笑容，嘴角撇了撇，继续拾级而上，徐晋不禁有点无语了。
众人进了承运殿，小奴儿朱厚熜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梁储带头上前跪倒：“臣等参见兴王爷！”
朱厚熜现在还没登基，不过前不久已经继承了兴王的爵位！
徐晋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也只能跟着众人跪倒行礼，毕竟入乡得随俗。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平身！”朱厚熜站起来趋前两步，亲自把梁储扶起来。
梁储站起来便取出先皇的遗诏宣读，这回轮倒朱厚熜跪在地上接旨了，徐晋站在梁储的身后，看着跪倒在跟前的小奴儿，心理总算平衡了一点点。
“……愿皇弟善待群臣，爱护百姓，即日进京继承皇统，钦此！”梁储把正德的遗诏宣读完，朱厚熜恭敬地双手接过，大声道：“臣弟领旨，谢恩！”
徐晋发现小奴儿的双手有点微抖，这小子显然十分紧张，不过表现还算合格。
至此，仪式算是基本走完，接着众人便前往寝宫拜见兴王妃蒋氏，这位怎么说也是新君的生母，自然怠慢不得。

第0313章 雨夜畅聊
夜色如墨，本来淅淅沥沥的小雨竟然越发下得大了，打在屋顶和庭树上发出扑索索的声响，这个时候泡在温水中，静静地倾听雨声，无疑是一种很好的享受。
此刻，徐晋便舒服地泡在浴桶，闭着眼睛，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边享受美婢那双柔软小手的服侍。
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尽快把新君接回京城，所以使团一路急赶快走，近三千里的路程，愣是半个月便走完了，平均每天走近两百里。
两百里在现代根本不算啥，踩着油门棍也就是一个小时左右的事情，但古代那种崎岖的官道，马车日行两百里简直就是飞一般的速度了，这还是有充足挽马，以及一路关卡大开绿灯的结果，若是普通的商旅，一天能走一百里就烧高香了。
所以连续高强度地赶路半个月，徐晋这个小年轻都有点吃不消，感觉骨头都被巅得散架了，如今到了地头，难得这么休闲地泡个热水澡，感觉不是一般的惬意，关键还能一边听雨，一边泡澡。
徐晋小时候便喜欢听雨，下大雨的时候钻进被窝里，静听外面风雨大作的声音，世界是如此的喧闹，却又那么的宁谧，思绪随着雨声起伏，感觉妙不可言。
雨声能撩动思绪，不过，当孤男女共处时，雨声撩动的却是春思。美婢搓洗的动作越来越不正常了，呼吸也明显变得有点炙热，指尖不经意间拂过老爷的敏感处。
徐晋微眼开看，映入眼帘的是美婢水汪汪的眼睛，还有布满红云的甜美脸蛋，被水打的湿亵衣紧贴着身子，胸前的饱满就搁在浴桶边缘上，挤出夸张的沟壑。
徐晋暗呼一声小妖精，然后从浴桶中站起来，美婢闻弦歌知雅意，立即除去身上最后的桎梏，羞答答地让老爷抱入浴桶中……
“徐晋，徐晋，本王来也，还不出来接驾！”
徐老爷正渐入佳境，差点就被屋外突兀传进来的公鸭嗓子吓得缩了，幸好老司机够稳当，立即挂档提速，加紧将快感释放掉，这才在羞不可耐的美婢服侍下穿戴好，施施然地行出房间。
朱厚熜那小子已经坐在茶几旁，自来熟般喝茶吃糕点，而门外则站着两人，一个是伴读黄锦，另一个竟然是太监谷大用。另外还有十几名戴着斗笠蓑衣的锦衣卫站在院子中淋雨，笔直得像雕塑一般。
“那个……外面雨大，谷公公不如进屋来吧？”徐晋道。
谷大用腆着皱巴巴的老脸笑道：“不妨事的，雨淋不着，咱家就在门外候着行了，徐公子和王爷慢慢聊！”说完还十分贴心地把门关上。
朱厚熜低声嘀咕道：“让他不要跟，偏要跟着。”
谷大用乃内官八虎之一，正德朱厚照还是太子时就在身边服侍了，所以极受正德皇帝宠信，曾经还提督西厂，权势显赫。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正德驾崩，新帝马上就要继位了，谷大用自然想利用这次迎驾的机会，竭力巴结好新君。所以不顾旅途劳顿，整天跟在朱厚熜身边侍候。
徐晋提起茶壶给朱厚熜的茶杯加了茶，然后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朱厚熜靠在椅背上，很没形象地翘起二郎腿，感叹道：“徐晋，还是在你这里舒服。今天梁储和毛澄跟我讲了一大堆登基的章程和礼仪，谷大用又跟在屁股后面，说这不能做，那也不符合皇帝身份，烦都烦死了。”
徐晋有点怜悯地看了朱厚熜中一眼，皇家规矩多是公认的，连上个厕所都有太监跪着用夜壶接龙尿，晚上宠幸妃子也有太监在外面盯着，想多嘿咻一次？立即给你来一句“请皇上保重龙体”。
对徐晋来说，这种生活简直比坐牢还要糟糕，所以他一点也不羡慕皇帝。当然，皇权至上，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皇帝遵守就是规矩，若皇帝不遵守那就是摆设，譬如正德朱厚照就活得随心所欲，根本不住在宫里，而是住进了自建的娱乐中心（豹房），想搏虎就搏虎，想逛街就让太监侍卫们扮商贩摆摊叫卖，想逛窑子便让宫女美人们扮青楼粉头。
“徐晋，我有点怕！”朱厚熜忽然压低声音道。
徐晋看着嘴唇上刚长出绒毛的十三岁少年，微笑道：“王爷怕什么？你很快就是九五之尊的，该是别人怕你才对。”
朱厚熜没好气地翻了一眼正翘着二郎腿抖动的徐晋道：“那你干嘛不怕我？”
“怕啊，不见我怕得腿都抖了吗？”徐晋一本正经地道。
“滚犊子！”朱厚熜鄙夷地低骂了一句，不过嘴角却是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喜欢的便是这种彼此无拘无束的聊天。特别是这些天来，身边的人诚惶诚恐的恭敬态度，让小奴儿极为不适应，所以此时跟徐晋聊天只觉很惬意很放松。
朱厚熜叹了口气道：“徐晋，说真的，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当皇帝，这些天担心得睡不着觉，想找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徐晋十分理解朱厚熜的心情，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骤然让他进京当皇帝，在朝中又毫无根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不紧张才怪呢，微笑着安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京中局势稳定，你这次进京登基其实没什么风险，放心吧！”
如果说朱厚熜目前最信任的“外人”，那就是徐晋了，所以闻言不禁稍安，又道：“可是我还担心自己做不好。”
徐晋从容地喝了口茶，问道：“王爷读过卖油翁？”
朱厚熜愕然道：“读过啊，宋朝欧阳修的一则寓言故事。”
徐晋点头微笑道：“卖油翁将一枚铜钱覆在葫芦口上，然后将油通过铜钱的小孔倒进葫芦中，而铜钱却丝毫不沾湿，这是什么道理？”
朱厚熜答道：“无他，唯手熟尔！”
“其实，做任何事都跟卖油翁倒油一样，熟能生巧，当皇帝亦如是，当得久了，自然便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了。首辅杨廷和、梁储、毛纪、蒋冕等均是正直的大臣，你初登大宝，诸事不熟，国家大事方面多听他们的意见准没错。不过也不能没有主见，自己要多听、多看、多想、多学习，很快你就会觉得，其实，当皇帝并不难。当然，要当个有为的明君不容易，这得你自己日后慢慢琢磨体会。”
朱厚熜笑道：“徐晋，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倒是轻松了不少，估计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作为一个决策者，其实不必什么都懂，关键是要会识人用人，让擅长的去干擅长的事……”徐晋乘机给朱厚熜灌输一些后世总结出来的领导者定律和黄金法则之类。
当然，徐晋不是纯粹的说教，而是结合一些有趣的故事例子，所以朱厚熜听得津津有味。门外站岗的谷大用不时从门缝往里窥视，看到屋中两人翘着二郎腿在那“嘻笑怒骂”的情景，不禁暗暗咋舌，心思也活泛开来：“嘿，看来这位徐晋确实极受新君宠信，以后得打好关系才行！”
这就是太监和文官的区别了，若是换着石珤毛澄等见到徐晋这样不顾君臣礼仪，恐怕马上就发飙喝斥怒骂：“此贼目无君上，当斩！”
徐晋和朱厚熜在屋里畅聊了近个时辰，直到谷大用敲门提醒时候不早，朱厚熜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连日来的担忧和惶恐均一扫而空。
谷大用看着脚步轻快得像装了弹弓的朱厚熜，不禁啧啧称奇。

第0314章 激烈冲突
翌日，兴王府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祀活动，先是祭告天地，然后是祖陵和家庙，竟然搞了两天才搞完。徐晋这才发觉，自己之前考中后回村祭祖的仪式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四月初九是黄道吉日，一切准备妥当的迎君使团，终于接了新君启程回京。为了加快速度赶回京城登基，朱厚熜只带了一批近侍和原王府的士卫，而兴王妃蒋氏，还有永福永淳等王府内眷则暂不动身，待朱厚熜在京安顿好，这才再次派人来迎接。
回京又是一路急赶急行，幸好天公还算作美，数千人的队伍走了十六天，终于抵达了京城西郊二十里处的良乡行宫。按照礼部的安排，今天新君将会在行宫中暂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进城，然后再择日举行登基仪式。
下午时份，刚安顿下来的徐晋，脱掉了沾满烂泥的靴子，正准备小憩一会，便见小奴儿朱厚熜怒气匆匆地跑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继而狠狠一拳砸在茶几上。这时，伴读太监黄锦，还有小跟班陆炳闪闪缩缩地行进来，小心翼翼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晋正不明所以之际，一名六十许岁的老者喘着气跨进了门槛，此人正是兴王府的长史袁宗皋，字仲德，弘治三年的进士，极受生前的兴朱祐元器重，也教授过世子朱厚熜的学问，这次随同进京自是担任辅助的角色。
袁宗皋先向徐晋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黑着脸的朱厚熜面前，低声劝道：“王爷息怒！”
朱厚熜怒道：“岂有此理，他们竟然让我以太子身份登基，简直欺人太甚，本王焉能不怒。”
袁宗皋苦心婆心地道：“王爷若不同意礼部给出的章程，大家可以坐下商量，没必要大发脾气的。”
徐晋皱了皱剑眉，问道：“袁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袁宗皋深知自己的话在朱厚熜心中的份量远不及徐晋，于是便苦笑着解释了一遍。
原来，就在刚才礼部尚书毛澄把明日进城的礼仪章程给朱厚熜看了，竟是让朱厚熜由东安门入，然后在文华殿小住，再择日举行登基仪式。
文华殿是什么所在？那可是平日太子听政的地方。而且礼部给出的登基仪式也是按照太子继位的章程举行，换而言之，就是要朱厚熜以太子的身份来继承皇位。
徐晋听完袁宗皋的叙述，剑眉不禁皱了起来，这确实过份了，要知道小奴儿朱厚熜和正德朱厚照是堂兄弟的关系，现在礼部要求朱厚熜以太子的身份继承皇位，那岂不是让朱厚熜给堂哥当儿子！！
朱厚熜听袁宗皋叙述完，怒气难平地道：“皇兄遗诏只是让我继承皇位，可不是给他当儿子的，徐晋，你说这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徐晋正想开口，便见一群人大步从外面行了进来，次辅梁储、礼部尚书毛澄、定国公徐光祚、寿守侯张鹤龄、驸马都尉崔元、太监谷大用，六名迎君使一个都不落下，而且还多了一张生面孔。
此人约莫六十岁许，黑发长须，相貌堂堂，而且走在最前面，一看就是“带头大哥”。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如今朝堂之上有如此威势，而且地位比次辅梁储还高的，恐怕就只有内阁首辅杨廷和了。
果然，此人行进屋里，一撩长衫的下摆便跪倒在地，大声道：“臣杨廷和拜见兴王爷！”
杨廷和身后众人也跟着拜倒，徐晋连忙闪到一边去，受不起啊！
朱厚熜刚才还气得砸桌子，此时见到杨廷和顿时气势一弱，连那张漂亮的脸蛋都有点发白了，他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罢了，面对一群来势汹汹的朝堂大佬，不怵就奇了，目光求助地望看徐晋。
徐晋目光鼓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朱厚熜不由想起之前两人在兴王府夜谈时的话，于是自我安慰道：“徐晋讲得不错，我是皇帝，该怕的是别人才对！”
朱厚熜强自镇定下来，摆了摆手，淡道：“诸位爱卿平身！”
杨廷和站起来，目光凌厉地扫了徐晋一眼，礼部尚书更是皱起眉头，阴沉着脸瞪过来。在场的都是老狐狸，自然都看到了朱厚熜的小动作，而且朱厚熜发怒后哪也不去，偏偏跑来徐晋这里，显然是把徐晋当成“靠山”了，但这座靠山怎么看也不靠谱。寿宁侯张鹤龄甚至露出不屑之色，一个小小的新科会元，顶个屁用！
杨廷和朗声道：“臣恳请王爷按照礼部议定的章程，明日由东安门进城，然后在文华殿小住，择日登基！”
朱厚熜弱弱地道：“皇兄遗诏只是让本王继承皇位，并未让我当皇子，登基礼义有误，杨卿理应让礼部再议一个章程！”
杨廷和振振有词地道：“王爷要继承的是先皇之位，自然要以太子的礼节举行登基仪式，更何况一应都安排好了，临时更改章程大大不吉！”
“请王爷按照礼部具议入城登基！”杨廷和话音刚下，除了太监谷大用，其他人均齐声附和。
眼前这些都是朝中重臣，朱厚熜顿觉压力扑面而来，小脸不由再白了几分，额头都渗出了细汗，惶惶不安地坐在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徐晋见状不禁暗怒，真是一帮迂腐的文官，为什么不能变通一下，非逼着堂弟认堂哥为父，忍不住插嘴道：“杨阁老此言差矣，兴王爷继承的是大明皇统，并不是继续先帝之位，更何况兴王爷与先帝同辈，若以太子之礼登基，有悖人伦，于礼不合！”
“放肆！”
“闭嘴！”
徐晋刚说完，寿宁侯张鹤龄和礼部尚书毛澄便厉声喝斥，后者甚至霍地飙前几步，喝道：“君为臣纲，君臣是大礼，父子兄弟是小礼，小礼从大礼，兴王爷继承先帝之位，以太子之礼登基有何不可？你一人小小的贡士安敢在此胡言挑唆，莫不成想效法那佞臣江彬！”
饶是徐晋养气功气了得，此时也不禁沉下脸，总算第一次见识到这些文官的毒舌和腹黑了，只要别人有不同意见，立即就像疯狗一样攀咬，还上纲上线地扣帽子，他玛的！
寿宁侯张鹤龄、附马都尉崔元脸带戏谑地看着，这位果然还是太年轻了，这种大事几时轮到他这种级别的小虾米出言，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定国公徐光祚是个七十好几的老头子，站在那装聋扮哑，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徐子谦，还不速速退下！”梁储沉声道，表面是喝斥，实际却是一种回护，梁阁老显然担心徐晋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继续和礼部尚书毛澄顶嘴。
由于之前听同族子侄梁宽提到过徐晋“古道热肠”的事，所以梁储对徐晋还是蛮有好感，之前会试力挺徐晋为会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徐晋心中虽然愤怒，但也不会傻到继续以卵击石，以他的目前的身份，在毛澄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所以拱了拱手退后开去。
杨廷和不悦地睨了徐晋一眼，转身对朱厚熜道：“臣恳请王爷按礼部具议行登基之礼！”
朱厚熜本来已经六神无主了，见到连唯一帮自己说话的徐晋都被毛澄骂退了，慌乱之下不禁哇的大哭起来，大声嚷道：“你们都欺我年幼，这皇帝我不当了，谁要当谁去吧！”说趴在茶几上嗷嗷大哭！
朱厚熜使出这招小孩子撒赖，杨廷和等人顿时都傻了眼！

第0315章 妥协，主意
朱厚熜趴在茶几上嗷嗷大哭，杨廷和等人顿时傻了眼，这回轮到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了。谷大用眼珠一转，嗖的飙前上前，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六十岁的老人，哈着腰安慰道：“哎呀，王爷别哭，这要是传出去都成啥样子，登基之礼可以再议。杨阁老，梁阁老，你们以为如何？”
杨廷和脸色微沉，就连刚才骂得徐晋狗血淋头的礼部尚书毛澄都默不作声了，文官多是爱惜羽毛之辈，谁也不想担上欺负幼主之污名，所以现在朱厚熜大哭大闹，顿时让他们投鼠忌器。另外，若朱厚熜闹起小孩子脾气，真的拒绝登基，那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这残局也不好收拾啊。
得寸进尺是小孩子惯用的伎俩，一哭一闹，如果大人的态度有所松动，他肯定就会更加来劲，此时朱厚熜显然也发现了哭闹管用，于是嗷嗷的哭得更大声了，还边哭边嚷：“我不当皇帝了，我要回安陆州，你们送我回兴王府吧，这皇位谁喜欢谁坐去！”
徐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心里却是给小奴儿暗点了一百二十个赞，这小子鬼精啊！
“既然王爷不同意登基礼仪，那臣等再议一个章程便是。”杨廷和沉声道，最终选择退一步，但看得出十分恼火。
朱厚熜闻言顿时不哭了，不过还趴在茶几上没动。
杨廷和目光落向伴读太监黄锦，喝斥道：“王爷旅途劳顿，还不赶快扶王爷回住处休息。”
黄锦机灵灵地抖了一下，脸色发白地上前小声道：“王爷，奴才扶您回去。”
朱厚熜这时也见好就收了，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便默不作声地行出了房间，黄锦和陆炳战战兢兢地追了出去。
杨廷和冷冷地瞥了徐晋的一眼，警告的意味甚浓，接着一拂衣袖行出房间，他本来对徐晋还有几分欣赏的，此时却只剩了厌恶。政治便是如此，不是盟友就是敌人，这就是所谓的党同伐异。当然，在杨廷和眼中，徐晋只是一个连殿试都还没参加的贡士罢了，自然没资格成为他的敌人。
“好自为之！”礼部尚书毛澄丢下一句也离开了房间。
寿宁侯张鹤龄和附马都尉崔元意味深详地对视一眼，嘿，这位近来红极一时的新科会元恐怕要凉了，竟然恶了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接下的殿试别说三鼎甲，恐怕前十都难了吧！
殿试虽然是皇帝主持，但真正阅卷的还是内阁大臣和六部的高官，内阁筛选出前十名的卷子，然后交给皇帝钦定名次。假如徐晋连前十都入不了，皇帝想点他为状元也不可能了！
众人陆续离开，房间内最后只剩下徐晋和太监谷大用了，后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杨廷和把持内阁多年，树大根深，这段时间帝位空悬，他总揽朝纲一个多月，任意妄为，现在更加跋扈了！”
这么低级的挑拨伎俩，徐晋自然不会上当，所以根本没接谷大用的话茬。
正德朱厚照长年不在京中，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把国家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这段时间他总揽朝纲，国家能够稳定不出乱子，足见他确是个能力极强的大臣。另外，杨廷和在士林和民间的风评都很好，反倒是张忠、张雄、谷大用这些厂卫太监的名声非常臭。
当然，从杨廷和今天的表现来看，确实有点膨胀了，其实他完全可以变通一下的，根本没必要这样强压着朱厚熜以太子之礼登基。说白了还不是因为朱厚熜年幼，而且这帝位也是他帮忙“弄”来的，所以杨廷和对朱厚熜少了对君父的敬畏，觉得朱厚熜就应该无条件地听从他的安排。
谷大用见徐晋不接话，打了个哈哈道：“咱家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徐公子千万别说出去才好，杨阁老要是找咱家麻烦，咱家可招架不住。”
“谷公公刚才说什么了？在下没听清！”徐晋神色自若地道。
谷大用闻言哈哈一笑：“徐公子倒是个妙人，不像那些老顽固那般迂腐，惹人生厌。唉，咱家看着王爷被这帮老顽固欺负，内心甚至是不安，可惜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
太监与文官集团历来就不对付，而太监的权力主要来自皇帝的宠信，谷大用自然要抱紧新君的大腿，明确地与新君站在同一阵线。而徐晋刚才也帮着朱厚熜说话，被礼部尚书毛澄喷得狗血淋头，谷大用自然便把徐晋当成“自己人”了，所以才这么“掏心掏肺”的说话。
徐晋虽然是科举出身，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所谓的文官文集并无归属感，而且他也没有精神洁癖，并不觉得和太监合作有什么可耻，他站朱厚熜，而谷大用也站朱厚熜，有了共同的目的，自然就有合作的基础了，所以徐晋微笑道：“谷公公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谷大用心中一动，问道：“徐公子有好主意？”
徐晋只说了三个字：“张太后！”
谷大用眼前一亮，都是老狐狸了，有些东西不用说得那么明显，只要一点就通。
“嘿，徐公子高见，咱家这便入宫一趟！”谷大用兴匆匆地离开了徐晋的房间。
如果说谁最有资格决定由哪个王子继位，无疑是张太后了，当然只是名份上的最有资格，实际决定权还是内阁大臣，不过，内阁要立哪个王子为帝，必须借用张太后的名义，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让朱厚熜继位，正是内阁和张太后商议后得出的结果。所以，如今有能力让内阁更改迎君礼节的也只张太后，如果谷大用能说服张太后出面，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
夜幕降临，睡不着的朱厚熜还在房间内绷着脸走来走去，虽然杨廷和答应再重新议定登基的章程，但他还是十分不安，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让朱厚熜认识到自己这个新君是何等的“渺小”无助，毫无根基的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人能帮上忙。徐晋只是帮自己说了句公道话，马上就被毛澄那老东西骂得狗血淋头了！
这时，跟班陆炳机灵地溜了进来，朱厚熜不由一喜，连忙低声问：“徐晋那家伙怎么说，可有好主意？”
陆炳挠了挠头道：“徐公子让王爷安心睡觉，明天就会有个好结果。”
朱厚熜愕然道：“就这样？没说其他？”
陆炳摇了摇头，朱厚熜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他知道徐晋不会无的放矢，而且心中对徐晋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这是当初在上饶县大半年养成的习惯。徐晋无论是参加文会，还是科举考试，每次都能拿第一，而面对来势汹汹的贼匪，最后均可险为夷。
而且，仔细算来，徐晋救过他三次，一次免于寒夜冻死街头；一次免于被信江水淹死；一次免于被铅山匪贼砍死。所以，如果说朱厚熜对谢小婉有着亲姐姐一般的眷恋，那么对徐晋则视之为可以依靠的大哥。
陆炳愤愤地道：“那帮老东西太过份，欺负王爷年幼！”
朱厚熜摇头道：“他们是欺负本王朝中无人罢了，今天若是有重臣替本王说话，本王何须这么狼狈。”
陆炳眼珠一转道：“王爷，徐公子现在还没官职，帮不上王爷说话，不过王爷登基后可以召徐公子的老师回内阁啊，那王爷岂不是有助力了！”
朱厚熜眼前一亮，伸手一拍陆炳的肩头，喜道：“这个主意好，你小子总算聪明了一回！”
陆炳得意地嘿笑起来！
朱厚熜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可行，首先费宏原本就是内阁大臣，只是被宁王和钱宁等人联手构陷，最后愤而辞官。如今宁王造反被抄家，自己到时下诏起用费宏复职入阁，名正言顺，没有人可以反对。
“对，就这么办！”朱厚熜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在政治上还单纯的他看来，费宏是徐晋的老师，复职入阁后自然会帮助自己。

第0316章 登基，议礼之始
不知是要坚持“真理”，还是要维护自己内阁首辅的权威，杨廷和第二天竟仍然要求朱厚熜以太子之礼入城登基，礼部给出的章程也没多少改动。朱厚熜自然极力反对，并表示礼部如果执意不改变章程，他就拒绝进城。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沉默的张太后出面调停了，她下了一道懿旨，让群臣改在行宫中上表劝进，说白了就是让礼部改用迎接皇帝的礼仪，将新君迎接进宫即位。
太后占着名分大义，以杨廷和为首的一众文臣只好作出让步，即日在行宫中上了劝进表，朱厚熜这才同意摆驾进城入宫。之前议定的章程是从东安门入城，在文华殿即位的，不过现在改成从大明门进城，然后在奉天殿即位。
大明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六日，朱厚熜在百官的见证下在奉天殿宣告即位，颁布登极诏书，改明年为嘉靖元年。登极诏书是杨廷和等内阁大臣早就议定好的，长达8800句之多，涉及60多个事项，自然都是些革故鼎新，笼络民心的举措。
譬如：正德年间，由于直言劝谏而被贬降的官员，全部官复原职，死了的便追封加赏后人；正德朝的大小传奉官（不经科举，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员），全部革职；裁减宫中多余的太监，清除军队中冒籍人员；减免赋税等等。
事实上，登极诏书颁布后，光是锦衣卫和内官监便裁减了接近十五万人，大大地节约了财政开支。杨廷和等大臣所拟定的登极诏书，虽然不可说完全没有私心，但绝大部份都是民心所向的举措，所以登极诏书一颁布，顿时大快人心，全国上下齐歌颂新君圣明。
当然，登极诏书是文官拟定的，自然对文官极为有利，而宫中的太监势力却是大受削弱，所裁减的人员有近半以上都是内官各监的太监。
另外，像司礼监太监张雄、东厂太监张锐、御马监太监张忠、宣府镇守太监刘祥等均被关进了大牢待审，就连太监谷大用，还有内官监张永都被下狱了，不过谷大用迎接新君有功，最后免于问罪，被贬去南京守帝陵了。至于太监张永，此人功大于过，曾经又协助杨一清板倒了权阉刘瑾，所以文官们最后放了他一马，同样把他贬到南京守陵去了。
总的来说，这次新帝登基，文官集团大获全胜，把正德朝权势显赫的太监都打掉了，就目前而言，太监集团元气大伤，根本没有力量再与文官集团抗衡。至少在嘉靖帝坐稳帝位，完全掌权之前，宦官集团再无兴起的可能，毕竟他们的主子嘉靖帝现在都得看内阁的脸色行事。
大明正德十六年，五月初五，端午节，亦即是朱厚熜登基的第十天。
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全部齐聚东阁，共计有：首辅杨廷和、次辅梁储、三辅蒋冕、四辅毛纪、礼部尚书毛澄、史部尚书王琼、户部尚书杨潭、兵部尚书王宪、刑部尚书张子麟、工部尚书李鐩。另外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璟，右都御史张纶也到场了。
在场的十二人均是朝堂中枢的大佬，此时齐聚一堂，自然是讨论国家大事了。统共三件事，第一：讨论新君亲生父母尊号的问题。
第二：新君要起用前内阁大臣费宏，还有前翰林修撰费采。
第三：殿试的安排。
其实第二条没什么好讨论的，新君登极诏书便写得很清楚，但凡正德朝由于直言劝谏被贬降的官员，全部官复原职。所以，费宏兄弟回京复职的决议很快就获得通过了。
至于殿试，众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在本月的十五日举行。
所以真正耗费时间的是第一条，给新君的亲生父母定尊号，这在视礼如命的封建社会可马夫不得。所以一众大臣各抒己见，引经据典，彼此争论得不可开交。
最后内阁首辅杨廷和一锤定音，他拿出了汉代定陶王、还有宋代濮王继承皇位的例子，主张新君把弘治帝称为皇考，而分别称亲生父母为：皇叔考兴国大王、皇叔母兴国太妃。
换而言之，就是让朱厚熜改认弘治帝为父，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叔叔和婶子，说白了就是把朱厚熜过继给弘治帝为子。
杨廷和引用了汉定陶王、宋濮王两个先例，有理有据，再加上他是内阁首辅，群臣的首领，所以这结果最后没人反对，就这么定下了，接下来就是将结果写成奏本送去给朱厚熜过目。
然而，朱厚熜看到群臣讨论出来的结果，顿时不乐意了，弘治帝是他的伯父，现在变成了他的父亲，而亲生父母却成了叔婶，小皇帝自然不乐意啦，将奏本打回内阁再议。
如果说之前让朱厚熜以太子之礼登基确实有点过份，但这次让朱厚熜认弘治帝为父，杨廷和认为完全合情合理，更何况有前朝的先例。所以杨廷和这次的态度十分强硬，拒绝再议，把奏本重新呈送回朱厚熜的案头。
朱厚熜为此相当恼火，他对父亲兴王感情极深，当初便在徐晋面前表示过，愿意用十年阳寿换一粒仙丹救治父王，所以现在让他改换父母，他如何能答应？
事实上，这登基的十天来，朱厚熜绝大部分政事都听从了内阁的意见，甚至还配合文官把太监的中坚分子一网打尽了，但亲生父母是他的底线，在这方面他的态度跟杨廷和一样强硬，坚决不肯退步，所以干脆把内阁呈送的奏本留中不发。
所谓留中不发，跟现在所谓的“搁置争议”差多，就是暂时丢下，等几时合适了再拿出来讨论。朱厚熜这做法看似是让步，但实际却是聪明之举，此时的他根本没力量与内阁强拧，所以干脆先搁置。
而杨廷和显然也不想逼之过甚，毕竟除了这件事，小皇帝对内阁还是挺配合的，而且对他这个首辅也极为尊敬，遇到不懂的事也会虚心求教，广开言路，有明君之风。所以总体上讲，杨廷和对自己选出的这个新君还算满意，而且有信心辅助他治理好大明江山，重拾大明昔日的辉煌。
正是双方的“默契”，给新君亲生父母议定尊号这件事便暂时搁置了，接下来的头等大事，自然就是即将在五月十五日举行的殿试了。
三百多名新科贡士为了等这场殿试，从去年的三月份到现在，足足等了一年多，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所以礼部一公布殿试的时间，整个国子监一片欢腾，新科贡士们均摩拳擦掌，准备在新君主持的殿试上大展身手。
……
大明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二日，京城的天空下着小雨，小时坊，卫府的书房内。
工部右侍郎卫汉文，看着温文尔雅地坐在对面的侄子卫阳，微笑着问道：“小阳，过几日就要举行殿试了，可有信心进入前十？”
卫阳会试的成绩是第二十五名，所以殿试进入前十不是没有希望的。二甲前十均有资格馆选庶吉士，从而进入翰林院，成为储相，前途自然要比其他进士光明得多，进升的速度也会更快。
与陆鈛的狂傲相反，卫阳是个不折不扣的谦谦君子，谨慎地道：“侄儿自当竭尽全力！”
卫汉文深知这个侄儿的性情，闻言微笑点了点头，忽又道：“对了，你以后不要和徐子谦走得太近，保持泛泛之交即可！”
卫阳皱了皱眉，近来读书人的圈子已有小道消息流传开来，说徐晋在迎君的过程中得罪了首辅杨廷和，还有礼部尚书毛澄，前途堪忧。而叔父是杨阁老的门生，如今连他都让自己疏远徐晋，看来传言属实。
卫汉文轻喝了一口茶，又道：“还有，我已经写信和大哥沟通过，你跟费家四姑娘的婚事也暂时搁置吧。”
卫阳闻言脸色一白，黯然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卫汉文暗叹了口气，费宏兄弟很快就要回京复职了，而费宏还是内阁大臣，他的复职势必改变内阁的均衡，带来诸多不确定的因素，而偏偏费宏又是徐晋的授业恩师。
所以，卫汉文觉得，在费宏态度未明朗之前，两家实在不宜联姻，毕竟他是首辅杨廷和的门生，到时若费宏跟恩师对着干，那卫家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小阳，以你的条件，要找一个可心的妻子还是轻易如举的。据叔父所知，京城中勋贵的适龄女子便有不少，品貌俱佳也不是没有，到时叔父定仔细给你物识一个，必不会比那费家四姑娘差！”卫汉文安慰道。
卫阳心中发苦，如果真有一见终情这么回事，那他觉得自己对费家四姑娘就是这么回事，自从那天在藤王阁码头上惊鸿一瞥，他再也忘不掉车窗内那张如画般的少女容颜。
卫汉文瞧见卫阳的脸色，不禁暗暗后悔了，看来自己应该等考完殿试再提这件事的，但话已出话，自然无法收回了。

第0317章 这货，不好惹！
国子监位于内城的东北角，而明时坊则在内城的东南角，一南一北，距离有点远，所以徐晋每天都乘坐马车上下学。
五月十三日下午下学后，徐晋和费懋中两人结伴往国子监外行去。
费家在京中有一座住宅，不过当年费宏辞官回乡后，只留了两个仆人看守，费懋中嫌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冷清，所以在京等候殿试这一年多时间，基本都住在国子监中。
今年年初的时候，费府的大管家周衡来过一趟京城，给费懋中捎了些衣物和银两，同时也给徐晋运来了八千多两银子的巨款，那是车马行前年和去年的分红，着实把徐晋吓了一跳。当然，这八千多两银子有六成多是小皇帝朱厚熜的，因为车马行他占四成干股，是最大的股东，而徐晋和费家各占两成干股。本来娄家也占两成干股，但自从娄家被抄后，这两成干股自然就没有了，被分摊给其他新加入的股东。
自从宁王之乱被平定后，顺丰车马行在“算死草”韩鑫的打理下，业务迅速发展，短短两年，分行已经遍及整个江西了，目前正向周边省份扩张。如今朱厚熜这个大股东坐了皇位，那就更加不得了，有皇帝这座靠山，试问谁与争锋？
所以说，顺丰车马行成为覆盖整个大明运输行业寡头，只是迟早的事，再过几年分红八万两，徐晋也不会觉得出奇。
周管家除了给徐晋运来了一笔巨款外，还带来了两样东西，红薯和辣椒的种子，这是徐晋在信上嘱咐带上的。
二月二春耕节后，小婉便在院子中开出了两畦空地，将红薯和辣椒种上，如今几个月过去，辣椒已经成熟。正因为谢小婉今天要做五香羊杂，所以国子监下学后，嘴馋的费懋中便打算和徐晋一起回家蹭吃。
“仔细算来已经有两年多没吃五香羊杂了，子谦，赶紧走快点儿，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徐晋和费懋中顺着花圃间的石板道往国子监大门行去，后者一边行一边抚着小腹，一副饥渴难耐的模样。
徐晋不由笑道：“急什么，没人跟你抢，管够，别撑破肚子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正好有数人从花圃另一则岔道转出来，竟然都是本届的江西同乡举子。
“子谦兄，民受兄！”几名江西同年连忙停下来打招呼。
徐晋拱手还礼，微笑道：“诸位同年这是准备去喝酒？”
“是……啊，不是，我们上街买点纸张笔墨，呵呵，打扰子谦兄和民受兄闲聊，告辞！”几名江西同乡加快脚步离开，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费懋中微愤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些家伙得知子谦恶了杨阁老和毛尚书，都开始疏远你了。这些人实不宜为友！”
徐晋却是神色淡然，趋吉避凶是动物的天性，更何况是人。杨廷和乃内阁首辅，是大明官场，乃至整个文坛的领袖人物，自己不为他所喜，其他人自然不敢和自己走得太近，免得成了殃及池鱼嘛。当然，费民受也说得中肯，那些人确实不宜为友。
“算算时日，皇上起用费师的诏书也快送达铅山县了吧！”徐晋微笑着岔开了话题。
“估计也快了，最迟七八月份，他们应该就能到京城了！”费懋中面带喜色地道。
自从正德九年，费宏和费采被逼辞官，铅山费氏陷入长达七年的低谷，此次费家兄弟复官，意味着费家将要再次崛起。
费家兄弟进京复职，费家上下自然也会跟着进京了，一想到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徐晋的心情便既热切又惭愧。当年在藤王阁下匆匆一别，转眼就差不多两年时间，当初许下的承诺也因为殿试的改期而没法实现。
虽然事出有因，但徐晋仍然觉得十分内疚，换了在现代，恐怕很少有女孩愿意在数千里之外，默默地守侯男友两年吧，尤其是两年内连面都不能见着的情况下，最后分手的概率只怕高达90%，毕竟相思是可以杀人的。
所以徐晋觉得亏欠了如意，不能再拖了，徐晋决定等费家进京后便提亲，幸好以自己跟小皇帝的关系，让他下旨赐个婚还是轻易如举的，到时便风风光光地把如意娶过门。
“嘿，那不是徐五元吗？哎，姓徐的，给本少站着！”
徐晋正思绪起伏，忽然听到一把让人极不爽的声音，遁声望去，剑眉不由皱了皱，费懋中也不悦地沉下脸来，低声道：“一群酒囊饭袋！”
只见数名吊儿锒铛的家伙追了上来，均是在国子监中读书的勋贵子弟，其中两人正是武定侯之子郭守乾、寿宁侯之孙张瑞。
这些靠着关系进入国子监的勋贵子弟，根本无心向学，整日介溜鸡斗狗，惹是生非，严重拉低国子监这座大明最高学府的整体素质。这些家伙简直就跟菜叶上的青虫、厕所里的蟑螂、坑渠中的老鼠那般惹人生厌！
徐晋在国子监中待了一年，对这帮害虫基本都认全了，扫了一眼站在郭守乾身后的狗腿子严世蕃，淡道：“郭少爷叫住在下何事？”
徐晋并不把这些吃饱了撑着的勋贵子弟看在眼里，倒是那个眇了一目的狗腿子严世蕃让他颇有点忌惮。没办法，严世蕃这家伙在后世的名声太响了，他老子是大奸臣严嵩，嘉靖中后期把持朝政十几年，权势薰天，期时，严世蕃和他老子严嵩并称为“大小丞相”，就连太子都要巴结他，可见当时严家的权势大到何种程度。
另外，徐晋之所以对严世蕃印象那么深，因为据专家们考证，享誉后世的著名有色读物《金梅瓶》，其中的极品淫才西门庆，其原形就是严世蕃，因为这货表字德球，号东楼，西门影射的就是东楼。
不知是受历史记载的影响，还是别的原因，每当徐晋见到这个眇了一目，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死胖子，就会产生本能的警惕。这货，不好惹！
此时，郭守乾嘿笑道：“徐晋，后天就是殿试了，本少已经在银钩赌坊花了一文钱，押注你摘状元，可不要让本少失望了！”
此言一出，其他勋贵子弟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十分之嚣张。

第0318章 反其道而行
早在礼部公布殿试时间的当天，京中的各大赌坊便开出了盘口，对赌殿试金榜的前十名，不过徐晋这个会试头名反而成了最大的冷门，押注他夺状元的人极少。盖因徐晋得罪杨阁老和礼部尚书毛澄的消息已经在坊间传开了，而这两位都是殿试的阅卷官，其中首辅杨廷和更是手握“一票否决”权，所以极少人看好徐晋能够蟾宫折挂。
像郭守乾这些吃饱了撑着的勋贵子弟，平时就爱惹是生非，更何况上次四季楼下助兴药没能暗算到徐晋等人，一直“耿耿于怀”，这时遇上了，自不然趁机嘲讽几句，如果可以，甚至打算围殴徐晋一顿。
这时寿宁侯之孙张瑞嘿笑着道：“郭守乾，徐晋好歹是会元，你押一文钱也太瞧不起人，我就押了两文，比你多一倍！”
一众害虫再次哄堂大笑。费懋中正想喝斥，徐晋打了个手势制止住，神色自若地微笑道：“那倒要多谢两位瞧得起在下了。”
徐晋说完转身洒然而行，一群吃饱了撑着的草包，徐晋根本不屑理会，更何况这些家伙精力过剩，越理会他们肯定越来劲。
费懋中轻蔑地冷哼声，一拂衣袖转身追上徐晋。
一众衙内不禁面面相觑，同时又极为不爽，那感觉就像狂青楼，刚抵在要害上，还没进门就完事了。
“奶奶的，这徐酸子也太没种了！”韩守乾悻悻地道。这货本来还想激怒徐晋，只等对方回嘴，便借由头把他揍一顿，谁知徐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就离开了，让他连动手的借口都没有。
这时一名勋贵子弟道：“咱们今日这样羞辱徐酸子，若到时他真拿了状元咋办？”
郭勋撇嘴道：“得罪了杨廷和，徐酸子还想拿状元？作梦吧，绝对不可能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会试还没放榜，不是有传言称徐酸子的卷子被石珤废黜了吗，后来还不是他拿了会元！”
郭勋不屑地道：“那次是摆了乌龙，再加上有梁储力捧，徐晋才拿了会元。这次参加殿试的才三百人，要搞点小动作还不容易，绝对不会出现摆乌龙的事。更何况石珤与杨廷和能比吗？嘿，别说状元了，徐酸子若能进前十，本少把名字倒转来写！”
一众害虫不由纷纷点头，确实，石珤如何能跟杨廷和比？如今在朝中，杨阁老说句话比宫里那位还要管用，真要整一名新科进士太容易了。
“徐会元请留步！”
徐晋和费懋中刚要坐上马车，便见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提着长衫的下摆，一溜小跑地追上来，正是年纪最大的新科贡士张璁。
徐晋停下脚步，微笑道：“秉用兄可有事？”
张璁走到跟前停下，笑道：“天色尚早，在下想请子谦和民受到前面的酒家小酌两杯，不知两位可愿意赏脸。”
张璁之前连续参加了七次会试均名落孙山，上次拿了徐晋的题目回去练习，果然大有裨益，而且会试时还押中了一题，终于如愿以偿地中榜了，刚好是第一百名，只要殿试发挥正常，进二甲理应没有问题。
徐晋微笑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印象中张璁是通过议礼才开始发迹的，是个极善于抓住机会的家伙，徐晋倒是想看看他殿试之前请自己喝酒有何目的。
有人请客，费懋中自然没有意见，只是有点好奇，徐晋为何会对一名年近五十才考中的家伙另眼相看。而且张璁会试才考了一百名，这种成绩注定难有大作为，充其量就是外放当个县令，再加上年龄这么大了，上升的空间极为有限。
三人在国子监附近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酒楼，要了两壶酒和几味小菜，一边吃一边闲聊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热络起来，张璁轻咳一声道：“据说朝中近来正在讨论给兴献王和兴献王妃上尊号的事，不知子谦兄和民受兄怎么看？”
国子监的书生都喜欢议论朝政，尤其是弘治帝时期，弘治为人比较宽厚，广开言路，大小经筵从不间断，深受文官喜爱。所以在弘治朝，官员都乐意进谏，文官政治也达到了一个小高峰，受此影响，在学的书生们都热衷于讨论时事。
如今新帝即位，正德朝的权监几乎被一扫而空，文官政治再次占了上风，文人们似乎又看到了弘治朝的“美好时光”，所以时下国子监的书生们又开始热衷议论朝政了。
这段时间议论得最多的自然就是给新君亲生父母上尊号的问题，国子监那些书生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内阁的决议结果，一派则持反对意见。当然，绝大部份书生都支持内阁的决议，费懋中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此时费懋中答道：“我同意内阁的决议，兴王一系是小宗，而先帝一系是大宗，新君以小宗入继大宗，自然要过改门换庭，称呼孝宗（弘治）为皇孝是理所当然的。”
张璁摇头道：“在下却是不敢苟同，新君继承的是大明皇统，无论是兴王一系，还是先帝一系，均是太祖的血脉，何须分大宗和小宗。更何况兴献王只有今上这一个独子，按照礼法，独子是不能过继给别人的。”
费懋中皱了皱眉，想反驳，但一时又想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闭口缄默。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看来张璁在这方面下过功夫啊。
张璁见费懋中无言以对，不由有点得意，转而问徐晋道：“子谦以为如何？”
徐晋对古代的礼法没什么研究，而且这玩意在徐晋看来毫无意义，花太多心思在上面于国于民无益，只会虚耗时间和财力。
如果杨廷和强逼朱厚熜认正德为父，徐晋肯定是反对的，毕竟认堂兄为父，就连他这个现代人都接受不了，不过认弘治帝为父倒是可以接爱。当然，如果朱厚熜实在不愿意认弘治帝为父，徐晋也会站他，无关乎对错，就是感情上也要站朱厚熜。
徐晋微笑道：“这事还轮不到咱们来决定，在下就不发表拙见了！”
张璁闻言笑道：“子谦所言极是，咱们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啊，呵呵，还是聊点与咱们有关的事吧，后天就是殿试了，子谦觉得皇上会出哪方面的考题？”
徐晋心中一动，看来这才是张璁请自己喝酒的真正目的啊，这家伙倒是沉得住气，兜了个大弯才问出口。
殿试是皇帝主持的，而殿试题目也是皇帝出的，只有一道策论题，考的就是治事理政，不考经义文章。
现在谁不知徐晋曾经救过新君，而且在新君登基之前徐晋就是兴王府的座上宾，所以徐晋肯定对新君相当了解。也正因为如此，张璁才找徐晋探口风。
徐晋道：“我又不是皇上肚里的虫子，如何得知皇上殿试会出什么考题，不过，据我了解，皇上似乎对开疆拓土比较感兴趣。”
张璁眉毛一动，心中暗喜，这顿酒没有白请，笑道：“谢子谦兄指点！”
徐晋笑了笑，张璁这个未来首辅的人情，他还是乐意卖一个的。当然，徐晋也不敢保证小奴儿一定会出这一方面的策论题，自从那天登基仪式后他就没见过那小子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直到天色开始暗下，这才离开了酒馆。
张璁看着驶远的马车，微笑着捋了捋胡子，他这次请徐晋喝酒，打探口风只是次要的，真正的意图却是和徐晋套近乎。
锦上添花不值钱，雪中送炭才弥足珍贵，在别人都疏远徐晋时，张璁却反其道而行，因为他看得比别人长远！
以张璁的条件，如果不独辟蹊径，这辈子注定难有大作为！

第0319章 殿试（上）
明月洒落满地清辉，后院左手侧靠着院墙的地方，五六株辣椒树挂满了红绿相间的辣椒，邻近一畦红薯藤蔓已经野心勃勃地侵入辣椒树的领地，一根甚至偷偷地搂住了辣椒树的腰。
月影西移，月光透过纱窗漏射进去，照在铺了凉席的炕上，两棵水灵灵的“小白菜”正在炕上安睡。
五月中旬的京城已经很热了，初春初夏都穿着薄薄的贴身小衣，露出两截粉藕般白嫩的手臂，小衣下隆起的四座峰峦，随着呼吸整齐地一起一伏。而本来盖在身上的薄被已经被睡品不好的初夏蹬到炕下去了。
“老爷！”初夏忽然梦呓了一句，翻身搂住旁边的姐姐初春，一条白生生的少女长腿搭到后者的腰间，脑袋还下意识地往其怀中拱了拱。
初春顿时被拱醒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一头秀发斜披肩侧，塌着腰撅着臀，有种说不出的娇慵风情。
这时街上传来五更（四点半）鼓响，初春顿时睡意全无，伸手推了推初夏：“妹妹，起来了！”
“老爷，使劲……！”初夏梦呓着翻了个身。
初春脸上不由一红，既好气又好笑，这小蹄子好不害臊，连作梦都想着老爷，于是使劲在初夏的臀上打了一巴掌，后者顿时惊醒过来，揉了揉眼不满地道：“姐姐，干嘛打人家！”
“刚才人家喊你起床，是你自己翻了个身说使劲的，人家还以为你让使劲打呢！”初春促狭地道。
初夏脸上一阵发烧，捂住脸蛋倒回炕上，嗔道：“姐姐你讨厌死了，扰人清梦，好困，人家要再睡一会儿。”
“别再作春梦了，老爷今天要参加殿试，赶紧起床做早饭吧。”初春像小狗般撅着俏臀爬到炕边，趿上木屐起床。
“噢，差点忘了！”初夏连忙也爬起床。
正房的内间，谢小婉听到院子中传来动静，摸出枕下那只怀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打开看了一眼，忙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又轻摇醒旁边酣睡的徐晋，柔声道：“相公，该起床了！”
徐晋睡眼忪惺地坐了起来，一把楼住谢小婉纤腰，把脸埋进后者胸前柔软之间，继续闭着眼睛呼呼大睡。谢小婉既好气又好笑，嗔道：“相公别睡了，今天要参加殿试呢！”
这时睡在外间的通房丫头月儿端着水盆走了进来，见状不禁噗嗤地失笑出声，老爷又“撒娇”了！
徐宝宝磨蹭了好一会才慢腾腾地起了床，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梳洗，换上衣服，然后吃早餐。
出门前，谢小婉替徐晋整理了一下衣领，甜笑道：“预祝相公金榜题名！”
美婢月儿则笑嘻嘻地道：“夫人，老爷金榜题名是肯定的，应该祝老爷状元及第才是！”
徐晋笑了笑，在大宝和二牛的掌灯引路往前院行去，早就侯在院中的初春初夏盈盈一福，甜笑道：“婢子预祝老爷连中六元，状元及第！”
徐晋无奈地微笑点头，状元怕是不用想了，但愿杨廷和还顾及些脸面，给自己在前十留个位置吧，因为按照惯例，会元在殿试的排名从来不会掉出前十。
当徐晋赶到皇城左安门的集合点时，大部分参加殿试的贡士都到了，而且已经按照会试的名次排好队。
“徐会元来！”
“徐会元早安！”
一路上遇到的熟人都纷纷打招呼，徐晋微笑着点头回应。尽管现在大部份人都在疏远徐晋，但这并不代表见面也不打招呼，连见面都不招呼的，恐怕智商和情商都得充值了。
“子谦，等你很久了，礼部的张郎中正安排整队，你是会试头号，赶紧到前面去吧！”黄大灿见到徐晋便提醒道，他的会试名次是二百三十六名，所以排在队伍的末端。
徐晋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向队伍最前行去，经过排在第二十五名的大师兄卫阳旁边时，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后者温和地点头回应：“徐师弟早安！”
徐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剑眉，大师兄精神状态似乎不怎么好，但这时也无暇多问，打过招呼后匆匆往前行去，那礼部的张郎中正在向他招手催促。
张郎中年约四十许岁，待徐晋行到跟前便有点不悦地道：“徐子谦，咋这么迟才来？赶紧站好，还有盏茶工夫就要进宫了，过时不候！”
徐晋不禁暗汗，告罪一声站到队伍的最前，领袖群伦，这是会元应有的待遇。站在徐晋后面的是会试第二名杨维聪，接着是第三名陆鈛，第四名王积，费懋中则站在第五名。
“徐兄早安！”杨维聪微笑着向徐晋打招呼。
“杨兄早安！”徐晋客气地回了一礼，又越过臭着一张脸的陆狂生，与后面的王积、费懋中等人打招呼。
虽然殿试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但相对来说是最轻松的，因为只考一科策论，而且题目只有一道，当天考完交卷，第二天就出成绩了，第三天由皇上亲自钦定名次（前十）。
由于殿试不会再有落榜，只是相较于会试，在名次上有所改动，而且通常情况下改动得不大，所以在场三百多名考生的心情都相当轻松，跟身边的同年低声的聊天谈笑。
徐晋正和身后的杨维聪闲聊着，排在第三名的陆狂生忽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殿试我必取三鼎甲！”
杨维聪心中暗暗好笑，陆狂生竟然不说必取状元，已经非常谦虚了，估计是上次会试被徐晋打脸后，现在有所收敛吧。
徐晋并没有理会陆狂生，这时礼部张郎中已经动了，并且招呼他跟上。
在张郎中的引导下，长长的考生队伍顺着御街往前行去，御街即是长安街，往前走了不远就是承天门了，进了承天门便是皇城。
徐晋站考生队伍的最前，第一个踏上了金水桥，这个时侯太阳正好从地平线下一跃而出，放射出万道光芒，晨光照在众贡士的身上，一个个英气勃发。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佳下品，惟有读书高。今天殿试之后，在场三百多人将鲤鱼跃龙门，正式踏入官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何其快哉！
站在金水桥上，迎着朝阳的万丈光芒，徐晋亦不禁生出一种自豪感，一种舍我其谁的浩然气慨。
下了金水桥，直入承天门便是皇城，继续往北行，连续穿过端门和午门，便到了皇宫大内，也就是所谓的紫禁城。
午门正对着的是奉天门，这是明朝天子常朝御门听政的地方，满朝的文武大臣便是在这里上朝。
张郎中领着三百多考生过了内五龙桥，穿过昭德门来到奉天殿外的广场，今日的殿试便是在这里举行。
此刻，新君嘉靖帝已经在殿中升座，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齐向场中的新科贡士行“注目礼”。

第0320章 殿试（中）
殿试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不仅由皇帝亲自担任主考官，而且文武百官都要到场，向前来参加殿试的新科贡士行“注目礼”，排场非常之隆重。这是一种传统，是皇家对天下读书人尊重的体现，也是朝廷对天下读书人的一种笼络，武人可没有这种待遇。
“此人就是徐五元？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啧啧，连中五元已经是前无古人，此子今日殿试若再登金榜之首，那就真正旷古绝今了。”
“据说此子还年未满十八，可惜已经成亲了，要不然倒是榜下捉婿的上佳对象，本官正有一女云英未嫁！”
“嘿，都别瞎想了，杨阁老对此子不喜，状元及第根本不可能。”
“咳咳，李兄慎言！”
徐晋无疑是今科举子中名气最响亮的一个，但绝大多数朝官还是第一次见到徐晋，此时都与身边相熟的同僚低声议论。
三百多名贡士目不斜视，在礼部官员的安排下分列好队，然后有赞礼官上前，大声宣新科贡士上前拜见皇上。
参拜皇上并不用进奉天殿，一众考生就在殿外的丹陛上站定，按照赞礼官的指示跪倒，连拜三拜之后起身。
徐晋虽然站在最前列，但由于是在殿外，距离有点远，再加上光线问题，只能隐约看到殿中龙椅上端坐着一个人形生物，应该就是朱厚熜那小子了。
参拜完皇帝后，殿试正式开始了，殿外的丹墀上摆了三百多张书案，一众贡士按照会试排名落座，然后礼部官员开始下发考卷。
殿试很简单，就是一道策论题，考究治事理政的能力，相当于现在的公务员考试，而且还是笔试面试一起考。当然，这里的面试不是指当面询问考究，而是看“脸”，长得英俊的加分，长得丑陋的减分，如果身有残疾，那就对不起了，文章写得再好也只能当陪衬的绿叶，在仕途上也难有发展，只能将就着混一辈子。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弘治十二年的殿试，原定浙江人丰熙为第一名的，但因为丰熙一只脚微跛，于是弘治帝改点了相貌不俗的广东南海人伦文叙为状元。但是丰熙的策问又答得非常出色，弘治帝十分欣赏，最后把丰熙点为第二名，不过却赐了同状元及第，于是丰熙便成了副状元，千古一例！
不过，丰熙虽然当了副状元，但在仕途上混得却是普普通通，最高只做到翰林学士（正五品），跛腿是拖累他的硬伤，身有残疾想混到高层很难。
言归正转，徐晋拿到策问的考卷一看，嘴角不由抽了抽，不出所料，这道策问题果然与军事方面有关。
“朕尝闻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贺兰山以东，阴山之南，沃野千里，水草丰美……然武宗时期，为鞑旦鄂尔多斯部所占，朕欲复之以振大明之威，敢问诸生，计将安出？”
朱厚熜出的这道策问题目长达五百字，概括起来就是：朕想收复被鞑旦人占领的河套平原，该怎么做？
所谓河套平原指的就是黄河“几”字弯和周边流域，位于如今的内蒙和宁夏境内，乃黄河沿岸的冲积平原，面积达到二万五千平方公理，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又有黄河灌溉之利，素有“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美誉，乃重要的粮食产地。
然而，在土木堡之变后，明朝逐渐丧失了对河套地区的控制，河套平原被蒙古人不断蚕食，最后完全占据。成化年间，明朝发动了红盐池之战，一举把盘踞在河套平原的蒙古人赶了出去，此后二十多年，此地区都在明朝的版图之中。
但是，弘治正德年间，分裂的蒙古诸部逐渐被达延汗统一，黄金家族再次强大起来，属下的鄂尔多斯部落在正德四年再次侵占了河套平原，直到现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河套平原都在鄂尔多斯部的控制之下。
眼下明朝国力衰落，兵备废驰，想重新收复河套地区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满朝文武都基本放弃了收复河套平原的念头。
如今新君在殿试中出了这样一道策论题，顿时让众考生精神大振。正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哪个少年不热血？我泱泱华夏之邦又岂容夷族欺侮，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既然新君有雄心壮志，我等臣子自当辅之！
一时间，众考生热血沸腾，纷纷提笔疾书，把自己能想到的“复套”策略写下来！
相比于一众年轻考生的热血，在朝的官员反应却是冷淡多了，因为他们都是明白人，以大明如今的国力，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军事上都没有能力去收复河套。如今的达延汗统一了鞑靼诸部，实力空前强大，大明现在采取防守姿势都嫌局促，哪还有本事把河套平原抢回来？
当然，小皇帝初登大宝，如今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杨廷和等阁臣自然不会扫他的兴头，所以拿到小皇帝所出的殿试考题后，他们连屁都不放便拿去刻印了。毕竟有雄心壮志也是好的，意、淫一下过瘾并不妨事，真要动刀兵则万万不能。
徐晋倒是不急于动笔，反正考一天，日暮前交卷，时间大大的有，斟酌清楚再写也不迟。
徐晋琢磨了半小时，直到理清了头绪，这才开始落笔答题。徐晋有着后世先进五百年的知识，再加上有史可参，其看问题的眼光自然不是同龄的古人可比的，他把“复套”的策略一条一条地写下来，提出论点，然后充分论证，层次分明，条理清晰。
徐晋的“复套”策略分为四步走，概括起来就是先搞经济建设，军事改革强军，然后利用军事和外交手段结合收复河套，最后是大量移民和推广教化相结合……
徐晋正专心致志地答着题，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下意识抬头望去，顿时见到朱厚熜那小子穿着一身晃眼的龙袍站在案前，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审视着自己的考卷。
杨廷和、梁储、毛纪、蒋冕四名内阁大臣亦步亦趋地跟在朱厚熜的身后。
徐晋作势要站起来行礼，朱厚熜摆了摆手道：“徐生不必多礼，朕只是巡视一下，继续答卷！”说完促狭地眨了眨眼，笑着往下一名考生行去。
杨廷和见状暗皱了皱眉，更加坚定了把徐晋弄出京去的决心，倒不是他心胸狭窄，妒忌徐晋与小皇帝亲近，而是有武宗这前车之鉴。
在杨廷和看来，武宗十四岁登基，正是好动贪玩的年龄，又被一群献媚奉承的太监诱导，这才误入歧途的，其后又宠信佞臣江彬和钱宁之流，所以他绝不允许新君重蹈覆辙。
当然，在杨廷和眼中徐晋还算不得佞臣，不过却被他归为“阿谀奉承”之流，首先，徐晋通过太监张忠献佛朗机砲图纸给武宗，上次又在行宫迎合新君，挑吮新君不按礼部章程进城登基。
所以在杨廷和看来，徐晋就是个投机取巧，惯会阿谀奉承之人，这种人留在皇帝身边，迟早会变成没原则，盅惑君上的佞臣，因此，他要防患于微然！
另外，杨廷和也是有私心的，他是三朝元老，先后辅助过弘治、正德父子二人，忠君思想深入骨髓，在感情上他自然希望嘉靖同意认弘治帝为父，这样弘治帝一脉的血脉才不至于中断。
而现在嘉靖还没有同意，将朝臣决议的奏本留中不发，显然是不想认弘治帝为父。杨廷和担心徐晋入朝为官后，会左右嘉靖帝的思想，所以干脆决定把徐晋打发到地方去任职。
按照惯例，殿试前三名是要当场授职进入翰林院的，所以徐晋绝对不能是三鼎甲，而二甲前十可以馆选庶吉士，同样进入翰林院，所以徐晋也不能进前十三。只有十三名打后，杨廷和才有借口把徐晋打发到地方去任职！

第0321章 殿试（下）
朱厚熜在考场内巡了一圈便回到奉天殿中，又在龙椅上枯坐了片刻，无聊地打了几个呵欠，最后在一众太监侍卫的簇拥下摆驾回了后宫。
这边皇帝前脚刚走，文武百官后脚便纷纷离场了，各自回到官署做事，毕竟殿试要考一整天，他们不可能在这里站一天，走完形式自然就闪人了，只留部份监考官盯着。
此刻，左顺门的东阁里，以杨廷和为首的十三名阅卷官皆齐聚于此。共计有：内阁四老（杨廷和、梁储、毛纪、蒋冕）、吏部尚书王琼、礼部尚书毛澄、户部尚书杨潭、兵部尚书王宪、刑部尚书张子麟、工部尚书李鐩、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璟、右都御史张纶、翰林学士石珤。
在座十三人均是朝堂中枢的重量级人物，负责殿试的阅卷工作，所以此时都侯在东阁中准备阅卷。之所以称为阅卷，而不是评卷，那是因为殿试的考官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皇上，其他人都是“陪衬”，只有权阅卷，最终评定名次的是皇帝。
杨廷和乃首席阅卷官，所以此时坐在首位，紧接着是梁储、毛纪和蒋冕，第五位是史部尚书王琼、第六位才是礼部尚书毛澄。
史部主管官员的考核、升降、任命，所以在六部之中权力最大，史部尚书地位也最高，当然，礼部也不弱，礼部尚书是入阁的跳板，所以单从地位上来讲，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可以分庭抗礼。
吏部尚书王琼约莫六十许岁，阔口高鼻，眼睛有点倒三角，看着很有杀气，此时捋着须笑道：“诸公以为，今科状元会花落谁家呢？”
王琼前年还是兵部尚书，在宁王造反后，时任吏部尚书的陆完由于私通宁王被拿下，贬到福建靖海卫充军去了，王琼因此升任史部尚书，而原兵部左侍郎王宪接任兵部尚书一职。
王琼此人很有才能，在任兵部尚书时立下不少功劳，极受正德器重，加封他为太子太师兼少师，荣宠一时。不过，王琼为人圆滑变通，善于结交权贵，在江彬和钱宁两个佞臣的面前也是毕恭毕敬的，由此得到施展才干的机会，他递上去给皇上的建议、请求一经提出就能得到批准，他能在兵部多次立功，也是借助了江彬等人的力量。
正因如此，王琼为朝中的清流官员所不喜，譬如翰林学士石珤等便十分鄙夷王琼的为人。正所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作为读书人，又岂能为了前程而催眉折腰讨好佞臣权奸？
正好眼下在场的十三名阅卷官，大部份都是清流官员，包括内阁四老，区别就在于脾气臭，还是脾气温和。次辅梁储乃清流中的温和派，而石珤则是清流中的臭脾气代表。
所以，这时王琼开口问谁会是今科状元，竟然没人接茬，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幸好王琼曾经的老部下王宪还算给面子，连忙圆场道：“今科还是有不少人才的，上饶徐晋、河北杨维聪、浙江陆鈛、铅山费懋中均是一时才俊，状元估计会在这些人中产生。”
话音刚下，石珤便冷哼一声道：“徐晋不行！”
正如石珤鄙夷王琼的圆滑世故，王琼也十分瞧不起石珤的迂腐古板，闻言立即反诘道：“徐晋为何不行？论文才，此子连中五元，前无古人；论武略，此子在平定宁王之乱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如此允文允武的人才百年难得一遇，而且相貌堂堂，如何当不得状元？”
石珤冷然道：“此子没有气节，投机取巧，阿谀奉承，与某人乃一丘之貉！”
王琼不由大怒，石珤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分明是在映射自己，沉声喝道：“石珤，你说谁是一丘之貉？”
石珤夷然不惧地道：“说谁谁心知肚明！”
王琼那三角眼圆睁，蓦地站起来，撸起衣袖便欲上前海扁石珤，后者也腾的站起来准备迎战！
不要奇怪，这是明朝文官的传统，官员之间政见不合互喷是常事，急起来连皇上都照喷不误，喷得急眼甚至动手干架。譬如弘治年间，内阁首辅李东阳便在弘治帝面前，夺了殿前金瓜武士的兵器追打寿宁侯张鹤龄，可惜年老体衰，人没打着，反而被寿宁侯踹了两脚。
这时王琼站起来欲干架，旁边的内阁大学士蒋冕连忙阻拦道：“晋溪（王琼的号）别冲动，有话好说！”
杨廷和沉声喝道：“坐下，你们均是朝廷重臣，如此粗鲁成何体统，真个有辱斯文！”
杨廷和乃内阁首辅，自新君登基后更是威望更盛，他这一发声，王琼也只能愤然坐下。于是一场文官之间的“全武行”就这样被杨廷和压下了。
领袖之所以是领袖，因为他有足够的才能、魅力和威望，让周围的人团结在他身边，唯他马首是瞻。如今的杨廷和就是朝臣的领袖，说一不二！
……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正午，已经有答题快的考生交卷离开了。
殿试的考卷处理流程与会试不同，它不用重新抄录校对，只是把名字弥封好，立即就送到东阁中让阅卷官审阅打分。所以，阅卷官如果认得考生的笔迹，要作弊很容易，若有必要，负责收卷的官吏也可以偷偷地把考生名字告诉阅卷官，这就是所谓的钻规则空子。
或许有人会问，为何殿试的名次相比会试变动不大？
原来，殿试成绩出来后，还会参考会试的成绩，譬如原来会试三甲前列的考生，如果殿试策问答得非常出色，可以升到二甲之末，再想更进一步不可能，同样，如果原来是二甲前列的，殿试成绩优秀，也可以冲一下三鼎甲。所以殿试的整体名次变化不会很大。
日渐西科，已经有近三分之二考生交卷离开了。徐晋这时也答完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举手交卷，立即有礼部的官吏上前，当着面弥封好，装进专门的匣子，呈送东阁供阅卷官审阅。
徐晋交了卷，顺着来路离开了皇城，发现费懋中、卫阳、黄大灿已经等已经在承天门外等侯了。
“子谦考得如何？”费懋中脸带喜色，显然发挥得很好。
徐晋微笑道：“尚可！”
老实人黄大灿十分老实地道：“在下对军事方面鲜有涉猎，怕是没机会进二甲了，倒是子谦擅长治事，又领过军打仗，状元非他莫属！”
徐晋自问这道策论题确实答得非常好，撇开其他因素，估计很可能摘得状元，但杨廷和是首席阅卷官，自己能进前十就不错了，状元更是连想都别想。
大师兄卫阳显然情绪不高，吁了口气地道：“总算考完了，走吧，咱们喝几杯去，我请客！”
徐晋三人对视一眼，均点了点头。
四人在明时坊找了家酒楼，这一顿，大师兄卫阳喝得酩酊大醉。
……
夜深了，皇城左顺门处的东阁还灯火通明，十三名阅卷官员正在加班加点地审阅殿试考卷。
虽然后天才会放榜，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但统共才三百多份卷子，十三人审阅，只要熬一下，今晚就能审阅完，早点完事早点休息，明天可以睡个懒觉。
约莫子时时分，三百多份卷子终于全部批改完，开始拆开弥封初步评定名次。
殿试评卷的方式是这样的，十三名阅卷官交叉评分，分别用“○”、“△”、“”、“1”、“&#215;”五种记号来评级，“○”表示优等，得“○”最多者为佳卷，而后就所有卷中，选○最多的十本进呈给皇帝，钦定御批一甲第一、二、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
“不妥，杨阁老，本官认为这份卷子的排名有待商榷！”吏部尚书王琼忽然大声提出了异议。

第0322章 名次初定
王琼此时手里拿的正是徐晋的考卷，被排在了第十四名的位置。杨廷和接过卷子扫了一眼，淡然地道：“王尚书，此卷得了九个○（一等），三个△（二等），一个（三等），排名十四并无不妥。”
在场其他阅卷官均神色各异，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杨廷和是有意压低徐晋的名次，那个（三等）的评分正是翰林学士石珤给的，而杨廷和自己也只给了△（二等）的评分，还有两个△则分别是礼部尚书毛澄和户部尚书杨潭给的，而毛澄和杨潭均是杨廷和的心腹干将。
一众阅卷官均是阅历丰富，学识渊博的老家伙，又岂会分不出好坏，就考卷水平而言，徐晋这份卷子可以说非常优秀，有九人评了○就足以证明这一点，评△的勉强说得过去，但评（三等）就太过份了。
但是，大家虽然知道杨廷和有意打压徐晋，但却没人出言点破，包括内阁其他三老，因为他们是同一阵营的，杨廷和也早跟他们作了沟通。
王琼皱眉道：“徐子谦这份考卷面面俱到，层次分明，条理清晰，处处切中要害，并非空谈的书生之见。本官断言，我朝若要收复河套，必用此策。竟然有人评三等，此人若不是愚蠢，就是居心叵测！”说完冷冷地瞥了石珤一眼。
王琼曾任兵部尚书，精熟军事，水平还是相当高的，所以一看到徐晋这份答卷便大喜。关键王琼还好大喜功，是朝中为数不多的主战派，若能收复河套，这可是一份天大的功劳，而且开疆拓土可是名留清史的美事。
正因如此，王琼才在明知杨廷和有意打压徐晋的情况，依然提出异议，他要把徐晋的名次推上去，才能借着这个契机说服朝廷采用徐晋的这个策略，去收复河套地区。
石珤冷笑一声，反驳道：“子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刀一起，必然生灵涂炭。更何况我大明如今国力大不如前，自天下盛平以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军队战力与成祖时期相去甚远，在一马平川的河套地区，实难与来去如风的鞑子相抗。
更何况河套地区无险可守，这次把鞑子赶出去，过不多久他们又卷土重来，所以收复河套只是徒劳无益之举，耗费钱粮无数的同时，还让我大明勇士白白牺牲性命。想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国土辽阔，物华天宝，小小一个河套平原而已，要之何益？”
“石侍郎所言极是，兵者凶器也，不可不慎之！”户部尚书杨潭立即附和。
王琼怒道：“书生之见，一派胡言。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河套平原乃富饶之地，也是战略要冲，如今被鞑子占据，鞑子踞此养兵，纵马四出劫掠我边民，守边军民不堪其扰，损失惨重，每年被鞑子掳劫为奴的汉人不知凡。在场衮衮诸公锦衣玉食，安安稳稳居庙堂之上，安知守边将士之苦，安知百姓之苦！”
王琼这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石珤顿时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当然，大家都是见过风浪的政坛老手，又怎么可能被对方三言两语就震服，礼部尚书毛澄立即反击道：“刀兵一起，血流成河，妻离子散，边兵边民岂不更苦，和为贵，能不打仗最好还是别打！”
王琼大声道：“打仗那有不流血牺牲的，长痛不如短痛，用一时之痛换数十年长治久安，难道不值吗？本官断言，若用徐子谦之策，收复河套也就三五年间的事。”
杨廷和淡道：“这只是王尚书一家之言罢了，而且，现在是评卷，并不是讨论复不复套的时候，王尚书大可以在朝议时再提出，让大家商议讨论。按照卷面的评分，徐子谦这份卷排第十四并无不妥！”
王琼不禁暗怒，沉声道：“杨相公此言差矣，按照惯例，会试头名理应排在殿试的前十。杨相公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压后起之秀，难堵天下读书人悠悠众口。”
杨廷和脸色不由一沉，王琼这话已经有撕破脸的味道了！
梁储暗叹了口气，其实他十分欣赏徐晋这份答卷的，而且也给了○的评份，但这时又不好跟老搭档唱反调，只能闭口不言。
杨廷和淡淡地道：“会元不出殿试前十虽然是惯例，但惯例并不是国法，不一定非要遵从。本官办事日月可昭，天地可鉴，何须堵天下人之口。徐子谦此卷排名十四，就此定下，无须再议！”
杨廷和虽然明白这样做有损自己的威望，但相比于天子身边日后出现一个江彬式的佞臣，自己名望上的一点损失又算什么？所以他拿出首辅的权威，硬是把徐晋压在了第十四名。
王琼一拂衣袖，愤然转身离开了东阁，不再参加后续的工作，以此来表达自己对杨廷和专权的抗议。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东阁中发生的事便在官场圈子中传来了，会试头名徐晋被杨阁老强压在二甲前十之外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替徐晋惋惜，得罪首辅的后果很严重啊，徐五元可惜了！
五月十七日，是殿试放榜的日子，这天一大早，三百多名考生再次齐聚在左安门外，等待殿试放榜。
前天晚上，阅卷官已经把殿试的卷子排好名次了，今天将交由天子钦点前十的名次，然后便会写榜公布，这就是所谓的金榜。
左安门外，三百多名考生按照地区划分成一堆堆，彼此聚一起闲聊，互相恭喜祝贺，因为阅卷官前天安排好的名次已经传开了，今天只是让天子钦点前十名，所以十名之后的名次是基本不会再变了。
“恭喜民受兄探花及第！”
“恭喜民受兄！”
“哈哈，民受兄很快就是探花郎了，父状元子探花，父子叔侄同朝为官，一时佳话，恭喜恭喜！”
江西省的考生纷纷向费懋中表示祝贺，因为目前费懋中排在第三位，第一第二位分别是固安人杨维聪、浙江狂生陆鈛。
费懋中却是不怎么高兴，拱了拱手道：“在下只是暂列第三，还得经过皇上钦点呢，失陪一下！”
费懋中分开众同年走到徐晋跟前，皱着眉道：“子谦，杨廷和也太过份了，竟然破坏规矩，硬是把你压在第十四名，岂有此理，枉我以前还视他为锴模！”
在成绩没出之前，徐晋还有点忐忑不安，不过此时心态反而平静了，他早就料到杨廷和会打压自己，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打压得这么彻底，第十四名，呵呵，杨相公这是要把自己弄出京去的节奏啊，不过，这很符合杨廷和的风格，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优秀的政客！
江西一众同年往徐晋这边望来，袁城叹了口气感叹道：“唉，徐子谦可惜了，本来有可能连中六元的，如今连二甲前十都没进，这个名次是别想进翰林院了，极有可能从六部入仕，甚至是外放出京。就杨阁老的态度，估计外放出京任职的可能最大。”
大师兄卫阳轻拍了拍徐晋的肩头，安慰道：“子谦不要气馁，其实外放任职也好，远离朝堂争斗，也容易出政绩。”
费懋中却是不满地道：“出政绩有什么用，吏部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九年通考，杨廷和只要还在任上，子谦想往上升根本不可能。”
卫阳略显尴尬，确实，如果杨廷和想打压徐晋大把手段，光是吏部考核这一关就够了，轻咳一声道：“民受慎言，杨阁老还不至于如此不堪。”
那天殿试后大家去喝酒，卫阳喝醉后把和费吉祥婚事告吹的事一股脑门说了出来，所以徐晋现在已经知道卫阳叔父乃杨廷和门生的了，为免大师兄为难，微笑着岔开话题道：“大师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卫阳会试排在第二十五，殿试心情不好，所以发挥失常，排名竟掉到了第五十名。
卫阳摇了摇头道：“还没想好，叔父让我进六部做事，但我想外放做官，实在不行，我打算回上饶信江书院当讲郎！”
“什么！”徐晋等人都吃了一惊，一个进士出身的大才子，而且还那么年轻，再加上卫家的家势，卫阳的前途可以说一片光明，若跑回去信江书院教学，简直就是莫大的浪费。
“大师兄还是考虑清楚再决定吧！”徐晋轻拍了拍卫阳的肩头，后者点了点头沉默！
徐晋也不知如何安慰正处于失恋状态的男人，引用：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是大师兄他想要的那棵芳草是费懋中的妹妹费吉祥，说出来难免尴尬。
一众考生在左安门外等候，这时宫中的文华殿里，殿试前十的卷子也呈到了小皇帝朱厚熜的案头，以杨廷和为首的十三名阅卷官则分立在御案前。

第0323章 耍流氓
华盖殿中，嘉靖帝朱厚熜端坐在御案后，那张漂亮得让女人也妒忌的脸蛋却是阴沉着。毕竟才是十三岁的少年，养气功夫没到家，还未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其实在殿试之前，小皇帝已经打定主意点徐晋为状元，他的想法很简单，肥水不流外人田，最大的好处自然要给自己人了，再加上徐晋本来就是会元，按照惯例殿试进前十是肯定的，所以完全具有可操作性，到时他朱笔一点，徐晋就是状元了，以后自己在朝中也能多一个助力。
然而，让朱厚熜始料不及的是，杨廷和竟然不按规矩出牌，把徐晋的名次定在第十四名，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所以此时的小皇帝极为气愤。
礼部尚书毛澄出列躬身行礼道：“皇上，今科殿试前十名考生的答卷皆在此，请皇上御笔钦点三鼎甲！”
朱厚熜淡道：“诵来！”
“臣遵旨！”毛澄取了第一名杨维聪的策问答卷大声朗诵起来。
千来言的文章数分钟就读完了，毛澄把卷子重新放回御案上，道：“皇上，此乃固安举子杨维聪的卷子，此子乃会试亚元，才学品行俱佳，本次殿试答题亦十分出彩，所以臣等公推杨维聪第一。”
朱厚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淡道：“继续念！”
在场一众重臣相视一眼，看来皇上意不属杨维聪啊。礼部尚书毛澄退下，杨廷和亲自上前取了第二份卷子大声朗诵，念完后道：“皇上，此卷乃浙江举子陆鈛的，此子是今科会试第三名，殿试答卷可圈可点，臣等公推陆鈛为殿试榜眼。”
朱厚熜点了点头，淡道：“朕知道了，杨先生退下，有劳梁先生继续念下一位！”
明朝的皇帝一般称呼内阁诸位大学士为先生，以示尊敬。
杨廷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躬身施礼后退入列，次辅梁储上前朗读第三名费懋中的卷子。
梁储诵读完卷，小皇帝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点头道：“可！”
大家暗松了口气，皇上终于认同了一人的排名，但是味道却是有些不对啊，在场都知道徐晋是费宏的门生，跟费懋中既是同门又是好友，关系非同一般。
就这样子，十三名阅卷官轮流读卷，很快，案头上十份考卷均念完了，小皇帝却乃然没有钦点状元和榜眼，所以，殿中的气氛变得有点诡异了！
朱厚熜仿佛没发现十份卷子已经念完一般，淡道：“继续念！”
一众阅卷官不禁面面相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璟就像便秘了一般，因为这时正好轮到他。本来只有十份考卷，内阁四老+六部尚书就全部念完了，事前根本没有让他诵卷的安排。
王璟硬着头皮上前躬臣行礼道：“皇上，臣已经没有考卷可朗诵！”
朱厚熜皱眉道：“三百多人参加殿试，才念了几份就没了？”
王璟提醒道：“皇上只需从前十名中钦点出三鼎甲即可，这是惯例！”
朱厚熜面色一沉道：“什么惯例？朕是天子，想多听取几份考卷还不成？”
言下之意，你杨廷和可以坏规矩，难道朕就不能坏规矩？只许首辅放火，不准天子点灯？
众臣都下意识地往杨廷和望去，后者低眉垂目，这就是理不直而气难壮，被小皇帝刺中了软肋，杨相公这时只能哑巴吃黄连了。
礼部尚书毛澄正想出列圆场，吏部尚书王琼却是眼珠一圈，嗖的一下抢先出列，大声道：“启禀皇上，臣觉得排名第十四的徐子谦，其策问答得非常出色，论述切中要害，层次分明，面面俱到。臣敢断言，我大明若要收复河套平原，必用此子之策。若日后用其策，却不点其为状元，实在有失公允，也难以服众！”
朱厚熜大喜，他等的就是这个，立即道：“竟有此等事，快取卷诵来！”
杨廷和等人面色一变，臭脾气的石珤更是大声道：“皇上，万万不可，殿试前十乃臣等评判出来的结果，公正公允。王琼蓄意盅惑皇上，其心可诛！”
王琼现在已经揣测出圣意，再加上他确实想把徐晋推到状元的位置，然后采用徐晋的复套策略，所以冷笑反驳道：“石珤，你敢不敢对天发誓，在评徐晋的考卷时做到公正公允？到底是本官盅惑皇上，还是你石珤欺君，只要把徐子谦的卷子取来当众一读便知。”
石珤顿时语塞，面色胀得通红，徐晋那份卷子有九人评了一等，非常优秀是肯定的，石珤又不是不学无术之人，又岂会分不出好坏，之所以给徐晋评了三等，完全是因为“私心”，他那敢当众发誓！
“王尚书言重了，考卷优劣各有各的看法很正常，莫不成王尚书觉得好就是好，其他人还不能有不同意见？”户部尚书杨潭赶紧出来救场，欺君这帽子扣下来非同小可，弄不好石珤会把乌纱帽给丢了，再严重一点就是丢脑袋。
王琼冷哼道：“多说无益，将徐子谦的考卷拿来诵读，皇上自会判定好坏！”
王琼只是想讨好新君，同时把徐晋推上去，并不想死磕，所以并没有继续咬着石珤欺君这项罪名不放。
朱厚熜点头道：“速去把徐晋的考卷取来！”
“皇上，臣乞骸骨！”杨廷和趋前两步跪倒在地，将头顶的乌纱帽取下搁地上，然后拜倒大声道：“臣乃殿试的首席阅卷官，若殿试阅卷有失公允，必是臣之罪，臣老矣，望皇上看在老臣兢兢业业的份上，赦免臣不察之罪，恩准臣乞骸骨还乡怡养天年！”
瞬时全场皆寂，王琼面色一沉，暗骂一声老狐狸。
所谓的乞骸骨即是告老还乡，这是明朝重臣们抗议和协迫皇帝的惯用手段，在场的内阁四老当初均用过这招来抗议武宗巡游，只是没什么用，正德向来随心所欲，继续巡游不误，同时也不准许他们告老还乡！
朱厚熜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登基还没有满月，根基还没打下，或者说他的根基就是杨廷和。如今杨廷和正是朝中的定海神针，只有他能镇得住文武百官，一旦去职，那么他朱厚熜的帝位也会摇摇欲坠，而且，朱厚熜上位还没满月，就把支持他登基的重臣逼走，刻薄寡恩的帽子是肯定跑不掉了。
朱厚熜又气又无奈，摆手道：“朕不准，杨先生快快请起，朕相信你没有失职！”
杨廷和也见好就收了，他这样做也是为了替石珤解围，同时洗脱自己评卷不公的“嫌疑”罢了，所以朱厚熜给了台阶，他便重新戴上乌纱帽站起来。
朱厚熜又道：“朕相信诸位爱卿评卷都秉诚公平公允的态度，但正如杨尚书（杨潭）所讲，考卷的优劣各有各的看法。徐子谦连中五元，才华横溢，而且王尚书对他又如此推崇，朕也想见识一下他的答卷。来人，去把徐子谦的考卷取来！”
皇上都这样说了，杨廷和若再不允，那便真正的变成功高震主了，所以保持沉默算是默许了。既然老大不发话，毛澄等人也缄默了。
很快，一名太监便领着一名礼部的官吏把徐晋的考卷送到了文华殿。
王琼立即主动出列道：“臣愿为皇上诵卷！”
朱厚熜赞许地点了点头：“好！”
王琼暗喜，打开徐晋的考卷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念毕，在场的重臣都下意识地捋须点头，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就好像喜欢音乐的人听到一首好歌的自然反应。
朱厚熜抚掌赞道：“好，朕以为此卷最佳，当为一甲头名状元！”
毛澄立即上前道：“皇上，万万不可。”
“皇上三思啊！”杨潭、石珤等数人也纷纷出列跪倒。
杨廷和上前一步道：“臣以为皇上钦点十名后的举子为状元大为不妥！”
“臣等附议！”毛纪和蒋冕也出列跪倒。
梁储犹豫了一下，最后暗叹了口气，上前道：“皇上，介夫（杨廷和表字）所言极是，徐子谦实不宜为状元，还请皇上三思！”
朱厚熜看着跪了一地的重臣，如山的压力压下来，不由有点慌了神，咬了咬牙道：“那朕点徐晋为榜眼！”
“皇上三思啊！”杨廷和叩首大声道，身后众大臣也立即跟从。
朱厚熜忍住心中怒火，沉声道：“探花总行了吧！”
“皇上三思！”
朱厚熜又羞又怒，猛地把御笔扔在地上，怒不可遏地喝道：“岂有此理，朕是天子还是你们是天子，连钦点殿试三鼎甲的权力都没有，这劳什么子皇帝，谁喜当谁当去吧！”说着又把御砚给砸在地上，墨汁把距离最近的石珤溅了满脸。
静，全场死一股的寂静！
杨廷和眉毛一阵乱跳，小皇帝又放大招了，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以不当皇帝作为要挟，这分明就是耍流氓！

第0324章 探花郎
朱厚熜把御笔扔了，把御砚砸了，这还不够，站起来便欲脱掉身上的龙袍，誓把流氓耍到底。吓得噤若寒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毕云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即像老母鸡一样扑上去，尖叫着：“万岁爷息怒，快拦住万岁爷！”
附近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围上来，整个文华殿顿时乱成一锅粥。
“皇上不要冲动，稍安勿躁，万事可以商量啊！”梁储等老臣也急忙上前劝阻，若让天子在华盖殿中脱掉龙袍扔地上踩几脚，那乐子就大了，而且若把天子逼迫到这地步，他们这帮老臣的名声也不会好听。
杨廷和长叹一声道：“皇上乃九五至尊，御笔钦点殿试三鼎甲也是皇上的职责，臣等不敢再妄言。”
显然，杨廷和这是作出了让步的姿态，虽然明知小皇帝是在耍流氓，但杨阁老还是不得不妥协，若真把小皇帝逼得把龙袍都脱了，那他杨廷和岂不成了王莽曹操之流，必在清史上留下洗脱不去的污名。
朱厚熜闻言顿时不闹了，毕公公暗松了口气，连忙替皇上整理好扯得皱巴巴的龙袍，这才捧着拂尘退到一边去，至于被朱厚熜扔在地上的笔砚，早就有其他小太监收拾好，连地面的墨汁都抹去了。
“那朕钦点徐晋为探花，你们没意见？”朱厚熜重新坐回御案后道。
杨廷和低眉垂目道：“臣等安敢！”
看着神色萧索落幕的杨先生，朱厚熜不由一阵心虚，那种感觉就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让长辈伤心失望了一般，自然生出一种愧疚来。朱厚熜本来还想得寸进尺，直接把徐晋点为状元的，这时也不由打消了念头，点头道：“那朕便点徐晋为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杨廷和本来有点心凉，这时总算捡回一丝欣慰，小皇帝虽然执拗，但终究还在意自己的想法，顾及自己的面子。
王琼虽然对最后结果有点失望，但心情还是蛮爽的，让一言九鼎的内阁首辅吃了一次瘪，能不爽吗？关键还讨好了小皇帝，同时还把徐晋推上了三鼎甲，目的基本上已经达到了。
事已至此，其他大臣也只能采取了默认的态度，于是徐晋一甲第三的名次算是定下了。
朱厚熜提笔醮了朱墨写下徐晋的名字，又把第一名的杨维聪点为状元，正准备把陆鈛点为榜眼时却顿住了，抬头道：“陆鈛相貌不佳，若定为榜眼实不宜，朕欲点费懋中为榜眼，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杨廷和刚才已经表示不再干涉，所以此时低眉垂目默不作声。其他大臣则是面面相觑，王琼却是立即出列撑场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一众大臣也只得跟着同意了，毕竟小皇帝的理由很充分，陆鈛确实长得有点丑，远不如费懋中英俊，而且以相貌来定名次也是有先例的。
譬如洪武四年，明朝举行了建国以来第一次科举考试，原定郭冲为状元的，但是朱玩璋认为郭冲的相貌平平，不足以彰显大明帝国的新气象，于是把相貌堂堂，气宇轩昂的吴伯宗点为状元“以壮国威”。
就这样，今科三鼎甲便新鲜出炉了，状元是固安举子杨维聪、榜眼是铅山费懋中、探花是上饶徐晋。
礼部尚书毛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次辅梁储已经准备致仕了，他本来是最有可能入阁补充的一个，但费宏的复职无疑断了他入阁的希望。
另外，费宏是前内阁成员，在朝中的人脉还在，而且他的胞弟费采也跟着复职为翰林修撰，如今费宏的儿子费懋中，以及门生徐晋分别摘下了榜眼和探花，按照规定是会立即授官为翰林编修的。
如此，费家将成为朝中一股不可小瞧的新势力，新势力的介入，必然会对原有的格局造成冲击，甚至是重新洗牌。
毛澄是杨廷和一党的，自然担心费宏复职会冲击到杨党，尽管费宏和杨阁老的关系一直还不错，但杨阁老如今打压他的门生徐晋，两人难保不会产生嫌隙。
……
皇上已经御笔亲点了三鼎甲，接下来便是写榜了，一众大臣向天子行礼后退出了文华殿，然后回到东阁写榜，并安排接下来的“金殿传胪”和“恩荣宴”等事宜。
朱厚熜在一众太监侍卫的簇拥下回到养心殿，忽然对侍候在身边的司礼监太监毕云道：“朕刚才在华盖殿是不是闹得有点过了？”
毕公公年近六十了，为人老实宽厚，没什么野心，也正因为如此，上一任司礼监太监张雄被打倒后，文官集团才扶他上位。
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权力很大，有对奏本的批红权，被称为内相，正德朝权势滔天的太监刘瑾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人称立皇帝。
当然，毕云可没有刘瑾的野心，这时听到朱厚熜这样敏感的问题，不禁捏了把汗，小心翼翼地道：“钦点三鼎甲是皇上的权利，大臣是不应该干涉的，但是皇上是天子，乃万乘之躯，也得注重些皇家体面，以后可万万不能再当众脱龙袍了！”
朱厚熜皱了皱眉，点头道：“你们退下吧，朕想清静一下！”
毕云带着一众小太监唯唯地退了出，他是老实人，不怎么会说话。
朱厚熜郁闷地往太师椅上一坐，其实他也不想不顾形象地耍流氓，但是面对强势的文臣，还没有根基的他除了耍流氓还能咋的？当然，这种事确实不能再二再三地去做。
而且，对于杨廷和，朱厚熜还是挺尊敬的，他不是糊涂蛋，自然能区分好坏，杨廷和学识渊博，治事理政的能力也是一流，关键对朝廷忠心，而且现在朝廷也离不开他。今天若不是为了徐晋，朱厚熜也不想与杨廷和硬刚。
……
左安门，三百多名举子还在等候消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聊攀谈，所以并不知道文华殿中，小皇帝正和以杨挺和为首的大臣发生了自登基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而最终的结果是各退一步。
接近上午十点，左安门终于打开，几名制敕房的官吏拿着榜单走了出来，这就是殿试金榜了，当然这还不是正式的金榜，正式的金榜要等明天金殿传胪才会公示，而眼前这张榜只是临时榜，用来告知一众考生的。
“金榜来了！”一众考生呼啦地围了上前，若不是有锦衣卫拦着，估计都要把榜单抢过来一睹为快了。
这时，拿着榜单的制敕房官员开始大声宣读：“辛巳科殿试状元固安杨维聪，榜眼铅山费懋中，探花上饶徐晋……”
这名官员念到徐晋时，不由抬头看了眼，刚才文华殿中君臣大PK就是因为这位。
全场寂然了片刻，接着便是哄的一声炸锅了，杨维聪和费懋中夺了前两名并不出奇，而徐晋不是排第十四吗？现在怎么成探花及第了？文华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浙大笑道：“哈哈，恭喜子谦兄探花及第，三鼎甲，一个翰林编修是跑不掉了！”
徐晋微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微笑着向周围恭喜的同年回礼，本以为十四名已成定局，没想到再次峰回路转，自己竟然探花及第了，看来朱厚熜那小子还是挺给力的！
“恭喜徐师弟！”卫阳真心为徐晋感到高兴。
费懋中欣喜地道：“恭喜子谦成为探花郎！”
“同喜同喜，恭喜民受榜眼及第！”徐晋微笑着说，虽然最后没能斩获状元有点遗憾，但细想一下，其实探花反而是最适合自己的。
正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太过圆满反而不好，自己若真的连中六元，无疑是等于烈火烹油，徒招人忌恨。木秀于林风必吹之，堆出于岸浪必打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当你还春风得意的时候可能没事，而一旦低谷来临，恐怕很多人会乐意趁机踩你一脚。
所以，咱们老祖宗总结出来的“中庸之道”并非全没道理，做事要高调，做人还是得低调一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怎么不是三鼎甲，是不是搞错了？”
在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忽然一把抓狂的大喊突兀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正是浙江狂生陆鈛。
那读榜的制敕房官员皱眉斥道：“放肆，皇上亲点殿试金榜又岂会搞错。”
陆鈛面色涨红，在殿试之前他便放言必取三鼎甲，而初评审结果出来后，他也排在第二名，本以为三鼎甲十拿九稳了，结果御笔亲点后竟变成了第四名，第二第三却被费懋中和徐晋占据了。
“这不公平，陆举之是初评的第二名，而徐晋只是第十四名，怎么最后反倒成了探花及第，而陆举之却只得了第四名？”一名浙江举子大声为同乡抱不平。
一时间，几十名浙江举子纷纷大喊不公平，矛头直指向徐晋。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幸好自己只是拿了探花，若拿了状元，这些人还恨不得往自己身上戳几个洞？
读榜的制敕房官员显然被质问得有点恼了，冷笑道：“徐子谦本是会试头名，初评却被排在第十四名，尔等心中没数？不怕直说，以徐子谦的文章水平拿状元都够，如今只拿了探花，你们有什么好嚷嚷的。”
四下顿时安静了，徐晋被杨阁老打压的事，在场哪个不知？会元掉出前十，明显是破坏规矩的事！
读榜官冷哼一声，卷起榜单便转身进了左安门，他没有说出陆鈛是因为长得丑才没有评上榜眼，这已经很厚道了，要不然陆狂生怕是更加没脸见人了。

第0325章 金殿传胪，翰林修撰
正所谓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而陆鈛却是高调做人，高调做事，落得狂生之名还沾沾自喜，因而人缘极是不好。浙江省众考生之所以为他打抱不平，大部分是出于同乡之宜，再加上对徐晋的一种妒忌心理，真心为陆鈛打抱不平的并不多，所以被读榜官员一通喝斥，立即都偃旗息鼓了。
陆鈛虽然极为不服气，但名次是天子御笔钦点的，他也没地方说理去，只能自认倒霉。
“恭喜徐兄探花及第！”新科状元杨维聪主动行到徐晋跟前表示祝贺，态度谦和，没有半点天下文魁的架子，就修养和气度来讲，甩了陆狂生几条街。
当然，杨维聪在徐晋面前要端文魁架子也端不起，首先徐晋的名气比他大得多，上元节的赏春文会上也是魁首，满腹才华，诗词无双是公认的。更何况，根据刚才读榜官话里的意思，似乎徐晋才是真正的状元，他杨维聪只是捡了便宜罢了。
徐晋微笑着还礼道：“同喜，恭喜杨兄状元及第，成为天下文魁！”
“恭喜子谦兄三鼎甲！”张璁这时也行过来道贺，他也是浙江的举子，刚才浙江人向徐晋发难，他倒是不好上前向徐晋祝贺。
“恭喜秉用兄！”徐晋微笑回礼。
张璁会试成绩是一百名，殿试前由于得到徐晋的提示，所以策问题答得十分出色，竟然提升了三十名，达到了七十名，这成绩位于二甲中游，赐进士出身是肯定的，极有可能进入六部做事。
三百多名新科进士在左安门外互相道贺，热闹了近半小时，这时便有礼部的官员出来，领着一众进士前往国子监领取进士巾服，准备参加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殿传胪”，这是属于读书人的最高荣耀。届时皇帝将会在奉天殿中召见所有新科进士，三鼎甲则当场加封授官。
进士巾服跟生员巾服大不相同，生员的头巾是四方平定巾，而进士巾却是用乌纱制成，顶微平，展角寸余，长五寸许，系以垂带。而进士服呢，是深蓝色的罗袍，缘以青罗，袖广而不杀，革带青鞓，饰以黑角，垂挞尾后。
此外，举人只是半个官身，而进士却完完全全是官身了，所以进士除了巾服，还多了一件手持的槐木笏，也就是电视剧中，官员上朝时双手擎在胸前那块玩意。
正德十六年五月十八日，乃金殿传胪，也就是殿试金榜正式放榜的日子。
这天一早，徐晋便沐浴更衣，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换上了进士服。看着眼前唇红齿白，丰神俊郎的相公，谢小婉亦不禁有点脸红心跳，温柔款款地替相公系了一枚玉佩在腰间，从今天起，相公就是官老爷了。
美婢月儿脸上挂着甜笑，心里也是喜滋滋的，老爷是探花及第，今天将会被授为翰林编修，虽然只是正七品官，但却是清贵的翰林，仕途比同为七品的县令要光明得多。
初春初夏侍立在一旁，满眼都是崇拜和爱慕的小星星，可惜替老爷穿进士服这种“荣耀”还轮不到她们。二牛那货则是一脸的傻笑，毕竟距离“宰相门前三品官”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一切收拾定当，徐晋告别了妻婢，坐上马车赶往礼部，准备参加金殿传胪。
上午八时许，在左安门处排好队的三百多名新科进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再次按照上次殿试的路线进了皇宫，来到了奉天殿外。
在喜庆的鼓乐声中，小皇帝嘉靖在奉天殿中升座，满朝文武，还有新科进士齐刷刷地跪倒三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拜完皇帝，礼部官员隆而重之地将殿试金榜展开，传胪官员开始按照金榜名次唱名，大声宣读中榜者的姓名、贯籍和名次。每唱一名，殿前侍卫便会高声接力吆喝，由殿内传到殿外，为了表示与众不同，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均连续唱三次。
这时，只听得传胪官大声唱道：“辛巳科殿试一甲第三名，江西上饶县徐晋，赐探花及第。”
“辛巳科殿试一甲第三名，江西上饶县徐晋，赐探花及第……”
殿前卫高声吆喝，一个接一个地传到奉天殿外，高吭的声音在殿宇间回响，庄严而肃穆。
徐晋从容地出列走到御道上跪倒，向着奉天殿叩拜谢恩，正式成为天子门生。
这仪式进行了近个时辰，传胪官才将今科三百多名进士的名字念完。
紧接着就是迎接金榜了，杨维聪、费懋中、徐晋三人同时出列，在传胪官的引导下搭级而上，进入奉天殿中，行到了御座之前。
杨维聪是新科状元，所以站在最前，费懋中和徐晋分立左右，三人呈三角形，跪拜御座上的天子，然后接过礼部官员手中的金榜。
朱厚熜一身龙袍，头戴挂满珠饰的皇帝帘冠，绷着脸正襟危坐，倒是颇有几分皇帝威严。
接完金榜谢恩，然后就是当庭授官了，状元杨维聪被授予翰林修撰一职（从六品），费懋中被授予翰林编修（正七品），而徐晋也被授予了翰林编修，但由于之前迎新君进京有功，所以特加封为翰林修撰，职位与状元同等。
这消息一经传到殿外，外面等候的新科进士们都羡慕无比，别看翰林修撰和翰林编修只差了一品，但却是有着天渊之别，正常情况下，明朝的官员至少要熬三年才能官升一品，而且还是政绩斐然的情况下。
然而这还没完，殿中很快又传出，新科探花郎徐晋被安排参与编写《武宗实录》，这次一众新科贡士都眼红了，如果说迎接新君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功劳，那么编写《武宗实录》也是一件可能轻松拿下的功劳，而且还能留名后世。真是太不公平了，天子竟把好处都留给了徐子谦！
然而，精明的人却是看出了其中的猫腻，虽然参与编写《武宗实录》是件容易到手的功劳，但编写史书却是一项长期而枯噪的工作，每天在翰林院中埋首抠字，不用上朝，自然也没有机会参政，也就没有和天子亲近的机会，还不如当观政进士，人家二甲七十名的张璁便捞了个观政进士，虽然没有品秩，但能够参加朝会观政，有参政议政的机会，还有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所以说，把徐晋打发去编写《武宗实录》，表面是待遇优渥，实际却一种雪藏。很明显，这是杨阁老对小皇帝耍流氓的一种反击，以退为进的反击！
再说徐晋等人接完金榜后从奉天殿中退出，状元杨维聪捧着金榜，目不斜视地拾级而下，徐晋和费懋中紧跟其后。
紧接着，三百多名新科进士披上红花，列队从左安门走出皇城，一路鼓乐相随，最后把金榜贴在长安街上，供万民观看。
这时的长安街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状元杨维聪骑上了顺天府准备的高头大马，顶着伞盖开始游街夸官了，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众新科进士在万众瞩目之下游完长安街，今天的金殿传胪便告一段落了，各自散去庆祝狂欢。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九日，天子赐宴于礼部，这就是著名的琼林宴，也唤作恩荣宴，或者探花宴。之后的几天，新科进士们在鸿胪寺中学习礼仪，五月二十三，一众进士再次来到奉天殿参加朝会，并谢皇恩。
次日，新科进士集体前往国子监祭拜孔庙，然后换上官服，表示正式脱离平民身份，成为官员。接照惯例，礼部会奏请命工部在国子监中立进士碑，刻上所有新科进士的名字，得以名留后世。唐朝的新科进士都会在雁塔刻碑留名，而此后的朝代都在国子监中刻碑。
至此，一系列的仪式算是走完了，经过这一系列隆重的典礼活动，就连徐晋这个穿越者都不由产生为大明“肝脑涂地”的想法，更遑论那些从小接受忠君思想教育的古人了。
这特么的就是洗脑式的笼络手段啊，不过不得不说，这确实让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第0326章 永秀郡主
盛夏时节，室外艳阳高照，热浪扑面而来，庭树上的知了们卖力地鼓噪，宣示着自己对夏天的主权。
书房内，徐晋穿着一身轻薄的家居便服，悠闲地整理着书架，那心情就好像当年参加完高考，愉快地将《朱子集注》《大学章句》《四书五经》这些科举书籍全部束之高阁。
说实话，徐晋只是把科举当成摆脱困境，改变命运的敲门砖罢了，可没兴趣真把自己变成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三年多来，八股文他已经写到想吐了，此时终于可以不用再碰，心情自然不是一般的爽。
整理完书架后，徐晋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张开始写信，如今自己金榜题名，探花及第，自然得写信回徐家村给老族长报个喜，另外也给老丈人谢擎写一封家书，再就是费师和如意也得去一封信，就是不知他们是否动身进京了。
窗外蝉在鼓噪，书房内却是十分安静，只剩徐晋写字的声音，一阵清风从窗外吹入，夹杂着石榴花的香味。徐晋闻到带着热气的花香，忍不住停笔吟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话音刚下，书房门便被敲响了，徐晋随口道：“进来！”
一名明眸皓齿的甜美少女应声推门行了进来，用托盘端着一碗莲子羹，正是水灵灵的小白菜初夏，纤腰若束，曲线窈窕，皮肤水嫩嫩的，好一个明媚照人的元气少女！
“老爷可是在念诗，能不能再念一次给婢子听？刚才在外面听得不太清楚！”初夏将莲子羹搁在几案上，甜甜地笑着问。
徐晋摇头道：“刚有感而发就被你打断了。”
初夏懊恼地道：“那婢子应该缓一下再敲门的。”
徐晋又由好笑，看来在古代吟诗倒是条泡小娘子的捷径，站起来问道：“碗里是什么？”
“莲子薏米羹，婢子特意煮给老爷消暑的，已经放凉了，老爷快尝尝吧！”初夏立即邀功地把碗端了上来。
话说初夏和内宅大总管月儿玩了半年的“猫捉老鼠”游戏，终于顿悟了，从此改变了策略，由对抗变成了讨好，一口一个月儿姐姐叫得甜甜的，平时上街顺手给月儿带点零食小饰物什么的，效果十分显著。
现在月儿大总管和初夏已经成了好闺密，初夏也如愿获得了进出书房的权利，平时徐晋的书房就是她和姐姐初春负责打理的。当然，正房内间还是初春初夏的禁地，服侍老爷梳洗穿衣这种事，月儿大总管还把持着。不过，初夏小白菜的目标为明确，那就是争一个姨娘的位置，而且，坚定而执着地向着目标迈进。
此时，徐晋正想伸手端起碗，初夏立即道：“老爷待会还要写字，把手弄脏了可不好，婢子喂你吧！”说完便用滔了一调羹糖水送到徐晋面前。
徐老爷张嘴喝了下去，唉，生活真是太腐化了！
“老爷，甜不甜？”初夏巴眨着清澈的明眸希冀地问。
徐晋点了点头道：“甜，甜过初恋！”
初夏咯咯地笑起来，老爷嘴里总会跳出一些古怪而新鲜的词句，让人忍俊不禁。
就在此时，一名跟初夏一模一样的少女神色慌将地快步走了进来，未说话脸先红了，正是爱害羞的姐姐初春。
初春微喘着道：“老爷，大宝哥说圣旨到了，让老爷赶紧到前面接旨去！”
徐晋微愕，急忙离开书房返回正房，小婉和月儿七手八脚地替他穿戴整齐，然后一起赶往前院。
前院，早就有经验的大宝和二牛已经摆开了香案，传旨钦差也拉开了仪仗，抬着箱箱笼笼的差役在院门前排了一条数十米长的队伍，阵仗不是一般的大。
徐晋携着小婉来到前院，看到眼前的情况都不由吃了一惊，朱厚熜那小子这是准备干嘛？
“徐翰林，徐夫人上前领旨吧！”这次负责传旨的并不是宫里的太监，而是宗人府的一名官员。
徐晋和谢小婉连忙上前跪倒，那名宗人府官员将圣旨打开，大声念道：“奉天承云，皇帝制曰：徐谢氏小婉贤慧淑德，温良谦恭……即日策封为永秀郡主，岁禄八百石，赐诰命冠服一套，东珠五十颗，南珠三十颗，绸缎百匹，蜀锦百匹，粤绣百匹，玉如意两柄，家仆十人，婢女十人，仆妇十人……”
一长串的礼单足足念了近五分钟才念完，那宗人府官员念完后合上圣旨，眼神有些复杂地道：“徐翰林和徐夫人，接旨谢恩吧！”
徐晋和谢小婉连忙叩首谢恩，接过圣旨供奉到香案上。谢小婉的俏脸涨得通红，激动得都有点不知所措了。月儿和初春初夏满眼的羡慕，夫人竟被封为郡主了，虽然没有授册世袭，但也是莫大的荣耀啊。
“恭喜徐翰林，恭喜永秀郡主！”传旨官陪笑着向徐晋和谢小婉表示祝贺，新帝登基后，徐晋毫无疑惑问是目前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一位了。
徐晋暗暗苦笑，小皇帝这是给了自己一个大惊喜啊，只是这样子满朝眼红自己的人怕是更加多了吧，唉，朱厚熜这小子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节奏。幸好，小婉本来就是兴王的义女，如今朱厚熜登基，册封小婉为郡主倒是说得过去。
徐晋和传旨官客套了几句，后者安排人把皇上所赐的物品全部搬进来，这才告辞离开。
这次朱厚熜所赐的物品，比上次兴王认义女送的嫁妆要多了几倍不止，把前后院的空地都堆满了。幸好徐晋这座宅子也比上饶县城那座大得多，四百多平方，倒是能塞得下。
这些东西怎么安放自然不用徐晋操心，小婉和月儿便会安排收拾妥当，唯一让徐晋纠结的是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空间徒然变得狭窄起来，感觉走到哪都是人，很不适应。
朱厚熜赐了十名男仆，十名仆妇，十名年轻婢女，一共三十人，再加上原有的，所以此时徐家的宅子里便住了三十八人。
徐晋在头痛要不要换一家过千平方的豪宅，而外宅管家大宝却是喜得见牙不见眼，终于不用当光棍司令了嘛，手底下突然多出这么多人，总算可以抖搂大管家的威风了，要是老爷名下再有几十顷田地和十来间商铺就完美了。
两天后，徐晋终于下定决心换一家大宅，至少是三进三出的院落，家里的人太多，喜欢清静的徐老爷实在有点受不了，于是便吩咐大宝找中人物识宅子。只要条件允许就别委屈自己，这是徐晋的生活态度，挣钱不就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吗？

第0327章 皇帝登门（上）
夏天是高温多雨的季节，五月二十六日，京城地区迎来了入夏后第一场台风雨，真个黑云压城城欲摧，狂风夹杂着暴雨肆虐了一天一夜，相当吓人，断断续续的小雨又持续了两天才结束，永定河水暴涨，城中不少低洼的地方都被淹了，幸好淹得并不严重，雨停以后洪水便逐渐退去了，毕竟是皇城，排水系统还是过硬的。
由于到翰林院报到的最后截止日期是六月初一，所以徐晋这些天都十分悠闲，本来还想陪小婉到郊外游玩的，但被这场突然如其来的风雨打乱了计划，只能窝在家中，偶尔有同年好友上门拜访。
五月三十日，天空终于放晴了，台风过后天气清爽，倒是不觉得炎热，鼓噪的知了们也不知躲哪去了，难得一个清静的上午。
此时，后院的大厅内，谢小婉正在安闲地做着针线活儿，十七岁的少女身形越发的丰盈浮凸了，挽着妇人的发髻，皮肤白里透红，当年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越来越有端庄贵气，也越有女人味了。
谢小婉出身贫寒，现在虽然已经贵为食禄八百石的郡主，但依旧是闲不住，现在正给相公织一条汗巾子，美婢月儿则在旁边帮衬着。事实上徐晋身上穿戴的衣物，大部份都是小婉和月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好看又耐用。
小榻上放了一张小几案，徐晋正在和萧玉蝶下围棋，初春初夏围在一旁侍侯茶水并观战。自从家里多了几十名下人，初春初夏也不用再当厨房的烧火丫头了，每天闲得跟富家小姐一般，除了打扫书房就没事干了。
“小蝶姑娘棋艺高超，这局我又输了！”徐晋尴尬地投子认输。
萧玉蝶有点想笑，之前的赏春文会上，徐晋破了她的珍珑棋局，她还要为徐晋棋艺很高超了，谁知今天手谈了两局，这才发现徐晋虽算不上臭棋篓，但也是水平有限。
“蝶姑娘，婢子跟你下一局！”初夏见到老爷不敌，于是便自告奋勇，看样子是想给老爷找回场子。
徐晋下榻把位置让出，笑道：“那你们下吧。”
老爷性子随和，初夏也不客气，立即脱掉鞋子上榻摆棋寻战。徐晋看了一眼优雅地盘坐着的萧玉蝶，心里不禁暗暗奇怪，话说萧玉蝶在家里住下也一年多了，大部份时间都躲着自己，今天竟主动邀请自己下棋，而且不时往自己身上各部位打量，那眼神怪怪的，就好像在市场买牲口的农人。
“娘子在做什么好东西？”徐晋行到谢小婉旁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搂了搂后者柔软的纤腰。
谢小婉甜甜地白了徐晋一眼道：“给相公做的汗巾子，好看吗？”
“嘿嘿，小婉姐姐可不能厚此薄彼，这条汗巾子朕预订了。”一把处于青春变声期的嗓子突兀地在门外响起。
只见朱厚熜身穿着一套书生的服装，手里执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地行了进来，身边跟着几个同样书生打扮的男子，可惜一个个毫无阳光气息，显然是宫里面的太监，其中一个正是伴读太监黄锦。
大宝跟在最后，一脸无奈地向徐晋摊了摊手，很明显，朱厚熜是长驱直入的，根本没给他通报的机会。
“啊，皇上！”月儿失声惊呼，正在下棋的萧玉蝶等人吓得急忙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
徐晋连忙站起来：“臣参见皇上！”
“免礼！”朱厚熜挥了挥手，作势跪倒一半的徐晋便顺势站了起来。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懒得和徐晋这滑头计较，喜滋滋走到谢小婉，道：“小婉姐姐，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只是事务缠身走不开，今天总算寻到机会溜了出来。”
徐晋就猜这小子是偷跑出来的，往院外面瞄了一眼，见到陆炳和数名身穿便衣的大汉把守在院子中，倒是稍放下心来。
谢小婉看着眼前身高快赶上自己的小奴儿，心中不由一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者的额头，柔笑道：“小奴儿又长高了！”
朱厚熜身后那几名太监面色微变，不过看到皇上甘之如饴的表情，很识趣地没有出声。
朱厚熜当年才十岁，流落到上饶县，差点就被冻死在寒冬腊月的街头，最后是被谢小婉抱回屋里才捡回一条小命，而且此后的大半年里，又得到谢小婉无微不至的照顾，所以对谢小婉的感情比亲姐姐还要深厚，这不，登基还没满月就把谢小婉册封为郡主，要不是礼部不同意，他都想给谢小婉公主的封号了。
朱厚熜拿过那条汗巾子，系在身上试了试，嘻笑道：“小婉姐姐，这条汗巾子归我了，徐晋，你没意见吧？”
徐晋反问：“可以有意见吗？”
朱厚熜得意地道：“必须不能有，朕是天子。话说你这探花郎也是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内阁那帮老家伙手里抢回来的，现在拿你一条汗巾子，你敢有意见？”
“臣自然不敢！”徐晋暗汗，看来朱厚熜现在的日子也不咋好过啊，不过也正常，朱厚熜毕竟只是藩王之子，在朝中毫无根基，连皇位也是走狗屎运捡来的，再加上年幼，面对一帮重臣元老，定是处处受到掣肘，不痛快是必须的了。
幸好目前内阁那几位都是正直大臣，首辅杨廷和或许有点骄纵，但至少还是个有能力，而且懂得顾全大局，是为民着想的好官，若是换了严嵩之流，那就麻烦了。
后面的几位太监则暗暗咋舌，望向徐晋的目光既敬畏又妒忌，须知皇上对这位宠信到何种程度，才会当面说出这种话来。
这时，朱厚熜才醒起身后还站着一帮跟屁虫，转身严厉地警告道：“朕刚才的话不能外传，否则定斩不饶！”
几名跟班太监脸色一白，连忙指天发誓，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乱说，朱厚熜这才满意地把他们打发出去，舔了舔嘴唇，一脸馋相地道：“小婉姐姐，刚才看到院子里长满了辣椒，朕很久没吃香辣羊杂了。”
“那姐姐这就准备食材做去，皇上先跟相公说会话，午后应该就可以吃了！”
“好的，快去，我朕都有点等不及了，对了，朕还想吃糖醋里脊，红烧肉，宫爆鸡丁……”
谢小婉脸上带着宠溺的笑，频频点头答应，然后便带着初夏初夏和萧玉蝶等退了出去，亲自去准备食材，只留月儿在厅中侍候茶水。
“宫里没吃的吗？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待谢小婉离开，徐晋有点不爽地睨了朱厚熜一眼，这小子不厚道，一来就把小婉当丫环使。
朱厚熜啪的打开折扇摇了摇，得意地道：“朕就是爱吃小婉姐姐做的菜，咋的，你又有意见？”
徐晋牙痒手痒，有种上前踹屁股的冲动，可惜人家现在是九五之尊，万乘之躯了，龙屁股金贵着呢，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便踹了。
朱厚熜忽然道：“唉，话说宫里现在真的在节减开支呢，朕的日常用度也削减了三分一。”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这是为何？”
朱厚熜懊恼地道：“自入夏以来全国多地水灾，江南地区夏粮缺收已成定局了，山西、关中一带又闹饥荒。朕登基时已经下令免掉全国半年的税收，受灾的地方更是全年免税，国库不堪重负啊，看来朕今年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军队伸手要钱粮，各地藩王伸手要俸禄，还有全国几十万官吏要养着，各种民生工程要花钱，户部尚书杨潭天天向朕哭穷，朕都烦死了，就连前几天册封小婉姐姐的用度，都是朕从内库中匀出来的。”
徐晋皱了皱剑眉，大明的财政已经拮据到这种程度了吗？于是不动声色地问：“前段时间皇上不是抄了不少银子吗？”
前段时间内官各监的太监被一网打尽，像御马监太监张忠、司礼监张雄、东厂太监张锐等都是硕鼠，抄家所得动辄上数十万两。
朱厚熜顿时恼火地道：“你不提还好，一提朕就来气，抄没的财物全部被户部捞走入了国库，朕连汤都没喝着，朕的内库都快清空了。”
徐晋不禁无语，怜悯地看着这倒霉的小皇帝，明朝的太监集团和文官集团本来是互相牵制的，但现在文官集团占尽上风，太监的中坚分子都被扫尽了，再加上小皇帝以藩王的身份继任皇帝，没有任何根基，处处都要倚重文官，不仅军权，就连财政大权都旁落了，不是一般的悲催。
徐晋轻咳一声道：“那个……皇上，臣这里倒是有一笔钱，虽然不多，但也聊胜于无！”
朱厚熜摆了摆手，嗤笑道：“徐晋，朕虽然穷，但拔根腿毛都还要比你腰粗，用得着跟你要钱，不过，你忠心拍马屁的样子让朕很是欣慰！”
徐晋不禁哭不得，拍你妹啊，这钱本来就是你的，不要拉倒！

第0328章 皇帝登门（中）
宅子后院有一个地窖，是家里的临时库房，谢小婉把所有银子和贵重的财物都锁在地窖中。
此时的地窖里，朱厚熜正撅着屁股蹲在钱箱前数银子，不时发出公鸭叫春般的笑声，地面上已经堆了一大堆白花花的银锭。
“嘎嘎嘎，五千八百两，全是朕赚的银子，嘎嘎嘎！”朱厚熜拿着两锭银子手舞足蹈地大笑。
徐晋真的很想一脚把这小子踹进钱箱里锁起来，笑声实在太刺耳了，再加上在地窖中有回声，震得耳朵嗡嗡直响。
这接近六千两的银子正是车马行两年的分红，对皇帝来说虽然连根毛都不算，但毕竟是自己投资赚来的钱，小皇帝自然兴奋无比。
徐晋很理解朱厚熜此刻的心情，想当年自己在校读书期间卖报纸赚到第一笔钱，虽然只有几十块，依然高兴得整晚睡不着觉，打后一段时间干劲十足，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回报，无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徐晋，你说以后车马行每年的分红能达到八万两之巨？”朱厚熜转过身来问，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徐晋仿佛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两锭金灿灿的元宝。
徐晋点头道：“可以的，甚至更多！”
“八万两，那岂不是相当于一个下等府的粮税收入了，嘎嘎……咕咕咕咕！”朱厚熜估计也发觉自己的笑声有点刺耳，立即捂住嘴，结果变成了老母鸡咕咕叫。
两人走出了地窖，徐晋把厚实的门锁上，朱厚熜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摩拳擦掌地道：“徐晋，快想想还有什么可以赚钱的路子，咱们一起发大财！”
徐晋揶揄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民。皇上富有四海，也好意思与民争利？”
朱厚熜撇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朕虽为天子，但也要衣食住行不是。老百姓可以做生意赚钱，朕当然也可以做生意赚钱。不过事先声明，可不能挂朕的名号行不法之事，否则严惩不怠，嗯，最好连朕都不要提起，朕就做个隐形股东好了。”
“这个自然，咱们车马行做的都是正当生意，诚信经营，合法依规。”徐晋一脸坦然，当初顺丰车马行开业，他便反复跟韩三金强调过，不合法的钱不赚，昧良心的钱也不赚。当然，背靠着皇帝这座金漆招牌，即使你不用，别人没眼睛看啊，所以根本不用你提起，别人都会主动退避三舍。
朱厚熜闻言点头道：“那便好，只要不败坏朕的名声就行，赶紧再想想别的赚钱路子，朕现在穷得都揭不开锅了。”
赚钱最快的方法自然是发行彩票了，但在农业为主的封建社会，经济基础本来就薄弱，发行彩票是会祸国殃民的，这种缺德的事坚决不能做。
另外，开银行倒是个极好的法子，但牵涉的利益太广，这提案想在朝堂上获得通过怕是不容易，所以短时间是不可能搞得出来的。事实上真正意义上的钱庄在明末时期才出现，清朝时才开始盛行。所以徐晋得仔细推敲琢磨其可行性，才能给出具体的方案。
徐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问道：“皇上接见了佛朗机贡使皮雷斯没有？”
朱厚熜轻咦一声，奇道：“你也认识那个红毛蓝眼的家伙？”
徐晋回到内间取了那面玻璃镜子出来递给朱厚熜，道：“之前在街上遇上那个皮雷斯，帮了他一个小忙，这是他送给我的。”
朱厚熜拿着镜子随手翻了翻，点头道：“这玻璃镜子很不错，比铜镜清晰多了，那家伙也进献了一块给朕，可惜太小了。”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问：“这么说皇上已经接见过皮雷斯了？皇上可同意了和佛朗机互通商贸？”
朱厚熜摇头道：“我朝自太祖起就禁止海上贸易，这是祖训，就算朕同意，那帮老家伙也不会同意。”
徐晋皱了皱剑眉，问道：“那咱们也没接受佛郎机的朝贡？”
大明虽然禁止海贸，但却接受朝贡，在浙江、福建、广东地区都设有市舶提举司，接受海外国家朝贡。所谓朝贡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海上贸易，只不过大明以天朝上国自居，要的是毫无意义的面子，而朝贡国要的却是实惠，朝贡一次，数倍返利，简直赚爆了！
朱厚熜撇嘴道：“先不说佛郎机没有我大明的朝贡勘合，就算有，朕也不会接受这种无赖国家的朝贡！”
徐晋微愕，问：“此话怎么讲？”
“嘿，说来倒是巧了，朕前些天正要召见那皮雷斯，结果满剌加（马六甲王朝）的使臣就到京城，上书向朕哭诉，说佛郎机灭了他们的国家，央求朕出兵替他们复国。”
徐晋皱眉道：“那皇上答应了？”
朱厚熜摇头道：“怎么可能，朕又不傻，朕只是训斥了那皮雷斯一顿，下诏勒令佛郎机归还满剌加土地，然后就派人遣送他回广州府，驱逐出我大明国境。”
徐晋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大明拒绝了佛郎机的贸易请求，恐怕很快麻烦就要来了，这些海上冒险家，远渡万里重洋而来，为了利润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满剌加这种小国轻易就被他们灭了。估计印度现在已经成了他们的殖民地了。
“徐晋，你这种表情，莫非朕做错了？”朱厚熜有点心虚地问道，刚坐上皇位满月的他还没建立起皇帝的自信，再加上内心对徐晋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故有此一问。
徐晋不忍心打击小皇帝自信，更何况要想开海禁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笑道：“皇上做是很好，满剌加是大明朝贡属国，作为老大肯定要替小弟出头的。你没答应满剌加出兵助其复国也是无比英明的决定，出口就可以了，出兵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咱不干。”
“嘿嘿，那个自然，朕才不做那冤大头！”朱厚熜顿时得意起来，不过立即又叹了口气道：“要是咱们大明的水师有成祖当年一半的强大，出兵满剌加倒是轻易如举。想当年三保太监七下西洋是何等的威风，所过之处，列国莫不臣服！”
徐晋暗撇了撇嘴，心道，就别提郑和下西洋了，人家西洋人东进是掠取利益，争占殖民地，而郑和下西洋却是宣扬大明国威，说到底还是死要面子，白白浪费纳税人的钱，没有利益回报，全靠着国库支撑，金山银山都会耗尽，试问这种事如何能长久。
也正因为耗费巨大，在郑和死后，大明再没有派过船队下西洋了，后来就连郑和穷尽一生得来的珍贵航海图也在弘治朝时，被迂腐愚昧的忠臣刘大夏焚毁了，真是特么的操蛋！
朱厚熜感叹完，好奇地问：“对了，徐晋，朕让你想赚钱的法子，你好端端的提那洋番皮雷斯干嘛？”
徐晋指了指朱厚熜手里把玩着的玻璃镜，微笑道：“难道皇上不觉得这是一门赚钱的好生意？”
朱厚熜眼前一亮，大喜道：“对啊，朕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玻璃镜鉴人纤毫毕现，比铜镜清晰度强太多，一经推出，肯定会大受妇女们追捧，虽然平民百姓可能买不起，但买得起的官家小姐，闺秀姑娘也不少啊。这绝对是门一本万利的生意，垄断意味着暴利，当然，前提是你掌握制造玻璃镜的技术！
“朕这就派人把那皮雷斯截住索要制玻璃镜的法子！”朱厚熜兴冲冲地道。
徐晋轻咳了一声提醒道：“皇上，咱们是文明人，不能白拿别人的技术！”
“嘿嘿，对，朕花钱跟他买，敢不卖，朕就留他过年！”朱厚熜嘿嘿笑着，一副市侩小奸商模样。
徐晋泼冷水道：“皮雷斯只是个贩货的商人，不一定知道制造玻璃的法子。”
朱厚熜不由傻眼道：“对了，那咋办？”
“咱们可以先找工匠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做出来，只要能炼出透明的玻璃，剩下的镀层应该容易解决的。”
朱厚熜闻言轻松地道：“这个简单，回头我让工部……不行，咱做生意的事绝不能让那帮老家伙知道，否则朕一准不得安宁，这样吧，你自己找些有经验的老工匠研究，花费多少从朕的分红上扣，钱都在你这了！”
徐晋也是这个意思，若交给工部研究，到时研究出来，那制玻璃技术算谁的？当然是自己搞的好了！

第0329章 皇帝登门（下）
一个人的眼界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成就，就好比井底下的青蛙，抬头只能看到井口上方的天空，便以为世界不过如此，自己只要纵身一跃就能穷尽世界的边缘，并沾沾自喜地沉浸在自己的牛比带闪电当中。
当初在安陆州兴王府小住时，徐晋便有意给朱厚熜讲授世界地理知识，目的就是为了拓展他的眼界，使其思维不仅局限于大明及周边。
一个眼界广阔的人，才会树立起高远的抱负，一个拥有远大抱负的统治者，才能带领国家变得强盛，而不是坐井观天，沉浸在天朝上国的沾沾自喜当中。
很明显，徐晋当初的苦心并没有白费，从朱厚熜的殿试出题就可见一斑，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收复失地的雄心。
此时聊完玻璃镜子的事，徐晋便乘机和朱厚熜聊一些关于欧洲工业的事，好让小皇帝认识到，其实大明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强大和先进，西方国有不少先进技术还是值得咱们学习借鉴的，譬如玻璃镜、怀表等等！
当然，徐晋并不是纯粹的说教，小皇帝这个年龄正是叛逆期，你跟他说教肯定难听得进去，所以徐晋便巧妙地利用少年的好胜心理。譬如说大明的火炮不及人家西洋人，大明的火铳也不及人家西洋人的火枪，于是小皇帝就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胀红脸和徐晋争论，而争论的过程也是知识摄入的过程。
美婢月儿在厅中侍侯，见到老爷和皇上争得面红脸赤，有时甚至还互爆粗口，不禁吓得提心吊胆。幸好两人争吵后又言笑宴宴，勾肩搭膀哥俩好，美婢这才放下心来，甜笑着给两人续茶，当俩人吵得厉害时，月儿又给老爷和皇上各递一块西瓜缓和一下气氛！
徐晋和朱厚熜聊着吵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诱人的饭菜香味在院中弥漫开来。很快，一桌丰盛的菜肴便摆上了饭桌，糖醋里脊、红烧肉、宫爆鸡丁，一样都不落，另外还有竹笋炒鸭、焖羊肉，蒜香排骨……
朱厚熜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风卷残云地干掉三大碗米饭才打着饱嗝放碗，桌上的菜肴也七零八落，黄锦等太监瞧得目瞪口呆，真担心皇上把肚子给撑破了，永秀郡主做的菜有那么好吃吗？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好？
吃罢饭，朱厚熜和徐晋便在院子中散步消食，正好走到那块红薯地旁边，前者见到红薯藤蔓这么茂盛，于是蹲下来兴致勃勃地抠了一棵，结果失望地发现红薯只有两根指头大小。
“才这么点儿！”朱厚熜随手把那根小JJ般大的红薯丢给身后一名太监。
那太监顿时喜得见牙不见眼，跪地叩头道：“谢皇上赏赐！”说完用手帕包起来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
徐晋不禁无语，这货不会打算拿回去当“宝贝”供起来吧？
朱厚熜正想行开去，忽然顿住脚步道：“噢，对了，徐晋，之前听人说过这红薯在贫脊的山地也可以种植，这玩意能饱肚，产量又高，你说能不能在咱大明推广一下？”
徐晋早就琢磨着跟朱厚熜说这事，这时对方提起倒是正中下怀，点头道：“自然可以的，红薯对土壤要求不高，亩产量能轻松达到千斤以上，如果能推广种植，绝对利国利民，乃解决饥荒的好东西。”
朱厚熜闻言大喜道：“正好河南山西那边闹饥荒，朕回头就让户部按排那边种植红薯！”
徐晋连忙摆手道：“慢来，红薯是新生作物，老百姓未必会卖账！”
朱厚熜仔细一想，确实也是，老百姓靠种地吃饭，怕是不肯贸然种植收成未知的新作物，在看到效果之前，估计朝中那帮老家伙也不会同意立即推广。
“徐晋，你点子多，那朕该怎么做？”朱厚熜问道，他当年在上饶住过，亲眼看到徐家老宅院子那一畦红薯挖出了几大箩筐，所以对红薯的产量深信不疑。
“这样吧，皇上可以在皇庄中试点种植，正好也当作育种苗，届时大臣们看到收成，自然就会同意推广了，先在京城周边划一个府试点，让老百姓看到成果，然后循序渐进了推广到全国！”这种后世由点到面，循序渐进的推广经验，徐晋自然是信手拈来了。
朱厚熜闻言喜道：“此计甚妙，就这么办，徐晋，到时你再上个奏折，朕也好命内阁讨论，定个具体的章程出来。”
很明显，小皇帝又要给自己送功劳了，不过，这功劳徐晋受之无愧，所以点头道：“臣遵旨！”
红薯一般在二三月份左右种植，寒露前收成，现在已经是五月底，此时种植显然迟了些，但也不是不可以。
当下朱厚熜说干就干，竟然亲自动手采摘红薯藤，那几名太监惊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把这位小祖宗拉下来，然后撸起衣袖采摘红薯藤，不消片刻，那一畦红薯藤蔓就被太监和侍卫摘得光秃秃的。
又闲坐了一个时辰左右，朱厚熜担心溜出来太久会被发现，于是便告辞离开了，几个公公每人都背了一大捆红薯藤，而小跟班陆炳则提了一个菜坛子，里面装了满满一坛香辣羊杂。于是，整个组合看起来就像……外出打猪草回家的猪倌，让人啼笑皆非。
看着小皇帝离开，美婢月儿总算松了口气，心脏受不了啊，真怕老爷和皇上聊天争吵时会打起来。
“相公，听说宫里正在裁减用度，看来皇上真的饿坏了！”谢小婉怜悯地道。
徐晋宠溺地轻点了一下小婉的额头，笑道：“傻丫头，宫里短了谁的也不会短了皇上的用度，说不定御厨弄一个菜的花费就够咱们吃一顿了，那小子就是馋你煮的菜罢了。”
谢小婉白了徐晋一眼，心里甜丝丝的，小妮子也就爱被相公说傻丫头的感觉。
徐晋今天心情很不错，陪着小婉聊了一会天，这才回书房动笔写奏本，话说这是徐晋成为官员后，第一次上的奏本。推广红薯种植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以杨廷和的眼光应该还不至于在这件事上作梗吧。
徐晋在书房内斟酌着写奏本，小婉和月儿却被萧玉蝶拉到了房中关上门，三个女人也不知密聊了些什么，再出来时，小婉和月儿两人的眉宇间都明显带着忧色，前者还下意识地摸着平坦的小腹发愁。
徐老爷并不知道娇妻美婢正在担心自己下三路的问题，写完奏章重新润色了两遍，这才誊抄到专门的奏本上，吹干墨迹后便小睡了个午觉。
第二天一早，徐晋换上了官服到翰林院报到，开始来到大明朝后的第一天上班！

第0330章 同学少年，各奔前程
正德十六年六月初一，江西铅山县城北码头，一艏大型楼船停靠在岸边，江西本地的官员和士绅均聚齐了，因为本县的名人费阁老，今天就要进京复职了，一同复职的还有费阁老的胞弟费采，官复翰林修撰。
而前几天，殿试金榜已经通过驿路快马送到南昌，江西布政司随即派人张榜到各府县，所以费懋中榜眼及第（授官翰林编修），还有徐晋探花及第（授官翰林修撰）的消息已经轰动了铅山县。
如此一来，费家一门便有三人在朝为官，一个阁老，两个翰林，再加上徐晋这个门生那就是三个翰林了。如此豪华的阵容，啧啧，也是没谁了，身为同乡与有荣焉啊。所以，这时全县上下，有点脸面的士绅商贾都跑来送行，码头上挤满了人。
费宏和费采两人站在码头上微笑着向送行的众官员士绅挥手作别，然后登船而去。
事实上，皇上下的起复诏书五月中旬就到了，不过费宏要处理一些琐碎事，再加上举家出行有很多东西要准备，所以一直拖到六月初才得以盛行。
楼船驶离了码头，顺着信江往下游驶去，直入鄱阳湖再转长江，顺江而下至扬州，再由京杭运河北上通州，估计要七月份才能到达京城。
此时，楼船的二层，费家的一众女眷都齐聚于此，围坐在袁氏四周聊天淡笑，一个个喜洋洋，老爷和三老爷官复原职，二少爷又榜眼及第，能不高兴吗？老夫人袁氏就乐得合不拢嘴，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费如意一身雪白的罗裙，安静地娴坐着听大家聊天，时而抿嘴轻笑，那张吹弹得破的俏脸宜喜宜嗔，比两年前更好看了，她今年将近十九岁了，正是芳华绽放的青春少女，美出了新高度。
费吉祥一身鹅黄的罗裙，眉目如画，坐在姐姐费如意的身侧，如同两朵并蒂而开的莲花，她今年十七岁，花季少女一枚！
费小玉这只小辣椒一身粉红的宫装，十五岁的少女已经开始扯出线条了，同样眉目精致，三女并排而坐，让人有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不得不感叹老费家的基因强大。
继母赵氏又胖了，脸蛋圆润了不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琢磨着等到了京城，得赶紧提醒徐晋那小子提亲才行。
赵氏贪利，之前瞧不起徐晋一个穷书生，为了在嫁妆上大赚一笔，执意要把如意许配给大茶商方家，后来被袁氏拾掇了一顿才消停下来。
而此时，赵氏却是巴不得徐晋赶紧上门提亲了，如今徐晋探花及第，被授官翰林修撰，十八岁不到的从六品官，而且还是号称“火箭干部”的翰林修撰，白痴都知道他前途无可限量了。再加徐晋和龙椅上那位的关系，那就更加不得了。所以，赵氏现在反倒担心徐晋变卦了。
……
编书修史无疑是一件长期而枯燥的事，但对于专业玩弄笔杆子的清贵翰林来说，这可是一项名留后世的荣耀工作，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胜任的，包括新来的菜鸟徐晋。
自从六月初一来到翰林院任职，徐晋已经正式“上班”五天了，发现这里其实跟后世的事业单位没什么区别，工作项目都由领导挂名，真正做事的是几个老员工骨干，新来的则负责打杂。
如果说内阁首辅助杨廷和是《武宗实录》的总编（挂名不干活），那么带头干活的那位老翰林就是主编，其他几位中年翰林就是责编，而徐晋就是那个负责打杂的菜鸟。
所以，徐晋这些天在翰林院的工作都十分轻闲，充其量就是帮忙搬些典籍，收拾一下文稿，再就是帮忙捉虫（抓别字），基本上是准点上班，然后到点下班。
……
六月十五，休沐日。尽管还是清晨，但初升的朝阳已经开始散发它的炙热了，吃饱了叶汁露水的蝉估计是撑得慌，于是卖力地鼓噪起来。
此时，明时坊四季楼，二层的雅间内，传出如同泉水叮咚的琴声，咿咿呀呀的歌声随即响起：“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雅间内，徐晋、费懋中、卫阳、黄大灿、江运五人围席而坐。
时芳馆的红牌苏小小，眉目娇俏，一身黄裙纤腰若束，身形窈窕，胸前饱满欲裂，此刻正坐在一架古琴前，一边弹唱着唐代诗人王维的著名送别诗《渭城曲》，双眸则含情脉脉地看着座中的大师兄卫阳。
苏小小一曲喝罢，徐晋等人均鼓掌叫好，前者站起来款款地行到桌旁，给在座五人都斟了一杯酒，然后在卫阳旁边的座位坐下，端起酒杯笑道：“小女子献丑了，在此敬少云公子一杯，以壮行色，祝少云公子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黄大灿连忙端起酒杯道：“在下谢过小小姑娘！”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费懋中端起酒杯感慨地道：“少云，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相见了。来，干了这一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徐晋亦举杯朗声吟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我等他年相聚之日，必是少云兄御风乘云之时。来，干了这一杯，为黄少云贺！”
众人轰然叫好，齐举杯一饮而尽，黄大灿神色激动，红着脸大声吟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好，子谦此句提神。少云在此谢过诸位同年的祝福。”
前几天吏部的任命已经下来了，黄大灿被分配到陕西省肃州任判官（从七品），那里正是明朝的边境苦寒之地，条件艰苦是肯定的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肃州是大明的边境重镇，肃州的东北边是被鞑靼人占据的河套平原，西北面是被吐鲁蕃占据了的哈密卫，正是夷族兵锋所指的前沿阵地，不但条件艰苦，而且相当危险，到那里任职，一旦发生战事，弄不好就为国捐躯了。
黄大灿的殿试成绩是三甲中下游，赐同进士出身，再加上他本是布衣出身，在朝中没有人脉，所以才被吏部安排到那种条件艰苦的地方任职，而且职位也不高，只有从七品。
本来黄大灿可以推辞不受的，大不了在吏部挂名候缺，但他却毅然接受了吏部的任命，江西的同乡都感叹黄少云太老实吃亏。
然而，徐晋却知道，黄少云固然墩厚，但也是个内秀、坚韧、而且脚踏实地之人。且看，从府试到殿试，黄大灿的成绩都不出彩，均属于中下游的一批，但人家愣是一路杀到殿试，最后科举通关，而不少曾经排名在他之上的都中途折戟了，譬如在坐的江运就是其中一位。
所以说，黄大灿这种人具备了做大事的潜质，到肃州虽然艰苦危险，但危机危机，有危必有机。倘若能抓住机遇，定然能够扶摇直上九重天。输在起跑线，自然要比别人努力十倍百倍才能迎头赶上，而黄大灿显然选择了一条艰苦奋斗的道路。
看着斗志昂扬的黄大灿，江运的心情颇有点苦涩，他今科会试落榜了，但由于路途遥远，他并没有返回江西，而是继续留在京城复习，等待下一科会试开考。今天徐晋做东设宴给黄大灿和大师兄卫阳送别，同为信江书院的同窗，他也受邀了。
“小小姑娘，卫元正也准备赴任了，你不敬他一杯！”江运强颜作笑道。
苏小小美眸瞟了傍边的卫阳一眼，略带幽怨地道：“卫公子赴任的地方是江南脂粉之地，美女如云，怕是没几天就忘了奴家，奴家才不给他敬酒呢！”
卫阳的俊脸尴尬地红了，端起酒杯道：“那卫阳敬小小姑娘一杯好了。”
去年的上元节赏春文会，卫阳闯关时赢了苏小小的花环，当晚留宿在香山别院，所以两人早就深入交流过了。近来由于婚事受阻，卫阳心情郁闷，更是经常到时芳馆找苏小小“交流”，所以两人现在很熟稔了，据说苏小小还有意从良，只是以卫阳这种家境，似乎不太可能娶一个风尘女子当小妾。
这顿送别酒喝到差不多中午才散场，黄大灿向众人挥手作别，坐上马车出城往通州。吏部给了他三个月假期回江西老家探亲，然后就得启程前往肃州任职了。
看着意气风发地离开的黄大灿，卫阳不禁感叹道：“有时真的很羡慕黄少云，出身布衣，没有门第，来去自由。”
徐晋看了一眼情绪不高的卫阳，不禁暗皱了皱剑眉，看来大师兄还没从“失恋”状态中走出，不过感情的事，外人也不好过多干涉。更何况卫家和费家联姻的事告吹，似乎和自己也有关联，所以徐晋更加不好说什么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第0331章 大礼疏
在现代，对于高考党来说，六月是离别季，而眼下的京城也是离别季，新科进士们陆续拿到了吏部的任命，外放的纷纷离京启程返乡，离开之前好友都免不了摆一场送别酒。明时坊的各大酒楼，京郊的长亭短亭，均是书生们送别的身影，徐晋也参加了几场江西省同年的送别宴。
六月下旬，外放的新科进士都基本走光了，徐晋也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不用上早朝的好处就是每天可以舒服地睡到天亮，淡定地吃完早餐后再到翰林院上班，偶尔迟到早退也没人管。
徐晋的工作悠闲而平静，而朝堂却丝毫也不平静，甚至充满了火药味。
就在六月十六日的朝会上，礼部右侍郎石珤充当急先锋，再次将“议考”提了出来。所谓“议考”，顾名思义就是讨论皇考，说白了就是要确定嘉靖帝的父亲是谁！
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传统大臣，坚决要求小皇帝称弘治帝为皇考，而称亲生父母为皇叔考和皇叔母。朱厚熜自然不肯，但奈何势单力孤，根本辨不过引经据典的群臣，一怒之下干脆退朝摆驾回宫。
然而，自认为占理的传统大臣显然不打算给嘉靖帝喘息的机会，誓要一鼓作气把“皇帝老子”的事给定下来，所以各廷臣，还有科道言官的奏本就好像雪花般飞到小皇帝的案头。
朱厚熜又惊又怒，他本就是性子执拗的人，群臣的咄咄逼人反而把他彻底激怒了，干脆命司礼监把所有奏本留中不发，足足装了几大箩筐，就差没有当场拿到御膳房烧掉。
大明朝的文臣都有一股子不怕死的尿性，小皇帝的做法并未让他们气馁，反而更加的斗志昂扬，奏本天天照递上去，气得朱厚熜七窍生烟，偶尔也会偷跑出宫找徐晋诉苦。
……
六月二十八日，天气晴好，徐晋如日常般回到翰林院上班，在院署里消磨了个把时辰，接近中午时便偷溜了出去，他今天约了一名烧玻璃的老工匠淡镜子的事。
“徐翰林留步！”
徐晋刚溜出翰林院，正准备离开便听到有人喊他，不禁吓了一跳，还以为被抓了辫子，回首一看，不由暗松了口气道：“原来是秉用兄！”
来人正是张璁，捋着须干笑了两声：“子谦兄，倒是在下唐突了，这是准备上哪去？”
张璁今年四十有八，如今是观政进士的身份，还没有具体授官，所以还穿着深蓝色的进士服，头戴乌纱进士巾，显然刚参加完朝会回来。
溜号被同僚撞见，饶是徐晋脸皮厚也有点不好意思，扯谎道：“正准备到街上下馆子吃午饭，院署里的饭菜，呵呵，秉用兄懂的！”
张熜不禁恍然，公饭是大厨房提供的，味道确实不如外面饭馆的美味，像徐晋这种“养处尊优”的年轻人不爱吃也很正常，于是笑道：“正好在下也饿了，子谦兄若不介意，不如同去？”
徐晋不禁无语，他本是要溜回家的，外面的饭菜再好也不如娘子的“爱心餐”，不过此时已经骑虎难下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固所愿也，秉用兄请！”
于是两人结伴来到街上，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酒楼。徐晋本来想在大堂中随便找个位置的，但张璁却要了个雅间，并且言明他请客。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张璁无事献殷勤，看来是有所求啊！
果然，酒足饭饱后，张璁便从怀中摸出一本奏本，陪笑着道：“子谦兄，在下近日临朝观政，略有心得，所以写了个奏本，想请子谦兄参详一二。”
“秉用兄客气了！”徐晋不动声色地接过奏本打开一看，不敢暗靠了一声，这不正是后世著名的《大礼疏》吗！
“朝议谓皇上入嗣大宗，宜称孝宗皇帝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者，然不过拘执汉定陶王、宋濮王故事，谓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复顾其私亲之说耳……
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臣厕立清朝，发愤痛心，不得不为皇上明辨其事……”
此时张璁给徐晋看的赫然正是闻名后世的《大礼疏》，也正是张璁上的这份奏本，掀起了嘉靖初年的“大礼议”之争，直接导致朝臣分裂成两派，一派是以杨廷和为首的濮仪派，另一派是以张璁和季萼为首的新贵派。
为何张璁这份《大礼疏》会有如此大的威力？
因为它就像利剑一样戳中了杨廷和的弱点啊，杨阁老之所以能够理直气壮地让朱厚熜改认弘治帝为父，其依据就是汉代定陶王，还有宋代濮王的先例，这两人都是以藩王的身份继承皇位，他们继承了皇位后都改认了先帝为皇考。
而张璁的《大礼疏》却恰恰抓住了这点为突破口，因为无论是汉代定陶王，还是宋代濮王均是从小就被养在宫中，当成皇位继承人来培养，而朱厚熜的情况却不同，他从小就住在藩国，由他的亲生父亲兴王抚养，从来没答应过要认弘治帝为父。另外，朱厚熜还是独子，根据礼法，独子是不能过继给别人的。
所以，经张璁这份《大礼疏》一反驳，杨廷和主张的最有力依据便站不住脚了，原本坚定地支持杨阁老的大臣开始出现分裂，有人转而支持张璁，当然也有部分投机客是为了讨好皇帝。
嘉靖帝正苦于孤立无援，突然得到张璁这《大礼疏》，自然如获至宝，张璁也因此得到了嘉靖帝的赏识，在杨廷和去职后他便开始发迹了，官职就好像坐火箭般飙升。
这时，徐晋合上奏本，心情颇为矛盾，他曾是商海浮沉的老狐狸，又如何不明白张璁把《大礼疏》给自己“斧正”的目的，无非是想通过自己把奏本交给小皇帝罢了，要知道他这份奏本若通过内阁上递，肯定是会被截留的，极有可能到不了小皇帝的案头。
在情感上，徐晋自然很想帮助朱厚熜，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份《大礼疏》正是引发“大礼议”之争的导火索，最后的结果是导致杨廷和，还有其他阁臣全部去职。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嘉靖帝开始沉迷钻研“礼”，大肆兴建庙宇，大搞各种祭祀活动，这玩意除了劳民伤财，于国于民都没啥鸟用。
张璁见徐晋看完，眼底掩藏着希冀，捋着须问：“子谦兄觉得如何？还请不惜赐教！”
徐晋颇为纠结，点头道：“有理有据，甚好，皇上看到这份奏本应该会龙颜大悦！”
张璁闻言暗喜，笑道：“子谦兄，这份奏本……那个，能不能麻烦你转交给皇上，如今朝中的情况，呵呵，子谦兄懂的！”
徐晋把张璁的《大礼疏》收入怀中，随口道：“再看吧，若有机会见到皇上，我会替秉用兄呈上去。”
张璁大喜，拱手道：“如此有劳子谦兄了！”
张璁之所以这么放心地找徐晋帮忙，不是因为他和徐晋的交情有多铁，而是觉得徐晋是不折不扣的“保皇党”，对皇上有利的事，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两人吃完饭离开了酒楼，徐晋也不再掩饰，直接打道回府，而张璁则回官署继续上班。

第0332章 可怜的娃
中国历史上的玻璃，最早出现在商周时期，但那时还不叫玻璃，而是琉璃、颇黎、琅轩等，直到魏晋时期才出现玻璃的称谓。但在唐朝之前，玻璃还非常粗糙，色彩灰暗，质地疏松，直到唐朝引进了波斯风格，玻璃器皿才开始绚丽多彩起来，而且造型优美，极具观赏性，被称为水玉，或者药玉。
明朝时期，玻璃的制造技术有了很大进步，然而玻璃遇热即碎的问题仍然没得到解决，所以玻璃器皿只能用作观赏之用，而且价格昂贵，一般作皇家御用，民间只有富贵之家才用得起。
尽管明朝的烧玻璃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了，但是所制出的玻璃都是有色的，纯透明的玻璃根本烧制不出来。没有纯透明的玻璃，制造玻璃镜子自然就无从谈起了！
前段时间，朱厚熜特意派了个宫里的太监追上被遣送回广州的佛郎机贡使皮雷斯，索要制造玻璃镜子的方法，不过最终无功而返。正如徐晋所料，皮雷斯根本不知道制造玻璃镜子的方法。
而事实上，玻璃镜子目前在欧洲也是近十来年才出现的新生事物，由意大利的玻璃工匠意外发明的，该技术被当地的贵族严密保护，就连制造玻璃镜子的工匠都被转移到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玻璃工匠终其一生不得离开小岛，外人根本无法窥窃到制玻璃镜子的技术。
所以，徐晋要制造玻璃镜得靠自己慢慢研究摸索了，可惜他不是理工男，要不然以现代发达的制玻璃技术，那还不是轻松手到擒来。
这段时间，徐晋已经让大宝在外城买下一处宅子作为研制玻璃的作坊，如今万事俱备，就差有经验的烧玻璃工匠了。而今天，大宝便约了一位老玻璃工匠上门谈事。
徐晋和张璁吃院午饭回到明时坊的宅子，大宝已经带着那名老工匠在前院客厅等候多时了。
在明朝，工匠出身的一般都是匠户，就跟军户一样都是世袭的，也就是说，老子是工匠，那么至少得有一个儿子是工匠，代代相继。
无论是什么工匠，在明朝的社会地位都不高，所以这名叫康伯的老玻璃工匠虽然枯坐等候了近个时辰，却不敢有丝毫不满，见到徐晋后小心翼翼地上前见礼。
“康伯不必多礼，坐吧！”徐晋微笑着招呼老工匠坐下，又问：“大宝，安排午饭了没？”
大宝表示已经安排吃过了，徐晋点了点头，见到那康伯小半屁股坐在椅子上，明显有点紧张，于是和颜悦色地问道：“康伯今年贵庚，烧玻璃多少年了？”
说到自己的老本行，老工匠明显放松了，答道：“老汉今年五十五了，五岁开始学烧玻璃，现在年纪大了，所以家里的后生顶了岗。”
徐晋道：“五岁开始学，那岂不是有五十多年经验了，康伯烧玻璃的技术肯定很高了。”
老工匠咧嘴笑了笑，略带傲然地道：“只要想得出来的形状，老汉都能吹制出来。”
目前明朝流行的是吹制玻璃，就好像街上吹糖公仔的小贩，将玻璃液吹制出各种优美的形状，冷却后就成了各种精美的玻璃器皿。
徐晋竖起大拇指，笑道：“康伯，不过我要做的东西不用吹！”说完取出那面玻璃镜子递去，续道：“这种东西有把握做出来吗？”
康伯接过镜子一看，面色顿时变了，问道：“大人，恕老汉眼拙，这是玻璃做的镜子？”
徐晋点头道：“这是西洋人做的玻璃镜子！”
“难怪，啧啧，洋蕃竟然也能做出这样的好东西，怪哉！”康伯啧啧地感叹，不过从语气中却能听出他对洋人的轻蔑。
徐晋问道：“康伯觉得咱能做出来吗？”
康伯没有回答，而是把镜子翻过来，仔细观察了一遍后面的涂层，这才面有难色地道：“这样晶莹透澈的玻璃，老汉还没见过……不过，既然洋蕃都能做出来的东西，咱们大明又咋会做不出来。老汉愿尝试着做，不过需要一些时日。”
徐晋的本意就是找个经验丰富的工匠研制透明玻璃，这种前期的“科研”投入是必须的，所以微笑道：“自然没问题，工钱每月四两银子，康伯可还满意？”
康伯眼眉急跳一下，连忙道：“满意满意，老汉明天就可以出工。”
在大明朝，一般工人的月收入在一两到二两之间，四两级别的差不多是“金领”水平了，康伯之前在官窑烧玻璃的工钱才二两五钱，现在退休了能拿四两银子工钱，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徐晋吩咐道：“大宝，你明天带到康伯到作坊试工！”
“那个……大人，老汉年纪大了，还需要一个帮手干粗活！”康伯搓着手讪讪地道：“老汉家里的老五烧玻璃是把好手。”
徐晋爽快地道：“那便叫上他，工钱二两银子！”
康老头喜出望外，连连作揖道谢，差点没跪下来叩头。
将康伯打发走后，大宝忍不住道：“老爷给的待遇是不是太高了，而且又没限工期，若是他们几个月也没把东西搞出来，那咱们岂不是很亏！”
徐晋笑道：“若想马儿跑得快，又岂能不吃草。这玻璃镜子若能搞出来，别说几个月就算一两年也值得。”
“一两年？”大宝不禁砸了砸舌，以他的思维自然无法理解徐晋这种败家的做生意方式。
徐晋拍了一下大宝的肩头，笑道：“技术是无价的，眼光放长远点，不要只盯着眼前那点得失。”
相比于后世那些大公司，每年砸几十上百亿研发专利技术，徐晋每月这几两银子的投入实在算不得啥，只要能把玻璃镜子造出来，就算把地窖中那八千两银子丢进去，徐晋也不会心痛。
安排完镜子的事，徐晋便回到后宅搂着娘子睡午觉，结果近来补药喝多了的徐老爷骚兴大发，大白天的荒唐了一回，这才酣畅淋漓地睡去，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来。
“好你个徐晋，朕就猜到你偷奸溜懒了，这个月俸禄你别想要啦！”
徐晋刚起床洗涮完，在厅中喝着消暑解渴的酸梅汤，便见穿着一身便服的小皇帝朱厚熜气咻咻地走了进来，伴读太监黄锦和跟班陆炳小心翼翼地陪在身后。
“微臣参见皇上……”
“参见个屁，咦，你喝的什么玩意？”
“酸梅汤！”
“小婉姐姐，给朕也来一碗酸梅汤，要大碗的，这鬼天气热死个人了！”朱厚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扇风，衣领都被汗水打湿了。
谢小婉吩咐侍侯在一旁的初春去拿酸梅汤，自己则用团扇给朱厚熜扇风，一边用略带责备的口吻道：“这么热皇上还要跑出宫来遭罪。”
朱厚熜悻悻地道：“朕也不想啊，这皇宫实在是待不下了，看到内阁那帮老家伙就心烦！”
徐晋瞟了满脸愤懑的朱厚熜一眼，很明显，这小子今天又被廷臣“围殴”了，受了气跑来自己面前诉苦，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了，可怜的娃！
朱厚熜见到徐晋一勺一勺地淡定唱糖水，顿时更加不爽了，怒道：“什么眼神，朕被那帮老家伙围攻，你这家伙倒好，擅离职守，跑回家里逍遥快活。不行，朕要罚你半年俸禄，这就叫有难同当！”
“慢来慢来，天气热容易上火，先喝碗糖水降降火气，臣今天约了个烧玻璃的工匠谈事才翘班的。这可是忠心耿耿为皇上办差啊！”
朱厚熜闻言这才心理平衡了些，冷哼道：“这还差不多，以后镜子的利润朕要六成。”
徐晋淡定地道：“十画都还没有一撇呢，淡利润为之过早。”
这时初春终于端来了一碗酸梅汤，朱厚熜道谢了一声便叽里咕噜地喝起来，一口气便喝光了，舒服地长吁口气，无奈地道：“徐晋，你点子多，赶紧帮忙想个法子让那帮文官消停消停吧，朕都快撑不住了！”

第0333章 钦差副使
徐晋看着一脸憋屈，神色疲惫，连眼圈都有点发黑的小皇帝，不禁暗叹，这十三岁的小子在群臣的压力下能撑到现在，可见性子不是一般的倔，试探道：“皇上，你真的不能接受杨阁老他们的提议？”
朱厚熜脸色一黑道：“当然，父母怎么可以乱认的，徐晋，难道连你也要劝朕认孝宗为父？”
徐晋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皇上，咱们到书房聊吧。”
朱厚熜疑惑地跟着徐晋来到书房，徐晋从书案上取了张璁那本《大礼疏》交给前者，若有深意地道：“皇上，做任事都要把握好尺度，当心过犹不及！”
朱厚熜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打开奏本一看，顿时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一口气读完后，高兴得眉飞色舞，激动地道：“太好了，有了这份奏本，朕和父王便得以保存了，徐晋，倒不枉朕这么信任你！”
徐晋轻咳一声道：“皇上，这封奏本是观政进士张璁的，臣只是代为转交而已。”
朱厚熜这才发现奏本的署名是张璁，轻擂了徐晋肩头一拳，笑骂道：“你大爷的不早说，哈哈，朝中有这样的人才朕竟然没发现，不过现在也不迟。此疏妙极呀！”
朱厚熜这段时间天天被群臣“狂轰滥炸”，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这时突然得了这份《大礼疏》，简直如获至宝，又待了片刻便匆匆离开了，估计是准备在后天的大朝会上放一个威力巨大的“核弹”了。
看着兴冲冲地离开的小皇帝，徐晋不由苦笑，今天拿到张璁的《大礼疏》后，他还犹豫要不要递上去，但刚才看到朱厚熜那无助的样子，最终感情战胜了理智，还是将奏本交给了出去。
可以预料，七月初一的大朝会将会有一场“龙争虎斗”，嘉靖朝持续十几年的“大礼议”之争即将拉开序幕。
轰隆隆……
一声闷雷横过长空，入夜后的京城竟下起了滂沱大雨，狂风雷电交加，而此时的黄河中下游，河南、山东一带亦是阴雨连绵，而且已经持续几天了。
大明正德十六年七月初一，大朝会，嘉靖帝朱厚熜命司礼监秉笔太监毕云，当庭诵读观正进士张璁的《大礼疏》，并下旨要求为父亲兴献王在京立一座庙宇，此举瞬时掀起了轩然大波，并且越演越烈，震荡整个朝堂。
之前的朝堂上，廷臣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内阁首辅杨廷和，但张璁这份《大礼疏》一出，本来铁板一块的廷臣便开始出现分裂了，首先倒戈的是礼部左侍郎王瓒，他明确表示支持张璁，紧接着有更多的大臣跟风倒戈，其中不乏朝中的勋贵。
于是乎，朝臣彻底分裂成两派，每天在廷上各执一词地打嘴炮，大家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这下朱厚熜爽了，也为之松了口气，每天都干劲十足地临朝，然后坐在龙椅上“吃瓜看戏”，偶尔帮忙拉个偏架什么的。
不过，好景不长啊。杨阁老眼看形势趋向失控，于是开始耍流氓了，暗使几名言官轮流上疏弹劾礼部左侍郎王瓒，而王瓒确实身上不干净被抓了辫子，只得上书请求辞官自保。于是杨廷和便趁机把王瓒贬到南京任礼部主事。
杨阁老收拾了王瓒，无疑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之前上蹿下跳地支持张璁的朝臣都缩了。杨廷和能顺利地过渡两代皇帝，政治手腕可不是盖的，紧接着又让吏部“落实”了观政进士张璁的职务，同样调到南京礼部坐冷板凳。
于是乎，“大礼议”的第一轮交锋就这样被杨阁老简单粗暴的终结了，然而，这显然是治标不治本，本来意见统一的朝臣已经出现分裂，再起纷争只是迟早的事。
正所谓夜长梦多，杨廷和显然也意识到这件事拖得越久会越麻烦，于是稍作出了让步，承诺只要朱厚熜承认弘治帝为皇考，他便同意给兴献王加帝号，改称为：本生父兴献帝，而兴王妃则称为：本生母兴国太后。
杨廷和的这个提议显然很有诚意了，不过小皇帝朱厚熜还在犹豫中，并没有立即表示同意。
……
七月初七本是牛朗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然而天公却不作美，今天，京城大雨倾盆。
就在天色黑下，城门将要关闭时，一骑快马从广安门疾冲入城，骏马的四蹄踢得地上的积水像箭一般四散飙飞，马背上的骑士身披蓑衣，身后背着一只暗红色的筒状物体，上面还插有令旗，赫然正是八百里加急的驿使。
正因为如此，守城门的官兵并未阻拦，而是放任快马狂驰进城。
七月初八清晨，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在朝中传开了，河南和山东交界段的黄河缺堤了，沿岸数以千计的村镇被洪水淹没，百姓死伤不计其数，损失相当惨重。
与此同时，当地锦衣卫眼线的密报也送到大内，密报上反映了地方官救灾不力，常平仓中的储备粮食亏空严重等问题，而且，当地百姓民心惶惶，随时有发生民变的危险。
于是，朝臣的目光都迅速聚焦到黄河缺堤这件事上，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议考”之争暂时被丢到一边，毕竟洪水无情，赈灾的事容不得半点耽搁，而且大灾之后往往有大疫，不立即采取措施，后果会相当严重。
嘉靖帝当天便连下数道圣旨，敦促地方官抢修河堤，同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安定民心，掩埋尸体，以免发生民变和瘟疫。另外，着令内阁立即选派钦差前往灾区督办赈灾事宜，同时彻查地方常平仓有无亏空。
七月初八下午，文华殿附近的内阁，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四老均到齐了，此外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使均到场。
这是朝臣的最高级别会议，几乎所有重要部门的一把手都到齐了，目的就是推举督办赈灾事宜的钦差。
经过约莫半小时的商议，大家最终决定推举都察院副都御史萧淮担任钦差正使。
既然钦差正使有了，接下来便是讨论副使的人选，正当大家各抒己见时，一直沉默的首辅杨廷和淡道：“钦差副使便由翰林修撰徐晋担任吧！”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鸦雀无声，静默了片刻，礼部尚书毛澄首先道：“本官附议！”
“本官附议！”户部尚书杨潭立即跟进。
紧接着三辅毛纪，还有四辅蒋冕也表示同意，次辅梁储暗叹了口气，随即也表示附议，就当致仕之前再助老搭当一臂之力吧！
内阁四老，再加上两名六部尚书，这份量已经足够了，其他人再反对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于是都纷纷表示同意。
杨廷和见状点头道：“既然大家没意见，那本官便拟旨，任命副都御史萧淮为钦差正使，翰林修撰徐晋为钦差副使。”
在场一众大臣均神色各异，都是官场老狐狸了，又岂会瞧不出杨阁老“垂青”徐晋的原因，无非是寻个由头把他调出京罢了。
听说皇上经常未服出宫跑去见徐晋，而且观政进士张璁那封《大礼疏》之所以能绕过内阁，直接送到皇上的手中，估计也是徐晋暗中帮的忙。
而现在正是逼使皇上接受内阁提议的节骨眼，杨阁老显然不想节外生枝，所以趁机把徐晋这根“搅屎棍”调出京去。负责赈灾事宜，没有几个月时间绝对回不来。
第四卷 锋芒初露

第0334章 擦身而过
七月十日，阴雨连绵的山东地区终于放晴了，浑浊的黄河水咆哮东去，由于黄河水暴涨，山东聊城至济宁段的运河被带进了大量的泥沙，造成了河道於塞。京杭大运河是贯通南北的交通纽带，光是每天来往的运粮漕船就不知凡几，所以地方官府都不敢怠慢，组织漕工日以继夜地疏浚河道。截止今日，运河於塞地段都基本抢通了。
此时，一艏大型楼船正行驶在德州段的运河上，由于是逆流北上，再加上逆风，所以行驶的速度十分缓慢，船帆已经放下，全靠着两侧的数十根桨划动前行。
这艏楼船正是费家北上京城所乘的船只，此刻，楼船的二层，费家三位姑娘正倚在栏杆上观看运河两岸的景致，一众丫环侍立在傍，吱吱喳喳地聊天，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
“终于天晴了，要是再下几天雨，人家感觉都要发霉。”费小玉愉悦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粉红色的裙子翩翩如一只粉蝶。
费如意穿着对襟交领的浅绿色袄裙，娴静地斜倚在船栏上，阳光洒落在她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上，粉嫩的皮肤散发出羊脂玉般的光泽，恬静婉约如画。
此地离京城已经很近了，再过几天就能见到两年来日夜牵挂的男子，费如意的心情喜悦中带着紧张，左手托着香腮望远山出神，芳心已经飞到数百里外的京城了。
费吉祥的心情显然不错，拿着画板随意地写画两岸的风光。事实上，在得知和卫家的联姻搁浅之后，费吉祥的心情莫名的轻松了，继续过着闺阁姑娘无忧无虑的日子，至于自己的婚事她从来不担心，她相信父母最终会给自己拣一个不错的夫婿，到时自己只需穿上嫁衣坐花轿就是了。
“不好，快转舵！”
忽然，船头传来哨公的大喝，紧接着楼船的船体猛然一倾，向着右手侧急速掉头。靠在栏杆旁的诸女措手不及，不由齐声惊呼，费小玉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丫环观棋，结果两人同时摔坐在船板上。费如意还好，抓住了栏杆，倒避免狼狈地摔倒，而抱着画板的费吉祥比费小玉还惨，画板掉到河里，本人也摔了个屁颠儿。
“岂有此理，怎么开的船啊！”费小玉这只小辣椒爬起来便气乎乎地道。
“四妹，你没事吧！”费如意扶起旁边的费吉祥关心地问。
费吉祥懊恼地跺脚道：“我的画板，气死人了！”
费如意温声道：“人没事就好，画板等到了京城找工匠再做一块便是。”
话音刚下，便见前方一艏三桅的大船正鼓足了风帆，风驰电掣般顺流而下，河道上的船只纷纷哭爹喊娘地避让，一些个头小的船只甚至被大船掀起的巨浪抛得起伏不定，看着相当吓人。
“可恶，什么人这么嚣张，给本姑娘停船道歉！”费小玉指着迎面而来的三桅大船气愤地大喊。
然而，大船根本不鸟她，船上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甚至投来鄙夷的眼神。
“姑娘，那船咱惹不起啊！”旁边婢女观棋提醒道。
费小玉不服气地道：“我爹是内阁大学士，凭什么惹不起！”
观棋弱弱地道：“船上坚的是玄黄天子团龙旗，不是奉旨钦差，就是皇室。”
费小玉这才注意到错身而过那艏大船，一面黄色龙旗正嚣张地迎风招展，悻道：“噢……那还是算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
一众丫环掩嘴咯咯地嘲笑三姑娘欺软怕硬，算不得英雄好汉！
费如意旁边的入画却歪着脑瓜，犹疑地道：“姑娘，我刚才好像见到徐公子了，就在那艏船上！”
费小玉瞪大眼睛道：“什么徐公子？你是说徐晋，怎么可能，我看你这小蹄子跟你家姑娘一样，想姓除的想疯了吧！”
费如意俏脸腾的飞起两团醉人的红霞，嗔道：“五妹，信不信我撕了你那张讨人厌的小嘴！”
“哎呀，三姐饶了我这一遭吧，咯咯！”
……
此刻，钦差副使徐晋正站在大船的船头甲板上，青色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胸前那只鹭鸶仿佛振翅欲飞。
大明朝的文官公服上均绣飞禽，而武官的公服上绣的是猛兽，合称“衣冠禽兽”，徐晋的官职是从六品的翰林修撰，所以官服上绣了一只鹭鸶。
这时站在徐晋旁边的老进士张璁，同样穿着青色的官袍，胸前绣的也是鹭鸶，他被吏部外放为南京刑部主事，而且限定他一个月内要到南京刑部报到，所以顺路乘坐钦差的船只赴任。
虽然被弄出京去任职，但张璁此时却满脸春风，没有半点颓废之色，迎着河风昂首挺胸，一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模样。
这也难怪，张璁连考了八次会试，在奔五的年纪才得以金榜题名，他一直默默无闻，在外人看来，这个年纪就算中了进士也难有建树了。然而，张璁不久前的那封《大礼疏》震荡了整个朝堂，随之声名鹊起，愣是把朝臣分裂成了两派。虽然最后被杨廷和外放到南京坐冷板凳，但张璁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成功吸引了嘉靖帝的注意。
在这个国家，嘉靖帝才是最高统治者，别看杨廷和现在权顷朝野，但终究只是臣子罢了，而且还是垂垂老矣的臣子，他不会长久得势下去，而天子则会慢慢长大，羽翼会渐渐丰满。张璁目前要做的就是蛰伏下来，静静地等待腾飞的时刻到来。
毫无疑问，张璁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投机者，而且已经成功抓住了命运的转折点，在仕途上，他终将飞黄腾达。
实际上，张璁现在已经开始起飞了，他虽被弄到南京去坐冷板凳，但所任的职位却是刑部主事，正儿八经的六品官，比徐晋的从六品翰林修撰还要高一品，乃目前新科进士中，被授职位最高的。
当然，张璁在徐晋面前还不敢拿上官的架子，也拿不起这个架子，先不说徐晋目前是见官大三级的钦差，光就翰林修撰的职位就比刑部主事有前途多了。更何况徐晋深受嘉靖帝的信任，而张璁只是充其量吸引了嘉靖帝的注意。
徐晋和张璁在船头闲聊了一会，一名年轻的太监从船舱内行了出来，走到两人的旁边道：“徐大人，萧大人请你到里面谈事。”
这名年轻太监正是朱厚熜的伴读太监黄锦，也是这次的钦差副使之一，是由朱厚熜特别指派的，充当皇帝耳目的角色，这是大明朝的传统，譬如派军队出征，皇帝必然会安排一个内官作为监军，以免领兵将领独大。
这种制度虽然起到一定的监督制衡作用，但是不利的影响也很大，太监对带兵打仗毕竟外行，如果对主将指手画脚，甚至借着皇帝的名义狐假虎威，瞎指挥乱指挥，想不吃败仗都难。
当然，徐晋和萧淮这次出使的任务是赈灾，并不是带兵打仗，而黄锦也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敢在徐晋面前拿大，作为皇上身边的人，他比谁都清楚皇上对徐晋信任到何种程度。
“有劳黄公公了！”徐晋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船舱内行去。
徐晋进了船舱，副都御史萧淮正在翻看地图，见到徐晋便招了招手，和颜悦色地道：“子谦快过来，咱们商量一下赈灾的日程安排。”
萧淮和江西巡孙遂是至交好友，正是由于这层关系，他对徐晋也十分亲近，当成门生晚辈般看待。

第0335章 兖州知府
钦差大船鼓足风帆破浪前进，过临清，穿聊城，当天便驶出运河，进入黄河，然后逆流而上，当天晚上在野渡停靠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西进，终于在下午时份抵达了目的地——寿张县码头。
这次黄河缺堤的地段就在寿张县上游百里，其中以范县、濮州、郓城、曹州（今菏泽）等地区受灾最严重，寿张县这里影响倒是较小。
钦差大船在码头停稳搭上跳板，由锦衣卫千户陆兴（陆炳之父）率领的五百名锦衣卫鱼贯而出，分立在码头道路两旁，一个个手按绣春刀柄，杀气腾腾。
萧淮、徐晋、黄锦三名钦差随后从船上下来，早就等候在码头上的地方官员立即迎了上前行礼，为首者正是兖州府知府宋驰，另外还有兖州府同知张文升，兖州卫指挥使赵逢春，寿张县县令马德炳，以及寿张县衙的一众属官。
宋弛约莫五十许岁，国字口脸，颌下留着长须，生得倒是仪表堂堂，一脸的正气，带头向着萧淮和徐晋等行礼：“下官兖州知府宋弛，参见钦差大人。”
其他地方官僚也纷纷行礼自报家门，徐晋默默地把这些人的官职和名字记住，今后一段时间就得跟这些人打交道了。
颇此寒暄了片刻，互相介绍完毕，寿张县令马德炳便陪笑着道：“几位钦差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经着人准备了酒宴为诸位接风洗尘，下榻的地方也准备好了，几位钦差大人随时可以入住休息。”
萧淮摆了摆手，沉声道：“本官是奉皇命前来赈灾，不是来这里享乐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接风宴什么的就免了，马上带本官去查看本县的粮仓，若有亏空，别怪本官不客气。”
在场的官员都凛然色变，传言萧淮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看来果然不假，刚到就要查粮仓，真个来者不善啊！
马德炳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脸尴尬，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兖州知府宋驰倒是淡定地道：“下官已经查验过了，寿张县的常平仓库存粮一万石并无亏空，萧大人若不信可随本官进城查看。”
萧淮点头道：“眼前为实，本官自然要亲自查看过的，带路！”
于是，徐晋等在一众本地官员的簇拥下进了寿张县城。
正所谓：国无三年积蓄，曰国非其国。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国家若无三年以上的粮食储备，那便不算国家了。明太祖朱元璋也曾经对户部说过：“经国之要，兵食为先，国家粮储，不可无备。”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对粮食储备相当重视，大明朝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建立了一套较为完善的粮食储备制度。
大明的粮仓主要分成两类，一类是国家粮仓，二类是地方粮仓。国家粮仓储备的粮食主要是提供给军队，以及支付给官员藩王的俸禄，而地方的粮仓唤作常平仓，主要用来赈灾和平抑物价等不时之需。
然而，正所谓财帛动人心，在生产力落后的封建社会，粮食就等于白花花的银子，地方常平仓中堆积如山的粮食着实令人眼馋，难免有人把主意打到这上面，偷偷地将仓库中的粮食运出来转卖牟利，然后再想办法慢慢把账面抹平。譬如利用鼠食、生虫、发霉等耗损为借口，又或者趁着粮食丰收，低价购入粮食补仓等等。
大明立国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年，吏治腐败已经相当严重，地主官盗卖常平仓粮食已经是官场上半公开的秘密，甚至形成一条自上而下的利益链，所以只要不是突发的特殊情况，都能掩盖糊弄过去。
再说徐晋等人在地方官的簇拥之下进了寿张县城，径直来到县衙所在的大街上，结果迎面就遇到一条长长的队伍，排队的都是衣衫褴的受灾难民，正在领取衙门发放的救济物资。
萧淮见状问道：“马知县，如今寿张县中收容了多少受灾百姓？”
县令马德炳立即答道：“目前为止，本县共安置了一千三百五十七名难民，每户按照人口发给米面和钱银，并且免费提供医治和药物，待洪水退去后再遣送他们回乡。”
萧淮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想继续前行，突然有三名难民跪倒在路边，对着徐晋一行人叩头，旁边还放着半袋刚领到的粮食。
萧淮见状行上前，和颜悦色地问道：“尔等何故叩头？”
此时跪在地上的三名难民显然是一家子，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十岁许的小女孩，那男的热泪盈眶地答道：“回这位大人，草民在感谢府台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萧淮讶然地看了知府宋驰一眼，问道：“这是为何？”
“草民是范县人氏，前些天村子被淹，村里的人都差不多死光了，草民一家三口侥幸逃了出来，冒雨摸黑走了一天一夜才来到这里，小女受凉发烧，差点就小命不保了，碰巧遇到府台大人路过，这才捡回了一命。府治大人送医送药，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啊！”男子说完又叩起头来，他的婆娘和女儿也跟着叩头。
知府宋驰连忙上前把那男子扶起，神情和蔼地道：“尔等是本府治下的子民，本府没遇着倒还罢，若遇见了又岂能见死不救，既领了救济便且离去吧，不要滞留在此妨碍大人公务。”
这一家子难民又连声道谢一番，这才提着那袋粮食“依依不舍”地离开。
徐晋不禁无语，这“秀”未免做得太明显了吧？不过看萧淮捋须点头的样子，似乎是信了，莫不成古人都这么好骗吗？
正在此时，排队领救济的难民队伍中，一名小男孩被维持秩序的衙役提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名小男孩约莫五六岁模样，扎着冲天髻，身上衣衣服却是脏兮兮的，估计是被摔痛了，坐在地上嚎淘大哭。
萧淮不禁皱了皱眉，宋驰脸色微沉，向知县马德炳使了个眼色，后者急忙行上前，对着那名衙役喝斥道：“你为何打人？”
那名衙役委屈地道：“县尊大人，这小王……孩没有领取救济的竹签子。”
“县尊大老爷，小民是新来的，所以没有竹签子……哇呜，我好饿，我要吃东西！”那小孩一边哭一边大喊。
马知县瞪了衙役一眼，然后把小孩扶起来，亲自把他带到队伍的前面，那小孩领了一袋面粉和十文钱便一溜烟跑掉了。这让正准备摸着小孩额头，表演如何爱民如子的马知县很受伤，暗骂一声：“小王八蛋！”

第0336章 金钱美色
地方官给钦差准备的住所是一座近两千平的大宅，据说是本县一名缙绅慷慨提供的，而徐晋被安排住进了大宅西南角的独立小院中。
当夜幕降临时，徐晋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小院，二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怀中还抱着一沓本县常平仓的账簿。
徐晋一进大厅便瘫坐在椅子上，用力地揉了揉两条由于站立太久而发酸的大腿，心中不由自嘲，别人当钦差威风八面，自己当钦差却当成了苦力。
话说今天下午刚下船，徐晋便跟着萧淮到本县粮仓中检查有无亏空。老萧显然是个办事一丝不苟的人，可不是走过场就算了的，看到堆得满满当当的粮仓，依然安排人过秤称重，吓得那些地方官脸都绿了，不过最后过秤的结果却是证实仓库没有亏空。
寿张县的常平仓储粮规模虽然只有一万石，但也不是小数目，上百名县衙的差役累死累活地搞了几个时辰才过完秤，徐晋光是站在旁边看着都站得腿酸。
当然，徐晋也明白老萧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在敲山震虎，警告那些地方官不要存在侥幸心理罢了，如果真要每个仓库都这样查，那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干了，每天就光是秤粮食得了。要知道寿张县的常平仓只是较小型的地方仓库，如果是临清仓，兖州仓这些动辄几万，甚至十几万石的大仓库，没几天时间都别想过完秤。而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救灾抢险，检查粮仓是否亏空倒是次要的。
徐晋瘫坐了片刻，这才稍缓了过来，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发现是空的，于是叫了几声二牛，结果没有回应，不知跑哪去了。
徐晋不禁摇了摇头，有点后悔没有把月儿带在身边，二牛这憨货干粗活尚可，伺候人还真的不行。
徐晋拿起茶壶，正准备到厨房弄点热水，却见一名荆钗布裙的少妇行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锡壶。
这名少妇约莫二十许岁，挽着已婚妇人的发式，长得倒是十分俏丽，只是皮肤稍嫌粗了些，提着锡壶站在那神情局促不安，吃吃地道：“大……大人要喝茶吗？”
徐晋点了点头，把茶壶放回茶几上，那妇人连忙走了过来，磨蹭了一会才从茶几下面取出盛茶叶的小瓷缸，抓了一把茶叶直接丢到茶壶中就加开水冲泡，一看就不是个惯会侍候人的。
徐晋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这宅子原来的下人？”
妇人怯生生地答道：“奴……奴家叫李秀珍，并不是府里的下人。”
“哦，那你为何在这里？”
“奴家是从范县那边逃难来的，黄河缺堤，俺们村子挨淹了，死了很多人，俺男人估计也被淹死了，俺自个带着两娃走难，生活没着落。正好县衙的差爷说要选几个模样周正的伺候钦差大人，俺就来哩，赚几个钱过日子。”
徐晋剑眉皱了皱，妇人说话时虽然神色平静，但话中所包含的辛酸悲苦却让人潸然动容。
“大人请喝茶！”妇人麻利地给徐晋倒了杯茶，然后便退了出去。
徐晋端起茶喝了一口，很苦，茶太浓了，唉，天灾无情，这次黄河缺堤，不知多少家庭妻离子散，阴阳相隔。
茶虽然很苦，但无疑十分提神，徐晋拿起一本粮仓的账本随手翻了几页便丢下了，这流水账式的记账方式杂乱无章，让人看着头痛，即使动了手脚也难查出来。更何况马县令敢把账本大方地交上来，自然是把出入的账面都做平了，不太可能查出端倪来。
这时，那叫李秀珍的少妇又行了进来道：“大人，水放好了，请大人沐浴。”
“有劳了李家嫂子！”徐晋点了点头，现在天气炙热，又忙了一天，感觉浑身汗腻不舒服，还真需要舒服地泡个澡。
徐晋进了房间，见到浴桶中已经放了大半桶温水，正脱了衣服泡进水中，房间门却是吱呀的打开了，少妇行了进来关上门，红着脸窸窸窣窣地脱了个精光，然后神情忸怩地行过来，胸前那对呈八字的山峦颤颤悠悠。
徐晋愕了下，连忙掉转脸道：“李家嫂子，这里不用你侍候，出去吧！”
“噢……！”妇人脸色胀红，连忙捡起地上的服服穿上，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徐晋暗松了口气，不过那妇人的身材确实诱人，该大的地方大，该圆的地方圆，尤其是弯腰捡衣服时的风光。徐晋摇了摇头，把脑中不堪的想法挥去，暗暗鄙夷了自己一把，不过，徐老爷此时更加后悔没把美婢带在身边了。
……
夜已深了，寿张县衙后堂，马知县的书房中还亮着灯，兖州知府宋驰、同知张文升、知县马德炳三人正坐在茶几旁说话。
马知县心有余悸地道：“今天可吓死下官了，萧淮竟然把仓库的粮食全部过秤，真够狠的，幸好知府大人神机妙算，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对萧淮此人，本官还是挺了解的。”宋驰略有得色地喝了口茶，早在钦差到来之前，他已经命马知县向本县的士绅借粮，又在邻县运来一部份，把寿张县仓库的储粮缺口补上，所以今天侥幸地躲过一劫。
同知张文升却是面带忧色地道：“大人可不能掉以轻心，萧淮若继续这样查下去，迟早会发现问题的，到时咱们麻烦就大了。”
马知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宋驰捋着须淡定地道：“萧淮今天只是敲山震虎，做做样子罢了，不可能一个仓库一个仓库地查，咱们兖州府二十多个县，十几座常平仓，他能查得过来？不过，该有的准备咱们还是要做足，范县、曹州、郓城、濮州的粮仓要尽快想办法填补亏空才行。”
马知县摇了摇头道：“先不说那边的洪水还没退尽，就算退去了，大灾过后谁家都缺粮，怕是难借到粮食。”
宋驰皱着眉点了点头：“实在不行只能铤而走险赌一把了，咱们尽量想办法拖住萧淮，让他没时间腾出手来查粮仓。对了，那钦差副使徐晋如何？”
“据本官今天观察，此子虽然年轻，但老成持重，待人接物玲珑周全，不是省油的灯！”同知张文升答道。
宋驰微笑道：“八面玲珑才好，总比那迂腐愚直的老家伙容易对付，马知县，那妇人徐晋动了没？”
马知县摇了摇头，悻道：“此子还挺有自制力的，据那妇人说，她都脱掉衣服，还是被撵了出来。”
宋驰不禁有些意外，淡道：“据说这个徐翰林家有娇妻美婢，而且和费阁老家的三姑娘牵扯不清，当初在上元节赏春文会上又得了魏国公赠送的一对孪生姐妹花，身边根本不缺女人，粗鄙的村妇怕是入不得他的眼。”
马知县犯难道：“那该如何是好？一时间怕也难寻到高品质的美人。”
宋驰淡道：“改天用些黄白之物试探一下此子，对了，那黄公公如何？”
马德炳略带不屑地道：“嘿，太监没那玩意，一门心思无非是钱和权，下官今天让人往他屋里藏了五十两金子，到现都没动静，估计是收起来了。”
宋驰点头道：“嗯，这个黄公公倒是可以拉拢一下，不过别太明显，数额也不能太大，此人才刚发迹，数额大了怕是不敢收。”

第0337章 天地不仁
古代的县城就算缺了城墙，也不能缺了城隍庙，在敬畏神明的年代，祭祀可是头等大事。寿张县自然也少不了城隍庙，但此时已经被难民占据了。
入黑以后，数以百计的难民把本来就不大的城隍庙挤得水泄不通，无论是墙角或过道，就连神台上也躺了人，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汗臭、脚臭、甚至还有屎尿味，也不知哪个缺德的在神台下拉了几泡屎，绿头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而蚊子们则成群结队地享受饕餮盛宴，在本来就面黄肌瘦的难民身上吸血。
黑暗中，一名六七岁的小男孩蜷缩在天井的一角，头顶扎着冲天髻，赫然正是今天排队领救济，被衙役提起来摔了一跤那个小男孩。
这名小男孩似乎是孤身一人的，屁股下面坐着一小袋今天领来的面粉，瞪大眼睛一脸的警惕，生恐别人把他的面粉给抢了似的。事实上，附近确有几个成年的男性难民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
小男孩脚旁还搁着一丛艾草一样的东西，除了脸部，身上裸露的皮肤都被叶汁涂得发绿，那些蚊子一接近立即便悻悻地调头飞走了。
就在此时，城隍庙外突然亮起火光，脚步声中，数人举着火把行了进来，庙里的难民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躲。
此时走进来的是两个穿着皂服的衙役，另外还有数名衣衫褴褛的家伙，一个个痞里痞气，眼神贪婪地往难民中的妇人扫视，就好像看着一群养在圈里的猪羊。
若徐晋此时在场，肯定一眼就认出，这几个痞里痞气的家伙中，其中一个正是今天下午跪在路边，感谢知府大人救命之恩的男性“难民”。
这货外号叫摸黑三，并不是外县来的难民，原是城中的乞丐头子，身边几名衣衫褴褛的痞丐均是他手下的小弟。
两名穿皂服的衙役使了个眼色，摸黑三便带着几个小弟狞笑行上前，首先往睡在过道上的一名难民腿上踩了一脚，骂道：“你他妈的装什么死，起来，把今天领的钱粮交出来。”
那名难民痛叫一声道：“三爷，粮食都吃光了，钱还剩两文，您拿去！”说完抠抠索索地摸出两枚铜板。
摸黑三狞笑一声，一招猴子偷桃就往这难民裤裆抓去，那难民缩了缩脖子，陪笑道：“三爷干嘛呢，搞兔子不是应该找年轻的，俺都几十岁了……”
摸黑三扬手便抽了这难民一耳光，骂道：“搞你娘亲哩，裤裆里藏着啥？当老子瞎的，就你这种货，下面能长出驴大的家伙来？”
摸黑三几名小弟一拥而上，按住那名难民便强行扒掉裤子，从裤裆里掏出一袋粮食来。
“草，你他玛的真够恶心的！”摸黑三往这难民的胯下踹了一脚，顿时痛得那人杀猪般惨叫，倒在地上蜷缩成团。
“谁他玛的再敢把钱粮藏鸟窝里，老子把他鸟给宰了！”摸黑三掏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耍了耍，狞声喝道。
那些难民吓得噤若寒蝉，纷纷把藏着的粮食和铜钱拿出来，还真有几个从鸟窝掏出来的。
摸黑三骂了一句麻麻比，指挥手下的痞丐一路收集过去，很快，那两名衙役的脚下便摞起大堆粮食，钱袋也装得鼓了起来。
“还藏着钱粮的，最好乖乖给老子自动交出来，要不然……嘿嘿！”摸黑三拿着匕首在难民堆里穿行，一脸狞意地威胁着，忽然停在一名妇人跟前。
那妇人正抱着一名婴儿，估计是哺乳期，胸前胀鼓鼓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大妹子，奶水好足啊，能不能给哥也喝两口！”摸黑三舔了舔嘴唇道，那几名痞丐顿时猥琐地哄笑起来。
抱婴妇人脸色一白，连忙转过身去，一名瘦弱的男子挡在妇人身前，吃吃地道：“三哥，这是我家媳妇！”
“滚开！”摸黑三匕首一伸，那名瘦弱的难民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摸黑三不屑地冷笑一声，粗暴地伸手进抱婴妇人的胸口，狠抓了几把，然后摸出了一小袋面粉来，得意地骂道：“麻麻比，老子摸黑三是白叫的吗？”
那名妇人扑通地跪在地上，哭求道：“三哥，给俺们留点吃的吧，俺家娃还没满月呢。”
“你家娃不是有奶吃吗，哭个屁！”
“大人没吃的哪来的奶啊！”
“废话少说，想要粮可以，待会自个儿来给三哥喂口奶！”摸黑三无耻地丢下一句，便行了几步，在天井处停下脚步，盯着那名冲天髻小男孩道：“小娃儿，眼生呢，新来的？”
小男孩怒视着摸黑三不说话，后者嘿笑道：“哎哟，还挺有种的，屁股下面是什么？”
“屎，你要吗！”小男孩冷冷地道。
附近的难民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摸黑三愕了一下，脸上露出狞笑，跨步上前就把小男孩抓小鸡般提了起来，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又往肚子猛踩一脚，骂道：“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信不信老子把你真个踩出屎来！”
那小男孩倒是硬气，捂住肚子蜷缩成一团，痛得小脸都紫了，愣是没有喊叫出声。
摸黑三在小男孩身上摸出几枚铜钱便不再理会，又提起地上那袋粮食便行了开去。
很快，城隍庙中的难民都被搜刮了一遍，那两名衙役把搜出来的粮食都装上了外面的马车，又像喂狗似的，丢给摸黑三等人一大把铜钱，还有几袋粮食便驾车离开。
摸黑三点头哈腰地送走了两名衙役，然后提着几袋粮食显摆地返回了城隍庙中，一众难民看着两眼直发光。
城皇隆后面还有个几平方的小耳室，平时是庙祝公住的，不过现在被摸黑三独占了。
夜渐深，难民们基本进入了梦乡，黑暗中，之前那名抱婴妇人悄悄地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往后面的耳室行去，她那瘦弱的丈夫此刻并未睡去，眼神痛苦地搂着还没满月的孩子。
片刻之后，后面的耳室中传来男人的喘息，还有女人压抑的几声低吟。两盏茶工夫后，妇人浑身汗涔涔返回，手里攥着一小袋粮食，面无表情。
瘦弱的丈夫给了婆娘一个耳刮子，然后便抱着头低声呜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活是如此艰难，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灵魂和肉体廉价得只值一把面粉，或者一块馒头，甚至不如草芥！
那名扎着冲天髻的小男孩趴在冰冷的地面，黑暗中，眼睛带着泪光和怒火，为何这世道如此不公，恶人作威作福，穷人却要受苦受难。
轰隆……
清晨时份，一道惨白闪电划过长空，把天空捅破了一个窟窿，豆大的雨点随即落下，城隍庙中的难民一阵鸡飞狗跳，睡在天井的赶紧往屋檐下躲雨。
昨晚在妇人身上活动后的乞丐头子摸黑三，本来睡得很死的，但这时也被吵醒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顿时面色一变，因为他挂腰间的钱袋竟不翼而飞了，再一看搁在墙角的几袋粮食也不见了，就连那柄匕首也不知所踪。
“玛的，活得不耐烦了！”摸黑三又惊又怒，急忙跳起来叫醒外面的几个小弟。
很快，排查结果出来了，城隍庙中只有那名新来的小男孩不见了，从昨晚的表现来看，这小子确是个不服管的刺头，东西十有八九是这小王八蛋拿走了。
“追！”摸黑三带着一众痞丐冒雨冲出了城隍庙，开始全城大搜索。
摸黑三等人是寿张县的地头蛇，城中哪些地方可以藏人可谓是料如指掌，然而他们几乎把城中的老鼠洞都用棍子捅过了，却没有找到那名小男孩。如今唯的一可能是，那小王八蛋已经冒雨逃出城去了。
摸黑三又发狠带人追出城，而且在心里发誓，只要抓到那小男孩便砍掉手脚做成人豖，然后丢到街上乞食，生生折磨至死，这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第0338章 万物刍狗
寿张县衙。看着外面的漂泊大雨，徐晋和萧淮不由皱起了眉头，兖州知府宋驰等地方官却是暗喜，清晨这场大雨下得及时啊。
太监黄锦叹了口气道：“天公不作美，萧大人，徐大人，不如等雨停了再出发吧，横竖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时间。”
萧淮顿时面色一沉，喝斥道：“胡说八道，洪水如噬人猛兽，半刻也耽搁不得，黄河缺堤至今已有六日，此刻不知有多少百姓在生死边缘翘首期盼，咱们每多耽搁半刻，便可能有更多百姓遇难。黄公公若是担心湿了衣裳，那便留在此地，等雨停了再赶上来。”
黄锦被训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反驳，只能低头默不作声。如今文官集团独大，正德朝有权有势的太监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了，太监集团的势力大幅削弱，甚至内官各监的太监都是文官集团扶持上位的，譬如司礼监秉笔太监毕云。再加上嘉靖帝以藩王之身入继皇位，处处倚重文官，太监就更加没话语权了。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就算六七品的文官，也敢指着内官各监太监的鼻子臭骂。
萧淮训斥完黄锦，便对锦衣卫千户陆兴道：“陆千户，马上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出发前往范县！”
陆兴立即领命下去调动部属，萧淮在随从的帮助下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后便大步走出县衙翻身上马。年过六旬的老萧都这么拼，徐晋作为年轻小伙自然也不能落后，立即也穿上雨具上马。
知府宋驰和同知张文升不禁暗暗叫苦，他们是兖州府主官，职责所在，必须全程陪同，所以尽管万分不情愿，但也只能“舍命”陪钦差了。
上午七时许，一支长长的队伍冒着大雨出城，向着黄河上游八十里许的范县前进。五百名锦衣卫在前面鸣锣开道，后面是近五百辆赈灾车辆，牛牵骡拉，总之寿张县用得上的牲口都征调了。车上除了粮食，还有药物、衣物、锅具、生石灰等一切用于救灾的物资。
负责押运粮食的，除了寿张县的三百衙役，还有征调来的一千名民夫，再加五百名锦衣卫，近两千人的队伍冒着大雨，趟着泥水艰难地往范县方向跋涉。
幸而，赈灾队伍出发了半个小时后，大雨终于停了，而且开始艳阳高照，但是情况只是稍有好转，实际上还相当糟糕。
因为官道经雨水一泡，早已变得泥泞不堪，满载着粮食的车辆很容易就陷进泥坑中出不来，一路上不时有车轱辘坏掉，又或者遇上被洪水冲垮的道路，山体滑坡等，需要临时绕道。负责押运的衙役和民夫苦不堪言，累得跟狗似的。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徒然变得炙热起来，这时徐晋已经脱掉了蓑衣，只戴着斗笠遮阳，被雨打湿的衣服经烈日蒸干，很快就被汗水沾湿，这感觉真特么的酸爽。
徐晋策马奔上了一座小山丘，回首望向身后这支在泥水中挣扎前进的救灾队伍，焦急却又无奈，出发已经有一个时辰了，结果才走了十里路左右，就这种龟速，恐怕天黑之前是到不了范县。难怪古代的洪灾会死那么多人，动辄整个村镇死绝，就这样的交通条件，就这样的救灾效率，灾民就算不被淹死，也被活活饿死了。
日渐正午，气温也越来越热，赈灾队伍前进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了，负责拉车的牲口呼呼地喘着大气，有几头驴已经累得撒泼撂了挑子。
不知何时，赈灾队伍后面出现了三三两两的灾民，并且越聚越多，估计已经过百之数，他们远远地跟在后面，盯着粮车眼冒绿光，只是慑于军卒手中的兵器，并不敢靠得太近。
萧淮并没有命令停下给这些灾民分发粮食，因为这样子显然会拖慢脚程，还不如等队伍停下休息扎营时再料理。
就这样，不时有灾民从山林野地中钻出来，赈灾队伍后面陆续积聚起近两三百人，早就饿得眼冒绿光的灾民开始大着胆子接近车队，负责押运的衙役不得不挥动手中的兵器喝斥，才把这些饿红了眼的灾民驱开。
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双眼冒着饥饿火焰的灾民，徐晋既不忍，又有些头皮发麻，处于极度饥饿状态的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此刻要不是有军队守护，这些灾民恐怕已经动手抢粮。
“抓到！抓到了！”
这时跟在后面的灾民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大叫，徐晋好奇地扭头望去，只见一名男性灾民抓住了一只田鼠在狂奔，一边跑一边把田鼠塞到嘴里撕咬，瞬间满嘴鲜血，后面有几名灾民紧追不舍，但当他们追上时，那只田鼠已经被连毛生吞了。
那几名灾民没抢到田鼠，垂头丧气地散开，继续在田间地头四处捅老鼠洞，所过之处，不管是田鼠、蛇类、青蛙还是蚂蚱，均成了灾民的腹中之食。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不讲卫生引起的，大灾过后，饿红了眼的灾民捕食一切能见到的生物，特别是老鼠这种生物，身上携带的细菌极容易引发鼠疫。譬如中世纪，杀死近三分之二欧洲人口的可怕黑死病就是一种鼠疫。
当然，这个时候徐晋不可能去阻止这些灾民捕食田鼠，就算阻止也不会有人听，这些灾民现在饿得恐怕连人都吃，更别说田鼠了。
“子谦，现在什么时辰了？”萧淮忽然问道。
徐晋掏出怀表看了一下，答道：“已过午时三刻了！”
宋知府等人不禁好奇地看了一眼徐晋手中的怀表，这玩意他们还未曾见过。
萧淮吩咐道：“陆千户，传令下去，就地休息埋锅做饭，半个时辰后出发。”
这命令一下，欢呼声顿时响起，民夫们纷纷埋锅做饭，那些尾随的灾民见状都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直流口水。
面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那些衙役比官兵的威慑力还大，他们凶神恶煞地挥舞着水火棍和铁链，很快就让数百名灾民全部乖乖排队等候。
很快，粥就煮开了，在场的每个灾民都分到了一碗稀粥，也顾不得滚汤，唏哩哇啦就喝个精光，然后继续眼放光地盯着锅里，不过立即就被劈头盖面招呼过来的水火棍轰开。
倒不是萧淮吝啬，舍不得让这些难民吃饱，而是一旦这些灾民吃饱有力气后，难免会对运粮的队伍构成威胁，此刻还不断有难民从四面八方赶来，估计是生火做饭升起的烟柱把他们吸引过来了。
半个时辰后，赈灾队伍再次启程，这些跟在队伍后的难民估计已经有六七百人之多，黑压压的一大群，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队伍又走了约莫十余里，视线所及处的丘陵下出现了一大片村庄，隐有腐臭的味道随风送过来。
这时，一名负责探路的锦衣卫策马奔了回来，禀报道：“大人，前面的村子发现了不少尸体！”
“走，过去看看！”萧淮策马往前面的村子小跑过去，徐晋等连忙策马跟上。
眼前这个村子地势较低，距离村子不远就是一条河，村子显然被洪水淹过，如今洪水虽然退却，但浑浊的河水依旧漫到了村口附近，进村的土路还有部分浸在水中。
徐晋等人小心翼翼地策马趟过了积水区，来到了村口，这里的腐臭味更加浓烈了，让人禁不住恶心想呕。
村口处有一棵粗大的槐树，已经被洪水冲得倾倒了，下半树身沾满了泥浆，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就挂在槐树上，一些白色的蛆虫在尸体的眼窝里和鼻孔中蠕动。
“呕！”太监黄锦跳下马，蹲在泥浆中疯狂呕吐，估计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徐晋毕竟经历过惨烈十倍不止的血战，对于尸体已经司空见惯了，不过闻到腐尸的恶臭，还是禁不住胸闷恶心。
萧淮、宋驰、张文升等文官更不堪，虽然没有吐出来，但也面色苍白，显然是在强忍。
“驾！”萧淮策马往村子行去，众人连忙跟上，只留下黄太监继续蹲在泥水中呕吐不止。
这村子很大，估计有近百户人家，房屋大部分都被洪水冲垮了，到处是腐烂的尸体，绝大部分是妇孺和老人。在一面倾倒的砖墙下，徐晋见到了一名抱着婴儿的村妇，下半身被泥砖压着，犹自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婴儿，大小两具尸体均被水泡得肿胀了，惨不忍睹。
众人策马在村里转了一圈，没发现有活人，整个村子愁云惨淡，仅剩满地的尸体和恶臭。
从村子出来后，徐晋的心情沉重无比，萧淮脸色苍白，神色冷峻地扫了一眼下马呕吐的宋驰等人，沉声道：“子谦，辛苦你一趟，安排人手把村子的尸体清理掩埋，另外，附近若有村庄也一并清理了，不用急着赶路。”
徐晋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些尸体不及时掩埋处理，发生瘟疫的可能会大增。

第0339章 又捡了一个
萧淮走了，带着大部队走了，只留给徐晋一百名锦衣卫和一百名民夫，还有十车的物资。当然，那聚拢起来的六七百难民也被萧淮强行带走了，不可能把他们留下来威胁到徐晋等人。
大部队一走，四周顿时变得空旷起来，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估计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落山了。徐晋也不耽搁，立即命令一百名民夫进村清理尸体，锦衣卫也抽掉一半帮忙，剩下负责守卫警戒。
忙碌了近个时辰，村子里一共清理出七十多具尸体，全部堆在村子附近一处山林，高高垒起的尸山恶臭熏天。
徐晋让民夫把村子中所有能烧得着的东西都搬来，然后将这些腐烂的尸体付诸一炬，剩下的骸骨则撒上生石灰就地掩埋。
当一切搞定，天色已经傍晚了，徐晋不敢怠慢，立即让民夫架锅烧水，然后所有人都用热水浸泡清洁一次，要是条件允许，徐晋甚至还想用醋把所有人都泡一次。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即使在现代，大灾过后，国家卫生防疫部门的人都会穿上防护服，严阵以待地到处喷洒消毒药水，更别说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了，一旦发生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徐晋自己也用热水浸泡了一次身体，而且水里还加了醋，身为钦差，他还是有资格享受这个待遇的。
“徐大人，天就快黑了，弟兄们今晚在哪里扎营？”锦衣卫百户金彪毕恭毕敬地问道，不过眼底却隐藏着一丝轻蔑，估计是徐晋的小心谨慎被他当成怕死了。
徐晋正擦拭着火铳，并没有立即回答金彪，他熟练地往铳管中加入铁沙，又塞进浸了油脂的纸团堵住铳口，然后再往药鼓中加入火药。
金百户不禁眼前一亮，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徐晋操作火铳的手法熟练纯正，显然是使惯火铳的老鸟，这在文官中实在鲜见。
金百户这时才忽然想起，传言眼前这位新科探花郎曾经率兵和宁王手下的叛军打过仗，在铅山县城血战七天七夜，而且最后还以少胜多，如今看来传言非虚啊。
徐晋装镇好火铳，抬头环视了一片四周，此刻粮车附近又积聚了几十名难民，其中有几张面孔眼熟，估计是萧淮带走那批难民中偷跑回来了，毕竟难民人数太多，不可能全部盯得紧。
徐晋把火铳掖在腰间，淡道：“今晚就住在村里的祠堂吧！”
村里才死了那么多人，那些民夫，甚至是锦衣卫都不太情愿住进村里，但碍于徐晋的身份，也没有敢反对，于是两百多人赶着粮车进了村子，那些难民连忙尾随跟上。
村子中的尸体虽然都清理干净了，但还残留着尸臭味，还有呛鼻的石灰味。村中的祠堂保存得相对原好，关键是围墙并没有倒塌，还能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不过，祠堂没有大门，估计是被村民拆掉当成木排逃生了。
徐晋让人用火把点燃艾草，将祠堂内外都薰了一遍，把蛇鼠蚊蝇都赶跑，屋前屋后均撒上生石灰，这才把粮车推进了祠堂外的院子中。
正当民夫们生火做晚饭时，二牛从外面跑了回来，一只手提着水桶，一只手抱着一名六七岁的小男孩，一进院子就嗡声嗡气地叫道：“老爷，标下刚才在河边捡了个小孩。”
“大傻牛，你丫的算个屁标下啊，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几名锦衣卫笑骂道。
二牛为人憨厚，这段时间跟着徐晋，与随行护卫的锦衣校尉都混熟了，这些锦衣卫都喜欢打趣他。
这时徐晋从屋里行了出来，见到二牛抱着的小男孩，不禁皱眉问道：“二牛，怎么回事？”
二牛老实地答道：“刚才我到河边打水，发现这个小家伙晕倒在草丛中，额头很烫，估计是发烧了。”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别不是瘟疫吧，连忙让二牛把人放在地上。眼前这个小男孩约莫六七岁，扎着冲天髻，面色潮红，眼睛半开半闭，迷迷糊糊地叫着爹娘。
徐晋轻咦了一声，这个小男孩他认得，不正是昨天在寿张县城领救济那个小屁孩吗，咋跑到这里来了？
徐晋伸手摸了摸小男孩子的额头，十分烫手，看来烧得挺严重的，幸好没有呕吐过的痕迹，要不然徐晋也不敢直接用手摸。
“徐大人，该不会是瘟疫吧！”金百户吞了吞口水道。
此言一出，周围的民夫和锦衣卫均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捂着鼻子后退开去，二牛也是脸都绿了，使劲拍打身上衣服，好像能把身上的病菌拍走似的。
徐晋好笑道：“淡定，瘟疫一般伴有呕吐和溃烂。”
“徐大人，话不能这样说，瘟疫一般都是先从发热开始的，在后是开始皮肤出现红斑……”一名民夫眼中带悚人的惧意，似乎回想起可怕的往事。
“胡说……我才……才不是瘟疫，只是淋雨着凉了！”迷迷糊糊的小男孩忽然挣扎着坐起来，四周的人吓得呼啦地后退得更远了。
“咳咳咳！”小男孩轻咳了几声，虚弱地道：“小柴……虎！”
徐晋微愕道：“说什么？”
“小柴胡……河边有小柴胡，煎服三次我就好了！”
徐晋这才听明白小男孩说的是小柴胡，这是一种治风寒感冒的中草药，连忙对二牛道：“二牛，你认识小柴胡吗？”
二牛茫然地摇了摇头！
“笨蛋，就在你捡到我的地方，细长叶，开黄色小花那种草！”小男孩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
“哦，那种草啊，我这就去采些回来！”二牛为人憨厚，倒是不在意小男孩说他笨蛋，转身就跑了出去。
徐晋蹙了蹙眉，这小屁孩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似乎对草药很在行啊，到底什么来头？
片刻之后，二牛果真采了一大丛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回来。小男孩看过后点了点头道：“就是这种，一半的量，三碗水煎成一碗水。”
徐晋此时不由对这个小男孩生出了兴趣，吩咐二牛去煎药，蹲下来问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家里干什么的？”
小男孩冷冷地瞪了徐晋一眼道：“我认得你，你跟那些狗官是一伙的！”
金百户面色一变，喝道：“小东西，你敢辱骂钦差大人，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
小男孩面不改色，眨了眨眼道：“你是钦差？京城来的钦差？”
徐晋心中一动，点头道：“如假包换！”
小男孩追问道：“那是你的官大，还是寿张县那些官大！”
金百户冷嗤道：“奉旨钦差，见官大三级，小事立断，大事上奏。你说谁官大！”
小男孩喜道：“钦差大人，小的看你长得像个好官，你能不能把寿张县那些鱼肉百姓的狗官给砍了？”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寿张县中有很多官，你指的是谁？”
“我不是本地人，不认识寿张县的官，但他们肯定不是好官！”
金百户不禁气乐了，骂道：“你这小兔崽子皮痒找消遣呢，你都不认识人家，咋知道人家鱼肉百姓？”
小男孩于是一口气把城隍庙中的见闻说了出来，金百户听完后沉默了，徐晋却是蹙起了剑眉。当日进城便遇到县衙发粮发钱赈济灾民，当时徐晋就直觉是在作秀，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发到灾民手中的钱粮转手又被衙役收缴回去了。
当然，这也不排除是下边的衙役私自做的勾当，所以光凭小男孩一家之言，并不能证明这些缺德的事就是县令马德炳干的。
徐晋正要再细问，一名锦衣卫把总行了过来道：“大人，情况有些不妙，外面来了很多难民。”
徐晋和金彪对视一眼，连忙行到祠堂门口一看，顿时都面色微变。刚开始时明明只有几十名难民跟过来，但这时祠堂外的空地竟都站满了，数量恐怕已经超过了两百之数。
“他奶奶的，这么多，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了，大人，情况不妙啊！”金百户神色凝重地道。
徐晋的心也不禁提起来，难民增加的速度太快了，关键自己带的粮食不多，到时若不够分派，天知道这些难民会做出什么事来。
“先不要做饭，药也不要煎了，等天完全黑下再生火！”徐晋果断地道。
现在天色还没完全黑下，做饭的烟火会把附近的难民源源不断地招引过来，难民的数量一旦超出己方太多，那自己等人就危险了。
金百户立即命令那些民夫停止生火，这一着的效果十分明显，不过难民的数量依旧在缓慢增加，估计是现场的难民把自己的亲朋好友给通知过来了。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时，聚在祠堂外的难民已经多达三百人了。金百户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明白徐晋让大家在祠堂扎营的选择是何等的英明，要不然今晚即使不出事也休想安宁了。
当然，只是三百名虚弱的难民，金百户还不放在眼内，这些泥腿子若真敢造反，倒是不介意让他们尝尝锦衣卫的绣春刀。

第0340章 李时珍
夜深了，星月无光，在没有人工光源污染的古代，晚上真的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荒村中蛙叫虫鸣，远处的山头上传来孤狼野狐的嗥叫，如午夜鬼啸。
一条近三米长的乌梢蛇悄然爬至祠堂的围墙脚跟，当嗅到刺鼻的石灰味时，立即掉头往附近一座倒塌的房子游去。
“徐大人！”
负责值夜的锦衣卫和民夫见到徐晋从屋里行出来，连忙恭敬地立定打招呼。徐晋点了点头，举步迈出了祠堂的院门，身后两名贴身保护的锦衣卫连忙举着火把跟出。
那条本来爬得慢吞吞的乌梢蛇被火光惊扰，慌里慌张地钻进了倒塌的墙砖堆里，徐晋只见到半截长长的蛇身。
一名锦衣卫提醒道：“大人小心，有蛇！”
徐晋点了点头道：“看到了，是乌梢蛇，无毒的。”
锦衣卫佩服地：“大人懂得倒是挺多的。”
祠堂外面的空地本来聚集了数百名难民的，入夜后施了一次粥，此时都散了开去，各自在村中找地方过夜了，只有十来个难民在空地上，铺上树叶杂草席地而睡，有数人见到火光立即便坐起来，目光期盼地望来，当发现并不是施粥时，立即便对徐晋这个钦差大人失去兴趣，继续倒头而睡。现在他们只对食物感兴趣！
嗷呜……
黑夜中传来野兽的叫声，似乎已经到了村外，徐晋往村头的方向望去，正见到数点蓝幽幽光芒在黑暗中移动。
身后的锦衣卫道：“听声音像是土狼，大灾过后食物缺短，这些玩意都跑到村子觅食来了。”
大明朝虽然发明了火器，但就目前而言，主要还是应用在人类的自相残杀上，在与大自然的斗争中，人类还处在绝对的弱势。大明朝国土广褒，人口却只有区区的六七千万，地广而人稀，绝大部份的山林野泽仍是野生动物的天下。一场洪灾过后，荒芜的村庄不出数月就会重新被大自然占据。
“派些弟兄去把村外游荡的野物撵走！”徐晋吩咐道。
说来矛盾，徐晋一方面要提防着灾民暴动抢粮，一方面又得保证灾民的生命安全。民是国之本，统治者可以不在乎个体百姓的生死，却不能不重视大量百姓的生死，若百姓都死光了，统治者便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赈灾的目的就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地保存人口，然后再重建家园，恢复生产。眼下，徐晋要做的就是让尽可能多的百姓活下来，但又不能发生民乱，所以每顿只给难民喝一碗粥吊着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既可以节约粮食救活更多人，又能让这些难民没力气生事。
十几名锦衣卫领命出村，稍倾，村外传来数声火铳的炸响，于是便清静了，就连远处山头上的孤狼野狐也禁了声。
徐晋转身返回祠堂中，正好见到二牛端了一碗小米粥进屋，估计是那小男孩醒了。
徐晋行入屋中，果然见到那小男孩正在吃着小米粥，喝了两剂小柴胡，这小子精神明显好转了。
“嗯，烧是退了，这小柴胡还管点用。”徐晋抚摸了一下小男孩的额头点头道。
“自然管用，不管用我喝它干嘛？”小男孩头上也不抬，唏哩哗啦地喝着热粥。
徐晋无语地摸了摸下巴，很明显，这小子是个刺头儿。六七岁的年纪就敢在城隍庙摸走地头蛇的钱粮，胆子不是一般的肥，而且身上有股子侠气，因为偷来的钱银都被他全部散给沿途的灾民了。
小男孩香甜地喝着小米粥，忽然抬头道：“你刚才让人把村子外的野兽撵走了，确实是个好官，寿张县那些贪官污吏你抓是不抓？”
徐晋没有回答，在旁边的小马扎坐下，微笑着问：“小家伙，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徐晋和萧淮这次出使的其中一个任务就是调查地方常平仓有无亏空，经过查证，寿张县的粮仓并没有问题，但如果转手把发给灾民的钱粮收回，确是寿张县的地方官指使的，那其中绝对有猫腻。当然，这件事还需要查证，不能光听眼前这个小男孩的一面之词。
小男孩倒是干脆，答道：“我叫李时珍！”
“李时……什么，再说一次！”徐晋如同五雷轰顶，差点就蹦了起来。
“李时珍啊，咋了？”小男孩奇怪地看了徐晋一眼，然后伸出舌头像小狗般把碗底舔干净。
徐晋神色古怪，盯着小男孩上上下下地打量，后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二牛身旁靠了靠道：“二牛哥，你们家主子好男风？”
二牛懵然地抓了抓后脑：“南风？我们老爷是写过一首诗，任尔东西南北风！”
徐晋差点一点栽倒，这小子才六七岁的样子，算是早慧了吧，问道：“你是湖广人氏？”
小男孩奇道：“咦，大人咋知道的，小子乃湖广蕲春人。”
“那令尊名讳是？”
“前言后闻，表字子郁！”
李言闻，徐晋这下再无怀疑，眼前这扎着冲天髻的小刺头竟然正是鼎鼎大名的药圣李时珍，一代药学巨著《本草纲目》的作者，我靠，一不小心又遇到历史名人了。
“国宝啊，传奇啊！”徐晋禁不住拉住了小李胖嘟嘟的小手，当然，这个时候小李子还没把《本草纲目》弄出来。
李时珍嗖的把手抽回，使劲地搓着手背上冒起的鸡皮疙瘩。徐晋这才醒起自己有点失态了，尴尬地轻咳一声道：“李时珍，你这个名字起得好，将来定能名留千古！”
李时珍禁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是龙虎山那些牛鼻子道士，还能掐会算不成？”
徐晋微笑道：“龙虎山那些道士哪有我厉害，不信咱走着瞧。”
“得了吧，忽悠小孩好玩吗，名留千古？我又活不了一千岁，鬼才知道呢！”
徐晋不禁哑然，笑道：“说的也是，对了，李小子，你是如何从湖广跑来到山东的？”
李时珍顿时忧心忡忡地道：“我和爹爹是来范县寻一昧草药的，谁知倒霉遇上黄河缺堤，洪水一冲就走散了，小子抱着一只木盆漂到了寿张县附近，侥幸捡回一命，我爹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时珍说完眼圈一红，抹着眼泪大哭，这时才像个六七岁的小屁孩。

第0341章 危机突起
小李刚刚抹着眼泪大哭，结果祠堂外也传来了一名小孩的大哭，而且哭得更加痛苦凄惨，其中还夹杂着大人的哀求和锦衣卫的喝斥声。
徐晋皱了皱眉，连忙行了出去，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
金百户迎上前禀报道：“徐大人，有难民的孩子被毒蛇给咬了，男人和婆娘抱着孩子非要闯进来找大夫，咱们这里哪来的大夫，大夫都让萧大人带走了！”
“大人，救命啊，求你救救我儿吧！”正企图往祠堂内闯入，却被锦衣卫拦着的一对难民夫妇扑通的跪倒在地上，丈夫怀中抱着一名两三岁的小童正在哇哇大哭。
徐晋急忙行过去，那些锦衣卫连忙让开道路，徐晋蹲下问道：“小孩被咬到什么地方？”
“咬到脚，咬到脚了！”那妇人哭喊着撸起小孩的裤腿，露出已经青肿乌黑的脚踝。
徐晋面色微变，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此时必须立即阻止毒液往上蔓延，所以解下自己的腰带将小童的小腿用力绑紧，那小童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看清楚是什么蛇咬的吗？”徐晋一边绑腰带一边急问。
“就是这条该死的蛇！”小童的父亲将一条脑袋已经被拍扁的蛇递到徐晋的面前。
徐晋吓了一跳，急忙退后一步，一名锦衣卫脱口惊叫：“这是金包铁（金环蛇），剧毒，赶紧把腿给砍了兴许还能捡回一命，再迟就神仙难救了。”
那对夫妇闻言脸都白了，妇人甚至差点晕死过去，那小童虽然才两三岁，但也开始懂事了，哇哇大哭道：“不要砍脚，痛，哇哇！”
“让开让开，我来看看！”李时珍推开周围的锦衣卫往里挤。
“小屁孩，别跑来这添乱，你懂个屁！”被推的锦衣卫提起李时珍便欲丢出去，不过被徐晋喝斥住，顿时讪讪地把人放下。
李时珍瞪了那名锦衣卫一眼，来到徐晋旁边蹲下，查看了一下小童的伤口，点头道：“是金环蛇咬的，不过没事，有我在这条腿能保住。”
“切，吹牛皮吧！”旁边一名锦衣卫嗤声道。
李时珍也不废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快，人抱进来，煮一些热水，我还要一把锋利的匕首。”
一众锦衣卫神色轻蔑，没人动，你小子算哪根葱，也配命令锦衣卫。徐晋沉声道：“照办！”
如果是其他六七岁小屁孩，徐晋自是不信，但这位小李子在后世名头太响了，所以徐晋先入为主的认为他不会吹牛。
钦差大人发话了，一众锦衣卫自然不敢不听，有人递来了匕首，民夫赶紧架锅烧水。
那小童的父亲叫陈大壮，抱着孩子进了祠堂院子。李时珍将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吩咐陈大壮夫妇抱紧小童，以及捂住眼睛。
李时珍飞快地用匕首在小童脚上的蛇吻处开了一个十字切口，然后用力挤压，可惜伤口附近的血液就像凝固了似的，根本流不出来，那小童痛得呼天抢地，连他父母都差点按压不住。
“有点麻烦！”李时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徐晋道：“大人，我得去找几昧草药回来，让人用井水不停地冲洗伤口，我回来之前不要停，对了，腰带也不要解开。”
徐晋点了点头，连忙让二牛和另外两名民夫举火把陪同李时珍出去找草药。
时间一分一秒了过去，那小童的面色越来越差，看着已经奄奄一息了，陈大壮急得坐立不安，那妇人则在掩面低泣。
“刚才我说什么来着，早点把腿砍了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现在怕是不中用了！”那名锦衣卫摇着头低声道。
话音刚下，李时珍和二牛等人终于回来了，前者拿着一束不知名的草药，一部分剁碎了敷在小童的伤口上，一部份就放到锅里煎。
说来神奇，只消片刻，小童伤口处竟然开始流出黑血来，而且随着黑血流出，伤口四周皮肤的颜色也逐渐变淡了……
“咦，好像行啊！”四周围观的人啧啧称奇。
李时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待黑血流了一会便换上新的草药，如此这般的换了五次药，小童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不过小腿以下还肿得像猪蹄。
李时珍又用清水替小童清洗了一片伤口，又敷上另一种红色的草药，然后包扎起来，轻松地道：“好了，待会再喝一碗煎的汤药，性命无忧，不过要完全好起来还得一段时日。”
“谢谢小神医！”陈大壮夫妇感恩戴德地致谢。
李时珍摆了摆手，小大人般道：“你们不必谢我，父亲说过医者父母心，这是一名济世救民的大夫应该做的。”
李时珍说完拿起剩下的草药热心地教陈大壮夫妇辨识。一众锦衣卫和民夫这时都不敢再小瞧眼前这个六七岁的小屁孩了，人家果真是有两把刷子，于是都围上来长见识，倘若自己以后不幸被金环蛇咬到，也能靠这个保命啊！
徐晋看着认真讲解草药的李时珍，不禁暗暗点头，这小子确实有着一颗悬壶济世的赤子之心，难怪日后在奔五的年纪仍然不惜爬山涉水，亲尝百草，花费近三十年时间编写出草药巨著《本草纲目》。要知道在封建社会可没有什么专利著作权啥的，更加没有所谓的政府补贴，如果不是对此怀有巨大的热忱，有多少人能坚持下来？
所以说，古代各行业的学术大家在这方面是真正的伟大，非常伟大，比起现代那些纯粹骗经费的狗屁专家学者，他们就是圣人。
那名小童毕竟才两三岁，被折腾了半晚，此时已经沉沉睡去。徐晋也曾为人父，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着发自内心的怜惜，于是允许陈大壮夫妇带着孩子在祠堂中过夜。
今天又是赶路，又是清理尸体的，徐晋也相当累了，躺下便进入了梦乡。然而，今晚却注定是个不平静之夜。
徐晋正睡得迷迷糊糊便被锦衣卫百户金彪叫醒了，祠堂外面鼓噪的声音也随之传入耳，其中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铁器撞击声。
徐晋一个激凌，顿时睡意全无，立即坐起来沉声问：“金百户，外面发生什么事？”
金彪神色凝重地道：“大人，外面突然来了百多名矿工，情况十分不妙。”
“坏了！”徐晋的心不由一沉，当初自己从安陆州进京赶考，在保定府附近便遇到了拦路抢劫的矿工，这些家伙大多是些彪悍的流民。
徐晋连忙穿上鞋子走出祠堂，只见一队锦衣卫正手执绣春刀杀气腾腾地扼守在祠堂的院门，而门外则是一群手拿挖矿工具的矿工，他们正大声鼓噪叫骂。
“俺们要吃饭……”
“马上分粮，我们都快饿死了！”
“玛的，这些狗官，有粮食不分给俺们，良心都被狗吃了。”
“操，看看这些狗官，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皮光肉滑的，咱们却在挨饿！”
徐晋剑眉挑了挑，低声问：“金百户，怎么突然跑出来这么多矿工？”
金彪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不清楚，这些家伙突然就冒出来了，幸亏放哨的弟兄机警，要不然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就冲进来抢粮了。”
“大人，距这里二十里的鸡笼山一带有银矿，这些矿工估计是打那边来的，应该是之前你们的火铳声被他们听到了。”陈大壮行过来悄声道。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陈大壮，你是本地人？”
陈大壮点了点头道：“俺就住在附近的村子，大人，这些矿工跟俺们本地百姓不同，他们大多是别处流窜过来的流民，十分凶狠。前几年同样发大水，曾有过村子被矿工抢了，而且还血洗了整个村子。你可要当心他们，这些家伙啥事都干得出来！”

第0342章 发粮领钱
上百名矿工在祠堂外鼓噪叫骂，那些本来散开各自睡觉的灾民听到动静也纷纷聚拢上来，于是乎，祠堂外的空地上再次聚集了四五百人，将祠堂的院门堵得死死的。火把的光芒映照下，但见人头涌涌，这些衣衫褴褛，面无表情的灾民们缓慢地向着祠堂大门逼近，颇有点丧尸出没的即时感，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矿工见到这么多人跑来“支援”，于是底气更足了，本着法不责众的心理，他们叫骂得更厉害了，有人甚至对着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呲牙挑衅。
二十多名锦衣卫组成一堵人墙挡在祠堂的院门外，见到这些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竟敢如此嚣张，不由勃然大怒，纷纷抽出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有人甚至举起了火铳。
“钦差大人在此，胆敢再上前半步，以谋反罪论处，就地格杀！”一名锦衣卫小旗厉声喝道。
面对黑洞洞的铳口，那些逼近的矿工都骇然地后退开去。一众锦衣卫均露出轻蔑之色，放下手中的火铳，绣春刀也重新归鞘。
这些矿工虽然暂时被吓退了，但仍然在那鼓噪叫骂，把手中的锄头铁钊之类的工具敲得震天响，显然力气还很足，估计这些天没怎么挨饿。像其他靠着一碗稀粥吊命的灾民，连屁都懒得用力放一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围观，不起哄不闹事，当然，如果矿工们得逞，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跟风捞一把。
祠堂内，徐晋神色冷峻，他曾从尸山血海中闯过来，这点阵仗自然吓不倒他，但若放任事态发展，后果不堪设想，弄不好就是一波民变，若触发了连锁反应，那将会是星星之火燎原的态势，一发不可收拾。
徐晋的顾虑没有半点夸大，要知道方圆百里的百姓刚受灾，遍地人心惶惶的灾民，他们缺衣少食，在生死边缘挣扎。一旦有人带头造反，再以粮食诱惑，绝对会有源源不断的灾民加入，造反队伍将会滚雪球一般迅速壮大。
所以，一切诱发民乱的苗头都要果断地、迅速地掐灭。
“金百户，你派几个弟兄暗中观察，把矿工中带头的骨干辨别出来，不要有遗漏！”徐晋沉声道，眼中冰冷的杀机一闪而过。
金彪凛然应诺，看来这位文质彬彬的翰林果真是个狠人呐，那些带头的矿工怕是要倒血霉了。
“玛的，俺好饿，快饿死了！”
“狗官，发粮……”
“发粮，俺们要吃东西！”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饥肠辘辘的矿工越发躁动了，四周的难民受到感染，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他们也很饿啊，一碗稀粥只能勉强维持生命，喝下去很快就消化掉了，空空如也的胃部如火烧一样，那感觉让人抓狂。
“滚开！”一名锦衣卫飞起一脚将靠近的一名矿工踹倒，绣春刀连鞘拍在脸上，那名矿工牙都被拍掉了两只，瞬时满嘴鲜血。
“官兵打人啦，这些狗官不仁义，俺们跟他们拼了吧！”
“对，抢他娘……”
“妈的，反正也是个死，不如当个饱死鬼！”
矿工群中有人大声鼓噪怂恿，暗藏在队伍中的几名锦衣卫默默地把这些刺头的样貌给记下。
砰砰砰……
三声火铳炸响，那些难民吓得立即四散，而一众矿工也纷纷抱头蹲下，顿时乱作一团。
在烟火硫磺的味道中，锦衣卫百户金彪行出来，大声喝道：“听好了，钦差大人有令，半个时辰后开始施粥，全部排好队，若有人再闹事，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那些有经验的难民呼啦地拥上来自发排队，倒是那些新来的矿工反应慢了一拍，当这些家伙反应过来，前面的位置都被难民抢占了。不过这些矿工确实流氓，硬是往队伍里插队，胆气壮的灾民会把插队者推开，但大部份矿工还是得逞了，有人甚至理直气壮地骂道：“老子插队咋了，要不是俺们带头，你们这些小绵羊大半夜的能有粥吃？俺呸！”
这时，隔着围墙都能看到祠堂内火光熊熊，显然正在煮粥，一众难民都伸长脖子等候着。
难民队伍中的几名矿工聚拢在一起，其中一人低声道：“才哥，总算那狗官识趣，那咱们还动不动手抢粮？”
那叫才哥的矿工嗤声道：“梅老五，你特么的能不能有点出息？一碗稀粥就把你打发了？老子现在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
梅老五讪讪地道：“这些官兵人数不少，又有火器咱们怕不是对手啊！”
孙才撇嘴道：“俺们一百多弟兄，再加上这些难民也有三百多人，俺们只要一动手，那些家伙肯定跟风的，五百人还打不过一百官兵？”
梅老五犹豫道：“话虽这么说，可是里面是钦差啊，到时官府追究起来咋办？”
另一名矿工小声道：“怕个屁，法不责众，真要追究起来，在场所有灾民都跑不掉。更何况咱们干完这一票就一哄而散，谁又能证明是咱们干？而且，大不了咱往山林中一钻占山为王，总比活活饿死要强。”
孙才轻蔑地道：“瞧瞧人家廖老二，梅老五，你他玛的还是不是男人？娘们叽叽的，一点也不痛快！”
梅老五脸色涨红，咬牙道：“好，俺干了，才哥，你说该咋干？”
孙才脸上闪过一抹冷笑：“嘿，那狗官不是要施粥吗，咱们先吃饱了再干活，到时力气也大些。”
几名矿工正窃窃私语，此时祠堂里却走出了一名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火把光芒映照下，面容看得一清二楚，孙才面色微变，下意识地低下头藏在暗影当中。
旁边的廖老二目光一闪，凑到孙才的耳边低声问：“孙师兄，咋了？”
孙才咬着耳朵低声答道：“廖师弟，那官我前年在保定附近一家破庙见过，好像叫徐晋来着。嘿，这小子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嘛，都成钦差了。”
话说这个孙才正是徐晋前年进京赶考时，在保定那破庙中遇到的四名白莲教徒之一，名字叫做孙才。
廖师弟闻言皱了皱眉问：“那他认得你？”
孙才摇头道：“时隔一年多，不清楚那酸子还记不记得我的样子。”
廖师弟连忙道：“那一会你不要去领粥了，我到时找机会先擒下那酸子。”
孙才点了点头，偷偷地蹲下来在地上蹭了些泥巴抹在脸上。
这时，有民夫抬着一张八仙桌出来，正是祠堂祭神用的桌子，上面沾满了香灰和蜡烛。
徐晋让民夫把八仙桌摆在祠堂门前抹干净，然后摆上文房四宝，专门由两名民夫举着火把在旁边照明。
那些难民和矿工均好奇地看着，纷纷猜测这年轻的钦差大人要干啥。
这时，锦衣卫百户金彪上前大声道：“下面钦差大人亲自为你们登记姓名户籍，不配合登记不给予分粥……”
话音刚下，难民队伍便骚动起来，估时其中有不少没户籍的黑户。
金百户继续道：“没有户籍的也不要紧，只要提供真实姓名，同样可以分粥，而且配合登记的灾民还能领到两文钱。”
难民队伍再次骚动，不过却是人人面带喜色，竟然有这等好事，不仅施粥，还发钱，这位钦差大人真是有良心的好官啊。
那些矿工听闻不用提供户籍，顿时都放下心来，他们大部份都是失地流民，没有户籍，至于名字，嘿，随便糊弄一个就是，这钦差真是猪脑子啊。
那叫梅老五的矿工低声道：“才哥，这狗官搞什么花样，不会有诈吧！”
孙才也是一头雾水，沉声道：“看清楚再说！”
这时，队伍前面的难民已经开始配合登记了，每登记完一个便有锦衣卫把人领进祠堂，一会后这名难民便欢天喜地行出来，手里拿着两枚黄澄澄的铜钱。
看到真有人拿到钱，后面的难民瞬时炸锅，迫不及待地往前挤。
金百户大声喝道：“不要争抢，人人有份，领完钱后还会施粥，领到钱的先到那边空地排队。”
徐晋登记的速度很快，一刻钟后便有十几个难民登记领到钱，然后跑到远处的空地重新排队。
在登记了五六十人后，终于轮到一名插队的矿工了，这货长得五大三粗，大大咧咧地道：“俺叫麻皮秋，很皮的皮！”
徐晋记录下名字，马上有锦衣卫把麻皮秋领进祠堂，很快，皮秋兄就笑嘻嘻地行出来，得意地朝后面的同行抛了抛两枚铜钱。那些矿工见状都放心了，有人甚至跑到前面插队。
为了加快速度，徐晋又找了几个识字的锦衣卫来帮忙登记，同时在另一侧的围墙开了一个小豁口，领了铜钱的难民便从围墙的豁口离开祠堂，不再走大门。
就这样，排队登记的难民队伍越来越短，祠堂另一侧排队等着施粥的队伍却越排越长……
“俺叫廖仲方！”
徐晋抬头看了一眼，淡道：“哪里人？”
“河南封丘人！”
徐晋低头写下“河南封丘”四个字，廖仲方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冷光，肘部肌肉蓦地绷紧，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此机会扼住徐晋的咽喉作为人质，旁边的一名锦衣卫已连刀带鞘点在他的胸口，喝道：“愣着干嘛，跟我来！”
在四周锦衣卫的虎视眈眈下，廖仲方只好强行压下动手的念头，跟着那名锦衣卫进祠堂领钱。

第0343章 杀伐果断
廖仲方跟着锦衣卫进了祠堂，见到院子中的民夫正在烧火熬粥，而旁边就是十辆粮车，用麻包装着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炙热。
“看什么看，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身后的锦衣卫用刀把敲了廖仲方肩头一下，不耐烦地喝斥道。
肩头上传来火辣的痛感，锦衣卫敲这下的力度显然不轻，廖仲方心中暗怒，发誓一会发动后定斩了这名锦衣卫的狗爪子。
廖仲方进了祠堂大厅，突然警惕地停住脚步吸了吸鼻子，身后的锦衣卫见状面色微变，突然一刀朝前者后颈砍去。
廖仲方暗叫不妙，急忙低头，然而还是迟了一些，发髻连同一层头皮被削掉，瞬时鲜血直冒。
这个廖仲方是白莲教的正式弟子，武艺相当不俗，虽然被偷袭受伤，但还是顺势一记后蹬，踢中那名锦衣卫的小腹。
这名锦衣卫惨叫一声摔飞出门槛，痛得半天爬不起来，廖仲方趁机转身便欲夺门而逃，然而却被门外扑进的数名锦衣卫逼了回来。
这时祠堂的侧房中也冲出数名锦衣卫将廖仲方团团围住，后者怒喝一声，还要暴起搏斗。
砰……
随着一声火铳爆响，廖仲方的胸口飙出一朵血花，然后扑通的倒地。
锦衣卫把总司马辕将还冒着烟的火统插回腰间，拔刀上前便把廖仲方的脑袋砍下，尸体则拖进侧房中，此时的房间已经堆了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全是之前起哄叫嚣抢粮的矿工刺头。
祠堂内的惨叫和火铳声，外面的人自然都听到了，那些难民只是面面相觑，而矿工们却惊疑不定，纷纷操起来了家伙戒备。
徐晋不禁皱起了剑眉，金百户更是低骂了一句饭桶，立即命令锦衣卫把徐晋团团护住。
这时身上溅满鲜血的锦衣卫把总司马辕跑了出来，擦着汗道：“大人，刚才进去那家伙十分警惕，而且身手不错，下面的弟兄不慎差点让他跑掉了。”
金彪破口骂道：“饭桶，这么多人围攻一个还要用火器，你猪啊！”
司马辕惭愧地低下头。
徐晋冷静地道：“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马上把剩下的矿工控制住，若有反抗，直接格杀。”
瞬时间，所有锦衣卫一拥而出，混在队伍中的孙才见势不对，立即大喊道：“有诈，官兵要杀人啦！”
瞬时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难民四散逃跑，孙才趁机混在人群逃进了黑暗之中。
“全部站住不许动，否则格杀勿论！”近百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出，一边挥刀冲上前，遇到胆敢举械反抗的矿工直接无情砍杀。
砰砰砰……
爆豆般的火铳声此起彼伏，本来狼奔豕突的难民们大部分都吓得蹲下不敢动了，而那些矿工虽然凶悍，但领头的基本都被收拾了，除了一部份逃掉的，其余的都乖乖缴械投降了。
徐晋见到局势控制住了，不禁长吁了口气，立即命令把所有矿工捆绑控制起来，然后安抚其他受到惊吓的难民。
安抚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马上施粥，那些难民见到有吃的，立即又自动自觉地开始排队了，至于被捆绑的矿工，还有因为反抗而被砍杀的矿工尸体都被他们抛在脑后。对于这些难民来说，没什么比食物更有吸引力了，如果有，那就是更多的食物！
当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在跟前，那些被捆住还骂骂咧咧的矿工们瞬时噤若寒蝉，全部都沉默了，老实地配合锦衣卫的审问。
半个时辰后，东边的天空出现了鱼肚白，眼看就要天亮了。徐晋坐在祠堂外的檐阶下，一边喝着稀粥，一边吃烙大饼，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地面的青苔，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些锦衣卫和民夫往这边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深深的敬畏。一直以来，这个年轻英俊的钦差书生，给大家的感觉都是文质彬彬，而且性情温和，没有架子，和谁都能有说有笑，然而，这时大家才明白，徐翰林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其实有着一颗杀伐果断的心啊。
李时珍那小子捧着一脸稀粥，蹲在离徐晋数米远的地方，仿佛后者身上有瘟疫似的，那十几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至今还历历在目。
这时金百户行到徐晋的面前禀报道：“徐大人，审问清楚了，这些矿工确实是鸡笼山银矿场过来的，一共一百三十五人，咱宰了二十五人，又跑掉了一部份，眼下抓到的共八十二人。领头的矿工叫孙才，不过跑掉了，就是这王八蛋挑唆其他矿工抢粮的。”
“孙才？”徐晋隐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不过这名字十分大众化，所以也没有深究，点头道：“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累了，让弟兄们轮流休息一个时辰，中午时分再出发。”
孙才和廖仲方虽然是白莲教弟子，不过他们混迹在矿工中并没有暴露过身份，所以像梅老五这些相熟的矿工也不知道他们的真正身份。徐晋自然也不会往白莲教身上想，只以为是独立的个体事件。
接下来，锦衣卫和民夫们轮流休息，养足精神，中午吃完饭后便押着粮车启程前往范县，一路上遇到难民的遗骸便就地清理掩埋，免得发生瘟疫。
一路前行，沿途不断有难民加入，此时跟在粮车后面的难民已经多达千人了。徐晋便在难民中选出两百名年轻力壮的小伙交给陈大壮带领，帮忙看管那些矿工，而报酬就是每顿多分一碗粥。于是，这两百名难民小伙就被一碗粥收买了，保护起粮车来比那些民夫都要积极。
由于要清理沿途村庄的尸体，队伍前进得十分缓慢，直到太阳落山才走了二十里左右，距离目的地范县还有近三四十里。
第二天，加入的难民继续激增，已经接近两千人了，徐晋再次在难民中选出两百名后生帮忙保护粮车，代价依旧是一碗粥，就连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吃粮食的嘴越来越多，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粮食迅速地减小，尽管顿顿喝粥，但两千多人一顿就能消耗掉半车粮食，实在触目惊心，而且难民的数量还在持续增加当中。
“徐大人，明天咱们要是还不赶不到范县，那咱们麻烦就大了。”金百户看着车队后面跟都着的两千多难民，艰涩地吞着口水。
徐晋自然明白粮食吃光的后果，点头道：“今天继续清理沿途的村庄，明天加快速度，在粮食吃光之前赶到范县。”
第三天，徐晋等人终于赶到距离范县十里外，不过所带的粮食也只剩半车了，而后面跟着的难民数量已经多达三四千人。
下午时份，范县的城廓已经遥遥在望了，坐在马背上的徐晋不禁暗松了口气。就在此时，身后的难民忽然骚动起来，纷纷让到了道旁，紧接着一支浩浩荡荡的运粮队伍出现在视线内，负责押运的官兵均穿着地方卫所的鸳鸯战袄。
徐晋正瞭望间，便见数匹快马追了上来，为首者却是认得的，正是兖州卫指挥使赵逢春，当日在寿张县码头见过。
“参见徐大人！”赵逢春坐在马上拱手行礼，他旁边几名千户也跟着行礼。
徐晋微笑着还礼道：“赵指使来得倒是挺快的。”
赵逢春负责运送第二批粮食到范县，还带来了兖州卫的三千名卫所兵。
“赈济灾民十万火急，本将又岂敢耽搁！”赵逢春对着北方拱了拱手，大义凛然地道。
徐晋笑了笑：“赵指挥有心了，正好咱们可以结伴进城。”
于是两处人马合作一处，六七千人浩浩荡荡地开向范县。
此时，难民队伍中正有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徐晋的背影。此人正是那天晚上跑掉的白莲教徒孙才，这家伙后面偷偷地潜了回来，藏在熙熙攘攘的难民群中，伺机给师弟廖仲方报仇呢，可惜一直没有寻到机会。

第0344章 积善人家
范县位于山东与河南省交界附近，地势平坦，正是黄河中下游的冲积平原，历来水患严重，一旦雨季来临，黄河水倒灌便会发生水灾，几乎年年被淹，只是今年的情况特别严重而已。
正是由于范县西南的黄河缺堤，导致包括范县、濮州、曹州、郓城等县受灾，滔滔洪水之下，方圆百里的村镇均不同程度受灾，首当其冲的范县受灾自然是最严重的，其次便是地势最低洼的曹州，如今很多村镇还淹没在水底下，只有等黄河缺口堵上才能重见天日。
金堤河和孟楼河是范县境内两条主要河流，浑浊的金堤河绕范县城而过，向北注入黄河。而此时，范县城墙近两米高的位置还能清晰地看到洪水冲涮过的痕迹，可见当时水势有多凶猛，若不是坚厚的城墙阻挡，恐怕整座县城都被夷为平地了。
下午三时许，徐晋和兖州卫指挥赵逢春率队伍来到范县城东，太监黄锦和范县县丞闻讯赶来迎接。
“徐大人，咱家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把您给盼来了！”黄锦见徐晋顿时像见到亲人一般。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问道：“黄公公没跟萧大人一起？”
“萧大人到黄河边上督察抢修大堤去了，估计是嫌咱家碍手碍脚的，所以打发咱家负责后勤打杂呗。”黄锦略带怨气地答道。
黄锦的年龄和徐晋差不多，说到底还只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罢了，论到待人接物和办事能力却是差了徐晋十万八千里。
萧淮倚重徐晋，把他当成左臂右膀，放心地让他独当一面，所以便下意识地以徐晋为标准来要求同龄的黄锦。结果，黄太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让萧淮满意，再加上文官历来就鄙夷太监，所以萧淮毫不客气地训斥了黄锦，最后干脆安排他专门负责后勤杂务。
黄太监这几天跟着萧淮几乎天天挨骂，积了一肚子的怨气，此时见到徐晋忍不住诉苦几句。
徐晋安慰道：“黄公公，话不能这么说，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供应可是相当重要的，可马虎不得，办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待来日返京，皇上轮功行赏，黄公公一个内官监掌印太监的职务怕是跑不掉了。”
黄锦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道：“咱家为皇上办差自当尽心尽力，可不敢图什么封赏。”
徐晋暗鄙视了这货一把，不图封赏？干嘛嘴角都乐得裂到耳根去了！
旁边范县县丞不动声色地看了徐晋一眼，传言这个徐钦差虽然年轻，却是个玲珑周全的人物，如今天看来果然不假，三言两语便把黄太监的满腹怨气化解了，不简单啊！
“这位是？”徐晋目光落在范县县丞身上。
黄锦这才醒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县丞，拍了一下额头道：“哎哟，倒是忘了，这位是本县县丞赖阅经，近日负责协助咱家，是个能干活的哈！”
徐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哥们的名字真是……太有品味了！
赖县丞并不知他的名字已经“惊艳”了钦差大人，上前一步行礼道：“下官参见徐大人，见过赵指挥。”
赵逢春道：“赖县丞是吧，本将是个直来直去的粗人，废话就不多说了，天气炙热，本将手下人困马乏，赶紧给粮食过秤入库，弟兄们也好扎营休息。”
赖县丞连忙道：“这个简单，前天萧大人正好运了一批粮食到大堤，县里的粮仓空暇，劳烦赵指挥让弟兄们把粮食运进城去，下官马上安排人手过秤入库。”
“且慢！”徐晋一指远处人潮涌动的难民营，问道：“范县如今收容了多少难民？”
黄锦这些天主要便负责安置难民，闻言不待赖县丞回答便抢先道：“一万七千多人吧，尽管每天只是施两顿粥，一天下来得消耗三十石粮食，简直是无底洞啊。”
徐晋点了点头道：“本官也沿途聚拢了数千难民，加起来便过两万了，赵指挥这次一共押运了多少粮食？”
赵逢春犹豫了一下，答道：“一千……一千二百石吧。”
徐晋眼底闪过一丝疑色，赈灾粮食非同小可，作为押运的负责人，对粮食数量理应十分清楚才对，为何赵逢春似有犹豫？
黄锦摇了摇头道：“按照现在的粮食消耗速度，一千二百石也支撑不了多久啊，估计还会有更多难民往范县拥来。”
赵逢春笑道：“黄公公不必担忧，后续还会有第三批第四批粮食运过来，再加上范县本身的粮仓储备，应该足够供应。等黄河缺口堵上，洪水退去后便可以将难民遣送回乡恢复生产。”
徐晋摇了摇头：“赵指挥过于乐观了，即使洪水退去，也不是单纯把百姓遣送回乡就行的。老百姓家中的粮食和地里的庄稼都被洪水冲没了，要恢复生产没有官府救济可不行，后续需要消耗的钱粮何止十倍百倍，山东各府的粮仓都得做好支援的准备。”
赵逢春面色微僵，笑道：“徐大人所言极是！”
徐晋道：“这样吧，赵大人押运来的粮食便临时存放在城外的营地吧，免得搬来搬去浪费时间和人力，反正也就支撑个十来天。”
赵逢春神色不自然地道：“徐大，这个……怕是不合规矩啊！”
赖县丞连忙道：“徐大人，这确实不合规矩，粮食过秤入库是朝廷定下的规矩，而且这么多粮食放在城外也不安全啊。”
徐晋淡道：“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况有什么地方比军营更加安全。本官是钦差，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就这么定吧。不过，粮食过秤还是必须的，数目要分明。”
徐晋拿出钦差这块牌子，赖县丞十分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是暗暗着急。
黄锦这时终于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老被萧淮嫌弃了，人家徐大人办事确实有一手，这粮食不进城入库，这得省下多少功夫，于是连忙道：“赖县丞，就按徐大人所讲去办吧……算是，还是咱家亲自监督过秤，赈灾的粮食马夫不得。”
黄锦刚才被徐晋“激励”了一句，现在是干劲十足，于是亲自领着赵逢春把粮食运到军营过秤。而徐晋则在赖县丞的陪同下，将聚拢来的数千难民安置到难民营中，然后登记造册。
当然，给难民登记造册这种琐事还烦不着徐晋这个钦差大人亲自动手，自有范县县衙的小吏负责这件事。
“大人，所有难民的名册都在这里了，下官已经命人查阅了数遍，并未发现有叫李言闻的人。”当徐晋带着锦衣卫巡视了一遍难民营回来，赖县丞便迎上前讨好地禀报道。
一直跟在徐晋身边的李时珍闻言不禁眼神一黯，失望地低下头。
徐晋轻拍了拍小李子的肩头道：“别担心，你爹估计也正在四处找你呢，暂时留在本官身边好了，若有消息也能及时知道。”
李时珍虽然比同龄的儿童要早慧，但终究只是六七岁的小童罢了，此时已经有点六神无主，点了点头道：“好吧！”
“徐大人，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城中已经安排了住处，您看，是不是先进城安顿？”赖县丞陪笑着问。
徐晋点了点头，带着一众锦衣卫离开难民营，跟在赖县丞后面步行进城。
行到城门附近，徐晋忽然停下了脚步，望向几十米外的城墙跟下，只见那里挨着城墙搭了一排简易的粥棚，正有难民在粥棚前排队领粥。
赖县丞连忙解释道：“那是民间自设的粥棚，本县一些积善人家自发施粥救济灾民！”
徐晋恍然道：“原来如此，那本县的良善人家倒是不少。”
此时正值傍晚，粥棚前排队领粥的队伍有五六条之多，也就是说有五六家在同时施粥。
赖县丞谦虚道：“那是天子教化之功！”
徐晋微笑道：“本县县令和赖县丞也功不可没！”
“呵呵，哪里哪里，下官不敢当！”
两人正很没营养地客套着，忽然一名小女童把刚领到的热粥打翻了，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抓起地上沾了泥沙的米往嘴里塞。
徐晋皱了皱眉，正准备走过去，却见粥棚中飞快地行出一名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蹲下小声地安慰着小女孩，然后重新给小女孩盛了一碗粥，那小女孩破涕为笑，端着碗高兴地离开了。
那名白衣女子脸带笑容地站起来轻撩了一下刘海，当目光看到这边的徐晋等人时，脸上和笑容立即消失了，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如同一朵冰封的天山雪莲，转身便返回了粥棚中。

第0345章 再遇白莲
前年在河北保定府破庙遇到那个混血少女叫薛冰馨，虽然长得很美，但性子太冷，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徐晋甚至怀疑她根本不会笑。
但是现在，徐晋发现自己错了，这名混血少女会笑，而且笑起来极好看，她的笑容纯净得如草原上空的白云，以至于他刹那间被惊艳到。
此女是个面冷而心热的女孩，这是徐晋当初给出的评价，而现在，徐晋给出的评价仍是如此，此女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善良的心。
赖县丞瞄了徐晋一眼，嘴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徐大人，这名女子下官倒是认得，乃闻远镖行赵师傅的内子，胡汉混血儿，人长得俊俏，还懂一身武艺，呵呵，就是性子冷，不太爱搭理人。这些天小两口早晚都会来这里施粥。”
“哎，赵师傅！”赖县丞说完便大步行上前打招呼，这货刚才见到徐晋目不转睛地盯着薛冰馨，还以为钦差大人垂涎人妻，于是自作聪明地上前打招呼，给徐晋创造“机会”。
徐晋很是无语，虽然当初有过一面之缘，但是彼此并不算熟，而且时隔一年多了，他本不想打扰人家的，但这时也只能跟着行了过去。
“哎哟，这不是孟县丞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一名布衣青年从粥棚中行了出来，尖刀眉，鼻子矮小带勾，赫然正是那个赵全。
孟县丞笑道：“刚好路过打声招呼，来，本官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钦差徐大人。”
赵全目光望向徐晋，拱手道：“草民见过徐大人。”
“放肆，见到钦差为何不跪！”锦衣卫百户金彪双目一瞪，大声喝斥道。
徐晋摆手制止住金百户，微笑道：“赵全兄别来无恙？”
赵全愕了一下，眼前一亮道：“你是……徐兄啊，早就听说新科探花郎叫徐晋，敢情还真是徐兄啊。呵呵，在下是行走江湖的粗人，礼数有不周之处，还望徐兄海涵。”
孟县丞干笑两声道：“原来钦差大人和赵师傅是旧识啊！”
徐晋微笑道：“前年进京赶考见过一面，还承蒙赵兄护送了一路，看来赵兄的镖行生意做得很大啊，都到山东地界了！”
“徐大人这官也越当越大了嘛，现在还成钦差了，出入前呼后拥，好不威风，让人羡慕！”粥棚中走出一名瘦子，说话的语气依旧欠扁。
徐晋皱了皱剑眉，这名叫丘富的瘦子他一直很讨厌。孟县丞面色一沉，喝道：“大胆，丘老二，怎么跟钦差大人说话呢？”
赵全瞪了丘富一眼，赔笑道：“对不住，这小子向来嘴臭，不会说话，徐大人请见谅”说完回头喝道：“瘦猴，滚回去帮忙，跑出来放啥猴屁！”
丘富转身返回粥棚帮忙，神色有些悻悻的，正在掌勺派粥的薛冰馨抬头冷冷地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继续派粥。
徐晋本来就跟赵全没什么交情，此时更不想多留，随便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赵全看着徐晋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之下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转身返回粥棚中，拍着手大声吆喝道：“各位父老乡亲，今天的粥施完了，明天请早啦。”
还在后面排队的灾民闻言失望地捧着碗钵离开了。
一众灾民散去后，粥棚后面便闪出一名衣衫褴褛的家伙，赫然正是之前唆使矿工抢粮的白莲教徒孙才。
孙才盯着远处刚进入了城门的一众锦衣卫，恨声道：“姓徐那狗官奸诈狡猾，廖师弟，还有刚发展进教的几名弟兄都死在他手上了，老子恨不得生撕了他！”
瘦子丘富目露凶光道：“刚才要不是赵师兄拦着，老子一刀就把那酸子给宰了！”
赵全冷斥道：“放屁，你杀了姓徐的，以为咱们就能逃得掉？”
丘富顿时无言以对，最后悻悻地道：“早知当年在破庙就把那酸子给做掉，他奶奶的！”
丘富跟死在锦衣卫手中的白莲教徒廖仲方是表兄弟，所以此时恨极了徐晋。
赵全淡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好不容易才打下的根基，可不能因为意气用事而毁了。”
“那廖师弟他们的仇咱不报了？”孙才气闷地道。
赵全眼中寒芒暴闪，冷道：“仇自然是要报了，杀我白莲一人，任他上天入地也休想活命，放心吧，我迟早会取了姓徐的人头祭奠廖师弟他们。”
话说赵全等人借着行镖作掩护传教，这两年活跃在河南、山东一带，因为这些地方的流民众多，譬如黄河漕工，以及矿工，这些受压迫的底层百姓相对容易受盅惑，特别是矿工，这些人大多是流民，性情彪悍，且没有户籍，自然是最佳的发展入教对象。
正好这次黄河缺堤，造成范县等地大面积受灾，赵全又岂会放过这种天赐良机，所以便以镖行的名义施粥拉笼民心，一方面却又指使潜伏在各大矿场的白莲暗桩带头搞事。
孙才和廖仲方两人便是潜伏在鸡笼山银矿的白莲教暗桩，那天晚上，孙廖二人本来是想挑唆一众矿工抢粮，然后顺势把这些人收拢入教的，谁知却被徐晋先下手为强，将带头闹事的矿工给全宰了，只有孙才侥幸逃脱。
花费了大半年时间，好不容易在鸡笼山银矿中发展了一批教徒，结果一次过全被徐晋团灭了，甚至还折了一名骨干成员，赵全自然十分恼火。要不是因为徐晋身边有大量锦衣卫保护，刚才赵全还真有出手把徐晋干掉的冲动，这样一个文弱书生，赵全有十足把握一招拍碎他的头盖骨。
……
赖县丞给徐晋安排的住处在城北，一座靠近县衙的雅致小院落。徐晋吃完晚饭后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正在厅中和李时珍闲聊些草药的问题，太监黄锦便屁颠屁颠地跑来了，这货就住在邻近的院子。
李时珍那小子倒是机灵，给黄锦斟了一杯茶后退出了大厅。徐晋问道：“黄公公，赵指挥押运来的粮食过完秤了？”
黄锦喝了口茶笑道：“过完了，一千二百石半点不少，而且还有多！”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此话怎讲？”
“嘿，赵指挥真是老实人呐，让手下的士兵自带了口粮，而且还不少，足足五百石呢！”黄锦说完撇了撇嘴。
徐晋目光一闪，似乎捕捉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道：“卫所官兵自带口粮不是应该的吗？”
黄锦嘿笑道：“话虽这样说，但押运粮食又不是上阵杀敌，守着粮车还愁没粮吃，官兵们把粮吃了完全可以算在消耗上，根本没人会追究。这个赵逢春忒的老实，不仅自带口粮，还带了五百石，足够他手下弟兄吃一个多月了。”
徐晋剑眉皱了皱，问道：“黄公公，范县的常平仓检查过了没？”
“放心吧，检查过了，咱家亲自过秤检查的，并无亏空！”黄锦笃定地道。
“哦！”徐晋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隐隐觉得某些地方好像不对劲。
这时黄锦又笑吟吟地道：“嘿，亏得咱们今天没把粮食运入城，这边刚过完秤，萧大人就派人回来催粮了，于是直接装上车运走，倒是省事！”
黄锦这些天跟在萧淮身边老是被骂，总算扬眉吐气了一次，如此快速地将粮食运到大堤，萧老头这回没啥好说了吧！
徐晋看着得意溢于言表的黄公公，不由有些好笑，就这货的水平和格局，以后就算有朱厚熜宠信，怕也是难成“大器”了，就这屁大的事也专门跑来向自己得瑟！
徐晋耐着性子陪黄锦闲扯了半个小时，后者这才告辞离开，徐晋随即吩咐二牛把锦衣卫百户金彪叫了进来。
“徐大人有什么吩咐？”金百户进了大厅便恭敬地问。
徐晋从容地道：“派几个弟兄暗中留意常平仓的动静，另外……查查那闻远镖行的底细！”
金百户随即领命退了出去！

第0346章 冰山一角
这几天，负责清理掩埋沿途遇难百姓的尸骨，还要提防难民闹事，一连几晚都睡不安稳，所以徐晋无论体力和精神都十分疲惫了，给金百户安排了任务后便早早回房睡觉，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
“大人，你这牙刷子看着不错，回头我也找工匠做一个来使使。”李时珍见到徐晋用猪毛做的木刷子刷牙，一脸羡慕地道。
话说小李子不肯跟着徐晋白吃白住，所以端茶递水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总是抢着干，这不，徐晋刚起床他就端来了洗脸水，担当起跟班仆童的角色。
让未来的药圣服侍，徐老爷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拗不过这小子，也就只好由着他了。
“那用这么麻烦，我行李中还有几支未曾使用过的牙刷子，你喜欢便拿一个去用吧。”徐晋一边用毛巾抹脸，一边微笑着道。
其实自宋朝起，国人便开始用牙刷来刷牙了，当然，用得起牙刷的都是殷实人家，一般平民百姓最多就是用柳枝，又或者直接用手指撸几下。而大明朝的牙刷绝大部分都是用马毛做的，徐晋不喜欢那种质感，于是便专门找工匠用猪毛做了一大箩筐，这次出使赈灾少说也得几个月时间，自然随身带了好五六支备用。由于工艺原因，这种猪毛牙刷极容易脱落，所以一支牙刷最多只能用一个月就“脱光”了。
李时珍毕竟还是孩童，闻言也不客气，从徐晋行李中找出一把猪毛牙刷，愉快地跑去给牙齿“洗白白”了。
徐晋刷完牙正吃着早餐，锦衣卫百户金彪便兴冲冲地行了进来，看那表情应该是有所收获了。
金百户眉飞色舞地道：“大人果真料事如神，昨晚派出去盯着粮仓的弟兄果然发现了动静，大半夜的来了几十辆粮车，不是往外偷运粮食，反而是往粮仓里送粮食，您说奇不奇怪？”
徐晋心中一动，看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偷偷摸摸地往常平仓中运粮食，那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补仓，换而言之就是常平仓中的储粮有亏空，对方正在想方设法掩盖，看来这些官仓硕鼠真是胆大包天啊，竟敢在钦差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粮食大概有多少，从哪里运来的，这些都查清楚了没？”
金彪略带傲然道：“大人，咱锦衣卫就是干这行的，那能不查清来龙去脉就上报，这些粮食估计有四百石，都是趁着夜深从城外的军营运来的。对了，今天一大早，兖州卫的两千人马就开拨离开了，说是回去押运第三批粮食。”
徐晋昨晚听黄锦提起赵逢春自带了五百石粮食便隐隐觉得不对劲了，大明地方卫所将领大多是些兵油子，怎么可能有便宜不占，看来这五百石粮食根本不是卫所官兵自带的口粮，而是用来补仓的，只是自己昨天命令把所有押运来的粮食留在城外，因而打乱了对方的计划，所以他们才半夜三更的往粮仓偷运粮食。
“大人，要不要马上检查常平仓！”金彪狞笑着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炙热，倘若查出常平仓有亏空，这可是大功一件啊，说不定自己也能捞个千户来当当。而且，这种事往往会牵连一大批地方官，嘿，到时抄家杀头，这可是件美差，锦衣卫就靠搞这个发家致富的。
然而，徐晋却摆手道：“此事牵涉到地方卫所，暂时不要声张，待本官与萧大人商量后再作计议。嗯，继续让人盯着粮仓的动静，有异常马上禀报。”
金彪这才猛然惊醒，既然兖州卫帮忙运粮补仓掩盖，那赵逢春等地方卫所的将领也显然参与盗窃官粮，恐怕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呢，牵连估计极广，一旦把这些家伙逼急了，弄不好会下黑手，几百锦衣卫还不够人家一个卫的人马塞牙缝。
金彪想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禁冒出一额细汗，拱手凛然道：“属下遵命！”
“另外一件事调查得如何？”徐晋喝着小米粥从容地问。
金百户答道：“查清楚了，那闻远镖行的总行在山西，总镖师叫吕明镇，背后的靠山是山西太原卫指挥使张寅，而那张寅……好像跟武定侯有些瓜葛！”
“武定侯郭勋！”徐晋皱了皱剑眉，怎么又是这个家伙，难怪这家闻远镖行生意做得这么大，从山西行镖到山东，连跨数省也畅通无阻，原来是京中有贵人扶持。
“嘿嘿，其实武定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人若是看中了那个冰美人儿，标下可以想办法……嘿嘿！”金彪一脸猥琐地笑着。
“滚你大爷的！”徐晋飞起一脚踢在金百户的屁股上。
徐晋之所以吩咐调查闻远镖行，主要原因是突然想起当初与赵全一起的四人中，其中有一人的名字好像也叫孙才，再加上好奇一家镖行的生意为何能做到那么大，横跨几个省而已。
金彪这家伙自作聪明，还以为徐晋看上了那个冷冰冰的美妞，结果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捂住屁股灰溜溜地离开了大厅，徐晋恼火之下，这一脚用力着实不轻。
“哎哟，金百户这是咋啦，摔着啦？”太监黄锦刚好走地院子大门，见到捂着菊花行出来的金彪，不由好奇地问。
金百户尴尬地干笑两声：“老毛病，痔疮犯了，黄公公找徐大人啊，呵呵，您请！”
黄锦眼神古怪地看着金百户捂着屁股一拐一拐地行出去，忽然如醍醐灌顶般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夹着腚往屋里行去。
“黄公公所来何事？”徐晋见到黄锦自进屋后，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看自己，不禁皱了皱剑眉。这家伙昨晚告诉自己，范县的粮仓已经检查过没问题，不知是粗心大意，还是已经和地方官员同流合污了。
黄锦干笑两声道：“呵呵，是这样的，萧御史派人传话了，让徐大人今天选三千名难民前往大堤协助抢修。”
徐晋点了点头，试探道：“黄公公，范县的粮仓你真的检查过了？”
黄锦微愕道：“检查过了啊，这种事咱家怎敢马虎大意，咋了，徐大人发现了问题？”
徐晋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不放心问问！”
黄锦拍着胸口道：“吓了咱家一跳，还以为出问题了！”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观黄锦刚才的表现，似乎真不知粮仓有问题，估计是对方不知用什么方法蒙混过关了。

第0347章 寒酸主薄
徐晋从来不相信有两袖清风的官员，但眼前这位范县主薄邹谦却有可能刷新他的认知。
邹主薄约莫五十岁许，穿着的九品官袍已经洗得发白了，两腋下的位置甚至打了补丁，满脸斑驳的皱纹，如同乡村的贫苦老农。
如果这位邹主薄的穿着打扮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徐晋绝对相信这是一位两袖清风的清廉官员，但是，一个国家如果让清官过成这副模样，不得不说是国家的悲哀。
“徐大人，萧大人担心天气有变，特命下官赶回来通知徐大人，加紧增派三千名劳工参与抢修大堤。”邹主薄说着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他刚从十几里外的大堤上赶回来，官袍上沾满了烂泥，后背也被汗水打湿了。
咕噜咕噜……
邹主薄刚说完肚子便咕噜叫起来。
徐晋笑道：“本官还以为真的天气有变打雷了，俗话说得好，皇帝还不差饿兵。邹主薄先下去休息填饱肚子，待挑选够人，本官便马上带人出发支援大堤。”
邹主薄老脸微窘，拱了拱手便退出营帐，自有人领他下去吃饭。
“这个邹谦好歹是一县主薄，咋穿着这么寒酸，也不嫌丢人，身上的味道都能把人给薰晕过去了。”黄锦松开捂住鼻子的手，夸张地猛吸几口气道。
“黄公公，走吧，我们去挑选劳工！”徐晋淡道，不管这位邹主薄的寒酸穿着是不是故意装的，但他饿着肚子却是事实，若装清官能装到这份上，也算是奇葩一朵了。
此刻的难民营收容了两万多人，所以根本不缺劳动力，如果不是为了节省粮食，大可以把他们都拉到大堤上帮忙。
不过，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份是妇孺老叟，让这些人上大堤干活显然不划算，浪费粮食不说，还帮不上什么忙，所以选劳工一般只选能干活的青壮男子。
留在难民营中，每天只能吃两碗稀粥吊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而上大堤干活不仅有饱饭吃，每天还能分到半升粮食，所以难民都乐意到大堤干活，自己能吃饱的同时，还能给家人挣点粮食填肚子。
所以一听说要选三千名劳工上大堤，整个难民营都沸腾了，纷纷拥上前报名，一些半大的小子，还有身体强壮的妇女都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希望自己能被挑上。
“臭娘们，上大堤是俺们男人的事，你们瞎凑什么热闹，一边凉快去。”一名被妇女们挡了道的难民青年忍不住破口骂道。
“呸，谁说娘们就不能上大堤了，要不咱们比比力气，钦差大人，俺们也想上大堤，干活绝对不比爷们差！”一名嗓门大的壮实妇女大声道。
“对对，俺们干活比男人勤快，钦差大人，给俺们一个机会吧，俺家还有三个娃要开饭呢！”
“钦差大人，求求你行个好吧……”
徐晋看着那一张张面带菜色的脸，不由暗叹了口气，洪灾无情，不知多少家庭妻离子散，这难民营中就有不少是母亲带着孩子逃难的，这些人都是难民中的弱势群体，在城中又难找到工作。
“行，本钦差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不管男女老幼，只要能扛起一石的重量，都可以上大堤！”
徐晋此言一出，瞬时全场欢呼沸腾！
当下，徐晋便命人搬来一石重的沙包作为测试用，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把沙包背起来走一圈的便录用。
一石的重量大概就是120斤左右，一个即使不是干惯粗活的成年男子，应该都能背起来，但是别忘记了，这些难民都没吃饱，每天只喝两顿稀粥吊命，要扛起120斤的沙包可不容易，所以排队侯选的难民淘汰率高达五成。
幸好，排队报名的难民基数大，还是很快就选够了三千名劳工，而且其中还真有百来名妇人入选了。看着这些入选妇人脸上的雀跃笑容，徐晋的心情也是莫名的好，而且深有感触，对上位者来说举手之劳的事，对下层的贫苦百姓来说，或许就是生存的希望。
“徐大人，已经够三千人了！”邹主薄低声地提醒道。
徐晋摆了摆手，淡道：“继续，选够五千人，人多力量大，尽快把大堤修起来也是好了！”
邹县丞虽然觉得不妥，但钦差大人金口开了，他这个九品小吏也只能照办。
很快，五千名劳工终于选定了，徐晋也不急着出发，而是命人开锅做饭，每名难民都分到两个大馒头，外加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那些入选的难民大口地吃着馒头，大口地喝着面汤，有人幸福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当生活艰难如斯，能填饱肚子无疑是一种幸福。
五千名难民吃饱之后，一个个斗志昂扬，在徐晋率领之下浩浩荡荡地向着范县西南方向的黄河大堤开拔。
本来，主薄邹谦对徐晋“拖延”时间的做法有些许不满，但此时却不得不承认，徐晋让众难民吃饱了再出发的决定确实相当明智。
这些难民吃饱后，脚下像生风了似的，十几里路程大半个小时就快走完了，而且，这些难民还一个个精神饱满，扛着锄头铲子等工具，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干劲甩了大堤上那批劳工九条街。
“徐大人，前面不到两里就是大堤缺口所在了！”邹主薄一指前方雾气蒸腾的地方，隐隐能听到隆隆的流水声，一条浑浊的黄色大河已经出现在视线之内。
徐晋左右看了一眼，一指左手侧长满树木的山坡大声道：“陈大壮，让各队队首带人去那边伐木，每队至少伐十根，全部运到大堤上。”
徐晋将这五千劳工分为五十小队，每队一百人，设队首一人，副队首九人，负责指挥协调本队劳工干活，避免一窝蜂乱哄哄，从而拉低工作效率。
所以此时徐晋一声令下，这些难民便在各自队首的带领冲向山坡伐木。队伍中的妇人估计为了表明女人干活不比男人差，所以都玩命地干，一条上千斤的木头，十个女人嘿哟嘿哟就扛上肩。男人们见状自然不肯落后，十个娘们抬一根木头是吧，咱男人就五个上，要不也不足以显示爷们的强大……
邹主薄看着玩命般干活的五千劳工，不由捋着须感叹道：“没想到这种男女混合的方式，竟有这种奇效！”
徐晋笑了笑，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可是后世的资本家们总结出来的定律！

第0348章 解决难题
“抬~起来……呦。迈~开步……喽。走~起来……呦！”
“嘿嗬嘿嗬……并肩上，使劲干，嘿哟嘿哟……使劲干呦！”
眼前的黄河大堤只是数公里长的土坡，但见漫山遍野的劳工正在坡上移动着，如同搬家的蚂蚁，有人往坝顶扛沙包泥袋，有人在奋力打桩，有人用抛锤夯实地面，各种方言的号子始起彼伏。
此刻的大堤上少说也有数万之人，这种原始的劳作方式，在机械化普及的现代已经很少能见到了。尽管效率低下，但那数万人一起劳作的情景无疑十分壮观。
“嘿，大家快看，竟然有娘们儿上大堤了！”
“真的啊，这些娘们愣是要得，那根木头少说也有上千斤吧……”
“嘿，你们看，那个娘们挺俊的，屁股又大……”
徐晋和邹主薄率着五千人出现在大堤下，瞬时引起了关注，尤其是那两支完全由妇女组成百人队，特别惹人注目。那些劳工纷纷停下来观看，有些轻佻的家伙甚至吹起口哨来，结果立即被负责监工的衙役抽了一顿鞭子。
徐晋把五千劳工交给了邹主薄指挥，自己则翻身下马，在一众锦衣卫簇拥之下，踩着烂泥浆往大堤的坝顶行去。
徐晋等人刚登上了坝顶，一名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行礼道：“范县县令苟放见过徐大人。”
这位苟县令约莫四十许岁，官袍下凸起的肚腩如同怀胎八月的妇人，红光满脸，身上很干净，跟邹主薄完全是两个极端。
徐晋点了点头问道：“苟县令，萧大人他们现在何处？”
苟县令连忙答道：“西北方有起云的迹象，萧大人担心天气有变，正在那边亲自督促加快抢修大堤，希望今天天黑之前能把大堤缺口合拢吧。”
徐晋抬头往西北边的天空望去，果然见到有乌云积聚。农村的老人们在晾晒谷物时，经常会盯瞩家里后辈“朝看东南，晚看西北”，下午时份如果西北方向起云，极有可能下雨，得赶紧把谷物收起来。这虽然没有科学根据，但至少也是经验之谈。
“走，过去瞧瞧！”徐晋循着苟县令所指的方向行去，后者提着官袍下摆，小心翼翼地跟徐晋身后，专挑有草皮的地方落脚，难怪连鞋子都能保持得那么干净，挺着个大肚腩的胖子走路这么精细，倒是难为他了。
徐晋沿着大堤往西行了数百米，但闻隆隆的水声传来，只见一道十几米宽的缺口出现在大堤上，浑浊的黄河水正顺着缺口咆哮倾泻而出，溅起漫天的水雾，隆隆的声响震耳欲聋。
劳工们正不断地往缺口处投入沙包和石头，但是由于水势太大，沙包投下去立即就被洪水给冲得滚落下游，就连数百斤重的大石头也扛不了多久。
萧淮眉头紧锁，正在和工匠们商议合拢缺口的对策，兖州知府宋驰、同知张文升正陪同在一侧。
“萧大人！”徐晋行了上前见礼。
萧淮见到徐晋不由露出笑意，点了点头道：“子谦倒是来得正好，如今这缺口眼看就要合拢了，可是水势太大，扔下去的沙包、石头、木头均无济于事，为之奈何？”
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缺堤合拢的难度是最大的，因为当大堤缺口越缩越小时，水位也会随之上升，水的流速也随之大增，在水流的强大冲击力下，扔下去的沙包根本没办法稳住。如果是在现代还有重型机械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在完全依靠肩扛手抬的古代，这问题却是相当让人头疼。
旁边一名工部的官员沉声道：“萧大人，下官以为，如今唯一的办法是找几艏大船满载沙石，然后驶到缺口附近凿沉。”
“不妥！”徐晋皱着剑眉摇了摇头，这方法固然可能管用，但也相当危险，一着不慎连人带船都得从缺口栽下去，而且估计也没人敢操船。
那名工部官员见到徐晋摇头，有点不服气地道：“老夫参加过多次抢修大堤，最后都是这么干的，莫不成徐大人有更好的办法？”
徐晋瞟了一眼这位工部的“技术”人员，淡道：“你说的方法固然管用，但是太危险了，谁来操船凿船？”
这名工部官员不以为然地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然会有人操船，更何况即使牺牲几个小民的性命，若能把大堤缺口堵上，难道不值得？”
徐晋反问道：“那阁下来操船如何？本官自行出资三千两银子作为奖励！”
那名工员官员顿时脸红耳赤作不得声，徐晋也懒得再理他，转身对萧淮道：“萧大人，下官有个法子值得一试。”
萧淮眼前一亮道：“说来听听！”
“眼见为实，下官马上命人演示一次吧！”徐晋回身跟后面的锦衣卫百户金彪吩咐了几句，后者立即跑了开去。
很快，陈大壮便带着队伍扛了十几根巨木过来。
知府宋驰提醒道：“徐大人，这些木头虽然粗大，但即使全部捆在一起扔下去怕也是不管用啊！”
那名工部员外郎更是撇了撇嘴道：“这法子我们早就试过了，根本没用。”
“我的法子跟你们的不同！”徐晋淡道，然后吩咐陈大壮等把三根木头搭成三角形，两端削出楔槽相互固定，又用竹篾扎牢固。
一众官员都好奇地看着，那名工部员外郎则一脸的轻蔑，他自然知道木头扎成三角形稳定性好，但无论扎成什么形状，木头始终是木头，扔到水里是会浮的，最后还得被强大的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然而，当徐晋让人把几个“三角形”木架组合在一起，弄成一个立体的金字塔状时，那名工部员外郎终于收敛了轻蔑之色，他毕竟是“专业”的，这四个面的金字塔可谓把“三角形”的稳定性发挥到了极致，而且不容易发生滚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第一个“金字塔”木笼做好了，徐晋立即命人往木笼中装入石头沙包等重物。一众官员见状不禁眼前一亮，即使是脑子最笨的人这时也看出，徐晋这个方法恐怕是管用的。
很快，金字塔木笼中便塞满了沙包和大石，估计重达上万斤。徐晋倒是不急于让人把“金字塔”推到缺口上，而是让人仔细地层层加固，免得木架子扔下去时受到巨大冲击而散开，毕竟木头不是钢铁。
一切准备就绪，徐晋这才招来数百人，一起发力把“金字塔”抬起来。在嘹亮的号子声中，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木笼滚入了缺口的洪流之中。
所有人都目不转目地盯着，只见木笼在洪流中缓慢地翻滚了一周，但随即就稳稳地停住了！
哄……
瞬时间欢呼声响彻运霄，这法子管用啊！
萧淮捋着长须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既然这法子管用，接下来徐晋让人把伐来的数百根木头全部搬来，然后热火朝天地制作更多的“金字塔”木笼。
邹主薄指挥着劳工搬运木头，满心都是对钦差徐大人的敬佩，什么叫未雨绸缪，人家徐大人就是雨绸缪啊，难怪半路上让劳工大动干戈地伐木头，敢情早就有腹案了。
轰隆……
一声闷雷从天边滚滚传来，西北边的黑云迅速往这边蔓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啪啪地打下……
大雨来了！

第0349章 突发民变（上）
一场滂沱大雨突如其来，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打下，河面上如万箭齐下，入目所见白茫茫一片，百米之外不辨牛马，大堤上所有人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
随着大雨的持续，黄河水位明显升高了，浑黄的河水从缺口处咆哮倾泻，不断地冲涮走两边的泥土，就连刚才推下去那架金字塔木笼都有被冲散的迹象，形势蓦然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看着被大雨不断冲走的泥土，大堤的缺口缓慢地扩大，在场所有官员的脸色都有点发白，他们是碍于钦差在场才不得不陪同冒险上大堤的，谁也不想因此而搭上性命。
“萧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赶紧离开这里吧，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啊！”宋知府凑到萧淮耳边大声喊道。
萧淮自然知道危险，但若此时撤走，数日来的努力便要付储东流了，大堤一旦进一步崩溃，下游的百姓恐伤亡更加惨重，光就是范县城外就有两万多难民，所以厉声喝道：“堤在人在，堤毁人亡。所有锦衣卫听令，今日在场官员和官兵衙役，谁若敢私自撤离，先斩后奏！”
陆兴等锦衣卫齐声应诺，寒光闪闪的绣春刀猛然拔出，杀气腾腾地环视四周。在场官员和公差都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叫苦不迭。
“都听好了，钦差大人有令，堤在人在，堤毁人亡，还想活命的便给老子玩命干，吃奶拉屎的力气都给老子使出来……”
瞬时间，那些官差小吏都像发疯般，拼命地吆喝催促劳工般干活，挺着大肚腩的苟知县此时也顾不得弄脏官服了，披着蓑衣跑前跑后，声嘶力竭地吆喝叫骂。
嗬嗬……冲啊！
滂沱大雨中，数以万计的劳工扛着沙包泥袋，木桩石头在大堤上疯狂奔跑，奋力地加高加固堤坝，有人摔倒在泥浆中，有人从坝上失足滚落，有人不慎跌入河中被浑浊的巨浪卷走……
看着眼前的情景，徐晋只觉胸中热血沸腾，仿佛回到上辈子的少年时代，在电视上看到举着旗帜冲在抗洪抢险第一线的军人们，九八年那场大洪灾记忆犹新啊，用金字塔状的木笼堵大堤缺口的方法，徐晋也是那会从电视上看到的，不过人家用的是钢铁銲接成的铁笼。
徐晋招手把金百户叫到身边，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后者立即招来十几位弟兄大声吆喝：“钦差徐大人有令，搭好一架木笼便赏银十两。”
“钦差徐大人有令，搭好一架木笼赏银十两……”
虽然正下着滂沱大雨，但锦衣卫的吆喝一传开，一众劳工的欢呼声瞬间盖过了狂风暴雨，陈大壮等人更是玩命地干活。
半小时后，一架金字塔木笼终于搭好了，各种石头沙包源源不断往里塞。
轰隆……木笼被推到缺口中！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十两银子的“重赏”下，一架又一架的木笼被搭建好，然后推到大堤的缺口中，紧接着，沙包像雨点般抛掷而下。
由于有木笼阻挡，此时往缺口扔沙包倒是不用担心被水流冲走，所以大堤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宋知府等人见状大喜，一个个像喝醉酒似的吆喝大叫，催促劳工加快速度扛运沙包泥袋。
事关自身的性命，所有人都拼了！
“嘿嘿……！”一条高瘦的身影背着沙包从坝下艰难地往上爬，身体几乎弯成了弓形，摔了十几跤才爬到了坝顶。
待此人走近，徐晋这才发现竟然是主薄邹谦，看着大雨中乌纱歪戴，稀疏的胡子紧贴到脸上的范县主薄，徐晋瞬间被感动填满了，当官的若能做到这份上，即使是作秀，他也是作秀的好官！
徐晋把斗笠和蓑衣脱下，往大坝下冲去，扛了一袋沙包往上爬，与劳工们一起大声吆喝着号子……
榜样之所以为榜样，因为它有能量带动一群人，很快，又有更多年轻的官吏加入到扛运沙包的行列中去，最后连锦衣卫也脱掉飞鱼服，撸起袖子赤膊上阵……
劳工们见状更是玩命地干，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众志成城，在数万军民的协作下，大堤终于成功合拢了。
当大雨停下时，大堤缺口位置已经完全被沙包泥土填满，黄河水顺着它原有的河道滚滚东去。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徐晋一屁股跌坐在泥水之中，虽然累得虚脱，但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畅快。
一些难民在泥水中搂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他们是曹州一带的百姓，如今黄河缺口终于堵上，意味着他们不久后就可以重返家乡了。
当雨后的落日完全沉入地平线时，大堤上炊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甜香。劳工们热切地等待着晚餐，徐晋却是累得完全没有食欲，喝了一肚子水后，拖着像灌了铅一般的双腿回到营帐，脱掉身上沾满泥水的官服后，只穿着一条裤衩倒头便睡。
若是小婉，或月儿在此，肯定会替徐晋抹干净身体，然后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甚至整晚坐在旁边打扇驱赶蚊子，可惜现在跟在徐晋身边服侍的是二牛，这货只给徐老爷随手盖了件衣服，便自己跑去吃饭了，回来后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倒下便鼾声如雷。
结果第二天徐晋起床后只觉嗓子发痒，连续打了个几个喷嚏，不禁暗叫糟糕，估计是着凉感冒了，看来今天得回城找小李子煎两剂药才行，小心驶得万年船，徐晋可不想憋屈地挂在伤风感冒之下。
徐晋爬起床穿上衣服，又把躺在草席上的二牛踢醒，这货皮糙肉厚的，穿着满是泥水的衣服在地上躺了一晚，起床后还是龙精虎猛。
徐晋刚走出营帐，金百户便神色慌张地跑过来，急声道：“徐大人，大事不妙了，有劳工聚众闹事，把萧大人、宋知府、张同知，还有苟知县等人都扣押了，陆千户拿不定主意，让标下请徐大人火速前往处理！”
徐晋面色急变，本来有点发胀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那些劳工为何闹事？”
金百户艰涩地吞了吞口水，一边走一边简略地介绍了一遍情况。
原来，今天早上邹主薄给劳工们派发这几天的酬劳，结果一些劳工对分到手粮食不满意，要求退换，结果几名负责发粮的小吏说了些难听的话，于是便诱发了冲突，愤怒的难民最后把前来调停的萧淮等人也给扣押住了。
萧淮等人显然没料到这些劳工竟如此胆大包天，结果上自钦差，下至主薄，竟然被难民给“一锅端”了。

第0350章 突发民变（下）
徐晋在金百户等数十名锦衣卫的簇拥之下火速赶往事发地点。
大堤东边半里许，有一座地势较高的缓坡地，官方在这里搭建了简易的营寨，用于暂时存放粮食，由县衙的三班衙役负责看管，每天给大堤劳工提供三餐。
当徐晋等人赶到时，整座营寨已经被劳工们围得水泄不通，而且群情激愤，情势岌岌可危。徐晋见状不禁暗捏了把汗，沉声问道：“金百户，萧大人他们人在何处？”
“全部被扣押在营寨里面呢，刚才标下离开时，陆千户正率着弟兄们和闹事的劳工对峙！”
金百户此时也冒出了一额冷汗，他刚才离开找徐晋时还没积聚这么人，此刻整片山坡都被劳工们占领了，也不知现在营寨里的情形如何。若是那些无法无天的难民已经杀死了钦差，那麻烦就大了。
徐晋在原地站定，冷静地往山坡上观察了一会，只是搭在山坡上的简易营寨已经被劳工们围住了，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金百户，派人向卫所驻军求援了没？”徐晋沉声问。
金彪答道：“标下已经派了一骑弟兄火速赶回城，向纪指挥求援了，援军应该很快就到。”
徐晋闻言点头道：“走，上前看看！”
“大人，咱……们要不还是先等援军来吧！”金彪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低声劝道。此刻营寨中也不知情形如何，若是那些难民已经杀了钦差，自己这些人现在跑上去无疑等于送死，已经没有回头路的难民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等人全部干掉。
徐晋自然明白金百户在担心什么，摇头道：“放心，瞧现在的动静，劳工们还没有动手，要不然就是一窝蜂地哄抢粮食了。”
徐晋说完大步往山坡上行去，金百户一看，发现还真如徐晋所讲，那些劳工虽然围住了营寨，但并没有往里面冲，于是硬着头皮跟在徐晋后面。
“咦，是徐大人，徐大人来啦，徐大人是好官，他会为大家主持公道的，快点让开！”
徐晋一出现，马上就被一名眼尖的妇人认出，经她这样一喊，顿时有更多的妇人喊叫起来，那些劳工都下意识地让出道路。
“徐大人！”陈大壮带着十几名相熟的难民迎了上来。
徐晋面色一沉，喝道：“陈大壮，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带人扣押钦差，莫不成想造反？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陈大壮面色惨白，扑通地跪倒地上吃吃地道：“徐大人，草民怎敢扣押钦差，不关草民的事，草民只是过来看看热闹。”
陈大壮身边的难民纷纷道：“对啊，徐大人，俺们只是来看热闹的，不关俺们事啊！”
徐晋闻言神色稍松，骂道：“你们脑袋被驴踢了吗，这种热闹也敢凑。陈大壮，你负责马上带人离开这片山坡，卫所两万大军马上就开过来了，到时那些大头兵可不管你们是不是看热闹的。”
陈大壮被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是，草民马上带人离开。”
“哎，大家不要看热闹了，马上跟我离开，徐大人说卫所两万大军很快就要开过来了……”
很快，徐晋亲自选出来的五千名劳工，便在陈大壮等队首的带领下撤离了山坡，而其他看热闹的劳工见状也跟着纷纷离开山坡，这就是所谓的“羊群效应”了。
由于徐晋放出风声说将有两万卫所军要开过来，很快，那些企图混水摸鱼的劳工也跟着离开了，毕竟他们现在并没有饿得失去理智。于是乎，聚集在山坡上的劳工倾刻跑了大半，约莫只剩下三四千人。
金百户等锦衣卫见状不由暗松了口气，望向徐晋的目光都充满了敬佩，难怪人家十来岁就混到如今的地位，人家水平摆在那啊，三言两语就把大部份劳工打发走了。
“让开让开，钦差徐大人来了！”金彪率着几十名锦衣卫在前面开道，杀气腾腾地将挡路的劳工推开。
这片建在山坡上的营寨只是在外围打了些木桩作为围墙，此时已经被闹事的劳工全部捣毁了，木桩丢得到处的是。
当徐晋走进营寨时，锦衣卫千户陆兴正率着数百名弟兄与带头闹事的劳工对峙，身后就是堆放粮食的草棚，数百名衙役举着兵枪，战战兢兢地守在草棚的四周。
“徐大人！”陆兴此刻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见到徐晋立即如获救星。
徐晋点了点头，目光冷峻地朝带头闹事的劳工望去，只见为首者长得极为粗实，褡护敞开着，露出古铜色的壮实胸膛，小腹更是轮廓分明地贲起了六块腹肌，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再加上近两米高的个子和络腮胡子，整个人看上去相当威猛。
这名壮汉左手提着一把斧头，右手像老鹰抓小鸡般捏着范县主薄邹谦的后颈，可怜的邹主薄双脚几乎被提得离开了地面，那件打了补丁，脏兮兮的官袍此时也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就连屁股位置都露肉了，斑驳贫苦的老脸上是一道道难看的抓痕，连嘴唇都肿了起来，微张着的嘴已经看不到门牙，血迹隐现，看样子吃了不少苦头。
这名壮汉见到徐晋望来，夷然不惧地一挺胸膛，还示威般挥了挥手中的斧头。
徐晋胸中腾的升起一股怒火，不是因为这些难民闹事，而是因为主薄邹谦被作贱成那样，让人看着既心酸又愤慨。
徐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往大汉身后望去，只见萧淮、知府宋驰、同知张文升、范县知县苟放均被捆着双手跌坐在地，旁边十几名手拿工具的劳工看守着。
萧淮面色阴沉，见到徐晋望来，只是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知府宋驰和同知张文升也黑着脸不说话。
“徐大人，这些刁民造反了，马上调兵把他们都抓起来吧！”苟知县大声道，结果刚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一脚，痛得他杀猪般惨叫。
徐晋目光转回那名壮汉身上，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用斧头拍着胸口大声道：“老子坐不更姓，行不改名，范冲，本县人士！”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为什么要闹事？袭击钦差等同于谋反的死罪，莫不成你们都活腻了，找死？”
范冲身后那些劳工闻言顿时都骚动起来！
范冲怒道：“放屁，俺不想造反，俺只是替自己和大家讨回公道而已，俺如果最后造反，都是你们这些狗官逼的！”
徐晋皱了皱剑眉：“你们想讨回什么公道？”
“范大哥，别跟他废话了，这些狗官没一个好东西，就只会欺压剥削俺们平民百姓！”
“对，甭跟他磨叽，这些狗官官官相护，说了也是白说，想要粮还是得自己动手，俺们只是拿回属于自己那份而已！”
“就是，老子在大堤上干了十天，那就是五升粮食的报酬……”
“俺干了八天，四升粮食！”
在场的数千劳工再次群情激昂起来，纷纷怒骂鼓噪，举着杂出杂八的工具往前逼近，气氛蓦地变得剑拔弩张。
徐晋向金百户暗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偷偷地吩咐手下的弟兄辨认难民队伍中的“刺头”，这一招他们之前便用过，所以已经驾轻就熟，专人负责盯紧一个。
徐晋举起双手朗声道：“诸位稍安勿燥，官府承诺的粮食都会发到大家手上，绝不食言！”
范冲冷笑道：“你们这些狗官确实没有食言，这些粮食你吃给老子看看！”说完把一只布袋扔到徐晋的跟前。
徐晋疑惑地把布袋捡起打开一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目光冷峻地望向被范冲提着的范县主薄邹谦。

第0351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范冲扔过来的那袋粮食，徐晋实在认不出是啥玩意，各种颜色都有，估计是高粱、糜子、麦粒之类的混合物，而且已经发霉了，其中还夹杂了大量的沙粒，有几块沙砾甚至有指头般粗。
愤怒的劳工们又陆续扔了数袋粮食过来，徐晋逐一查看，结果全部都差不多，这样的玩意拿去喂猪都嫌碜牙啊。
徐晋心中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倘若换成自己在大堤上累死累活，最后拿到手的粮食是这种垃圾，恐怕也会急眼闹事。
“为什么？”徐晋把袋中的粮食全部倒在地上，目光冷峻地盯着邹谦，因为这些粮食是他负责发给劳工的。
邹谦张了张嘴，垂首默不作声。
范冲面带讥讽地道：“为什么？还不是因常平仓里的粮食都被你们这些当官的硕鼠搬空了，现在用这些垃圾来打发俺们这些老百姓！”
徐晋皱了皱眉，立即命几名衙役从草棚中抬了几麻包的粮食出来当众打开，结果里面全是饱满干净的麦粒。金百户提醒道：“徐大人，这些粮食是昨天纪指挥押运来的那批。”
徐晋顿时醒悟，问明衙役哪些粮食是从常平仓中运来，然后抬了几包出来，结果刚打开便冒出大逢霉烟，里面全是混杂着泥沙的发霉杂粮。
“操，这些狗官真他娘的黑！”那些劳工见状均破口大骂，甚至有人冲上前踢打抓挠邹谦，后者本来破烂的官袍几乎被撕成了烂布条，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腹，身上被抓出一道道红杠。
萧淮挣扎着站了起来，看着那一袋袋猪食都不如的粮食，气得瑟瑟发抖，连声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知府宋驰和同知张文升面色变幻不定，至于知县苟放，那张红润的脸此时已经没有了血色。
邹谦被范冲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如同一条在寒冬中瑟缩的年迈狗只，浑浊的老泪从眼中汩汩而出。
“呸，没良心的狗官……”
“王八蛋，官仓硕老鼠！”
“打死他！”
劳工们往邹谦身上吐口水，用脚踹他踢他。
徐晋倒是希望这个邹主薄能站起来申辩几句，可是他没有，这等于是默认了难民们的所有指控。
徐晋举高双手大声道：“诸位乡亲请安静，出了这种事，本官也十分痛心。本官在此郑重承诺，大家手中的粮食都能退换，而且将对所有贪腐渎职的官吏严惩不贷。现在你们先把萧大人等释放了，全部放下武器排队，本官亲自监督发粮！”
“不能放，大家千万不要相信狗官的话，当官的官官相护，心都黑透了，现在只是拿大话稳住咱们，转过身就该变卦了！”
“对啊，咱们已经绑了钦差，回头官兵来了准拿咱们开刀，范冲大哥，千万不要上了狗官的当啊！”
范冲本来已经准备扔掉斧头了，闻言立即握紧了斧柄，警惕地盯着徐晋道：“空口白牙，俺凭什么信你！”
徐晋坦然道：“本官是奉旨钦差，在此郑重承诺，你们若此时放下武器，释放人质，本官决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范冲一指萧淮道：“你是钦差，这老头也是钦差，俺咋知道你们谁说了算？”
萧淮冷道：“本官可以饶你们不死！”
“范大哥你听听，这老东西说饶咱们不死，那不是还要问咱们的罪？到时咱们恐怕生不如死！”
“奶奶的，这老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范大哥，事到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干脆把这些狗官都做掉，然后落草为寇吧！”
“草，脑袋掉了碗口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反他娘的，老子受够这些狗官的气！”
“打死这些鱼肉百姓的狗官！”
那些劳工在少数人的极力扇动下都有点蠢蠢欲动了，握紧手中的家伙目露狠色。
徐晋此刻也不禁手足冰冷，连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下意识地抓住了腰间的火铳。
“哈哈哈……”
正在这千均一发之际，蜷缩在地上的主薄邹谦竟然站了起来，状若疯掉地狂笑，所有人都愕住了。
邹主薄一边狂笑，一边撕掉胸前的衣服，那张斑驳贫苦的老脸还满是泪迹，身上烂成布条的官袍随风乱飘，肋骨根根显露的胸腹在阳光下是如此的刺眼。
“贪官污吏……哈哈，官仓硕鼠……哈哈，本官今天便让你们看看，本官这种官仓硕鼠到底贪墨了多少粮食！”邹谦说着伸手从旁边一名劳工手中夺过一把锋利的篾刀，对着自己的肚子就是一刀割下去。
“啊……！”众人失声惊呼！
没有鲜血狂飙的情景，邹主薄他太瘦了，气血不足，鲜血只是顺着干瘪的肚皮下渗，染红了破烂的官袍。邹谦用力割破肚皮，然后生生把肠子从里面掏出来，一边边掏一边大笑：“来啊，大家都来看看本官肚子里有多少粮食！”
附近的劳工都吓傻了，纷纷向后退去，包括为首的大汉范冲。
“来啊，都来看啊，本官是官仓硕鼠……”邹谦一边往外掏肠子，一边向众劳工逼近。
徐晋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大喝：“快救人！”
陆兴等人顿时醒悟，数百锦衣卫迅速冲上前把萧淮等人救下，金百户等人则如狼似虎地冲进劳工群中，将里面带头挑唆的刺头儿全部擒拿。
领头的壮汉范冲估计是被邹主薄的狠劲吓呆了，根本没有反抗就被金彪一脚踹翻在地，绣春刀往脖子上一架，喝道：“徐大人有令，只抓主犯，余者不究！”
“徐大人有令，只抓主犯，余者不究！”一众锦衣卫厉声大喝。
就在此时，远处的官道马蹄声隆隆，紧接着一支队伍出现在视线内，清一色的鸳鸯战袄，正是卫所的官兵驰援了。
如此一来，那些闹事的劳工顿时更加不敢乱动了，当那千余卫所官兵杀到山坡下时，劳工队伍中的刺头其本都被锦衣卫揪了出来，全部刀架脖子跪倒地上。
此时，一名被押着的“刺头”竟然暴起，反手夺了锦衣卫的刀，顺手一刀砍翻了旁边另一名锦衣卫，然后向着大堤方向逃去。
一众锦衣卫大怒，提刀便追上去围攻，然而这名“刺头”竟身手极好，接连砍伤了两名锦衣卫。徐晋皱了皱眉，举起火铳点燃引线，行近前抬手就是一枪。
砰……
那名“刺头”当场后背飙起大蓬鲜血，直接扑倒在地，几名锦衣卫马上冲上前将他按住。
“给他止血，本官要活的！”徐晋丢下一句便转身行了开去。
那名“刺头”并没有被打中要害，在凄厉的惨叫声被锦衣卫捆了起来。
徐晋快步行了回去，此时正有一名衙役打扮的青年抱住倒地的邹主薄大哭，一名随军的大夫正满头大汗地把邹主薄的肠子往肚里塞。
然而，此时邹主薄已面如白红，两眼呈现死灰色。徐晋看到他肚皮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顿时凉了大截，割开这么大的伤口，即使在现代救活的可能也不大，更别说是现在了，光是失血就要了命，邹主薄没救了！
“邹大人！”那名青年衙役悲呼一声嚎啕大哭。
那名塞完肠子的大夫用满是鲜血的手探了探邹主薄的脉膊，最后摇了摇头黯然地道：“徐大人，邹主薄没救了！”
那名青年衙役抬起头来，一脸悲愤，指着那些闹事的难民厉声道：“都是你们害的，你们害死邹大人。你们见过一件官袍缝缝补补，一穿就是十几年的官仓硕鼠吗，你们见几个月也舍不得吃一口肉的官污吏吗？”
这名青年衙役越说越激动，一指挺着大肚腩的县令苟放，大声道：“瞧瞧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他才是真正的官仓硕鼠，他才是贪官污吏！”
苟县令面色急变，怒喝道：“陈四，休得血口喷人！”
陈四站起来将衙役皂服脱下来扔掉，愤然地道：“今天俺陈四就算不混这口公饭，也要还邹大人一个清白，两位钦差大人，盗卖官粮是苟县令和赖县丞干的，邹主薄根本没有参与，他是清白的。范县常平仓中的粮食被苟县令盗卖过半，现在仓库里大部份粮袋中装的都是沙泥。”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来人，快把这刁贼拿下！”苟放厉声喝道。
陈四夷然不惧，大声道：“钦差大人，小人句句属实，只要派人一查粮仓便知！”
徐晋自从得知兖州卫指挥赵逢春偷运粮食补仓，便断定范县的常平仓有问题的，此时自然信了十成，凑到萧淮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立即面色一沉，喝道：“来人，把苟放拿下！”
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即扑上前把苟知县擒下，后者大声叫屈：“钦差大人，下官冤枉啊！”
“是不是冤枉，本官一查便知，若查明属实，本钦差摘了你的脑袋！”萧淮厉声道。
苟放目光求助地向宋知府望去，后者凌厉地盯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苟知县瞬时面如死灰。

第0352章 雷厉风行
带兵赶来驰援的正是兖州卫的一名千户，至于指挥使赵逢春，昨天早上已经带着两千人离开范县，回寿张县继续押运粮食了。
那些参与闹事的劳工，在一千卫所军的刀枪威慑之下，乖乖地蹲在原地不敢乱动。
萧淮身为朝廷钦差，今天竟被难民给捆起来威胁，颜面尽失，再加上邹主薄被迫死，所以胸中怒火中烧，但念在事出有因，还是兑现了徐晋的承诺，并未追究这些难民罪责。但朝廷的脸面终不能不顾，所以，所有参与闹事的劳工，全部扣除报酬作为惩戒，而没参与闹事的劳工，粮食则如实发放。
萧淮处理完闹事的劳工，便怒气冲冲地带人赶回城，直奔县中的粮仓，十几名带头起哄的劳工被锦衣卫五花大绑押在队伍后面，那名挨了徐晋一火铳的“刺头儿”则气息奄奄地躺在担架上，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徐晋等出现在范县的街道时，整座小县城都沸腾了，钦差大人抓了县令苟放的消息不胫而走，城中的老百姓均拍手称快，纷纷跑来看热闹，街道两边挤满了人。
“嘿，听说钦差大人现在是去检查粮仓，有好戏看了，城里做粮食生意的，谁不知姓苟的盗卖官粮。”
“老天有眼啊，终于抓了苟放这只官仓硕鼠！”
街道两边的百姓兴奋地大声议论着，看到被锦衣卫押着的知县苟放，甚至有人拿出臭鸡蛋和烂菜叶往他身上扔，可见这家伙平时也不怎么得人心。
赵全混杂在围观的百姓中，神色阴沉无比，一只手如鹰爪般钳制住身边想扑出去的瘦猴丘富，混血少女薛冰馨则按住丘富的另一边肩头。
“放手，我要救老二！”丘富神情急愤，喉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赵全冷静地低声道：“瘦猴，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最后甚至连自己也搭上，还会连累我们所有人暴露。”
丘富闻言情绪稍稍平复下来，神色焦灼地盯着被锦衣卫用担架抬着的那名受伤劳工。
薛冰馨轻拍了拍丘富的肩头，低声安尉道：“丘师兄别急，我们会想办法把丘二救出来的。”
丘富无奈地松开捏紧的双拳，话说被徐晋崩了一火铳那个“刺头儿”正是丘富的亲弟弟，名叫丘贵，也是白莲教的正式门徒，只是入教的时间要比丘富晚几年。
“你们知道那些被锦衣卫抓住的家伙是怎么回事吗？”
“不太清楚，听说大堤上的劳工今天闹事了，这些估计是被抓的闹事劳工吧！”
“啧啧，这些家伙还真是胆肥啊，明知钦差在场还敢闹事，到了锦衣卫的手上，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附近的几名百姓低声地议论着，忽然一名知道些内情的百姓插嘴道：“据说，这些家伙带头闹事，把邹主薄给逼得剖腹而死，现在被锦衣卫抓了也是罪有应得，嘿，那个担架上的家伙最倒霉，被锦衣卫抓住了还敢反抗，呶，结果让最年轻那个徐钦差轰了一火铳，当场没了半条命。”
丘富劈手把那名百姓给揪着衣领提起来，目露凶光地狞声问：“是姓徐那酸子打的？”
那名百姓吓得目瞪口呆，吃吃地道：“你……你想干嘛？”
赵全面色微变，急忙在丘富的腰间猛戳一下，后者顿时半边身都麻了，赵全顺势把那名百姓放下，陪着笑连声道：“这位老哥，对不起，我这同伴喝醉了耍酒疯，这是二十文钱，算是在下替同伴向老哥赔礼道歉。”
那名百姓接过铜钱，头也不回地跑了，至于那凶神恶煞的瘦子是不是喝醉了，他也不敢追究，手劲这么大的家伙都是练家子，这些江湖中人不好惹啊！
赵全面色冷峻地瞪了丘富一眼，不由分说便扯着他离开大街，免得被这冲动的家伙害死。薛冰馨犹豫了一下，随着人流往粮仓的方向而去，赵全回头看了一眼薛冰馨的背影，尖刀眉皱起，但也没有阻止，薛师妹冷静细心，武艺也不弱于自己，所以他并不太担心。
范县的常平仓就在县衙之中，此时粮仓外已经聚满了围观的百姓，萧淮显然有意在众目睽睽之验仓，所以并没有让人驱赶围观百姓。
很快，仓库中的粮食就被搬了数十包出来，锦衣卫挥刀将麻包斩开，里面的泥沙便哗啦啦地留出来，几十包粮食竟然全部都是沙石，简直触目惊心。
四周围观的百姓惊呼阵阵，纷纷破口大骂，高喊着处死官仓硕鼠。萧淮面色铁青，这些地方官贼胆包天啊，竟然在钦差眼皮底下搞瞒天过海这一套。
证据确凿，苟知县双脚一软便跪倒在地上。县丞赖阅经战战兢兢地跟着跪倒，一副如丧孝妣的模样，心里暗骂主薄邹谦，这个该死的痨病鬼，明明有新运来的好粮食，为什么把坏掉的粮食发给劳工，这不是靠害吗？本来这件事可以顺利遮掩过去的！
其实，那些坏掉的粮食并不邹谦故意发给劳工的，他自己虽然清廉（独善其身），但恪守的是儒家中庸之道，对苟知县等人盗卖官粮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不参与，也不举报。也正因为如此，苟知县才容忍他继续坐在主薄的位置上。
那些坏掉的粮食，其实是邹主薄手下的小吏自作主张发给劳工的，本以为这些泥腿子不敢咋样，谁知偏偏却出事了。这大概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太监黄锦看着满地的泥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仓库是他亲自查验过的，如今天出了这种事，无疑是在打他的脸啊！
“王八蛋，你们竟敢欺骗咱家！”黄锦冲上前，对着赖县丞的嘴脸便猛踹了一脚，后者当场惨叫一声倒地，嘴唇都爆裂了，满嘴鲜血溢出。
尽管如此，黄锦还没消气，对着赖县丞的头脸继续踩，直到徐晋上前把他拉开才罢休。
“徐大人，咱家气啊，竟让这王八蛋用这些龌龊招数骗过来了，咱家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黄锦气咻咻地骂着，心里却是有些发虚。
黄锦那天确实检查过仓库，也让人过秤了，但也只是逗留了半个时辰就和赖县丞离开，找了间酒楼喝酒了，席间还收了十两金子的孝敬。
太监被阉割后已经没有那方面的兴趣，这辈子的念想就是钱和权，所以大部份宦官都喜欢黄白之物，黄锦自然也不例外，不过这小子刚刚从龙发迹，没有胆子大贪，小额的金银倒是来者不拒。
萧淮沉声道：“黄公公，本官命你检查粮仓，你就这样草草应付，如今出了这档事，本官回朝后定然如实奏报，一个失职之责是跑不掉的。”
黄锦顿时像霜打茄子一般，可怜兮兮地向徐晋投来救助的目光。
老萧现在正在气头上，徐晋自然不会这个时候触霉头，只当作没瞧见，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忽然在围观百姓当中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正是那混血少女薛冰馨。
薛冰馨见到徐晋望来，立即转身消失在人群当中，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刚才他敏感地从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股敌视。
徐晋有些莫名其妙了，自己和此女统共才见过两次面，可没什么地方得罪她啊，当初在破庙中此女还出手帮助我自己呢。
萧淮办事雷厉风行，立即便在县衙升堂审案，人证物证俱在，也容不得苟知县和赖县丞抵赖。
很快，案情便明朗了，苟知县和赖县丞主动坦白了盗卖官粮六千石，获利近七千两。紧接着，现场有不少百姓跑出来举报苟知县的其他罪行，譬如侵占民田，借着寿宴索取钱财，有亲戚欺男霸女，逼良为娼等……
萧淮当场下令剥夺苟知县和赖县丞的功名，并且收押，上书等侯刑部批复后问斩。锦衣卫则立即出动，上门抄家去了，这是他们最拿手的！
处理完范县一二把手，紧接着就是下面同流合污的小吏了，结果最后整个县衙都几乎清洗了一遍，捕快班头，衙役抓了近六成，可以说，整个衙门都腐烂到骨子去了，简直是塌方式的腐败。

第0353章 命里犯冲
是夜，窗外虫声唧唧，徐晋和萧淮在屋里隔着茶几低声地密议着。至于太监黄锦，今天下午便带着两百名锦衣卫兴冲冲地赶往郓城县清查粮仓了。
出了范县这档事，萧淮怀疑其他县的常平仓也有亏空，所以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查附近诸县的粮仓。黄锦显然是为了将功补过，所以主动请缨负责清查各县粮仓，并且发狠地表示，这次他会连粮仓中的一粒老鼠屎也不会漏掉。
萧淮本不想用黄锦的，但身边实在没人手，再加上徐晋这个得力助手感了风寒，这个时候再舟车劳顿显然不合适，最后只能同意让黄锦负责清查粮仓。
哈嚏……
徐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昨天晚上他着凉了，早上起床时只觉得喉咙发痒，此时喉咙更是隐隐生痛，而且还有些头痛鼻塞，相当难受！
萧淮关心地道：“子谦，你这风寒似乎越发严重了。”
“没事，回头煎几服药就好了！”徐晋轻松地道。
萧淮郑重地道：“子谦虽然年轻，但也马虎不得，赶紧回去歇着吧，这几天好好休息，公事上老夫会处理。”
徐晋正是浑身不舒服，闻言求之不得，正准备起身告辞离开，锦衣卫千户陆兴便行了进来，禀报道：“大人，下面的弟兄已经把邹主薄家里的情况调查清楚了，只有一个老妻，还养了六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痴儿，家里确实十分清苦。而且昨天晚上的公饭他也没吃，拿回家给了妻儿。”
徐晋愕然问道：“六个痴儿？怎么回事？”
陆兴解释道：“邹主薄和他妻子范氏一共育了两个儿子，说来奇怪，邹主薄和范氏都是正常的人，但两个儿子都是白痴，后来两夫妇又收养了四个被遗弃的痴儿。”
徐晋的心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明朝的官员俸禄本来就低，譬如正七品的县令，月俸只有7.5石，正九品的主薄更是只有5.5石，如果一点都不贪，生活根本难以维持，尤其是一些县令还供养幕僚师爷。
邹谦竟然一口气养了六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痴儿，而且他还不贪分毫，难怪过得这么贫苦，一件官袍缝缝补补穿了十几年，自己连饭都舍不得吃，全拿回家给妻儿果腹。
萧淮叹了口气道：“让人把邹主薄厚葬了，按照因公徇职发给抚恤。”
陆兴领命退了出去，徐晋也闷闷地告辞离开，他就住在隔壁的院子。
待徐晋离开后，萧淮随即到了书房，打开一份空白的奏本开始写密折。
由于得到徐晋的提醒，萧淮今天审案时，有意没把案件扩大延伸，最后苟知县和赖县丞也主动揽了所有罪责，并没有攀咬出其他人。
然而，从兖州卫指挥使偷偷运粮补仓这一点便可知，范县的粮仓亏空案并非如此简单，至少指挥使纪逢春，还有寿张县令马德炳便不干净，因为补仓的粮食正是从寿张县运来的。
寿张县令马德炳为何要帮助范县补仓呢？这就更加耐人寻味了，能串联协调两个县，再加上调动兖州卫指挥使，恐怕就只有兖州知府宋驰了，而宋驰上面会不会有更大的保护伞？
很明显，范县的粮仓亏空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估计其他县的粮仓也有亏空，这说不定是一件牵连整个兖州府，甚至是整个山东省的大案。
所以，萧淮不敢轻举妄动，他要先写密折加急上报，请求皇上给予更大的权力，至少要有调动邻省军队的权力。
事实上，萧淮在密折上就提出了调动河南归德卫的请求。当然，萧淮并不认为这些地方官敢对钦差下毒手，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毕竟牵涉到地方卫所，这些兵痞发起狠来实在难料。
萧淮写完奏本吹干墨迹，然后封上火漆，再盖上钦差关防，命锦衣卫送去驿站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师。
……
“寒邪入体，情况比较严重，这几天好生将养着，不要再四处走动了！”李时珍给徐晋把完脉便郑重地警告道。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消炎药的年代，小小的伤风感冒就可能要了人命，徐晋自然不敢大意，连忙点头答应，这几天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再管。
李时珍又小大人般叮嘱了徐晋一些忌口的食物，这才亲自去厨房煎药，他现在是徐晋的仆童兼私人医生。
徐晋咕噜咕噜地喝了两碗白开水，然后让二牛把锦衣卫百户金彪叫了进来。
很快，金百户便进来了，双腿像装了弹弓似的，满脸笑兮兮的得意模样，估计是在今天的抄家中捞了不少好处。
话说在知县苟放家中一共抄出了三万多两银子，金子两千多两，还有珠宝、古玩、字画一大批。而赖县丞家中也抄出了过万两银子。
可见“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句话半点也不夸张，一个七品县令便能累积到如此大量的财富，更别说正五品的知府了。
金百户行到徐晋跟前，行礼道：“标下参见大人！”
“今天捞了不少好处吧？”徐晋瞥了这货一眼，淡淡地道。
金百户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明鉴，弟兄们就拿了几个辛苦钱！”
“紧张什么，本官又不是让你吐出来，水至清则无鱼，弟兄们做事拿点好处无可厚非，但不能太过了，否则别怪本官不念情份。”
徐晋目光锐利地盯着金百户，当初太监张忠和许泰在南昌借着抓宁王余党的名义，大肆勒索钱财，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当时徐晋的身份管不了，但现在有能力约束得住手下的锦衣卫，自然要出言敲打一下，免得这些家伙干出些伤天害理的事来。
金百户手心都冒出了细汗，他今天确实把苟知县家里一名漂亮的小丫环据为己有了，本想着今晚爽一把，现在被徐晋这样一盯，顿时心虚到不行，暗自决定待会便把人放掉，嘴上连道：“是是是，标下以后定会注意！”
徐晋并不知自己随口一句敲打，竟救下一名少女的清白，吩咐二牛取了五十两银交给金彪，叮嘱道：“这些银两你亲自送到邹主薄的家里，要是他屋里还有什么困难，你帮忙解决掉。”
金彪不禁暗暗砸舌，同时又有点惭愧，接过银两郑重地道：“大人放心，这些银子标下若敢贪没半两，天打雷劈！”
徐晋淡定地道：“别说半两，敢动半文钱，本官亲手崩了你！”
“标下那敢！”金彪缩了缩脖子讪笑道，他今天才亲眼看着徐晋轻描淡写地崩了一个人。
把金百户打发走后，徐晋喝下小李子煎的药后便沉沉睡去了，其中显然有安神的药物。
徐晋睡得安稳，但是今晚却注定有人无眠了，此刻知府宋驰，同知张文升便焦虑得睡不着觉，正在秘密地商量对策。
尽管今天苟知县并没把他们供出来，但萧淮已经派人稽查其他县的粮仓了，所以迟早还是会东窗事发，若再不采取措施补救，那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今晚同样无眠的还有白莲教的赵全，此时他正在大厅内焦灼地走来走去，瘦子丘富则在院子中发狠磨刀，旁边还搁着一把两石弓。
“全子呀，师叔刚才测算了一下，那个徐晋命里与你犯冲啊！”坐在茶几旁的一名道士打扮的家伙，一边掐着手指，一边装模作样地叹道。
这名道士赫然正是当初在宁王府混的神棍李自然，当年宁王造反失败后，李自然逃返山西投靠了白莲教首吕明镇，重新改名叫李自馨，并且通过关系搞了户籍，现在风声过后又出来活动了。
赵全淡道：“师叔那点本事还是去忽悠别人吧，就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大家知根知底的，徒惹笑话而已。”
李自馨顿时被噎得面红耳赤，冷哼道：“赵全，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的师叔。”
李自馨和白莲教首吕明镇是师兄弟，两人曾经不和，李自馨独自南下江西投靠宁王，鼓动宁王造反，结果宁王造反失败，他不得不逃回山西投靠师兄吕明镇。所以，像丘富这些教首的嫡传弟子打心眼里瞧不起李自馨，平时也鲜会给他作为师叔的尊重。
赵全还好些，他城府极深，表面对李自馨还保持尊重，只是现在心情不好，所以说话冲了些。
“李师叔，对不住，师侄一时口不择言，您别放心里去！”赵全歉然地道，不过眼底却暗藏着不屑。
李自馨冷哼一声道：“全子，你别不信，这个徐晋面相古怪，当初宁王便想收他为己用，但最后错过了机会，结果此子后来率兵打到了南昌。所以说，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个徐晋，能干掉还是及早干掉他，否则他日后会成为你的劲敌。”
赵全闻言眼中杀机一闪而过，话说这个徐晋一来便接连坏了自己的大事，今天更是活捉了丘二，还有几名新入教的教徒。对于丘二，赵全还是放心的，但那几名新入教的就难说了，若是他们全盘招供，那自己怕是要立即亡命天涯了。
所以说，赵全必须得在暴露之前救人，又或者灭口！
“该死，这个姓徐的难道真的跟老子命里犯冲！”赵全暗暗捏紧了拳头，真有点后悔当年在破庙中没把徐晋给做掉。

第0354章 不请自来
李时珍开的药方果然管用，徐晋喝了几剂，又休息一天后，症状便减轻了许多，只是还有点咳嗽流涕。尽管如此，徐晋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每天就在宅子里待着，多喝开水，饭后便在院子中悠闲地散步，偶尔和未来的药圣探讨一下中草药。譬如千年人参和千年何首乌吃了能不能增加十年功力之类，结果呢，被小李子鄙视得体无完肤！
徐晋宅在家里养病的这几天，萧淮和黄锦并没闲着，尤其是太监黄锦，昨天便派锦衣卫缇骑飞马回报，郓城县粮仓亏空严重，他已经下令把郓城县衙大小官吏一锅端了，抄家抄得不亦乐乎，让萧淮赶紧前往善后。
萧淮担心黄锦闹出乱子，昨天接报后马上带了两百锦衣卫赶往郓城县，而抄家抄上瘾的黄公公则已经离开郓城，直扑邻近的曹州，继续他的查粮仓反腐大业。
所以，现在的范县便只剩徐晋一个人坐镇了。由于范县的县令、县丞均被抓了，而主薄邹谦也徇职了，偌大的县衙没人打理可不行，而且还有数万难民需要管理，于是萧淮离开之前便命同知张文升暂代县务，兖州知府宋驰则被他“带”在身边。
这天一早，徐晋感觉好多了，鼻涕也不流了，就是还有点咳嗽，吃完清淡的小米粥后便在院子中站桩练习吐纳。
“大人，你这吐纳术谁教的？”李时珍等徐晋练完一轮便好奇地问。
徐晋笑道：“内子兄长传授的，怎么了？”
李时珍问道：“那他有没有教你如何行气？”
徐晋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如何调匀呼吸，叩齿，吞津！”
李时珍恍然道：“这就难怪了，没有行气的方法，你这样练只能养生健体，成不了内家高手。”
徐晋顿时来了兴趣，问道：“我二舅子确实能一跃近丈高，在屋顶行走如履平地，这算不算内家高手？”
李时珍点头道：“自然算了，普通人哪跳得了这么高，除非真的天赋异禀。看来大人的妻兄还是留了一手，没把行气的方法传授给你。不过，这种内家功夫一般不外传的，他能教你站桩吐纳就不错了。”
徐晋不禁恍然，难怪自己练了几年没啥特别的感觉，只以为是年龄太大的缘故，当然，徐晋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大舅子没把行气方法传授给自己，估计确是家规不能外传的缘故吧。
另外，徐晋对武术并不热衷，稍微练习权当养生可以，真要他像几个舅子那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实在是做不到，况且也没有这个必要，试问一枪在手，任你武功再高又如何？
作为一名上位者，关键是脑瓜子管用，打打杀杀的事还是交给下边的人吧，毛太祖一辈子没碰过枪，还不是建立了新中国。
这时，李时珍做了几个模仿动物的动作，道：“这是我爹传授的五禽戏，同样能延年益寿，效果比你的站桩吐纳估计还要好些，大人要不要学？”
徐晋看着小李子模仿猴子上树，狗熊散步的动作，不由暗汗，觉得还是算了吧，若自己以后在家里做这动作，估计会被家里的下人当成怪物。
徐晋和李时珍正在院子中闲聊着，二牛从外面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正是邹主薄的老妻范氏和六个痴儿。另外，还有两人让徐晋颇为意外，竟然正是赵全和混血少女薛冰馨。
前几天，徐晋让金百户取了五十两银子送去给范氏，并帮忙料理邹主薄的后事，范氏表示想当面向徐晋道谢。今天徐晋的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干脆便让二牛把范氏和六个痴儿都接过府闲坐玩耍。
对于邹谦这种宁愿挨苦受穷也不贪分毫的清官，徐晋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情况，尽量提供帮助。
范氏约莫四十岁许，荆钗布裙，穿着十分朴素，但衣服洗得很干净，发髻用一条白布扎起，皮肤黄中泛青，跟邹主薄一样瘦削。她挽着一只菜篮子，神态安静而慈祥，六名一看就智商不健全的青年，像一群小刍鸡似的簇拥在她身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徐晋。
范氏向着徐晋福了一礼：“民妇邹范氏，给钦差大人请安。”
范氏态度不卑不亢，从言行举止来看，显然受过良好的家教。
“邹夫人不必多礼！”徐晋微笑道。
“这些天承蒙徐大人的帮助，只是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这些新鲜的蕈菜是家里几个不成器的痴儿所采，送给徐大人尝个鲜，但愿徐大人不要嫌弃！”范氏说完把挎着的菜篮子递给徐晋。
徐晋本还奇怪蕈菜是什么玩意，接过一看，原来是一篮子的蘑菇，笑道：“邹夫人有心了，谢谢，小伙子们，这些蕈菜是你们采的啊？你们真有本事啊！”
那六名痴儿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纷纷拥上前围着徐晋，指着篮子中的蘑菇七嘴八舌地道：“钦差哥哥，这只最大的蕈菜是老三采的，这只第二大的是我采……”
徐晋面带微笑，耐心地听着六名痴儿述说，不时还竖起大拇指表扬几句，乐得六名痴儿手舞足蹈。因为除了父母和薛姐姐，平时几乎没人会这样耐心地和他们聊天。
范氏本来还担心徐晋会厌烦，见状不禁松了口气，站在旁边微笑地看着，不知不觉眼圈都点微泛红了。
范氏和邹主薄是亲表兄妹，两人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后更是结成了夫妻，婚后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甜蜜幸福，可惜夫妻育下的两子竟然都是白痴，多方求医也没用。
尽管如此，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邹主薄两夫妻依然对两个白痴儿子疼爱有加，后来还陆续收养了四个同样智商不全的弃儿，家中的生活就更加困苦了。
本来，以邹主薄的身份，只要肯在公家捞点油水，家里生活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但他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坚持不贪墨分毫，他虽然贫穷，但却是精神上的贵族。
范氏一直没有埋怨过丈夫，反而为丈夫的清廉和坚持而骄傲，然而在得知丈夫在难民面前剖腹自证清白时，她宁愿丈夫骨子里没有那种骄傲，至少那样他便不会做出剖腹的疯狂举动来。
赵全看着徐晋蹲在地上，跟六个白痴认真地讨论一些弱智可笑的问题，心情复杂而古怪，就这样的家伙也配成为自己的劲敌？
然而，旁边的薛冰馨却是一脸温柔之色地看着六名眉飞色舞的痴儿，目光偶尔扫过徐晋时，眼神复杂而茫然，忽然，噗嗤地失笑出声。
原来徐晋刚给六名痴儿讲了个“打豆豆”的故事，说有一个人到树林中采蘑菇，碰到一只兔子，于是问兔子平时都干些啥。
那只兔子回答说：吃草、睡觉、打豆豆。
那人遇到第二只兔子问了同样的问题。
第二只兔子回答说：吃草、睡觉、打豆豆。
当遇到第三只兔子时，那兔子却回答说：吃草、睡觉。
于是那人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打豆豆。
结果第三只兔子回答说：滚，我就是豆豆。
如此简单童趣的笑话，六个痴儿反而听懂了，一个个捧腹大笑，混血少女也忍不住噗嗤地失笑出声，瞬时如春风解冻一般。
徐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这冰霜一样的少女笑起来实在让人赏心悦目。薛冰馨见到徐晋望来，马上收敛了笑容，恢复了冰冷的表情，不过明显有些不好意思。
赵全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尖刀一样的双眉，趁机抱拳笑道：“没想到徐兄竟这样诙谐！”
徐晋站了起来微笑拱手还礼道：“倒是怠慢了赵兄和赵夫人了，不知两位登门有何指教？”
赵全笑道：“薛师妹跟邹大他们认识，刚才在街上恰好遇到二牛兄弟带着他们往这边来，一问之下，原来是到徐兄府上拜访，所以在下便临时起意，跟着来拜访一下徐兄。”
赵全倒没有说谎，薛冰馨确实跟六个痴儿认识，自从邹主薄剖腹后，这几天薛冰馨都会提些吃食上门看望范氏。
不过，今天就算没有遇上范氏等人，赵全也准备上门“拜访”徐晋，一来是试探虚实，二来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徐晋这个未来的“劲敌”干掉，师叔李自馨的警告，他还是听进去了。

第0355章 杀机暗藏
虽然在后世看过不少白莲教题材的电影和电视剧，但徐晋作梦也没想到，此刻自己眼前就站着两个传说中的白莲教徒。
正所谓过门是客，尽管大家不是很稔熟，但徐晋还是对赵全微笑道：“赵兄太客气了，大家里到屋里坐吧。”
徐晋说着示意二牛接过赵全提着的果篮，又将自己手中的那一篮子蘑菇交给二牛，吩咐道：“中午让厨房弄一昧小鸡炖蕈菜，再搞一个蕈菜鲜鱼汤招待客人。”
二牛答应了一声便欲往厨房去，李时珍却突然叫道：“二牛哥，且慢！”
二牛站定嗡声问：“小李子，咋了？”
李时珍伸手从那一篮蘑菇中拣起了一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眉道：“这株蕈菜有毒，不能食用。”
徐晋闻言吓了一跳，范氏更是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凑近仔细端详了一遍李时珍手中那朵蘑菇，松了口气道：“差点被这位小哥儿吓死，这种蕈菜叫白芝，无毒的，民妇吃过很多了。”
李时珍认真地道：“阿姨，你弄错了，这棵虽然看着跟白芝差不多，但却是有些许差别的，你看这里……”
李时珍说着从篮子中捡起另一朵白蘑菇凑到一起，续道：“看到了没，真正的白芝，它伞盖下的菌褶不带黄的，而这株蕈菜的菌褶呈暗黄色。”
李时珍这样一说，就连徐晋这外行都瞧出来了，点头道：“确实有些不一样。”
李时珍神色郑重地道：“白芝无毒可以食用，但是这种菌褶略带黄的却是剧毒，不可以食用，它有个名字叫黄泉伞，只需一株就能毒死一头牛，人吃了就得黄泉路上走了，而且中了这种毒的人都面带假笑而死，所以它还有个名字叫含笑九泉。”
范氏听李时珍说得头头是道，不由脸都白了，吃吃地道：“钦差大人，民妇真不知这种蕈菜有毒，民妇该死，差点害了大家。”
徐晋摆手道：“邹夫人不要自责，这两种蕈菜确实难以分辨，不过，以后最好还是不要随便食用野生蕈菜，实在太危险了。”
徐晋虽然神色平静，但此时亦暗出了一身冷汗，今天要不是小李子，恐怕大家就要黄泉路上结伴同行了。
范氏显然也吓得不轻，今天若是把钦差毒死了，那她一家子也别想活了，弄不好还得连累娘家人，所以连声道：“民妇以后再也不吃蕈菜了，嗯，这些蕈菜都扔掉吧！”
范氏说完夺过二牛手中那一篮蕈菜便要倒掉，李时珍连忙拦着道：“阿姨别忙，倒掉那咱们中午就没有可口的小鸡炖蕈菜吃啦，放心吧，这些都是无毒的。”
范氏为难地看着徐晋，显然是害怕出事了要担责任。徐晋对李时珍的眼力还是十分信任的，微笑道：“小李子说无毒，那肯定没事，邹夫人不用担心。”
“娘亲，俺要吃小鸡！”
“俺也要吃，俺很久没吃过肉了！”
“蕈菜是俺采的，娘亲不要倒掉嘛！”
“俺不要倒掉，不要倒掉……呜呜！”
六名痴儿齐齐伸手过来抓住篮子的边缘，眼巴巴地看着范氏，后者见状顿时心软了，虽然嘴上骂了几句，但还是松了手。
“好了，别哭了，徐大哥马上让厨房做小鸡炖蕈菜好不好？”徐晋微笑着安慰六名痴儿。
正在抹眼泪大哭的邹老六顿时破啼为笑，拍着手道：“好啊好啊，中午有鸡肉吃了，徐大哥，吃了小鸡炖蕈菜会死掉吗？”
徐晋笑道：“这些蕈菜无毒，不会死掉的！”
谁知邹老六闻言顿时失望地道：“不会死啊，那就不能见到俺爹了！”
徐晋愕了一下，范氏急道：“老六，你瞎说什么，以后不许说这些傻话。”
“娘亲，俺没瞎说啊，大家都说爹死掉了，俺好想爹啊，俺也想死掉，那样就能见到爹了！”
“俺也想爹了，娘亲，爹为什么还不回家呢？”
“对啊，要不俺们一起死掉去找爹吧！”
范氏眼圈一红，掩着脸转过身去啜泣，徐晋不禁暗叹了口气，这都是近亲结婚酿成的苦果啊，邹主薄和范氏是亲表兄妹，结果生了两个儿子都是白痴，看来自己日后若有能力，必须得推行一条禁止近亲结婚的法令才行。
徐晋拍了拍邹老六的肩头，微笑道：“老六，你们不要听别人瞎说，你爹不是死掉了，而是登仙了！”
“徐大哥，登仙是什么意思？”
“登仙就是飞到天上，变成了星辰，你们的爹正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六个痴儿齐齐抬头张望天空，邹大挠着头道：“可是……天上没有星星啊！”
旁边的薛冰馨忽然柔道声：“傻瓜，星星晚上才会出来，你们今天晚上就见到了。”
六个痴儿顿时恍然，邹大喜道：“原来晚上才能看到啊，太好了，那今晚俺们不睡觉，找爹去吧！”
邹老二却是皱着眉：“可是俺们不会上天啊！”
邹老三问：“冰姐姐，你知道咋上天吗？”
薛冰馨甜笑道：“做个好人，以后就能上天了。”
邹老四问：“怎么样才能做好人呢？”
“孝顺你们的娘亲就行了！”
“噢，那俺们以后要好好孝顺娘亲！”
赵全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笑道：“对了，以后好好孝顺你们娘亲，等积够了功德就能上天了，冰馨，你带邹大他们到院子玩会吧。”
薛冰馨点了点头，拍着手甜笑着：“来，冰姐姐带你们抓蝴蝶好不好？”
六个痴儿齐声叫好，然后嘻嘻哈哈地跟在薛冰馨身后跑了开去，范氏估计是怕薛冰馨应付不来，连忙跟了上去。
徐晋由衷地笑道：“赵兄，令夫人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本官以前还以为她不会笑呢，实际却是面冷心热。”
赵全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笑道：“徐兄误会了，薛师妹并不是在下妻子，咱们行镖的穿州过府，以夫妻相称图个方便罢了！”
徐晋不禁恍然，伸手道：“赵兄请，咱们进屋里坐着聊吧。”说完当先往大厅中行去。
赵全跟在徐晋身后，袖下的手暗暗握紧，青筋条条贲起，一个诱人的想法在心间徘徊不定，只要自己一掌下去，这个酸儒的脑袋必像西瓜一样被自己的铁沙掌劈开，脑浆飞溅一地。
这想法虽然很诱人，但赵全最后还是按奈下去了，把自己搭进去这种蠢事，他赵全现在不会干，以后也不会干，他的抱负是整个大明江山，至于徐晋这种“疥癣之疾”，还不值得他冒这个险，他还有更妥当的方法置徐晋于死地。

第0356章 他是个好官
徐晋和赵全进了大厅坐下，李时珍手脚麻利地给两人给各沏了杯茶，然后退到旁边坐下认真地看《千字文》。这种儿童启蒙书籍，徐晋早就不看了，自然不会带在身边，但是地方官给钦差准备的住宅十分体贴，均有一间明亮的书房，而且书房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其中科举全套都齐了，自然包括了这本儿童启蒙的《千字文》。
在明朝，医生的社会地位和待遇其实并不高，所以李时珍的父亲李言闻并不乐意儿子走自己的老路，他希望儿子读书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然而，李时珍却偏偏喜欢学医，而且在这方面极有天份，譬如某些草药的外形、药性等，他一遍就能记住，反而在课业方面表现平平，他五岁开蒙，到现在七岁多还背不下千字文。
尽管对科举兴趣缺缺，但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李时珍还是硬着头皮学习文章经义，所以这些天跟着徐晋，有空便背诵《千字文》。
赵全瞟了一眼头顶扎着冲天髻的李时珍，道：“徐兄这位书童倒是伶俐，虽然年纪小小，却懂得挺多的，连黄泉伞这种有毒蕈菜都人识，在下此前是闻所未闻，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徐晋微笑道：“赵兄误会了，小李子并不是本官的书童，其父乃湖广蕲春县名医李言闻李大夫，出身医学世家，所以小李子对草药方面比较熟识。”
“原来如此，难怪了！”赵全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眼底却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恼，姓徐的还真他娘的命大。
李时珍这时抬起头插嘴道：“黄泉伞这种蕈菜比较少见，我和爹外出行医一年，只遇到过一例误吃黄泉伞中毒的。”
“哦，那救回了没？”徐晋下意识地问。
李时珍摇了摇头：“没救回，这种黄泉伞毒性极强，我和爹赶到时那村夫已经断气了，还咧着嘴诡笑，怪瘆人，有些村民还说那村夫是被狐妖勾了魂魄呢，真是可笑！”
赵全心有余悸地道：“今天幸而有小李兄弟在此，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蕈菜这种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徐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道：“话说赵兄的镖行生意好像做得挺大的，都到山东地界了。”
赵全坦然地道：“一般般吧，就是山西、北直隶、河南、山东、南直隶这一带，再远就不行了，干咱们这行的全赖黑白两道给面子，要不然玩不转啊。呵呵，这样说徐兄不会反感吧。”
徐晋淡笑道：“赵兄言重了，做大生意自然得靠人脉关系，只要买卖正当合法便可。”
赵全点头道：“这个自然，咱闻远镖行向来守法经营，违返大明律的买卖从来不干。”
“那便好，对了，赵兄在范县逗留也有些时日了吧，难道近来没接镖？”
赵全神色自若地道：“咱们闻远镖行刚在兖州府设立了分行不久，生意还比较清淡，不过，近日将有一名大茶商准备北上山西宣府，到时在下估计会接镖北上。”
“宣府的大茶商，是不是叫万慎？”徐晋不禁想起当初在铅山县大量购买红茶的边镇茶商。
赵全咦了一声，奇道：“徐兄也认识万员外？”
徐晋点头微笑道：“前两年在江西铅山县的重阳茶市上见过一面。”
“哦，原来如此，话说万员外的茶叶生意做得很大，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南下采购茶叶，不过现在边境不太平啊，鞑靼人不停来犯。据闻朝廷有关闭边境茶市的可能，若真走到这一步，万员外恐怕要转行其他生意了。”
徐晋和赵全天南地北地闲聊了近半个时辰，发现这个赵全确实见闻极广，足迹遍布北地，而且还通晓鞑靼语，聊起来滔滔不绝，口才非常好，让人如沐春风。
不过，此子对大明的现状显然极为不满，他虽然没有直言，但徐晋还是听出来了。当然，对社会不满很正常了，在现代不是也有很多对社会不满的愤青么，他们的出发点大多只是想让国家变得更好而已，所以，并不是所有针砭时事的人都是汉奸卖国贼，说他们阴谋倾覆国家更是无稽之谈。
徐晋和赵全正聊着，这时邹老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笑嘻嘻地道：“徐大哥，快走，玩藤球去吧，冰冰姐姐玩得真好看。”说完不由分说便拉着徐晋的手门外跑。
“慢点，别摔着了！”徐晋只得跟着邹老三行出屋去。
赵全目光一闪，也跟着徐晋身后行出屋去。
此时，薛冰馨正在院子中踢藤球，窈窕的身形灵活之极，那两条修长的玉腿连续勾、踢、颠、扫，将藤球控制得如臂使指，如同一只花丛中翩跹的雪蝶。六个痴儿簇拥在四周，一个劲地拍掌欢呼叫好。
薛冰馨的身段比例极佳，身形如刀削一般亭亭玉立，两条玉腿修长匀称，那纤腰翘臀，玉股春弯，若是穿上现代紧身的女子健身服，绝对让宅男看了三日不知肉味。
“嘿！”薛冰馨忽然娇叱一声，一脚把藤球踢到半空，然后一记帅气的后旋踢，藤球嘭的一声，呼啸着飞向徐晋的面门，劲风扑面！
徐晋吓了一跳，谋杀啊，急忙一缩脑袋，藤球掠着发髻飞过，身后的赵全轻松地跃起一记弹跳，藤球便倒飞回薛冰馨面前，后者用膝盖一顶，藤球便长了眼睛般飞到香肩上滴溜溜地急转。
“冰姐姐，好厉害啊！”邹大等人使劲地拍掌。
“薛姑娘好功夫！”徐晋也跟着鼓起掌来。
薛冰馨肩头一颠，把藤球拨飞到徐晋面前，微仰下巴，略带轻蔑地道：“徐大人，你就只会躲吗？”
徐晋接住藤球皱了皱剑眉，这冰妞似乎真的对自己有意见啊。
“徐大哥快踢，男子汉不能输给女孩子，要不太丢脸的！”邹老三见徐晋没动，不由焦急地道。
徐晋笑了笑道：“老三，徐大哥不会玩这个！”
邹老三瞪大眼睛，一面不可思议地道：“徐大哥不会玩啊……噢，没关系，俺教你吧，很简单的！”说完拿过藤球踢起来。
只见邹老三颠球、勾球、带球、旋球，竟然玩得相当麻溜，那只藤球简直就跟沾在身上一样，各种花式动作让人眼花缭乱。
徐晋看得有点目瞪口呆，实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面痴呆的家伙，玩起藤球来竟然这么厉害，怕是后世那些顶级球员也做不到吧，真是应了那句：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只要找对了方向，白痴也能成为天才。
“徐大哥，看到了吗？你来试试吧！”邹老三表演了一遍后把藤球塞到徐晋怀中，满脸期待地道。
徐晋尴尬了，但见到混血少女轻蔑地望来，不由有点不爽，轻咳了一声道：“老三，这样玩没意思，徐大哥教你们另一种玩法吧！”
六个痴儿眼前一亮，猛点头道：“好啊，好啊！”
于是乎，众人便在院子中玩起了五对五的足球赛来，小李子也被拉来临时撑场。
六个痴儿很快就喜欢上这种新鲜的玩法，在院子中跑来跑去，大呼小叫，玩得不亦乐乎。薛冰馨本来还对这种粗野，不讲究技巧的玩法十分不屑的，但后来也玩得极为投入。
毕竟现代足球能够风靡全球，自然是有它吸引人的魅力的。
这时，赵全忽然一脚将藤球踢飞向徐晋，一边叫道：“徐兄接球！”
徐晋下意识地跃起用胸膛停球，身体向后微倾，正站在他身后的混血少女犹豫了一下，明明可以躲开的，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徐晋撞在身上。
“噢！”混血少女轻呼一声，左手护在胸前，右手抬起飞快地按了一下徐晋的后脑，指缝间一根细长的蜂针稍露一下又缩了回去，动作极快，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踢足球有点身体接触很正常，徐晋也不在意，继续将藤球踢给邹老三，后者带着球晃了几晃便起射进了对方的“球门”。
“进喽，进喽……”邹老三兴奋得在地上打滚。
“再来，再来！”邹老大不服气地大叫。
就在此时，锦衣卫百户金彪匆匆地行了进来，脸色有点难看。
徐晋见状对着赵全拱手道：“赵兄，薛姑娘，在下要失陪一会了。”
赵全笑道：“徐兄公事要紧，打扰这么久，我们也该告辞了。”
徐晋闻言也不挽留，礼节性地把两人送出宅门去。
赵全和薛冰馨离开了徐晋的住处，在街上走了一段，前者放慢脚步，迫切地问道：“冰馨，刚才得手了？”
薛冰馨歉然地摇了摇头，赵全不由脸色一沉，皱眉地道：“刚才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动手？”
薛冰馨轻咬了一下唇瓣：“赵师兄，我……我觉得徐晋是好官，并不该杀！”
赵全眼底闪过一丝怒火，沉声道：“冰馨，你统共才见过他几次，咋知道他就是个好官？”

第0357章 全赴黄泉
赵全按耐住怒火，质问道：“冰馨，你统共才见过徐晋几次，咋知道他就是个好官？”
徐晋刚到范县便接连坏自己的大事，赵全早就心生了杀机，后来听了师叔李自馨那番话，更是下定决心要把徐晋除去。
今天赵全上门拜访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探听虚实，看看徐晋有没有从被俘的白莲教徒口中审问出什么，第二便是寻机会干掉徐晋。
薛冰馨指缝间夹了一支约莫半寸长的牛毛细针，上面浸过毒药，只要刺中脑后的穴位，毒药便会慢慢渗进人的脑部，七日后才会发作暴亡，而且难以查出死因，最后只能归究于突发急病。
其实，在前来拜访之前，赵全和薛冰馨便商量好了，赵全负责掩护，而薛冰馨则寻机会下手。这种牛毛细针刺在穴位比蚁咬还要轻微，被扎的人根本不会发觉，再加上毒药要七天后才发作，所以事后根本没人会怀疑到他们头上，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徐晋给干掉了，免去暴露的风险。
然而，薛冰馨最后竟然没有下手，白白浪费了这个大好机会，而且她居然还说徐晋是个好官，赵全怎能不恼火，要是换着教中其他女子，他都忍不住要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薛冰馨认真地道：“虽然才见过几次，但是徐晋来到范县确实干了不少实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黄河缺堤也堵上了，还抓了范县那帮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城外的灾民都在赞颂他呢。像这样为百姓办事的好官，为什么要杀掉？”
赵全嗤笑道：“他是钦差，开仓放粮、抢修河堤均是他的职责所在，要不然回去怎么向皇帝交差，至于抓贪官是为了平息民愤而已，说不定他是为了立功好升官呢，走着瞧吧，粮仓亏空案牵连太广，最后只会抓几个替死鬼，然后不了了之。”
薛冰馨分辨道：“那……那他还给了邹家五十两银子啊，邹主薄是个清官好官。”
赵全的怒火腾的一下就冒上来了，斥道：“薛师妹，拜托别幼稚了，五十两银对普通人来说是一大笔钱，但对当官的来说算个屁，他拿五十两银子出来收买人心还不容易。”
薛冰馨低下头默不作声，或许赵师兄说得对，五十两银子对当官的来说不算啥，但能对一群痴儿如此耐心的，绝对是个善良的人。其实当初在保定府的破庙中，见到徐晋无微不至地照顾病妻时，薛冰馨便觉得徐晋是个好人，要不然当时她也不会出手相助。
赵全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放缓语气地道：“冰馨，我知道你是因为徐晋对那些痴儿好，所以才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是，有些人在人前道貌岸然，但人后却是龌龊肮脏，有时眼见也未必为实。
即使他徐晋确是个好官，难道他杀了廖师弟这笔账就不算了？现在丘二他们还被关在县衙大牢生死未卜呢。
更何况，越是这样的好官能吏，对咱们大业的阻碍就越大，就越要尽早除去。如今嘉靖那小子登基未稳，这两年正是咱们举事的千裁良机，等一切就绪，只要师傅登高一呼，咱们就率军打进京城去，到时师妹的家仇国恨也便得报了，杨一清和太监张永的人头亦唾手可得！”
薛冰馨闻言抬起头，歉然地道：“师兄，我错了，下次我一定下手杀了姓徐的。”
赵全暗松了口气，握住薛冰馨白皙小手，柔声道：“师妹，暂时怕是没机会了，咱们上门太频繁会惹人疑心，徐晋此人十分精明，刚才我们聊天时还不时套我的话，若换了其他人，恐怕老底都被他套光了。”
薛冰馨点了点头，微红着脸把手抽回。
看着难得露出娇羞形态的少女，赵全不由有些心痒难耐，征服这样一个冰霜美人，对男人来说无疑很有成就感，再加上薛冰馨的真实身份，那就更加诱人了。事实上，要不是教首吕明镇三令五申，赵全早就近水流台先得月，把薛冰馨给变成自己的女人了。
赵全按下搂过薛冰馨一亲芳泽的冲动，低声道：“师妹，看样子徐晋未曾从丘二他们嘴里问出对咱不利的消息来，走，咱们回去商议一下，争取这两天把人救出来。”
薛冰馨点了点头，两人回到住处，正在院子中训练的十几名镖行武师，见到两人纷纷停下来问好。
赵全向大家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直入内堂，把李自馨、丘富、孙才等几名骨干找来商议对策。
丘富拉长脸道：“赵师兄，还商议个屁，今晚咱们摸到县衙大牢救人便是，趁着那帮锦衣鹰犬人少，干脆把姓徐那酸子一并做掉算了。”
赵全摇头道：“不行，徐晋的院子里还有上百名锦衣卫，而且他们手上有火器，更何况城外还有卫所驻军，强攻是下下之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咱不能干。”
“他奶奶的，那咱们先到县衙大牢救人吧，那狗官就让他多活几天，丘贵他们现在不知被那帮锦衣鹰犬折磨成啥样了。”丘富恨声道。
薛冰馨默然低下头。
……
县衙大牢。
徐晋神色冷峻地打量着地上躺成一排的尸体，前几天带头闹事被抓的十八名劳工，包括那名被自己用火铳打伤的“刺头儿”在内，无一例外全部毙命，而且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同知张文升站在徐晋身旁，用手帕捂着鼻子，此刻牢房的气味实在难闻，到处是呕吐物。
此时，李时珍正戴着面巾遮挡口鼻，逐一检查这些尸体，检查完后便朝徐晋招了招手，转身行出了牢房。
这里的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徐晋连忙跟了出去，李时珍出了牢房，摘下面巾道：“大人，小的刚才检查过，这些人的确是中了黄泉伞的毒。”
徐晋的剑眉不由皱了起来，这也太巧了吧，自己今天差点吃到黄泉伞，结果牢里的囚犯也被这种毒蘑菇给全毒死了，沉声问：“金百户，这到底怎么回事？”
自打来到范县，接连遇上两次“民变未遂”，而且都是有人挑唆，徐晋若还不有所警惕，那他智商恐怕得充值了，这次抓了十几名带头闹事的劳工，本来就是想让锦衣卫严加审问的，尤其是那个武艺不俗的“刺头儿”，结果，现在全部挂掉了，不得不让人更加怀疑。
金百户苦笑道：“标下也不清楚，大人还是问他们吧，昨晚值班还活着的就剩这俩了。”说着一指旁边两名狱卒。
这两名狱卒战战兢兢地站那，抖得像两只受惊的鹌鹑，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酒臭，估计昨晚值班时喝酒了。
徐晋皱眉问道：“昨晚是你们值守的？”
“是，昨天下午开始确是俺们俩值守，不过这不关俺们事啊，俺们晚饭后喝了点酒，第二天醒来就发现都……都死了，俺们差点都吓尿了！”
金彪厉声喝道：“钦差大人问什么答什么，别他娘的废话连篇。”
两名狱哆嗦了一下，唯唯诺诺地点头。
徐晋又问：“昨晚犯人吃了什么？”
一名狱卒挠了挠头道：“好像是蕈菜汤吧……对，就是蕈菜汤。”
“没有其他东西？”
狱卒摇头道：“没有了，就是蕈菜汤，城外的难民每顿也只能喝一碗粥，这些犯人有蕈菜汤喝就不错了。”
徐晋立即命金百户去把厨房的差役叫来，结果发现昨晚掌勺的厨房差役也死在房间里面了，而且死法跟那些犯人一模一样，显然也喝了昨晚的蘑菇汤。
徐晋让人追查食材的来源，结果发现昨晚煮汤那些蘑菇也是那名挂掉的厨房差役自己采买的，而且是以极低价从难民手中收购来的新鲜蘑菇，这货估计是想省下采购的钱中饱私囊。
徐晋不禁纳闷了，这难道真是一种巧合？
城外的难民数以万计，天知道厨房差役是从哪些难民手中收购的蘑菇，至此也没办法查下去了，无奈之下，徐晋只好命人把牢里的尸体全部运出城去埋掉了事。
……
傍晚时份，天空下着小雨，范县城北面的野林中，十几具劳工的尸体被人挖了出来。
瘦子丘富像发了疯的野兽般，挥刀狂砍旁边的一块山石，砍得火星四溅，石屑纷飞，一边神色狰狞地叫嚣着：“狗官，老子与你不死不休，不死不休啊……！”
赵全站在丘贵等人的尸体旁，表情沉重地道：“丘二，师兄迟早会取了徐晋的狗头来祭奠你们的，安息吧！”
附近数名白莲教众均捏紧拳头，目露凶狠色，只有薛冰馨目光游疑不定地打量着地上的尸体，这些尸体身上虽然都有拷打过的痕迹，但却裂着嘴表情诡异，这让她想到那种名叫黄泉伞的毒蕈菜。
“难道……”薛冰馨骇然地抬头向赵全望去，见到后者一脸沉重，不由暗松了口气。

第0358章 抓捕
自黄河大堤缺口堵上后，范县县城外，难民营中的数万灾民开始陆续被遣送回乡，官府提供种子和农具，还有一个月的粮食补贴，协助灾民恢复耕种生产。至于被洪水冲毁的房屋，则要灾民自己想办法了，地方官府不负责，也负担不起如此巨额的开支。
事实上，为数县近十万的灾民提供一个月的粮食补贴，已经是官府能做到的极限了，几乎把周边州县的粮仓搬空还不够填窟窿，最后只能从邻府（东昌府）的临清仓运来粮食补足。
当然，除了发给灾民种子农具，贴一个月粮食之外，官府还有其他帮扶政策，譬如免税一年，开放山林和湖泽，允许灾民进入捕猎野物充饥，允许灾民自由砍伐树木修建房子等。要是没有这些措施，灾民难以熬到下半年的粮食收获。
徐晋的感冒好了之后，每天便是处理遣送难民回乡的工作。然而，老天爷却不怎么给面子啊，进入七月下旬后，河南山东等于又持续降雨，黄河水再次暴涨，给黄河下游两岸的百姓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于是，徐晋不得不派人巡视范县附近的堤岸，时刻注意黄河的汛情，征调灾民加固有可能出现险情的地段。
……
七月二十日傍晚，大雨如注，濮州县衙三堂的大厅内。太监黄锦正悠闲地喝着茶，数名身穿飞鱼服，手执绣春刀的锦衣卫在一旁守卫。
此刻，整个后衙哭声震天，鸡飞狗跳，锦衣卫们正如狼似虎地搜刮着屋中的财物，值钱的古玩字画，金银首饰，连丫环婢仆藏在老鼠洞中的私己钱也被挖了出来。一些人品低劣的锦衣卫甚至把女人往角落里拖，逞了一番兽欲才系上裤子离开，继续抄家狂欢。
很快，大厅中便堆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首饰玉器等，估计总价值不下十万之巨。
黄锦两眼都放光了，这一路来他查了郓城、曹州和濮州三县的粮仓，均发现了问题，结果三县的主官都被他下令抄了家，其中抄出财物最多的恐怕要算现在这个濮州知州了。
毫无疑问，查抄出的财物，他黄公公肯定是笑纳一部份的，要不然也对不起自己辛苦奔波一场，他带来的两百名锦衣也是赚得心花怒放，抄起家来一个个积极得如同猛虎下山，藏得再密的钱财也能给你翻出来。
“黄公公，标下在佛像肚里找到一部账本！”一名锦衣卫百户拿着一部账本兴冲冲地走了出来。
“咱家瞧瞧什么玩意！”黄锦放下茶杯，接过账本慢条斯理地翻了几页，表情却是越来越精彩，紧接着兴奋地尖笑：“哎哟，抓到大鱼，抓到大鱼了，杨百户，你立了大功啦！”
杨百户兴奋地搓了搓手，陪笑道：“是黄公公的大功才对！”
黄锦笑吟吟地道：“你小子机灵，等回京后本公公保你个千户！”
“谢谢黄公公抬举！”杨百户咧着嘴，乐得见牙不见眼。
黄锦心情雀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小的七品县令油水便这么足，要是五品的知府呢？真的好期待啊！咱家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萧淮那老匹夫这回没话说了吧！
……
七月二十二日，来自临清仓的五千石粮食终于运到范县了，负责押压的是临清卫的指挥同知，名叫史臻，一共带来了三千兵马押运。粮食是用漕船运抵范县附近的野渡，然后再用马车拉进范县城中。
当晚，徐晋亲自在住处设宴款待史臻，还有其手下的三名千户，另外兖州府同知张文升、兖州卫指挥使赵逢春也被邀请陪席。
史臻约莫三十许岁，颌下三缕长须，谈吐不俗，倒是颇有点儒将的风范。
史臻的官职是卫指挥同知，职位比卫指挥使赵逢春要底一级，跟府同知张文升相比就更低了，但他今天是主客，所以被安排坐在徐晋的右手侧，而张文升坐在徐晋的左手则。
“徐大人这次奉旨赈灾，督造河堤，如今将要功德完满，回朝后官升一级不在话下了，本将敬徐大人一杯！”史臻举杯道。
张文升和纪逢春也举杯祝贺，不过二者笑容都有点牵强，显得有点神不守舍，这些天黄太监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带着锦衣卫四处出没清查州县的粮仓，让人心惊肉跳啊。
徐晋举杯微笑道：“官升一级还不够，估计会升两级。”
史臻愕了一下，心道，这小子得意忘形了，奉旨赈灾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功劳，能官升一级已经是抬举了，更何况你小子只是钦差副使。
正在此时，徐晋忽然喝道：“来人，把兖州府同知张文升，兖州卫指挥使拿下。”
话音刚下，金百户便带着人冲了进来，把张文升和赵逢春给控制住。
当绣春刀架在脖子上，张文升和赵逢春才反应过来，均是面色大变，怒喝道：“徐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逢春是武将，下意识地发力，欲挣脱锦衣卫的控制，结果被一刀柄戳在腰眼上，当场痛得惨叫倒地。
史臻和他手下的三名千户均骇然地站起来退后，警惕地做出防御姿态。
徐晋从容地道：“史同知不必惊慌，此二人参与盗卖官粮，钦差萧大人下令立即抓捕。”
“胡说，你血口喷人！”张文升又惊又怒，这些天他曾多次邀请徐晋钦宴，本来是想使些钱财美色贿赂手段的，只是徐晋一直以身体欠安为由推脱了，没想到今天主动设宴，竟是一场鸿门宴。
徐晋淡道：“黄公公日前在查抄濮州县衙时，搜出了知州郭纲盗卖官粮的账簿，其中便涉及宋知府和张同知，而知州郭纲也坦白供认了。张同知还有什么话好讲？”
张文升瞬时面色惨白，该来的还是来了，该死的郭知州，竟然还留了账本，这回被他害死了。
赵逢春则忍痛厉声道：“徐晋，本将并未参与盗卖官粮，为何抓我？”
徐晋冷笑道：“赵指挥真的没有参与？那偷运粮食到范县补仓的事怎么解释？”
赵逢春面不改色地道：“你这是污蔑，本将何时偷运粮食补仓范县了，本将只是负责押运救灾粮食而已，有账目可查。”
“账目本官自然会查，若到时查出确是冤枉了赵指挥，本官当面向赵指挥赔礼如何，押下去！”徐晋冷喝一声，张文升和赵逢春便被锦衣卫带下去看押起来。
史臻和他手下的三名千户站着面面相觑，这时他们终于明白徐晋刚才为什么大言不惭官升两级了。
徐晋微笑道：“倒是惊吓到诸位了，请坐，大家继续饮宴！”
史臻等人重新坐下，但望向徐晋的目光都带上了丝忌惮，果然读书人阴险啊，搞个接风宴原来是要抓人。
“兖州知府、同知、兖州卫指挥使、还有地方官员沆瀣一气，合伙盗卖官粮，已查明的官粮亏空已经高达三万石之巨，简直触目惊心。纪逢春手握卫所兵马，本官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抓捕之。惊吓得诸位，实不是本官的本意，来，本官敬诸位一杯，算是向诸位赔礼！”徐晋说着亲自为吏臻斟了一杯酒。
史臻连忙道：“徐大人言重了，没想到兖州府的吏治竟然如此糜烂，纪逢春身为卫提挥指使，简直有辱我大明军人的气节，本将羞于此等人为伍啊！”
大家喝了一杯酒，气氛总算暖和了些，不过离融洽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毕竟这位徐大人刚下令抓了一个正五品的府同知，还有一个正四品的卫指挥使，史臻等人怎能不忌惮。
徐晋也不以为意，他又不是想和史臻等结交，只要这些家伙配合不添乱就行。
徐晋吩咐道：“史将军，你带来的三千临清卫，留一千人在范县驻防，城外的两千兖州卫也交由你暂时统率，另外，明天派两千临清卫，随本官押同犯人前往郓城县！”
史臻心中一动，看来钦差是准备把整个兖州官场连根拔起啊，这下子热闹大了，不过他是东昌府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爽快地道：“本将领命！”
驻扎在城外的两千兖州卫官兵，听闻自家指挥使竟被钦差抓了，顿时整个军营都沸腾了。这些卫所官兵都是世袭的，平时和将领一起居住，一起劳作，关系极是紧密，当下便有赵逢春的心腹带头起哄，杀气腾腾地表示要找徐晋理论，要求他释放赵逢春。
幸好，史臻立即带着临清卫镇压，并且将带头闹事的几个骨干给当场抓捕，徐晋随后也亲临兵营说明情况，这才把事件彻底平息下去。
第二天一早，徐晋便带着锦衣卫，把张文升、赵逢春、范县令苟放、县丞赖阅经等全部押往郓城县，待和萧淮、黄锦二人会合后，再一同把诸县的犯官押到兖州府治，集中起来一并审理。
为了安全起见，一路上由两千临清卫随行护送！

第0359章 险情
七月下旬乃夏秋之交，暑热余威犹盛，然而，此刻赵全的房间中正燃着炭炉，炉中炭火红红，炉上正烘烤着几株蘑菇。这些蘑菇已经被烘得干瘪了，甚至已经焦脆。
赵全虽打着赤膊，但是依旧热得汗流浃背，他捻起一块烘干了的蘑菇，双手用力猛搓，蘑菇顿时碎成粉末状掉落。
赵全把所有蘑菇都搓成粉沫后装进一个瓷瓶中，正在此时，房间门被急促敲响了。
“谁？”赵全低喝一声。
“赵师兄，是我！”混血少女薛冰馨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赵全皱了皱眉，立即往炭炉中倒水浇灭了火炭，然后将炭炉放回不显眼的角落，这才净了手穿着衣服，走过去把门打开。
薛冰馨奇怪地看着满头大汗的赵全，皱了皱鼻子问道：“什么味道，赵师兄在烧东西？”
赵全若无其事地点头道：“刚把一些机密的书信烧掉了，薛师妹找我有事？”
薛冰馨顿时急道：“刚才丘师兄骑马出城了，还暗中携带了二石弓。”
“白痴！”赵全不禁暗骂一声，今早他已经收到消息，徐晋押着犯人离开了范县前往郓城县，丘富这时骑马出城，还带了二石弓，百分之百是想在途中刺杀徐晋了。
“追，务必把猴子找回来！”赵全急急跑出房间去，要知道徐晋除了有一百名锦户卫守护，另外还有两千临清卫护送，猴子这白痴分明是找死，弄不好还会让大家暴露。
薛冰馨正想追出去，忽然停下脚步折返，在桌旁的地上捡起一根干瘪的蘑菇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细长的柳叶眉顿时皱了起来。
……
郓城县距离范县约莫百余里路，徐晋押着犯人天未亮就出发了，幸好天公作美，整天都没下雨，所以当天黄昏便赶到了郓城县。
郓城县的受灾情况远没有范县严重，不过县中的常平仓却亏空了近七成，官中的三把首都踉铛下狱了，现在县务由萧淮亲自主持，并且在县学中抽调了一名教谕暂代县丞。
徐晋刚到达不久，太监黄锦便也押着濮州的犯官到达了，下了马后满脸春风地和徐晋打招呼，毫无疑问，黄太监这次立了大功，而且还捞了不少银子。
当所有犯官都被安排关押进县衙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徐晋安顿下来后便前往萧淮的住处议事。
萧淮的面色冷峻，他本来就是眼睛揉不得沙子的正直大臣，兖州府的吏治如此糜烂，府官、县官、还有地方卫所沆瀣一气，大肆盗卖官粮，光查明的就高达三万石，还没查明的恐怕十倍之，他如何能不怒？胸中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了。
萧淮沉声道：“子谦，老夫的八百里加急奏本已经得到皇上批复，兵部也核发了调令，河南归德卫毕日即开拨进入山东，届时进驻兖州府治，本官要彻查整个兖州府，将所有魑魅魍魉荡平。”
“好啊，这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就该全部抓光杀光。”黄锦拍手道，这货抄家上瘾了，自然觉得抓的人越多越好。
……
滋啦……隆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划破夜空，隆隆的雷声中，大雨倾盆，豆大的雨滴敲击着衙门牢房的屋顶，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响，檐流汇聚成一张庞大的雨幕。
牢房内，兖州知府宋驰、同知张文升、兖州卫指挥使赵逢春、范县知县和县丞、郓城县三把手、曹州三把手、濮州三把首，十几人济济一堂，也算是一大奇观了。
宋驰、张文升、赵逢春三人被关在同一间牢房中，其他人同县的各关在一间，隔着铁栅相顾无言，一个个如丧孝妣。尤其是濮州知州郭纲，低头着头连屁都不敢放，正是由于他私留的账本被黄锦查抄到，这才害得宋驰、张文升、赵逢春这三位“大佬”被抓，简直是坑货一枚。要不是有铁栅隔着，赵逢春都想冲过去把这“害群之马”给打死。
静默了许久，宋驰忽然抬起头自然自语般道：“这雨下得真大，黄河再缺堤一次也是有可能的。”
苟知县等人不禁面面相觑，赵逢春和张文升却是面色微变，眼神期待而又紧张，还有一丝丝的疯狂。
……
暴雨足足下了一夜，郓城县的街道积水能浸没膝盖，直到上午九时许才完全退去，而下午时份，一骑快马从上游濮州赶来，报称濮州附近的大堤出现管涌渗漏，报请钦差定夺。
管涌渗漏正是大堤将要发生崩溃的先兆，一旦处理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而正好濮州的主官都被抓了，县衙没有人主持大局。
萧淮不敢怠慢，立即便和徐晋带着锦衣卫出发赶往濮州处理险情，而太监黄锦则负责坐镇郓城审问犯官，两千临清卫也驻守濮州。
驾……
萧淮和徐晋率着三百锦衣卫打马出了郓城县西门，向着濮州方向急驰。
一名戴斗笠的家伙正牵着马走在进城直道上，见到突然冲出的数百锦衣卫，连忙牵马躲到道旁，待看清被锦衣卫簇拥着的徐晋时，顿时眼前一亮，待锦衣卫马队驰过后，他立即牵转马头衔尾追下去。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一路追踪而来的瘦子丘富，这家伙本来是想路上刺杀徐晋的，奈何徐晋有两千名临清卫护送，丘富昨天一路上都没找到合适的暗杀机会。
后来徐晋进了郓城县城，丘富由于夹带了二石弓，担心被城门卫发觉，所以便在城外找了片树林躲着过夜，结果半夜大雨倾盘，雷电交交，马匹受惊跑掉了，丘富第二天寻了一个上午才找回。
丘富找回马后，将二石弓藏在官道旁的草丛中，牵着马打算进城寻找刺杀徐晋的机会，结果刚到城门口就碰到徐晋出城，而且身边只有几百锦衣卫。
丘富不禁大喜过望，这真是应了那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徐晋，你这次死定了！
丘富从官道旁的草丛中取回了二石弓，顺着马蹄印急追。

第0360章 分头行动
濮州位于山东省和河南省交界，邻近河南省开封府和归德府，跟范县一样，都是濒临黄河的城镇，乃地势平坦的平原地带，历来水患严重。
濮州距离郓城县近百公里，骑马也得数个小时，徐晋和萧淮下午三点多才从郓城县出发，策马急驰了近个时辰已经是傍晚了。本来夏季昼长夜短，下午五点多太阳应该还很高才对，但是由于天空阴云堆积，此时竟有点暮色苍茫的感觉。
远处的村庄有炊烟升起，萧淮突然勒定马对徐晋道：“子谦，看样子今晚还会下雨，眼看就要天黑了，老夫先带人赶到濮州城查看情况，子谦辛苦一下，通知沿途村庄的村民提高警惕，最好立即转移到高处。”
徐晋点头道：“好的，萧大人万事小心！”
萧淮含首道：“子谦亦是，切忌在地势低洼处久留！”
萧淮说完便率着两百名锦衣卫沿着官道往濮州方向继续急驰。看着萧淮率众远去，徐晋沉声道：“地图！”
金百户连忙命手下将用油纸包裹着的地图卷轴拿出来，徐晋接过打开一看，发现从这里到濮州，数十里官道附近的村落竟多达四五十个之多，工作量有点大啊，估计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天黑了。
当下徐晋不敢怠慢，立即给手下的锦衣卫分配任务，两个人一组，每组负责通知1~3个村庄，距离偏远的则只负责通知一个村庄。
徐晋分配好各自的任务后，拍了拍手大声道：“好，大家马上出发，完成任务后在水堡塞汇合，若是天黑之前赶不到水保寨，第二天直接到濮州城，辛苦诸位弟兄了，等到了濮州，本官请诸位弟兄喝酒。”
一众锦衣轰然应诺，二人成组各自策马离去，徐晋则带着金百户等二十名锦衣卫朝炊烟升起那座村庄驰去。
徐晋等人离开不久，一匹马便一溜小跑着出现在官道的转弯处，马上骑士戴着斗笠，正是衔尾追至的白莲教徒——瘦子丘富。
丘富此刻骑在马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他这匹坐骑昨晚雷雨天气受惊，在树林子里横冲直撞，马腿多处被荆棘划伤，所以状态很差，任由丘富如何鞭打催促，就是不肯撒开四蹄飞奔，恨得这货牙痒。
很快，丘富便来到徐晋等人分头行动的位置，当看到满地杂乱的马蹄印时，丘瘦子整个人凌乱了，纠结了很久，最终顺着官道继续追下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三匹快马飞驰而至，马蹄踏得泥水飞溅，马上正是赵全、薛冰馨、孙才三人，他们是来找瘦子丘富的。
赵全沉着脸打量了一遍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尖刀眉不由皱了起来，吩咐薛孙二人下马，四处堪察了一番，并未发现有血迹和打斗过的痕迹，松了口气之余，又有点失望。
赵全虽然十分恼火丘富擅自行动，但内心还是希望丘富刺杀成功的，此处马蹄杂乱，赵全本还以为丘富在这里发动了袭击，但经过勘察表明，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估计是徐晋身边的锦衣卫分头行动了。
“全哥，现在咋办？”孙才纠结地问，四面八方都是远去的马踪，他都不知该继续往哪个方向追了。
薛冰馨忽然一指道：“看，那边有个村庄有人烟，咱们过去打听一下吧。”
赵全闻言点头，于是三人策马奔向村庄，刚到了附近，村头便响起砰砰的锣声，紧接着十几名村壮便抄着竹枪锄头之类冲出来。大灾过后，经常有贼人到村子光顾，所以村民都十分警觉。
薛冰馨催马上前道：“各位乡亲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路过的，跟你们打听一下，不久前是否有马队经过？”
那些村民见到薛冰馨是女子，而且对方只有三人，所以也放松了警惕，其中一人答道：“姑娘说的是钦差徐大人吗？”
赵全不由眼前一亮，薛冰馨点头道：“对，就是他！”
村民答道：“徐大人大约半个时辰前来过，他说上游大堤出现险情，今晚可能会下雨，让咱们提高警惕，转移到高处暂避。徐大人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啊，堂堂钦差，天都快黑了还亲自四处奔波通知大家躲避洪水。俺们本来要留他暂住过夜的，他说还要通知沿途的村子，带着护卫急匆匆离开了。”
薛冰馨愕了一下，问道：“那你们还不赶紧躲避？”
一名年老的村民笑道：“不怕呢，咱们村子地势高，上次洪水也没淹着，这大晚上的一村子老少搬到山上多麻烦，姑娘，俺瞧你也不像坏人，天就要黑了，要不就在咱人村暂住一晚吧，像你这样水灵的闺女，大晚上的在外面瞎跑不安全，正好俺家还有地方住。”
赵全皱了皱眉，暗使眼色示意薛冰馨不要浪费时间，后者对着老村民抱拳道：“谢谢老丈好意，我们还得赶路呢，告辞了！”
看着策马离开的薛冰馨等人，老村民摇了摇头叹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这时一名老妇人上前一就便揪住那老村民的耳朵骂道：“老不要脸的，见人家闺女水灵，是不要想人家住到你屋里去？”
“哎哟，痛……老太婆撒手，俺哪有你想的龌龊，咱家三娃子三十好几还没娶媳妇，俺不是想撮合一嘛……”
一众村民不禁哄笑起来。
听着身后村民的哄笑声，赵全回头冷冷地瞟了一眼，此刻要不是有急事，凭他阴冷的性子，今晚准摸回去整治那老头一番。
不过，现在赵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心情莫名的兴奋，因为据推断，徐晋肯定是发散了锦衣卫四处通知附近的村子躲避洪水了，而且由地上的马蹄印来看，此刻徐晋的身边只有区区的十来人，绝对不超过二十人，正是干掉他的大好机会啊。
所以，赵全此刻只想追上去寻机会干掉徐晋，至于瘦子丘富现在在哪，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驾……
赵全策马顺着马迹急追，孙才紧跟其后，薛冰馨却落在了最后。
薛冰馨自然明白赵师兄这么急切的原因，无非是想追上去刺杀徐晋而已，可是徐晋确是个好官啊，身为钦差，不顾自身的安危，天快黑了还要四处通知百姓躲避洪水。
所以，薛冰馨现在心情很纠结，而且她还担心，如果这时追上去把徐晋杀掉，一旦真的发生洪灾，那没收到通知的村子岂不危险，会死掉很多人的。她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要不是背负国仇家恨，她也不会加入白莲教，这组织的很多行事方式，其实她并看不惯。
天空下雨了，虽然不大，但淅淅沥沥的也相当恼人，天色也将要完全黑下了。
徐晋披着蓑衣斗笠，策马在乡间小道前行，深一脚浅一脚的，速度十分缓慢。
“大人，前面就是水保寨了！”金百户一指前方烟雨迷茫的地方。
徐晋抬眼望去，但见苍茫的暮色，隐约看到一处村庄的轮廓，点头道：“加紧赶过去！”
于是，一众锦衣卫强打精神，簇拥着徐晋往村子奔去。
水保寨建在一座小山坡下，寨外便是一条小河湾，距离濮州还有十里路左右。
徐晋等人进了村子，一部分早到的锦衣卫和村民迎了出来。这条村子的村民都姓张，族长是一名近八十岁的老头，由村里的后生扶着出迎。
徐晋连忙上前扶起欲行跪礼的张族长，彼此寒暄了几句便一道进村安顿。
水保塞虽然地势低洼，但村子背后就是山坡，再加上村民警惕，上一次洪水来时，守更人及时发出警报，村民们立即跑到山坡上，倒是没有人员伤亡，就是村子房屋有些受损，眼下已经重新修缮好了。
“大人，还有十八个弟兄没有预期抵达！”当天完全黑下时，金百户跑来禀报道。
徐晋点了点头，这比他预期的情况要好很多了，只有九组人失期。
老族长本来要设宴款待徐晋的，但是徐晋婉言拒绝了，洪灾过后谁家都缺粮，所以徐晋今晚的晚饭便是两只烙饼和一碗白开水。
钦差大人以身作则，一众锦衣卫自然没有怨言，一个个老实地啃自带的干粮，偶有村民送来吃的也婉言拒绝了。
徐晋看着瘫坐在椅子上啃面饼，一脸疲惫的李时珍，笑道：“滋味如何？早让你不要跟来的，累散架了吧！”
李时珍毕竟才是六七岁的小童，今天没有掉队已经非常难得了。
李时珍撇嘴道：“这有什么的，我五岁就随爹上山采药，走过的山路恐怕不比大人少。”
徐晋今天本来是想把李时珍留在郓城县的，但这小子非要跟着来，说一旦发生洪灾，他可以帮助治病救人。见这小子这么坚持，徐晋也不勉强，于是便允许他一道跟来了。
徐晋等人在水保寨安顿下来不久，赵全和薛冰馨等也追至了村外，不过他们没有进村，而是在附近一片山林中找了个山洞落脚。

第0361章 争执
眼前这个山洞其实并不算是山洞，只是山体被各种原因侵蚀后形成的“顶棚”式岩缝，凸出约莫有一米许，上方爬满了植物，倒是勉强可以挤身避雨。
这时，岩缝下燃着一堆火，由于枯枝是湿的，所以烟气有点大，赵全正在设法让火势变旺。薛冰馨抱着双膝坐在一旁，修长的扎实的玉腿，刀削一般的香肩，火光映照着她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俏丽脸蛋，白露透红的肌肤，分外动人。
眼下，山洞中只有赵全和薛冰馨两人，孙才则已经摸到水保寨探听情况了。
“赵师兄！”薛冰馨忽然轻唤了一声。
赵全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气质清冷的美丽女子，温和地道：“馨儿何事？”
薛冰馨脸上微热，这还是赵全第一次这么亲近地称呼她，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丘贵他们……好像是中毒而死的。”
赵全皱了皱眉道：“馨儿不都看到了吗，他们的尸体上都是拷打留下的伤痕，即使是中毒，也是徐晋吩咐锦衣卫毒死的。”
“可是，这不合理，徐晋要为什么要毒死他们？他需要的是口供，并不是死人！”
赵全顿时沉下脸道：“我又不是姓徐肚子里的蛔虫，咋知道他弄死丘贵他们的原因，反正咱白莲教的人被姓徐的杀了，这仇不能不报。冰馨，你是不是还觉得徐晋是个好官，所以一直替他辩解开脱？”
“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丘贵他们死得蹊跷而已！”薛冰馨分辨道：“丘贵他们的尸体表情都一样，好像中了那个小孩所讲的黄泉伞之毒。”
赵全面色一变，喝斥道：“够了，那叫李时珍的小孩才大，他说的话你真信？就算是真的，不是正好说明是徐晋用这种毒弄死了丘贵他们。”
“可是……”
赵全心头火起，沉声道：“薛冰馨，你是不是看上了姓徐那小白脸？”
薛冰馨面色急变，蓦地站了起来：“你胡说！”
赵全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连忙站起来想拉薛冰馨的手，不过后者却退后避过，满脸怒意地瞪着他，饱满的胸脯气得不住起伏。
“馨儿，对不起，师兄刚才口不择言！”赵全忙不迭地赔礼道歉。
这时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赵全警惕地抽出单刀，低声喝道：“谁？”
“是我！”穿着夜行服的孙才，浑身湿淋淋地钻了进来。
赵全把见状把单刀归鞘，问道：“孙师弟，情况如何？”
孙才摇了摇头道：“有点糟糕，那狗官的住处约莫有七八十名锦衣卫守护，不过，咱们也不是没有机会，今晚还是可以试着动手。”
赵全有点懊恼，之前徐晋身边只有十来名护卫时自己未能追上，错过了最好的猎杀机会，这时有点棘手了。不过，正如孙才所讲，明来不行，暗中下手还是有机会的。
“薛师妹，你去哪里？”这时薛冰馨往山洞外行去，赵全急忙出言追问。
“气闷，我出去转转！”薛冰馨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树林里。
赵全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紧追了出去，孙才见状不禁耸了耸肩，这“小两口”估计是闹别扭了。薛冰馨容色殊丽，让教内不少男弟子都垂涎，但都不敢伸手，因为都知道这盘菜是大师兄赵全的。
这时小雨已经停下了，薛冰馨毕竟是习武之人，身手十分灵敏，在黑暗中摸出了树林，向着还有火光的水保寨接近，很快就潜到村外左手侧的坡地上。
“馨儿！”赵全追至身后轻唤了一声。
薛冰馨不作声，只往村里张望，赵全柔声道：“薛师妹，你还在生气？刚才是师兄不对，师兄向你赔礼道歉了。”
薛冰馨暗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轻道：“赵师兄，丘贵他们是不是你下毒的？”
黑暗中，赵全面色一变，紧接着怒道：“馨儿，原来你竟然怀疑是我下的毒，难道在你心目中，师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赵全虽不是顶天立地汉子，但也绝对做不出暗害兄弟的龌龊事来。罢了，我这就冲进村子杀了徐晋那狗官为丘师弟报仇，馨儿，你通知孙师弟马上离开吧，师兄不想连累你们。”
赵全说着便向着水保寨内冲去，看样子是想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薛冰馨大惊，连忙加速追上去拉住赵全，急道：“赵师兄，不要冲动，你这无疑是去送死！”
赵全万念俱灰地道：“放手，死又何惧，与其被薛师妹这样怀疑，还不如死掉算了。”
薛冰馨芳心不由一震，毕竟才是十七八的少女，与赵全朝夕相处，半点情愫也没有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有表露出来罢了，要不然刚才也不会因为赵全的一句话而如此生气，一个人跑出来。
“全哥，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我错了！”薛冰馨低下头歉然。
赵全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道：“馨儿，真的？”
“对不起！”薛冰馨点了点头。
赵全心中窃喜，顺势抓住薛冰馨的柔荑，轻道：“馨儿刚才叫我什么？能不能再叫一次？”
薛冰馨不由霞飞双颊，把手抽了回来，取出一根烘干了的菌茎，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全，轻道：“全哥，这是在你房间找到的，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赵全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来那菌茎闻了闻，皱眉道：“这是那种黄泉伞的茎，我想试验一下其毒性，是不是跟那个小孩说的一样，所以弄了些磨成粉，准备在鸡鸭身上测试一下。”
见到赵全说得如此坦然，薛冰馨暗松了口气，多年朝夕相处，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师兄是那种无情无义，为了不暴露自己，连同门师兄弟都下得了毒手的人。那样的人太可怕了！
赵全长叹了一口气道：“馨儿，说到底，你还是怀疑我！”
薛冰馨摇头道：“不是的，有事些不问出来心里不踏实，现在人家心里踏实多了，赵师兄，我相信你！”
“真的？”赵全目不转睛地看着薛冰馨，后者与之对视，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全喜道：“馨儿，谢谢你信任我，走，咱们商量一下怎么杀了徐晋这狗官，替丘师弟和廖师弟他们报仇。”
赵全说着伸手拉住薛冰馨的手，然后往水保寨摸去，后者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挣脱，一丝异样的感觉在少女心中涌起。
赵全见薛冰馨没有跟以前般挣开手，心中不由暗喜，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想经过今晚这一出，自己和薛师妹的关系却更进了一步。
“薛师妹，你看，那片长在山坡上的树林子，刚好临近官道，咱们就埋伏在那，等天亮徐晋经过，一支暗箭就要了他的狗命。”赵全指着水保寨外不远的一片树林子低声道。
“全哥，要不……还是算了吧，那徐晋确是个好官！”薛冰馨吃吃地道。
赵全不由面色微沉，心中生出一丝怒火，还有一丝醋意，低声道：“馨儿，你忘了我之前和你的说过的话吗，越是好官能吏咱越要杀掉。更何况徐晋还杀了咱们好些人，这仇如何能不报？师妹若是下不了手，旁观就行了，到时师兄亲自出手。”
薛冰馨暗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吧，不过对方人多，师兄要小心！”
赵全自信地道：“放心吧，就几十个锦衣卫，师兄还不放在眼内，一箭取了徐晋的狗命后，咱们分头走，然后折回范县会合。”

第0362章 丧心病狂
巡检司是县级下属的机构，主要职能是捕盗缉奸，乃带有军事性质的地方安保力量，负责维持地方治安，类似于现代的派出所，设有巡检一名（主官），副巡检两名，巡丁并无定员，通常是一百来人。
巡检司一般设在人烟稀少的河道、湖泊，又或者山区驿道等，负责检查来往的商旅行人，辨识缉拿奸伪。
濮州位于山东省与河南省交界，再加上黄河在此横穿两省，这种地方多有盗贼出没，所以距离濮州城西北三十里许的黄河边上设有一巡检司，名字就叫鲇鱼嘴巡检司，巡检（主官）名叫马德标，乃寿张县令马德炳的胞弟。
从方位上算，鲇鱼嘴巡检司在水保寨的正北方，距离亦只有二十里左右，可谓相当近了。
由于今天傍晚时份，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巡丁们在水寨的灯楼上挂上了风灯，然后便躲进了巡检署内耍乐，又或者懒洋洋地回房睡大觉，屋里有婆娘的则干点繁衍生息的原始运动。古人的生活节奏十分缓慢，缺乏娱乐活动，能用于晚上打发时间的就这么点儿事了。
此时，巡检署的一处大厅中摆了一围酒席，巡检马德标和副巡检牛继盛正在招待一位客人，其实，也算不上是客人，因为此人正是今天刚到任的另一位副巡检。
这名副巡检名叫戚景通，约莫三十许岁，长得高大壮实，相貌十分威武。关键是这位戚景通颇有点背景，其父戚宣乃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武职）。
接照大明朝的规定，指挥佥事以下的武官均可以世袭，也就是说，等父辈退休或者去世后，戚景通便可以继承其父登州卫指挥佥事一职，现在跑来鲇鱼嘴巡检司当一名小小的副巡检（从九品），只是混资历罢了。所以，马德标虽然是巡检司的主官，但对戚景通这位新上任的副巡检也得客气地招待着。
“来来，我敬戚副检一碗！”副巡检牛继盛举起酒碗笑着吆喝道。
武人喝酒自然要比文人豪爽，对他们来说，用酒杯太娘气了，大碗喝酒才痛快。戚景通毫无疑问是个豪爽的武人，他端起一碗酒便和牛继盛干了。
一名巡丁头目笑兮兮地举碗道：“小的也敬戚副检一碗！”
于是乎，在巡检马德标等人的轮番围攻之下，戚景通很快便喝得面红耳赤，醉眼昏花。
这时，马德标站起来哈哈笑道：“戚兄醉了，来人，扶戚副检回住处休息。”
“我没……醉没醉，还能继续干，大家喝……来来，继续喝！”戚景通大着舌头道。
“戚兄醉了，今晚先休息，来日方长嘛，咱们择日再喝！”马德标使了个眼色，两名巡丁便扶着戚景通离开大厅，后者犹自大喊着自己没醉。
马德标脸上露出一丝轻蔑，淡道：“就一棒槌！”
“那不是更好吗！”副巡检牛继盛嘿笑道。
马德标瞪了牛继盛一眼，骂道：“笑个屁呀，老子现在跟火烧屁股似的，报信的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下，一名沾着满身水气的家伙便被巡丁带了进来，紧张兮兮地禀报道：“巡检大人，钦差已经到了濮州城，立马又带人往大堤视察来了。”
马德标愕了一下，骂道：“他奶奶的，这位钦差大人还真是个爱民如子，鞠躬尽粹，死而后已的好官啊。大晚上的还冒雨视察河堤。不过也好，晚上干活更加隐蔽，老牛，让弟兄们马上带上工具出发，咱助钦差大人一臂之力，让他做一个鞠躬尽粹，死而后已的好官。”
马德标把“死”字咬得很重，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牛继盛吞了吞口水，犹豫道：“老大，还真干啊，那可是朝廷钦差，若是日后东窗事发，咱们一家老少就得……”
牛继盛说着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马德标目带狠色地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如今范县、郓城县、曹州、濮州的主官都被抄了，就连咱兖州知府、同知、兖州卫指挥使都被下了大狱，不知几时就抓到我大哥（寿张县令马德炳）头上。
那太监黄锦心黑手狠啊，最近濮州知州郭纲的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被抄得连毛都不剩一根，妻女婢仆被锦衣卫淫辱糟蹋。一旦我哥被查，咱们肯定是跑不掉的，老牛，难道你想步郭知州的后尘？”
牛继盛闻言不由目露狠色，咬牙道：“老大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放手一搏，干了！”
于是乎，马德标和牛继承召集巡丁，带上各种挖掘工具和火把，冒雨直奔巡检署上游的黄河大堤。
马德标等常驻在此地，对地形相当熟悉，很快便摸到了上游七八里的河堤，这里的河堤相对狭窄，而且土质较为疏松。
马德标一声令下，上百名巡丁便甩开膀子挖掘河堤，看样子竟是要把河堤挖出一个缺口来，事实上，这个位置已经事先挖掘过了，只是后来用麻包之类重新填上了。此时巡丁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麻包重新搬开，然后将缺口继续挖深挖大就行。
“快！”马德标和牛继盛举着火把，不住地催促巡丁们加快速度，神态十分疯狂，毕竟，这是一场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局。
那些干活的巡丁都是马牛二人信得过的心腹，信不过的巡丁早被他们找各种借口撵回老家探亲了。
很快，那些沙包便被全部搬开了，浑浊的黄河水顺着一条半米宽的缺口溢出，潺潺地向着堤坝的坡下流去。
这当然还远远不够，巡丁们开始挥动锄头和铁铲加深加阔缺口。
与此同时，钦差萧淮正带着一众锦衣卫，在一名向导的引路下，举着火把往这个方向而来。萧淮由于担心大堤发生崩溃，所以赶到濮州城后，马上便率人摸黑前来查看情况。
正在马牛二人指挥着一众巡丁挖掘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你们在干什么？”
马德标和牛继盛吓了一跳，蓦地转身望去，顿时面色大变，只见新任副巡检戚景通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身后，他披着蓑衣，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腰刀，正瞪大双眼疑惑地看着马牛等人，脸上还布满了酒后的红晕。
马德标不禁暗暗叫苦，这家伙不是喝醉了吗，怎么不声不响就摸过来了。
话说戚景通此人很能喝，之前一口气喝下十几碗酒，确实是有点醉了，但回房间躺了半小时便被尿憋醒了，爬起床上茅厕，结果发现偌大的巡检署竟然空空荡荡的找不到人，就连站岗值夜的巡丁也见不到一个。
戚景通毕竟是军人世家出身，顿时警惕起来，回房间拿了兵器，找到一名巡丁的家眷一问，才知道马德标和牛继承带着全部巡丁出门去了，估计是有情况。
戚景通顿时不爽，这些家伙把自己灌醉，然后倾巢而出，肯定是有大的行动，偏偏却不让自己参加，这不是排斥自己吗，于是他便提刀顺着足迹摸来了，结果见到马德标等人竟然在挖掘大堤，顿时有点懵逼了，所以出言喝问。
“你们……你们想挖垮大堤？”戚景通话说出口才面色一变，那点酒意瞬间全没了，厉声喝道：“你们疯了？王八蛋，马德标，牛继盛，你们他娘的想干嘛？”
马德标眼中杀机一闪，果断地喝道：“杀了他！”
根本不用催促，十几名巡丁便举起兵器凶狠地扑向戚景通，故意挖垮大堤已经是死罪，更何况是蓄意谋害钦差，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些巡丁自然拼死也要把戚景通这个活口灭掉。
戚景通骇然色变，挥刀抵挡，他的武艺不俗，连斩杀了数名巡丁，但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啊，身上接连受伤，最后左大腿挨了一刀，顿时血如泉涌，站立不稳之下向着大堤坡下滚落，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此时，远处出现了一支火把长龙，正向着这边逶迤而来。马德标面色一沉，喝道：“不要管了，快，快挖，淹死他！”
那些巡丁疯狂地挖掘，缺口越开越大，终于，浑浊的黄河水从缺口处咆哮倾泻而出，水流的冲击力进一步把缺口冲大……
隆隆……
连日来雨水不断，黄河水位本来就高涨，这时就好像脱缰的野马群般汹涌澎湃而出。
哗啦……
大堤彻底崩塌了，滔天的洪水漫天倾泻而下，一些跑得慢的巡丁直接被卷进了滔天浊浪之中。
当马德标和牛继盛跑出数百米后回头一看，只见那缺口已经增大到十几米了，可怕的洪水就像一条巨龙般正扑向坡下，远处那支火把队伍很快便凌乱了，纷纷冲向附近的高地，然而，绝大部份最后均被洪水吞没掉，只有零星几点火把侥幸冲上了地势高的山坡，然而，洪水还在急剧上涨中……
马德标和牛继承骇然地对视一眼，同时也暗松了口气，成功了！

第0363章 吉星高照？
是夜，水堡寨。
徐晋被急促的铜锣声吵醒了，结果翻身下床时，却一脚踩进了没过脚踝的积水中，不禁大吃一惊。
就在此时，房间门被一脚踢开了，二牛擎着火把冲了进来，急吼吼地大叫：“老爷，洪水来了，快逃到山上去吧！”
徐晋一个激凌，整个人都睡意全无，定神一看，发现房间已经浸泡在积水当中，而且外面的污水还在顺着墙缝和门槛汩汩地流进屋内。
“贼老天，你玩我吗，特么的，怕什么来什么！”徐晋急急捡了漂浮在水面上的靴子穿上，又披了外衣便随着二牛冲出房间。
此时的水堡寨已经乱成一锅粥，村民们举着火把，男人们扛起财物粮食，年轻妇人们则扶老携幼，大家趟着已经过膝的浑水，连滚带爬地往村子后面的山坡逃去。
“大人快上马！”锦衣卫百户金彪把徐晋的坐骑牵了过来大喊。
徐晋急急翻身上马，策马往山坡上跑，一众锦衣卫也乱哄哄地往山坡上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这场洪水突如其来，毫无半点征兆，今晚负责值守的村民也是当洪水突然漫到村口才反应过来的。此时若能从天空鸟瞰下来，准能见到滔天的浊浪正从西北边向水保寨扑来，近两丈高的浪头就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数公里长恶龙，来势汹汹啊！
嘭蓬……
浪头凶狠地吞噬所经过的一切事物，水堡寨中，首当其冲的几幢房屋就跟纸糊成一般，倾刻土崩瓦解，后面的房屋也被洪水瞬间吞噬掉，然后轰然倒塌。
“啊，我的房子……”
“苍天呀，你睁开眼吧……”
一众村民回首望去，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有人则哭得呼天抢地，张老族长更是顿着拐杖老泪纵横，颤抖着嘴唇哭道：“完了完了，什么都没了，老天爷，你这是要绝了我水堡寨张氏一脉啊！”
上一次的黄河缺堤在范县附近，水堡寨受到的损失十分轻微，而这此就惨了，整个村子都被洪水所摧毁，损失惨重啊。
徐晋翻身下马，惊骇地抹了把脸上的水迹，这还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亲身经历这么恐怖的大洪水。前世在电视上看得多了，但只有身临其境，你才会真真切切地明白“洪水猛兽”这个成语，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其实渺小如同蝼蚁。
“小李子，小李子在哪？”徐晋忽然发现李时珍竟不在身边，不禁面色一变，刚才这小子明明骑马跟在自己身后，此时却不见了。
身旁的锦衣卫都面面相觑，刚才大家都只顾着逃命，谁也没留意这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事实上，如果徐晋不是钦差，他们连徐晋都懒得管，毕竟保命要紧。
“在那！”忽然一名锦衣卫指着山坡下大叫。
徐晋循声望去，借着火把的光芒隐约看到李时珍正骑着一只马头往山坡上移动，因为水已经浸到了马腹，所以骤然看去，李时珍就好像“骑”着马头在移动。
那匹马显然是受惊了，在水中挣扎踟踌，李时珍正不住地鞭策吆喝，企图把它驱赶往山坡上，然而水流的推力太大了，马匹根本难起站稳，被推得嘶叫横移，于是更加不敢迈腿了。
“小李子，快跑，弃马，不要了！”徐晋大叫提醒，一众村民和锦衣卫也大呼小叫，然而，李时珍那小子似乎不想放弃这匹马，仍在尝试闯赶它。
徐晋不禁又急又怒，这小子傻了吗，这个时候还顾着一匹马，简直不要命了。
徐晋咬了咬牙，向着山坡下跑去，金百户等大惊：“大人，危险！”
徐晋本来不是冲动的人，但此刻他只想着救人，他不知李时珍的生命之中是否注定会有这次劫难，亦或是自己这名穿越者的蝴蝶效应，给李时珍带来了这次劫难。总之这个未来的药圣不能死在这次洪水当中，否则后世就不会再有《本草纲目》，不会再有流芳百世的药圣。
“老爷！”二牛率先跟着跑了下去，紧接着金百户等也跟着追了下去。
这时，李时珍那小子显然也意识到不能救下这匹马了，他跳下马背奋力向山坡上游去，水性显然很好。然而，这时水流的推力很大，李时珍还是被水流推得往下游漂去。
扑通……
徐晋一头扎入水，迅速游过去拉住了李时珍的手，两人合力往山坡游去。这时，一个浪头却拍了过来，将两人重重地推离了岸，那匹马嘶叫一声，最终没入了滚滚洪流之中……
“老爷！”二牛大叫一声，便欲跳入洪流之中，不过被随后赶到的金百户拦腰抱住了。
“放手，我要救老爷啊！”二牛挣扎大叫。
金百户和几名锦衣卫合力才把二牛给摁住，此时洪水已经漫到他们的脚下了。
“二牛兄弟，别冲动，救不了，救不了啦！”金彪大声喝道。
二牛抬头望去，但见黑浪滔滔，哪里还有徐晋的和小李子的身影？
“老爷，十叔，我该怎么跟婶娘交待！”二牛坐在水中大哭。
金彪此时也是心里凉嗖嗖的，完了，徐大人多半是凶多吉少了，这次随钦差出使，功劳没捞着，回去估计还得问罪啊。
“二牛兄弟，徐大人吉人天相，他会没事的！”锦衣卫把总司马辕劝慰道。
二牛眼前一亮：“对，十叔福星高照，他会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就往山坡上跑，他要留着命等洪水退去后找十叔。
金彪和司马辕不禁面面相觑，这位神经也太大条了吧？不过，二牛的表现反倒让两人生出了一线希望，但愿徐大人真的吉人天相吧，要不然大家都得跟着倒霉。
……
赵全、薛冰馨、孙才三人今晚便宿在水堡寨附近树林的石缝下，突如其来的洪水漫过树林，他们同样被弄得手忙脚乱，立即爬上附近的大树逃命。
然而，情况没能维持多久，因为洪水在不断往上漫，四周的树木不时被折断掀翻。水堡寨被冲毁的房屋，那些木头和家私杂物顺水漂流下来，狠狠地撞击着三人所处的那棵大树。
突然，卡嚓一声巨响，薛冰馨攀附着那根树杈不堪重负折断了。
“啊！”薛冰馨惊呼一声，赵全手疾眼快地抓住了那树杈的一条小树枝，然而，这只是暂缓了一秒，那根小树枝便断了，薛冰馨立即连同那根树杈漂向下游。
“馨儿！”
“薛师妹！”
赵全和孙才齐声惊叫，但是两人均没有勇气跳入滚滚洪洪中施救，只能眼睛睁睁地看着薛冰馨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啊啊啊！”赵全痛苦地猛拍打着树干，忽然恨声地大骂：“徐晋，你个王八蛋，我赵全今日不死，必取尔狗命！”
赵全此时不由想起了师叔李自馨的话，这个徐晋还真他玛的与自己命里犯冲啊，这次不仅又没刺杀到他，还害了薛师妹一条性命。
当然，赵全心性自私，让他为薛冰馨的死伤心难过很久是不可能，更多的只是惋惜罢了，事实上，数息之后他便全神贯注地趴在树干，这个时候保持体力极为重要。
孙才也跟赵全一样，两人就好像两条壁虎，趴在大树上，随着洪水起伏摇晃。
……
“大人，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李时珍此时正骑趴在一根梁木上，一脸歉然地低声道。
徐晋抱着梁木的一端，大半身子都浸没在水中，只露出了肩头以上的位置，梁木虽然粗大，但也经不住两人一起趴在上面，所以徐晋只抱着梁木，大半身体还浸在水中，这样对体力消耗很大。
此刻的徐晋反而淡定了，冷静地道：“小李子，从现在开始，少说话，趴着别乱动，保存体力，但千万不要睡觉，你能活下去的。”
黑暗中，李时珍的小脸苍白如纸，低声道：“大人，你说我能活下去，那你呢？”
徐晋不由苦笑，这小子倒是敏感，竟然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如果运气好，我也能活下去！”徐晋的声音虽然很镇定，但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样泡在水中是坚持不到天亮的，当再没力气抱住梁木时，那就是自己的末日了。
李时珍沉默了，两人在黑暗中，随着洪流漂往更深的黑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更长。
忽然，梁木咚的猛震一下，似乎撞到什么东西了，李时珍差点掉下来，徐晋更是脱了手，幸亏马上重新抱住梁木。
“大人，是木头，一根大木头！”李时珍忽然惊喜地大叫。
原来梁木撞到的正是一根木头，徐晋急忙伸出双脚去勾，李时珍把探出脚去帮忙，两人努力了近刻钟，弄得几乎筋疲力尽才把两根木头并排起来。
徐晋吩咐李时珍扶稳，然后小心翼翼地跨坐上去，两根木头合在一起，倒是能承载起两人的重量了。
徐晋大喜，急急脱下外衣，直到把两根木头牢牢地捆在一起，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这样子他就有把握熬到天亮，到时再想办法靠岸。

第0364章 此山有虎
徐晋本以天亮后情况会有所好转，结果反而更加糟糕了，滂沱大雨劈头盖脸地打下，入目所见白茫茫的一片，要不是偶尔看到一些堪堪冒出水面的树木，徐晋都以为自己已经漂流到大海了。
此时，徐晋和李时珍均已筋疲力尽了，脑袋相对地趴伏在梁木上，闭着眼睛任由大雨浇洗，随着洪水抛起跌落。
李时珍毕竟只是个小童，耐力比不得成人，此刻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没有力气抱紧梁木，只是软趴趴地伏着，徐晋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伸手拍一拍他的小脑瓜，提醒他不要睡着。
清晨的这场大雨足足肆虐了近个小时才停止，徐晋暗松了口气，抹了把脸稍稍坐直，努力睁开眼睛向四下打量，寻找可以靠岸登陆的地方，那怕是一座被洪水包围的孤岛也好，继续这样漂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此刻徐晋已经饿得胃中如同火烧，再进一步应该就是眼冒金星，四肢酸软，连动一下都没力气，到那会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大量的杂物从旁边漂过，包括各种尸体，既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在无情的天灾之下，不分物种，不分贵贱，一切生命都如草芥。
有一只死牛从上游漂了过来，看上去还很新鲜，可惜距离有点远，要不然徐晋觉得自己能一口把坚韧的牛皮咬烂，然后撕下一块零分熟的牛排来。
当然，茫茫的洪水中，不仅只有徐晋和李时珍这两个幸存者。在无情的洪灾之下，那些动物仿佛都成精了。徐晋见到一只猪竟然死死地咬住一块门板，虽然只露出一只猪头，但那双流露着炙热求生欲的眼睛表明，它还是活的，它很想活下去！
那块门板上还挤了十几只田鼠，还有几条让人毛骨悚然的大蛇，然而鼠蛇这对天敌此时竟相安无事，各自占据了门板的一端，静侯命运的宣判。
徐晋艰涩地吞了吞口水，他觉得有必要找点东西来防身，所以随手捞起了一根米许长的竹棍。
徐晋这决定显然十分明智，那块承载着几十条生命的门板漂着漂着就撞在了一棵稍露出水面的树上了，直接翻了个底朝天，无论是蛇鼠，还是猪都沉入了水里。
首先冒出水的竟是那头猪，它试图奋力游向徐晋和李时珍所在的两根木头，然而只是扑腾了几下便沉入水底不见了，它虽然求生欲很强，但……毕竟只是头猪！
徐晋正暗松了口气，几只田鼠便游到近前，结果被徐晋手中的竹棍敲翻了肚。李时珍把两只田鼠的尸体捞到木头上搁着，大灾后每一粒粮食都弥足珍贵，这两只田鼠也是一顿粮食。
这时，一条长长的蛇也往这边游来，徐晋不禁头皮发麻，他不怕老鼠，但怕蛇，因为这玩意有毒。
“是水蛇，无毒的！”李时珍提醒道。
徐晋闻言心中大定，挥起竹棍便向那条蛇的七寸打去，那条水蛇在水中十分灵活，竟然躲过了徐晋的攻击，执着地爬上了梁木。
李时珍那小子也知哪来的力气，一伸手抓住水蛇的脖子，然后一口便咬下去，水蛇痛苦地缠在李时珍的手臂上，近两米长的蛇身一直缠到他的脖子位置。
李时珍咬着蛇脖子，蛇血顺着嘴角流出，徐晋竟然看得舔了舔嘴唇。
“大人，你也喝点！”李时珍把奄奄一息的水蛇递给徐晋。
徐晋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接过冰冰凉的水蛇，对着它脖子的伤口吮啜，蛇血很腥，但几口下去，腹中的饥饿感却是稍减了。
“救命啊，救命啊！”
徐晋正用力吮吸着已经瘪了的水蛇，忽然听闻呼救声，循声望去，只见十几米外有一座堪堪冒出水面房子，屋顶上站了几个人，正朝他们挥手呼救。
“大人！”李时珍望了过来。
徐晋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只有两根木头，拿什么来救人？更何况也根本掌控不了木头的方向，只能被动地随水漂流。
很快，那些人的呼救声便弱不可闻了，最后连那座屋顶也消失在视线之内。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越来越热了，徐晋和李时珍被晒得皮肤都隐隐生痛，那条水蛇已经被他们扒皮生吃掉了，两只田鼠倒还没有动，不过毛已经被李时珍拔光了。
“小李子，那边，准备好靠岸了！”徐晋忽然欣喜地道。
这时，梁木正朝着附近一座冒出水面的小山丘漂过去，按路线估计可以触岸。很快，梁木便漂到小山丘旁边，但却没有靠岸，而是顺着水流向一侧泻开去。
徐晋果断地拉着李时珍跳入水中，幸好水不深，两人半蹚半游，成功登上了岸。
“大人，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李时珍瘫坐地上高兴地大声喊，小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喜悦。
徐晋虚脱般瘫倒在泥地上，此刻他累得连半根指头都不想动了。然而，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却是惊得徐老爷弹了起来。
徐晋和李时珍循声望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我的天呀，只见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正立在身后十来米外，一双冷漠的瞳孔直勾勾盯来，就像看着两盘送上门来的点心。
大明朝的老虎可不是后世关在动物园铁笼里，供人们参观喂食的大猫，这一只可是不折不扣的野生猛虎，是拥有恐怖力量和速度的超级杀手，乃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徐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可惜火铳已经弄丢了，就算还在，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也得变成没用的烧火棍了。
幸好，那头大老虎嘴里此刻正叼着一只断了脖子的野鹿，似乎对徐晋和李时珍不太感兴趣，盯了一会，估计是觉得两人没有威胁，便叼着野鹿懒洋洋地钻进杂草丛中大块剁颐了，不过那对冷漠的黄斑眼，还不时透过草丛往这边望来。
徐晋不禁暗暗叫苦，早知这里有山大王坐镇，刚才宁愿继续坐着木头漂流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那两根救命的木头早已经漂得没了踪影。

第0365章 荒岛求生
这座小山丘并不大，半径约莫三十米，或许还要再小一些，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草丛，四面都被洪水包围了，俨然成为一座孤岛，几乎一眼便可看清岛上的一切。
此时的孤岛上，除了徐晋和李时珍、还有一头要命的老虎和一群野鹿。老虎占据了孤岛上灌木丛最茂盛的地方，那里最是阴凉，灌木丛遮挡住了中午毒辣的阳光。
那一群野鹿估计有七八只，它们站在孤岛的最高处，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寻找逃离险境的路径，可惜四面都是洪水，根本无处可逃。
徐晋也很想抓一头野鹿来充饥，总比生吃老鼠肉要强，不过要抓住这些胆小如鼠，擅长跑步的野生精灵可不容易。那头老虎旁边倒是还有半只没吃完的野鹿，但是虎口夺食显然是找死的行径。
那头老虎吃饱了午餐，懒洋洋地趴在灌木丛的阴影下休憩，偶尔会睁开虎目扫一眼徐晋和李时珍，然后继续合上眼睛，估计是把两人归为野鹿一类，都是待宰的一盘午餐罢了。
徐晋从最初的惊惧中平静下来，握着那根聊以安慰的竹棍走了几步，发现老虎并没有发动攻击的意思，于是便壮起胆，带着李时珍沿水边绕行孤岛，希望能够找到躲避虎口的法子。
可惜的是，徐晋在孤岛上绕行一圈，连一棵高大的树木都没找着，不过，也不是什么收获也没有，徐晋在水边捡到了一只从上游漂下来的空陶罐。
徐晋用陶罐装了一罐浑浊的洪水，然后搁在一块石头上，等沉淀澄清了再饮用。当然，这种灾后的污水布满了病菌，最好还是能烧开了再喝，可惜现在没有火。
正午的阳光猛烈，此时，徐晋和李时珍两人站在过膝的水中，翘首期盼地望向上游，希望能再次捡到两根梁木什么的，可惜幸运之神并没再次降临，梁木没捡到，反而捞到了大量的碎木，还有一些破木盆，烂木桶之类。
这些杂物全被徐晋丢到岸上暴晒，或许待会可以尝试学习原始人“钻木取火”，只要有了火，那头老虎估计会不敢靠近。
李时珍捞到了一只半浮半沉的酒坛子，打开坛盖子，一股酒香立即扑鼻而来。
“大人，有酒，我捞到了半坛酒！”李时珍用手指醮了些放进嘴里尝了尝，确认是酒水，顿时兴高采烈地大叫起来，献宝似的递给徐晋。
徐晋接过来闻了闻，喜道：“运气不错！”
酒水是粮食酿制的，特别是古代的酒，纯度低，里面还残留不少粮食的残渣，所以叫做浊酒，无疑有充饥的作用，关键还能用来消毒。
意外收获了一坛酒水，两人更加干劲十足了，顶着烈日站在水中打捞，但凡从上游漂来的杂物都不放过，一个时辰后，岸上的碎木杂物已经摞起了高高一座。
期间，那头老虎慢吞吞地行过，不明所以地盯了徐晋和李时珍一会，估计是觉得这两头“两脚兽”跑不掉，于是又慢吞吞地走开了。
这时，一具尸体从上游漂了下来，徐晋一眼就认出这身服装，赫然正是锦衣卫的飞鱼服，不由心中一沉，伸出竹棍把尸体拨到岸边。
“闵百户！”
当徐晋看清这具尸体的真面目时，不禁脱口而出，心情瞬间沉到谷底，这名锦衣卫是一名百户，名叫闵华胜，乃负责保护萧淮的锦衣卫之一，如今竟然死在这场洪水之中，那萧淮岂不也凶多吉少了？
徐晋和李时珍合力把闵华胜的尸体拖上岸，闵百户的尸身已经被泡得有点发胀了，而且还隐隐散发出尸臭，估计是开始变质了。
徐晋将闵百户挂在腰间的绣春刀解下，又侥幸地从其身上找到了火石，匕首等物品。只是徐晋此时却高兴不起来，默默地把闵百户的飞鱼服脱下，然后摊开在一株灌木上晾晒。
紧接着，徐晋又用火石引燃了一堆杂木，然后把闵百户的尸体烧掉，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若不烧掉恐滋生病菌。那头老虎本来正晃晃悠悠地踱过来的，见到突然烧起的大火，立即吓得夹着尾巴溜得远远的。
徐晋看着被大火吞噬掉的闵百户，端起酒坛灌了一口，轻道：“闵百户，一路走好，你的衣冠，本官会替你送回京里家中。”
“大人快看，又有一具尸体！”李时珍忽然指着上游叫道。
徐晋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一具漂浮在水面的尸体，穿着，看体形和服装应该是个女的。
“由她去吧！”
徐晋摇了摇头，刚才他是认出了闵百户的飞鱼服，这才把尸体捞上来的，要是所有尸体都捞，哪有这么多木材火化？若是土葬的话，浪费力气不说，可能还会给自己惹来灾难。这座孤岛毕竟不大，埋葬的尸体一多，就算不滋生病菌，光是尸臭就能把人薰晕。
李时珍这时忽然大叫道：“大人，是活的，还是活的！”
徐晋没好气地道：“我不是活的，难道是死的……嗯？”
徐晋这时猛然发觉，那具漂来的“女尸”竟然抬了一下头，虽然动作很轻微，但显然还是活的。
徐晋急忙放下酒坛，扑通地跃入水中，李时珍也跳下水来帮忙。这时那具“女尸”已经漂到附近，徐晋这才看清楚，“女尸”原来趴在一条碗口粗的竹竿上，只是竹竿完全浸入了浑浊的水中，在远处根本看不到。
徐晋伸手够住了竹竿一端，然后轻轻地往岸边拉，然而那女子估计已经筋疲力尽了，尽管徐晋用力很轻，她还是脱手滑沉入水中。
徐晋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女子露出水面的长发，然后像拔萝卜似的提起来，转身往岸上拖去。
这名女子身形窈窕，从皮肤来看估计还很年轻，穿着一身骑马才穿的胡衫胡裤，赤裸的双足秀气而白皙，湿掉的衣服紧沾在身上，凹凸显现，臀部挺翘混圆。
李时珍蹲下来把女子翻了个身，顿时脱口道：“薛姑娘？”
徐晋不禁愕了一下，伸手拨开女子遮挡着脸的部份头发，发现此女不是别个，赫然正是那混血少女薛冰馨。
徐晋脸上露出讶然之色，此女不是在范县吗？咋也遭遇了这场洪灾？
李时珍伸手探了探薛水馨的脉象，喜道：“大人，薛姑娘还活着呢。”
徐晋点了点头，混血少女那饱满的胸脯正在微微起伏呢，他又不是眼瞎的。

第0366章 这里有老虎？
薛冰馨身上并没受伤，估计只是在洪水中漂流了太久，体力不支而晕倒了。徐晋将那半坛浊酒用火稍微温了温，然后在李时珍的帮助下捏开薛冰馨的小嘴灌了几口，后者便苏醒了，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独特的淡蓝色美眸。
薛冰馨有一半胡人的血统，皮肤本来就很白，在水中泡了几乎一天一夜，此时看着就更加白了，不过却是病态的白，涣散的瞳孔足足数秒才重新聚焦。
徐晋微笑道：“薛姑娘，你醒了？”
李时珍的小脑瓜也凑了过来，关心地问：“薛姑娘，你觉得咋样了？感觉哪里不舒服吗？小子略懂一些医术。”
看着眼前这名带着温和笑容的英俊青年，薛冰馨心中五味陈杂，前一天自己还企图刺杀他，结果今天却被人家所救了，这算不算是以德报怨，尽管对方还不知情。
“谢谢你们，我没事！”薛冰馨沉默了数秒才说出一句话来，声音带点虚弱的沙哑。
徐晋道：“薛姑娘客气了，对了，薛姑娘为何也遭了洪水，赵全兄他们可跟你一块儿？”
薛冰馨闻言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自己侥幸活下来，不知赵师兄和孙师兄他们现在咋样了。
薛冰馨虽然没有回答，但徐晋见状也猜了个八九分，估计遭遇洪水前，赵全和薛冰馨确实在一起，于是随口安慰道：“薛姑娘不用太过担心，连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活下来了，赵全兄一身武艺，估计也会安全脱险的。”
薛冰馨眼神复杂看了徐晋一眼，内心莫名地发虚，低下头默不作声，两手抱紧双膝，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淌着水，那一身胡服紧贴在胴体上，端的是玲珑浮凸。
徐晋往火堆里扔了一块碎木，架在两块石头之间的陶罐已经被火烧得薰黑，里面的水已经烧开了。
李时珍那小子的脸蛋红红，不知是被火烘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眼睛不敢往薛冰馨身上看了，在徐晋的示意下，将已经剁碎的田鼠肉倒进陶罐之中。
徐晋将匕首伸进陶罐中搅了搅，轻咳一声道：“那个……薛姑娘，不如先把湿衣服换下晾晒干，暂时换上那套衣服。”说完指了指晾晒在灌木上那套锦衣卫飞鱼服。
七月的阳光猛烈，闵百户那套飞鱼服已经被晒干了。徐晋虽然要把这套衣服带回给闵百户的家人做衣冠冢，但他也不是迂腐之人，暂时借给薛冰馨穿自是没问题的，到时还回来就行了。
薛冰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本来苍白的俏脸顿时生出云霞，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向灌木行去，湿衣服穿在身上实在不舒服，而且也太羞人了。
当然，如果薛冰馨知道这套飞鱼服的原主人此刻就躯在那堆熊熊在火中烧炙，恐怕宁愿就这样穿着湿衣服，也不敢穿这套飞鱼服。
薛冰馨取下晾晒在灌木上的飞鱼服，有点忸怩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徐晋和李时珍两人都十分君子地背向这边而坐，不由稍稍放下心来，拿着衣服转到繁密的灌木丛后面，麻利地将身上湿了的衣物脱下来，露出让人喷血的惹火身段……
咕噜咕噜……
陶罐中的开水翻滚沸腾，阵阵肉香飘了出来，徐晋和李时珍都禁不住猛吞口水，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只吃了一条两条米长的生蛇肉，当时不觉如何，只是想着填饱肚子，此时回想起来都有点想吐。
李时珍毕竟还是个没开窍的小童，即使没有这陶罐中散发的诱人肉香，也不会联想到此刻灌木后的春光。徐晋倒是联想到了，不过此时此刻，显然是肉汤更加诱人一些。
就在徐晋用匕首挑了一块田鼠肉，准备尝尝熟了没有时，灌木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呼，紧接着是老虎的低吼。
徐晋和李时珍面色一变，同时叫了一声不好，刚才忘记提醒薛冰馨这里有一头要命的大虫了。
徐晋急忙把匕首扔下，抄起一根还在燃烧着的木头冲向灌木后，心道：“完了，这如花似玉的冰美人不会光滑滑地被老虎叼走了吧。”
徐晋刚跑到灌木旁，一条窈窕的人影便慌张地跑出，正好一头撞进了徐晋的怀中，两人闷哼一声，狼狈地倒地。徐晋只觉嘴唇一阵剧痛，一股咸味在嘴里散开，估计是嘴唇破掉流血了。
然而，徐晋这时也顾不得痛，躺在地上拼命地挥动手中带火的木柴，一边咆哮大喝：“畜牲，滚开！”
原来那头老虎从灌木后转了出来，弓腰沉爪，正瞪大着那双冷漠的虎目，看样子是想来个一箭双雕，但是徐晋手中那根冒着火的木头让它颇有些忌惮。
然而，或许是挥舞得太用力了，那根木头的火竟被晃得熄灭了，哗哗地冒出白色的浓烟。
“我草！”徐晋差点想爆粗了，一边挥动木头一边狼狈地扶起薛冰馨，结果，后者显然刚穿好了飞鱼服的裤子，那件长衫只是披在身上的，被徐晋挽住腋下一扶，胸前大片风光顿时暴露无遗。
尽管薛冰馨迅速地双手抱胸遮住了外泄的春光，但是徐晋还是清晰地看到了那两点嫣红，不过，徐大钦差此时也无暇欣赏，那一边挥舞着冒烟的木头，一边扯着薛冰馨跌跌撞撞地退向火堆。
幸好，这时李时珍也壮着胆拿了两根燃着的木头跑了过来，一边跺脚大叫，一边把木头丢向那头老虎。
老虎终于被吓退了，呜呜地叫着，夹住尾巴溜出老远，这才悻悻地扭头望来，发出不甘心的咆哮。
徐晋暗松了口气，扔掉手里那头木头，心有余悸地抹了把冷汗，问道：“薛姑娘，你没事吧？”
薛冰馨的脸蛋胀得通红，“咬牙切齿”般道：“没事，徐大人能不能先放手！”
徐晋这才醒起还挽着人家的手臂，有点尴尬地松开手道：“一时情急，薛姑娘不要见怪。”
薛冰馨终究是江湖儿女，在这方面倒是比闺秀小姐要“豁达”很多，背过身去将飞衣服长衫的暗扣别上，又系上了腰带，这才转过身来，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闵百户的体形不算高大，而薛冰馨却是高挑的长腿美人，穿上这套飞鱼服只是看着有点宽松，再把长发扎成马尾，倒是别有一番美态，活脱脱的一名俊俏锦衣卫。
徐晋回到火堆旁坐下，刚才情况危险，他也无暇多顾，这时不由“胡思乱想”了，脑海中尽是那一幕胸门大开的风光。
幸好，徐老爷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肉汤散发出来的香气吸引过去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她峰峦如何迷人，樱桃如何鲜艳，先填饱肚子再说。
薛冰馨整理好衣服，重新回到火堆旁，虽然刻意保持着冰冷的表情，但明显有些娇羞的忸怩，语气略带不善地道：“这里有老虎！”
李时珍很实诚地点头道：“薛姑娘，刚才忘记告诉你了！”
薛冰馨悻悻一盯了徐晋一眼，仿佛在说，小孩子忘记了，莫非你也能忘记？
徐晋不禁暗汗，他敢对天发誓，刚才确实是忘记了，只顾着煮肉汤。不过，徐晋也不解释，这时越解释越显得是在掩饰，谁叫自己刚才饱了眼福，还占了便宜，此时扶人的手背上还残留着软绵绵的触感。
当然，徐晋也吃了亏，嘴唇被磕破了嘛，薛冰馨光洁的额头上还有一道红痕。也幸亏徐晋不是爆牙，要不然薛冰馨这额头就得被铲去一层皮肉了。

第0367章 朱婷钰
为什么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水污染，通常情况下，大灾之后，水污染的现象十分严重，尤其是在交通和生产力都极为落后的古代，遍地尸体得不到及时清理，滋生的病菌会污染水源，人蓄喝了受到污染的水，极容易就感染，得病死掉，最后形成恶性循还。
另外，大灾之后粮食奇缺，老鼠等啮齿动物容易泛滥成灾，其身上携带了大量的病菌和跳蚤，人类捕食了带病菌的老鼠，又或者被老鼠身上的蚤子叮咬，从而导致感染鼠疫。
鼠疫这玩意相当恐怖，传染性极强，感染者发病后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死亡。史上消灭了三分之二欧洲人口的“黑死病”就是一种鼠疫。大明朝的灭亡，跟鼠疫也不无关系，明末那场大瘟疫，光是北京城就死了十几万人，让人不寒而栗。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徐晋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喝过一口被污染的洪水。当然，如果是充分煮沸的水，充分煮熟了的田鼠肉，徐晋还是蛮放心的。
此时，徐晋和李时珍两人便就着陶罐大块吃着田鼠肉，并且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肉汤。虽然没有盐巴，汤水十分淡寡，但两人依旧吃喝得津津有味，相比于生蛇肉，这田鼠汤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薛冰馨捧着一只破木盆，里面盛了约莫一碗肉汤，还有几块肉。闻着肉汤的香味，再看着大块朵颐的徐晋和李时珍两人，薛冰馨只觉腹中更加饥饿了，也顾不得女儿家形象，捧着破木盆便“豪爽”地喝起来，并且一口气便把肉汤给喝了个精光。
暖洋洋的肉汤入胃，薛冰馨只觉浑身都舒坦了，力气仿佛也恢复了许多，学着徐晋和李时珍那般，用手抓起一块田鼠肉放进嘴里，只觉越嚼越香，很快就把盆中那几块田鼠肉吃干净了。
几块田鼠肉自然不够填饱肚子的，但姑娘家脸嫩，倒是不好意思再讨要，问道：“这是什么肉？”
“老鼠肉啊！”李时珍实诚地答道，正好嘴里还叼着一条田鼠尾巴。
薛冰馨顿时面色大变，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小白兔般跳起来，捂住嘴跑到一边干呕，看样子连眼泪都呕出来了。
徐晋和李时珍对视一眼，后者一脸无辜，卡嚓卡嚓地把那根田鼠尾巴吃了进去，仿佛是在吃面条。
估计是胃里空空如也，薛冰馨干呕了一会，实在吐不出什么，捂住小腹面色苍白地行了回来，不由分说便端起那半坛酒咕噜咕噜地猛灌。
“薛姑娘……！”徐晋本来想说只有这半坛酒，让薛冰馨省着点儿，但见到后者瞒含泪水，还用杀人般的目光望过来时，立即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薛冰馨灌了半坛酒中的半坛，这才觉得胃里好受些，将酒坛子放下，本来苍白的俏脸变得酡红如醉，倒是别有番美态。
“看什么？”薛冰馨见徐晋和李时珍眼神怪异地望来，顿时俏脸一沉道。
“咳……小李子，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天黑了，继续打捞些杂木吧。”徐晋吩咐了一句，果断地拿起绣春刀和匕首便向薛冰馨之前换衣服的那一丛灌木行去。
徐晋转到灌木后，先是小心翼翼地往远处查看，待发现那头吊睛白额大虫正趴在几十米外的草丛中吐舌后，这才抽出绣春刀准备砍树。结果低头一看，见到薛冰馨那套湿漉漉的胡服就掉在地上，竟然连同里面的亵衣都被锋利的虎牙撕烂了。
徐晋不禁暗汗，不得不说，这冰妞能捡回一命还真是命大。
“咦，这是？”徐晋正用绣春刀将那套胡服挑到一旁，结果衣物中却掉下来一物，原来竟是一块成色上品的羊脂白玉佩。
这玩意价值不菲啊，徐晋捡起白玉佩翻看了一下，只见正面雕刻着精美的凤祥图案，背面却刻着三个繁体字：朱婷钰。
“朱婷钰？”徐晋若有所思地蹙起了剑眉，这块羊脂玉佩似乎是皇家之物，是薛冰馨自己的？还是从别处得来的？
徐晋稍琢磨了片刻，随手将玉佩收好，然后挥刀砍了数根手腕粗的灌木，削干净枝桠后扛回火堆旁。那头要命的老虎怕火，所以火堆旁最安全，当然也是最热的，但也只能忍耐着。
薛冰馨见到徐晋砍了几根树干回来，不由有些好奇，但却冷着脸没有问。薛姑娘先是换衣服时被老虎撵，然后又吃了恶心的老鼠肉，所以此刻心情极为恶劣。
徐晋自然也不想主动招惹这位姑奶奶，一声不响地将几根树干砍成半米长左右的棍子，然后用匕首削尖，做成一支支短矛。
如今那头老虎是孤岛上最大的威胁，徐晋觉得必须尽快把它给干掉，要不然就没有安全可言。另外，这场洪水不知何时才能退去，岛上的食物就剩那七八头野鹿和老虎了，徐晋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野鹿被老虎吃光，最后再吃掉饿得没有力气的大家。
正面跟猛兽之王对抗显然是不明智的，所以徐晋决定挖陷阱，充分发挥人类的智商优势来“坑”死那头老虎。
然而，就在徐晋调动他的智商时，那头老虎已经又利用它野蛮的“武力”咬死了一头野鹿，然后示威般拖到灌木丛外面，在光天化日之下撕食，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极为嚣张！
薛冰馨细柳眉一竖，伸手拿过徐晋的绣春刀，看样子竟然想上前搏虎。徐晋急忙道：“薛姑娘，老虎是百兽之王，可以智取，何必力敌呢！”
薛冰馨略带讥诮地道：“徐大人想如何智取？”
徐晋淡然地道：“慢来，到时你就知道了？”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刀放下了，她虽然有一身好武艺，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打杀一头猛虎，如果有弓箭在手倒是另当别论。
“这块玉佩是不是你的？”徐晋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问道。
薛冰馨面色急变，连忙伸手把玉佩夺了回去。徐晋若有所思地看了薛冰馨一眼道：“朱婷钰是谁？”
薛冰馨俏脸微冷道：“关你什么事！”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慌乱，站起来便快步跑向那丛灌木，估计是去收拾她那套被老虎咬烂的衣服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大明朝姓朱的人不少，但就那玉佩的成色和规格来看，必是皇家之物，也就是说，这个“朱婷钰”十有八九跟老朱家有关系，而且还是个女的。
“算了，我管老朱家那么多闲事干嘛？”徐晋摇了摇头，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太阳渐渐西移，向着远处的地平线陷落，如同一只红彤彤的鹅蛋。徐晋这时已经削了一捆的短矛，还有数根近两米的长矛。
李时珍和薛冰馨已经停止了打捞上游漂下来的杂物，坐在火堆旁盯着远处那头老虎。
约莫三十米外，那头老虎也在盯着徐晋等人，那对斑黄冷漠的虎目让人发怵，而且，旁边还剩下半只血淋淋的野鹿。
这时，薛冰馨忽然站起来，右手提着绣春刀，左手拿了一根燃烧的木头，然后向老虎行去。
徐晋和李时珍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各自拿了两根着火的木头跟上。那头老虎见状警惕地站起来。
薛冰馨突然娇叱一声，如同一头猎食的母豹般冲了上前，手中的柴火猛砸过去。
嗷……
那头百兽之王咆哮一声退开，徐晋和李时珍乘机举着火把逼近前去，薛冰馨冲上前提了那半只野鹿便急急后撤。
老虎这才明白徐晋等人的意图，不禁勃然大怒，作势便欲扑上来，薛冰馨左脚一踢，将之前扔在地上那木头踢得飞向老虎。这块木头虽然没有了明火，但木炭还是红的，一脚之下，顿时碎出漫天的火星，老虎被烫了几下，嗷呜一声便跑了开去。
于是三人成功地在山大王嘴里夺了半只野鹿，退回火堆旁，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第0368章 矛盾，捕虎
当夕阳完全沉入到地平线以下，黑暗开始统治大地，洪水仍然没有半分退去的迹象，小山丘依旧是一座孤岛。
此刻的孤岛上燃起了两堆篝火，一堆篝火上正用陶罐煲鹿肉汤，李时珍找来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扔进陶罐中一起煲，说这样能让肉汤更鲜味，而且有助于消食。另一堆篝火则用来烤鹿肉，薛冰馨负责烤，动作十分娴熟，看样子是经常烤肉食，毕竟是北方边镇出来的，饮食习惯估计是受到了胡人的影响。
薛冰馨穿着锦衣卫的服装，扎着马尾辫，骤然望去，活脱脱的一个俊俏锦衣校尉，她缓缓地转动串着大块鹿肉的棍子，让肉块熟得更加均匀，而不至于烤糊，那抿着小嘴认真的模样，真的十分好看。
此时，那块鹿肉已经被烤得金黄，滋滋地冒着油，香味在孤岛上弥漫开了，那头老虎远远地看着，口水流了一地，不过熊熊的篝火让它望而却步。
薛冰馨瞥了一眼正在用茅草编绳子的徐晋，心里不禁暗暗嘀咕了，她实在想不通，一个男人，而还是读书的男人，竟然会用茅草编绳子，这活儿连她都不会干。
这时徐晋正好抬起头，目光和薛冰馨相触，微笑问道：“薛姑娘为何这样看我？”
徐晋本来便长得唇红齿白，丰神俊郎，再加上从容自若的沉稳气质，对少女无疑有着极大的杀伤力，此时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更是俊美。
薛冰馨脸上微热，暗嘀咕了一句小白脸，默不作声地继续烤她的鹿肉。徐晋见状耸了耸肩，也继续认真地编他的草绳。
薛冰馨忍不住又偷瞥了徐晋一眼，心道，这家伙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不过真的好勇敢，今日白天要不是他拿着火把将老虎吓唬住，自己恐怕就危险了。一想到换衣服时被老虎突然袭击，薛冰馨依旧心有余悸，还有些脸红耳热，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
薛冰馨紧衣襟的动作让她摸到了挂在胸口的玉佩，顿时又凭空生出一丝担忧来，再次偷偷地瞥了徐晋一眼，可惜她不会读心术，要不然她真想窥探一下徐晋的想法，看他有没有对自己的身份生出了怀疑。
“薛姑娘，肉糊了！”徐晋抬起头提醒道。
“噢！”薛冰馨这才回过神来，果然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急忙把那块烤鹿肉从火堆上取出来，但是一部分已经被烤得焦黑了。
李时珍不禁吐了吐舌头偷笑，这小子刚才看到薛冰馨不时偷看徐晋，只以为徐大人的英俊把人家薛姑娘给“勾引”得魂不守舍呢。
薛冰馨脸上微微发烧，还有点莫明的恼火，将带有烧焦部份的鹿肉撕下递给徐晋：“你吃这个！”
徐不禁哭笑不得，不过还是道谢一声接过，鹿肉是人家从虎口之下抢回来的，也是人家烤的，自然拥有分配权。
薛冰馨将剩下的撕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李时珍，或许是过意不去，将自己那份撕下一小块递给徐晋，淡道：“我吃不了那么多，再给你一些吧！”
徐晋笑了笑接过，暗道，终究是个面冷心热的小姑娘啊。
李时珍愉快啃着烤鹿肉，一边问道：“大人，这洪水什么时候才能退？”
“我也说不清！”徐晋沉重地摇了摇头，或许只有上游黄河的缺口堵上，洪水才能彻底退去，但是如今萧淮生死未仆，自己又被困在这里，黄锦那货也不知靠不靠谱，鬼知道黄河缺口几时才能堵上。
李时珍神色黯然地啃着鹿肉，估计是想父亲了，而薛冰馨也是默然无语，情绪显然也不佳。三人就这样默默地吃完烤鹿肉和肉汤。
夜渐深，徐晋在篝火旁铺开了一层茅草，早就累得睁不开眼睛的小李子倒头便睡，七岁的小子能撑到现在已经非常难得了。
“薛姑娘，你也休息一会吧，上半夜我负责值守，下半夜你来。”徐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轻道。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吧！”
徐晋站起来往远处的灌木丛扫视，很快便找到了在黑暗中反射着冷光的那一双虎目，那家伙估计是等待偷袭的机会。老虎的报复心其实很强的，白天在徐晋等人手下吃了亏，它想趁着晚上把场子找回来。
徐晋取了白天削出来的短矛，围绕着篝火堆打了十几根楔子，然后将编成的茅绳系在楔子上，形成一个半径五米左右的圆圈，再在绳子上挂上各种杂物，这样便能起到一定的预警作用。只要老虎跑来偷袭，便会先碰断绳子，绳上的杂物掉下来发出响声。
薛冰馨并没有睡，她侧躺在茅草堆上，偷偷地注视着徐晋忙碌的背影，心情极为矛盾。毫无疑问，这时薛冰馨可以轻易如举地杀死徐晋，而且在这荒岛上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然而，此刻薛冰馨却是兴不起半点杀意来，这小白脸虽然有点讨厌，但他是个好官啊，而且还两次救了自己，薛冰馨如何下得了手。更何况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童，杀了徐晋，肯定得把李时珍也一并杀掉灭口，薛冰馨实在做不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可是丘师弟和廖师弟他们的仇不报了？赵师兄说过，越是大明朝的好官就越要杀掉的，而且徐晋还看了我的玉佩呢……”
薛冰馨心里矛盾之极，纠结了一会竟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直到下半夜徐晋推了推她才醒来。
“薛姑娘，下半夜便交给了！”徐晋把绣春刀递给了薛冰馨，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然后在篝火旁倒头便睡。
“或许我可以趁现偷偷把他给杀了，然后把尸体丢给老虎，明天就跟小李子说徐晋半夜被老虎叼走……不行不行，太残忍了。要不丢水里，说他失足落水淹死的，不过，这方法好像有点蠢……唉！”
薛冰馨正琢磨着徐老爷的“死法”，那边的徐晋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薛冰馨不禁有些泄气，低嗔道：“真是一头猪！”说完提刀站起来值夜。
……
是夜，郓城县的县衙大牢内，瘆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皮肉被烫焦的味道，还有腥臭的鲜血味儿。
太监黄锦此刻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神态悠然地喝着小酒，茶几上还摆了一碟花生米和几盘果品。
郓城县县令、曹州知州、范县县令此时均被绑在十字木架上，呈一字排开，锦衣卫正在对他们实施各种残酷的刑罚，此刻三人都已经皮开肉绽，简直惨不忍睹。
黄锦拍了拍茶几上的供词，神态悠然地道：“咱家劝你们还是乖乖招供画押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黄公公，该交待的我们都交待了，你还想我们招什么供？”郓城县令虚弱地道。
黄锦冷笑道：“真的全部都交待了？没有上头的人庇护，你们这些小小的县令就敢大肆盗卖常平仓的粮食？真当咱家是白痴不成？”
从昨天下午徐晋和萧淮离开郓城县，黄公公便开始刑讯这些被抓的地方官了，想方设法要从这些人嘴中挖出更大的鱼来，可惜效果让他十分不满意。除了被搜出账本的濮州知州郭纲，其他三县的县令竟然都不承认跟知府宋驰串通，并将粮仓亏空的罪责全部自己揽了。
范县县令苟放哭丧着脸道：“黄公公，下官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才盗卖了常平仓粮食，跟宋知府和张同知他们并无关系啊。”
郓城县令和曹州知州也连声附和，声称盗卖官粮只是个人行为。
黄锦怒极反笑道：“好啊，那咱家倒要瞧瞧，是你们的嘴硬，还是锦衣卫的刑具厉害，继续用刑！”
几名锦衣卫顿时狞笑着钳起炉中烧红的烙铁。
黄锦正准备欣赏烙铁烫焦皮肉时所发出的青烟，突然一名锦衣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黄锦听完后面色大变，蓦地站了起来。
正准备用刑的锦衣卫下意识地停下手来，三名犯官对视一眼，脸上隐隐露出希冀的喜色。
“先把犯人关回牢中！”黄锦吩咐了一声便匆匆离开了牢房，快步回到了县衙大堂。
此时，大堂中已经有一人等着了，正是鲇鱼嘴巡检司巡检马德标。
“下官濮州鲇鱼嘴巡检司巡检，马德标，参见黄公公！”马德标见到一名年轻的太监在锦衣卫簇拥之下行出来，不由目光一闪，行上前恭敬地行礼。
黄锦面色难看地道：“马巡检，到底怎么回事？”
“黄公公，昨天晚上濮州段黄河缺堤了，下官得报后立即派人查看和打听，据说昨晚钦差萧大人正好乘夜视察大堤，估计正好遭遇了洪水，现在人还没找着，恐怕……凶多吉少了！”
“那徐晋徐大人呢？”黄锦焦急地问道。
马德标摇了摇头道：“也暂时没有消息！”
黄锦顿时乱了慌寸，他只是中人之姿，根本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听闻萧淮和徐晋都可能遇难了，顿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旁边的锦衣卫杨百户提醒道：“黄公公，当务之急是赶紧召集人手抢修大堤，然后派人搜寻萧大人和徐大人的下落。”
黄锦这才回过神来，猛点头道：“对，抢修大堤，杨百户，立即通知临清卫指挥使史臻率领部下赶往濮州。马巡检，你负责带路！”
“下官遵命！”马德标大声答应着，心里却是暗暗冷笑，等到军队赶去把大堤缺口堵上，少说也得五六天时间，到时萧徐两位钦差的尸体都腐烂了吧。
事关萧淮和徐晋两人的生死，黄锦并不敢怠慢，立即收拾行装，带着一百五十名锦衣卫连夜出发赶往濮州，只留五十名锦衣卫看守县衙大牢。
……
此刻的县衙大牢内，刚从衙役手中拿到一张纸条的知府宋驰忍不住仰天大笑。同知张文升，兖州卫指挥使赵逢春对视一眼，均面露喜色。
宋驰把纸条递给张赵二人，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道：“钦差萧大人真是爱民如子，连夜视察大堤，偏生这个时候竟然缺堤了，真是天妒英才啊！”
张文升捋着须点头附和道：“我大明痛失栋梁啊。”
“但愿萧大人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吧！”赵逢春“痛心疾首”地道。
三人说完相视大笑，心情畅快无比，如今萧徐两人已去，剩下的太监黄锦便容易对付多了。
……
这一晚并没有下雨，太阳一早就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播洒出万道光芒。
徐晋是被老虎的咆哮吵醒的，他一骨碌爬起来，正好见到了难忘的一幕，那头老虎此时正撵着一头野鹿往边飞奔而来，虎和鹿都快得如同离弦的箭。
徐晋和薛冰馨均面色大变，眼看着慌不择路的野鹿就要冲到近前了，那猛虎一记急扑将野鹿给拍翻，同时一口咬住了野鹿的脖子，徐晋能清晰地听到骨骼折断发出的卡嚓声响。
蓬……
老虎叼着野鹿惯性地前蹿了数米，四爪在地面犁出了四条浅坑，在距离徐晋等人七八米的地方堪堪停稳。老虎冷漠而轻蔑地瞥了徐晋三人一眼，这才叼着野鹿转身行开，喉咙发出警告的低吼。
徐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李时珍更是小脸苍白，薛冰馨倒是看着镇定，不过握着绣春刀的手心都全是冷汗了。
不能再拖了，必须把这头老虎给尽快干掉，这畜牲实在太危险了！
当下，徐晋便选了一处较低洼的地方，先让薛冰馨和李时珍取来水把地面浇湿浸软，然后再开始挖坑，那把锈春刀成了挖掘工具。
薛冰馨显然也意识到了老虎的巨大威胁，找了根削尖的木棍帮忙挖掘。
就这样，李时珍负责警戒，徐晋和薛冰馨两人合力挖坑，在傍晚时份，两人终于挖出了一个深近两米的宽的大坑。
当徐晋和薛冰馨两人将陷阱布置好，天色已经黑下了，看着像泥鳅一样的对方，两人都忍不住想笑。

第0369章 赌约，薛护卫
公老虎和公狗一样，都喜欢翘起一条腿到处撒尿，不过，公狗是为了认路，将自己尿液的气味当成路标，而公老虎则是为了宣示地盘，但凡它撒过尿的范围均是它的领土，其他老虎禁止进入（母老虎除外），否则不死不休！
孤岛上这只老虎就喜欢到处撒尿，而且是翘着一条腿撒，是头公的，岛上到处都是它尿液的味道。野鹿只剩下五只了，它们闻到老虎尿就浑身哆嗦，跑到孤岛东南侧水边，战战兢兢地捡食一些沾满了淤泥的杂草。
洪水明显退去了一些，露出了部分被水浸泡过的地方，上面的草沾满是泥污，但野鹿们仍然吃得很愉快，因为这些草上没有老虎的尿味。
徐晋和薛冰馨挖好了陷阱，在陷阱中竖了几十根削尖了的短矛，表面再用茅草和浮土伪装好，看上去像一块草皮。
待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天黑了，徐晋和薛冰馨都累得几乎筋疲力尽，而且衣服都沾满了泥浆，就像两条从田里钻出来的泥鳅。没办法，挖掘工具太简陋了，地面必须用水泡软了再挖，挖出的泥土都靠着双手捧出坑，要不然也不用花一整天才勉强挖出一个两米深不到的坑。
徐晋道：“薛姑娘先休息喝口水吧，我要再作些布置！”
薛冰馨点了点头，向着水边行去清洗，徐晋待她走远后，目光立即向远处的灌木丛逡巡，很快便找到了趴在草丛里进食的老虎。
老虎似乎察觉了徐晋在看它，于在草丛中站起来，虎目在夜色下闪着幽幽的蓝光。徐晋挑衅地挥了挥手中的火把，然后解开裤带掏出东西哗啦啦地撒了泡尿，全撒到那陷阱的上面，为了效果真明显，徐晋是抬起一条腿撒的尿。
徐晋这极具“雄性气息”的动作在老虎看来无疑是在向它示威。
“岂有此理，这头两脚兽太嚣张啦，竟敢在本大王的地盘撒尿示威！”老虎愤怒地来回走动，喉咙发出警告的闷吼。
徐晋系上裤带掉头就走回篝火旁，在水边洗完手脸的薛冰馨正好行了回来，疑惑地问：“你刚才在做什么，动作怪怪的！”
徐晋不禁暗汗，神色自若地道：“在陷阱上印一些脚印，那头畜牲聪明着呢，亲眼看到咱们挖了坑，怕是不容易上当，弄些脚印上去能麻痹它！”
“噢，徐大人倒是细心！”薛冰馨淡道，心里却是将信将疑，老虎真有这么聪明。
众人在火堆旁坐下，李时珍已经煮好了鹿骨头汤，三人各喝了两碗，然后啃鹿骨头充饥。昨天那半头野鹿早就吃完了，现在有肉骨头啃已经相当不错了。
“大人，洪水开始退了！”李时珍啃着肉骨头愉快地道。
徐晋点了点头，不过照这种退水的速度，恐怕没几天也退不完，幸好这里还有几头野鹿，只要把老虎干掉，倒是不用担心会饿死。
啃完鹿骨头后，徐晋又开始用茅草编绳子，这次加入了布条，这些布条自然是从薛冰馨那套胡服上撕下来的。一开始薛冰馨还不肯把破胡服贡献出来的，但徐晋说明了用途后，她还是给了，不过里的亵衣却是打死都不会给。
加入了布条的绳子自然坚韧多了，徐晋很快就编出了几米长的绳子。李时珍佩服地道：“徐大人是读书人，竟然也会这些妇人的技巧。”
徐晋笑道：“读书人也是人，也要衣食住行，本官小时候家里穷，经常帮着家里打些柴禾猪草什么的，有时自然免不了要编些草绳来用，其实这个很简单，认真看一下就会了。”
徐晋所说的“小时候”自然是前世的小时候，农村出身的他家里确实不宽裕，从小便跟着父母在地里刨食，插秧、播种、收割这些农活全都干过。至于这辈子的徐晋，从小就跟着他的秀才老子读书，倒真是养处尊优的书呆子。
薛冰馨眼神异样地瞟了徐晋一眼，拿起绳子扯了扯，点头道：“还算结实，不过用来套虎恐怕还不行！”
徐晋笑道：“对付老虎，那个陷阱就够了，这是用来抓野鹿。”
薛冰馨眉毛稍挑起：“你就这么肯定老虎会掉到陷阱里？”
不知为何，看到徐晋淡定的样子，薛冰馨便有点不服气，这家伙年纪怕是跟自己差不多，偏偏做事总是慢条斯理的，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不过，薛冰馨也不得不承认，徐晋很稳重，考虑问题周全，从昨晚用绳子围成一圈预警便能体现出来。
徐晋点头道：“那头老虎肯定会掉陷阱的，要不然我花那么大力气挖陷阱干嘛？”
“要是没有呢？”薛冰馨抬扛道。
徐晋笑道：“不如咱们打个赌吧，要是老虎掉陷阱里，薛姑娘便给本官当三个月……算了，还是一个月的护卫，正好本官身边没有锦衣卫。薛姑娘穿着一身衣服挺是挺合身的。”
李时珍笑嘻嘻地拍掌道：“这个主意好，薛姑娘敢不敢跟徐大人赌？”
薛冰馨正犹豫，但见到徐晋戏谑的笑容顿时有些恼了，冷道：“赌便赌，本姑娘应了，那如果老虎不掉陷阱呢？”
徐晋促狭地道：“那本官也反过来给你当一个月贴身护卫！”
薛冰馨不屑地道：“本姑娘用得着你这个文弱书生当护卫？简直就是笑话！”
徐晋反问道：“那薛姑娘想赌什么？”
“赌你的……”薛冰馨差点便想说赌你的命，但还是及时住了嘴。
徐晋奇道：“赌我的什么？”
“赌……赌……”薛冰馨“赌”了数秒还“赌”不出个所以然来，俏脸不由有些发热。
徐晋笑道：“薛姑娘还是慢慢想好再说吧，反正只要你赢了，你提的要求本官都答应便是。不过，你有可能赢吗？”
薛冰馨闻言不禁气结，冷笑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本姑娘就算要你的脑袋，你也不能反悔。”
“这个自然了！”徐晋轻松地笑道，当然，他并不认为薛冰馨真会要自己的脑袋，只是当她在说气话而已。
薛冰馨见到徐晋轻松的样子，心中更为恼火，暗暗下定决心，若赌赢了便摘了徐晋的脑袋，是这家伙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然而……
就在此时远处的陷阱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老虎痛苦的咆哮。
徐晋三人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各取了火把和长木矛向陷阱跑去。大家跑到陷阱附近，看到陷阱上方的伪装已经塌了，坑中正传来老虎痛苦的闷吼。
毫无疑问，老虎确实是掉进陷阱了。薛冰馨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徐晋，就好像看到了鬼，不对，应该是看到神一般。
徐晋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凑效了，这头老虎还真是智商感人啊，有些得意地道：“薛护卫，看看老虎死了没有吧！”
薛冰馨跺了跺脚，咬着牙悻悻地行到陷阱旁边，举着火把往坑里照了照，果然见到那头老虎趴在坑下喘气，坑中的短矛已经东倒西歪了，隐隐看到老虎的腹下有鲜血渗出来。薛冰馨此时只觉这头老虎蠢死了，这么轻易就上当掉陷阱中。
这时，徐晋和李时珍也举着火把凑到坑边，后者看到坑里的老虎，顿时兴奋得有点手舞足蹈：“哈哈，抓住了抓住了！”
那头老虎本来正痛苦地喘着气的，见到徐晋立即挣扎着爬起来，发出愤怒地咆哮。可怜的山大王，它本是想跑过来撒泡尿掩盖徐晋那泡尿的味道，意图很简单，无非是重新宣示领土主权，结果那条腿刚抬起，尿还没撒就掉陷阱里了。
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老虎见到徐晋顿时大怒，挣扎着便欲跳出陷阱咬断徐晋的脖子。
徐晋等人见状均吓了一跳，急忙用长木矛对着坑中的老虎猛戳。
嗷……
老虎被戳得厉吼不断，忽然纵身一跳，竟然一口咬住了李时珍手中木矛，李时珍年少力弱，竟被扯得往陷阱中栽下去。
旁边的徐晋急忙伸手拉住，然而李时珍那小子估计是吓坏了，竟然还抓住木矛不放，五六百斤重的老虎力大无比，发力一扯之下，连同徐晋也被巨力带得往下栽。
说是迟那是快，就在这危急关头，薛冰馨手中长矛从对面嗖的捅了过来，几乎是擦着徐晋的裤裆刺进了坑壁，恰好把徐晋架住。
徐晋借机发力把李时珍猛扯回去，自己却旋转了半圈，像只猴子般挂在木矛下面。那头老虎见状吐掉咬着的木矛，跃起扑咬挂在陷阱上方的徐晋。
“完了！”徐晋只见屁股一阵剧痛，估计是被虎爪拂到了。
正当徐晋以为要完蛋的时候，忽觉身体被一股大力撩起来，然后腾云驾雾般摔飞出坑边数米，屁股和大地剧烈地亲吻，痛！
卡嚓……
薛冰馨手中的木矛也随即折断，原来是她则才及时发力把徐晋给挑飞上来，庆幸的是木矛很给力，徐晋甩飞出去时它才折断，要不然徐老爷就得喂老虎了。

第0370章 疙瘩瘟
老虎死了，它掉下陷阱时被下面的木矛戳破了肚皮，而且不止一处地方被戳破了，它一直在流血。薛冰馨只需拿着长木矛守在陷阱旁，防止它爬出来，它很快便失血过多而死掉了。
薛冰馨用木矛戳了戳坑下纹丝不动的老虎，证实老虎确是死掉之后，这才松了口气，今晚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地睡一觉了。
徐晋的屁股挨了老虎一抓，此刻李时珍正在给他包扎处理，先用烧开的水清洗消毒，这才敷上一些生草药包扎好，所用的布依旧是薛冰馨那套胡服上撕下来的，包扎前先用开水煮过一趟。
幸好，那头老虎受伤后跳得并不高，徐晋的屁股只是被锋利的虎爪轻微划伤，若是它再跳高一些，徐老爷粉嫩的屁股蛋就要少掉一块肉了。
“大人，你这伤过几天就能痊愈了，不过估计会留有疤痕。”李时珍感激并歉然地道。
“不碍事！”徐晋摆了摆手，自己又不是靠脸混的，更加不用靠下面那张脸混，留点疤痕自然不打紧，不过现在火辣辣的痛，难忍啊，小李子所采的草药明显带有刺激性。
薛冰馨待这边完事了，这才行了过来，看了一眼撅着屁股趴在茅草堆上的徐晋，想笑又笑不出来。
“薛姑娘想笑就笑吧，本官也知道这个姿势很不雅。”徐晋苦笑着道，眼中带着一丝暖意，刚才幸好薛冰馨反应快，要不然自己和李时珍恐怕都小命不保了。
薛冰馨终于忍不住噗嗤失笑出声，瞬时如春风解冻一般。徐晋仿佛又见到了草原上空白云般纯净的笑容，不由笑道：“对了，这样多笑笑不好么？何必跟全天下有仇一般，老绷着脸！”
薛冰馨闻言顿时俏脸一沉，重新恢复了冰冷模样，淡道：“活该，刚才应该让老虎吃了你！”
徐晋讨了个没趣，只得老实闭嘴趴着。李时珍显然也不太想跟薛冰馨说话，这位小姐姐太冷了，不好相处，所以他默默坐着往篝火堆里添柴。
隔了一会，倒是薛冰馨忍不住先开口，她疑惑地问：“徐晋，你之前究竟做了什么手脚，那头老虎为什么这么快就掉陷阱了？”
薛冰馨一直称呼徐晋为徐大人，却不知不觉间改口直呼其名了，或许是眼前这个年龄相差不大的青年，实在没有半点官架子的缘故吧。
徐晋表情有些古怪，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薛冰馨隐隐觉得徐晋的表情中憋着坏，但她真的十分好奇对方是用什么方法把老虎引进陷阱的，点头道：“你讲！”
徐晋坦然地道：“很简单，咳……我只不过是当着老虎的面在陷阱上撒了泡尿，它觉得虎威受到了冒犯，所以……你懂的！”
薛冰馨愕了一下，继而脸色胀得通红，李时珍那小子捧腹哈哈大笑起来。
“呸，你……龌龊！”薛冰馨啐了一口便站起来行了开去，黑暗中，双颊如火烧一般，心里暗骂着某人不要脸，难怪当时自己在远处看到他的动作怪异，原来是在……呸！
徐晋无语地耸了耸肩，这就是对女人说真话的下场。
……
第二天，洪水又退去了一半，小山丘下的道路隐约可见了，还过大部分还浸没在水中。
又过了一天，水位终于退到了原有的河道中，徐晋三人踩着泥水，小心翼翼地下了山丘。薛冰馨还牵着三头用绳子套住的野鹿，李时珍则拿着棍子在后面帮忙驱赶。这三头野鹿将是他们未来几天的口粮，洪灾过后，想在地面找到一粒粮食都艰难。
李时珍所采的生草药虽然有刺激性，但效果却是很明显，只是两天时间，徐晋的屁股便不怎么痛了，也不用再敷药，只要动作不是太大，行走无碍。
徐晋不知眼下所处的是什么地方，所以当务之急是找人问路，然后赶往最近的城池，他钦差大臣的身份才能起作用。
三人赶着野鹿在泥泞的土路上行走了数个小时，终于差不多在正午时份来到一座小村庄。
眼前这座小村庄并不大，估计只有十来户人家，村子内满是烂泥，墙体还残留着洪水浸泡的痕迹，显然也遭受了洪灾，幸而大部份房屋并未曾倒塌。
徐晋三人的到来，瞬时引起了村民的注意，七八名村汉拿着农具一声不响地围上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三头野鹿，一些妇孺站在远处观望，面上的表情分明写着“饥饿”两个字。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问道：“本官是奉旨钦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些村汉仿佛没听到似的，而且越逼越近，薛冰馨把绳子交给李时珍，然后向着这群村汉迎了上去，只见她那两条长腿一顿飞踢横扫，盏茶工夫不到，那七八名持械的村汉便被打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身上某些部位呻吟。
薛冰馨毫无疑问有一身好武艺，但能这么轻易收拾了七八村汉，估计也是因为这些村汉饿得没有力气的结果。
徐晋严厉地喝道：“本官再说一次，我乃奉旨钦差，袭击钦差可是死罪，现在便可斩了你们。”
薛护卫也很给面子，十分配合地把绣春刀拔了出来。那些村汉终于变了面色，爬起来猛叩头道：“钦差大人饶命，草民也是一时饿昏了头，钦差大人饶命啊！”
“钦差大人，求求你给点吃的吧，俺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一名抱娃的村妇跪倒泥水中哀求。
紧接着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妇孺也从角落里跑出来跪倒在徐晋等人的面前，其中还有数名看上去才两三岁的小童。
薛冰馨和李时珍的目光不由望向徐晋，徐晋暗叹了口气，道：“杀一头鹿吧！”
那些村民闻言都面露喜色，其中一名村汉大着胆上前道：“大人，草民是个杀猪匠，家里工具齐全，到我家去杀鹿吧。”
徐晋打量了此人一眼，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
村汉答道：“草民叫汤三，别人都叫草民汤猪刀，这里是曹州集安村。”
徐晋不禁微吃了惊，这场洪水竟然把自己从濮州冲到曹州来了，差不多上百公里啊。
集安村眼下连上妇孺只剩下三十人不到了，徐晋将这些人全部集中起来，一部分负责搞清洁，打扫村子的卫生，一部份则外出采摘可以充饥的野菜。
汤三不愧是专业的杀猪匠，杀鹿也是一把好手，一刀子下去，那头野鹿便被割断了喉咙血管，鹿血全进了盆里，半点也不浪费。
几名村妇把野鹿的内脏肠肚都全部清洗干净，然后混着野菜、鹿血、野芋等煮了几大锅，足够全村近三十口人都能分到一碗，至于鹿肉则小心翼翼地挂起来，留着下一顿再吃。
大灾过后，每一粒粮食都弥足珍贵，这些村民显然也明白节约的重要性，省下的口粮关键时刻能救命。
“汤三，这里距离曹州城还有多远？”徐晋一边喝着潲水一样的鹿杂汤，一边问道，他得尽快赶到县城，然后想办法运粮食赈灾，要不然这些受灾的百姓撑不了多久。
“噢……大概还有三四十里吧，不过道路都被洪水冲毁了，走路去县城估计得大半天吧，俺们也是饿得没力气，要不早就跑去县城谋生了。”汤三鼓着腮答道，这货碗里的肉比别人都多。
就在此时，一名蹲在角落狼吞虎咽的年轻村汉，忽然身体一僵，翻着白眼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碗中剩余的汤水野菜全扣自己脸上了。
“啊，三柱子噎着了！”有村民惊叫起来。
薛冰馨和李时珍急忙放下碗跑过去施救，而旁边有村民却是抢着捡起掉在地上的野菜和鹿杂吃，有人甚至直接在三柱子脸上舔。
李时珍恼火地喝道：“快让开，病人要断气了！”
薛冰馨干脆飞起几脚把那几个舔脸的恶心村民踹飞，李时珍正要扶起翻白眼的三柱子，忽然瞥见其脖子一则长满了红色的疙瘩，不由脸色微变，脱口道：“不好，是疙瘩瘟！”
此言一出，薛冰馨的俏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向旁边急退开几步，那几名舔脸的村民仿佛被鬼附身一般僵住了，紧接着用手指猛抠喉咙，显然是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第0371章 潜移默化
《伤寒温疫条辨》有云：疙瘩瘟者，发块红肿如瘤，遍身流出，旦发夕死是也。
所谓的疙瘩瘟其实就是一种非常可怕的鼠疫，传染性极强，发病者身上会冒出大量红肿的肉瘤（淋巴结肿大），严重者早上发病，晚上就会死掉。病患死亡率高，死亡速度快，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几名贪便宜的村民在扣喉咙，其他村民都惊恐地退到远处观望，偏偏这个时候，那名倒地翻白眼的村民三柱子似乎缓过气了，慢慢地坐了起来，表情难受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估计刚才真是噎着了。
李时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近前蹲下来，翻开三柱子的衣领，仔细地端详了后者脖子上的疙瘩，又抬起三柱子的手臂观察两腋位置。
徐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他虽然不懂医术，但这个三柱子的腋下同样有红肿的肉瘤，不用说，十有八九是疙瘩瘟了。
“大人，应该就是疙瘩瘟了！”李时珍神色凝重地低声道，他虽然年幼，但出身医学世家的他自然明白疙瘩瘟的可怕。
薛冰馨脸色煞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因为她当初亲身经历过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整个镇子的人几乎死精光了，到处都是发臭流脓的尸体，如同阴森鬼域，濒死的人在呻吟，失去亲人者在哭喊……
“钦差大人救俺，俺不想死，俺全家都死在洪灾下了，俺是家里唯一的香火，俺不能死！”三柱子扑通地跪倒在地，泪流满脸地猛叩头，眼角竟然有血丝溢出，看着十分恐怖。
徐晋的头皮不禁一阵发麻，强自镇定道：“别激动，本官会尽力救你的。小李子，这疙瘩瘟可有医治方法？”
李时珍点头道：“自是有的，不过小子现在既没有药物，又没有工具啊。”
徐晋闻言心中稍定，果断地道：“需要什么药材和工具，本官马上赶去曹州城弄来。”
李时珍道：“小子需要一套针灸银针，一支放血的三棱针，另外还需要玉枢丹、人中黄散、增损双解散。”
徐晋默诵了一遍记下，然后转身对着一众村民大声道：“大家不要惊慌，小李子乃名医之后，懂得医治疙瘩瘟，本官马上就赶往曹州城着人运送药物和粮食来这里。”
一众惊慌的村民闻言都心中稍定，这个姓李的小大夫说起医药来头头是道，应该是有点本事的。
徐晋又大声续道：“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尽量留在家中，不要胡乱走动，也不要离开村子，不要随地便溺，不要喝凉水，不要捕食老鼠，搞好家中卫生，但凡有积水的地方立即清理填平……”
瘟疫传播的途径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接触性传播，另一种是非接触性传播。
接触性传播，顾名思义就是直接接触患者导致传染，另外就是通过蚊虫等媒介传播。只要搞好个人卫生，环境卫生，清除积水，消灭蚊虫滋生的温床，可以起到有效的预防作用。
而非接触性传播是通过空气传播病菌，就目前大明朝的医疗水平基本无解，现在可没有空气消毒液之类，充其量只能用煮沸的醋来薰一薰。
接下来，在徐晋有条不紊的安排下，一众村民都发动起来搞清洁，清理村中积水，清除房前屋后的杂草，家中所有衣物都拿出晾开，接受阳光的暴晒。至于已经发病的三柱子则被关进了独立的院子，禁止离开，那几名舔过三柱子的村民也被隔离观察。
当一切都安排好已经差不多下午四点了，徐晋回到住处，薛冰馨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复杂地道：“热水已经烧好了，你也赶紧洗个澡吧。”
薛冰馨一头秀发还是湿的，就那样披散着，已经换了一套村妇的旧襦裙，显然刚洗完澡。
徐晋点了点头，径直进了房间，浴桶中已经放了大半桶的热水，旁边的凳子上还整齐地摆放着一套村汉的旧衣服，摸了摸，上面还残留着阳光暴晒后的余温。
徐晋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跨进浴桶中泡起澡来，水温很高，估计有五六十度，但徐晋还是强忍住泡了进去，甚至数次把头也完全浸入水中，给自己彻底来了几次“高温”消毒。
徐晋仔细地把自己清洗了一遍，这才跨出浴桶抹干身体上的水迹，然后穿上村汉的衣服，头发则随手用一根麻布束在脑后。
薛冰馨看到从房间沐浴出来的徐晋，不由微失了失神，心里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白脸。沐浴后的徐晋显得更加唇红齿白了，虽然穿着村汉的粗布衣服，却掩盖不住他那种从容自若的气质，反而给人一种独特出尘的俊美感。
“薛护卫，过来一下！”徐晋招了招手。
薛冰馨不满地微哼了一声，不过还是行了过来，蹙眉道：“徐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徐晋认真地道：“待会本官和汤三便出发赶去曹州城取药，你和小李子留在村中等本官回来。”
薛冰馨微愕道：“你……你不带上我？”
徐晋摇头道：“不必了，小李子要治疗病人，我不放心将他独自留在村子，所以你得留下来保证他的安全。”
薛冰馨点头淡道：“随便你，到时半路被人害了本姑娘可不会帮你收尸的。”说完把那柄绣春刀递过来。
徐晋不禁苦笑，此女还是一如既往的刀子嘴豆腐心，算了，也懒得跟她计较，摆了摆手道：“刀还是你留着吧，反正本官也不会使用，拿着反而碍事。”
薛冰馨闻言也不勉强，把绣春刀收了回来，问道：“你多久能回来？”
徐晋答道：“最快明天下午，最迟后天下午。”
薛冰馨闻言莫名地松了口气，很明显，短短的数天相处，薛冰馨已经不知不觉认同了徐晋的能力，并且产生了依赖感。
一个人，如果无论身处什么地方，均能够潜移默化地将周围的人团结到他的周围，那这个人必然是出色的领导者，而徐晋显然就是这种人。
这时徐晋又神色凝重地吩咐道：“这段时间你看着点，绝对不允许任何一名村民离开村子。”
瘟疫一旦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每跑掉一个村民都有可能把瘟疫传到别的地方去，徐晋必须确保将瘟疫限制在本村内，即使整村人都死光也在所不惜。
“知道了！”薛冰馨点了点头，心里又有点懊恼自己为何会这样服帖地听从徐晋的命令。
徐晋嗯了一声，正准备转身走出院子，忽然醒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叮嘱道：“晚上睡觉时把蚊帐弄严实了，尽量不要被蚊虫叮咬到，勤洗手，保持清洁。”
薛冰馨心中微暖，不过嘴上却是淡道：“烦不着你提醒，大男人的比女儿家还要絮叨，要走赶紧走吧，很快就天黑了。”
徐晋不禁无语，干脆地转身往院子外走去，汤三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等一下！”薛冰馨忽然叫道。
徐晋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来，薛冰馨快步走上前，麻利地替他打了个发髻，然后用一块方巾包着束了起来，一边淡道：“这么大的人连发髻都不会束，倒真是个四体不勤的官老爷。”
薛冰馨束完发髻便转身行了开去，只留给徐老爷长发披肩的窈窕背影。
徐晋摸了摸头顶的发髻，不由无语地耸了耸肩，手艺只能说马虎过得去吧，发髻感觉有点歪了。
徐晋走出了院子，找到了正在忙着用草药薰房子的李时珍，悄悄地嘱咐了他几句，这才和汤三一起离开村子，往曹州城的方向而去。

第0372章 镇守太监
大明正德十六年七月三十日，濮州城外来了一支过千人的队伍，排场摆得十分大。那些聚拢在城外的灾民还以为是押运赈灾粮食的队伍，于是都围了上去讨要食物，结果却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带刀番子给撵开了，几名试图靠近一辆豪华马车的难民，甚至遭到一顿毒打，估计不死也残了，吓得其他难民一窝蜂地散开。
此时的濮州城县衙后堂大厅，太监黄锦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走动。
话说这些天黄锦调动了临清卫三千人，还征调了三万的民夫日夜抢修黄河大堤，终于在第五天把缺堤给合拢了，可是失踪的萧淮和徐晋还没杳无音讯。
可以肯定的是，萧淮和徐晋都遭遇了洪水，因为黄锦已经找到了一部分活着的锦衣卫，很不幸，他们证实萧淮和徐晋确被洪水冲走了，估计生还的可能渺茫。
黄锦此人只是中人之姿，如今萧淮和徐晋两个拿主意的一同出了意外，他便彻底乱了方寸，都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了，现在正纠结着要不要八百里加急报往京师，因为他担心会被问责啊。
尽管黄河缺堤是自然灾害，但萧淮是文官集团的代表，而徐晋又是皇上的心腹兼姐夫，黄锦自然害怕最后被两方当作出气筒。
黄锦在大堂内来回踱了一会步，最后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昨晚写好的奏本交给一名锦衣卫，命他送去驿站八百里加急报往京师。
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事情已经发生了六天，根本没办法再隐瞒了，若是两名钦差遇难的消息经其他渠道传到朝堂，那他黄锦怕是更要罪加一等了，至少一个隐瞒不报的罪名肯定跑不掉。
黄锦刚安排完锦衣卫送奏本，一名衙役便急急忙跑进了来禀报道：“黄公公，外面来了一位公公，指名……指名让黄公公出门迎接。”
黄锦正是心情不好，闻言不由勃然怒之，破口骂道：“野狗X的，人来，把外面那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黄锦本来要喝令锦衣卫把人抓进来，但转念一想，对方明知自己是奉旨钦差还敢如此托大，恐怕是有些来头，于是改口道：“走，本公公倒是要瞧瞧什么人胆敢如此嚣张。”
黄锦带着几十名锦衣杀气腾腾地来到县衙大门前，结果一出门便见到刀枪林立的阵势，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哎哟，黄公公别来无恙？咱家不请自来，还望不要见怪呀！”一名身穿玄色盘领长衫，头戴纱冠的老太监笑容满脸地行了上来，几十名膀大腰圆的带刀番子簇拥在身后。
黄锦愕了一下，脱口道：“罗公公！”
眼前这位罗公公正是山东省的镇守太监罗祥，年约五十许岁，今年五月份他才入京参拜过新君嘉靖帝，还专门拜访了黄锦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当然也送上了一份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镇守太监又名镇守中官。本来“镇守”只是武官的职衔，乃总镇一方的军事长官，一般只能由总兵充任。然而永乐元年，朱棣却开了太监出镇的先河，在派遣镇守将领的同时，还派出了太监随行，而且还赐给太监公侯服，位居诸将之上，负责监督诸将。
结果，后来朱棣的儿子，也就是仁宗朱高炽，干脆直接派太监作为镇守，负责统领一镇（省）的军队，于是便有了“镇守太监”一职。
这位罗公公正是山东省的镇守太监，驻地在山东省济南府，乃名义上的山东省军事最高统领，地位还在都指挥使之上，在一省巡抚面前都可以平起平坐的人物，妥妥的一省大员，有实无名的封疆大吏。
而且，这些各镇（省）的镇守太监大多富得流油，正德朝当权的宫中太监，大多都依靠这些地方的镇守太监供养着。譬如正德初年权势薰天的司礼监太监刘瑾，每年都会收到各地镇守太监的孝敬，动辄数万两之巨。
这时，罗祥笑眯眯地道：“咱家早听闻黄公公奉旨到山东赈灾，咱家一直想着一尽地主之宜，可惜始终俗务繁忙抽不得身，近日正好得空，所以特地前来拜访。”
黄锦虽然是新君的近侍，但在宫中的实际地位并不高，再加上如今新君帝位未稳，文官集团独大，宫中太监的权力大不如前了，反而这些地方握有实权的镇守太监更加吃香，所以黄锦在罗祥面前倒也不敢拿捏钦差的架子，笑道：“罗公公太客气了，里面请！”
罗祥倒也当仁不让，举步便向县衙内行去，身后的番子抬着十只红漆大箱子跟进。黄锦见状不由一阵心热，同时又有点不安，他虽然平庸，但并不是白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他还是懂的。
县衙后堂，黄锦和罗祥两人客套一番后，前者便命人上酒菜。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便热络起来。
镇守太监罗祥抿了一口美酒，不动声色地问：“黄公公，咱家听说钦差萧大人和徐大人均遭了洪水，如今可有下落？”
黄锦闻言顿时苦起脸道：“咱家正为这事发愁呢，两人如今还杳无音讯，怕是凶多吉少了。”
罗祥嘴角微翘了翘，叹道：“天有不测之风云啊，黄河缺堤这事谁又能料到，这与黄公公并无关系，直接上奏朝廷便是，又何须发愁呢？”
“罗前辈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朝中那些文官有多嚣张，连皇上都得受他们的气，现在萧老头出事，徐晋又失踪了，咱家怕要成为出气的替罪羊啊！”
黄锦毕竟才是十八九岁的菜鸟，再加上本来城府就不深，那是罗祥这种老太监的对手，三言两语便向罗祥吐起苦水来，就好像找到了组织一般，恨不得将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罗祥略带气愤地附和道：“确实如此，如今这些文官欺人太甚了，咱家还听说杨廷和正在劝说皇上裁撤地方镇守中官呢。”
黄锦点头道：“确有此事，杨廷和此人委实可恨，非要逼着皇上承认孝宗为皇考，皇上可恼火了，到现在还耗着呢。”
太监集团和文官集团本来就是死对头，两人都是太监阵营的，此时说起杨廷和顿时同仇敌忾，气氛倒是更加熟络了。
罗祥忽然眼珠一转，转移话题道：“咱家听说黄公公近来正在调查地方常平仓亏空一案。”
黄锦面露得色道：“是啊，嘿，兖州府这些地方官真是狗胆包天，竟然串联盗卖官仓储粮，连知府、同知、指挥使也参与其中，简直丧心病狂，触目惊心啊。”
罗祥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淡道：“如果说地方州县官员盗卖储粮，咱家是相信的，但说府级的官员参与其中，咱家却是不太相信了。”
黄锦撇嘴道：“罗公公，咱家连账本都搜出来了。”
“账本也可以是伪造的嘛，说不定是故意陷害呢，黄公公，你说是不是……嗯？”罗祥目不转睛地盯着黄锦。
黄锦愕了一下，继而面色变了变，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还不明白，那他真是白痴了。
罗祥微笑着拍了拍手，天井处的番子将十个沉重大箱子抬了进来，并且将箱盖逐一打开，顿时满室珠光宝气，金银珠宝晃得人眼花缭乱。
罗祥微笑道：“黄公公，这里有黄金两千两，白银两万两，珠宝玉器两箱，还有两箱药材，都是些人参、石斛、首乌、三七之类，不值啥钱，咱家一点小小心意，还望黄公公不要嫌弃。”
黄锦眼皮一阵乱跳，这段时间他抄家着实捞了不少，但总价值还不及这里的一半。
“罗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黄锦吃吃地道。
罗祥微笑道：“盗卖粮仓储粮的事肯定只是地方州县官员干的，跟府级以上官员无关，咱家希望黄公公高抬贵手，到此为此！”
黄锦面色一沉，摇头道：“罗公公，此事萧淮已经上奏了朝廷，至少兖州府还是要彻查的，咱家无能为力，这些心意罗公公还是收回去。”
黄锦虽然贪财，但还是有几分理智的。
罗祥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减道：“这个简单，让濮州知州郭纲翻供便行，如今黄公公是唯一的奉旨钦差，到时再上一本，奏明朝廷即可。”
黄锦摇头道：“那不行，这可是欺君之罪！”
罗祥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了，淡道：“小黄呀，咱家年长你几十岁，今晚就托个大提点你几句。地方盗卖官粮不只是兖州府独有，整个山东，甚至整个大明十三省都存在。这事水深着呢，真闹大了怕你兜不住啊。唉，萧淮和徐晋真是倒霉，咱家不想连你都倒霉啊！”
罗祥说完若有深意地拍了拍黄锦的肩头，后者不由面色大变，只觉后背阵阵发冷。
“再好好想一想吧，咱家这一路来倒是有点乏了，先行告辞回去睡一觉，明日咱家做东一尽地主之谊，希望黄公公赏脸。”罗祥说完带人离开了县衙后堂，那些金银珠宝自然都留下了。

第0373章 混乱的曹州城
徐晋和汤三离开集安村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左右，后者腰间挂着防身用的杀猪刀，还提了一只小酒坛，里面装了野菜混搭的鹿肉汤，这将是他们两人一路上的口粮。徐晋则拿了一根米许长的木棍，既可用来防身，又能作为拐杖使用。
洪水过后，道路泥泞湿滑，有些地方的道路甚至中断了，崩毁倾泻的山泥，又或者改道的河流成了最大的拦路虎，徐晋和汤三不得不想办法绕道，结果直到天色完全黑下，竟然只走了十里路不到。
幸好天公作美，并没有下雨，但天黑下后也不可能再赶路了。徐晋和汤三寻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小山坡，两人分吃了一部份鹿肉汤后便各自歇息。
眼下已经进入八月份，初秋时节的深夜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徐晋身下垫着一张破旧的麻布被单，身上盖了一件旧衫，所以睡得倒还算舒适。而这些都是薛冰馨给他准备的，可见这面冷心热的冰妞儿其实还是个细心的姑娘。
第二天一大早，徐晋和汤三继续赶路，中午时份，两人终于赶到了曹州城外。然而，此刻的曹州城四门几乎都被从四面八方赶来来的灾民挤爆了。
由于前不久，曹州的三把手均被抓了，城中的衙门几乎陷于停滞状态，突如其来的一场洪灾无疑等于雪上加霜，难民不断涌入，如今整个曹州城都乱套了。
城中物价飞涨，而且治安极度败坏，打架斗殴、抢劫偷盗、奸淫掳拐的案件层出不穷。于是，那些感受到威胁的乡绅富户开始联合起来，自发地维护城中的治安，将所有难民都驱逐出城去，但这显然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
城外的难民越聚越多，饥饿的他们被无情地挡在城外，这样一群走投无路的灾民聚在一起，酿成民变只是迟早的事。
徐晋看着熙熙攘攘地聚集在城门口的灾民，脸色不由沉了下来，黄锦那家伙搞什么鬼，洪灾都发生了五六天，竟然还没安排人手放粮赈灾，要是发生民变该如何是好？
话说黄锦本来就不是可独当一面的人才，这些天抢修河堤的工作已经忙得他焦头烂额了，再加上又要派人寻找失踪的萧淮和徐晋，哪里顾得上放粮赈灾。偏偏前段时间附近州县的主官都因为粮仓亏空案被下狱了，这才造成了如今的混乱局面，可以说危机四伏，民变随时都有可发生。
徐晋和汤三好不容易才挤到人群的最前，只见城门洞前摆放了三排拒马，一些衙役和家丁正拿着刀剑长矛之类的兵器守在城门口，若想进城，必须有城中的户籍，又或者交纳十文钱的进城费。这两个条件无疑将绝大部份难民都挡在了城门外。
“站住，干什么的？”徐晋和汤三刚走近，立即就被两根长矛抵到胸前拦下了。
汤三一挺胸大声道：“这位公子可是钦差大人，让开，我们要进城。”
手持长矛的两名衙役愕了一下，继而不屑地大笑起来，指着徐晋两人道：“麻烦撒泡尿照照吧，就你们这副鸟模样还敢冒充钦差，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此刻徐晋身上穿着破旧的粗麻布衣服，再加上一路上爬山涉水，衣服上沾满了泥污，看上去跟那些难民没什么区别。
汤三胀得面色通红，吃吃地道：“你们别笑，他真是钦差！”
衙役不耐烦地骂道：“这小子要是钦差，老子就是皇帝了，滚，一边凉快去，再不走别怪老子不客气。”
徐晋不由剑眉一挑，喝斥道：“大胆刁民，竟敢自称皇帝，当真想抄家灭族不成？”
徐晋虽然穿着肮脏破旧，但那股子上位者的气质却不是平民百姓能有的，厉声喝斥之下，那名衙役顿时面色都变了，讪讪地道：“俺只不过是随口说说，那能当真，你小子倒是会凭空污蔑人，俺还没告你冒充钦差呢，快滚吧，少在这里白撞！”
“滚开滚开！”其他衙役和家丁也围了上来大声喝斥，长矛尖都戳到眼皮子底下了，汤三吓得连连后退。
徐晋不由暗怒，但是他只是钦差副使，所以并没有钦差关防（印信），而奉旨赈灾的敕书也在萧淮那里，偏偏现在身边又没有锦衣卫，根本没办法证明自己钦差副使的身份。
正在此时，后面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一支马队朝着城门方向奔来，那些难民均下意识地让到了路边。
徐晋愕了一下，当看清马上骑士的飞鱼服时，不由大喜过望。这支二十人的马队竟然是锦衣卫，一马当先那位赫然正是锦衣卫把总司马辕。
“锦衣卫奉旨办差，全部让开！”司马辕策马来到城门前大喝，那些衙役家丁吓得急忙把拒马搬开。
锦衣卫乃皇帝亲军，在大明朝可谓是凶名赫赫，妇嬬皆知，进了锦衣卫诏狱的人，无论你官多大，不死都得脱层皮。锦衣卫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就是最好的招牌，真正鬼见鬼愁，民见民怕，没有人有胆子冒充。
“司马把总！”
司马辕正要带着弟兄策马进城，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下意识扭头四望，然而这货估计是有点脸盲，再加上徐晋此刻的穿着打扮，竟然没有认出徐晋来，扭头向身后的弟兄大声问道：“见鬼了，刚才老子好像听到徐大的人的声音，哎，你们刚才谁叫老子？”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行上前一步大声道：“司马辕，你他娘的是谁老子？敢再说一次试试！”
司马辕循声望向徐晋，愕了足足一秒才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叫一声，急急翻身马下，用杀猪般的声音大叫：“徐大人，标下总算找到你了，哈哈哈，标下就知道徐大人吉人天相，肯定还活蹦乱跳着。”
“参见徐大人！”其他锦衣卫纷纷下马见礼，一个个笑逐颜开。
徐晋心中一暖，上前拍了拍众锦衣卫的肩膊，点头道：“好，都活着，其他人呢？”
司马辕笑道：“弟兄门兵分几路，从上游濮州沿河道两岸搜索大人的下落，大家约定了在曹州会合，我们是最先到达的，金老大他们估计这两天也会赶到。”
徐晋点头道：“那便好，正好本官有急事待办，你们马上随本官入城。”
“好哩，弟兄们随大人进城！”司马辕一挥手，二十名锦衣卫便簇拥着徐晋进城。
那几个守门的衙役和家丁此时都吓傻了，敢情这位还真是奉旨钦差啊，苦也！
“你过来！”徐晋经过城门时一指刚才自称皇帝的那名衙役，冷道。
那衙役差点吓尿了，脚一软便扑通地跪倒在地上，一边自扇着嘴巴，一边哀求道：“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钦差大人，小人该死，求钦差大人饶过小人一遭吧。”
汤三见状不由大为解气，幸灾乐祸地道：“老兄刚才不是很嚣张吗，一会儿自称老子，一会儿自称皇帝的。”
司马辕闻言目光一寒，铮的拔出绣春刀，狞笑道：“徐大人，要不要标下宰了这不开眼的反贼。”
徐晋摆了摆手，他还没小心眼到这种地步，再加上身为穿越者，等级观念和皇权思想本来就淡薄，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剥夺人家的性命，淡道：“起来吧，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会到县衙自领三十大板，就当给你个教训。”
那名衙役闻言如逢大赦，连叩了几个响头才敢站起来。
司马辕把绣春刀归鞘，冷道：“算你小子命大，遇到咱们徐大人，若是遇到的萧大人，十个脑袋你都不够砍。”
那名衙役更是吓得唯唯诺诺地告饶！
徐晋问道：“本官问你，现在曹州城中谁在主持大局？”
那名衙役自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城中的情况告知，徐晋听完后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所以立即带人赶往县衙。
徐晋赶到县衙后，立即着手整顿公务，并且派人召集城中的士绅名流开会，又从县学中调了一名学正和教谕暂代县务，并且立即打开官仓放粮赈济城外的灾民。

第0374章 医德仁心
当天色完全黑下时，徐晋才回到了住处，这是本县一名士绅提供给他的一座大院，家私用品一应俱全，还贴心地安排了婢女仆人侍候。
徐晋忙碌地大半天，总算把曹州县衙的人事安排妥当，让整个衙门重新运作起来，并且安排专人负责开仓赈济灾民，曹州城的局势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
但是形势还不容乐观，因为曹州城的粮仓本来就亏空严重，再加上距离上次洪灾才过了不久，粮仓中的存粮已经所剩无几，即使每天只给灾民施一顿粥，最多也只能支撑个七八天。
徐晋今日下午还召集了本县的士绅开会，号召大家捐钱捐粮，但灾后粮食奇缺，这些士绅显然都不太愿意把粮食捐出来，不过碍于徐晋钦差的身份，勉强还是捐了一些，加起来也不够一百石。所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调运粮食。
徐晋吃完晚饭后，在一名婢女的服侍下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回到书房写奏本，他已经从司马辕处得知，萧淮同样遭遇了洪水，如今还下落不明，这件事他必须得马上加急上奏朝廷。
徐晋写完奏本后，马上又修书一封，交给一名锦衣卫，着他第二天送往濮州交给太监黄锦，让他加紧调运粮食来曹州救急。
一切工作安排定当，徐晋这才上床休息，这些天他真的累极了，自从洪灾发生的当天起，七天时间内他都没沾过床，所以几乎一躺下便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大亮才醒来。
徐晋起床洗漱完毕，立即又马不停蹄地在城中收购药物、烈酒、醋、生石灰这些物品。
大灾过后，城中物价飞涨，这些东西可不便宜，甚至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不过，锦衣卫要的东西，那些店家也不敢不给，只能自认倒霉，以赊账的形式把货物给了徐晋。
待一切物品准备就绪，徐晋立即火急火燎地离开曹州城，现在的集安村就是一个定时炸弹，瘟疫一旦爆发开来就不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了，灭绝附近几座城镇还是轻易的，所以半刻也耽搁不得。
话说徐晋等人刚出了城，迎面就在官道遇到另一批赶来的锦衣卫（20人），于是两批人合在一处，驮上药物和粮食，快马加鞭地赶往集安村。
……
仁心堂是曹州城内规模较大的一家医馆，老板名叫曹仁德，也是医馆的坐馆大夫，医术在曹州城中还算有点名气。
此刻，曹老板正一脸肉痛地拨打着算盘，计算今天的损失。今天锦衣卫在他的药房赊取了大量的药材，价值达到五十两“之巨”，虽然带队那名司马把总信誓旦旦地表示会还，而且还立了欠条，但“官”字两张口，当官的讲话能信？更何况赊药的是锦衣卫，到时他们就算不还钱，小老百姓还能跑到京城追债不成？
所以说，这药基本是老虎借猪——有借无还了。
因此，曹仁德此时沮丧之极，五十两银子对普通老百姓来讲可是一笔巨款，而对于曹仁德来说，也差不多是一个季度的利润了。
正在此时，有两人走进了药房，均是三十许岁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人背着一只药箱，頜下留了三缕长须，看上去神清气爽，气质颇为沉稳。另一名男子高大壮实，长相十分勇武，但是却拄着手杖，大腿上似乎有伤。
背药箱的长须男子打量了曹仁德一眼，捋须微笑道：“曹老板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怒伤肝，忧伤肺，看样子曹老板今天伤肝又伤肺啊”
曹仁德抬头看了长须男子一眼，痛不欲生地道：“李大夫就别说风凉话了，反正鄙人今天心肝脾肺肾都受伤了。”
拄手杖的汉子咧了咧嘴打趣道：“我咋看曹老板像是伤了荷包呢！”
“可不就是伤了荷包，整整五十两银子呀，那些锦衣卫真是吃人不吐骨头。”曹仁德痛心疾首地扬了扬手中的欠条。
李大夫皱了皱眉道：“曹老板，锦衣卫也在你这里赊了药材？”
曹仁德悻悻地点了点头。
李大夫连忙问：“那曹老板这里还有雄黄散吗？”
曹仁德摇头道：“没有了，全部让那些锦衣卫拿走喽！”
李大夫不由皱眉道：“锦衣卫要这么多雄黄散干嘛？”
曹仁德撇嘴道：“不仅雄黄散，本店的玉枢丹、人中黄散、增损双解散都被他们要光了，另外我还听说锦衣卫赊了大量的烈酒和醋，十有八九是发生瘟疫了，可笑的是，那些锦衣卫还遮遮掩掩呢，嘿嘿，骗骗外行可以，但在咱们这些行家面前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李大夫面色一变，脱口道：“莫不成是疙瘩瘟？”
曹仁德点头道：“估计是了，连续两场大水灾，发生瘟疫很正常，但愿不要传到曹州城来才好，要不然鄙人得收拾一下往京师暂避了。”
疙瘩瘟凶名赫赫，虽然历代医者已经摸索出一套医治的方法，但是治愈率并不高，因为这病来得急，死得快，一旦病发，基本无救，只能听天由命，只有在前期未发作时及早发现治疗才有一线生机。所以即使是大夫，也没有几个愿意进入疫区给患者诊治的。
李大夫皱眉道：“曹老板，正所谓医者仁心，明知发生瘟疫却选择退缩躲避，这可不是有德医者所为。枉你还取名仁德！”
曹仁德脸上顿时挂不住了，胀红脸讽刺道：“李言闻，你医术高明，你医德仁心，有本事便去集安村医治那些发瘟的村民啊，若能扑灭那里的瘟疫，我曹仁德便拜你为师。”
“疫病发生在集安村？”李言闻脱口道。
曹仁德悻悻地道：“老夫也是偶然偷听到那些锦衣卫提及集安村，倒是不敢确定是不是那儿。”
李言闻二话不说，背着药箱便往医馆外行去，拄拐杖的大汉连忙跟了出去。
“哎……李言闻，子郁兄，老李，唉……这头倔驴哟！”曹仁德连叫了数声，结果李言闻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时，拄拐杖的大汉已经追上了李言闻，后者停住脚步歉然地道：“戚兄，你的腿伤只要再换两次便无大碍，记得不要沾水。现在本人要赶去集安村，那里发生瘟疫，十分危险，你还是不要跟着了，留在曹州城中养伤吧。”
戚景通却是摇头道：“李大夫，在下虽然腿上有伤，但自问一身武艺还算了得，只要一刀在手，打发三五个毛贼还是轻易的。如今大灾过后遍地贼子，城外的治安极差，还是让戚某跟随保护您吧，这样至少安全一些。”
李言闻犹豫道：“可是疙瘩瘟相当可怕，戚兄跟着我恐有性命之忧。”
戚景通拍着胸膛慨然道：“大丈夫立于世，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李大夫既不惜死，戚某赳赳武夫又何惧之。更何况戚某这条命便是李大夫救回的，陪李大夫到鬼门关再走一遭又何妨！”
李言闻抚掌大声道：“好，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那戚兄便与某同往。”
当下两人准备了一些粮食和水，结伴离开了曹州城，两人都不认识去集安村的道路，不过没关系，锦衣卫的马队留下了大量的蹄迹，他们跟随马迹一路追踪便是了。

第0375章 纸上谈兵
午后的太阳逐渐向西边倾斜，集安村村口那棵茂盛的老槐树被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似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鬼正在扑向村子。村庄里死一般的寂静，各家紧闭的门户内偶有咳嗽的声音传出，气氛压抑得仿佛不能呼吸。
此刻，薛冰馨正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手执绣春刀站在老槐树顶上，神色焦灼不安地往村子外的道路眺望。徐晋说过最迟今天下午会赶回来，可是现在还不见踪影！
最先发病的三柱子昨天晚上已经死掉了，全身溃烂流血水，口吐白沫，死状极为可怖。三柱子的尸体，以及他接触过的所有物品都全部烧掉了，还是薛冰馨亲自动手料理的，因为其他村民都不敢靠近。
然而，今天上午，那几名舔过三柱子的村民又有两人相继染病，如今病情越发严重，估计也熬不过今晚了。
现在整个村子人心惶惶，已经有村民企图抢夺最后一头野鹿，然后逃离村子，幸而被薛冰馨及时发现阻止了。然而，薛冰馨毕竟只有一人，而村民却有二十多人，这些村民若偷偷逃离，薛根本拦不住。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薛冰馨深知瘟疫一旦蔓延的严重后果，所以此刻内心焦灼无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夕阳渐渐西沉，正当薛冰馨怀疑徐晋是不是已经撂挑子跑路时，村外的道路转弯处忽然转出了一支马队，马上的骑士均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且马背上都驮着大包小包的物品。薛冰馨仔细一看，当看清队伍前面那名青年赫然正是徐晋时，不由暗松了口气，几个纵跃便从槐树上轻盈落地，向着马队迎了上去。
“小心，有刺客！”司马辕见到有人从树上跃落，顿时厉喝一声拔出绣春刀戒备。
徐晋连忙摆手道：“别紧张，是自己人！”
司马辕这才意识来人同样穿着飞鱼服，敢情是自家兄弟，结果待薛冰馨奔到跟前，却又发现并不认识，不禁暗暗嘀咕：“咱们锦衣卫弟兄中几时多了个娘里娘气的家伙，身手还这么俊！”
“徐大人还真是守时，还有半个时辰就天黑了。”薛冰馨奔到近前站定，语气明显有些不满。
徐晋翻身下马歉然道：“在城中遇到些事情耽搁了，现在村子的情况咋样了？”
“三柱子死掉了，另外又有两人发病，村民都很害怕，想着逃离村子，你再迟点回来我怕是拦不住了。”
徐晋的蹙了蹙剑眉，看来情况越发严重了，回头道：“司马把总，让弟兄们把东西送进村子，然后安排人把握各处路口，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许离开村子。”
“标下领命！”司马辕立即安排弟兄把药物、粮食、烈酒、醋等物品搬进村子。
那些村民听到动静都纷纷走出家门，当见到锦衣卫们搬进村来的大量物资，不由都精神一振，试图上前帮忙，不过却被锦衣卫喝退了，倒不是担心村民会抢夺，而是担心他们身上带有瘟病，锦衣卫也是人，他们同样怕死！
接下来，徐晋便安排人在村子内外都撒上生石灰和雄黄等物品杀菌消毒，然后各家各户均发给一定的粮食和醋，并且规定家里的餐厨具等必须每天高温消毒，而房子内部也要用煮沸的醋薰一遍。
大家虽然不知道徐晋这方法到底管不管用，不过至少能心安一些。
那两名发病的村民均被隔离到一座独立的农家小院，关在不同的房间中。趁着现在还没天黑，李时珍拿到工具和药物后，立即便去给这两名村民诊治，徐晋也跟了进去，不过身上穿得严严实实的，还用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位。
当徐晋看到那名发病的村民时，不由吓了一跳，这家伙的脖子已经长满了红肿的疙瘩，只能隐约认出原来的模样，估计是痒得厉害，正用手不停地抓挠，但见血水淋漓，皮肉外翻，相当恐怖。
“小李大夫，俺痒得难受，快救救俺吧！”这名村民见到徐晋等，立即便爬起来。
司马辕面色一变，拔出绣春刀喝道：“站住！”
那名村民骇然地停住脚步，眼神绝望地道：“俺是不是快死了？”
李时珍摇头道：“别瞎想，徐大人已经取回药物和工具，我这便给你医治，坐好不要乱动，不要触碰其他人，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
那名村民闻言眼中恢复了一丝希望，果然十分配合地坐下。李时珍麻利地将工具打开，先用开水泡浸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三棱针刺进村民的委中穴（膝窝）放血。
李时珍使针的手法明显不是很熟练，毕竟只是七岁的小童，即使家学渊源，但还是缺乏些实践经验，所以试了几次才放出血来。待放完血，李时珍又用碾碎的玉枢丹敷在病患的脖子，腋下这些长满疙瘩的位置，最后再煎服人中黄散……
当李时珍替两名村民诊治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徐晋等人把房间重新锁上，又从头到脚消毒一遍才离开了小院。
徐晋一边走一边神色郑重地问：“小李子，有把握吗？”
李时珍摇了摇头道：“小子也不敢打包票，不过医书上确是这么写的，管不管用就不得而知了，唉，要是我爹在这里就好了！”
徐晋的心不禁微沉，敢情这小子只是纸上谈兵，但现在没有其他好办法，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徐晋回到住处，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酸酸的味道，薛冰馨正提着炉子，用烧开的醋薰房子，见到徐晋便淡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赶快洗洗吧！”
徐晋点了点头道：“谢谢，噢对了，我听小李子说，三柱子的尸体是你负责处理的，你也赶紧去洗洗，多加点醋。”
薛冰馨提着炉子一言不发地行出屋去，徐晋身后几名锦衣卫暧昧的眼神让她十分不舒服。
待徐晋入了房间洗澡后，几名锦衣顿时十分八卦地低声言论起来。
“嘿，咱徐大人真是好本事，这冷冰冰的美妞都被他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之前进村你们看到没，这妞儿从树上跳下来，身手不是一般的俊。”
“那岂不更妙，白天贴身护卫，晚上贴身暖床，真是羡慕大人的艳福啊。”
“哎，你们说，刚才要是咱们不在场，大人会不会和那薛姑娘一起泡澡？”
“很有可能，咦，那咱们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好事？”
司马辕听这几个家伙越说越离谱，于是每人赏了一个爆栗，低声骂道：“闭嘴，大老爷们跟长舌妇人似的，去，让弟兄们赶紧弄些热水加醋泡澡。”

第0376章 病倒
薛冰馨并不确定用醋四处薰的法子到底管不管用，但徐晋说得理所当然的，她便姑且选择了相信，而且也贯彻执行了，提着火炉一边煮醋，一边把住处的里里外外都薰了个遍，弄得浑身香汗淋漓。
当薛冰馨提着火炉回到厨房，正准备弄些热水回房间洗澡，忽觉左手臂痒痒的，下意识地撸起衣袖一看，顿时面色微变，只见本来白如粉藕般的手臂上竟然出现了一些红色的斑点。
“肯定是不小心被蚤子咬到了！”薛冰馨自我安慰着，右手下意识地往左腋窝摸了摸，似乎摸到些许活动的硬块，俏脸顿时又白了几分，忐忑地提了热水回到房间倒进浴桶中，又加入了近半坛醋，然后脱光了迈进浴桶中用力地搓洗起身子来。
或许是心理作用，薛冰馨又在身体的不同部位摸到了疙瘩，一颗心就好像压了铅一样沉到了谷底，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满脑子都是三柱子浑身溃烂的惨状。
薛冰馨这趟澡足足洗了近个小时，直到水都凉了才站起来，失魂落魄之下，迈出浴桶时差点摔了一跤。
薛冰馨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然后端来一面盆水当成镜子仔细地照了几遍，并没发现颈部有恶心的肿块，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整理好衣服行出房间去。
薛冰馨正犹豫着要不要找李时珍诊断一下，隐约听到徐晋的房间内传出说话声，于是下意识地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大人，刚才弟兄来报，又有一名村民发病了，一家三口都已经强制隔离，小李子正在给发病的村民诊治。”锦衣卫把总司马辕的声音传了出来。
薛冰馨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左手臂又开始发痒了。
房间内，司马辕神色郑重地低声道：“大人，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疙瘩瘟这玩意是没法医治，染上了只有死路一条，趁着现在还没传开，不如……然后把整个村子一把火烧掉。”
司马辕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单手下切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徐晋面色微变，司马辕这方法虽然很不人道，但毫无疑惑是个高效快捷的方法，只是真要这样做了，那他恐怕下半辈子都得受良心的遣责。这些村民中最小的才两三岁，何其无辜！
“大人，两权相害取其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瘟疫一旦蔓延开去，就不是死绝一个村子那般简单了。大人放心，这绝对不会影响到大人的声名，无论是前朝和本朝，为了防止瘟疫扩散，扑杀整个村子，甚至是封锁整个城池的做法并不鲜见……”
扑通……
司马辕话音刚下，房间外便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屋内两人对视一眼，司马辕拔出绣春刀一个箭步飙到门边，警惕地打开门开看，愕然道：“是薛姑娘！”
徐晋连忙行到房门口，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下了，借着屋内射出的灯光，只见薛冰馨正晕倒在门边，一头披散的秀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沐浴完毕。
“大人小心，薛姑娘可能是发瘟病了！”
司马辕见徐晋欲上前扶人，连忙出言提醒，徐晋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把薛冰馨扶了起来，发现后者的脖子并无肿起的红色肉瘤，不由稍稍放下心来，不过摸了摸额头，却是十分滚手，竟是发烧了。
“去把小李子叫回来！”徐晋吩咐了一声，然后将薛冰馨横抱起来往房间走去，司马辕连忙吩咐一名弟兄去把李时珍找回来。
薛冰馨虽然身材高挑，不过却不是很重，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醋酸味儿，徐晋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后者仍然昏迷不醒。
徐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撸起薛冰馨的衣袖，待见到手臂上的一大片红色的斑点时，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完了，难道真是疙瘩瘟？
约莫盏茶的工夫，李时珍背着药箱匆匆地赶回来，先净了手消毒，这才替薛冰馨把脉诊治，又检查了脖子和腋窝等部位，检查完后眉头却皱了起来。
“怎么样，是疙瘩瘟吗？”徐晋关心地问。
李时珍看了一眼昏迷当中的薛冰馨，低声道：“大人，我们到外面说话吧！”
徐晋点了点头，两人行出了房间关上门，然后来到院子中。李时珍低声道：“大人，薛姑娘这病好生古怪，有点像疙瘩瘟，但又不太像，脖子和腋下也没有红肿的硬块，倒更像是受了风寒！”
徐晋皱眉道：“会不会是刚发病的缘故？”
李时珍点头道：“也有这个可能，我先给她开一副治伤风寒的药，再服用一剂增损双解散看看情况！”
当下，李时珍便开了两副药，然后亲自拿去厨房煎药。徐晋推开房门行了进去，却赫然发觉躺在床上的薛冰馨正睁大眼睛，脸色木然地盯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道：“薛姑娘醒了？”
薛冰馨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挣扎着坐了起来，淡道：“动手吧！”
“动什么手？”徐晋愕然道。
“别装了，你们刚才不是在商量杀光这里的村民吗，赶紧给本姑娘一个痛快吧，反正本姑娘已经染了疙瘩瘟，没多久活了！”薛冰馨说完眼圈有点微红。
徐晋不禁恍然，敢情自己和司马辕的谈话被她听到了，蹙了蹙剑眉道：“本官自问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做不出屠村的恶事来，另外薛姑娘放心，你只是感了风寒而已，吃几副药就能好起来！”
“真的，你没骗我？”薛冰馨将信将疑地道。
徐晋正容道：“骗你干嘛，刚才薛姑娘晕倒就是本官把你抱进来的，本官都不怕被传染，薛姑娘还担心什么？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一会小李子会拿药给你喝，另外，最好不要胡乱走动。”
薛冰馨闻言有些赧然，但却莫名心安了不少，嘴上却淡道：“徐大人放心，本姑娘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跑出去祸害其他人的。”
徐晋又待了半小时，直到李时珍把煎好的药端来给薛冰馨服下，这才离开回房间休息。

第0377章 京中反应
大明朝的京官通常在上午五时许上朝，若是遇上大朝会，甚至凌晨三点钟就得起床准备了，不过，无论是大朝还是常朝，一般都会在下午四点左右放班。
大明正德十六年八月初二，下午四时许，各部院的官员陆续走出官署准备回家。
新科状元杨维聪步履从容地走出翰林院，身穿青色的从六品官袍，端的是气宇轩昂，人物俊秀，其身边还簇拥着一群年轻的同僚，均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而且都是通过了馆选的翰林庶吉士，乃大明未来的储相。
杨维聪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在金殿上被授为从六品的翰林修撰，而且还受到内阁首辅杨廷和的赏识，前不久被擢为詹事府左赞善。
詹事府左赞善虽然也只有从六品，品秩与翰林修撰相当，但是詹事府乃东宫的辅助机构，而詹事府的官员也被称为东宫辅臣，将来是要负责教导辅助太子的。很明显，杨阁老是要培养杨维聪成为将来的帝师啊，詹事府左赞善再进一步就是正六品的詹事府左中允，再往是就是正五品詹事府大学士，然后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和翰林院待讲学士，这两位都是辅助皇上或太子学习的官员，被称为帝师。
杨廷和当年便担任过东宫侍讲学士，负责给太子朱厚照讲学，后来朱厚照登基为帝，杨廷和不久也入阁辅政，最后接替了李东阳成为内阁首辅。
所以说，杨维聪的前途一片光明，如无意外，将来肯定是要入阁辅政的，俨然成为新科进士中的旗帜人物，甚至隐隐把一直来风头最劲的探花郎徐晋比下去了。
“达甫（杨维聪字）兄，听说今日中午，朝中收到山东八百里加急，赈灾钦差萧御史和徐子谦均遭遇了洪水失踪，可有此事？”一名翰林庶吉士问道。
翰林庶吉士虽然清贵，但却是无品秩的散官，相当于实习生，所以没有资格上朝，对朝会上发生的事只能靠打听。
杨维聪点了点头道：“是的，如今还下落不明，皇上已经下旨，着令地方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两人的下落。”
一众庶吉士不由面面相觑，有人惋惜，当然也有人心里暗暗幸灾乐祸，徐晋被喻为目前大明文坛的诗词第一人，连中五元探花及第，若不是杨阁老等联手压制，说不定就连中六元状元及第了，这一身的光华炫彩夺目，再加上深受新君宠信，还是费阁老的得意门生，委实让人羡慕妒忌恨。
尽管徐晋目前受到杨阁老打压，但是可以预见，徐晋将来的前途绝对无可限量，而且这次作为赈灾的钦差副使，回朝后肯定至少官升一级的。
然而，如今徐晋却遭了洪水下落不明，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这人要是死了，身上光环再多又有什么用？嘿，所以做人还是要中庸一点，太逆天是会遭天遣的！
“唉，徐子谦可惜了！”一众庶吉士纷纷摇头表示叹息，只是内心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杨维聪的心情很复杂，他一直把徐晋当成潜在的竞争对手，但是如今听到徐晋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心里却又十分失落，人生得一知己不易，得一对手亦不易啊。
……
费懋中是今年的新科榜眼，被授为翰林编修，每天同样在翰林院中上班，今天放班后他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跑到皇城的东华门等候父亲费宏。
费宏自七月中旬进京后便官复原职，担任武英殿大学士，并且加封为三公之一的少保，赐蟒衣玉带，还将当年归乡时被宁王派人烧毁的行李船只如数赐给，让满朝文武羡慕不已。
费懋中等了近半个时辰才等到父亲费宏从宫中出来，作为内阁辅臣自然要比普通的京官繁忙，一般会迟一个小时左右才放班离开内阁。
父子两人上了马车，费懋中便急急地问：“爹，子谦是不是遭了洪水？”
费宏点头道：“太监黄锦派人送了八百里加急，子谦和萧淮确实是不幸遭了洪水，如今生死未卜。”
费懋中失神地道：“怎么会这样！”
费宏叹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但愿子谦吉人天相吧！”
费懋中沉声道：“爹，据说萧大人曾上书奏闻兖州的地方官互相勾连盗卖官粮，会不会是地方官狗急跳墙暗下毒手，要不然咋会这么巧？”
费宏沉着脸捋须一言不发，其实他心中也有怀疑，今天已经提出派钦差负责专门调查此事，如今内阁还在讨论中。费宏虽然为人宽宏大量，但若查出自己的门生确是遭了地方官员的毒手，就算把整个山东省官场掀翻，也誓必要讨还公道。
费宏沉默了片刻，叮嘱道：“这件事回家不要乱说，更不能让你妹妹知道，这丫头嘴巴不严密，一准会告诉如意。”
“孩儿晓得！”费懋中暗叹了口气，三妹苦等了子谦两年，结果到了京城人还没见着就出了这种事，若是让她得知，恐怕会承受不住这打击。
……
近这半个月时间，小皇帝朱厚熜的心情无疑极不痛快，杨廷和先是耍流氓把礼部左侍郎王瓒贬出京了，接着又调走了张璁等人，最后更是把徐晋也派出京赈灾去了。
之后，以杨廷和为首的朝官开始步步紧逼，要求小皇帝承认孝宗为皇考，尽管费宏已经回朝入阁，但却没有站出来明确支持朱厚熜，而事实上费宏也是认同杨廷和提出的小宗继大宗观点，所以嘉靖帝只能独自硬扛。
偏偏前些天清宁宫小房失火，朝臣便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大概意思就是说皇上不孝，大明先祖发怒显灵云云。朱厚熜逼于压力之下只好暂时接受了杨廷和提出的方案，承认孝宗为皇考，不过朝臣也退了一步，给兴王朱祐元上了帝号，称作本生父兴献帝，但不加“皇”字。
被大臣逼着认了伯父为父，朱厚熜自然极为气闷，正好此时兴王妃蒋氏，还有永福永淳公主进京了，于是朱厚熜便借口陪伴母亲，连续几天不上朝，以此来向群臣表达不满。
然而，今天恢复上朝的第一天，朱厚熜却收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奉旨赈灾的萧淮和徐晋竟然同时遭遇了洪水生死未仆，所以心情就更糟糕了，在午朝时大发雷霆，差点当场杖毙一名失仪的小黄门。
此时，朱厚熜怏怏不乐地到了慈宁宫，给母亲蒋氏请安，两个妹妹永福和永淳正好也在。
蒋氏见到儿子神色怏怏，不由心疼地问：“皇上，那些大臣又为难你了？唉，早知当初为娘就不答应让你继位了！”
朱厚熜闻言连忙道：“母后，朕是皇上，谁敢为难朕呢，徐晋出事了，朕心里难过。”
蒋氏吃惊地道：“徐晋出什么事了？”
永福和永淳都不约而同地望来，朱厚熜颓然地道：“今天收到黄锦的八百里加急，萧淮和徐晋在视察大堤时刚好缺堤了，两人都遭了洪水！”
“啊！”永福掩住了小嘴惊呼出声，小萝莉永淳吃吃地道：“那……尸体找到了没，呸呸呸，人找到了没？”
朱厚翻摇了摇头：“如今还下落不明，朕已经一下令黄锦全力寻找。”
蒋氏皱眉道：“唉……怎么会出了这种事呢。”
永福公主轻声安慰道：“皇兄，徐公子吉人天相，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朱厚熜苦恼地道：“但愿吧，要不朕也不知该如何跟小婉姐姐提起了。”
蒋氏暗叹了口气道：“对啦，说来也很久没有见小婉了，皇上，娘亲过两天召小婉入宫可好？”
朱厚熜点头道：“自是好的，不过你们可别说漏了嘴，朕怕小婉姐姐知道这件事会受不住。特别永淳，管好你的小嘴！”
“皇兄，人家知道啦！”永淳撅起小嘴翻了个白眼，接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第0378章 老子来了
“怎么会不管用，医书上明明是这样记载的，难道我哪个地方弄错了？”李时珍小脸苍白，颓然地跌坐在药箱上，双手捂着小脑瓜，表情痛苦而自责。
昨晚放血的两名患病村民死了，死状和三柱子一样，浑身溃烂，脓血泗流，惨不忍睹。
李时珍虽然有着一颗治病救人的赤子之心，但终究还只是一名稚龄小童，医术和经验都很有限，连续“治”死了三人，幼小的心龄自然大受打击，看样子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徐晋看着房间内两具散发着恶臭，还在流淌着脓血的尸体，亦禁不住眼皮突突地乱跳，护卫在他身后的几名锦衣卫更是掩着鼻子，连房门都不敢走近。
司马辕艰涩地吞了吞口水，低声提醒道：“大人，不能再拖了。”
徐晋自然明白司马辕的意思，但他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轻声安慰道：“小李子，瘟疫本来就难治，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
正在此时，一名锦衣卫急急跑了过来，神色古怪地禀报道：“徐大人，村外来了一名姓李的大夫，自称懂得医治疙瘩瘟。”
徐晋讶然地站了起来，别人听到瘟疫都恨不得绕道走，这位大夫竟然主动找上门来，倒是个异类，连忙道：“快请！”
很快，两人便在锦衣卫的引领下来到院子，均是三十许岁的中年男子，当先一人背着药箱，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气度沉稳干练，而后面那位则是一名拄着拐杖的壮汉。
徐晋正觉得背药箱的中年男子有点脸熟，李时珍那小子却像装了弹簧似的跳了起来，欣喜地大叫：“爹！”
李言闻愕了一下，继而脱口道：“珍儿！”
“爹，孩子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李时珍飞奔过去扑入父亲的怀中呜呜大哭。
李言闻平时是个严父，但时隔半月再见到洪水中失散的儿子，亦禁不住激动得眼眶湿润了，蹲下来搂着儿子颤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徐晋没想到这位主动找上门来的大夫竟然是李时珍的父亲李言闻，不由暗暗感叹，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姑且不论医术如何，光是这份医德就足以让人尊敬。
“爹，这位就是钦差副使徐大人！”李时珍拉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地向徐晋走来，这小子一直小大人似的，倒是难得露出了童真的一面。
李言闻连忙放下药箱行跪礼道：“草民叩见徐大人，感谢徐大人救了小儿一命，感激不尽。”
徐晋忙上前扶起李言闻，微笑道：“李大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令郎聪明伶俐，而且精通医术，这段时间倒是帮了本官不少忙。”
李言闻皱了皱眉道：“徐大人谬赞了，小儿那点本事连皮毛都说不上，如何敢说精通医术。”
李时珍惭愧地低下头道：“爹说得对，孩儿现在才明白，孩儿那点本事确实连爹的皮毛都及不上。”
李言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自己这个儿子自小就是个不服输的刺头儿，现在说出这样“丧气”的话，看来受到的打击不轻啊，冷哼一声道：“明白就好！”
李言闻说完朝徐晋抱了抱拳道：“让徐大人见笑了，听说大人在曹州城中采购了大量的人中黄散，所以草民猜测是发生疙瘩瘟了，正好草民对此治疗病还有些心得，所以特地赶来毛遂自荐。”
徐晋点头道：“李大夫医德仁心，让人敬佩，这里确实发生了疙瘩瘟，已经死了三例病人。”说完指了指房间内的尸体。
李言闻往房间瞄了一眼，点头道：“这死状确实是疙瘩瘟无疑了！”
李时珍沮丧地道：“爹，孩子儿昨晚明明已经按照医书上所讲，给病人委中穴放血，然后外用玉枢丹，内服人中黄散，可根本没有作用。”
李言闻仔细问了一遍李时珍，病人接受治疗前的情况，以及治疗用药的过程。
李时珍一一作了回答，李言闻听完后教训道：“珍儿，尽信书不如无书，治病得根据病人的情况对症下药，根据你所述，病人当时已经很严重了，你用药的份量太轻，至少得翻倍的剂量，当然，也得看患者的性别、年龄和体格，然后酌情增减。放”
“噢！”李时珍挠了挠扎着冲天髻的小脑袋。
李言闻又问：“对了珍儿，现在是瘟疫发病第几天了？村里还有多少病人？”
李时珍掐着指头道：“若是算日子，今天是第四天，确诊的村民还有一例，还有一例没有确诊！”
李言闻讶然道：“四天才病发四例，那倒是奇怪了，疙瘩瘟这病来势急，传播得极快，一般病发人数都是每天成倍的翻。嗯，带我去看看确诊那名病人，噢对了，徐大人，这两具尸体得赶快烧掉。”
徐晋吩咐身后两名锦衣卫处理掉病死村民的尸体，然而这两名锦衣卫显然被尸体的惨状吓到了，磨蹭着不敢进房间，最后徐晋干脆叫他们把房子一起烧掉，这两名锦衣卫才如释重负地跑去找柴草。
很快，整座房子都在熊熊大火中付诸一炬，两具尸体和连同屋内所有物品都化成灰烬。
还剩那名确诊的村民是昨晚才病发的，而且李时珍昨晚也给他诊治过，吃了一副人中黄散，此时看上去倒是蛮精神的，脖子上只有少量的红肿疙瘩，病情显然较轻。
李言闻给这名村民把完脉，立即便取出三棱针为其放血，手法明显比李时珍熟练多了，真的是一针见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尾部滴入痰盂中，当血液滴了小半茶杯时立即收针，然后立即给另一条腿放血。
待病人的两条腿都放完血，李言闻又用银针给病人身上几处穴位做了针灸，然后在患处外敷玉枢丹，一套动作干净利索。
“俺觉得浑身舒服多了，就是身上还有点痒！”那名病人针灸完后欣喜地道。
李言闻微笑道：“不要紧，待会服用一剂人中黄散就不痒了，你的病症还轻，昨晚又及时用了药，会好起来的！”
这名村民闻言更是喜得千恩万谢：“谢谢李大夫和小李大夫！”
当下，李言闻开了一张人中黄散的方子，吩咐李时珍按照剂量抓药煎给病人服用。徐晋见到李言闻笃定自信的样子，心中也不禁大定，若是疫情得不到有效控制，最后他也只能狠着心采取司马辕所提出的措施了。
诊治完这名确诊的村民后，徐晋便把李言闻带回住处给薛冰馨诊治。
话说薛冰馨昨晚喝了药后烧退了，但后来反复发烧，身上出了更多的红色斑点，但又不像是那种红肿的疙瘩，李时珍一直束手无策。
徐晋带着李言闻走进房间时，薛冰馨正好醒着，只是短短一晚，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双目黯淡无光，见到徐晋进来，立即用被子掩住嘴剧烈地咳嗽，一边咳嗽一边道：“别过来，会传染的！”
徐晋暗叹了口气，还真是个善良的丫头，安慰道：“薛姑娘，这是小李子的父亲李言闻大夫，他医术精湛，懂得医治疙瘩瘟，让他给你瞧瞧吧。”
薛冰馨犹豫地打量着李言闻，后者面带微笑地道：“薛姑娘，你这病看着不像是疙瘩瘟，且放宽心！”
薛冰馨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还有一线希望，谁也不想死！
李言闻行了过去，将药箱搁一旁，先是让薛冰馨撸起袖子看了看手臂，然后用布条缠着手摸了摸薛的脖子，最后才把脉。
“李大夫，小女子这是什么病？”薛冰馨忐忑地问。
李言闻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姑娘只是感了风寒，并不是疙瘩瘟，吃几副药就会好。”
李时珍奇道：“孩子儿也觉得是感了风寒，可是薛姑娘身上的红斑又是怎么回事？”
李言闻答道：“估计是出疹子了，薛姑娘最近有没有碰过忌讳的东西，比如有人碰到花粉会出疹子，有人吃了花生也会出疹子！”
“李大夫的意思是皮肤过敏？”徐晋脱口而出。
李言闻愕然问道：“皮肤过敏？这……老夫孤陋寡闻了！”
徐晋不禁暗汗，皮肤过敏是西医的说法，古人不知道也不出奇，于是便解释了一遍。
李言闻听完后恍然道：“西洋人这说法倒是新鲜，敢情徐大人用醋消毒的方法也是跟西洋人学的！”
“呵呵，本官机缘巧合之下确是看过几部西洋传入的书籍，瘟疫本来就是一种靠病毒传染的疾病，只要搞好卫生，消灭病菌，能起到很好的预防作用！”
李言闻抚掌道：“难怪村子发病四天才有四人病发，敢情是徐大人那套方法起了作用，嗯，这经验值得借鉴推广，徐大人方不方便把具体方法写下来？”
徐晋微笑道：“自然没问题，可惜那几部西洋书籍都遗失了，幸好，本官还记得部份内容，到时默写下来一并交给李大夫参详，理应会有些裨益。”
李言闻不禁大喜，点头道：“那草民先谢过徐大人了！”

第0379章 屠刀祭起
李言闻不禁喜道：“那草民先谢过徐大人了，也厚颜代表大明百姓向徐大人表示感谢！”
“李大夫言重了，我大明有李大夫这种悬壶济世的名医，那才是莫大的幸事！”徐晋微笑着道，心里暗暗打定注意，到时将后世一些先进的医学常识全部写成册子交给李言闻，譬如近亲不能结婚之类，权当是造福大明百姓了。
李时珍一脸崇拜地看着徐晋，要知道在古代，就算是一味做豆腐的方子都会被人当成宝贝一样藏着掖着，就更加别说一些独门的医学知识和药方了。
小李子挺胸大声道：“徐大人，小子以后学到本事，便也全部写成医书供世人参详，造福天下百姓。”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这小子以后花几十年编写《本草纲目》，不会是受到自己影响吧？
薛冰馨眼神异样地瞟了徐晋一眼，微赧道：“李大夫，小女子昨晚薰了半天醋，后来又用醋……泡了澡，会不会是因为醋的原因，导致那个啥皮肤……皮肤过敏！”
李言闻点头道：“也有这个可能，房间里暂时不要再薰醋，鄙人现在给你开一剂治伤寒的药，增损双解散就不要再服了。”
薛冰馨点了点头，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双眸也鲜活有神起来。
徐晋吩咐手下的锦衣卫煎药，又嘱咐了薛冰馨好好休息，这才和李言闻离开房间，来到客厅中休息闲坐。
“对了，这位好汉怎么称呼？”徐晋这时才留意到一直跟在李言闻身边的瘸腿大汉。
戚景通上前一步，竟然单膝脆地行礼，沉声道：“下官乃濮州鲇鱼嘴巡检司副巡检戚景通，参见钦差大人。”
徐晋微愕了一下，他现在对大明的各级官职已经十分熟悉了，所以知道巡检司相当于后世的派出所，副巡检就是副所长，属于最低级的基层小官。
“戚副检为何会在此，而且还与李大夫在一起？莫非也遭了洪灾？”徐晋疑惑地道。
戚景通咬牙切齿地道：“说来话长了，下官在此有件事必须告诉钦差大人的！”
徐晋心中一动，忙道：“且说来！”
“其实濮州段黄河突然缺堤是人为故意挖垮的……”戚景通将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恨声道：“下官本来还不明白他们挖垮大堤的原因，现在终于明白，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谋害两位钦差！”
徐晋听完后面色铁青无比，冰冷的杀机几乎从胸中喷发出来。难怪这大堤缺得那么巧合，敢情是故意谋害钦差，这群目无王法的地方官还真敢下黑手，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这场洪水不知让多少百姓丢了性命，让多少家庭妻离子散。
“王八蛋！”司马辕握紧刀柄，神色狰狞无比，在这场大水灾中，锦衣卫也有不少死伤，特别是负责护卫萧淮那两百名锦衣卫，几乎死伤了三分之二。
李言闻喝着茶默不作声，这种官场上的事不是他一个山野大夫能掺和的，但看着眼前这位脸色冷沉，却又气定神闲的青年钦差，李言闻却后背阵阵发凉，很明显，一场腥风血雨将席卷整个兖州府，甚至是整个山东官场了，谋害钦差这可是仅次于造反的大罪。
徐晋不说话，他正在衡量下一步的行动，那些家伙连掘垮大堤这种丧心病狂的手段使得出来，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所以必须谨慎应对，这次自己能够大难不死，难保下次还能这么幸运。
此刻，大厅内的气氛压抑无比，以司马辕为首的几名锦衣卫手握刀柄，目光炙炙地注视着徐晋，只要徐晋一声令下，他们立即便出发直扑鲇鱼嘴，锦衣卫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大亏，此仇必报！
正在此时，有一行人大步走进院子，当先一人赫然正是锦衣卫百户金彪，这货进门便一个箭步飙前单膝着地，激动地道：“标下参见徐大人！”
“老爷，老爷……呵呵！”二牛那货也紧跟着跑了进来，跪倒在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傻笑。
原来那天洪水退去后，二牛等人便分成几队沿着河流往曹州方向搜寻徐晋的下落，并且约定在曹州会合，司马辕带着二十弟兄先到达曹州遇上徐晋。昨天下午金彪和二牛等人也陆续到达了曹州城，得到消息后，今天一大早就骑马赶来集安村找徐晋了。
徐晋自是大喜过望，正愁着身边人手太少呢。
与金彪同来的还有数名身穿罩甲的军汉，待徐晋和金百户等相见完后，其中一人才领头上前抱拳行礼道：“归德卫指挥使黄骐参见徐大人！”
徐晋喜道：“黄指挥来得正好，快请坐！”
之前萧淮已经上书朝廷，请求调动河南归德卫进驻兖州府治，前些天兵部核发了的调令终于送到，归德卫便从驻地开拨越过两省边界，昨日傍晚正好到达了曹州城外，与锦衣卫百户金彪遇上了。
归德卫指挥使黄骐得闻钦差副使徐晋就在附近的集安村，所以今天便带着几名手下的得力干将，与金百户一道赶来集安村拜见徐晋。
此时，徐晋真想仰天厉笑三声，刚才他还发愁手中无兵，结果马上就有一卫（5600）人马来投，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屠刀祭起来吧！
徐晋并不是嗜杀之人，但此刻满腔的杀气就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至今下落不明的萧淮萧大人、洪灾中丧生的上百名锦衣卫，还有数以万计的无辜老百姓，他们需要一个交待。
徐晋要鲜血和人头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约莫半小时后，归德卫指挥使黄骐率着手下众将走出院子，心情有点紧张，但更多的却是激动，如今一份大功就摆在他面前，能不激动吗？
“嘿，兖州府的地方官还真他娘的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谋害朝廷钦差，这下有好戏看了！”一名千户搓着手低声道，其他几名千户也是神色兴奋，这可是个捞功劳，捞好处的机会，而且基本上没什么风险。
“废话少说，赶紧上马，老何，待会你率两百骑随锦衣卫的金百户走一趟濮州鲇鱼嘴，记住，别特么的给咱归德卫丢脸！”黄骐低声斥道。
老何是黄骐手下一名千户，闻言嘿笑道：“黄指挥放心，不过是一群缉私抓贼毛的乌合之众，还不是手到擒来。”
当下，黄骐和手下众将便策马离开了集安村，回到曹州城外的军营后，老何立即点了两百骑兵折返集安村和金百户率领的二十名锦衣卫会合，然后杀气腾腾地直扑濮州鲇鱼嘴巡检词，副巡检戚景通负责带路。
另一方面，黄骐也率着大军启程前往郓城县，兖州知府宋驰等犯官如今天还关在郓城县的牢房，毫无疑问，这批人将是徐晋要开刀的对象。
……
大明正德十六年八月初三晚，露似珍珠似月似弓，黄河边上的鲇鱼嘴巡检司，水寨的灯楼上挂了风灯，却见不到值守的巡丁，但是巡检司的营房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此刻，只见巡检署的大院空地上摆了十几桌酒，百多名巡丁正围在一起吃喝猜拳，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而且每一桌都有一名衣着暴露，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女子在陪酒，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那些巡丁大多是些粗鄙的汉子，张口就是粗言秽语，纷纷对陪酒的女子上下其手，有几名陪酒女子甚至连上衣都被脱光了，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巡检马德标坐在主席上，副巡检牛继盛坐在邻座，两人怀中各搂着一名年轻女子，姿色明显比其他桌的“半老徐娘”要高一个档次。
马德标此时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一只手伸进怀中女子的胸脯恣意活动，一边大着舌头吆喝道：“弟兄们吃好玩好，今晚老子请客，来来来，干了，干完酒干娘们！”
一众巡丁闹哄哄地举杯回敬，有人大叫：“老大，来个皮杯儿吧！”
马德标嘿嘿一笑，将酒杯凑到怀中女子唇边命令道：“喝了！”
那女子明显被马德标抓得极不舒服，不过还是强颜作笑地把酒喝下，然后跟马巡检对了个皮杯儿，把酒渡到对方的嘴里。
一众巡丁见状大声叫好起哄，马德标得意地哈哈大笑，自从那晚挖垮了大堤，这货一直寝食难安，直到昨天收到大哥马德炳（寿张县县令）的确切消息，说太监黄锦已经被搞定，他才彻底放下心来，所以今晚特意摆酒来犒劳手下弟兄，还花了大价钱包了濮州城一家窑子的姑娘过来陪酒。
正当巡检司一众人高乐时，营地外忽然传来急速的马蹄声，火把的光芒把营门外照得亮如白昼。
轰蓬……
随着一声巨响，两米多高的寨门应声倒下，扬起漫天的尘屑，一飙人马随即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当先二十骑身穿飞鱼服，手执绣春刀，均露出嗜血的狞笑……

第0380章 信守承诺
鲇鱼嘴巡检司一众巡丁正在院子中喝酒玩乐，寨门却轰然倒下，锦衣卫和两百归德卫骑兵随即杀了进来。
本来嘈杂的大院倾刻安静下来，所有巡丁都懵了。巡检马德标和副巡检牛继盛的一只手还伸到女人的胸部，然而表情和动作都僵住了。
锦衣卫百户金彪面带狞笑，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张酒桌前，像老鹰抓小鸡般提起一名巡丁，对着脖子就是一刀抹下，鲜血顿时像喷泉一样狂飙而出，那名巡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气绝身亡了。
“杀人~啦！”旁边那名陪酒女子被喷了一身血污，吓得尖叫着连人带凳子摔倒，胯间倾刻湿了大片，尿了！
此时二十名锦衣卫也一言不发地扑上来，杀鸡般宰了二十名巡丁，他们在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瞬时间整座巡检署大院炸开了窝，女人惊恐的尖叫声，惨叫哭喊声响成一片，一些巡丁企图跑去拿兵器反抗，立即就被归德围的军兵斩杀，又或者被火铳射杀，巡丁的战斗力远不如地方卫所军。
“你们……你们这是干嘛？莫不成想造反！”马德标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道，此时他怀中的女子早就吓得躲到桌子底下了。
戚景通从后面一拐一拐地行了出来，咬牙切齿地道：“马德标，可还认得老子！”
马德标和牛继盛见到戚景通，顿时面如死灰，立即明白东窗事发，完蛋了！
“王八蛋！”金百户狞笑前跨步上前，一脚一个把马德标和牛继盛连人带凳踹翻在地，喝道：“捆起来！”
马德标和牛继盛那敢反抗，乖乖束手就擒，不过还是吃了锦衣卫一顿拳脚，倾刻被打成猪头，牙齿也掉了几只。
很快，那些巡丁都全部被制服了，稍有反抗者立即遭到斩杀，这些王八蛋都参与了掘毁大堤害人，死不足惜。最后，一共斩杀了三十五人，擒获一百零六人，无一人漏网。
接下来，锦衣卫立即开始审讯，那些巡丁就没几个硬骨头的，刀往脖子上一架就基本都招了。
一名锦衣卫把只剩下七根指头的牛继盛扔在地上，大声禀报道：“金老大，这贼厮鸟招了，掘毁大堤是寿张县令马德炳指使的，副巡检马德标是马德炳的胞弟。”
金彪踢了一脚痛苦地蜷缩着的副巡检牛继盛，狞笑道：“你他娘的贱不贱，早招不就结了，非得吃了苦头才招出来。来人，给他止血，徐大人需要活口。”
金百户说完转身对着归德卫千户老何拱手道：“今晚有劳何千户帮忙，不过还得麻烦何千户和众弟兄跑一趟寿张县。”
何千户笑道：“呵呵，金百户客气了，咱们现在出发，天亮前便能赶到寿张县。”
虽说金彪只是一名百户，但是锦衣卫的百户含金量并不是地方卫所的百户可比的，所以何千户虽是一名千户，但依旧得对金彪客客气气的。另外，跑去寿张县抄县令的家，也是一份极有油水的差事，所以何千户十分积极提出连夜赶路。
……
初秋的清晨十分凉爽，朝阳洒落在村道旁的野草上，露珠折射出斑阑的五彩，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群野鸟，吱吱喳喳的十分热闹，给本来死气沉沉的村庄带来了生机的气息。
薛冰馨昨天喝了李言闻开的药后便退烧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真是醋的原因，到了傍晚时份，她身上的红斑也淡了许多，今天早上便几乎退尽了，只是还有些许残留。
薛冰馨的心情显然很好，拿着一根树枝在院子里舞剑，身上穿着徐晋特地在曹州给她带回的一套胡服，本来就窈窕高挑的她穿上紧身的胡服，更显得曲线玲珑，饱满挺拔的前胸，如同刀削一样双肩，扎实的长腿，盈盈一握的细腰，臀圆且翘，光看这副身形就让人赏心悦目了。
徐晋刚起床，此时正站在房门口观看薛冰馨舞剑，他虽然是外行，但也瞧出得薛的武艺不弱，心里不由想，要是小婉跟薛冰馨打一架，不知谁更厉害一些呢？
就在徐老爷看得出神，薛冰馨忽然娇叱一声，手中的树枝突然脱手，滋的一声激射向而来，只听得“笃”的一声，树枝掠着徐晋的头顶飞过，稳稳地插在门上方的墙缝里。
徐晋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嗡嗡震动的树枝，心中暗暗骇然，尼妹，还真有内劲这玩意啊。薛冰馨瞥了徐晋一眼，淡道：“徐大人，偷看江湖中人练功是大忌，下回可要注意了！”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地道：“薛姑娘，本官是这光明正大的看好不，麻烦你以后练功能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练。”
薛冰馨也自知理亏，其实她能在院子中练功也不在乎被别人看见，不过就是忍不住要吓唬徐晋一下，谁叫这家伙给自己买的衣服竟然还有女儿家的亵衣亵裤，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家伙，不过……还挺合身的！
薛冰馨白了徐晋一眼，掏出一块崭新的手帕准备擦了擦汗，却忽然醒起这块手帕也是徐晋给她带回来的，于是把手帕塞回怀中，直接用衣袖擦了擦汗，一边还斜睨了徐晋一眼。
徐晋正感莫名其妙，正好见到李言闻父子背着药箱从外面进来，连忙迎上去问道：“李大人，病人情况如何？”
李言闻捋须微笑道：“病人情况稳定，再治疗一段时间估计就能痊愈了，而且草民还得给徐大人报个喜，从昨天到现在均没有新发的病例。根据草民的经验，这疫病估计是抑制住了。”
徐晋和薛冰馨闻言均面露喜色，徐晋微笑道：“这确实是大喜，辛苦李大夫了！”
李言闻摆手道：“徐大人言重了，这是鄙人应该做的，而且疫情被抑制住都是徐大人所作的安排起了作用，草民可不敢居功。”
徐晋笑道：“李大夫就不要谦虚了，本官所作的布置只能预防，治病还是得靠李大夫妙手回春。”
李言闻笑了笑，倒是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正容道：“徐大人，现在虽然情况向好，但不能盲目乐观，若是再过三天没有新发病例，那基本可以确定疫病被扑灭了，幸好眼下已经入秋，天气一转冷，瘟病便不再可能大范围爆发。”
徐晋此刻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既然疫情控制住，那自己便可抽身去办其他事了，现在还有大把事情等着他处理。
徐晋刚吃完早餐，一名锦衣卫便飞马来报告了昨晚突袭鲇鱼嘴巡检司的情况。
徐晋听完报告后也不再耽搁，率着司马辕等数十名锦衣卫骑马离开集安村，快马加鞭赶往郓城县，至于集安村则放心地交给了李言闻父子。当然，徐晋还留下了十名锦衣卫保护他们的安全。
郓城县距离曹州约莫一百六七十里，如果骑马半天时间就能赶到了。
“你的病才刚好转，又何必跟着来遭罪呢！”徐晋看了一眼策马在旁的薛冰馨道。
薛冰馨此刻俏脸潮红，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沾湿了，淡道：“本姑娘愿赌服输，既然答应了护卫你一个月，那便决不会食言。”
徐晋微笑道：“那只是个玩笑，薛姑娘其实不必当真，你若有其他事，大可自行离去，噢对了，你不是要找赵全兄他们吗？”
薛冰馨闻言有点恼道：“咱们湖中人最重承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徐大人一个老爷们喋喋不休，你烦不烦，是不是担心本姑娘身上有瘟病传染你？”
徐晋不禁无语，赶紧闭嘴免得自讨无趣！
“咋的，被本姑娘说中了？”薛冰馨追问道，她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人，但不知为什么，现在总忍不住跟徐晋抬扛。
徐晋苦笑着拱了拱手道：“薛姑娘，你知道不是这样的！”说完策马快跑几步，惹不起还躲不起！
看着某人狼狈逃离的背影，薛冰本来冷着的俏脸噗嗤绽开一朵笑容，策马追了上去，落后几米的司马辕牙痛般咧了咧嘴，回首招呼后面的弟兄跟上。

第0381章 拿下
午后的阳光依旧猛烈，秋老虎仍然在释放它的余威，炙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儿，又是一年的八月份了。
此刻的郓城县衙后堂东花厅内，同样摆了一桌酒席，满桌的佳肴均是出自郓城县最有名大厨之手，酒也是窖藏了二十年的佳酿，然而，太监黄锦此时却有点食不知味，甚至还有些尴尬。
因为此时同坐一席的四人当中，有三人曾被他亲自关进过牢房，而且还严刑拷问过，如今却都衣冠楚楚地与他同坐一席淡笑。
这时在座的人分别是：山东省镇守太监罗祥、兖州府知府宋驰、兖州府同知张文升、兖州卫指挥使赵逢春。
镇守太监罗祥五十许岁，穿着玄色盘领长须，头戴纱冠，那张大饼似的老脸薄施脂粉，倒是很符合电视剧中权阉的形象，他端起酒杯笑眯眯地道：“咱家要恭喜宋知府、张同知、还有赵指挥沉冤得雪，来来来，大家敬黄公公一杯。”
兖州知府宋驰闻言举起酒杯，“感激涕零”般道：“亏得黄公公明察秋毫，令我等得以平反昭雪，下官感激不尽啊，下官在此敬黄公公一杯。”
同知张文升和兖州卫指挥使赵逢春也连忙举起酒杯附和道：“宋大人所言极是，黄公公明察秋毫，还了我等清白，此恩没齿难忘啊，敬黄公公一杯。”
黄锦笑容牵强地与四人对钦了一杯。
罗祥放下酒杯沉声道：“濮州知州郭纲这种官仓硕鼠真乃可恶，盗卖官粮就算了，竟然还伪造账本构陷上官，抄家夷三族也不为过。”
宋驰叹了口气地道：“在本府治下发生这种事，下官也有不察之罪啊，回头便上书向皇上请罪。”说完若有深意地瞟了对面的黄锦一眼。
罗祥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宋知府，你失职之罪是跑不掉了，不过当务之急是马上开仓放粮赈灾，特别濮州曹州一带的百姓，连遭了两场洪水，正处水深火热之中，若再耽误恐生民变！”
宋驰连忙道：“罗公公所言甚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协助黄公公赈灾。”
罗祥赞许地点了点头，对着黄锦道：“黄公公，如今萧淮和徐晋两位钦差下落不明，这赈灾的重担便落在你的肩上了，若是赈灾不力发生民变……呵呵，幸好，现在有宋知府竭力辅助，理应不会有闪失。对了，黄公公准备何时上奏为宋知府等人平反？”
黄锦支吾道：“这个……咱家还没动笔，今晚写好奏本马上加急送进京。”
罗祥笑眯眯地道：“黄公公毕竟年轻缺乏些经验，奏本写好后咱家替你参详一二如何？”
黄锦暗咬了咬牙，点头道：“那敢情好！”
宋驰、张文升、赵逢春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得意，再次举杯向黄锦敬酒道谢。
话说数天前，镇守太监罗祥在濮州抬了十箱金银珠宝见黄锦，软硬兼施地要求他停止继续追查粮仓亏空案，并且释放宋驰等府级官员，只拿县级的官员顶黑锅。
当时黄锦还犹豫了很久，但当听闻一些地方发生零星的民乱时，他终于妥协了，跟着镇守太监罗祥从濮州返回郓城县，将关押在牢房的宋驰等人释放掉。
本来前天徐晋已经派了锦衣卫赶去濮州通知黄锦调运粮食到曹州，然后此时黄锦已经离开濮州回了郓城县，所以没有收到通知，自然不知道徐晋竟然还活着，要不然他也不会，也不敢妥协！
这时，一名带刀番子大步行了进来禀报道：“罗公公，城外来了一卫人马，自称是奉了兵部调令进驻兖州的归德卫，请公公定夺！”
宋驰、张文长和赵逢春闻言眼神都有点慌乱，罗太监却是淡定地摆了摆手，其实萧淮上书请求调动归德卫入兖州的消息他早就收到了，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先下手为强，并且事后亲自从济南跑来找黄锦。
如今归德卫来了又能如何？反正萧淮和徐晋已经尸骨无存了，太监黄锦又被收服，所以罗祥淡定得很，大不了好酒好菜招待归德卫一段时间，然后便将他们打发回河南。
罗祥皮笑肉不笑地道：“黄公公，归德卫是萧大人生前上书请求调动的，现在恐怕还得你这个钦差出面接待啊！”
黄祥无奈地站起来道：“咱家这就出城迎一下。”
罗祥道：“河南的卫所军来到山东地头，咱家恬为山东镇守，也是应该一尽地主之宜的，走吧，咱家便陪黄公公一道出城！”
于是乎，在座五人都站起来，率着护卫衙役等浩浩荡荡地往城南门而去。
此时的城南门外旌旗林立，归德卫五千余人马列阵于前。队伍的最前面，一众锦衣卫正簇拥着一名白衣长衫的英俊青年。这名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辰红齿白，神定气闲地高踞在马背上，赫然正是钦差副使徐晋。
以司马辕为首的数十名锦衣卫，还有归德卫的一众将领此刻均聚拢在徐晋的附近，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城门的方向。
话说黄骐率领的归德卫虽然先一天出发，但步兵的速度自然及不上骑马，所以徐晋等人尽管迟了一天出发，但还是在半路追上了归德卫。
薛冰馨一身飒爽的短打装扮，得胜钩上挂着宝剑，身形窈窕，姿容殊丽，混在一众锦衣卫当中相当扎眼。
这时，城门里出现了一群人，但见过千名膀大腰圆的带刀番子开路，后面是几顶软轿，锦衣卫分列两旁护卫，数百衙役负责维持秩序，驱赶附近的百姓。
徐晋淡淡地道：“这位罗公公的排场倒是摆得挺大的，都盖过钦差了。”
在来郓城县之前，徐晋已经派了快马提前打听消息，所以对目前城中的情况已经大致了解。
司马辕嘿笑道：“徐大人有所不知了，这些地方镇守中官手握一省军力，堪比封疆大吏，而且富得流油，排场能不大吗？就拿这位罗公公来说，其驻地豢养的番子便有五六千之众，比一卫的兵力还多，而且粮饷都是罗公公自掏的腰包，相当于私兵，就算兵部的命令来了怕也不好使。”
徐晋剑眉挑了挑，看来这些地方镇守太监还真是权势薰天啊，难怪敢如此嚣张，估计谋害钦差的事跟这位罗公公也脱不开关系。
也难怪杨廷和会提议裁撤地方镇守太监，这些地方太监确实已经尾大不掉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镇守太监对文官集团构成了威胁。
这些地方镇守太监手握兵权，掣肘了地方官员，同时又跟户部争抢税收来源。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已经清除了宫中的当权太监，下一步自然要对地方的太监势力动手了。
很快，几顶软轿便来到了归德卫阵前，带刀番子们毫不示弱，在轿前拉开阵势，右手叉腰，左手按在刀把上，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气模样。
罗祥、黄锦、宋驰、张文升、赵逢春五人相继从轿上下来。罗公公下了轿后，发现对面归德卫的将领竟然还倨傲地坐在马，心里顿时不悦了，脸色也随即黑了下来，一个小小的卫指使竟也敢在本公公面前摆谱？
正当罗祥眯缝着眼睛往对面马上的人打量时，太监黄锦却是面色大变，脱口而出：“徐……徐晋！”
这时宋驰等人也认出了马上神定气闲的白衫青年赫然正是徐晋，不由面色急变，心里暗暗叫苦，这小子还真是命硬啊，这都死不掉！
徐晋翻身下马行了上前，薛冰馨和一众锦衣连忙下马跟上护卫左右，归德卫众将事先得到徐晋的命令，所以这时都端坐在马上没动。
黄锦迎上前激动地道：“徐大人原来没死，谢天谢地，这些天可把咱家愁坏了。”
徐晋淡道：“真的假的，本官为何听说黄公公刚才还在把酒言欢？”
黄锦顿时脸露尴尬，神色不自然地支吾道：“徐大人误会了，这位是……山东镇守罗祥罗公公，咱家总得接待一下。”
罗祥这时总算反应过来，呵呵笑道：“敢情这位就是连中五元的新科探花郎徐晋徐大人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俊才。咱家之前听说徐大人疑似遭了洪水，还叹息天妒英才呢，幸好，徐大人平安无事，可喜可贺呀！”
徐晋扫了罗太监一眼，微笑道：“原来是罗公公，本官现在还有些事要办，待会再与罗公公畅聊，来人，把宋驰、张文升、赵逢春三人拿下！”
“得令！”司马辕大喝一声，率着手下弟兄一拥而上把宋驰三人擒下。
宋张赵三人大惊失色，罗祥面色一沉，厉声喝道：“统统住手，徐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晋淡道：“本官擒拿犯官，罗公公有意见？”
罗祥心中暗怒，即使萧淮在此也不敢在本公公面前如此放肆，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倒是上天了，冷笑道：“徐大人好大的威风，你虽是钦差，但也不能平白无故擒拿一府主官吧？”
罗祥说完朝黄锦使了个眼色！

第0382章 强硬的探花郎
罗祥朝黄锦暗使了个眼色，后者硬着头皮陪笑道：“徐大人，经过咱家查明，其实粮仓亏空案与宋知府他们无关，濮州知州郭纲已经承认，那本账本是他伪造的，所以咱家便把宋知府他们都释放了。”
徐晋淡然道：“是吗，那这段时间倒是辛苦黄公公了，一边抢修大堤，还一边审案。”
黄锦讪讪地道：“徐大人言重了，都是为皇上办差，辛苦一些有什么打紧。”
罗祥略带嘲讽道：“徐大人，现在误会搞清了，是不是应该把人放了？”
“恐怕要让罗公公失望了，本官擒拿他们并不是因为粮仓亏空一案，而是因为他们丧心病狂，暗中使人挖垮大堤谋害钦差。”
此言一出，包括黄锦在内都变了脸色，宋驰等人更是高喊：“徐晋，休得血口喷人，你这是欲加之罪，罗公公请为我等作主啊！”
罗祥面色阴晴不定，盯着徐晋冷道：“徐大人，你可有证据？若是无凭无据，咱家必上疏参你一本。”
徐晋笃定地道：“本官自然有证据才抓人！”
“证据何在？”
“那便不劳罗公公费心了，本官自会查明真相上奏朝廷。”
罗祥冷笑道：“这么说徐大人就是无证据了？来人！”
那些带刀番子立即杀气腾腾地抽刀，凶神恶煞地将徐晋和一众锦衣卫团团围住。这些番子都是罗祥豢养的私兵，正所谓有奶便是娘，他们只服从罗祥的命令，就算皇上亲自来恐怕也不理会。
薛冰馨手按剑柄站在徐晋身侧，淡蓝色的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罗祥的咽喉，这不男不女的家伙看着让人生厌，对方若敢下令动手，她保证一剑刺穿其喉咙。
徐晋从容地道：“罗公公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成也想谋害钦差？”
罗祥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哪敢做出此等谋逆之事，只是徐大人一意孤行，以钦差之名欺压污蔑地方官员，咱家不得不出手阻止。”
徐晋眼神徒然变得凌厉起来：“这么说罗公公是非要掺和进来了？”
罗祥毕竟是一省镇守，手握重兵，自然不会被徐晋一句话吓倒，嘿嘿地冷笑一声却不接茬，潜台词就是：咱家掺和你又能咋的？
徐晋当即厉喝一声：“黄指挥听令，谁敢阻止钦差执法，格杀勿论！”
话音刚下，归德卫一千名火铳兵便跑步掩了上来，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一众带刀番子，与此同时，其他归德卫也抽出了配刀，铮铮的声响不绝于耳。
罗祥即惊且怒，厉声喝道：“徐晋，你敢！”
徐晋解下腰间掖着的火铳，有意无意地指向罗祥，淡道：“有何不敢，本官是奉旨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罗公公最好不要以身试法，否则本官不敢确定这玩意会不会走火！”
罗祥骇然地后退了数步，双手下意识地挡在胸前，那火铳的铳口实在有点吓人，而且徐晋那冷静的眼神告诉他，这小子恐怕还真敢给自己来一发！
黄锦对徐晋显然更加了解，徐晋可是带过兵的猛人，而且还用火铳轰杀过好几个人呢，前不久在范县就亲自用火铳轰伤了一名挑唆造反的暴民，所以连忙打圆场道：“徐大人别冲动，有话好说啊，罗公公，还不让你的人退下。”
然而就在此时，罗祥手下一名番子头目显然不满徐晋的嚣张，破口大骂：“草你大爷的狗屁钦差，有种点火试试，看你的火铳快，还是老子的刀快！”说完举刀便逼上前。
罗祥手下这些番子在地方作威作福惯了，连皇帝都不放在眼内，自然不会把徐晋这钦差当回事，见到这小白脸竟敢恐吓罗公公，身为手下心腹，自然大感受辱，准备上前给主子挣回点面子。
然而，但见寒光一闪，那名番子才刚抬起一条腿就僵住了，一只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地渗出来，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徐晋身边的薛冰馨，后者的剑已经出鞘，雪亮的剑尖还挂着一颗血珠。
扑通……
番子身体缓缓地倾侧，最后轰然摔倒在地上，双腿伸了伸便气绝身亡了。
咝……
锦衣卫把总司马辕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之前他亲眼看到薛冰馨从槐树上跳下来，便觉得这位冰姑娘身手不错，但也不是特别惊讶，而且自问放手一搏也能战胜之，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太快了，薛冰馨刚才那剑快得让人根本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嗖的一下，那番子的喉咙便多了一个血洞。司马辕觉得，换成自己是那名番子，恐怕也躲不掉那奇快无比的一剑。
徐晋也惊愕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这些人欲行刺钦差，统统拿下！”
那些举着火铳的归德卫士兵并没有立即执行徐晋的命令，而是转头望向指挥使黄骐。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毕竟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若是换成自己在江西带过的兵，二话不说动手就干了。
黄骐显然有些犹豫，如果是兖州府的地方官，他肯定毫不犹豫就下令动手，但是对方是山东省的镇守太监，他就不得不权衡利弊了。
罗祥此时又惊又怒，但这家伙惜命啊，生恐徐晋这愣头青真的给他来一火铳，那样挂掉真不值，于是阴笑道：“好啊，徐钦差好大的威风，这梁子咱家记下了，你就等着咱家弹劾的奏本吧！”
这明显只是场面话，罗公公这是缩头了。
徐晋淡定地道：“罗公公随意！”
罗祥嘿嘿地冷笑一声，一拂衣袖转身上轿，那些番子见状也只好收刀入鞘，抬着同伴的尸体恨恨地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向薛冰馨和徐晋投来杀人般的眼神，其中有人甚至做出抹脖子的威胁动作，端的是嚣张之极。
“罗公公……罗公公，下官冤枉，求公公为我等作主啊！”赵逢春等人惊恐地大叫，他们显然作梦也没想到徐晋竟然这么强硬。
徐晋冷冷地道：“是不是冤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鲇鱼嘴巡检司已经被本官一锅端了，寿张县令马德炳会把你们供出来的，还是留口气等着人头落地吧！”
宋驰等人顿时面如死灰，心里凉嗖嗖的，这回真的完蛋了！
“带走，押回县衙大牢待审！”徐晋冷喝一声，率着一众锦衣卫和一千归德卫火铳兵入城，其余四千归德卫则驻扎在城外。
太监黄锦站在原地发呆，直到徐晋走远这货才反应过来，连轿也不坐了，一溜小跑追上徐晋，一边叫道：“徐大人等等咱家……咱家有话讲啊！”
徐晋没有理会他，在众锦衣卫簇拥之下打马进城，直奔县衙而去，将宋驰等人重新关押进大牢，并且派了火铳兵把守。宋驰张文升等人充其量只是个头稍粗的鱼，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譬如那镇守太监罗祥。
徐晋要将幕后那些王八蛋一个个揪出来，就算掀翻整个山东官场也在所不惜，否则如何告慰那些在水灾中枉死的锦衣卫和数以万计的百姓？
实际上，昨天派兵奇袭鲇鱼嘴后，徐晋便往京中发了八百里加急，说明了大堤崩毁的原委，并请求朝廷给予他提督军务的权力，相信小皇帝的圣旨很快就会送到。
……
县衙后堂的西花厅。徐晋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薛冰馨持剑站在一旁，倒是不折不扣地履行着贴身护卫的任务。
太监黄锦像做错事的小屁孩一样，忐忑不安地站在徐晋面前，讪讪地道：“徐大人，咱家也是受了他们的蒙骗，这才把人给放了，对谋害钦差的事更是一点也不知情。”
徐晋淡道：“本官自然知道你不知情，否则你以为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话，直讲吧，收了罗祥多少好处？”
黄锦脸色胀红，吃吃地道：“没……没多少！”
徐晋摆了摆手道：“黄公公，你也是从小服侍皇上的人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本官也不管你收了罗祥多少好处，原封不动退回去，下不为例，否则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黄锦顿时如释重负，暗暗庆幸自己还没把奏本递上去，连忙点头道：“咱家晓得，绝对不会有下次……徐大人，话说大堤真的是宋驰那些王八蛋挖垮的？”
徐晋淡道：“这事不用你管，这段时间你便专门负责调运粮食赈灾，还有寻找萧大人的下落吧！”
黄锦连忙点头，这次差点上了贼船，这种事他也不想再掺和了，免得引火烧身。
黄锦离开了花厅，立即着人把那十箱金银珠宝和名贵药材，原封不动地送回镇守太监罗祥的住处。

第0383章 意见相阻
徐晋把黄锦打发走后，解下掖在腰间的手铳，随手搁在茶几上。这玩意就是一根二十多公分长的铜管，连上木制的手柄更是超过了三十公分，携带和使用都极不方便，关键是一到雨天就变成没用的烧火棍。徐晋倒是想弄一把后世那种带弹匣的连发手枪，但以目前明朝的工业水平显然没办法搞出来。
薛冰馨蹙了蹙眉，下意识地移开半步，避过手铳的铳口，身为习武之人对危险自然极为敏感，这玩意让她感受到威胁。
徐晋笑道：“薛姑娘害怕这个？”
薛冰馨轻蔑地道：“火器中看不中用，远距离杀伤力不及弓箭，近距离嘛，本姑娘宰了你还没点着火呢，也就吓唬一下普通人罢了。”
“那是你没见过现代的火器！”徐晋心里暗道，不过他并未反驳，只是笑了笑。
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对于春生秋寂的昆虫来说，一年就只有三季，你也跟它说不清什么是冰雪。同样，对于五百年前的古人来说，你若跟她讲人可以在天上翱翔（飞机），在海底下遨游（潜艇），她说不定会把你当成白痴。
徐晋的笑容在薛冰馨看来很可恶，感觉被深深的轻视了，不由有点着恼道：“徐大人笑什么，本姑娘说错了吗？要不咱俩练练！”
徐晋连忙摆手道：“还是免了，本官知道薛姑娘的剑很快，估计本官的火折子还没掏出来就被你刺翻了。”
薛冰馨嘴角微翘了翘，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淡道：“徐大人还算有自知之明，你们这些读书只惯会耍嘴皮子，搞阴谋诡计，动起手来却只有挨揍的份儿。”
薛冰馨说着不由起某人“坑”掉那头老虎的“阴谋诡计”，脸颊悄然生出些许红霞来。
徐晋奇怪地看了一眼霞飞双颊的薛冰馨，不过这冰妞脸红的样子倒是极美，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扫过此女胸前的高耸，再往下便是恰盈一握的纤腰，心跳竟然有点加速的趋势，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
女人对这方面显然都特别敏感，薛冰馨瞪了徐晋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望向窗外。徐晋不禁暗汗，仔细算来自己离京已经有二十多天了，没有娇妻美婢在身边服侍，这是内火失调的节奏啊。
气氛有些尴尬，徐晋轻咳一声道：“外面有锦衣卫守护，薛姑娘其实不用待在这的，且自行歇息去，若是外出，本官会着人通知你。”
薛冰馨闻言长腿迈动，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花厅去。
……
郓城县某座大宅内，镇守太监罗祥面色阴沉地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正在缓慢地转动着戴在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玉板指，这枚玉板指翠绿欲滴，显然价值不菲。
十只崭新的大木箱就摆在大厅中，这是太监黄锦刚才着人送回来的，里面的金银珠宝，以及名贵药材一件不少。
这时一名带刀番子走了进来，身量并不高大，不过身形却十分结实匀称，大光头上有两条暗红色的疤痕，太阳穴微微凸起，看上去十分剽悍。
这名番子叫燕扬，外号秃雕，从小就是个好勇斗狠的主，有一次跟邻村的杀猪匠起了冲突，结果脑袋被砍了两刀，尽管最后侥幸捡回一命，但从此也留下了两条疤痕。
这小子倒是凶悍，养好伤之后，趁着除夕夜摸上门，把杀猪匠一家六口都捅杀了，然后连夜远遁他方，剃光头发改名换姓，加入了一伙打家劫舍的强人。这货生性凶狠，逐渐当上了这伙强人的老大，又吞并附近几个山头的势力，竟让他混出名气来，人送外号秃雕。
但正所谓树大招风，风光的日子没过几年，燕扬就遭到官军的围剿，差点没死在乱箭之下，后来投靠了镇守太监罗祥，由于勇武凶悍，再加上武艺不俗，现在是罗太监的亲卫统领。
燕扬进来后对着罗祥施礼，禀报道：“公公，宅子外面有锦衣卫的暗桩在监视！”
罗祥嘿嘿地冷笑了两声。
燕扬目露狠色，狞声道：“姓徐那小子太嚣张了，仗着钦差的身份，根本不把公公放在眼内。咱弟兄中正好有几个百步穿场的神射手，要不给那小子来一下？”
罗祥眼中寒光一闪，显然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怒火，摆了摆手道：“暂时还不必如此！”
如果钦差是死在“天灾”之下还有可能遮掩过去，但若死在暗箭之下，那这事根本无法遮掩，朝廷一定会派人严查到底，到时恐得不偿失。
当然，如果真到了图穷匕现的地步，这也不失是一个选择，就看姓徐那小子会不会做人了，真要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罗祥又转动了一会玉板指，淡道：“让人弄一桌可口的酒菜给宋知府他们送去吧，告诉他们酒菜可以随便吃（话不能乱说），管够！”
……
正德十六年八月初四，早朝刚结束不久，嘉靖帝朱厚熜却在文华殿中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内阁四老、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以及大理寺卿都被召来了。
原因是前两天才被报告在洪水中失踪的赈灾副使徐晋，竟然从山东曹州发来了八百里加急，并且奏称有地方官员故意挖毁大堤，企图谋害钦差。
这消息一经传开，顿时震动了整个朝野，大明立国之初，地方官员殴打钦差的事确实也发生过几起，但事后主犯都被处以极刑，从此没人再敢轻易捋钦差的“虎须”，更加别说谋害钦差了，兖州府这些地方官还是胆大包天啊！
然而，此时文华殿中的气氛却是有些微妙，自从复职入阁后，一直十分低调的费阁老竟和内阁首辅杨廷和发生了第一次意见相左。
首辅杨廷和觉得应该选派一名钦差专门负责调查此案，而费宏则认为多此一举，应该交由徐晋全权负责，并且加衔提督军务。

第0384章 裂痕
文华殿中，小皇帝朱厚熜端坐在御座上，内阁四老、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等十几名肱股大臣分立在御座前。现在的内阁四老分别是杨廷和、费宏、毛纪和蒋冕，至于原来的次辅梁储，在费宏复职后便告老辞官，前不久已经携家眷买舟南下，返回岭南老家怡养天年了，梁君子终得善始善终。
话说费宏与首辅杨廷和的关系一直还算不错，自从复职入阁后，两人相处得也十分和谐，但是在今天这场紧急廷议上，意见却产生了分歧，两人各执己见，就差没有直接互怼。
此时，礼部尚书毛澄出列朗声道：“皇上，臣认为谋害钦差一事非同小可，理应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各选派一人作为钦差，专门负责调查审理此案。”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并称作“三法司”，一些大案要案通常都会由这三个机构联合审理，也就是所谓的“三法司会审”，而谋害钦差这种大案也确实够得着“三法司会审”，所以毛澄这个提议无疑有一定道理。
“臣附议！”户部尚书杨潭随即出列表示支持。
杨潭和毛澄均是杨廷和一党的，所以两人旗帜鲜明地站在杨廷和的一方，而且，当初打压徐晋时，两人也是充当急先锋，自然不愿意看到徐晋借此事上位。
政争就是如此，党同伐异，无所谓对错，大家志同道合自然就成一党，大家政治理念相悖，就算是世交亲家也会反目成仇，这种例子历史上并不鲜见。
杨廷和等人之所以打压徐晋，其实根本原因就是理念相悖，杨党是守旧的皇统派，他们坚持皇统正宗，要求新君入继孝宗一脉，而徐晋却是支持小皇帝，站在杨党一系的对立面，自然不被杨党所喜。另外，杨廷和还担心以徐晋和新君的亲密关系，徐晋将来会成为江彬式的佞臣，所以更是不遗余力地打压他。
当初杨廷和不惜“送”徐晋一份功劳，也要把他弄出京去赈灾，无非是担心他在京会影响嘉靖帝的想法。如今杨廷和已经如愿以偿地逼使嘉靖帝承认孝宗为皇考，谁知山东那边却出了事，赈灾正使萧淮下落不明，而本来只能充当陪衬绿叶的徐晋却要坐正了。
如果徐晋只是赈灾钦差副使，回京后加官一品半品的自然无所谓，还有大把闲职等着他，但是如果徐晋坐正了，这赈灾、粮仓亏空案，还有谋害钦差案，这些功劳加在一起就不是升官一品半品的事了。
杨廷和显然不愿意看到徐晋借此崛起，所以他提出另派钦差专门负责审理此案。毛澄和杨潭乃杨廷和的左肩右膀，自然要坚定不移地为老大摇旗呐喊的。
“臣也附议，事关重大，此案理应由三法司会审！”刑部尚书张子鳞也站出来道，这货并不是杨党，但作为刑部尚书，自然要为本部捞功劳，审案本来就是刑部的职责范围。
小皇帝朱厚熜皱了皱眉，心里极为不爽，淡道：“其他爱卿可有异议？”
费宏微沉着脸默不作声，杨廷和垂着眼帘仿佛入定了一般，而殿内其他大臣则神色各异，却也没有开口。
侍立在朱厚熜旁边的司礼监太监毕云不禁暗叹了口气，费阁老终究还是根基浅些，比不得首辅杨廷和，如今有三名六部尚书支持杨阁老，此事恐成定局了。
正在此时，吏部尚书王琼上前一步道：“皇上，臣反对另派钦差！”
朱厚熜精神一振，连忙道：“为何？”
王琼朗声道：“臣以为另外选派钦差出京不妥有三。其一是耗时日久，延误查案时机；其二浪费人力物力，如今国库用度紧张，能省则省；其三嘛……徐子谦在奏章里讲得很清楚了，直接掘毁大堤的罪犯已经抓获，只要加以审问便能弄清来龙去脉，根本犯不着劳师动众。”
朱厚熜满意地道：“王尚书言之有理！”
殿内不少大臣亦微微点头，他们虽然鄙夷王琼的圆滑奉迎，但也不得不承认王琼这三点理由确实站得住脚。
毛澄立即反驳道：“徐晋年纪轻轻，而且也没有查案经验，如何能担此大任，更何况他还请求提督山东省军务，军机大事又岂同儿戏！”
王琼冷笑道：“甘罗尚能八岁拜相，毛尚书又何以年纪取人？徐子谦年轻不假，但却是老成持重，萧御史在奏本中也提到了，徐子谦在这次赈灾中的表现十分出色，其能力不容置疑。更何况此案涉及到徐子谦自身，掘毁大堤的罪犯也是他抓获的，如今朝廷却不信任他，要另派钦差调查此案，岂不令人寒心。”
兵部尚书王宪是王琼的老部下，这时连忙站出来附和道：“王尚书所言极是，臣听说徐子谦曾统兵对抗宁王，并且以少胜多，端定是文武双全，提督山东军务也未尝不可！”
两名尚书表态支持费宏，本来已经倾向杨廷和的天秤又被拉了回来，在种情况很鲜见，当初梁储还在时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在场均是政治嗅觉灵敏的老家伙，均意识以后的内阁恐怕不会再是杨首辅的一言堂了。
朱厚熜心中暗喜，他早就厌烦了杨廷和把持内阁，自然乐得有人站出来平衡杨廷和的影响，点头道：“朕也觉得王尚书言之在理，其他爱卿的意见呢？”
一众大臣的目光不由望向还没表态的另外两位阁老——毛纪和蒋冕。如今这两位表态支持哪一方，那一方就能获胜。
王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他本来就跟杨党那些清流官员不合，以前的内阁铁板一块，他自然选择装孙子，如今不同了，费宏为了门生和杨廷和刚起来，他自然乐意助费宏一把，送人情的同时又能讨好小皇帝，而且还可以加深内阁的裂痕，简直是一举三得。
毛纪和蒋冕两人此时都有点为难了，话说二者都是比较正直的官员，而且与费宏和杨廷和两人的私交都不错。
“臣赞同王尚书的观点，如今国库拮据，确实不宜再另派钦差虚耗财力，可命徐子谦全权负责此案，同时提督兖州府和东昌府的军务，待查明后再将案犯押往京城，交由三法司审判定罪。”毛纪首先表态了，而且选择了一种折衷的方式。
蒋冕其实并不同意过份打压徐晋的，此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弃之不用是朝廷的损失，所以点头道：“臣附议！”
蒋阁老此言一出，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朱厚熜喜道：“那便按照毛先生所讲，钦命徐晋为钦差全权负责诸事，加衔提督兖州府和东昌府军务。有劳杨先生马上拟旨！”
“臣领旨！”杨廷和虽然依旧神色自若，但在场的都明白，以后内阁恐怕不会再是杨阁老的一言堂了。

第0385章 四姝进宫
胡惟庸造反案之后，明太祖朱元璋废除了中书省和丞相，自己亲掌六部，但老朱毕竟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这么多政务根本处理不过来，于是便仿宋制设立了殿阁大学士，辅助他处理政事。朱元璋是个强势的开国帝王，心黑手狠，敢揽权的大臣都被他宰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个时期的大学士只相当于顾问和秘书，并没有实权。
建文帝朱允炆倒是个宽仁的皇帝，不过这倒霉的家伙坐了皇位四年不到就被叔父朱棣抢了皇位。明成祖朱棣雄才大略，热衷于开壃拓土，长年带兵御驾亲征，没有时间处理朝政，于是内阁便应运而生了。
明成祖朱棣亦是个强势的皇帝，狠厉半点也不输他的老子朱元璋，史上绝无仅有的“诛十族”就是他的手笔，所以终永乐一朝，内阁实际并无多大的权力。
内阁的真正崛起是从仁宣时期开始的，国家承平，治国得靠文官，自然开始重文轻武，正因为皇帝对文官的倚重，内阁的权力开始逐渐提升，等到了成化和弘治年间，文官政治达到了小高峰，内阁也成为足以对抗皇权的文官机构。
特别是目前，嘉靖帝才刚登基，而且以潘王的身份继位，朝中毫无根基，再加上年纪尚小，制衡文官的太监集团又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所以内阁的权力就更加非同小可了。
其实仔细对比一下，这个时期的明朝内阁跟现代的美国国会性质差不多，美国的国会开会根本不用总统到场参加，议员们讨论出某项决议后，总统只需负责签字批准，又或者否决就行。
这个时期的明朝皇帝也一样，其实所有大事都由内阁先讨论出处理意见，然后再交给皇帝批准，即使皇帝不采纳也只能打回内阁再议。
所谓的廷议，皇帝虽然有份参加，但也只能作为倾听者，最终结果还是下面的大臣讨论商议出来的，譬如选派钦差这种事就得交给内阁商议，皇帝不能自行决定人选，否则就是违规，文官会跟你急眼。
今天在文华殿举行的这场紧急廷议就是如此，小皇帝朱厚熜只充当倾听者的角色，一直是下面的大臣在讨论搏弈。
此时讨论结果出来了，任命徐晋为钦差全权负责诸事，并且提督山东两府的军务。小皇帝朱厚熜对这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而且有种扬眉吐气的爽感，并立即命杨廷和议旨，估计是存心要嗝应一下老杨。
杨廷和倒是神色如常，这是大臣们廷议出来的结果，合规合法，他虽然是首辅，但也不能反对，当场便草拟了圣旨交给皇帝。小皇帝朱厚熜仔细看过无误后便盖上皇帝宝印，并派了三百锦衣卫携带圣旨和钦差印信骑快马出京，赶往山东，一来传旨，二来是负责守卫徐晋的安全。
……
明朝的太后一般居住在慈宁宫，但是现在的皇宫中却有两个太后，一个是正德皇帝的生母张太后，而另一个则是新君嘉靖帝的生母兴国太后蒋氏。
话说张太后既是一个幸运的女人，亦是一个倒霉的女人。弘治帝生前独宠皇后张氏，并且一生不纳妃嫔，夫妻两人恩爱有加相敬如宾，历史上一夫一妻的皇帝恐怕就只有弘治帝朱佑樘了，从这一点上来说，张氏无疑是个幸运的女人。
然而，可惜弘治帝命短，三十多岁就挂了，然后张氏唯一的儿子正德帝也英年早逝，甚至连个继承皇位的子嗣都没有，迫不得已从旁支中选一个子侄来继承皇位，从这一点上来讲，张氏无疑是个倒霉的女人。
所以说，张太后如今在宫中的地位有点尴尬，尽管小皇帝朱厚熜逼于大臣的压力认了弘治帝为皇考，但终究不是真心实意的，与张太后既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抚养关系，自然跟她不亲近，每天虽然都有来请安，但都是礼节性的，打完招呼就走。
张太后倒也知进退，在朱厚熜的生母还没到京前，她便主动搬离了慈宁宫，住进了寿安宫中，只求平平安安地过完余生，所以此时住在慈宁宫的是朱厚熜的生母蒋氏。
今日，慈宁宫中十分热闹，宫女太监门忙前跑后的，因为今天有客人，正是兴王爷生前认的义女永秀郡主谢小婉，另外还有费家的三位姑娘。
蒋太后召见义女谢小婉并不出奇，但为何还捎上费阁老家的三位姑娘呢？
据说是因为皇上当年被掳到江西上饶时和费家三位姑娘结识，所以蒋太后顺便召来见一见面。然而，蒋太后身边服侍的老人却是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皇上眼看就要十四岁了，大婚的事也该开始考虑了，免得重蹈正德皇帝的覆辙，连个继承皇位的子嗣都没有。
蒋太后的目标显然是费家的四姑娘和五姑娘，因为费三姑娘跟徐晋的事她也听说了，而且费三姑娘的年纪跟皇上也相差太大，四姑娘和五姑娘倒是可以考虑，而年龄上最合适的自然是五姑娘费小玉了。
正因为如此，蒋太后才借口把费家三位姑娘都召来，实际是想亲自了解一下四姑娘和五姑娘的品貌。当然，选皇后这种事也不是蒋太后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她充其量也就瞎操心一下，而且就算她看中了，费家也未必乐意把女儿嫁到深宫中。
最关键的一点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涉朝政，大明朝规定外戚是不允许当官的，最多也就封爵，没有实权，所以但凡有政治抱负的人都不会选择和皇家结亲，费宏身为内阁大学士，那就更加不可能让女儿嫁入深宫当皇后。
“快看，那不是月儿吗，永秀郡主来了！”站在慈宁宫门口的宫女忽然吱吱喳喳的叫起来，并且抻长脖子往远处张望。
这时，只见有四顶轿子由太监抬着往这边走来，最前面那顶轿子旁边跟着一名长相甜美可人的婢女，正是美婢月儿。
现在在慈宁宫中服侍蒋太后的宫女，大部份都是从兴王府带过来的，而月儿也是兴王府出身的宫女，所以大家都认识。
很快，四顶轿子便被抬进了慈宁门，停在慈宁宫的外边，轿帘掀起，陆续走出四名盛装打扮的俏丽少女，瞬时间春兰秋菊，让人产生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触来。

第0386章 瞎操心
谢小婉今天穿了郡主的冠服，上身是大红缕金丝袄子，下身是浅蓝色的纹花襖裙，头戴镶满珠翠宝石的“珍珠翡翠冠”，两耳垂着明月珠子，十七岁的少女显得明艳动人。
谢小婉看上去丰膄了一些，胸前的规模也明显见长了，皮肤白里透红的，一双月牙儿般的明眸漆黑水灵，微翘的上唇娇憨若带笑，让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感。这妮子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皮肤微黑，营养不良的黄毛丫头了。
从第二顶轿子上下来的是费如意，一身湖绿色的百褶长裙，身段婀娜娇柔，气质温婉恬淡，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让人见之怦然，这名今年将近十九的少女，其美丽绽放得更加绚丽了。
费吉祥一身杏黄，眉目如描画一般，身量与姐姐费如意差不多，两人站在一起仿佛并蒂盛开的鲜花。至于费小玉这只小辣椒，今天同样穿着她喜欢的粉红色裙子，眉娇目俏，唇若两瓣桃花，一下轿便好奇地东张西望，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
“见过永秀郡主！”四周的宫女纷纷向着谢小婉行礼请安，后者微笑着回应。
这时，一大一小两名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赫然正是永福和永淳两名公主，永淳今年才十岁，这只小萝莉隔着老远便跑过来，笑嘻嘻地道：“小婉姐姐来啦，人家等你很久了。”
当初谢小婉随相公在兴王府小住了近个月，所以跟永福和永淳都十分熟稔了。
“见过永福公主，永淳公主！”谢小婉连忙向永福和永淳两人行礼，熟稔归熟稔，但必要的礼节却是不可少的，这里可是皇宫，四周都是太监和宫女盯着，小婉可不想给自家相公“丢脸”。
费如意三姐妹也连忙跟着福礼问好。
永福公主今年十六岁，气质虽然还是娇娇怯怯的，但气色明显比当年好了许多，看上去也更精神了，窈窕的身段如弱柳扶风，含笑着点头道：“几位姐姐不必多礼，母后在里面，我们进去吧！”
诸女寒暄了几句便手拉着手往屋里行去。
此时的大厅内，兴国太后蒋氏坐在主位上，而旁边还陪坐着一名三十许岁的美妇，乃兴王朱祐元的另一名妃子淑妃王氏，膝下并无子女。此外，老太监安大海，还有小皇帝朱厚熜的乳母范氏（陆炳之母）也在场。
谢小婉和费如意诸女进屋后见礼落座，自有宫女奉上香茗。在蒋太后等人的目光审视下，费如意和费吉祥都有些拘紧，就连费小玉这只小辣椒也乖巧地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
乳母范氏夸张地道：“哎哟，早就听说费家几位姑娘都生得国色天香，现在看来果真不假，瞧瞧这模样身段，真真是难得的俏人儿呐。”
太后蒋氏含笑着点了点头，费如意和费吉祥都不由腾的红了脸。
大家闲拉了半小时家常，蒋氏忽然笑着问：“吉祥姑娘今年几岁了，平时读的什么书？可有些什么爱好？”
此言一出，谢小婉和费如意都微愕，继而露出深思的表情，费吉祥暗蹙了蹙眉，礼貌地答道：“回太后，吉祥今年十七，平时也没读啥书，些须认得几个字罢了，偶尔喜欢作画！”
淑妃王氏笑道：“姐姐，费氏不愧是书香世家，府里的姑娘个个知书达理，还会作画呢，真是多才多艺。”
太后蒋氏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确是如此，对了，皇上今天咋还没下早朝？”
侍立在旁的太监安大海道：“早朝已经散了，听说来了八百里加急，皇上在文华殿召开廷议呢，估计是有急事吧！”
太后蒋氏轻哦了声，众人又聊一会，小萝莉永淳便坐不住了，提出要带谢小婉人等到花园玩耍。蒋氏对这个小女儿一向宠溺，再加上聊久了气氛也沉闷，还不如让年轻人自个儿玩去，所以便点头同意了。
于是乎，诸女便离开了大厅，言笑宴宴地往前面的慈宁花园玩去了。
淑妃王氏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微笑道：“姐姐觉得费家三位姑娘如何？”
蒋氏道：“如果是论容貌，自然是三姑娘费如意最出挑，而且性情最是温和，可惜年龄和皇上相差太大，五姑娘费小玉年龄倒是合适，不过性子怕是不及两位姐姐，有点野！”
王氏道：“那姐姐是意属四姑娘费吉祥了？”
蒋氏含笑点头道：“四姑娘性子文静稳重，待人接物得体大方，模样也是没话说的，只是年龄也比皇上大三岁！”
乳母范氏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女大三，抱金砖嘛，而且这姑娘看着也好生养。”
“母后，你们在聊什么呢？”小皇帝朱厚熜应声走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常报。
蒋氏笑道：“皇上下朝了，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啊，今天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朱厚熜在蒋氏旁边坐下，笑嘻嘻地道：“徐晋今天从山东发来了八百里加急，这家伙还活蹦乱跳着呢，害朕担心了两天。”
蒋氏闻言喜道：“阿弥托佛，天可怜见的，小徐平安无事便好！”
淑妃王氏笑道：“我说呢，小婉一看就不是福薄之人，年纪轻轻的咋就会守寡了。”
朱厚熜今天心情很不错，随手在盘子上拿了一块糕点，边吃边问道：“对了，小婉姐姐她们今天不是进宫吗？”
蒋太后笑道：“都到花园玩去了，对了，皇上觉得费家四姑娘如何？”
“吉祥姐姐？挺好啊！”朱厚熜随口道。
“那娘亲给你娶回来当皇后好不好？”
朱厚熜差点一口糕点喷出来，哭笑不得地道：“母后你瞎说啥呢！”
蒋氏白了儿子一眼道：“娘亲是认真的，过几天皇上就十四周岁，也是时候考虑大婚了，费家四姑娘知书识礼，品貌俱佳……”
朱厚熜没好气地打断道：“母后，朕现在是皇上，不是潘王了，哪能选朝官的女儿为皇后，这事你就别瞎操心了，嗯……朕去花园找小婉姐姐她们！”说完顺手拿了两块糕点，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唉，皇上……这孩子！”蒋氏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0387章 徐家有喜
寿康宫位于慈宁宫的西侧，两宫相邻，只是一墙之隔，而慈宁花园却不在慈宁宫的范围，而是正位于寿康宫和慈宁宫的正南边，属于独立的公共花园。
此时，寿康宫中，张太后正在训斥他的弟弟建昌侯张延龄，宫女和太监都十分识趣地躲远了，免得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话说弘治帝生前独宠皇后张氏，不仅追封岳父张峦为昌国公，而且还把两个妻弟也分别封为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侯（张延龄）。寿宁侯和建昌侯两人恃着国舅爷的身份横行不法，经常受到御史言官的弹劾，不过都被弘治帝出面挡下来，以致张家人更加骄纵横行。
弘治帝驾崩后，正德帝朱厚照却是瞧自己两个舅舅不顺眼，还狠治过他们几回，寿宁侯和建昌侯这才稍微有所收敛。
然而，前些天建昌侯张延龄又作死了，由于扩建宅子，竟然推倒邻居的围墙，强占别人家的园子，其家奴还打伤了邻居的下人。此事恰巧被兵科给事中夏言得知了，当即上书弹劾张延龄。
本来，建昌侯毕竟是张太后的亲弟弟，嘉靖总得给点面子，然而小皇帝不久前刚被群臣强逼认了弘治帝为皇考，正是心中不爽，于是传口谕，令建昌侯把强占的土地归还给邻居，并且赔偿汤药费。
这样的处罚可谓是不痛不痒，如果建昌侯照办，这件事就结了，偏偏这货平日骄纵惯了，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国舅爷，仗着有张太后撑腰，竟然不把小皇帝的口谕当回事，不仅没有归还土地，还让工匠继续施工扩建宅子。
嘉靖帝得知后不由大怒，命锦衣卫把建昌侯府负责建房子的管事和伤人的奴仆都抓起来关进了在诏狱，这下建昌侯才知道怕了，所以今天特意跑进宫来求救，希望姐姐张太后能出面说情。
话说张太后如今在宫中的地位已经不比往昔了，新帝毕竟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自己也打算低调些过日子，谁知不争气的弟弟偏在这个时候生事，招惹的还是新君，简直就是花样作死，所以一气之下，不仅没有同意出面求情，而且还把弟弟张延龄狠狠地训了一顿。
张太后今年五十岁了，因为保养得好，倒是不特别显老，此时正气咻咻地训斥道：“瞧瞧你这德性，都四十好几人的还不长脑子，如今可不比以前，还不懂得收敛，连皇上都敢得罪。”
张延龄被姐姐骂得狗血淋头，还有点不服气地低声嘟哝道：“要是没有太后支持，那小子能坐上龙椅，早知是个忘恩负义的，当初就……”
张太后面色急变，厉声喝道：“闭嘴，混账东西，你莫非真想害绝咱张氏满门？”
张延龄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头脑终于清醒了些，立即闭上嘴不言，还扭头四顾，见到太监宫女门都离得远远的，这才稍放下心来。
张太后也是气急了，连喝了几口茶才平复下来，冷道：“回去后赶紧上疏请罪，把土地退还给别人并且恢复原样，烫药费也赔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张延龄耷拉着脑袋道。
张太后还余怒未息，摆了摆手道：“现在出宫去吧，今天不留饭！”
张延龄正欲悻悻转身离去，忽然眼珠一转道：“太后，皇上本月初十就满十四周岁了吧？”
张太后淡道：“是又如何？”
张延龄笑嘻嘻地道：“嘿嘿，那也该替皇上选婚了，咱家的喜儿今年十二岁，正是豆蔻年华，模样和性情都是上佳，跟皇上倒是正好相配。”
喜儿是张延龄的小女儿，模样倒也确实过得去，这货当国舅爷尝到了甜头，这次竟是想更进一步当国丈了。
张太后皱了皱眉，喜儿这个侄女她自然见过，模样虽然还算周正，但实在说不上特别出挑，不过若能选为皇后对张家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能调节一下自己和新君的关系，所以淡道：“为皇上选婚的事，哀家倒是可以向杨阁老提一提，但能不能选上就看喜儿自己的福份了。”
张延龄大喜过望，点头道：“那是自然的，我家喜儿一看就是个有福气之人。”
建昌侯张延龄喜滋滋地离开了寿康宫，一边行一边盘算着到时如何疏通关系，如果自家喜儿真选上了皇后，嘿，那张家便能跟以前那样风光无限，至少可保几十年荣华富贵。
从寿安宫出来就是慈宁花园，张延龄为了抄近路，平时出入都会选择直接穿过慈宁花园，然后从右安门出宫。
张延龄正眉飞色舞地盘算着，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顿时见到一群女子在前面的亭子附近游玩，均是十来岁的少女，正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永福和永淳张延龄自然认得，不过谢小婉和费如意等却是不认识，不由奇道：“这些都是谁家的姑娘？”
一名负责领路的小太监笑道：“回侯爷，穿郡主冠服的那位估计就是兴献帝的义女永秀郡主了，另外三位是费家的三位姑娘，听说兴国太后今天召了她们进宫呢。话说费家三位姑娘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啊！”
张延龄睨了小太监一眼，不屑地道：“你一个阉货懂个屁的美人？”
那小太监胀红了脸，神色讪讪的却不敢反驳，心里却是暗骂：“你也不是一个过气的国舅爷，拽个屁！”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建昌侯正打算让自己的女儿喜儿参选皇后，这时听到小太监赞费家三位姑娘国色天香，顿时便联想到那方面了。虽然国朝为皇上选婚一般不会选官宦世家，但难保没有例外。
张廷龄犹豫了一下，大步向着诸女行去，那小太监本来想提醒一下张延龄不合礼节，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让他自己作死去！
谢小婉诸女正在玩藤球，张延龄行到附近，好整以暇地轻咳了一声，有认得的宫女连忙行礼道：“参见侯爷！”
张延龄挤出一副笑脸道：“建昌侯见过两位公主。”
永福公主微笑道：“侯爷不必多礼！”
“本侯刚从太后那出来，这几位不知如何称呼？”张延龄故作不知地打量了谢小婉等人一遍，心里亦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几位都十分漂亮，比他家的喜儿都要俊俏，尤其是年纪是长的这位，恬淡温婉，袅袅娉娉的，让人想搂入怀中轻怜蜜爱一番。
永福公主礼貌地作了介绍，谢小婉等也礼貌性地见过礼。
张延龄目光落在谢小婉的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这位就是永秀郡主啊，倒是个标致人儿，可惜福气薄了些，年纪轻轻便守寡了！”
永福公主顿时变了面色，谢小婉和费如意都愕了一下，前者皱眉道：“侯爷这话什么意思？”
张延龄讶然道：“咦，莫非永秀郡主还不知情？萧淮和徐晋在山东赈灾双双遭了洪水，如今连尸骨都还没找到呢！”
谢小婉和费家姐妹都瞬间面色惨变，目露惊恐。张延寿见状恍然道：“看来永秀郡主还真是不知情啊，本侯还觉得奇怪呢，哪有刚死了丈夫的人笑得这么开心，唉，节哀顺变吧！”
“相公！”谢小婉悲呼一声，身体一软便往下倒，旁边的费如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结果只觉天旋地转，两人同时摔倒在地上。
“小婉姐姐！”
“三姐！”
“郡主！”
“快传太医！”
永福公主和费吉祥等大惊失色，一众宫女太监齐声惊呼，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张延龄这货也有点傻眼了，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倒了两个人，这威力也太大了些，连忙转身溜掉了，不久前刚得罪了皇上，这货显然也怕引火烧身。
正在此时，一行人快步奔了过来，当先一人正是小皇帝朱厚熜。
“皇兄，小婉姐姐和三姑娘晕倒了！”永福焦急地道。
朱厚熜见到倒地的谢小婉和费如意，急吼吼地：“快传太医！”
……
慈宁宫中，太医正在为谢小婉和费如意诊治，朱厚熜沉着脸在厅内走来走去，双拳紧捏暗道：“建昌侯这个混蛋，若小婉姐姐有个三长两短，朕饶不了他！”
“皇上，永秀郡主醒了！”
朱厚熜一个箭步飙了上前，喜道：“小婉姐姐你醒了，你别听建昌侯胡说八道，徐晋没有事，好着呢，今天还送来了八百里加急！”
谢小婉本来毫无生气的双眸顿时一亮，抬起头颤声地道：“真的？皇上没骗我！”
“朕骗你干嘛，徐晋的奏本就在此，你自己看！”朱厚熜倒是准备充足，立即让侍候的小太监把徐晋那份加急奏本递上来。
谢小婉颤抖着双手打开一看，双眸顿时盈满了喜悦的泪水，这确实是相公的字迹。
“姐姐小心！”费吉祥扶着虚弱的费如意行了过来，后者凑近看了一眼奏本，顿时如释重负地道：“是徐郎的笔迹！”说完苍白的俏脸不由腾的红了，这才醒起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幸好，费如意跟徐探花之间的关系几乎人尽皆知了，就等着徐晋从山东回来，到时皇上一纸赐婚便成事了。
这时，那名给谢小婉诊治的太医微笑着道：“皇上，永秀郡主只是一时悲伤过度晕倒，并无大碍，臣这便给郡主开一剂安胎养气的药服下便可保无虞！”
朱厚熜点头道：“好，药要用最好的，呃……什么药？”
“安胎养气的药啊，据脉象来看，永秀郡主应该有孕快两个月了。”
“什么！”一屋子人均脱口而出。
月儿又惊又喜：“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谢小婉下意识地捂住腹部，另一只手则惊喜地掩着了小嘴。

第0388章 圣旨到
园丁傍架摘黄瓜，村女沿篱采碧花。
城市尚余三伏热，秋光先到野人家。
尽管已经是仲秋八月，但郓城县中的暑热还没退去，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院中一只孤独的秋蝉正在歇斯底里地呼朋引伴，可惜却没有同类的回应。
郓城县衙后堂的书房内，刚午休小憩完的徐晋正坐在案后提笔书写，抄录一些后世的医学常识，这是他曾经答应过李言闻父子的事。
然而，徐晋毕竟不是医学专业的，所以懂得的也不多，而且没有系统性，均是些零零散散的医学常识，譬如近亲结婚的危害、心肺复苏、人工呼吸、杀菌消炎之类。
当然，徐晋只不过是想把现代一些先进的医学常识写下来给李言闻父子参考而已，又不是要弄一部严谨的医学著作，所以想到什么便写什么，先记录下来，等以后空暇再慢慢润饰整理成册。
刚才午休时，徐晋就突然想到了海姆立克急救法，这方法对拯救被异物堵住气管的人很有用，于是起床后便立即提笔记录下来，免得到时又忘记了。
徐晋将海姆立克急救法记录完，又用炭笔画了一幅简单的示意图，这才把墨迹吹干合上本子，又顺手抽出一张信笺准备给小婉写一封家书。
仔细算来，不知不觉已经离京差不多一个月了，徐晋心里还怪想念这妮子的，另外今天正好是八月初十，小皇帝朱厚熜的生辰，不知小婉有没有进宫给那小子贺寿，还有，如意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
徐晋提笔沉吟了良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笔，正是：心中纵有千言，提笔不能片语。
笃笃……
徐晋正纠结着，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徐晋只好把笔搁下和声道：“进来吧！”
二牛徐晃应声推门走了进来，徐晋不禁有意外，因为这段时间薛冰馨在担任他的贴身护卫，这冰妞嫌弃二牛笨手笨脚，于是连“生活助理”也兼任了，譬如端茶递水、传递文件消息等都包干，二牛这个正牌跟班反倒很少会进书房。
“老爷，锦衣卫又有消息送回来了！”二牛把一封信函呈了上来。
徐晋接过信函拆开一看，剑眉顿时挑了挑，脱口骂道：“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
话说兖州卫辖下一共有四州二十三县，徐晋自率归德卫接管了郓城县后并没有闲着，立即便派出锦衣卫奔赴各州县调查地方常平粮仓有无亏空。
当然，光靠锦衣卫那点人手是肯定不够的，毕竟锦衣的主要职责还是保护钦差安全。所以每个州县只派两名锦衣卫，外加五十名归德卫的军卒，另外徐晋还在郓城县的宣文学院中选出几十名书生作为文书，负责稽查记账。
值得一提的是，徐晋所选的这些书生均是满腔热血的年轻人，而且大多是寒门出身，最是痛恨贪官污史，得到徐晋的任命后，立即便斗志昂扬地奔赴各州县。
近日，距离较近的州县已经陆续有消息传回来了，结果显示有近七成的州县粮仓不同程度亏空。此时徐晋手里拿着的正是济宁州的调查结果，济宁仓建在京杭运河的沿线上，属于规模较大的水次仓，亏空竟达到五十万斤，简直触目惊心，可见这些地方的官仓老鼠有多么的猖獗。
徐晋此刻是震惊多于愤怒，只是山东一个府便查出这么严重的问题，若是全国各地都是这种情况，想想都觉得可怕，一旦发生大灾大疫，又或者大规模的战争，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徐晋的心沉甸甸的，正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光是山东兖州府的问题便如此严重，可见其他地方也好不到那里，这股歪风邪气必须立即杀下去，否则大明朝迟早会被这些体制内的驻虫弄垮。
当然，要彻查全国是不可能的，因为牵连太广了，阻力毫无疑问会很大，不过，杀鸡儆猴还是可以有的，徐晋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如今他正手执屠刀！
“好，好……”
外面忽然传来阵阵的叫好声，徐晋皱了皱剑眉，起身行到窗前往外一看，只见院子中，锦衣卫百户金彪正和薛冰馨战在一处，十几名锦衣卫则围在四周叫好起哄，李言闻父子也在场外观看。
话说集安村的瘟疫已经完全扑灭了，李言闻父子前天便随锦衣卫一起来到郓城县向徐晋复命，并且暂时住下了，一来以防其他地方爆发瘟疫，二来也顺便等徐晋的“医学常识手册”。
此时，只见薛冰馨忽然娇叱一声腾身跃起，两条长腿连续踢在金百户的胸口，尽管后者用双手护住前胸，但还是痛得闷哼一声，腾腾腾地后退了三步，最后还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四周围观的锦衣卫不禁哄堂大笑，这段时间找薛冰薛比划的锦衣卫不少，包括把总司马辕在内都败下阵来，金百户不信邪，扬言要替众兄弟找回场子，结果也不是对手。
“薛姑娘好功夫，在下甘败下风！”金彪胀红了脸，心里暗暗腹诽，这样的悍妞儿，文质彬彬的徐大人吃得消吗，莫不成悍妞到了床上会变绵羊！
“还有谁不服？”薛冰馨略带骄傲地一仰下巴，又淡然地往这边瞥了眼，显然已经发现了窗内“偷窥”的徐晋。
“在下来领教薛姑娘的高招！”戚景通行出来抱拳道。
薛冰馨淡道：“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本姑娘让你一只手好了！”
戚景通傲然道：“薛姑娘还是不要让的好！”说完跨步上前，啪的一拳打出，端的是势友力沉。
薛冰馨轻咦了一声道：“内家拳，倒是有点真本事！”
薛冰馨显然收起了轻视之心，两人在场中拳来脚往地激斗了半盏茶工夫，竟然还没分出胜负，戚景通的武艺果然不俗。
戚景通走的是大开大磕的路子，一拳一脚都十分有威势，而薛冰馨却灵活得跟头小母豹一样，前者猛攻了一轮，连她的衣服都没沾着。
渐渐地，戚景通明显力气不支了，动作也慢了下来，结果同样吃了薛冰馨一记双飞连环踢，腾腾腾地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竟然连位置都跟金百户一样。
一众锦衣卫再次哄堂大笑，金彪那货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地道：“戚兄弟，滋味如何？”
戚景通爬起来苦笑道：“薛姑娘好灵活的身法，在下佩服！”
薛冰馨冷着俏脸道：“你的功夫还过得去，但还不是本姑娘对手，若不服气，等你腿伤好利索了，咱们再打一场！”
戚景通自然是不服气的，在他看来，薛冰馨只是仗着身法灵活，如果是正面硬刚绝对不是自己对手，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
站在徐晋旁边的二牛憨笑着道：“十叔，薛姑娘的功夫好像比婶娘的还要厉害一点点！”
正在此时，太监黄锦急急忙忙地走进了院子，一边用手帕擦着汗问道：“徐大人在哪？”
这段时间黄太监被打发去专门负责调运粮食赈灾，这时候急急忙忙地跑来，估计是有重要的事情，所以徐晋忙推门行出书房道：“黄公公，所来何事？”
黄锦连忙道：“皇上圣旨到，徐大人赶紧到前面接旨吧，嘿嘿，咱家要恭喜徐大人了。”

第0389章 玩狠的
徐晋率众来到县衙大堂前，早便有衙役摆好了接旨的香案，负责传旨的是一名年轻宦官，看上去风尘仆仆，一脸的疲备，显然是日夜兼程从京中骑马赶来的。
“圣旨到，徐晋上前接旨！”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大声唱道，看得出有点紧张，估计是第一次接到宣旨的差事。
徐晋上前跪倒在香案前，传旨太监将圣旨打开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省略N字），特此钦命翰林修撰徐晋为钦差，提督东昌、兖州两府军务，全权负责诸事宜，钦此！”
“臣领旨！”徐晋朗声道，对于圣旨只允许他提督两府军务并不是太意外，以杨廷和为首的朝臣怎么可能同意把一省的军权交到自己手中呢，更何况是山东这种军事大省。只是这样一来，要对付镇守太监罗祥就有点棘手了，这家伙的驻地在济南府，乃一省的最高军事长官，而且手下还蓄养了大批的私兵，即使拿到证据，想动他也得冒极大的风险。
传旨太监将圣旨和钦差关防等物交到徐晋手中，笑吟吟地道：“另外，咱家还有一件事要向徐大人道贺的，永秀郡主已经怀有身孕！”
徐晋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股狂喜从心底涌起，激动得脱口而出：“此话当真？”
传旨太监笑容满脸地道：“自然是真的，皇上已经命太医诊断过，永秀郡主有喜近两个月啦，哎哟，瞧咱家这记性……这里还有皇上和永秀郡主给徐大人写的书信呢。”
传旨太监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递过来，徐晋连忙地接过书信，此刻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填满，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京城家中。
话说当初徐晋一直憋着不跟小婉那妮子圆房，担心的就是太早有孩子，对小婉的身体和孩子的健康都不利，结果后来圆房一年多，小婉和美婢月儿的肚子都不见动静，徐晋自己都有点怀疑这具肉身有问题，毕竟书呆子从小体弱多病，还差点病死掉，若是留下不育不孕的病根，那可糟糕透了。不过，现在徐老爷终于可以松口气，辛苦耕耘了一年多，小婉终于中招了，只是这概率忒低了些。
黄锦上前笑嘻嘻地道：“恭喜徐大人，贺喜徐大人！”
李言闻父子和一众锦衣卫也纷纷上前道贺，徐晋春风满脸地大声道：“今天本官请客，金百户，让醉仙楼送十来桌酒席到后衙，让弟兄们乐一乐。”
一众锦衣卫顿时欢声雷动。徐晋又吩咐人安排传旨太监休息，自己则拿着小皇帝和小婉的家书匆匆回书房去。
徐晋回到书房，先把小皇帝的书信打看，当看到满篇的大白话时不禁莞尔，同时心里暖洋洋的。
“徐晋，朕就知道你命大死不了，岂有此理，这些地方贪官污吏真是贼胆包天，盗卖官粮就算了，连朕派遣的钦差都敢谋害（咬牙切齿），简直丧心病狂，好好办差，把这些无法无天的害群之马揪出来统统砍掉。另外，小婉姐姐有喜了，赶紧办完差事回京，别到时外甥见到朕这个舅舅，还没见到你这个老子……”
徐晋看完小皇帝的亲笔信，又打开了谢小婉的家书，里面的信笺厚厚的一叠，原来有部份是费如意写的，都装在一个信封内。
小婉一直在努力读书识字，尽管字写得不是很漂亮，但也十分工整，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相公深深的想念，还有为人母的激动和喜悦，最后让徐晋安心办差，注意安全，家里一切安好云云。
书信的后半部份是费如意写的，一手小楷十分娟秀，笔力自然不是半路出家的小婉可比的，温婉的少女写出的书信也是温柔脉脉的，徐晋从字里行间品味出来的，除了关心、思念、还有淡淡的忧怨。
徐晋反复地将两女的书信看了几遍，于是更加想念京中了，只是山东这边的事恐怕一时半会也结不了，但愿过年前能归京吧，那会小婉的肚子恐怕都隆起来了。
徐晋暗叹了口气，提笔在信信笺上写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丁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
大明正德十六年八月十一，奉旨钦差徐晋传令兖州府各州县，但凡地方粮仓亏空超过两成，负责守仓的官吏当场问斩，地方主要县官就地格职擒拿，统一押往兖州府城待审。
此命令一下，瞬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仅兖州府各县的官员人人自危，就连整个山东官场都为之震动，特别是那些不干净的官员，更加是噤若寒蝉，暗地里疯狂地收购粮食，想方设法填补粮仓亏空。
一时间，市面的粮食格价为之疯涨，有官员甚至为此不得不变卖田产来购买粮食。一些机灵的商人已经跑到苏杭一带大量贩运粮食进入山东境内牟利了，赚得是盘满钵流的。
锦衣卫的耳目灵通，徐晋对此自然有所耳闻，这也正是他想看到的效果，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直至八月中旬，赈灾复产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兖州府各县粮仓的稽查也接近尾声，有上百名主管粮仓的官吏差役被问斩，全府十八个州县，大小数百官吏被擒拿押往兖州府城待审。
毫无疑问，徐钦差的霹雳手段震慑了整个山东官场，兖州府的吏治风气也为之一清。
……
八月十六日上午，郓城县醉仙楼的三楼雅间内，山东省镇守太监罗祥正在自斟自饮，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心情不太好。
其实这段日子，罗祥一直留在郓城县没走，一来方便就近关注案情的进展，二来也有点向徐晋示威的味道，然而徐晋近日的凌厉手段让罗公公有点坐蜡，所以决定放下身段宴请徐晋淡淡，只是眼下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很久，徐晋还没有出现，这分明是不把他罗公公放在眼内啊。
正在此时，雅间的门打开了，一名光番子走了进来，正是罗祥的贴身护卫燕扬。
燕扬愤然地道：“公公不用等了，姓徐那小子刚派了下人来传话，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让公公自便！”
罗公公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将手中酒杯用力摔碎在地上，尖声冷笑道：“小王八蛋，敬酒不吃吃罚酒，好，玩狠是吧，咱家便奉陪到底。”
燕扬眼中杀机一闪，狞声道：“公公！”
罗祥微点了点头，拿起另一只酒杯继续自斟自饮，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0390章 揽罪自杀
八月十六的月亮很圆，撒落满地清辉，此刻的郓城县牢房内却是有点气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发霉的味道，还有各种汗臭和尿骚味。
鲇鱼嘴巡检司上百名巡丁都关押在此，所以显得十分拥挤，巡丁们一个个如丧妣孝的，横七竖八地躺在肮脏的地面上，聊无生趣，参与谋害钦差这种重罪，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杀头的下场。
哐当……
牢房的铁门打开，数名锦衣卫走了进来，牢房中的犯人都目露惊恐之色，可见这段时间受审都吃了不少苦头，对锦衣卫产生了心理阴影。
这几名锦衣卫径直走到关押宋驰那间牢房前，冷冷地道：“宋驰，今晚钦差徐大人亲自过堂提审，好自为之吧！”
锦衣卫说完便打开铁门，将行尸走肉般的兖州知府宋驰架了出去。
县衙大堂。
灯火通明，徐晋一身青色的官袍端坐在案后，堂前立着两排手按绣春刀锦衣卫，气氛森严萧煞。
女扮男装的薛冰馨怀抱长剑立在徐晋身后，一对淡蓝色的眼眸冰冷地盯着堂下的兖州知府宋驰。在她眼中，官只分两种，一种是为民着想的好官，另一种是剥削欺压百姓的孬官。这个宋驰无疑是个该杀的孬官，盗卖官粮就算了，竟然丧心病狂地掘毁黄河大堤，不知害死了多少百姓，这种丧尽天良的坏官就该千刀万剐。
徐晋神色平静地看着堂下摇摇欲坠的兖州知府宋驰，此人本来生得仪表堂堂，但短短的十来天时间，已经瘦了一大圈，眼窝内陷，眼圈发黑，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感觉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跪下！”两名锦衣卫冷喝一声，抬脚踹在宋驰的膝弯上，将他踹得跪倒在地。
然而，宋驰马上又挣扎着站起来，虚弱地道：“本官乃进士出身，堂堂正四品知府，无需在钦差面前下跪。”
两名锦衣卫不由大怒，死到临头还拿个屁的知府大人架子，正要将宋驰强行按跪下去，徐晋却是淡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两人只好退到一旁。
徐晋轻拍了拍案上那一大摞的案卷，淡道：“宋驰，这是兖州府四州二十三县的粮仓调查结果，全府粮仓亏空已经超过二十万石，差不多是兖州府两年的粮食产出，别的不说，光就是这一条就足够剥夺你的官职和功名，甚至杀头抄家也不为过。”
宋驰张嘴欲言，徐晋摆手截断道：“别急着分辩，如今各县的犯官大部份都认罪了，而且还把你宋知府供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全。另外，同知张文升和指挥使赵逢春均也坦白承认参与了分赃！”
徐晋倒没故意使诈恐吓，张文升和赵逢春确实受不住锦衣卫的酷型，已经坦白认罪了，不过只承认参与盗卖官粮，而挖垮大堤谋害钦差的事则坚称与他们无关。
徐晋让人把张文升和赵逢春认罪画押的供词拿到宋驰面前，后者看了后瞬间面如死灰，因为张赵两人不仅认罪，还把他宋驰也给卖了，而且卖得很彻底，连他在盗卖官粮中大概拿了多少好处都供出来了。
宋驰心中又惊又怒，他确实在盗卖官粮中拿了不少好处，但真正的大头都被上面拿去了，如今自己反倒成了最大的背锅侠。
徐晋又续道：“此外，寿张县令马德炳已经招认，是你宋知府指使他派人掘毁大堤的。谋害钦差这种重罪，应该不用本官提醒你吧，皇上一怒之下夷你宋家三族也是有可能的。”
宋驰失魂落魄的，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徐晋淡淡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本官劝你还是赶紧认罪招供吧，供出幕后主使者，争取从轻发落！”
宋驰心念电转，最终咬了咬牙道：“本官承认参与了盗卖官粮，但是谋害钦差一事与本官无关，都是寿张县令马德炳自作主张。”
徐晋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宋驰不肯承认谋害钦差，之所以提到“夷三族”，无非是给宋驰增加心理压力，先逼使他承认盗卖官粮。
“给宋知府准备笔墨！”徐晋一挥手道。
立即便有衙役搬来了桌凳，摆上文房四宝，宋驰的手铐脚镣也被打开，当堂开始写供词。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驰的供词写完了，锦衣卫拿上供词逞给徐晋过目。徐晋拿过供词看了一遍，剑眉不由皱了起来，宋驰这份供词确实承认了参与盗卖官粮，但并未供出上头的人，反而把罪责全部自己揽了。
徐晋面色一冷，喝斥道：“宋驰，你可想清楚了，盗卖二十万石官粮，这条罪状便足够你抄家杀头的，把你上面的人供出来，或许可减轻罪责！”
宋驰眼底闪过一抹讥讽，淡淡地道：“盗卖官粮乃下官一时利欲熏心所为，徐大人想让下官供出什么人？莫不成打算公报私仇？”
锦衣卫百户金彪不禁勃然大怒，破口骂道：“放屁，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徐大人，此人再交给属下审讯几日，就算是铁打的也保证让他开口。”
宋驰颤抖着站了起来，状若疯颠地嘿笑道：“徐大人，地方官盗卖官粮中饱私囊的现象不仅兖州府独有，整个山东省，乃至全国皆是如此。嘿嘿，本官就算把上面的人供出来，你敢查吗？想想洪武时期的郭桓案吧，最后办案的人是怎样的下场？哈哈哈……”
徐晋不由面色一沉，郭桓案是洪武朝时期的一件惊天大案，他自然是知道的。
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被都察院御吏告发侵盗官粮，由于此案牵连到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至德，最后，两名尚书、三名郎侍全部被斩首弃市，另外还有数百京官被处死，追赃700万石，其时整个京城风声鹤唳。
这案还没完，后来犯人的供词又牵涉到各省的布政使司官吏，陆续又有数万人被斩杀，牵连之广泛，连心狠手辣的朱元璋都被吓到了。
那些地主和豪门大族纷纷上诉表达不满，指责“朝廷罪人，玉石不分”，当然，这些地主官僚不敢骂朱元璋，而是全部把矛头指向负责办案的钦差，最后朱元璋便顺势把办案钦差吴庸等人处以磔刑，以此来平息众怒，真个是兔死狗烹！
宋驰现在提起洪武朝的郭桓案，很明显是在警告徐晋适可而止，否则将会是第二个吴庸。
宋驰状若疯颠地狂笑了一会儿，忽然笑容一收道：“盗卖官粮的事本官认了，嘿嘿，谋害钦差却不关本官事，徐大人，到此为此吧，这足够你回京官升两级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徐晋正觉不对劲，宋驰突然后退几步，猛地加速撞向旁边的堂柱。
“拦住……”徐晋刚喊出两个字，宋驰已经一头撞在堂柱上，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宋驰当场倒地血流满脸。
薛冰馨一个腾身便跃过几案，伸手一探宋驰的鼻孔，回首对着徐晋摇了摇头道：“没气儿了！”
徐晋霍然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堂下宋驰的尸体，这家伙竟然宁死也不把罗祥等人供出来。
“来人，马上去请李大夫！”徐晋无奈地吩咐道。
当晚，兖州知府宋驰自杀身亡的消息便在郓城县中传开了，自然也传到了山东镇守太监罗祥的耳中。
罗祥的住宅就在城北，距离郓城县衙并不算远，近千平方的前后三进大宅。
此时宅子的中院大厅内，刚听完手下番子回禀的罗公公正畅快地哈哈大笑，一直以来，他都只与宋驰“单线”联系，所以宋驰一死他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罗祥心情轻松地大笑了一会，站起来便去了后院某厢房。
厢房中住着了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少妇，长得倒是十分标致，而且身段妖娆动人，见到罗祥到来，立即诚惶诚恐地行礼道：“奴家见过罗公公！”
罗祥瞟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男孩，和颜悦色地道：“小满睡了？”
少妇怯生生地点头嗯了一声。
罗祥叹了口气道：“咱家刚收到消息，宋知府抵受不住锦衣卫的严刑逼供，已经撞柱自尽了，你收拾准备一下，明天带小满和咱家一道回济南府吧。”
那少妇面色瞬间煞白，目露惊恐之色，浑身瑟瑟地发起抖来，正是我见犹怜，站在罗祥身后的大光头燕扬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之色。
罗祥和声道：“放心，有本公公在一定保得你们母子安全的，本公公会把小满当成亲儿子一样看待，培养他长大成才。”
话说这名少妇名叫马蓉儿，乃知府宋驰秘密养在外面的小妾，床上的小男孩五岁，小名叫阿满，乃宋驰和马蓉儿所生。自从宋驰被抓后，宋家上下也被抄了，所有直系亲属都被关押起来，而马蓉儿和阿满则侥幸逃过一劫。
正巧罗祥知道两人的存在，于是便派了手下将母子俩人从兖州府城秘密接到郓城县，这也是宋驰宁死也不出卖罗祥的原因。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宋驰宁愿自己揽罪自杀，也要为宋家保住一条血脉。

第0391章 自求多福吧
八月十七日天气晴好，大宅子的前院，上千名带刀番子整装待发，山东镇守太监罗祥身穿玄色的盘领长衫，头戴着纱冠，神态悠然地坐在前厅中喝着茶。
罗祥一边喝茶一边哼着小曲儿，在郓城县这块小地方待了大半个月，今天终于可以放心离开，所以罗公公的心情十分愉快。
这时，少妇马氏牵着一名小男孩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数名带刀番子。
“罗公公！”马氏怯生生地向着罗祥福了一礼，那小男孩阿满倒是活泼，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脆生生地喊道：“阿满给公公请安！”
罗祥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示意手下送马氏母子上马车。光头番子燕扬看着身段风流窈窕的马氏，扭拧着腰臀上了马车，禁不住舔了舔嘴唇暗道：“真是个闷骚的娘们，够味！”
话说昨晚罗祥看望过马氏母子离开后，燕扬这货便偷偷地折返把马氏给霸王硬上弓了，结果后者半推半就的，事后也没敢声张。
罗公公瞟了燕扬一眼，平静地道：“路上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母子俩料理了罢！”
罗祥虽然答应过宋驰保马氏母子一命，但对他这种人来说，承诺只是个屁罢了，只有死人才是最保险的，他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所以马氏母子必须死。
“属下遵命！”燕扬对罗公公的命令并不意外，只是觉得有点惋惜，如此床上尤物，就这样杀掉真是可惜啊。
罗公公皮笑肉不笑道：“燕光头，管好你裤裆里的玩意，若出了什么纰漏，咱家会拿你的大光头当夜壶！”
燕扬面色微变，讪讪地道：“属下省得，公公放心，三只脚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娘们还不容易，属下不会在这方面犯错的。”
罗祥杯中茶一口饮完，站起来淡道：“知道就好，出发吧！”
接下来罗祥便在几名小太监的服侍下登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北门而去。
罗祥等人刚出了城门，一队锦衣卫便风驰电掣地追出了城，有人大喝：“罗公公留步！”
罗祥的队伍停了下来，那些带刀番子如临大敌地护卫在车驾前。
罗祥从马车内探头出来一看，见到高踞在马背上的徐晋，不由皱了皱眉，皮笑肉不笑地道：“哎哟，这不是奉旨钦差徐晋徐大人吗，拦住咱家的去路有何贵干？”
徐晋微笑着道：“听闻罗公公要离开郓城县，本官特意来送一程！”
罗祥面带讥讽地道：“徐大人还真是个妙人，咱家昨天设宴相邀不来，今天反而不请自来了，嘿，您费心啦，徐大人！”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昨天本官公务繁忙，今天正好得空，罗公公不要见怪才好！”
罗祥一时倒不明白徐晋葫芦里卖什么药，嘿嘿地冷笑两声不接话。
徐晋淡道：“噢，对了，本官还有一句要奉送给罗公公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宋驰虽然自尽了，但本官迟早会拿到证据抓住你的，罗公公自求多福吧！”
罗祥面色一变，继续嘿嘿冷笑道：“咱家也有句话要奉送给徐大人，别太高估自己，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另外，你屈打成招，逼死兖州知府宋驰，咱家会如实上奏朝廷。”
“罗公公随意！”徐晋淡定地道，宋驰盗卖官粮证据确凿，他自然不怕罗祥弹劾。
罗祥冷哼一声放下窗帘，眼中杀机暴闪，冷喝道：“出发！”
一众带刀番子重新启程，锦衣卫倒没有再阻拦，徐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众番子护着的两辆马车，淡道：“回城！”
徐晋率着一众锦衣卫拨转马头回城，径直来到县衙后堂。如今整个县衙后堂都是禁地，只有锦衣卫和少数人可以进入，其他衙役官吏一律禁止靠近。
徐晋回到后衙，李言闻父子正好从一处厢房中行出来，见到徐晋便主动迎了上来。
“情况如何？”徐晋问道。
李言闻神色凝重地道：“比较严重，鄙人也没十分把握，但会尽力救治。”
徐晋点了点头道：“有劳李大夫了！”说完便举步走进房间。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此时正有一人躺在床上，脑袋包扎得像印度阿三似的，赫然正是撞柱自杀的兖州知府宋驰，但见其胸口正在微微起伏，很明显还活着。
锦衣卫把总司马辕不禁暗暗砸舌，他奶奶的，这鸟人还真是命大，脑袋骨头都撞塌了一块竟然活过来了。
徐晋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后世连“半脑人”都有呢，瘪了半边脑袋还好好地活着。他之所以散布宋驰死亡的消息，今天又特意跑去给罗祥“送行”，无非是在演戏，营造一种自己已经气急败坏的假象罢了，好让对方认定宋驰确实死了。
“薛护卫去哪了？”
从房间出来后，徐晋不由随口问，这段时间薛冰馨总是形影不离地护卫在身边，这时没见到她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司马辕讪笑道：“薛姑娘上街去了，属下也没问她去干嘛，要不属下派弟兄上街找找？”
徐晋瞟了这货一眼，是没问还是不敢问？摇头道：“不必了，通知归德卫准备一下，明天本官会押解犯人前往兖州府城。”
兖州府城的牢房中还关押着数百名地方的犯官，徐晋准备把所有犯人都集中到兖州府城中审理，粮仓亏空案到目前为止虽然没能揪出罗祥这种幕后的大鱼，但也可以暂时作个小结了。
……
薛冰馨在街上走走停停，最后转入一处狭窄的小巷，停在一座不显眼的小宅子前，此宅子的墙跟底下画着一枚同样不显眼的图案，形如小孩涂鸦。
薛冰馨用独特手法敲响了大门，片刻之后有人打开门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立即就把薛冰馨让了进去。
“我在城门附近找到一枚暗号，没想到还真是薛师姐所留的，话说赵师兄正发散弟兄到处寻找你的下落呢！”开门之人名叫荆震，同样是白莲教的弟子，一直潜伏在郓城县中。
薛冰馨闻言欣喜地问：“赵师兄和孙师兄他们都没事吧？”
荆震点了点头道：“赵师兄和孙师兄均安然无恙，对了，薛师姐既然没事，为何不回镖行？大家都快急死了。”
“我……还有些私事要办，再过几天就会回镖行，你告诉大家不用担心。”薛冰馨神色有点不自然。
话说赵师兄他们都想着杀死徐晋，薛冰馨自然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留在徐晋身边当护卫，所以这段时间并没有主动联系教中弟子。
荆震忙热情地问：“薛师姐需要帮忙？”
薛冰馨摇了摇头道：“不需要，马上就好了，到时我自己会回镖行，麻烦荆师弟给赵师兄他们传个口信！”
荆震点了点头道：“这个容易，回头我便跑一趟范县。”
薛冰馨又和荆震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后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偷偷地从后门离开宅子，轻车熟路地绕到前面，待薛冰馨出现在主街上，然后远远地跟在后面。
当荆震看着薛冰馨进了县衙大门后，眉头不禁深深地皱了起来，如今整个郓城县都知道，钦差徐晋就在住在县衙之中。
薛冰馨回到县衙后堂，见到二牛正在收拾行李，不由奇道：“二牛，你收拾东西干嘛？”
二牛憨笑道：“薛护卫，老爷明天要出发前往兖州府城了，现在收拾一下。”
薛冰馨转身便往书房去，果然见到徐晋在整理案卷文书，于是一言不发地行上前帮忙。
徐晋笑着说：“本官还以为薛护卫不告而别了呢！”
薛冰馨冷瞥了徐晋一眼：“本姑娘一诺千金，说了保护你一月便是一月。”
徐晋正容道：“还差几天而已，薛姑娘若有事情便去办吧，不用太较真的。”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淡道：“不必了，也就几天罢了，本姑娘不想欠着你的。”
徐晋闻言也不再废话，耸了耸肩，继续收拾案卷，现在他只想尽快把案子搞定，然后回京陪小婉，还有跟如意的婚事也该落实了。

第0392章 响马
镇守太监罗祥的驻地在济南府城，距离郓城县三百余里，队伍出城后便顺着官道，往东平州的方向前进，等过了东平州再往东北方向行数十里就能进入济南府的范围，但要到达济南府城，预计得花上三四天的时间。
队伍顺着官道前行了半里许，光头番子燕扬回头看了一眼郓城县，不屑地往地上呸了一口，策马来到罗祥的马车旁，愤然地道：“公公，姓徐这家伙也太嚣张了，要不让人提前动手做掉他？”
这时罗祥已经恢复了平静，淡定道：“年轻人嘛，嚣张一点很正常，此子如此容易冲动，以前咱家倒是高看他了，便让他瞎折腾去吧。”
燕扬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大光头，道：“那公公的意思是放过他？”
罗祥眼中寒光一闪，阴声道：“派出去的弟兄不必召回，那小子如此目中无人，不管成与不成，给他一个教训也好，免得他以为本公公真怵了他。”
燕扬狞笑道：“好哩，属下早就瞧这小子不顺眼了，就算死不了，让他受点皮肉之苦也好。”
罗公公又淡道：“等进了济南府地界，记得把那母子俩料理掉。”
燕扬不禁暗喜，因为估计明天才能进入济南府地界，而今晚在东平州城住宿时还可以找那马氏快活一晚。燕光头暗暗打定注意，今晚一定要弄些助性的药物，一次过把马氏玩个够。
话说山东民风彪悍，史上有名的农民武装起义多发生在山东地界，即使是天下盛平的年代，依旧盗贼遍地，绿林好汉啸聚山林。《水浒传》中的水泊梁山就在山东兖州府境内。另外，著名的“山东响马”也是山东的特产，响马贼们骑着快马劫掠行商，来去如风，有时甚至攻击县城，让官军也为之闻风丧胆。
当然，罗太监有一千带刀番子护送，倒是没有贼人敢打他的注意，所以一路上平安无事，傍晚时分到达了东平州，然后住宿一晚。番子统领燕扬当晚也如愿以偿地弄了马氏三次，结果第二天连爬上马都有点腿软，整个人都虚了。
番子队伍离开东平州后继续往济南府的方向进发，下午时份终于进入了济南府地界，再往东北走五十里许就是肥城了。
距离肥城二十里左右有一座山，名曰隔马山，乃泰山山脉的延伸，山高林密，这里盘踞着一伙响马贼，大当家名叫唐经，自称小唐王。
唐经本来济山府一名马户，其时明朝政府的马政十分苛刻，剥削严重，不少马户因此被逼得家破人忙，唐经便是其中之一。
话说这个唐经自小习武，练了一身好武艺，他杀死了进村征税的官吏，然后纠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马户逃到了隔马山中，自此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渐渐成为一伙远近闻名的响马贼，官军数次围剿都拿他没办法。
……
午后，阳光透过茂密的树丛，在铺满落叶的林间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只见几十匹高头大马安静地站立在树底下，嘴巴都被套上了笼子。
距离马匹不远处，正有数十名大汉蹲在草丛后，透过树林的间隙往外面的官道观察。这些大汉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手中的兵器也是花样繁多，一个个神态凶悍。
这些大汉中，一名身穿褡护的男子长得十分壮实，胸肌和肱二头肌夸张地贲起，约莫三十岁许，手执一柄寒光闪闪的朴刀，目光如鹰般盯着林外的官道。此人赫然正是这伙响马贼的大当家唐经。
“他奶奶的，今天估计也不会有行商经过了。”唐经旁边一大汉悻悻地唾了一口，此人乃三当家，名叫牟蛮，外号蛮牛，擅使一根熟铜棍，力大无比。
话说唐经一伙经常在隔马山一带劫掠，有经验的行商一般到了这里都会选择绕道走，只有一些安保力量强大的行商才敢走这一段。
正因为如此，最近的买卖十分难做，所以唐经今天亲自带队，特意跑到距离隔马山三十里外的这片小山林埋伏，伺机抢劫过往的行商。
然而，唐大当家亲自出马也没给大家带来好运，在这片山林埋伏了大半天，竟然连一支小商旅都没遇到，至于三五个散客他也散得动手，免得暴露了目标，所以一个上午都没发市，几十号大汉光蹲在林子里喂蚊。
正当唐经准备下令收队时，官道上突然传来了马嘶声，众马贼均是精神大振，嘿，终于有生意上门了！
确实是有生意上门了，而且还是一桩大生意，当唐经等人看到长长的带刀番子队伍时，所有马贼都傻了眼，三当家牟蛮甚至破口大骂：“他奶奶的，哪个狗官这么大阵仗？”
唐经往地上狠狠地唾了一口，他恨当官的，官道上这伙带刀番子估计有上千，能劳动这么多兵力护送的，肯定是个大人物。
一众山贼都不禁低声咒骂，这笔“生意”太大，他们这几十人显然是吃不下的，只能看着干瞪眼。
“咦……这是干嘛？给咱们送礼吗？”一名眼尖的山贼忽然激动地道。
一众山贼循声望去，只见几名番子竟然护送着一辆马车脱离了大队，往树林子这边驶来。很快，马车便来到树林边缘，竟然径直驶了进来。唐经心中一动，朝着众贼打了个手势，几十名大汉立即轻手轻脚地退到马匹旁边，将拴着的缰绳悄然解开。
这时赶着马车进入树林的正是光头番子燕扬，另外还有两名番子和一名车夫，马车中自然就是马氏两母子了。燕扬显然打算就在这里把这俩母子料理掉。
马车驶进树林十来米便驶不动了，光头番子燕扬打了个手势，那名车夫便十分识趣地跳下车退到远处，另外两名带兵番子也站在七八米开外。
燕扬上前掀开车帘嘿笑道：“下来吧！”
马氏显然意识到什么，护着儿子战战兢兢地下了马车，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流着眼泪哀求道：“燕统领，求求你看在奴家服侍你一场的份上，饶过咱们母子一命吧！”
小男孩子阿满惊恐地躲在母亲的怀中，紧紧地拽着后者的衣衫。
马氏显然不是一个贞节烈女，但绝对是个聪明的女人，之所以半推半就地从了燕扬，无非是想为日后找个依靠罢了，可惜她高估自己对男人的诱惑了。即使再撩人的女人，在关乎大头的问题，男人是不会在乎小头的一时快感的。
燕扬摸了摸光头嘿笑道：“马蓉儿，你是老子上过最够味的女人，可惜罗公公要你们母子俩死，本统领也是无可奈何呀！”说完铮的拔出了腰刀。
马氏面色大变，忽然猛地把儿子推开，一边死命地抱住燕扬，大叫：“满儿，快跑，往林子里跑！”
那小男孩一面惊恐地站在原地，马氏急道：“别愣着，快逃命啊！”
小男孩这才反应过来，转身便往树林深处跑去，燕扬嘿笑道：“天真，他跑得了吗！”说着手中的腰刀猛地掷出，但见刀光一闪，那小男孩子才跑出数米便被腰刀钉趴在地上，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满儿！”马氏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一口狠狠地咬在燕扬的胸膛。
“疯女人！”燕扬痛得大骂一声，用力一拳打在马氏的小腹，后者当场瞒哼一声倒地。
燕扬正想一脚把马氏踩死，密林中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还有叮叮当当的铃声，紧接着数十匹悍马冲出来。
“响马贼！”燕扬面色大变，这货自己就是山贼出身，所以一见这阵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连刀都不要，撒腿就冲向自己的马匹。
马贼的骑术都非上厉害，虽然在树林这中，但还是眨眼就杀到跟前，另外两名番子，还有车夫倾刻就被斩杀了。燕扬这货反应快，跨上马夺路狂奔，数名马贼策马急追。
“哈哈，这女人长得不赖啊，奶大屁股圆，咱大当家正好缺一个压寨夫人！”一群马贼将马氏团团围住，人人两眼发光地打量着，几乎口水都滴出来了。
这些马贼平时啸聚山林，生冷不忌，就算是母猪在他们眼中都赛过貂婵，此时见到模样俊俏，身材妖娆的马氏，自然是心痒难耐。
这时唐经策马跑了过来，看到战战兢兢地蜷缩在地上的马氏，顿时也被对方的美貌吸引住了，分开众贼上前，一探身就把马氏提了起来抱在怀中，粗暴地道：“你以后就是本当家的压寨夫人了，跟着老子吃香喝辣吧，女人！”
一众山贼欢声雷动，搜刮了马车上的财物便策马呼啸而去。
一众山贼刚离开不久，燕扬便领着大队番子杀气腾腾地回扑密林，可惜连贼毛都没抓到半根，气得嗷嗷直叫。
罗祥面色铁青，厉声骂道：“燕扬，洗净你的光头准备当夜壶吧！”
燕扬此刻已经汗流浃背，连声告饶道：“公公息怒，此地活跃的响马贼三根指头数得过来，属下保证将那王八蛋揪出来，马氏跑不掉的。”

第0393章 刺杀
在镇守太监罗祥离开郓城县的第二天，徐晋也押解着犯人启程前往兖州府城所在的滋阳县，共有五百名锦衣卫，以及三千名临清卫护送。
至于归德卫的五千多人马，提前几天已经进驻兖州府城，而且接管了那里的兖州卫，兖州卫指挥使赵逢春在军中的心腹要么被抓，要么被降职。可以说，现在的兖州卫已经完全落入了徐晋的掌握之中。
话说东昌府和兖州府加起来才两个卫，分别是临清卫和兖州卫，满员的情况下才11200人，再加上在河南调过来的归德卫，也就是说，徐晋目前可掌控的兵力一共有三个卫，约莫是一万六七千人，实际上还要打个折扣，因为这些地方卫所军大多不满员。
郓城距离兖州府城约莫两百余里，由于押解着大量的犯人，估计得三天才能到达兖州府城。
一路无事，八月二十日中午时份，队伍终于行至兖州府城西边七八里，再走小半个时辰应该就能从兖州府城西门进城了。
中午时份艳阳高照，天气较为闷热，徐晋命令队伍原地停下休息，顺便埋锅做饭，等吃完饭再一鼓作气赶到兖州城。
与此同时，兖州府城北面的官道上正有四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均头戴斗笠，策马飞奔时身体微微前倾，随着马匹奔跑而起伏，显然骑术颇为精湛。
四匹马奔到城门口时开始放慢速度，上了进城直道后翻身下马，老实地牵着马匹走路进城，戴着的斗笠也脱了下来。只见为首之人双眉如尖刀，鼻子矮小却带钩，赫然正是白莲教大弟子赵全，另外三人则分别是矮子丘富、孙才、荆震。
赵全四人牵着马进城后，先是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然后便到街上的饭馆吃午饭，四人骑快马赶了半天路，早就饥畅辘辘了。
四人在饭馆中找了一张临街的桌子坐下，点了几味菜肴和两壶酒，一边吃一边低声地聊着天。
瘦子丘富大口地嚼着馒头，一边沉声道：“荆震，你小子确定没看错，薛师妹竟然和姓徐那酸子在一起。”
瘦子丘富的弟弟丘贵“死”在徐晋手中，所以丘富恨极了徐晋，之前一路衔尾跟踪徐晋和萧淮，本来是想用暗箭狙杀徐晋的，只是阴差阳错地跟着萧淮到了濮州。也算这货命大，当晚并没有跟踪萧淮视察大堤，倒是躲过了洪水这一劫。
荆震点头肯定地道：“绝对没有看错，我亲眼看到薛师姐骑马跟在那徐晋身边。”
荆震说完偷偷地看了赵全一眼，教内的弟子都知道，薛冰馨是大师兄的禁脔。
话说那天荆震见到薛冰馨进了郓城县衙后，心中产生了怀疑，于是便暗中盯梢，结果第二天早上亲眼看到薛冰馨骑马混在锦衣卫队伍中，陪着徐晋一道往兖州府方向去了。
于是荆震便立即骑马赶回范县镖行找赵全报告此事，而赵全听闻后当即决定赶往兖州府探个究竟。由于是骑快马，所以赵全等人反倒比徐晋先一步进城了。
孙才皱了皱眉道：“薛师妹不会是被徐晋胁逼的吧？”
荆震支吾地道：“这个……也许吧，不过感觉不太像，薛师姐和那徐晋好像……挺熟稔的！”
丘富不由骂道：“妈的，徐酸子那小白脸长得人模狗样，而且这些读书人惯会哄女人，莫不成薛师妹被他哄上手了？”
赵全面色铁青，手中的酒杯无声地碎成了粉末，荆震等人骇然地相视一眼。
孙才瞪了丘富一眼道：“瘦猴，放你娘的狗屁，薛师妹才没那么肤浅。”
丘富看了赵全一眼，神色讪讪地道：“对对对，我放狗屁！”
就在此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赵全等人不约而同地透过窗口往街上望去。
“钦差徐大人进城了！”
“徐青天进城啦！”
街上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街道两边的商铺酒楼很快就挤满了人，一个个向着街道的尽头翘首以待。
话说徐晋这段时间主持赈灾，再加上雷厉风行地清查粮仓，抓了一大批贪官污吏，而且还当场斩了一批主管粮仓的官员，所以在民间的风评很好，深受普通老百姓的爱戴的。当然，相当一部份地方官员对徐晋却是又恨又怕，暗地里都叫他“徐砍头”。
很快，一排排手拿水火棍的衙役便跑了过来，站在街道两边维持秩序，严禁百姓跑到街道上，免得挡了钦差的仪仗。
约莫盏茶的工夫，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策马沿着街道行了过来，一面玄黄团龙旗迎风招展，队伍前面还有衙役专门鸣锣开道，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全站起来行到窗口旁，目光如鹰般向着长长的锦衣卫队伍扫去，忽然面色一沉，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只见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之下，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青年，从容自然地骑在骏马上，长得唇红齿白，丰神俊郎，赫然正是奉旨钦差，新科探花郎徐晋。
薛冰馨穿着一身雪白的胡服，明眸红唇，俏目琼腮，身形窈窕，虽然是女扮男装，但赵全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看着薛冰馨骑马与徐晋并肩而行，两人似乎还低声地聊着什么，赵全眼底不禁闪过一抹妒火，忽然似有所觉地抬头往对面街望去。
街对面是一座茶楼，此时二楼的窗户内忽然探出半边身子，那人的双手正以奇怪的姿势举着一根东西，那东西还滋滋地冒着烟火。
“火铳……有人要刺杀徐晋！”
赵全脑海飞快地闪过一念头，继而一股亢奋迅速涌上脑门，迫不及待地把目光转回街上，迅速地锁定骑在马背上的徐晋。一想到这“小白脸”马上就要飙血从马上滚下来，赵全便莫名的兴奋，双手都禁不住微微发抖。
“小心，有刺客！”薛冰馨本来就策马跟在徐晋身旁，蓦地见到茶楼上伸出来那根火铳，立即娇叱一声示警，同时一伸手抓住徐晋坐骑的马缰。
砰……
随着火铳炸响，一朵鲜红的血花在空中绽放！

第0394章 自由心证
“小心，有刺客！”薛冰馨娇叱一声，探手抓住徐晋那匹坐骑的缰绳用力猛扯，坐骑立即嘶叫着人立起来。
砰……
恰在此时，茶楼上的火铳炸响了，一股白烟冲天而起，铅弹从铳口高速射出，徐晋那匹坐骑的脖子应声爆开一朵鲜艳的血花，而徐晋也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那匹坐骑中弹后悲啸一声，向前猛冲了一段距离才轰然倒下，前面开路的锦衣卫队形顿时被冲乱了。
“有刺客，保护徐大人！”金百户拔出绣春刀大喝，一众锦衣卫纷纷下马拥向徐晋，将后者团团护卫起来，另一部分锦衣卫则迅速扑向刺客所在的茶楼。
瞬时间，整条大街都乱套了，围观的百姓喊叫着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刺杀钦差这种抄家杀头的事谁也不想被沾上啊。
薛冰馨腾身甩掉马镫，稳稳地站到了马鞍上，纵身跃起抓住茶楼临街的一根梁木，娇躯随即一荡，长腿一记倒挂金钩勾住窗子边缘，再一翻身便穿窗而入，动作灵活得如同一只狸猫。
茶楼上那名刺客愣了愣，直到和薛冰馨打了个照面才反应过来，举起还温热的火铳便砸过来。
薛冰馨侧身避过，左手一探便抓住刺客的手腕，右拳猛击在刺客的胸口，只听得嘭的一声，那名刺客当场闷哼一声，手中的火铳随即掉落楼板。
不过这名刺客倒也强悍，虽然挨了一记重击，左手依旧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只是还没来及捅出，身体便被薛冰馨扯得前冲，小腹随即挨了一记猛烈的炮膝，当场飞跌出去，将附近一张茶几压得四分五裂。
薛冰馨正想乘胜追击扑上前把刺客擒下，忽然瞥见对面饭馆的窗子旁站着数人，不由微愕了一下，动作也随即顿住了。
对面饭馆窗子旁的自然是赵全等人了，此时赵全正神色冷峻，而其他人也黑着脸，尤其是瘦子丘富，两眼似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薛冰馨。
“坏了，难道这名刺客是赵师兄他派来的？现在该怎么办？”薛冰馨顿时心乱如麻，呆立在当场不知所措。
薛冰馨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刺客放走，这时锦衣卫把总司马辕已经带着十几名弟兄冲上了茶楼，见到被薛冰馨打翻在地的刺客立即便一拥而上，将其擒下五花大绑。
“薛姑娘好功夫！”司马辕佩服地拱了拱手，其他锦衣卫也是一脸的敬服，瞧瞧人家薛姑娘的身手，三两下手脚就把刺客给干翻了。
薛冰馨此时心里却不是滋味，而且忐忑不安，如果刺客是赵师兄他们派来的，那自己不仅坏了他们的事，甚至有可能使他们陷入危险的境地。
“不好，这贼厮里嘴里藏了毒囊！”一名锦衣卫突然大叫起来。
薛冰馨立即望去，果然见到那名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已经七孔流血，躺在那一动不动。
司马辕伸手探了探刺客的鼻孔，发现已经没有气儿了，禁不住破口大骂：“草他姥姥的，老子大意了！”
司马辕确实是大意了，这名刺客既然敢在大街上行刺，显然是存了必死之心，口中藏毒再正常不过了，而事实上，这名刺客确是名死士。
薛冰馨见状莫名的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种负罪感，扭头往对面饭馆望去，赵全等人已经离开了窗口。
此时大街上，滚落马的徐大人已经被一众锦衣卫扶起来，幸好只是歪了一下脚，并没有大碍，大家都不禁松了口气。太监黄锦狠声尖叫道：“人来呀，把把茶楼里的人统统抓回去审问。”
这个时候在茶楼里喝茶的也是倒霉，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全部被锦衣卫擒下，瞬时喊冤之声响震天。
……
兖州府衙后堂大厅中，徐晋坐在太师椅上，靴子脱掉了，官袍的下摆撩起，左脚的裤褪也被撸到了膝盖，露出左脚小腿部分，看得出踝关节部位有点红肿。
此刻薛冰馨屈膝微蹲着，正用跌打酒替徐晋擦拭红肿的部位，跌打酒是李言闻自己配制的，散发着淡淡的薄荷味。
“咝……轻点！”徐晋吸了一口冷气道，刚歪到腿时不觉得如何，但现在用跌打酒一揉，只觉钻心的痛。
“大老爷们，这点痛都受不了！”薛冰馨微仰起俏脸瞥了徐晋一眼，不过手上的力道明显温柔了许多。
薛冰馨身形窈窕均称，香肩如刀削一般，纤腰盈盈一握，此时弯腰低头蹲在那，从徐晋的角度恰好看到其浑圆的臀部和纤要形成的葫芦状，曲线说不出的优美动人。
月余不知肉味的徐老爷顿时有种火气上升的趋势，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恰好此时金百户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名刺客所使用的火铳。
金彪这货见到蹲在那替徐晋擦药酒的冰馨，眼中闪过一丝暧昧，咧了咧嘴道：“大人，那刺客没法确认身份，这支火铳上的铭文也被故意抹掉了。”
徐晋早就料到是这种结果，那名刺客当街行刺钦差，嘴里还藏了毒囊，失败后立即服毒自杀，显然是名死士，能查出身份来才怪呢。
徐晋接过那支火铳看了看，这是一支十分普通的铜火铳，上面的铭文已经被刮去了，无法追踪到来源。
话说明朝对火器的管制十分严格，一般统一由兵仗局和军器局制造，而且火器上都会刻上铭文表明出处，方便日后查验追踪。
刺客死掉了，火器也追踪不了来源，要查出谁在幕后主使这次刺杀显然十分困难。不过，即使不用查，徐晋都猜到了八九分，有能力畜养死士，而且能搞到火器的人并不多，有胆子刺杀钦差，而且和自己有过节的就更少了。
山东镇守太监罗祥！
徐晋几乎可以肯定刺客是此人派来的，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证据，自由心证就好。
当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但真要对罗太监动手，还是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不过，这笔账徐晋迟早要跟罗祥清算，有仇不报不是他的风格。

第0395章 争执
徐晋始终认为掘垮大堤谋害钦差一事，绝对与镇守太监罗祥有关，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和萧淮遭了洪水后刚好跑来濮州找黄锦。说得不好听一点，假如自己也在洪水中遭了难，黄锦肯定已经被罗祥搞定了，兖州府的粮仓亏空案也会草草了结，最多只是抓几名知县作为替罪羊。
所以说，即使没有今天的刺杀，徐晋也誓必要将罗祥拿下绳之以法，否则如何对得起至今还下落不明的萧老，如何对得起那些枉死的锦衣卫，如何对得起数以万计的受灾百姓？
当然，罗祥毕竟是山东省的镇守太监，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显然还不能动他。而就目前而言，以徐晋钦差的身份要动罗祥，可以有两个罪名，第一就是粮仓亏空案，第二就是掘毁大堤谋害钦差案。
恰巧这两个案件的关键人物都是兖州知府宋驰，如果宋驰肯招供指证罗祥，那罗祥死定了，可惜宋驰宁愿揽罪自杀也不肯供出幕后的罗祥，这一度让徐晋十分不解。
幸好，宋驰虽然撞柱自杀，但目前已经被李言闻父子救活过来了，近日伤势也大有起色，徐晋有信心慢慢撬开宋驰的嘴。
徐晋将那柄火铳递还给金百户，淡道：“告诉黄公公，那些在茶楼中抓来的人，审问过没有问题后便放了吧。”
“好的！”金百户答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薛冰馨低垂的眼睫毛稍抬起，有些意外地睇了徐晋一眼，她本来还打算劝徐晋把茶楼那些无辜的人放掉，没想到徐晋反倒自己下令放人了，嗯，这家伙跟其他当官的相比，确实与众不同。若是其他钦差被人刺杀，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人吧，尤其是那茶楼的老板，不管最后有罪没罪，总之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跟徐晋相处的这段日子，薛冰馨感触最深的是这家伙十分平易近人，没有架子，有时自己说些刺耳的话他也毫不在意，而且薛冰馨能感觉得出，这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大度，而是一种发乎自然的与人平等相处。
另外，无论是赈灾抢修大堤，还是处理瘟疫事件，抑或调查粮仓亏空案，徐晋的表现在薛冰馨心中均符合“好官”的标准。
此时薛冰馨不禁暗问自己，假如徐晋不是这样一个人，自己即使打赌输了，还会如此尽心尽力地给他当一个月的保镖吗？
薛冰馨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替徐晋擦拭着跌打酒，不知不觉间，一根指头竟然围绕着徐晋脚踝肿起的部位，无意识地画起圈圈来。
徐晋有点哭笑不得，轻咳了一声，薛冰馨这才回过神来，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气氛尴尬而微妙。
“今天多亏薛姑娘，又救了本官一次！”徐晋主动出言缓解气氛。
薛冰馨脸色恢复正常，淡道：“本姑娘既然答应保护你一个月，这段时间自然会负责你的安全，不过明天就是一月之期，后天一早我会离开。好了，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薛冰馨说完站起来，转身便走出了大厅，随意束在脑后的马尾辫，随着长腿的迈动而左右晃荡，充满青春的气息。
……
傍晚时份竟然下起了一场细细的秋雨。悦来客栈的丙字号房间内，瘦子丘富双手抱胸倚在窗边，沉着脸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赵全和孙才坐在桌旁，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前者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荆震坐在靠近门边的凳子上，无聊地把玩着一枚铜钱。
忽然，房间门被敲响了，三慢两快。荆震连忙站起来打开房门，笑道：“薛师姐来了！”
一条窈窕的身形闪了进来，赫然正是薛冰馨，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头发被雨丝沾湿了少许。
赵全和孙才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倚靠在窗边的丘富也站直了，拉长着脸望来，今天要不是薛冰馨，那徐酸子已经被刺客的火铳打爆头了，所以他颇为恼火。
“赵师兄，孙师兄，丘师兄！”薛冰馨有点心虚地唤了一声。
赵全瞪了一眼意欲上前质问的丘富，和声道：“薛师妹来了，坐吧！”
薛冰馨行到桌旁坐下，赵全替她倒了杯茶，微笑道：“见到薛师妹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对了，薛师妹怎么会跟那徐晋在一起的？”
薛冰馨原本以为会被训斥一顿，闻言不由心中一暖，于是便一五一十地将经过说了一遍。
赵全听完后不禁暗皱了皱眉道：“这么说是徐晋救了你，这段时间你都在给他当护卫？”
薛冰馨在赵全的注视下有点赧然地点头：“我打赌输了，答应给他当一个月的护卫，得信守承诺！”
赵全心里极不舒服，幸好，薛师妹眉毛凝而散，处子腮红明显，应该还是完璧之身，否则他非抓狂不可。
丘富忍不住怒道：“薛师妹，你怎么回事？不趁机杀了徐酸子就算了，竟然还给他当护卫，难道你忘记了那狗官杀了咱不少人？”
薛冰馨分辨道：“丘师兄，徐晋他救了我，我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丘富冷笑道：“有恩要报，有仇要不要报？”
“自然要报！”薛冰馨点头道。
丘富一拍胸口道：“好，就等你这句，今天你已经救了徐酸子一次，也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接下来该报仇了，正好你也有机会接近徐酸子，今晚便取了他的狗命咋样？”
薛冰馨摇头道：“可是我还答应保护他一个月，怎么可以趁机杀他，这不合道义！”
丘富怒极而笑道：“薛冰馨，我看你是跟那小白脸好上了，舍不得杀他吧！”
薛冰馨俏脸瞬间胀得通红，感觉像受了极大的侮辱，怒目圆睁地道：“你胡说八道！”
“咋的，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
赵全面色一沉，喝斥道：“猴子，闭上你的臭嘴，别他妈的乱放屁！”
丘富愤然地道：“难道我有说错吗，瞧瞧她今天保护徐酸子多积极，要不是她多管闲事，姓徐的早被那刺客干掉了！”
“滚出去！”赵全面色铁青地冷喝一声，手指几乎戳到了丘富的鼻子底下，后者神色变幻，最后悻悻地走出了房间，还顺势一脚把一张凳子踩烂掉。
“丘师兄！”荆震趁机追了出去，他在教中地位低微，自然不想掺和进来。

第0396章 点化开光
黄昏的秋雨在淅沥沥地下着，麻石铺就的街道变得湿漉漉的，仲秋之末，凉意渐浓。
天色昏暗，街上的行人已经十分稀少，赵全撑着一把油纸伞把薛冰馨送到客栈外面，一边沿着街道前行，一边低声地道：“丘师弟刚才只是一时激动口不择言，师妹千万别放心里去。”
薛冰馨点头道：“我能理解。”
赵全轻叹了口气道：“理解就好，毕竟丘二是死在徐晋手中的，丘师弟一直想杀了徐晋替兄弟报仇。”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才道：“大师兄，当初我不是怀疑丘二他们是中了蕈菜（蘑菇）的毒吗！”
赵全的剑刀眉皱了皱：“怎么又提这个了，莫不成师妹还在怀疑是我下的毒？”
薛冰馨连忙摇头道：“师兄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晋身边有个仆人叫二牛，为人憨厚老实，我特意向他打听过，丘二他们确实是中了那种叫黄泉伞的蕈菜毒，那天就连牢房后厨的衙役都中毒身亡了。听说用来煮汤的蕈菜就是这名衙役自己采购回来的，估计是误食了。”
赵全沉声道：“即使真是误食中毒又如何，若不是徐晋把丘二他们抓回范县大牢，他们能误食毒蕈菜身亡吗？所以这笔账还是得算在徐晋头上。”
薛冰馨闻言沉默无语。
赵全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怒意，看来丘富说得不错，至少薛师妹是对徐晋产生了好感，要不然为何总是给那小子辩解。
赵全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不动声色地道：“薛师妹，你答应保护徐晋一个月，应该也快到期了吧？”
薛冰馨点头道：“明天便满一月了，后天早上我会离开兖州府衙。”
赵全目光一闪：“这么说明天之后，薛师妹便算实现承诺了，而且你今天还救了他一命。正如丘师弟所讲，你今天也算是报了徐晋当初的救命之恩，接一来该报仇了。”
赵全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薛冰馨，低声续道：“后天你离开前找机会给徐晋来一下！”
薛冰馨微微色变，她自然知道瓷瓶中装着的正是那种浸了毒的牛毛细针，只要在那人的脑后的穴位偷偷扎一下，七日之后便会毒发暴毙。
赵全见薛冰馨没有立即接过瓷瓶，脸色慢慢地冷下来，沉声道：“薛师妹，莫非你真的喜欢了徐晋，所以下不了手？”
薛冰馨双眉一扬，恼道：“我才没有。”
赵全放缓语气道：“那你还犹豫什么？就因为徐晋是个好官？薛师妹，别忘记了我曾经跟你说的话，越是朝廷的好官咱们越要干掉，这样才有利于我们将来的大业。”
薛冰馨低声分辨道：“可是将来就算咱们推翻了朝廷，同样需要这样的好官来治理国家啊，何必一定要杀掉。”
赵全压抑着的怒火腾的便涌上来了，冷道：“幼稚，咱们将来若坐了江山，还愁没有能人异士来投靠，朱重八发迹之前也不过是名癞头和尚罢了，后来还不是应者运集，那些读书人纷纷来投。薛师妹，不要忘了咱们的教规，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台钰着想一下，若是丘师弟在师傅面前告上你一状……”
薛冰馨俏脸刷的一下变得苍白，咬了咬贝齿，接过赵全手中的瓷瓶。
赵全顺势握住薛冰馨的手，柔声道：“馨儿，师兄也是为你好，正好重阳节之后有一批茶货要护送回宣府，到时我陪你回一趟老家看望台钰。”
薛冰馨挣开了赵全的手，撑着伞转身行了开去。
赵全看着薛冰馨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下来，他十分清楚那个白痴在薛冰馨心目中的份量，所以只要用那个白痴来威胁，薛冰馨肯定会就范的，不过这样做的后果是，薛师妹这些年对自己积累起的好感恐怕会荡然无存。
当然，相比于能杀死徐晋，赵全对此并不是太在乎，现在他越来越相信师叔李自然的话，姓徐的命相与自己犯冲，自己自从遇上他后确实诸事不顺，上一次还差点死在洪水当中。
另外，赵全有种直觉，徐晋此人若不除掉，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大敌，所以他不惜用上“威胁”的手段来促使薛冰馨动手。
至于薛师妹会不会因此而恼了自己，赵全完全不担心，女人嘛，不能总是惯着，大不了事后再慢慢哄，先除掉徐晋这个威胁再说。而且，赵全十分自信，在教中除了自己，薛冰馨不可能找到更加优秀的良配。
……
明朝时期，山东省下辖共六个府，其中济南府是省会所在，分别与兖州府和青州府接壤。
颜神镇（今博山县）在青州府境内，归益都县管辖，而青州府治也在益都县城。
颜神镇是一个山水结合的好地方，水上交通便捷，关键是这里矿产资源丰富，煤、铁、铅、红土、陶土、黏土、铝矾等应有尽有，特别是煤炭资源，埋藏深度浅，极容易开采。正因为如此，颜神镇的煤产业、陶瓷产业、琉璃产业都极为发达，大大小小的民窑数以百计。
无论是挖煤，还是烧制瓷器和琉璃，均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所以附近州县的失地流民都蜂拥进入颜神镇谋生，从而导致这个小山镇人口多达数万之巨，俨然一中小型的城市。
王堂这大半年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自从他家的院子长出一根神奇的石笋后，“王大仙”便开始声名鹊起，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找他算命，其中甚至不乏地主乡绅之流。
所以短短的大半年时间，王堂便发展了大批信众，并且自称佛母座前的善财童子转世，而他手下几名心腹发小也摇身变成了善财童子的护法。
王堂打着积功德的旗号，忽悠信众们捐献家财，赚得那是钵满盘流的，本来破旧狭窄的小院如今也变成了两进两出的崭新大瓦房了。
正是旁晚时份，屋外同样淅沥沥地下着秋雨，此时王堂正陪着一名士绅打扮的中年男子在客厅中唱酒聊天。
这名士绅约莫四十岁许，身形痴肥，小眼睛单眼皮，油光满面，眼神猥琐，很符合油腻中年男人的标准。
中年士绅心不在焉地喝着酒，眼神不时往门外瞟，表情明显有些逼切，陪笑道：“大仙，这下着雨呢……会不会不来了？”
王堂嘿笑道：“李员外放心，今晚保准让你如愿以偿就是了！”
这名中年士绅姓李名昆，乃颜神镇附近一名小地主，名下有数百亩土地，还经营着数座琉璃作坊，家资颇丰，为人好渔色，近来看上了自家琉璃作坊一名小工新娶的媳妇。
就在此时，王堂手下一名护法走进了客厅，一本正经地道：“大仙，孙老五领媳妇来请大仙点化开光。”
李昆不由面露喜色，激动得站了起来，王堂点头道：“把他们带进来，李员外到后面暂时回避一下，到时本座自会安排。”
李昆闻言兴冲冲地转过屏风去了后院等候，显然对这里十分熟落了。
很快，王堂手下的护法便带着一对年轻夫妇走进了客厅，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看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老实人，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襦裙，长得还算俊俏，尤其是一双眼睛颇为水灵。
年轻夫妇见了王堂立即便跪倒叩头，并且口称大仙。
王堂打量了一眼孙老五的媳妇，亦禁不住有点心痒痒的，这女子果然水灵，而且胸前规模十分夸张，难怪李昆那家伙肯上供五两银子，微笑道：“你们俩起来吧！”

第0397章 如此开光
孙老五真名叫孙信，在家中排行第五，也是老幺，在他前面的还有四个大哥，分别取名仁、义、礼、智、信，合起来便正好是儒家“五常”。
当然，如此有文化气息的名字自然不是孙老五他老子取的，而是镇上书孰的孔夫子所取。此孔夫子可非万世师表的孔子，而是刚好也姓孔罢了，山东地界姓孔的人可不少。
孙老五的老子叫孙大胜，并不认识字，匠户出身，一开始是在官窑中负责烧玻璃的，专门制作皇家贡品，技术精湛，后来孙大胜退休了，官窖中的职位便由家中老大孙仁顶上。
孙大胜退休后并没有闲着，而是跑到民间作坊当上了烧玻璃师傅，也就是员外李昆名下的琉璃作坊，而且孙大胜的四个儿子都在作坊中帮忙打下手，其中自然包括老五孙信了。
孙老五为人老实木纳，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有个能挣钱的老子，所以还是有不少媒婆找上门说亲，前两年便说好了一门亲事。
今年孙大胜终于存够了彩礼钱，而且婚房也准备好了，于是上个月便替孙老五把婚事给办了，至此，五个儿子均成家立室，孙大胜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乡邻们都说孙老五好福气，摊上了一个好老子，婚房彩礼都给他备好，而且娶的媳妇还那么水灵贤惠。
孙老五也觉得自己好福气，娶到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婆娘，而且还是有慧根的漂亮婆娘。
“慧根”是什么玩意，孙老五并不清楚，反正是王大仙说，总之是个好东西，听说有“慧根”的人以后能成仙成佛，能呼风唤雨，能点石成金，总之能给亲人带来好运，能让亲人过上幸福快活的日子。
不过，光有“慧根”还不行，还得经过王大仙开光点拨才能开窍，才能发挥慧根的作用，而孙老五今晚就是带媳妇来给王大仙开光的。
至于王大仙为何要选择在晚上给女子开光，孙老五也特意打听过，原来是因为女子体质属阴，所以要在阴气盛的晚上开光。而且孙老五还听说，王大仙不仅给女子开光，也会给男子开光，前提是此人要有慧根，而王大仙给男子开光时会选在白天。
另外，孙老五还听说，不少经过王大仙开光的人都走了好运，譬如方家的媳妇开光后的第二天就捡到了一两银子；卖鱼强开光后当晚就在赌场赢了大把铜钱；打柴的张三和他婆娘成亲两年都没怀上，结果媳妇开光后很快就有喜了。
正因为如此种种，孙老五才下定决心带媳妇来给王大仙开光，他上过几年书孰，可惜不是读书那块料，他希望自己有“慧根”的媳妇被王大仙开光后，能给自己生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然后考科举光大门楣。
这时，大厅中孙老五夫妇向王堂行完礼，后者把他们叫了起来。
王堂瞟了一眼孙老五媳妇胸前的高耸，道貌岸然地道：“孙老五，你家婆娘是本座见过慧根最好的一个，经本座开光点拨后，即使日后不能成仙立佛，也能让你们孙家大富大贵三代。”
孙老五两夫妇欣喜对视，前者双手合拾虔诚地道：“请大仙给俺媳妇开光吧，这是俺供奉佛母的一点心意！”说完摸出一只钱袋放到厅中的佛像前。
王堂手下几名“护法”嘴角扯了扯，眼底闪过一丝隐笑。王堂轻咳一声道：“你们夫妻既然如此心诚，那本座便成全你们，孙老五家的，你且随本座到后面去沐浴更衣，佛母不喜污秽之体。”
孙老五的小媳妇犹豫了下，最后在丈夫鼓励的目光下背着包袱跟王堂走向后院，包袱里面装的是一套干净的衣服，待会沐浴了“圣水”后要换上。
王堂带着孙老五的媳妇到了后院房间，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一只浴桶，浴桶中装着还冒热气的圣水，水面上漂着一些不知名花叶，闻起来倒是挺香的。
孙老五的媳妇见到王堂退出房间，并且主动关上门，不禁松了口气，连忙脱掉衣服跨进浴桶中沐浴圣水。
这可是圣水啊，不能浪费了，孙老五的媳妇心想着，一边用力地擦拭身子，洗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结果这一幕全部落在墙孔后那双猥琐的眼睛里。
孙老五媳妇沐浴完穿上衣服，然后便被王堂带到隔壁房间，此时房间中已经摆了供桌果品，还有一尊坐在莲座上的白莲圣母像。
王堂神神叨叨地念了一通，手上嘭的燃了一张符纸，厉声喝道：“孙老五家的，接下来本座会给你开光，现在坐到床上去。”
王堂这一手符纸自燃显然把孙老五的媳妇唬住了，后者战战兢兢地坐到床边，连大气也不敢出。
王堂沉声道：“现在闭上眼睛，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能睁开，你现在还是肉眼凡胎，一旦窥见天机，定会招致五雷轰顶，说不定还会祸及家人。”
孙老五的媳妇赶忙合上眼睛，双手紧张地叠放在小腹间。
“好了，本座马上替你开光，记住，待会不准开口发声，今天发生的事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你丈夫，否则必遭天遣，明白吗！”
孙老五的媳妇唯唯称是，王堂得意一笑，早就躲在隐蔽处的李昆爬了出来，无声淫笑着搓了搓手，上前行到床边便去脱少妇的衣服。
孙老五的媳妇觉得不对劲，开光咋脱俺的衣服呢，不过一想到大仙刚才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能睁开眼，也不能开口说话，否则会遭五雷轰顶，于是只好强行忍耐住。
渐渐地，孙老五媳妇越发觉得不对劲了，脱了上衣咋还脱裤子呢？于是下意识地揪住裤头不放。
“不许说话，不准睁开眼睛，马上就要开光了，放手！”王堂厉声喝道。
孙老五的媳妇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结果下一刻便感觉一团肉山压在自己身上……
……
前院大厅内，孙老五有点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不时抻长脖子往后院方向望，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
“孙老五，你急什么，早着呢，来来来，坐下喝杯酒吧，这里有花生米！”王堂手下两名护法正坐茶几旁喝酒，其中一个对孙老五招了招手。
孙老五走到茶几旁坐下，讪讪地问道：“两位护法，大仙开光要多久？”
“这得要看李……咳，至少也要半个时辰吧，先是沐浴圣水，然后大仙会摆香案请佛母上身。”
孙老五哦了一声道：“这么麻烦啊！”
“嘿，你以为啊，开光很耗法力的，大仙一天之内只能给一人开光，而且还不一定成功。”
孙老五顿时担心地道：“还会不成功啊？”
“那当然，不过你家媳妇慧根这么高，十有八九能成，老五，你福气好，娶了这么水灵的媳妇，而且还有慧根，待开光过后，估计你们家能出个读书种子，日后高中可要记得来向佛母还愿啊！”
孙老五顿时嘿嘿地憨笑起来：“要的要的！”
约莫一个时辰后，王堂终于带着孙老五的媳妇行了出来，后者面色有些苍白，走路似乎都不稳。
“媳妇，咋样？”孙老五欣喜地迎了上去扶住婆娘，后者眼神躲闪，并不敢与丈夫相触，吃吃地道：“成……成了！”
王堂道貌岸然地道：“孙老五，你家媳妇已经开光，现在领她回去吧，本座法力消耗过大，需要休息一下。”
“谢谢大仙，谢谢大仙！”孙老五连声道谢，搀着媳妇离开了王家。
走出王家大门后，孙老五忍不住好奇地问：“媳妇儿，大仙是怎么给你开光的，咋感觉你累着了？”
孙老五的媳妇脸色一红，低声道：“问这个干嘛，大仙说不能泄露天机，否则会遭天遣的。”
孙老五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他为人老实，便也不敢再多嘴问了，小两口行了一段路，孙老五媳妇忽然艾哟地叫了一声。
“咋了？”孙老五连忙问。
“什么东西碜到俺的脚了！”孙老五媳妇皱眉道。
“俺看看……”孙老五凑下去摸了摸，忽然惊喜地站直腰叫道：“媳妇，你看这是啥？银子，银子碜到你的脚了！”
孙老五此时手里正拿着一块粘满了泥污的银子，估计有一两重呢。
孙老五媳妇神色不自然地道：“啊，真是银子！”
孙老五喜滋滋地道：“王大仙果然不是吹嘘的，媳妇你刚被开光就踩到银子了！”
“嘘，呆子，小声点，走吧，咱们回家！”孙老五媳妇此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是夜色掩盖下，孙老五并没发现。
孙老五夫妇离开王家不久，一条黑影便从王家的墙头上悄悄地翻了出来，猫着身走出老远才直起腰来冷笑道：“俺呸，啧啧，原来是这样子开光，俺咋没想到这样高明的法子玩女人敛财呢，嘿，王堂这鸟人果然得过高人指点啊，孙老五这白痴，媳妇送给别人白睡还赔钱。”
话说此人也姓孙，名字叫孙圭，就住在孙老五家的附近，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而且嗜赌如命，今日白天在赌馆输了个精光，晚上便打算到王堂家里摸点钱财，结果窥见了王堂和李昆给孙老五媳妇开光的全过程。

第0398章 敲诈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古人的生活规律，所以尽管才是晚上八点多，但整个镇子已经乌灯黑火了，只有零星几家临街的门面还亮着灯光，均是些勾栏赌场之类的营生。
发财赌坊是颜神镇上最大的赌坊，门前左右挂着两盏气死风灯，上面分别用繁体字写着“發”“財”两个字，意头很好，不过来这里的赌徒十个有九个是散财的，最终发财的是赌场老板。
这时，两名膀大腰圆的赌场打手抬着一名赌徒行到门口，嘭的一声便扔到街上，同时奉送了一个字：“滚！！”
这名赌徒正是孙圭，原来这货从王堂屋里出来后，赌瘾又犯了，于是便跑来发财赌坊，身上没有半文钱还硬要赊账参赌，结果被赌场的打手给扔了出来。
孙圭人长得瘦小，不过倒是皮实，被扔出来后跟没事似的，爬起来便呸了一口骂道：“草你们姥姥的，狗眼看人低，给老子记着，风水轮流传，俺几时发财了有你好看。”
两名赌场打手双手抱胸表示不屑，其中一人还嗤笑道：“土行孙，就你这尖嘴猴腮的鸟样还想发财做梦吧！”
另一名打手揶揄道：“那可不一定哦，说不定人家土行孙有慧根，找王大仙点拨开光后转运呢，卖鱼强开光后不是在咱们赌场赢了不少吗？”
“俺呸，狗屁的王大仙，老子犯得着找他开光，把你们的媳妇送来，老子也会开……”孙圭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猛地一拍额头，转身便兴冲冲地行了开去。
两名赌场打手不禁面面相觑，这货突然间这么兴奋，莫不成真想到什么发财的路子？
孙圭离开赌坊后，摸黑向着镇西头的王堂家走去，原来这货刚才脑中灵光一闪，猛然醒起王堂所干这些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所以打算找王大仙敲诈些钱财。
此时，王堂家中还亮着灯，客厅内摆了一桌酒席，王堂和手下五名护法围坐在桌旁吃喝胡侃，员外李昆也在场，这货显然刚洗过澡，一脸的舒爽惬意。
“李员外今晚可尽兴？”一名护法笑着问，神情猥琐。
李昆嘿嘿笑道：“当然尽兴，就是这开光太耗法力了！”
“那是你法力尚浅，以后跟着大仙多加修炼，保证你功力精进，一晚开光两三个都没问题！”
众人说着便哄笑起来！
白莲教传教的花样繁多，最惯用的伎俩就是表演“神迹”欺骗愚昧无知的底层百姓，然后以“富贵快活”之类的谎言来哄骗入教，入了教后谁若敢退出就恐吓杀全家之类。
而对于士绅阶层，白莲教便会转变策略，除了表演一些玄之又玄的“神通”外，还会用金钱美色、长生丹药、官职爵位之类来诱惑，总之，总会有一款让你心动。譬如这个李昆好渔色，王堂便用“开光”的方法满足他的欲望。
“大仙，这样子没问题吧？”李昆喝了口酒，忽然有点担心地问，他不是白痴，自然明白这种事是违法的勾当，一旦事发，不仅名声扫地，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李员外放心吧，绝对没问题，本大仙都不担心，你担心个啥劲！”王堂笃定地道，借着开光之名Y人（妻）女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而事实上从年初到现在，王堂已经给超过三十名村妇姑子开过光，结果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的。
这些被“开光”的村妇姑子之所以一致选择沉默，一方面自然是担心自己的名节受到影响，要知道这个年代，女人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一旦被骗干失身的事暴露，那基本不用活了；另一个方面，王堂事后都会恐吓她们，敢说出去就杀全家之类云云。如此一来，那就更加没人敢说了。
所以，王堂现在是完全摸透了那些妇女的心理，干起事来肆无忌惮，甚至以此来威胁部份有姿色的妇女继续保持关系，哪天来了兴趣，又或者哪个士绅有需要就直接把人唤来，而大部份妇女都因为有把柄在王堂手里，而选择乖乖就范。
李昆见王堂如此笃定，也便放下心来，只是如果让他知道王堂实际是白莲教，现在恐怕要吓尿了。要知道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初便将白莲教定性为邪教组织，坚决给予扑灭，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而且《大明律》中便有明文规定：禁止师巫邪术，为首者绞，为从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正是朝廷的严厉打击和镇压，白莲教开始改头换面，分裂成各种各样的教派，教义也变得面目全非，各有各信奉的神明。
白莲教最大的一个分支是弥勒教，信奉无生老母，有八字真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据称，无生老母是上天无生无灭的古佛，她要度化尘世的儿女返归天界，免遭劫难，这个天界便是真空家乡。
王堂所加入的白莲教组织正是弥勒教，教首便是赵全的师傅吕明镇。王堂经赵全指点后，从河北保定返回山东青州颜神镇传教，当然，王堂并没有傻到直接打出弥勒教的旗号，所以目前加入的信众均不知道自己上了贼船，包括员外李昆。
厅内众人正吃喝着，这时院门被敲响了，王堂不禁皱了皱眉道：“谁呀，这么晚还来敲门，金狗，去看看！”
金狗是王堂手下的一名护法，乃一起玩大的发小，不情愿地站起来去开门。
金狗提着灯笼打开院门一看，顿时皱眉道：“土行孙，这么晚来这里干啥？莫不成想偷大仙家的东西？小心遭天遣！”
孙圭是镇上有名的赌徒泼皮，所以大部份人都认得，金狗自然也认识。
孙圭嗤笑道：“俺是来找大仙开光的！”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金狗急忙揪住他喝道：“放屁，你他妈的算哪根葱，你说要开光，大仙就给你开光啊！”
孙圭不屑地道：“你搞错了，是老子要给王堂那骗子开光，放手，信不信老子到大街上喊一嗓子，马有大把男人要给王堂那小子开瓢！”
金狗愕了一下，沉声道：“你胡说些啥？”
孙圭嘿笑道：“心知肚明的事，非要说得那么明显？”
“金狗，让他进来！”王堂出现在大厅门口，黑着脸吩咐道。
孙圭趁机一把推开金狗，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厅中，夸张地道：“哎哟，大碗酒大块肉，王大仙果然会享受。”说完径直走到桌旁坐下，拿起筷子便大块剁颐。
王堂皱了皱眉，沉声道：“孙圭，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孙圭吐出一块鸡骨头，又喝了碗酒才好整以暇地道：“李员外也在啊，孙老五的媳妇滋味如何？”
在场众人尽皆色变，李昆沉声道：“鄙人不知你在说啥？”
孙圭嘿笑道：“装什么装，俺全看见了，你跟王堂两人装神弄鬼在后院那间房把孙老五的媳妇给睡了，你上完后王堂接着上！”
“你……你！”李员外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王堂则眼中杀机暴闪，他和手下几个护法曾经便在河北保定干过杀人越货的营生，身上背了不止十条人命。
孙圭得意地道：“别紧张，俺的要求很简单，十两银子封口费，俺就当什么也没看到过。”
李员外暗松了口气，笑道：“十两银子好说！”说完爽快地掏了十两银子出来。
孙圭见状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要五十两，正打算改口，但见到王堂等几名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着，不由暗打了个寒颤，接过十两银道：“行，这事俺会保密，你们继续！”
孙圭说完站起来扭头便走，王堂一伸手便捏住了前者的脖子，眼中凶光频闪。
孙圭吓了一跳，吃吃地道：“你想干嘛，杀人灭口，俺告诉你，俺已经和兄弟打过招呼了，俺要是出了事，你们都跑不掉，用邪术骗奸民女可是死罪。”
王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寒声道：“土行孙，你给老子记住，收了钱记得管好自己的嘴巴，否则全家都准备好棺材吧，老子说到做到。”
王堂手下五名护法缓缓地站起来，凶狠地盯着孙圭，后者缩了缩脖子，陪笑道：“堂哥，俺知道规矩，放心，绝对保密。”
“滚出去！”王堂一脚把孙圭踹了出门，后者爬起来拍拍屁股，一溜烟跑掉了。

第0399章 王堂起义
八月二十日大清早，孙老五便跟往常那般出门到璃琉作坊工作，媳妇将准备好的一壶凉开水和午餐盒饭交给他，并送出了家门口，叮嘱道：“下了工早点回家，不要在街上瞎逛！”
孙老五为人木纳，答应了一声便提着便当迈开大步，心里却琢磨着放工后扯几尺布给媳妇做件新衣裳，反正媳妇昨晚经王大仙开光后，马上就捡到了一两银子，这钱足够了。
孙老五正走着，迎面便遇上满身酒气的邻居孙圭，后者笑嘿嘿地打招呼道：“老五呀，这是要上工去？”
孙老五对这位好吃懒做，而且嗜赌如命的邻居十分厌恶，所以一言不发错身而过，正眼都懒得瞧。
孙圭不由暗怒，骂道：“拽个屁呀，白痴傻冒一个！”
孙老五没理他，提着便当继续往前行，孙圭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忽然见到站在门口的孙老五家媳妇，嘿嘿一笑便迎了上去。
孙老五家的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便欲返回屋中，谁知孙圭那货竟然一个箭步追上前，伸手便在孙老五家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孙老五家的尖叫一声，红着脸破口大骂流氓。
孙圭这货昨晚勒索了李员外十两银子，马上就跑去赌坊玩通霄，结果差点就输精光了，灰溜溜从赌场出来，用剩下的几十文钱吃了一顿早餐，还喝了一壶酒，此时正有五六分醉意，嘿笑道：“咋的，让李员外和王堂睡了，老子摸一下屁股就不行！”
孙老五家的瞬间面色煞白，孙圭得意洋洋地道：“嘿，昨天晚上王堂给你开光俺都偷看到了，识趣的也给老子开一次光，要不然俺就到处宣扬……”
孙圭话没完便听到一声咆哮，紧接着背后挨了重重一下，当场摔了个饿狗抢屎，连嘴唇都磕破了，酒意顿时醒了几分。
孙圭回头一看，差点吓尿了，原来孙老五不知几时去而复返了，手里正拿着一根尖尖的铁钎，这是烧玻璃用的。
“孙圭，你刚才说嘛了？”孙老五上前一步踩住孙圭的胸口，铁钎举起作势便要捅，一双眼睛血红，像头发怒的野兽。
越老实的人发起火来越可怕，尤其是那些平时不声不吭的，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弄出人命的可能极大。
孙圭怕了，吃吃地道：“老五，不关俺事，睡你媳妇的是李员外和王堂，俺只是无意偷看到了！”
孙老五咆哮一声大喝：“敢骗俺你死定了！”
孙圭大声道：“俺绝对没骗你，你媳妇左边屁股上有一块胎记是不是？”
孙老五回头看了一眼早就软倒在地上的媳妇，他虽然老实，但不是白痴，见到这情形不用问都知道孙圭说的是实情了，顿时整个人都炸了，猛地一铁钎戳在孙圭的两腿之间，吓得后者差点大小便失禁。
孙老五拨出铁钎，转身便返回屋中拿了一把菜刀，右手铁钎，左手菜刀，红着眼往镇西头行去，其媳妇本想拦住他，不过却被一脚踢开了。
孙圭这时酒意已经全醒了，生恐弄出了人命，急忙跑去巡检司报信。
话说颜神镇虽然繁华，但也只是个镇罢了，并没有衙门等行政机构，不过设有缉盗的巡检司和税务司。
孙老五提着菜刀杀气腾腾地来到王堂家，不由分说便用菜刀砍门。
“谁呀，一大清早就拍门！”王堂手下一名护法骂骂咧咧地跑来开门，结果院门打开迎面就是一菜刀砍来。
孙老五估计还存了一些理智，所以只砍手臂，那名护法惨叫一声倒地，捂住血如泉涌的肩头呻吟不止。
这时，屋中听到动静的其他人跑了出来，见状均大吃一惊。孙老五见到正主王堂，顿时血贯双瞳，咆哮一声便冲了上去，先用铁钎砸伤一人，又用菜刀砍伤了一个。
王堂见状又惊又怒，扑上前死死地抓住孙老五的双手，两人便扭打在一处。
“妈的，快来帮忙啊，按住他！”王堂一边死命抵抗，一边向其他人求助。
没受伤的几名护法一拥而上，慌乱之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四下顿时安静下来，众身缓缓地松手散开，只见孙老五的脖子正汩汩地喷出鲜血，腿蹬了几下便不动了，怒睁着的双眼渐渐失去了光彩。
原来刚才众人纠缠争抢时，锋利的菜刀正好割破了孙老五的颈动脉，这鲜血瞬间就狂飙出来了。
“大哥……！”一众护法恐惧地望向王堂，后者还拿着沾满鲜血的菜刀，面色阴晴不定。
王堂等人毕竟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如今杀了人自然也没太过惊慌，但是以前是暗中杀人，现在是在镇上，若被官府抓住是要填命的，更何况他们现在的身份也见不得光。
王堂正心乱如麻，院外却突然闯入了数人，带头的赫然正是孙圭，另外还有两人是巡检司的巡丁。话说孙圭在街上正好遇到两名巡丁，于是便把他们带来了。
“杀人啦！”孙圭见到倒在血泊中的孙老五，顿时吓得尖叫出声，那两名巡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抽出腰刀便行过去，厉声喝道：“王堂，放下菜刀！”
王堂心念电转，将菜刀丢掉，陪笑着道：“两位差大哥，这都是误会，孙老五拿着菜刀闯进来乱砍人，俺只是想制住他，谁知他自己不小心割到脖子！”
两名巡丁见到王堂丢了菜刀，顿时松了口，其中一人拿出铁链冷笑道：“有什么话回去跟巡检大人讲吧！”
王堂向着手下几名护法使了个眼色，两名护法冷不丁出脚把巡丁踹翻在地，王堂乘机捡起菜刀冲上前，对着脖子就是一刀一个，把两名巡丁给斩杀了。
孙圭这回是真的吓尿了，跌跌撞撞往院外跑，一边大喊：“杀人啦，王堂造反啦！”
一名护法捡起巡丁的腰刀追上去，一刀把孙圭给捅死在院门口，迅速地把尸体拖了进来关上门，喘着气急道：“大哥，现在怎么办？”
王堂眼中凶光毕露，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咱反了，富贵险中求，老子若成事绝不会亏待大家。”
杀了官兵等同造反，更何况王堂还是白莲教，落在官府手中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干一票大的。
当下，王堂等人立即四出召集信众，很快便拉了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拿着各式兵器突袭巡检司，杀死正副巡检，并夺得一批武器，紧接着又杀向税务司，抢夺粮食和银子。
话说跑来颜神镇谋生的大多是些贫苦的失地流民，再加上近来山东省的粮食价格大涨，这些流民的生活就更加艰难了，王堂抢劫税务司和镇上的大户，分粮发钱，马上便吸引了大批流民的加入，到了下午时份，加入造反队伍的竟多达千人……
大明正德十六年八月二十日，矿工王堂在山东青州颜神镇发动起义，纠集矿工流民数千，杀死颜神镇巡检司正副巡检，攻陷颜神镇锐务司，占领整个颜神镇。
八月二十一日，王堂发檄周边数县，自称弥勒佛转世普济贫苦大众，宣布正式起兵，反抗朝廷的暴政压迫，并率兵三千人攻打颜神镇西南边的莱芜县，对外号称大军三万，消息一经传出，青州、兖州、济南三府为之震动。

第0400章 兵刀起
夜深了，下弦月斜挂在东边的天空，闪烁的繁星缀满了夜空，夜风习习，桂花的香味伴着秋虫的鸣叫声传来。
薛冰馨一袭白色的衣裙，静静地站在桂花树的阴影中，微弱的月色映照下，本来便白皙的肌肤显得更白了，那张俏脸像镀了一层釉，气质尤显清冷。
透过前边的垂拱门，隐约可看到昏黄的灯光，那是徐晋的书房所在，他显然还没睡下。
薛冰馨捏着赵全交给她的瓷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举步穿过垂拱门。
“谁？”两名锦衣卫手按刀柄低喝，待看清来人是薛冰馨时，立即客气地退开：“原来是薛姑娘！”
薛冰馨武艺了得，而且昨天还救了徐大人，三两下就把刺客打倒了，所以一众锦衣都对她十分服气。
薛冰馨微点了点头，举步向书房行去，两名锦衣卫暧昧地对视一眼，话说薛姑娘换回女装真是貌若天仙，这么晚还来找大人，嘿嘿……
另外两名守在书房门外的锦衣卫跟薛冰馨打过招呼后，自觉地退远开去，免得听到些不该听的动静。
薛冰馨敲了敲门，一把从容平和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进来吧！”
薛冰馨推门走了书房，随手把门关上，淡蓝色的美眸往书案方向望去。
烛台上燃着三根蜡烛，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徐晋穿着一身家居常服坐在案后认真审阅着案卷。灯下看美人和灯下看美男的效果估计是一样吧，徐探花在烛光下看着更加唇红齿白，丰神如玉，这副皮囊也是没得说了。
徐晋只是抬头看了薛冰馨一眼，便低头继续审阅案卷，粮仓亏空案涉及兖州府的十八个州县，数百名官吏，光是案卷都装了一大箩筐，再加上每个犯官都要过堂审问，这阵子徐晋有得忙的了，所以深夜还在审阅案卷。
今天徐晋除了过堂审问犯官，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着令各地开仓放粮，平抑市面的物价，这段时间粮价飞涨，已经严重影响到百姓的日常生活。
当然，这个“开仓放粮”并不是赈灾时的免费派发，而是将粮仓的官粮投放到市面，以低于市价的方式卖给百姓，以此来平抑物价，所得的钱银需入库记账，待以后粮食收获时，再用来购买新粮补充粮仓。
赈灾和平抑物价正是地方常平仓的两大功能，而中央粮仓和水次仓的粮食则是用来提供给军队，又或者给各地藩王发放俸禄的。
薛冰馨轻盈地行到书案旁，目光落在伏案审阅的徐晋后脑勺上，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以她的身手，此时显然可以悄无声息地给徐晋的玉枕穴上扎一下，然而她的手仿佛被无形的绳子缚住了一般，几次抬起又重新放下。
徐晋似有所觉地抬头笑问：“薛护卫有事？”
薛冰馨避开徐晋的目光，转身走到茶几旁给徐晋斟了杯水，又行了回来搁在书案上，问道：“都过子时了，你还不睡？”
徐晋这时才发觉薛冰馨换了一套裙子，笑了笑道：“看完这些案卷就该睡了，裙子很好看，当然，人更好看！”
如果是陌生男子说这种“轻佻”的话，薛冰馨估计会着恼，但相处一个月，薛冰馨对徐晋这种“随意”已经习以为常了，也知道对方并无调戏的意思，淡淡地道：“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徐晋搁下毛笔道：“倒是差点忘记了这个，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你已经不是本官的护卫了，嗯，这个送给你吧！”
徐晋说完从抽屉中取出一卷宣纸递给薛冰馨，后者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顿时呆住了，掩着小嘴一脸难以置信：“这……这是我吗？”
宣纸上画的正是薛冰馨的素描画像，背景正是范县外的粥棚，薛冰馨一身白衣蹲在一名难民小女孩前，笑容纯静而温暖，让人印象深刻。
徐晋微笑着打趣道：“薛姑娘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的，何必老是冷着脸，又不是全世界都欠你钱，多点笑容岂不好。”
薛冰馨微赧，瞥了徐晋一眼，脱口道：“你还欠本姑娘一条命呢！”
徐晋点头道：“说来倒也是，算上捕虎那次，确是本官倒欠了薛姑娘一条命。”
薛冰馨微哼了一声道：“知道就好！”
徐晋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本来想送姑娘一些黄白之物聊表谢意的，但想来薛姑娘瞧不上眼，所以便给姑娘画了这幅素描画象，对了，明天要不要本官派人送你回范县？”
薛冰馨看着画中跃然纸上的自己，脸上不由有些发热，这家伙竟然还会作画，而且还将自己画得那么好看，话说我真有这么好看吗？
“不需要，给我一匹马就行，早点睡吧！”薛冰馨卷起宣纸转身行出书房，并将房门轻轻地关上。
薛冰馨走过了垂拱门，在桂花树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透出的烛光，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希望你以后继续做个好官吧。”
……
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徐晋由于昨晚睡得迟，所以今天起床时已经日上三竿了，跟二牛一问，薛冰馨果然一大早便骑马离开了，心下不由有点怅然。
徐晋洗漱后吃完早餐，便跟往常一般去看望了兖州知府宋驰，经过李言闻父子的悉心医治，这家伙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不过却一直装聋扮哑，对所有人不理不睬的，今天依旧如此。
从房间出来后，金百户不禁骂骂咧咧地道：“玛的，等这厮伤好了看老子怎么炮制他，老子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戚景通抬扛道：“那可不一定哦，姓宋的连死都不怕了，你那些手段怕是不管用的。”
话说戚景通的腿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他是重要的目击证人，到时“谋害钦差案”查明后还得跟着徐晋回京接受三法司问询，再加上此人武艺不俗，所以徐晋便把他留在身边充当私人护卫。
金百户挠了挠头道：“说的也是，你说姓宋这家伙到底图啥，无论是盗卖二十万石官粮，还是谋害钦差，都足够他抄家灭族，断子绝孙了。”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问道：“金百户，宋家满门可都捉拿了！”
金百户点头道：“全部拿下了，连下人都全部在押，有籍可查！”
徐晋心中一动，忽然想到现代那些贪官，几乎没有哪个不在外面包小三养情妇的，于是吩咐道：“再重新复核一遍，着重查一查宋驰在外面有没养小妾！”
金百户愕了一下，继而一拍额头道：“属下马上带人去查。”
虽然按照大明的礼法，男子四十无子才能纳妾，但真正遵守的又有几个，别说那些达官贵人了，就连手头有几个钱的地主乡绅，哪个不是堂而皇之地往家里纳妾，只有那些家有悍妇的才会偷偷在外面养小妾，譬如《红楼梦》中的贾链。
金百户带着几名手下匆匆离开，徐晋领着戚景通等亲卫前往府衙大堂，准备继续提审盗贩官粮案的犯官，数百名犯官，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审完的。
徐晋刚才在大堂中坐落，一名府衙的小吏便急急忙忙地跑进来禀报道：“钦差大人，青州府颜神镇矿工起兵造反了，袭击了当地的巡检司和税务司，聚拢起数以万计的流民，现在正在攻打莱芜县，这里有矿贼匪首王堂的传檄一份。”
徐晋剑眉跳了一下，莱芜县虽然属于济南府管辖，但距离这里不过三百里许，快马一天就能赶到。
徐晋接过那张檄文一看，发现文辞粗陋直白，跟泼妇骂街没什么区别，可见写这篇檄文的人水平有限，其内容大体上是指责朝廷纵容权贵官绅侵占民田，欺压盘剥百姓，广大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号召所有被压迫的贫苦大众揭竿而起，反抗明朝暴政。
整篇檄文的水平实在乏善可陈，不过“打土豪，分田粮”的口号对那些贫苦的失地流民来说，显然极有吸引力。
……
悦来客栈的丙字号房间，赵全见到背着包袱出现的薛冰馨，立即欣喜地迎了上来低声问：“薛师妹回来了，可曾得手？”
薛冰馨摇了摇头道：“徐晋身边多了一名姓戚的高手护卫，我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赵全的面色瞬时沉了下来，瘦猴丘富则是嘿嘿地冷笑道：“薛师妹，是没有机会，还是下不了手。”
薛冰馨蹙了蹙柳眉，只当作没听到，赵全见状不由窝火，正准备发作，房间门却被敲响了。
赵全强压着火气，低声道：“进来！”
房间门应声打开，荆震匆匆地走进来，面色凝重地道：“赵师兄，王堂前天动手了，占领了颜神镇，现在估计正在攻打莱芜县！”
弥勒教苦心经营多年，几乎在各个州县都布有暗桩，自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方法。
赵全闻言面色一变，破口骂道：“王八蛋，找死！”
半刻钟后，赵全等人匆匆离开客栈，牵马出城，立即策马往曲阜方急驰而去。

第0401章 燎原之势
曲阜距离兖州府城也就五十里许，乃万世师表孔子的故乡，是天下文人心目中的圣地，在后世更是被誉为东方的“耶路撒冷”。
话说孔子万世师表的称谓可不是吹的，其所受的尊崇超乎想象，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无论谁当权执政，皆尊他为圣人，树之为文人表率。
自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十二年），汉高祖刘邦便册封孔子的八世孙孔腾为奉祀君，自此孔子嫡系长孙便有了世袭的爵位，之后的千年时间里，封号屡经变化，直至1055年（宋至和二年）改封为衍圣公，曾一度改为奉圣公，后又改回衍圣公，后世从此一直沿袭封号，直到民国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衍圣公的封号才被停用，历时两千多年。
即使是现在的中国，虽然孔子后人再没有了爵位封号，但孔子本人依旧被尊为万世师表，而且估计也会被一直尊崇下去，超过一万年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如果说有一个人真的永垂不朽，这个恐怕就是孔夫子了，就连他的后代也因此而得益，孔家成为中国历史上经久不衰、世代腾黄的第一大家族，让全世界人都叹为观止。
然而，曲阜这座文人心目中的圣城，却在十年前，也就是正德六年，被在河北起义的刘六刘七率军攻破，连同孔庙在内，整座城池都被破坏殆尽，当时恨得全国文人咬牙切齿，痛哭流涕。而现在的曲阜城乃正德皇帝朱厚照后来命人重新修建起来的。
再说赵全等人离开了兖州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曲阜，不过，赵全的目的地显然不是曲阜，而是位于曲阜东北边的泗水县。
泗水县属于兖州府管辖，与济南府接壤，往北便是济南府的新泰县，再往北就是莱芜县了，现在王堂正率贼军攻打莱芜县。
傍晚时份，赵全一行人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泗水县境内的尼山脚下。
尼山距离泗水县城不过数十里，但这里却是盘踞着一伙马贼，为首之人叫孟伦和赵知。这伙响马贼人数不多，盘踞在尼山上据险而守，来去如风，啸聚山林，官兵根本拿他们没辙。
滋……
赵全等人正在山路上策马，突然一支响箭从路旁密林中射出，紧接着一支马队迎面冲出来，脖子上统一挂着铃当，发出叮叮当当的慑人声响。
赵全等人不慌不忙地勒定马相迎，那支冲出来的马队也放慢了速度，为首的两名马贼笑呵呵地策马走近，豪放地大声道：“大师兄，薛师姐，等你们很久了！”
为首的两名马贼赫然正是贼首孟伦和赵知，赵全微笑道：“孟师弟，赵师弟，别来无恙？”
孟伦大笑道：“哈哈，何止无恙，老子这马贼当得快活着呢，大师兄，这是要动手了？”
“进了山寨再说！”赵全沉声道。
于是乎两伙人合成一群，策马奔上了尼山。
在此值得一提是，赵全这几年一直在山东、河南、河北数省活动，除了传教发展信徒外，偶尔也会怂恿一些人作乱，然后在附近占山为贼，靠打家劫舍自给自足，成为日后可召之即来的战斗力量。而孟伦和赵经率领的正是这样一伙马贼，孟赵两人均是白莲教徒。
……
正德十六年八月二十四日，泗水县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城南，一队负责巡守城门的兵丁无精打采地巡行而过，手中的长矛均懒洋洋地扛在肩头上，有人甚至直接放在地上拖拽。
就在此时，暗巷中突然冒出十数名身穿夜行衣的不速之客，那一队巡守的兵宁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全部被放翻了。
隆隆……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轰轰的马蹄如同炸雷响起，彻底敲碎黎明前的宁静，数十马贼驱马杀向泗水县衙，后面数以百计的贼人蜂拥而入……
瞬时间喊杀声震天，城中各处燃起熊熊大火，妇孺们哭喊，男人们忙着救火，整座小城乱成一锅粥。
泗水县并没有驻军，平时城中的治安和城防都只靠着数百衙役和民兵维持，眼下正值黎明时份，正是防守最为薄弱的时候，再加上城门被内应偷偷地打开，马贼趁机杀入，负责值守的衙役和民兵瞬间就被屠杀干净了。
当朝阳从地平线冒出来的时候，泗水县衙也被凶悍的马贼攻破，衙役们死的死，逃的逃，就连泗水县令也被当场杀害。
这伙马贼有内应指点，驾轻路熟地各家各户上门“点名”，将城中所有官吏和士绅都抓起来控制住，至此，整座泗水县城完全落入了马贼之手。
上午九时许，赵全踩着满地的鲜血行进了县衙大堂，只觉胸中激情澎湃，禁不住仰天大笑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赵全身边的丘富、孙才、孟伦和赵知等人亦是一脸的兴奋狂热，这也难怪，轻易如举就拿下一座县城，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这些家伙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就在此时，薛冰馨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剑走了进来，寒着俏脸道：“大师兄，有人在抢掠奸淫城中百姓，此风不可长，孟伦赵经，赶紧去约束你的部下，否则别关我不客气了。”
这次攻打泗水县的主力自然是孟伦和赵经手下那些马贼，只是这些家伙都是些无恶不作的悍匪，毫无纪律可言，进城后便肆无忌惮地破坏，大肆奸淫掳掠，尽管薛冰馨宰了两个也没办法拦住这些人继续作恶。
孟伦不以为然地道：“薛师姐，没有好处谁肯跟着咱们干着掉脑袋的买卖，没事，让他们发泄够就消停了。”
薛冰馨不由怒道：“胡说，民心不要了？”
赵全皱了皱尖刀眉，点头道：“薛师妹说得对，得民心者得天下，烧杀抢掠不得人心，王伦赵经，你们出去约束一下。”
王伦赵经闻言只好走出县衙重新上马，约束手底下四处作恶的悍匪。
下午，赵全便让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安民告示，并且打开粮仓放粮，号召百姓加入造反的队伍。发钱发粮的吸引力还是蛮大的，生活没着落的流民，还有一些地痞，囚犯纷纷加入，到了傍晚时份，已经聚拢起上千人。
“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无光。天下当大乱，弥勒佛下生，黄天已死，苍天当立……”
赵全亲手炮制这篇檄文的文采显然比王堂那篇高明多了，但是赵全也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在檄文上署自己的名字，而是以孟伦和赵经两人的名义发檄。
本来弥勒教教首吕明镇并没有计划在今年发动，打算悄然积蓄够力量再动手，结果王堂擅自行动，而且还打出了弥勒佛转世的旗号，所以赵全只能当机立断响应，要不王堂一旦兵败被擒，那本教这么多年的布置便要毁于一旦，还不如拼一把。
八月二十五日，尼山马贼孟伦赵经攻陷泗水县城，正式宣布起兵反明，与此同时，矿贼王堂率兵攻下莱芜县城，大肆屠杀城中官吏士绅，并且开仓放粮招兵买马，手下贼兵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这还不止，同日，兖州府峄县山贼潘金良、青州府乐安山贼也宣布起兵造反，并且攻掠附近的州县。另外，河南有黄河漕工作乱，河北保定附近的矿工也揭竿而起……
一时之间，山西、河南、河北、山东数省贼人并起，竟呈星星之火燎原之势，整个大明都为之震动。

第0402章 曲阜之战（上）
曲阜城呈长方形，周长约五公里，城墙高度七米，墙厚近四米，没有夯土，全部用青砖砌成，异常之坚固，而且各大城门都筑有瓮城，便于防守。
所谓的瓮城，顾名思义就是像瓮一样的小城，它一般修在城门外围，呈半圆或方形，用于保护城门。瓮城的两侧与主城墙连在一起，设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守兵可以躲在城头上，360度全方位攻击那些企图破坏城门的敌军，如同瓮中捉鳖。
另外，瓮城一般设有多个小城门，但都不与主城的城门开在同一直线上，如此一来，攻城槌等武器便拿主城门没办法了。所以说，建有瓮城的城池防御力都特别强大。
大明正德六年，曲阜城被“刘六刘七”率领的贼兵攻破，连同孔庙在内均被付之一炬，为免重蹈覆辙，工部奉旨重建曲阜城时，特别注重城池的防御力，不仅城墙全用青砖垒砌，而且各大城门都加建了瓮城，城外还挖了大又深的护城河。
事实上，曲阜城从正德六年起重建，一直到现在正德十六年，共花费了十年时间才峻工，耗费白银数十万两。
然而，这座刚重建起来的文人圣城，此时却再次遭遇了重大危机。就在前几天，附近的泗水县被马贼孟伦和赵知攻陷，而现在，孟赵两人正率着聚拢起来的数千贼兵猛烈地攻击曲阜城。
今天是八月二十八日，太阳刚把野草上挂着的露珠蒸干，曲阜城东门外，数千穿着杂乱的贼兵正扛着沙泥等杂物蜂拥而上，试图把护城河填平。
“冲呀，孔府大把粮食金银，还有美貌娇娘，谁抢到归谁，杀呀！”孟伦和赵知两人率着近两百骑马贼，一边在外围游弋督战，一边大声吆喝给贼兵们鼓劲。
话说八月二十四日那天，赵全率孟伦等马贼乘着黎明偷袭，攻陷了泗水县，通过开仓发粮分钱，迅速便拉起了一支近三千人的造反队伍。
第二天，赵全立即又兵分两路，他亲率一路进攻北边的新泰县，试图和莱芜县的王堂接上头，这样子，莱芜、新泰、泗水这三县就连成一片，互相呼应，形成扎实的根据地，如此便可从容应对官兵即将到来的围剿。
而孟伦和赵知则率另一路贼兵进攻曲阜，在赵全看来，曲阜是文人圣地，若能拿下绝对能震动整个大明，让义军的声威大振，跟当年刘六刘七攻破曲阜的效果一样。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第一家族”孔府富得流油，粮食和银子是义军目前急需的。
孟伦和赵知率着千余贼兵从泗水县出发杀向曲阜，一路上的村镇都被他们纵兵焚烧抢掠一空，失去家园的百姓要么远遁他乡，要么为了生存加入贼兵的队伍。
于是乎，孟伦和赵知杀到曲阜城下时，手下的贼兵竟然从千余人壮大到近六千人，因此，孟伦更加对所谓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嗤之以鼻了，这个世道只要有钱有粮有武器，还愁没兵？
“杀呀，冲呀！”贼兵们喊杀着扑向护城河，尽管城头上有零星的冷箭射来，但根本阻挡不住贼兵们的步伐，护城河太开阔了，城头的守军显然不多，造成的杀伤自然十分有限。
将近中午时份，护城河终于有几段位置被填平了，孟伦和赵知下令贼军暂且收兵，就在城外结营埋锅做饭，等吃饱喝足了再一鼓作气攻入城中。
此时，距离曲阜城不足十里的官道上正烟尘滚滚，一支五千人的明军，浩浩荡荡地往曲阜方向疾行，但见旌旗招展，刀枪林立，一面玄黄团龙旗高高飘扬在队伍的上空，旁边还有一面青旗，上面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徐”字，正是奉旨钦差，提督两府军务的徐晋。
此时，徐晋身穿青色的六品官袍，英气勃勃地骑在马背上，四周是五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守护。
八月二十二日那天，徐晋收到青州府颜神镇矿工造反的消息，本以为只是疥癣之疾，附近的卫所驻军理应很快就能剿灭了，因为莱芜县东北边有青州卫，西边有泰安卫，两卫人马围剿俱俱数千矿贼，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谁知仅过了两天时间，兖州府境内便分别发生两起造反事件，盘踞尼山的响马贼，孟伦和赵知攻陷泗水县；南边的峄县山贼潘金良也宣布起兵造反。
这还止，青州府境内乐安县的山贼也乘机暴起，与此同时，河南、河北、山西也相继爆发变乱，声势浩大，这显然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造反行动。
徐晋不敢怠慢，立即调动两千兖州卫前往峄县平定作乱的山贼潘金良，同时让黄锦率三千兖州卫留守，自己则亲率归德卫前往曲阜，准备剿灭孟伦和赵知这伙反贼，收复泗水县。
结果大军刚出发离开兖州城便收到曲阜的求救，徐晋连忙命令部队加速前进，曲阜是孔子的故乡，文人心目中的圣地，若再遭贼兵攻破，那他这个奉旨钦差恐怕也要被问罪，谁让他刚好在兖州，而且还是提督军务的钦差。
大军一路急行，前方斥侯的消息络绎不绝的传回，当听闻贼兵只是填平了曲阜城的护城河，徐晋不由暗松了口气，立即命大军直扑曲阜城东门。
据斥侯打探来的消息，贼兵统共才五六千人，而且都是些乌合之众，而己方是武器精良的正规部队，双方人数又差不多，这种情况下自然不需要什么战术，正面掩杀过去便是。
“杀啊！”归德卫五千人马在指挥使黄骐的指挥下杀向贼兵。
徐晋在一众锦衣卫护卫之下，站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观战，当见到归德卫冲杀时那缓散的队形，不禁大皱眉头，这特么的还是正规军吗？
话说明朝立国至今一百五十载，兵备废驰，除了北方的边兵，地方卫所的官兵大多疏于训练，战斗力实在不值一提，归德卫自然也不例外，此时一冲杀，弊端便暴露无遗了。队形生疏，军卒的身体素质参差不齐，强壮的冲锋在前，身体孱弱的远远落在后面，整支队伍稀稀拉拉，没有半点杀气可言，让人看着恼火。
幸好，对面的贼兵更加辣鸡，大多是些没经过训练的泥腿子，被归德卫迎面一排火铳吓破了胆，发喊一声调头就逃。
“妈的，都给老子迎上去，谁退谁死！”孟伦和赵知抽刀斩杀了十几名逃跑的，总算把队伍阵脚稳下来。
“赵师弟，你带骑兵冲阵，把明军的火铳队打掉！”孟伦显然也明白光靠这些乌合之众起不了作用，所以果断地命令主力出战。
赵知呼哨一声，率领近两百骑悍匪杀出，凶猛地杀向归德卫。
这时归德卫的一千火铳手在前，分成三排轮流向贼兵射击，正是明军的经典“三段射击法”，这种不间断射击的方法，如果射击密度足够大，无疑是骑兵的恶梦。
然而，归德卫这些火铳手平时疏于训练，无论是射击换弹药，还是换队都慢了半拍，而且还有前后排士兵调换位置时相撞的情况出现。
赵经率领的马贼骑术都非常了得，近两百人骑在马背上策马飞驰，手中的腰刀高高地举起，在烈日下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光芒。
砰砰砰……
一排火铳扫来，有十数骑马贼当场中弹倒下，但是马贼的队伍已经旋风般杀到阵前二十米了，归德卫那些火铳手顿时慌乱起来，本应换第二排上的，结果却队伍大乱，也不知谁带的头，发喊一声掉头就逃。
赵知脸上露出疯狂的狞笑，手中的腰刀只是轻轻一带而过，一名跑得慢的火铳兵当场被削飞了脑袋，无头尸体奔出数米才轰然倒地……

第0403章 曲阜之战（下）
元末时期，明太祖朱元璋之所以能打败强大的蒙古骑兵，一举统一全国建立明朝，其中火器功不可没。后来明成祖朱棣更是成立了全火器的神机营，六次亲征北元，打得蒙古骑兵丢盔弃甲，最后北元政权彻底灭亡。
明军对阵蒙古骑兵时，一般会以长枪兵和盾牌手在前掩护，阻挡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冲杀，其后是火铳兵和火炮，然后是严阵以待的己方骑兵，最后才是步兵。
战斗打响后，先以火铳和火炮对蒙古骑兵迎头痛击，尽量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并且击散对方的冲杀阵形，然后火铳兵往两翼撤退，己方的骑兵随即杀出与蒙古骑兵对砍，步兵跟着压上。通上一个照面下来，蒙古骑兵要么被斩杀，要么便是调头逃跑。
然而，归德卫的战斗力如何能跟明朝初年的百战精兵相比，而且火铳兵前面根本没有长枪兵掩护，以至于火铳兵完全暴露在敌骑的兵锋前。
再加上归德卫这些火铳兵平时疏于训练，火铳射击的速度和连贯性都很有问题，结果只打了两排火铳，马贼已经杀到近前，火铳兵当场惊慌大乱，发喊一声调头就跑。
但是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那些火铳兵立即就被追上的马贼斩瓜切菜般屠杀，最糟糕的是，火铳兵还阻挡了己方的骑兵，归德卫的数百骑兵怕伤到自己人根本没办法冲杀起来。
于是乎，赵知率领的近两百马贼竟然像尖刀切豆腐一样，迅速地杀入了明军的阵形之中，简直是一边倒的屠杀，明军顿时阵脚大乱。
归德卫指挥使黄骐又惊又怒，骑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吆喝，可惜人叫马嘶的，根本起不了作用。马贼之首孟伦见状大喜过望，指挥众贼兵发动反攻，一时间形势急转。
在缓坡上观战的徐晋禁不住想破口大骂，这尼玛打的什么烂仗，一卫的正规军竟被同等数量的乌合之众揍成这样，真他妈的操蛋，至少黄骐这指挥使领军水平大有问题。
这时，赵知率领的马贼在付出十几条人命的代价后，竟然完全戳穿了归德卫的阵营，斩杀明军数以百计。
赵知浑身浴血，目光落向缓坡上的高高竖着的玄黄团龙旗，忽然咧嘴狞笑道：“弟兄们，看到那面龙旗了没，徐晋那狗钦差估计就在旗下，擒贼先擒王，干掉钦差，这一仗咱们赢定了，跟老子冲过去！”
那些马贼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跟在赵后的身后策马扬刀，向着缓坡上的玄黄团龙旗杀去，护卫在徐晋四周的锦衣卫顿时骚动起来。
徐晋表面虽然还镇定自若，但一颗心还是不由提了起来，迅速地解下掖在腰间的火铳。
眨眼之间，赵知率领的马贼便杀气腾腾地奔到了缓坡下，一个个浑身浴血，神色狰狞地发出种种怪叫，模样相当吓人，一众锦衣卫骚动得更加厉害了。
归德卫指挥使黄骐见到马贼杀向钦差龙旗，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若钦差死在马贼刀下，自己恐怕也得自刎谢罪，当下率着数十亲兵疯狂地驰缓。
眼看着马贼已经冲到缓坡下方，距离不足五十米了，徐晋冷静喝道：“金百户，杀！”
三百名锦衣卫在金百户的率领下，硬着头皮向一众马贼冲杀下去。
轰一声巨响，两股洪流在缓坡中段相遇，瞬时溅起漫天鲜血，惨叫声、马啸声、刀剑碰撞声响作一片，不断有人坠落马下，随即被乱蹄踩成肉泥。
别看锦衣卫平时威风八面，抓捕审问犯人十分在行，不过真拉到战场上，无论是勇气和战力都远不及那些杀人如麻的悍匪，所以尽管人数占优，但依旧渐渐落于下风。
徐晋皱了皱剑眉，果断地命令身边一百锦衣卫从左翼杀下去支援，如此一来，总算将凶悍的马匪给敌住。
这时，归德卫指挥使黄骐也带着数十名亲兵杀到，于是近五百人共同围殴赵知等两百马贼，终于渐渐占据了上风。
徐晋瞥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戚景通，点了点头道：“戚副检，你再带五十人支援！”
徐晋自然瞧得出这两百马贼乃敌军的主力，所以打算集中力量尽快解决掉。
戚景通闻言大喜，立即策马率着五十名锦衣卫从右侧杀下去，只见他一马当先，手中一根长枪矫若游龙，甫一接触便将一名马贼挑翻马下，端的是勇猛无比。
明军本来就占据了上风，有戚景通这名猛将率五十人杀入，优势便更加明显了，不断有马贼被砍于马下，当然，锦衣卫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徐晋见到这边占领了上风，两百马贼被歼灭只是时间问题，于是便转而关注远处的主战场。只见数千明军已经和贼兵战在处，彼此呈胶着状，完全没有阵形可言了，你中有我中有你，三五成群，又或者一对一地厮杀，乱成一锅粥，好好一场正面战打成了烂仗，着实让人无语。
“保护大人！”锦衣卫把总司马辕突然警惕地大喝，原来这时竟然有数骑马贼冲破了包围圈，向着坡顶冲上来。
徐晋倒是十分淡定，因为此时他身边还有司马辕等五十名锦衣卫守护，自然不惧这几名漏网的马贼。
“干掉他们！”徐晋从容地吩咐道。
“得令！”司马辕率着二十名锦衣卫呈扇形，向那几名马贼包抄下去。
突围的马贼一共只有五人，其中一个正是匪首之一的赵知，这家伙手执一柄十几斤重的朴刀，一马当先。
“杀！”司马辕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绣春刀迎着赵知劈去，后者咧嘴狞笑，举起朴刀相迎。
两匹马对向奔跑，造成的相对冲力相当大，只听得当的一声，两马错身而过，司马辕手中的绣春刀当场被砍得扭曲了，连人都差点被震下马。
“呸，这种软绵绵的面条刀也配和老子对砍？”赵知不屑地大笑一声，策马继续朝徐晋冲去，徐晋穿着官袍，十分好认。
“保护大人！”徐晋剩下的锦衣卫慌忙迎上去。
当当当……
赵知此人端的勇猛无比，手中朴刀横扫直斩，一众锦衣卫不仅没把他拦住，而且还被砍杀了数人，徐晋见状禁住眼皮急跳。
司马辕吓得心胆俱裂，拨转马头急急杀回，可惜还是慢了一拍，赵知轻松打破了锦衣最后的防线，狞笑着举刀扑向徐晋。
此时徐晋的旁边只剩下二牛和两名旗兵，他跨下的战马仿佛也感受到匪首赵知的杀气，不安地晃动脑袋。
“哈哈，狗官，拿命来吧！”赵知此刻兴奋得仿佛每条毛细血管都在燃烧。
“滚！”二牛咆哮一声策马冲出去，手中的铁棍抡圆了砸向赵知，后者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轻夹马腹，战马嗖的向前急蹿，结果二牛便错过了，一棍抡在空处，当场失去平衡从马上跌落。
赵知哈哈一笑，此时他离着徐晋已经不足十米了，而后者面色苍白地骑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估计是吓尿了吧！
然而，赵知很快便发觉不对劲，因这时他已经看清徐晋藏在马脖子后面的手正握着一根火铳，而且引线已经快燃尽了。
“不好！”赵知心头大凛，急忙一拉缰绳斜刺跑开，可惜还是迟了，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赵短感觉左肩头一阵剧痛，鲜血倾刻染红了衣服，他中弹了。
“我草你大爷的！”赵知破口大骂，竟然忍痛拨转马头，只以双腿策马，单手举起朴刀继续杀向徐晋。
徐晋心中大凛，此时换弹装药显然来不及了，急急扔掉火铳，拿起得胜勾上挂着宝剑便欲自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但见一匹战马像风一般斜地撞来，马上骑士一枪刺出，简直快如奔雷，赵知惨叫一声便消失在马背上。
徐晋定神一看，这才看到戚景通正往前急驰，枪身分明还挑着一个人，一直冲出十几米才刹停下来，挑着的尸体也因为惯性甩飞了出去。
正策马回救的一众锦卫见状都松了口气，徐晋只觉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大人，你没事吧！”戚景通拨转马头来徐晋身边，那根长枪上还沾满了鲜血。
徐晋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道：“没事，这马贼端的是凶悍。”
戚景通点头道：“属下听其他贼人喊此人作二当家，估计便是贼首赵知。”
徐晋不禁一喜，没想到竟是一条大鱼！
徐晋遇险只是整片战场的一小段插曲，此时激烈的战斗还在进行着。
不过，由于二当家赵知身死，显然对那些马贼的士气造成沉重打击，当只剩下数十人时，那些马贼终于崩溃了，拍马四散逃跑。而主战场上，归德卫也渐渐占据了优势，他们毕竟是受过训练的正规部队。
当数百锦衣加入主战场时，贼兵终于溃散了，降的降，逃的逃。黄骐显然想将功补过，命令部队咬尾急追，一直追出十几里才罢休，斩杀贼兵近千，可惜匪首孟伦逃脱了。

第0404章 组建亲军
激战了近个时辰，明军终于将贼兵击溃，咬尾追杀出十几里，斩杀贼兵过千，俘虏近七百人，余者皆逃散，两匪首一死一逃，另外还缴获战马百匹，兵器粮草一大批。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大胜，但是徐晋却无半点喜色，这仗胜得实在太窝囊了，一卫的正规军对上相同数量贼兵，对方用的武器甚至还有木棍和粪叉，就这样子，竟然还差点阴沟翻船，就连自己这钦差也险些丧生在马贼的刀下，所以这场胜利实在不值得夸耀。
曲阜城门打开来了，第六十一代衍圣公孔闻韶和曲阜县令归有志率着一众士绅迎了出来。
孔闻韶约莫四十岁许，字知德，号成庵，乃孔子的六十一世孙，现任的衍圣公。
“下官参见钦差大人！”曲阜县令归有志率着一众官吏士绅向徐晋行礼，看着眼前年轻得不像话的钦差，在场众人都不由暗暗感慨。
当然大家只是感慨，并无人敢不服，徐晋现在声名在外，无论是文坛，还是官场都是炙手可热的新星。
文会魁首、诗词大家、连中五元探花及第、奉旨钦差提督两府军务，浑身都是光环，前不久才雷厉风行了抓杀了大批官员，整个兖州府官场几乎都被他翻转了，所以没人敢小瞧徐晋这位年纪轻轻的钦差。
“诸位不必多礼！”徐晋微笑点了点头，转而向孔闻韶一揖道：“徐晋见过衍圣公！”
衍圣公虽然只是一个爵位头衔，并无实权，但在明朝的品秩却是一品大员，特赐在紫禁城中骑马行走，而且顶着圣人后代的光环，所以地位十分超然，即使内阁辅臣见到都得礼遇三分。
孔家乃第一家族，繁荣兴盛了千余年，要地位有地位，要财富有财富，家中男子所娶的妻妾自然都是品貌俱皆的女子，基因经过一代代的改良，所以孔闻韶这个第六十一代衍公的卖相自然相当不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丹凤眼，颌下三缕长须黑亮而有光泽，衣冠楚楚，气质儒雅。
“徐大人不必多礼，早就听闻徐子谦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孔闻韶捋着须赞道，旁边的官员士绅纷纷附和。
彼此客套寒暄了一会，徐晋便在众官吏士绅的簇拥之下进了曲阜城，锦衣卫和归德卫的主要将领随行，而归德卫则继续驻扎在城外，匪首赵知的人头被悬挂在旗杆上示众三日。
徐晋进城后先在地方官安排的住处沐浴更衣，然后前往孔庙拜祭万世师表孔子，接着便到衍圣公府参加接风庆功宴。
孔府的奢华豪阔让徐晋叹为观止，整个孔府的建筑群规模竟然堪比皇宫，不愧是腾黄了一千多年的大家族，这底蕴举世无双，真正的富可敌国，难怪那些贼兵明知附近的兖州府城驻有重兵，竟然还冒险攻打曲阜。
孔府摆下的接风庆功宴自然丰盛无比，有些山珍野味连两世为人的徐晋都未曾吃过，譬如锦鸡的卵巢、熊掌、猴脑之类，这一顿的花费估计要数百两银子，让人瞠目结舌。
黄骐是归德卫的指挥使，这场接风宴自然有份参加，席间也不缺乏恭维者，毕竟这一战归德卫取得大捷，化解了曲阜的危机。
然而，黄骐显然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糟糕，要不是徐晋身边的锦衣卫，这一仗估计是要输掉了，所以表现得十分谦虚低调。
这一场接风宴一直吃到旁晚时份才散场，徐晋回到钦差行辕，立即便把黄骐，以及归德卫千户以上的将领都召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瞧瞧你们今天打的烂仗，都特么的什么玩意，从今天起，每天早晚给老子操练……”
徐晋今天窝了一肚子火，这个时候终于爆发了，连爆粗口把黄骐等人喷得脸都绿了。
徐晋本是个沉稳的人，但今天归德卫的表现实在让人窝火，要知道今天才是第一战，自己这个主帅就差点丢了性命，就归德卫这种战斗力，接下来的仗还打个屁。
徐晋喷完众将，然后便开始制订操练计划，这才是重点，归德卫的战斗力急需提高，徐晋可不想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这样一支垃圾军队手中。
当天色完全黑下，归德卫众将才得以从钦差行辕中出来，一名千户不满地嘀咕道：“钦差大人也太苛刻了，今天咱们可是打了胜仗的，没奖赏就算了，还挨训！”
“可不是！”另一名千户附和道。
黄骐皱眉，低喝道：“都特么的闭嘴，废话真多，今天这仗确实打得窝囊，也怪不得徐大人恼火，唉，这些年弟兄们的日子的确过得太舒坦了，明天起早晚出操，没完成操练任务的没饭吃。”
“是！”几名千户答应着，心里却是暗暗叫苦，但是今天这仗打成咋样他们心知肚明，虽说是大胜，但自方也死伤了近千人，锦衣卫也折损过百人，损失着实不轻，而且钦差大人还遇险了，差点就丧生在马贼刀下，所以这顿骂实际挨得不冤。
徐晋把归德卫众将打发走后，将戚景通叫到跟前道：“戚副检，本官欲组建一支五百人的骑兵作为亲军，由你负责统率训练如何？”
徐晋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骑兵在正面战场的威力，俱俱两百马贼差点就扭转了战局，所以他觉得有必要组建一支战斗力强悍的骑兵亲卫，锦衣卫着实差了些，今天一战便死伤一百多人，损失惨重！
而从戚景通今天的表现来看，无论是骑术和武艺，均是担任这支骑兵统领的最佳人选。
戚景通闻言大喜，啪的单膝着地大声道：“标下遵命！”
戚景通的父亲戚宣是登州卫指挥佥事，日后是要继承父亲职位的，之所以跑到兖州鲇鱼嘴当个芝麻绿豆官，无非是混点经验镀金罢了。
当然，戚景通少怀大志，练就一身好武艺，而且熟读兵书，自然想干一番大事，而不是凭着祖宗余荫混日子，而如今眼前摆着一个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又岂肯错过，所以立即就答应了。
徐晋点头道：“好，明天本官会下令把临清卫也调过来，到时这五百骑兵你可以在归德卫、兖州卫、临清卫里选，战马和武器也一样，随你选！”
既然要打造一支骑兵劲旅，无论是兵和马自然都要选最强悍的。
戚景通自然大喜，和徐晋又谈了些细节便匆匆离开了大厅，这时锦衣卫百户金彪行了进来，将一张纸递徐晋，神秘地道：“大人你瞧瞧这个！”
徐晋接过一看，这显然是一份贼兵攻打曲阜的檄文，其中指责孔府（衍圣公）侵吞民田十数万倾，盘剥欺压佃户，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徐晋皱了皱剑眉，作为一名穿越者，徐晋自然知道这个时期的明朝，土地兼并问题已经十分严峻了，甚至到了动摇明朝统治根本的地步，所以檄文上的指责十有八九是真的，衍圣公这种豪门大族，绝对是土地兼并的主力军。
“大人，奴婢已经放好了热水，可以沐浴更衣！”
这时一名身材丰盈的俏丽婢女行了进来娇声道，这位是衍圣公府调来专门服侍钦差的婢女，名字叫明溪。
徐晋不动声色地将檄文折好放入怀中，微点头嗯了一声。

第0405章 授予旗牌
正德十六年八月二十八日，奉旨钦差徐晋率归德卫在曲阜城外大败尼山贼兵，斩首千余级，马贼头目赵知授首。
同日，矿贼王堂率部与赵全率领的另一路尼山马贼合力攻破新泰县城，自此，莱芜、新泰、泗水三县均落入贼手，贼军声势大壮。
次日，泰安卫指挥佥事张浩率军两千进攻莱芜县，结果因为畏战怠误战机，在冠山附近遭遇回师的王堂所部，在数倍兵力的夹击下，明军惨败，指挥佥事张浩中箭坠马而亡，泰安卫残兵仓皇逃回泰安州。
莱芜县冠山一战，王堂率贼兵打败两千明军，并且击杀泰安卫指挥佥事张浩，这让他更加声威大振，一时间各路山贼强人纷纷来投，王堂手下的贼兵也像滚雪球一般发展壮大，不足半月时间，本来只有数千人的造反队伍，已经暴涨到两万多人，隐隐有成气候之象。
而此时，山东镇守太监罗祥的举动却让人有些不明所以，他竟然调动部队围剿肥城县的隔马山，听说是因为他路过肥城时，受到隔马山马贼唐经的袭击了，所以调兵前来报复。
泰安卫正好距离肥城不远，所以也被罗公公调走了一半人马，要不然泰安卫指挥佥事张浩也不会只率领两千人进攻莱芜县，从而在王堂数倍兵力的夹击下兵败身死。
尽管如此，罗祥竟然还固执地继续围剿隔山马贼唐经，徐晋已经连续派了两拨人通知罗祥，让他暂停围剿隔马山，将泰安卫调回泰安州，这样便能与曲阜的归德卫、青州府城的青州卫形成“品”字，围困住被贼兵占领的三县（莱芜、新泰、泗水）。
然而罗祥根本不听，甚至还回信讽刺徐晋管得太宽，说徐晋只是奉旨提督东昌府和兖州府军务，没有权力对济南府的军队指手画脚，因为泰安卫是属于济南府境内的。
徐晋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结果九月初三，兵力空虚的泰安州城被王堂率贼兵一举攻破，要知道泰安州城就在泰山脚下，泰山是什么地方？乃历代帝王封禅之地啊，如今落入贼手还得了！
镇守太监罗祥这才知道怕了，立即命令部队反扑泰安州，企图把泰安州夺回，当然，他本人则溜回了济南驻地，只留军队自己在那拼命。
泰安卫指挥使杨纪率着三千人猛攻泰安州城，然而泰安州依泰山而建，地势险要，现在被王堂的贼军占据，想夺回来淡何容易。
杨纪所率的三千泰安卫军猛攻数日，并未能攻破泰州城，反而损失惨重，最终只能退守肥城。
……
九月初九重阳节，秋高气爽，京城的气氛却是有点萧煞，无论是内外城，还是皇宫大内的防卫都明显森严了许多，京城周边的驻军也在频繁调动。
从八月下旬开始，山西、河北、河南、山东四省相继发生作乱，震动朝野上下。
皇宫大内，乾清宫养心殿中。小皇帝朱厚熜愤怒地一拳砸在御案上，奏折哗啦地掉了一地，几名小太监噤若寒蝉地上前跪着捡拾。
“饭桶，全部都是废物，没有一个能替朕分忧的，连几个白莲余薛都收拾不了！”朱厚熜红着眼，像一头被激怒的小野兽。
自八月二十五日收到山东青州矿贼王堂造反的消息，京城周边数省陆续发生十几起民变，大部分都是山贼造反，而且打出的都是弥勒转世的旗号，这显然是白莲邪教惯用的手法。
当然，谁造反并不重要，只要剿灭就行，然而各地陆续传来的消息却是不容乐观，特别是山东的情况，让小皇帝朱厚熜十分恼火。
朱厚熜正生着闷气，司礼监太监毕云捧着一份奏折笑吟吟地走进了养心殿，一溜小跑着来到御案前，一边咧着嘴尖声细气地道：“皇上，喜报，喜报啊！”
朱厚熜正是不爽，接过毕太监逞上来的奏折冷道：“若是拿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来哄朕，朕饶不了你这老货！”
毕云谄着老脸笑道：“老奴那敢啊，这奏本是徐晋徐大人从山东发回的，刚从通政司送到司礼监。”
朱厚熜听闻是徐晋的奏本，立即打开一看，继而哈哈大笑：“好，太好了，总算看到一个好消息，快，朕要召开廷议，通知内阁和六部！”
毕云应诺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出养心殿，着人通知相关人等召开廷议。
朱厚熜待毕云离开后，又将徐晋的奏本仔细看了一遍，这才高兴地合上道：“徐晋，你果然没让朕失望，来人，摆驾文华殿！”
原来徐晋这份奏折回报了曲阜一战的情况，另外他还请求朝廷给予他更大的权力，提督整个山东省军务，同时赐予他旗牌，允许便宜行事。
这件事非同小可，小皇帝自然不能自己说了算，而且授予旗牌必须通过兵部行文，并由内阁拟旨，所以必须通过廷议讨论决定。
很快，内阁四老和六部尚书皆到齐了，小皇帝朱厚熜端坐在御座上，廷议正式开始。
礼部尚书毛澄，户部尚书杨潭心情颇为复杂，从会试开始他们便使力打压徐晋，这次把他弄出京去赈灾也不是出于好意，谁知这小子运气实在有些逆天，先是由钦差副使变成正使，并且提督山东两府军务。
现在山东地界又突发民变，别人都吃败仗时，这小子偏偏打了场胜仗，斩首过千，击毙贼首一名，解了文人圣地曲阜之危，这无疑已是大功一件。
很快，廷议结果便出来了，内阁四老和六部尚书几乎一致同意了由徐晋提督山东省军务，并且令兵部授予旗牌，允准其便宜行事，协调周边数省的卫所军队。
首辅杨廷和虽然不喜徐晋，但为官还是相对正直的，在事关国家安危的大局前，果断屏弃了个人成见，所以这场授予徐晋军权的廷议很快便获得了通过，这让小皇帝朱厚熜十分满意，再看杨阁老也觉顺眼了许多。
既然廷议结果出来了，接下来便由内阁议旨，兵部行文，正式钦命徐晋提督山东省军务，并且授予行军旗牌，允许其便宜行事。
话说当年王守仁巡抚赣南时，同样获得了兵部授予的行军旗牌，调动周边数省兵力，一举将盘踞在江西、广东、福建三省交界大山中的群盗。

第0406章 一纸调令
正德十六年九月下旬，江西南昌，匆匆便是两年，这座历经宁王之乱的城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时间似乎已将战乱所造成的创伤抚平，至少表面上如此。
今年的江西省并无大灾，而九月正是丰收的季节，瓜果飘香，鄱阳湖附近水土肥沃，金灿灿的稻田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头，农人们正在田里忙碌着收割。
南昌城西北边十里许赣江边上，南昌后卫的士兵们也正在田里收割水稻，明朝地方卫所的种地兵就是如此，闲时扛锄耕种务农，战时拿刀上阵杀敌。
地方卫所耕种的土地均属于军屯，拥有一定的税收优惠，但也是要上税的，不过军户们可免除差役。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自从宁王伏诛后，宁王府以及一众犯官侵占的数十万倾田地，都被发还给附近军民耕种，所以南昌府周围的军民这两年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生活又有了盼头，一门心思都放到经营自家的田地上。
当绝大部份人都有滋有味地享受着战后这份安宁幸福时，也有不甘于现状的人感到郁闷无聊。譬如二舅子谢二剑，此时便懒洋洋地靠坐在树荫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跟老牛反刍似的，两眼放空地看着田里挥汗如雨的弟兄。
谢二剑现在是南昌后卫的一名副千户，自然犯不着亲自下田劳作，自从妹夫徐晋前年上京赶考后，谢二剑便到南昌后卫任职了，一眨眼就当了近两年的种地兵，感觉都能闷出鸟来了，这种无聊的日子啥时才到头？这不是他谢二剑想要的生活！
“老二！老二！”
这时一名戴着笠帽的大汉正顺着田梗大步往这边走来，老远便吆喝了两声，正是千户王林儿，亦即是徐晋以前的亲兵队长。
“老王，麻烦叫我小谢！”谢二剑没好气地道，想到老二的另一种含义他便嗝应得很。
王林儿咧嘴笑道：“屁的小谢，都特么的二十了，还装什么嫩，你小子几时娶个婆娘搞出个娃儿来，老子再唤他小谢吧。我说你小子咋回事啊？凭你们家的条件说一门亲事还不容易，不会是你小子眼光太高瞧不上吧？
老二啊，听哥一句劝，做人不要太过好高骛远了，像咱们这种粗人，想娶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不太现实，找个模样过得去的小家碧玉就行了，听说林千户家的二丫今年十八，模样俊俏，要不哥给你们搭个线……”
谢二剑慢吞吞地竖起两根中指塞住两边耳朵，王林儿见状不禁苦笑，他也知道谢二剑虽然总是表现得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实际是个心气高傲的家伙，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却不怎么热心，家里给他说了好几门亲事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推掉了。
“得，当老子没说，走吧，指挥使大人刚派人通知咱去一趟！”王林儿踢了踢谢二剑的靴底道。
谢二剑松开堵着耳朵的手指，愕然问：“韩老啬找咱们干嘛？”
南昌后卫的指挥使叫韩墙，四十许岁，为人市侩吝啬，从来没请过下属吃酒，偏偏却喜欢蹭下属的饭局，所以大家暗地里都叫他韩老啬。
王林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啥事，走吧，去迟了那家伙又该找借口罚咱家请酒了。”
谢二剑耸了耸肩站起来，与王林儿一道往卫所营地走去。
“哎哟，小王小谢来啦，快坐吧！”指挥使韩墙见到王林儿和谢二剑，立即笑眯眯地招乎两人坐下，还亲手给两人斟了杯茶。
我去，太阳从西边出了？王林儿和谢二剑疑惑地对视一眼。
“韩指挥，您找我们来是？”王林儿没有端茶，韩老啬无事献殷勤啊，有点反常！
韩墙轻咳了一声道：“刚接到上面的调令，由于山东省有白莲妖余孽盅惑百姓造反，四处烧杀抢掠，如今已经攻占了数县之地。奉旨钦差徐晋徐大人奉命提督山东省军务，负责剿贼事宜。如今徐大人着人送来一纸调令，命尔等火速赶往曲阜听令。嗯，这是调动人员的名单！”
韩墙说完便把一纸公文递给了王林儿和谢二剑，两人不禁狂喜，尤是谢二剑，兴奋得差点一跃起来，哈哈笑道：“这两年老子都快闷出鸟来了，终于可以活动筋骨啦。”
徐晋这张调动名单上除了王林儿和谢二剑外，当初的九名亲兵也赫然在列。话说林林儿这些人当初都是江西巡抚孙遂的亲兵，后来大部份战死，只剩下十一人跟着徐晋。
这十一名亲兵跟着徐晋出生入死，均立下了汗马功劳，当初徐晋上京赶考之前便都给他们争取了封赏，除了王林儿和谢二剑分别被提拔为千户和副千户，其他九人也获得了百户的职位，而且全部都在南昌后卫任职。
韩墙眼神复杂地看着两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部下，心中羡慕不已，这种立功的机会不多，唉，估计再过几年自己见到这两个小子都得敬礼叫长官了。
韩墙轻咳了一声道：“小王小谢呀，到了徐大人麾下记得好好干，可别坠了咱们南昌后卫的威风！”
王林儿不禁无语，咱们当年跟着通判大人出生入死的时候，有你韩老啬屁事了？坠个毛的南昌后卫威风啊！
韩指挥面不改色地续道：“小王小谢，你们的能力本指挥十分清楚，呵呵，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老上官才好。”
王林儿陪笑道：“这个……那能呢，韩指挥言重了！”
韩墙点了点头道：“嗯，军情紧急，你们将名单上的人召集起来，本指挥明日亲自在滕王阁设宴为尔等送行，以壮行色，当然了，你们俩请客！”
王林儿和谢二剑无语地对视一眼，就知道这货会有这一着，不蹭你一顿都不是韩老啬。
当下，王林儿和谢二剑便把其他九名亲兵都召集以来，这些亲兵现在最低职位都是百户，但一听闻是通判大人的调令，立即便义无反顾地回家收拾，并与家人道别，踌躇满志地出备出发！
谢二剑当天便骑快马回了一趟余干县老家，将徐晋随调令送来的一封家书交给了父母，当晚又连夜回到南昌驻地。
第二天一早，众亲兵在滕王阁请了南昌后卫一众“领导”大撮一顿，然后便乘快船入鄱阳湖，顺着长江东下，火速赶往山东。

第0407章 通缉白莲
山东地处偏北，进入九月（农历）份以来，天气是一天凉似一天，尤其是九月下旬，昼夜温差特别大，白天还蛮暖和的，等到了晚上却是十分寒凉。
九月二十五日晚，曲阜城中的临时钦差衙门，徐晋在俏婢明溪的服侍下洗浴完毕，穿上家居常服，外罩一件御寒比甲，坐在书房的案后认真研究着山东省的地图。
自从本月十三日接到圣旨和兵部颁发的旗牌后，徐晋便立即着手调兵遣将。先是将临清卫调到肥城，与那里的泰安卫残兵合兵一处，又将青州卫调到莱芜县北边的青石关，接着又把青州府沿海的安东卫调到新泰县东南边的蒙阴县。
而今天徐晋已经接报，各卫人马已经按照调令进驻指定地点，如此一来，贼兵所占领的四个县（泰安、莱芜、新泰、泗水）便完全落入了明军的包围当中。明军的兵力共计有归德卫、兖州卫、临清卫、泰安卫、青州卫和安东卫，合计兵力将近三万。
这段时间徐晋在调兵遣将，而贼兵显然也没闲着，不断地招兵买马，而且四出掠夺屯积粮食，积极准备应该对官兵的围剿，很快就要入冬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山东省境内除了矿贼王堂和马贼孟伦两股造反的贼兵外，还有青州府乐安县、兖州府峄县两处贼人造反。峄县造反的山贼头目叫潘金良，徐晋已经派了两千兖州卫前去镇压，只是直到现在还没剿灭那伙山贼。
笃笃……
徐晋正琢磨着地图，房间门被敲响了，淡声道：“进来吧！”
书房门打开，锦衣卫百户金彪兴匆匆地走了进来，行到书案跟前禀报道：“大人，下面的弟兄已经查明了，宋驰确实在外面养了一名小妾，名字叫马蓉儿，还育有一子，小名叫阿满。不过马蓉儿两母女在宋驰事发后便失踪了，经过弟兄们这一阵子的明查暗访，马蓉儿母子估计是落在了山东镇守太监罗祥的手中了。”
徐晋不由想起当日罗祥离开郓城县时，队伍中的两辆马车，当时他就觉得奇怪的，现在想来，那马蓉儿母子应该就在其中一辆马车上，难怪宋驰宁愿揽罪自杀也不肯供出罗祥，十有八九是想给宋家留一炷香火，只是这有可能吗？罗祥这种心狠手辣的家伙会放过马蓉儿两母子？
这时，只听金百户续道：“大人，还记得前段时间罗祥调兵围剿隔马山吗？”
徐晋自然记得，自己还派了两拨人通知罗祥，让他把泰安卫调回防守泰安州，结果这阉货不听，还讽刺自己管得太宽，最后导致泰安州落入矿贼王堂之手。
“怎么了？莫非罗祥围剿隔马山与此事有关？”徐晋沉声问。
金百户点头道：“盘踞在隔马山的贼人叫唐经，自称小唐王，据说他袭击了罗太监的队伍，还劫走了一名美貌女子作压寨夫人，此女十分八九就是马蓉儿了！”
徐晋不禁恍然，难怪罗祥大动干戈地调兵围剿隔马山，敢情是这个原因，如今要想撬开宋驰的嘴，估计要着落在马蓉儿母子身上了，于是果断地道：“传本官命令，着令林清卫和泰安卫扑灭隔马山马贼唐经，务必把马蓉儿母子给本官带回来。”
现在临清卫五千多人马，还有泰安卫的两千多残兵正好驻守在肥城，而隔山马就在肥城北边十数公里。
“是！”金百户领命转身离开，刚迈出门槛时便见一名身段妖娆婢女端着托盘行来，正是最近负责服侍大人的俏婢明溪。
金百户闪到一旁，偷瞄了一眼明溪高高鼓起的抹胸和姣好的面容，暗自吞了吞口水，话说衍圣公府的婢女比起宫里的也差不到哪里啊，嘿，大人真是好艳福。
金彪这货待明溪端着托盘进入书房后，这才迈出门槛，还十分贴心地把房门关上。
“大人，晚上天气冷，奴婢特意给你煲了参汤暖身子。”明溪将一碗参汤端到徐晋面前娇声道。
徐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明溪此婢女无疑很会服侍人，只是太过热情了，近来还老煲一些大补的汤，这让徐老爷很有点吃不消，最近刷牙都有牙龈出血了。
“本官正忙着，先搁这，一会再喝！”徐晋礼貌地笑了笑道。
“噢！”明溪把那碗参汤搁在书案上，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对明媚的眼睛直往徐晋脸上看。
“还有什么事？”徐晋抬头问道。
明溪期期艾艾地道：“大人，夜深寒重，不如早点歇息吧，奴婢先给你把床暖好。”
俏婢说脸蛋红扑扑的，这那是暖床，分明是自荐枕席的委婉说法。徐晋只作听不懂，摇头道：“不用了，本官还有得忙，你先去睡吧，这里不用伺候。”
“噢噢！”明溪失望地退出了书房，关上门后跺了跺脚愤然离开。
话说明溪已服侍了徐晋大半个月，而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个英俊的年轻钦差明明很享受自己的搓澡服侍，却偏偏能忍住不碰自己，有好几次自己主动暗示都被不着意地拒绝了。
俏婢既奇怪又有点不服气，徐晋不是她服侍过的第一个“贵客”，其他男人大部分在第一晚就把她给办了，她不信徐晋这种血气方刚的青年就能憋得住，所以这些天频繁煲些大补的汤药给徐晋喝，结果今晚还是被拒绝了。这让向来自信的俏婢大受打击，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年老色衰了，当然，她更加怀疑徐晋那方面有问题。
徐晋待明溪离开书房后，随手便将那碗参汤倒到窗口外，此俏婢虽然容貌身材都是上选，绝对不比月儿差，但他并不是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更何况此女动机不纯，而且一看就是那种以色娱人的水性女子，徐晋自然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服侍洗澡梳头可以，但要干“负距离”的事就免了。
徐晋继续看了一会地图，又抽出一张宣纸画起素描画像来，夜很静，只剩炭笔发出的沙沙声。约莫半小时后，一幅简笔画像便成形了，倒是跟赵全有七八份相像。
徐晋提笔在画像上写下“赵全”两个字，然后又继续画另一幅，很快，一个气质冷艳的混血少女便跃然纸上。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徐晋看着画中的冷艳少女轻叹了口气，提笔在留白处写下“薛冰馨”三个字，继而在顶部写下“通缉”两个字。
白莲教，徐晋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让一个白莲教徒贴身保护了一个月，而且脑袋还好好的没搬家，这真是奇迹。
话说徐晋印像中的白莲教只存在于电影和电视剧中，所以当他得悉赵全和薛冰馨一伙有可能是白莲教徒时，第一时间就是错愕，继而捏了一把汗。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自从全国数省陆续爆发叛乱后，官方现在已经将这些造反事件定性为白莲邪教作乱。因为各地造反者都打出了“弥勒佛降生”的口号，而弥勒教正是白莲教最大的分支，另外，王堂这些人都有传教活动。
赵全尽管没有在造反檄文上署名，但是曲阜一战，徐晋抓获了大量的俘虏，只要一审问便问出来了，偷袭泗水县的人中确实有赵全和薛冰馨等人，他们白莲教徒的身份得以坐实。
另外，在山西雁北地区，弥勒教首吕明镇已经公开竖旗造反了，各地的闻远镖行也被朝廷着令查封。当然，这些镖行早就人去楼空了，估计已经加入到造反的队伍之中。
徐晋凭着记忆把赵全、薛冰馨和丘富的俏像画出来，至于那个孙才的样貌他已经记不清了，人的记忆都是有“保质期”的，徐晋只是两年前在河北保定见过一次那孙才，这会哪里还记得清。
徐晋将画像画好后拉了拉绳铃，一名锦衣卫便推门而入，恭敬地道：“大人有何吩咐？”
徐晋把画象交给这名锦衣卫吩咐道：“找人临摹三百份这些画像，然后传送各州府张贴，传令各级地方官，遇到这三名白莲余孽，立即予与抓捕。”
这名锦衣卫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画像中的薛冰馨，领命退出了书房。
徐晋摸出怀表看了看，发现已经差不多凌晨十二点了，再过三四个时辰，泗水县那边的战斗就要打响了。
话说归德卫自从曲阜之战后，已经练兵一个月了，能不能打出士气，打出威风，就看明天攻打泗水县的一战了。另外，戚景通所组建的骑兵亲军也要在明天一战中牛刀小试。
调动部署军队已经花去了半个月时间，不能再拖了，徐晋打算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收复被贼兵占领的数县，否则一旦入冬大雪封路，这仗就不好打了。
另外，徐晋还幻想着能在年前回到京城陪伴娇妻，当然，这可能微乎其微了，因为即使剿灭了贼兵，善后的事恐怕也得忙上数月，而现在已经是九月末了，为之奈何！

第0408章 收复泗水
正德十六年九月二十六日，拂晓，泗水县城上空战云密布，西城门外，由归德卫和兖州卫组成的七千明军拉开了阵势，攻城车、床弩、火炮、箭楼、抛石机等攻城的利器有条不紊地推到阵前。
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归德卫和兖州卫的士兵经过近一个月的高强度操练，虽说不得有脱胎换骨的变化，但至少此时队形严整，且精气神也提上来了，调动时井然有序。
归德卫指挥使黄骐与手下众将骑马立于阵前，由于兖州卫原指挥使赵逢春涉“粮仓亏空案”被逮捕，其在军中的心腹都被清洗掉了，如今兖州卫的主要将领均是徐晋提拔起来的，没有指挥使，只有一名暂代的指挥佥事，名字叫作焦振武，原是临清卫的一名指挥佥事。
所以，今天攻打泗水县这一战，由归德卫指挥使黄骐担任现场总指挥。
黄骐回头看了一眼阵后高高飘扬的玄黄团龙旗，深感压力山大，虽然钦差徐大人这次没有亲临战场，不过却派了三百名锦衣卫前来督战，并且临行前还言明，要么拿下泗水县，要么提头来见。
黄骐深吸了一口气，抽出腰刀直指泗水县城头，厉声大喝：“攻城！”
随着黄指挥一声令下，战斗拉开了序幕，十辆抛石机同时发动，绞索转动时发出让人胆寒的滋滋声，紧接着上百斤重的巨石呼啸着砸向泗水县城头。
蓬蓬蓬……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泗水县城头蹿起一股股尘头，巨石砸毁了墙垛、砸破了城楼的屋顶、砸碎了守兵的血肉，凄厉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铮铮铮……
抛石机刚咆哮完，十张床弩紧接着爆发，长矛一样的铁箭挟着凌厉的寒光，深深地插进了城墙，有一根还钉在了城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轰轰轰……
城头上贼兵的火炮也随即还击，可惜准头太差了，没有一发炮弹击中明军抛石机和床弩，贼兵毕竟是贼兵，没有操作火器的经验。
片刻之后，明军的抛石机再次发威，呼啸的巨石将城头砸得百孔千疮，不时贼兵被砸死砸伤。
“还击，开炮，特么的装死是吧，那便去死吧！”匪首孟伦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冲上前将一名趴在地上的炮手提起来，抬手就是两记大耳刮子，然后直接从城头扔了下去。
那名炮手惨叫一声，当墙摔死在城下，脑浆飞溅了一地。
“谁特么的再敢躲，就是这个下场，开炮！”孟伦杀气腾腾地狞声道。
余下负责操炮的贼兵都赶忙爬起来填装弹药，结果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轰的一声巨响，当场把一贼兵砸倒，腹部完全砸个稀烂，整个人几乎断成两截，孟伦正好站在旁边，顿时被“血洗”了，身上沾满了鲜血和碎肉，还有一些黄黄绿绿的东西，估计是肠道里的消化物。
“大当家，不行呀，明军的攻击太猛了！”一名贼兵头目大声道。
孟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探头往城外观察，这时明军的床弩再次激发了，铁矛狠狠地钉进了城墙，激起火星四溅。
“妈的，让弟兄们上马，跟老子冲出去把官兵的抛石机和床弩打掉。”孟伦怒吼一声，当机立断地冲下城头。
话说曲阜城外一战，贼兵战败，匪首之一的赵知身死，孟伦只率着一千人不到逃回了泗水县城，手底下的马贼也只剩下五十来骑。
不过这段时间，徐晋先是向皇上请旨，然后又调兵遣将，前后花费了近一个月时间，这让孟伦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不断招兵买马，手底下的贼兵恢复到近五千，而且重新组建起一支两百人的马队，当然，战斗力肯定是不及原来的班底。
隆隆……
泗水县的南城门打开，匪首孟伦亲率两百骑杀出，绕城杀向西城门的所在。
明军虽然主攻西城门，但也专门派了斥侯监视其他三座城门，所以孟伦率骑兵从南门杀出，马上就有斥侯飞马回报黄骐。
正所谓吃一亏长一蛰，黄骐马上命令长枪兵严阵以待，然后火铳兵和火炮分列在长枪兵身后，迎向城南方向。
约莫盏茶的工夫，但见南城门方向尘土飞扬，两百悍骑从城墙背后转了出来，蹄声轰鸣中，马背上的贼兵高高扬起了砍刀，一边呲牙裂嘴地怪叫，声势相当吓人。
孟伦一马当先，杀气腾腾地策马飞驰，然而当他看到明军的长枪兵弓步半蹲在阵前，成行成排的长枪，密密麻麻地斜指往这边时，不由心头大凛。
长枪兵的枪长度超过两米，正是对付骑兵的利器，使用时将枪柄支在地上，枪尖对准骑兵冲来的方向，众多长枪联结成阵，骑兵一旦高速冲过来，人马都得被扎成马蜂窝。
当然，长枪兵如果遇上骑射精湛的蒙古骑兵，还得配合盾牌手掩护，否则一排利箭抛射过来，长枪兵只有挨宰的份，不过孟伦这些贼兵肯定是没有在马背上开弓的本领，也弄不来这么多弓箭。
孟伦见到明军有准备，便欲绕过长枪兵从侧方发动进攻，骑兵优势就在于机动性强，能迅速地占据战场主动。
铮嗡……
孟伦这边率着马队往侧方绕，那边明军的床弩也激发了，势大力沉的重箭呼啸而至，但见马贼队伍中血肉横飞，一匹近六七百斤重的健马当场被重箭射穿，余势未减的重箭又射翻了一名马贼才止住。
铮铮……
床弩轮流发射，又击杀了数名马贼，中者无不直接被射烂。当然，床弩虽然威力大，但需要近二十人才能操作，发射周期长，用来对付骑兵颇有点打炮打苍蝇的味道，造成的杀伤有限，倒是震慑的作用更大一些。
这时孟伦已经率马队绕过了明军的长枪阵，正准备发动冲杀，结果迎头便是一轮火炮轰来，当场又折损了十几匹马。
孟伦又惊怒，又怒又疼，人死了没关系，但要搜罗一匹强壮的战马可不容易，为了凑够两百人的马队，他可是费了老大的劲。
“杀！”孟伦双目赤红，咆哮着策马狂驰，趁着明军的阵形还没调整过来，全速扑向床弩和抛石机的所在。
就在此时，明军的步兵向两侧散开，一支骑兵如旋风般杀出，当先一名大汉手执铁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正是戚景通，他身后乃新近才组建的五百骑兵亲卫。
这些骑兵都是从各卫选出来的精英，无论是武器和坐骑都是最捧的，再由戚景通亲自训练了一个月，虽然还无及不上闻名天下的蒙古骑兵，但战斗力却也不容小瞧。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孟伦见到洪水一样奔杀而来的明军骑兵，不禁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他身后的马贼甚有人拨转了马头逃跑。
轰……
两支骑兵猛烈相撞，瞬间血光炸飞，戚景通老远就认准了匪首孟伦，奔到跟前后抬手就是一枪：“贼厮，拿命来！”
孟伦举刀相迎，两人立即你来我往地战到一处。明军的骑兵清一色都是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而且数量比贼兵多了一倍多，所以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孟伦本来是想利用骑兵的机动性破坏明军的床弩和抛石机，得手后立即远循，谁知明军步兵后还藏着一支战斗力如此强悍的骑兵，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时四周的明军步兵也围了上来，在外围对贼兵进行骚扰，放冷箭打冷枪，又或者用长枪捅马腹，不断有马贼坠马被杀。
孟伦见形势不妙，一刀架开戚景通的长枪，拨转马头便冲出包围圈，一边大喝：“撤！”
一众马贼跟在孟伦身后落荒而逃，戚景通率骑兵一路追杀下去，一根长枪长下翻飞，不断有马贼被刺落马。
孟伦率骑败走，黄骐趁机命令部队对泗水城发动猛攻，没有了骑兵的威胁，这回攻城车和箭楼等都被推到城墙下。
在箭雨和抛石的掩护下，明军蜂拥扑向城墙，奋力地往上攀爬，又用攻城槌猛烈撞击城门。
在绝对的武器优势的压制下，明军在付出数百条人命后终于攻上了城头，与城头上的贼兵展开厮杀，很快，城门被打开，明军蜂拥杀入，斩瓜切菜地屠杀城中顽抗的贼兵。
黄骐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哈哈大笑道：“走，随本指挥进城！”
黄骐率着众将，在数百军卒的护卫下策马入城，约莫一个时辰后，城中顽抗的贼兵全部被斩杀，余者逃的逃，降的降，泗水城完全落入了明军的掌控。
接下来，黄骐立即传令封锁四门，大肆搜捕城中的白莲余党，另一方面派快马赶回曲阜向钦差徐大人报捷。
再说戚景通率领着五百骑兵一路追杀孟伦，最后所有马贼几乎被斩杀精光，唯独匪首孟伦弃马遁入山林不知所踪。戚景通派人封锁山林搜索了半天，最终未能抓获，最后只好命令收兵回城。

第0409章 围剿隔山马（上）
泗水县城距离曲阜城也就六十里许，快马一小时内便能到达，当捷报传回曲阜时，全城沸腾，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家甚至燃放鞭炮庆祝。
由此可见，贼兵并不得民心，这也难怪，当初匪首孟伦和赵知率贼兵从泗水县出发攻打曲阜，一路上烧杀抢掠，裹挟百姓参与造反，沿途村镇均被烧成白地，试问这样的队伍能得民心才怪。
徐晋收到捷报后，立即率着一百锦衣卫赶往泗水县，约莫两小时后到达。
此时泗水城外的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但血迹斑斑的城墙上还钉着数十根粗大的重箭，城头也被砸得百孔千疮，可见当时战况之激烈。
“参见钦差大人！”早就候在城门口的众将看到钦差仪仗到达，立即便迎上前见礼。
徐晋含首道：“诸位将士辛苦了。”
指挥使黄骐难掩激动之色，大声道：“杀贼报国是我等之职责，末将幸不辱命，已将泗水城收复，众将士共计斩首两千余级，俘虏过千之众，缴获各类物资一大批，请钦差大人定夺。”
上次曲阜城外一战虽然侥幸胜了，但胜得十分窝囊，黄骐自己也不好意思吹嘘，但这次不同，这次绝对是一场漂亮的大胜，所以黄指挥底气十足。
徐晋朗声道：“很好，众将士的功劳暂且记下，回头本官奏明皇上再论功行赏！”
此言一出，众将士欢声雷动！
话说上次曲阜城一战，小皇帝朱厚熜显然是为了鼓舞士气，下旨给予归德卫众将士丰厚的犒赏。徐晋将所有奖赏都真金白银地发放到每一位士兵手中，没有半点克扣，另外，战死者也获得极为丰厚的抚恤。
正因为如此，今天归德卫和兖州卫的军卒作战都十分悍勇，只用半天时间就一举拿下泗水城。当然，其中武器优势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接下来，徐晋便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进入泗水城，俘虏的甄别筛选工作也随即展开。如果是被裹挟造反的百姓，稍加惩戒后给予释放，前提是没有杀过官兵，若是杀过官兵的，则以谋反罪处以斩刑；如果是马贼和白莲教成员，不管有没有杀伤过官兵，全部以谋反罪处以斩刑。
两天后，一千多俘虏全部甄别完成，有六百人左右受杖后释放，剩下近五百人则立即押到西城门外斩首示众，祭奠阵亡士兵。
行刑时全城的百姓都被要求到场观看，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五百多颗脑袋同时落地，真正的血流成河，天地变色。
此举无疑起到极大的震慑效果，消息一经传开，投奔贼兵的各路强人明显减少了，而那些白莲教众则对“徐砍头”又恨又怕。
……
自从接到徐晋的命令后，驻扎在肥城的林清卫和泰安卫便开始出兵围剿隔马山，然而唐经这伙响马贼人数不多，骑着快马来去如风，再加上隔马山山高林密，所以官兵围剿多日竟连贼毛也没捞到半根。
无奈之下，官兵只好采取笨办法，分兵封锁进入隔山马的各处道路，企图将马贼困死在山中，这跟当初江西巡抚孙遂围剿铅山贼匪的做法如出一辙。
其实在交通落后的冷兵器时代，剿匪始终是困扰官府的老大难问题。贼匪们啸聚山林，仗着对地形的熟识，跟官兵在山中捉迷藏，神出鬼没的，官兵们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大多数时候只能无功而返。
所以说，围山封锁道路是最稳妥的办法，毕竟山贼再溜滑也是要吃喝的，当储藏的粮食吃光，迟早也得冒险出山觅食。不过这样的剿匪方法耗时日久，时间一长官兵自己也吃不消，最关键时军需消耗巨大。
今天是十月初五，天色阴沉，煞是寒冷，看样子似乎要下雨了，朔风刮过隔马山的密林，发出如同鬼哭一般的啸声。
隔山马北面一条山道上，近百名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正在巡逻，道路的中间摆着两排拒马，而且还拉上了绊马索，戒备森严。
此时，附近的山林中，正有数名马贼牵着马匹小心翼翼地前进，这些马匹的嘴都被笼子套住，四蹄也用布帛包裹着，走起路来动静很轻。
这几名马贼的身手都十分矫健，在崎岖的山林中行走如履平地，走在最前的是一名壮汉，他一边牵着马匹，一边挥动利刃砍伐阻路的藤蔓和荆棘。这名大汉正是马贼的三当家牟蛮，外号蛮牛。
话说这个牟蛮嗜酒如命，官兵封山八日，正好山寨里的酒喝光了，这货忍了两天终于憋不住了，所以今天带了几名同样酒瘾大的弟兄，瞒着大当家唐经偷偷潜下山，准备到附近的镇上弄点酒解馋。
牟蛮等人都是隔马山中的地头蛇，对山中的道路极熟悉，所以轻松便绕过了明军的重重哨卡，摸到了隔山马的外围。
几名马贼在阴暗的密林中走了一段，终于绕过了明军的最后一处关卡，牵着马走出树林。
牟蛮回头看了一眼山坳处明军的哨卡所在，得意地唾了一口道：“一群白痴，走，咱们喝酒去！”
只是牟蛮话音刚下，对面树林中突然传出嘣的一声弦响，一支利箭激射而至，准确地射中一名山贼的咽喉。
噗……
利箭入肉直接贯穿了脖子，那名山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滚落，鲜血从咽喉处汩汩地流出来，双腿蹬了蹬便气绝身亡了。
“不好，有埋伏，快退回林中！”牟蛮骇然大叫，手下两名马贼急忙牵马往山林内退去。
嘣嘣……
两支利箭接踵而至，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又将两名马贼射翻在地，不过显然没击中要害，两名马贼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好厉害的箭法！”牟蛮倒吸一口冷气，吓得趴在原地不敢动了，心中更是后悔不迭，后悔不该潜下山来找酒喝。
这时，山道对面的树丛后无声地钻出一小队明军，呈犬牙交错状往这边搜杀过来，牟蛮不禁心头大凛，这一小队明军虽然只有十人，但是一个个目光敏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杀气，显然不是普通军卒能有的！

第0410章 围剿隔山马（中）
十名身穿鸳鸯战袄，头戴制式笠帽的明军从对面的树丛后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向着三当家的牟蛮所在逼近。这十名明军手执单刀，微弓着腰，行进时呈犬牙交错的半月状，显然十分训练有素，而且一个个目光锐利无比，身上散发出来的凌厉杀气显然不是普通军卒能有的，那是身经百战才能磨砺出来的气息。
牟蛮握紧熟铜棍趴伏在草丛中，手心都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跳起来逃跑，但又忌惮对面林中那名箭法神准的弓箭手。
这时那十名明军已经逼到近前，但见刀光一闪，两名中箭未死的马贼当场便被砍掉了脑袋，动作干净利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此刻已经避无可避了，牟蛮咆哮一声，纵身跃起，熟铜棍朝着为首那名明军当头砸下。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为首那名明军举刀挡架，当场被震得倒退数步。
刷刷……
四周的明军却趁机围攻上来，单刀朝牟蛮身上招呼，后者左支右绌，屁股上挨了一下，当场血染菊花，不过估计伤得不重，只是被刀锋划伤而已。
牟蛮忍着疼痛，手中数十斤重的熟铜棍奋力横扫，竟然将两名明军的单刀给震飞了，其余明军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这时传来嘣的一声弦响，牟蛮骇然俯身低头，一支利箭掠着头皮飞过。牟蛮吓出一身冷汗，掉头就往身后数米的树林子跑去。
然而牟蛮才刚转身，右手便觉一阵钻心剧痛，倒提着的熟铜棍也随即掉在地上，原来他的手臂已经被一支利箭射穿了。
牟蛮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身后的明军一拥而上把他按住。牟蛮以为这次完蛋了，正拼命挣扎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本来按着他的明军竟然呼啦一声散开了。
牟蛮急忙翻身望去，立即便见到一名布衣青年骑马冲过来，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海，倾刻便将数名明军挑翻在地。
“上马！”那名布衣青年冲出近前，向着牟蛮伸出手喝道，后者急忙拉住布衣青年的手，借力翻上了马背。
驾……
布衣青年拨转马头向着山外狂奔而去，身后传来明军的咒骂喝斥声。
牟蛮回头望去，只见那些明军正在发足狂追，只是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很快便被远远地甩到身后看不见了。
那些明军追了几十米便不追了，刚才被布衣青年长枪挑翻的几名明军也笑嘻嘻地爬了起来，其中一人摸着裤裆部位，被刺穿一个洞的罩甲，汗涔涔地道：“我的个乖乖，谢老二这是公报私仇啊，差点就戳掉老子的老二！”
周围的明军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有人则担忧地道：“老大，小谢单枪匹马不会有问题吧？”
王林儿笑道：“放心吧，以小谢的身手，天底下哪里去不得，在山林之中，只要他想跑没人能拦得住。”
话说自从九月下旬接到徐晋的调令，谢二剑和王林儿等人便乘船沿长江而下，然后顺着京杭运河北上到了山东兖州济宁码头，再骑马赶到了兖州府，结果刚进城就接到徐晋从泗水县发来的命令，令他们立即赶到肥城隔马山，协助剿灭唐经一伙马贼。
徐晋自从在九月二十六日收复了泗水县后，立即便密锣紧鼓地筹备攻打泗水县北面的新泰县。与此同时，驻守在蒙阴县的安东卫也开始向新泰县逼近，另外，济南卫亦南下兵逼泰安州城，对被贼兵占领的三县（泰安、莱芜、新泰）形成铁桶合围之势。
然而，驻守在肥城的临清卫和泰安卫迟迟未能将隔山马马贼剿灭，这誓必会影响到全局，所以徐晋便特意派谢二剑等人去肥城协助剿匪，以谢二剑高来高去的身手，在山中正好有用武之地。
再说谢二剑和牟蛮共乘一骑，一路狂奔出十数里地，这才一头扎入附近的山林中。
这时牟蛮由于失血过多，已经有点晕乎乎的。谢二剑把牟蛮扶下马找了一块山石坐下，道：“你失血过多，得赶紧把箭取出包扎伤口，要不然你死定了。”
牟蛮虚弱地点了点头道：“有劳兄弟了！”
牟蛮的右手臂被利箭贯穿，此时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谢二剑面不改色地把箭头用匕首切断，然后将箭杆从牟蛮的手臂中拨了出来，后者倒是硬汉，全程哼都没哼一声，不过拔出箭杆的刹那却是痛得晕了过去。
谢二剑耸了耸肩，拿出金创药仔细地给牟蛮包扎了伤口，在没找到马贼的老巢之前，这位还不能死，否则刚才演的戏都白演了。
谢二剑给牟蛮包扎完伤口，又灌了几口水，然后扶他在草丛中躺下，自己则靠坐在山石上吃干粮。此时正值正午，不过天空阴沉沉的没有阳光，树林中的光线更加昏暗了。
约莫半个小时，牟蛮终于醒了，摸了摸已经包扎起来的右臂，目光警惕地向谢二剑望去。
谢二剑将一块烙饼扔给了牟蛮，懒洋洋地道：“兄弟，还能行吗？”
牟蛮脱口道：“你不是山东人？”
谢二剑坦然道：“江西的！”
听说谢二剑是江西人，牟蛮反而稍放心了些，因为围剿隔山马的官兵都是山东本地人，咬了一口烙饼，一边嚼一边问道：“兄弟怎么称呼？哪条道上混的，身手不错！”
“在下谢剑，现在王将军手下效力！”
牟蛮顿时警惕起来，沉声问：“哪个王将军！”
“泰安州，定国将军王堂！”
牟蛮恍然道：“原来是他！”
话说王堂自扯旗造反后，连续攻陷了莱芜和泰安两县，名声大振，手下贼兵已经多达两万之众，于是便飘飘然起来，竟自封为定国将军。赵全对此虽然颇为恼火，但他为人城府极深，现在王堂势大，正是要仰仗他的时候，所以便顺势以教首之名封王堂为定国将军。
“兄弟怎么称呼？”谢二剑又将一壶水扔过来，随口问道。
“俺叫牟蛮！”
谢二剑目光一闪，站起来拱手道：“原来是牟三当家，失敬失敬！”
牟蛮抬了抬左手算是回礼，疑惑地问：“谢兄弟为何会在隔马山中？”
谢二剑正容道：“在下奉了王将军之命，特意前来邀请唐大当家共襄大事，只是官兵封山堵路，一直没办法联系上你们，幸好现在遇到牟三当家，倒是要麻烦三当家代为引见。”
牟蛮顿时面露难色，倒不是他信不过谢二剑，毕竟后者当着他的面“枪杀”了几名明军，但事关全寨弟兄的生死，自然不能轻易把外人带到山寨。
谢二剑眼珠一转道：“牟三当家若觉得为难，我们可以在山外约个地方见面的。在下不怕直说吧，现在你们的处境十分危险，与其被官兵困死在山中，还不如加入王将军的麾下，大家一起打天下，王将军为人仗义豪爽，将来若成事绝不会亏待大家的，到时高官厚禄，金银财宝，还有绝色美人，均是唾手可得。”
牟蛮只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闻言不由大为意动，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好，俺带你去见大哥，不过俺大哥不太想竖旗造反，能不能说服他就看你的本事了。”
谢二剑笑了，拍了拍牟蛮的肩头道：“我一定会说服唐大当家的，以后大家就是并肩作战的弟兄了。”

第0411章 围剿隔马山（下）
隔山马乃泰山山脉的延伸，呈东西走向，主峰海拨高达五百多米，山高而林密，纵横超过十里，往东六十里左右就是泰山，而发源于马山脚下的滨谷河往西蜿蜒五十里许注入黄河，正是东倚泰山，西接黄河。
隔马山并不是只有一座山峰，而是由大大小小的山头组成，植被覆盖率达到八成，山中古木参天，荆棘丛生，而且还不缺乏老虎和狼之类的猛兽，即使附近的猎户都不太敢独自深入。
旁晚时份，天空下起了零星的细雨，十月初的山中气温更加寒冷了，隐隐有入冬的迹象，遍地都是衰草黄叶，山风呼啸刺骨。
从天空上鸟瞰而下，隔马山深处一座隐秘的山谷中，几座由竹木搭建而成的建筑，在茂盛的草木掩隐之下依稀可见。
此座隐秘的山谷正是唐经一伙马贼的山寨所在，谷中有溪流，汲水十分方便。山谷三面环山，只要在谷口筑起一层屏障，整座山谷就变成了易守难攻的山寨，而且谷后还有隐蔽的小径可以上山，危急时可以从小径迅速撤离。
此时山寨的寨门紧闭，几名身穿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在寨门附近来回巡逻警戒，伪装成树木的箭楼上同样有人在瞭望。虽然山外的官兵摸到这里的可能性很低，但是唐经却不敢掉以轻心，特意加派了人手警戒。
穿过寨门往山谷中走五十步便是“聚义厅”，乃唐经一伙马贼平时聚会议事的地方，偶尔也会用来接待一些道上的客人。
这时的聚义厅中就来了客人，大当家唐经和二当家石伯当亲自接待。客人一共来了两位，一男一女，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短打装扮，体形窈窕高挑，两条扎实的长腿十分扎眼，淡蓝色的双眸，那张冷艳的俏脸充满异域风情，赫然正是薛冰馨，而另一个男的则是孙才。
大当家唐经约莫三十出头，这么冷的天气还穿着一件没袖的褡护，露出两边手臂高高贲起的肱二头肌，显然得孔武有力，他斜靠在大厅正中的交椅上，浓眉稍蹙起，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二当家石伯当差不多四十，脑门光秃秃的，已经呈现出一副地中海形态，而且小鼻子小眼睛，嘴巴还有点尖，咋一看，像头秃鹰似的，人送外号坐山雕。这货此时正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靠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眼睛眼碌碌地直往薛冰馨身上打量。
此时，孙才正滔滔不绝地劝说着：“唐大当家，如今大明国力空虚，吏治已经腐败到骨子里去了，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再加上嘉靖帝不过是个乳臭未干小子，正所谓主少国疑，正是我等英雄好汉建立王候霸业的好时机啊，万万不可错过了。
定国将军王堂，想必大当家和二当家都听说过吧？他亦是本教的教徒之一，在这之前只不过是一名矿工而已。如今他揭竿而起，顿时应者云集，连克莱芜和泰安两县，手下义兵接近五万之众了，声势何其浩大！
唐大当家若肯举旗加入我们，以你的本事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根本不是难事，届时我等打下万里江山，裂土分封，不仅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能流芳百世，何其快哉。正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吾等亦可取而代之呀！”
这个孙才的口才显然极好，而且还彼有点文化，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大通，可惜大当家唐经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并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三当家牟蛮，又岂会被三言两语忽悠了。
而事实上唐经并不看好王堂赵全等人，正所谓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大明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推翻的，要知道光是山东一省的卫所驻军就超过十万，更别说周边数省了。
前年江西的宁王起兵造反，对外号称十万大军，数千舟船一路蔽江东下，声势何其浩大，结果呢？还不是被王守仁两个月不到就给灭了。
宁王富甲天下，手下还有数万的正规军尚且如此，更别说王堂这些由流民组建起来的乌合之众了，所以在唐经看来，王堂等人充其只能折腾起些许浪花，最终还是会被官兵扑灭，自己还不如老实当个山大王，何必跟着他们去送死。
另外，唐经还收到了风声，奉旨钦差徐晋已经调来多路大军合围，前不久还收复了泗水县，五百多贼兵和白莲教众被当场斩首。五百多人啊，这些人头要是垒起来恐怕跟座小山似的了，徐砍头是个狠人呐，唐经自然更加不想去招惹。
孙才说到口水都干了，见到唐经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中不由暗怒，要不是大师兄赵全十分看重唐经手下这支近百人的强悍马队，他都忍不住示意薛冰馨动手擒住唐经了。
孙才强行按奈住火气，端起那杯劣质茶水喝了一口，轻咳一声续道：“唐大当家，不怕跟你直说吧，如今官兵将进出隔马山的所有道路都封锁了，你们山寨这一百几十号人想获得粮食补给是不太可能的，眼看就要入冬了，山寨中的粮食够过冬吗？”
唐经浓眉皱了皱，粮食确实是个问题，如今山寨中的粮食最多能维持两个月左右，到时官兵若不退去，那众弟兄只能挨饿了。
二当家石伯当这时也陷入了沉思当中，他是负责管理山寨日常事务的，山寨中还有多少物资他最清楚了。
孙才察言观色，知道说到点子上了，继续加把火道：“大当家，二当家，不是孙某危言耸听，那个徐晋可是个狠角色，他既然调动了两卫人马来围剿你，不达目的是不肯罢休的。”
孙才提到徐晋，一直神色冰冷的薛冰馨柳眉不由挑了挑，心中五味陈杂，现在通缉她的图像贴到随街都是，她一眼就人出那是徐晋的笔法无疑。尽管明白彼此立场相悖，官剿贼乃天经地义的事，但是薛冰馨心里还是莫名的恼火。当官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这家伙也是个狼心狗肺的，竟然亲自画像通缉自己，岂有此理，亏得自己之前还那么尽心尽力保护他！
二当家石伯当显然被孙才说得有点意动了，目光询问地望向大当家唐经。
唐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之前镇守太监罗祥派兵围剿隔马山说得过去，毕竟自己袭击他在先，还抢回了一个女人，但是唐经打破头也想不通，为何那钦差徐晋也会咬着自己不放，自己可没招惹过他啊，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
“这事非同小可，俺再考虑考虑，迟一些再给你们答复吧！”唐经沉吟了片刻才答道。
反正山寨中还有近两个月的粮食，而且很快就要进入寒冬季节，到时大雪一下，说不准官兵就退去了，所以唐经决定拖延一些时日，看清楚情况再作打算。
正所谓树大招风，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加入反贼的队伍。毕竟当个打家劫舍的山贼，官府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插上反贼的标签，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要么造反成功，要么被诛连九族。
孙才见到唐经态度有所松动，不由暗喜，大度地道：“毕竟关乎手底弟兄的性命前途，大当家再考虑周祥一些也好，嗯，大当家若改变主意，可派人到莱芜县找我们，欢迎的大门随时敞开！”
孙才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在暗暗琢磨，出山后偷偷给官兵漏点消息，好让唐经吃些苦头。
唐经端起茶杯点头道：“好，俺如果考虑好了会派人联络你们！”
端茶送客，这是规矩。薛冰馨和孙才站起来便准备离开。正在此时，一名马贼急急忙行进来，急声道：“大当家，不好啦，三当家受伤了！”
“怎么回事？”唐经和石伯当异口同声地问。
三当家牟蛮带人出山找酒的事，唐经早就得报了，不过却不是很担心，尽管官兵封锁了隔马山，但这么大的山，区区几千人想封锁得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的，而牟蛮等人熟门熟路，要躲过官兵的哨卡还是轻易的。
那名山贼咬牙道：“三当家在外围遇上了官兵的巡逻小队，三个弟兄都被官兵杀死了，只有三当家侥幸逃脱，不过手臂上中了一箭，伤得不轻。是一个名叫谢剑的小年轻送他回来的。”
“谢剑，什么来路？”唐经顿时警惕地顺。
“他自称是定国将军王堂的麾下，特意前来拜访，邀请大当家加入他们共举大事。”
此言一出，孙才和薛冰馨不禁对视一眼，王堂手底下几时有一个叫谢剑的人物了？新近加入的？
话说王堂现在的势力比赵全还要大，已经有点不服管了，所以赵全派薛冰馨和孙才前来劝唐经加入的事，根本没有知会过王堂。
唐经疑地看了孙才和薛冰馨一眼，沉声道：“把人领走来。”
很快，三当家牟蛮和谢二剑就被人带进了聚义厅。

第0412章 围剿隔马山（完）
稍顷，三当家牟蛮和谢二剑就被领进了聚义厅，前者面色苍白，身上血迹斑斑的，看上去很惨。
“三弟，咋伤成这样子！”大当家唐经急忙起身迎了上前，两人是发小，情同手足。
牟蛮咧了咧嘴，漫不在乎地道：“没事，还死不了，大哥，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谢剑兄弟，乃王堂的麾下，武艺相当了得，今天要不是遇上他，俺这两百斤就得交待在官兵手里了。”
谢二剑自进了大厅便打量过在场众人，当见到薛冰馨和孙才两人时，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薛冰馨的通缉画像他看过，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薛冰馨的混血儿外表太好认了。
“谢剑见过大当家！”谢二剑不动声色地朝着唐经抱拳行礼。
唐经上下打量了谢二剑一遍，若有深意地道：“这可真是巧了，这两位也是前来邀请唐某共举大事的，不知谢剑兄弟认不认识两位。”说完一指孙才和薛冰馨。
谢二剑暗叫糟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才目光一闪，嘿笑道：“倒是在下眼拙了，这位谢剑兄弟眼生得紧，请问谢剑兄弟是何时加入定国将军麾下的？”
自从举事以来，有不少地方的绿林好汉加入，所以孙才也不敢确定谢二剑是不是王堂新招纳的部下。
谢二剑闻言暗松了口气，看来眼前这两位对王堂手下的人并不全知，于是淡定地笑道：“在下是最近才加入的王将军麾下的，这位姑娘应该就是薛姑娘了吧，兄台怎么称呼？”
“我叫孙才，听谢兄弟的口音不像是山东人啊！”
“在下打江西来的！”
“江西？看来谢兄很受王将军器重啊，才加入不久便派给你这么重要的任务，我本以为王将军会派银护法来的。”
谢二剑呵呵笑道：“承蒙王将军抬爱，银护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抽不开身。”
孙才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薛冰则灵巧地绕到谢二剑的身后，封住了通往厅门的道路。
谢二剑心中暗叫不妙，立即便明白自己露出马脚了，脸上却是装出不明所以的表情道：“孙兄笑什么？”
“嘿，王将军身边有五大护法，只有一个外号叫金狗的，哪来的银护法”
谢二剑笑道：“原来如此，你这家伙倒是挺阴损的……”说完身形骤进，伸手抓向唐经的咽喉，端的快如闪电。
“大当家小心！”孙才急喝，与此同时，薛冰馨也疾扑而上，一掌拍向谢二剑的后背。
唐经本身武艺不俗，再加上早有戒备，立即便作出了反应，可惜这家伙自恃武艺，不退反进，挥拳迎着谢二剑的手打去。
啪的一声脆响，唐经只觉拳头像击在一块钢铁上一般，剧痛随即传来，不由大骇后退，可惜还是迟了。谢二剑乘势向前跨步，左手一拳击在唐经的胸口。
只听得蓬的一声，唐经脸色潮红，当场飞跌出去，嘴角鲜血随即渗出，而谢二剑乘着跨步之机躲开了薛冰馨的一掌。
谢二剑尽管避过了薛冰馨的一掌，但后背被掌风扫中仍然有点隐隐作痛，不禁心头凛然，这名姓薛的女子显然是名内家高手，当下不敢大意，纵身急跃到大厅一侧。
“大哥！”牟蛮和石伯当惊叫扑上前扶住了唐经，后者这时又吐出了一小口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谢剑，你特么的敢骗老子！”牟蛮怒吼一声，单手抄起熟铜棍就想找谢二剑拼命。
谢二剑背靠着大厅内一根木柱，一边警惕地提防着逼近的薛冰馨和孙才，一边懒洋洋的嘿笑道：“傻大个，以后学聪明点，另外，爷爷叫谢二剑，不是谢剑！”
“王八蛋，老子管你射一箭，还是射两箭，今天叫你直着进来，横着出去，来人把他给老子剁了！”唐经咆哮道。
话音刚下，厅外便呼啦地冲进十几名马贼，气势汹汹地杀过来。
谢二剑本来还对薛冰馨和孙才两人十分忌惮的，结果十几名马贼一冲进来，顿时把薛孙二人推到了一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谢二剑立即腾身一跃，竟然平地跃起近三米高，伸手勾住大厅一根横梁，然后直接撞破茅草，翻身上了屋顶。
草屑树皮（注：茅屋）等杂物哗啦啦地往下掉，大厅内众人纷纷躲避，唐经又惊又怒地大喝：“抓住他！”
薛冰馨和孙才震惊地对视一眼，此人的轻身功夫好生厉害，江湖上几时出了这样一号人物，怎么没听说过？
薛冰馨和孙才迅速地冲到天井处，前者一腾身，抓住屋檐下的梁木，一招倒挂金钩便翻身上了屋顶，而此时那些山贼正在手忙脚乱地找梯子。
“薛师妹小心，那人是高手！”孙才大声提醒薛冰馨，他的轻身功夫不行，无法空手翻上屋顶。
滋嘭……
一束信号火焰冲天而起，在傍晚的天空炸出五颜六色的焰火。
谢二剑释放完信号火焰，将那根竹筒扔掉，饶有兴趣地看着翻上屋顶来的混血美女薛冰馨。
话说谢二剑送牟蛮回山时，一路上均留下了指路的暗号，本来打算慢慢忽悠唐经消耗时间，好等跟在身后的官兵合围的，谁知碰到了孙才和薛冰馨，在提前暴露的情况下只好把随身携带的信号焰火释放，一来是提示位置，二来也是求救。
“薛姑娘功夫不错嘛，听说你保护过我妹夫一个月啊。话说我这个妹夫什么都好，就是太有女人缘了，唉，真替我那傻妹子担心呀！”谢二剑叹了口气道。
薛冰馨俏脸一沉，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二剑贱贱一笑道：“噢，倒是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谢二剑，徐晋是我妹夫，嗯，念在你曾经保护我妹夫一个月的份上，我今日放你一马，快走吧，大军马上就到了。”
薛冰馨俏脸莫名一热，继而大怒，寒声道：“在援兵到来之前，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说完纵身一跃，向着谢二剑攻去。
因为进山寨之前都得交出兵器，所以薛冰馨此时空着手，要不然够谢老二喝一壶的了。只见两人在屋顶上拳来脚往地战在一处，两人走的均是轻灵路子，一时间竟然难分轩轾。
此时，距离山谷所在不足两里的山林中，正有一支约莫千人的明军正在向着山谷方向行进，不过山路难行，再加上下着小雨，这支明军的行进速度并不算快。
“他妈的，这些马贼倒是会藏，都躲到山旮旯里来了！”一名戴着笠帽的明军一边挥刀斩伐四周的荆棘藤蔓，一边骂骂咧咧地道。
就在此时，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出现一道燃火，在前面不远的山谷上空爆开，一众军卒均抬头望去。位于队伍前面的王林儿面色微变，脱口道：“不好，小谢有危险，加快速度，马贼的老巢就在前面，弟兄们加把劲，立功的时候到了。”
一众明军精神大振，向着焰火升起的位置冲去。
此时山寨中，有十几名马贼已经用梯子爬上了屋顶，孙才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向着谢二剑围杀过去。
谢二剑和薛冰馨空手斗了十数个回合，哈哈笑道：“人多欺负人少，爷不跟你们玩了，告辞！”说完一脚扫起大蓬茅草树皮向孙才等人打去，然后纵身跃到另一座屋顶。
滋……
薛冰馨一扬手，一块树皮便激射向谢二剑后背，谢二剑人在空中根本无法躲避。只听得啪的脆响，谢二剑只觉后背一阵剧痛，落脚时没控制好力道，结果轰蓬一声踩塌了屋顶，直接掉了进去。
蓬……
谢二剑摔得七晕八素的，爬起来一看，发现竟然是厨房，自己正好掉到灶台上，把锅盖和铁锅都砸烂了。
谢二剑眼珠一转，拿起灶台上的火折点燃柴草堆里，然后一脚踢飞厨房门冲了出去。
瞬时间，厨房燃起了熊熊大火！
距离山谷不远的明军正晕头转向找不到路，突然见到升起的烟柱，顿时豁然开朗，向着山谷蜂拥奔去。
砰砰砰……
急速的铜锣声在山寨中响起，负责警戒的马贼高声大叫：“官兵来了！”
王林儿看着山谷外那一排实木塔建的坚实屏障，脸上露出冷酷的笑来，一挥手喝道：“上实心弹，把寨门轰开！”
话音刚下，数名明军便抬着碗口铳上前架在寨门外，固定好两边炮耳，然后迅速地装镇火药。
轰……
一声惊天巨响，结实的寨门当场四分五裂！
“杀啊！”明军喊杀着向山谷内冲去，火铳手在前，爆豆般的火铳声此起彼伏，那名箭楼上的马贼倾刻就被射成了马蜂窝。
“大当家，不好啦，大队明军杀进来了！”一名马贼惊惶失措地跑进了聚义堂。
唐经面色惨变，顿足道：“让弟兄们牵马，立即从后山离开！”说完快步往后院跑去。
啪……
后院一房间的门被踹开，一名妖娆的少妇正惊恐坐在梳妆台前，唐经不由分说便上前扛起这名少妇，迅速地跑向马厩。

第0413章 投奔，强占
马蓉儿被唐经扛在肩上，浑圆的臀部高高地撅起，惊声娇呼：“大当家，发生什么事了？”
“官兵杀进寨子了，得马上撤离。”唐经急速地喘着粗气，胸腔发出咝咝的空音，谢二剑那一拳已经震伤了他的心肺。
尽管如此，唐经还是不肯丢弃马蓉儿这个抢回来的压寨夫人，倒不是他有情有义，更加不是对马蓉儿产生了感情，只是单纯的舍不得。
“大哥，快点，官兵就要杀进来了，还带着这个女人作甚！”
唐经扛着马蓉儿奔到马厩，二当家石伯当和三当家牟蛮已经在等候了，后者更是大声催促。
唐经没理会牟蛮，将马蓉儿放在马背上，低喝道：“坐稳了。”
作为犯官的家属，相比于落在官兵手中，马蓉儿更愿意留在唐经身边，尽管这个土匪头子十分之粗鲁，但至少迷恋自己的身体，跟着他不用担心被灭口，也不用担心被诛连，所以马蓉儿点了点头，紧紧地抓住马缰绳。
“别怕，后山有路离开，官兵奈何不了咱们！”唐经见到美人花容失色，禁不住安慰了一句，牵着马快步向山谷后走去。
石伯当和牟蛮等十几名马贼急忙跟上，此时前面的喊杀打斗声越来越近了，官兵显然已经深入了山寨。
“杀呀！”王林儿率着千余明军杀入山寨，以摧枯拉朽之势攻进了聚义厅。
话说唐经手下的弟兄并不多，不足百人，尽管都是些凶悍的马匪，但如何是十倍明军的对手，更何况明军还携带了火器，所以一个照面就被火铳放翻了一排人，丢下十几具尸体后惊慌地退往谷后，纷纷夺马逃命。
此时，厨房外的空地上，薛冰馨和孙才正呈犄角之势把谢二剑逼到了墙角。二舅子这时看着有些狼狈，发髻散乱，左手衣袖也破了一块，露出数道抓痕。
谢二剑的身手和薛冰馨只在伯仲之间，再加上一个孙才就相当吃力了，所以在两人的围攻下当场吃了点亏，幸而伤得并不算重。
这时山寨中的火铳声此起彼伏，喊杀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孙才沉声道：“薛师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薛冰馨不甘地盯了谢二剑一眼，冷道：“告诉徐晋那混蛋，下次见面本姑娘绝不会手下留情的。”说完一个助跑纵身跃上屋顶，又弯腰伸手把跳起的孙才拉上去。
谢二剑耸了耸肩，并没有追赶，有心无力啊，刚才左大腿上挨了薛冰馨一记侧踹，现在还痛得厉害。
这时数名明军冲了进来，见到屋顶上的薛孙两人，立即举起火铳，只是还没点燃引线，人家已经几个起落便跑得没影了。
“谢老二，没事吧？咋弄得这么狼狈，遇到硬茬啦？”领头的明军跑过来关心地问，这位正是十一名亲兵之一，名字叫周小渔，之前被谢二剑一枪刺穿裤裆那位。
谢二剑没好气地道：“死不了，赶紧追，后山有小路可以离开，唐经跑了！”
周小鱼面色微变，带着手下弟兄急急扑向谷后，钦差大人可是下了命令，务必要抓住那叫马蓉儿的女子，若跑掉了可不好向大人交待啊。
山谷后的小路十分陡峭，只能牵马而走，不能骑行，不过翻过了谷后这座山就是一条羊肠山道，只要骑术精湛，倒是可以打马快奔。
此时大当家唐经正牵着马在前，马蓉儿趴在马背上，后面是数十名同样牵着马的马贼。
砰砰砰……
一阵杂乱的火铳声响起，队伍后面传来人的惨叫和马嘶声，原来此时一小队明军已经追至山脚下，抬手就是一排火铳打来，中弹的马贼和马匹当场惨叫着从山坡上滚下来。
挤在狭窄小径上的马贼顿时大乱，拼命地牵马往上爬，结果拥挤下有马匹失蹄，当场引起了连锁反，但见人和马匹像下饺子般滚落下来，惨嚎响作一片，场面壮观之极。
放完枪子后，正拔刀追赶的明军见状吓了一跳，急急掉头往山下跑，这才避免了殃及池鱼。
山坡上轰隆隆地滚下十几匹马和马贼，瞬间哀鸿遍野，明军趁机一拥而上，把摔断手脚的马贼给宰了。不过滚下来的马匹也阻断了明军的追击，前面几十名马贼陆续翻上了山顶。
唐经看着下方山谷中的熊熊大火，简直心如刀绞，苦心经营了近十年的山寨就这样没了，上百弟兄如今只剩下三十人不到，恨啊！
“啊，谢二剑，可别落老子手上了！”三当家牟蛮咆哮一声，单手举起熟铜棍砸在旁边一棵杯口粗的松树上，那松树卡嚓一声拦腰折断。
二当家石伯当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啊，风紧，先扯呼吧！”
“上马！”唐经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将马蓉儿搂在怀中策马而行。
驾……
一众马贼策马在山道上快奔起来，向着山外冲去，结果没跑多远，迎面就遇上一支明军搜山小队，他们是看到浓烟往这边赶来的，一场惨烈的厮杀立即展开……
当天色将要黑下时，唐经等人终于冲出了隔马山，不过本来三十多人的马队却只剩下寥寥七骑了，加上三位当家，仅四名弟兄生还，而且身上都不程度带伤。
“大哥，咱们现在上哪去？”牟蛮干咽了一下如同火烧般的喉咙问。
其他马贼的目光都齐齐望向唐经，天黑之后气温更冷了，马蓉儿正躲在唐经怀中瑟缩。
唐经目光扫过惨兮兮的几名弟兄，心中涌起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只觉喉咙一甜，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啊！”被吐了一身的马蓉儿吓得尖叫。
“鬼叫个屁，老子没死！”唐经擦了把嘴角，咬牙沉声道：“去泰安城，这笔账咱不能就这样算了。”
牟蛮等马贼闻言均目露恨色，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点起火把信泰安州方向驰去。
……
一个人的格局往往决定此人的成就，王堂本来就没什么雄心壮志，假如不是意外东窗事发，他如今还在颜神镇继续当他的大仙，享受信众们的供奉，好酒好肉地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并且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正因为这种小富即安的思想，王堂自打下了泰安城后便失却了进取心，这一个月来都没继续攻打其他州县，而是留在泰安城中享乐，白天率着“众将”吃喝抖威风，晚上则享用搜罗来的各色美女。
十月初五晚，这会王堂刚和手下一众骨干应酬完，正准备回房享用新搜罗来的美人，便闻手下来报隔马山好汉唐经来投靠。
王堂闻言大喜过望，话说自从徐砍头在泗水城外砍了五百多颗脑袋后，近段时间已经极少有各路强人来投靠了，而唐经这一伙响马贼很有些名气，关键手下还有上百匹战马，可遇而不可求啊！
当下王堂不敢怠慢，亲自骑马出城迎接，结果一看唐经等人的惨状，顿时心凉了半截，一问之下更是热情全无，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冷不热地把唐经等人领进了城。
尽管感受到怠慢，但唐经等人也只能忍耐着，现在他们走投无路，正要仰仗王堂的庇护。
“你们今晚就在这里暂时住下吧！”王堂给唐经等人随便安排了住处便打算离开，忽然瞧见小鸟依人般站在唐经身边的马蓉儿，顿时眼前一亮。
刚才火光昏暗没看清马蓉儿的容貌，此时一看，王堂顿时便心痒痒的。
话说马蓉儿的模样倒不是特别的漂亮，如果以徐晋的标准，充其量只能打个八十五分，但是此女媚骨天生，再加上那诱人的身段，是那种让男人看到便想占有的女人。
“唐兄，此女怎么称呼？”王堂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蓉儿，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占有欲望。
唐经强忍怒气默不作声，王堂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二当家石伯当连忙陪笑道：“回王将军，此女叫马蓉儿，是被咱们掳上山玩乐的女人，还算有几分姿色，正好咱们这次空手而来，也没给将军带见面礼，此女便献给王将军好了！”
“二哥，你……”牟蛮正想发作，却被唐经伸手制止住。
王堂轻蔑地瞟了唐经一眼，笑道：“那本将军便笑纳了！”说完便毫不客气地让人把马蓉儿带走。
马蓉儿老实地跟着王堂离开了，她十分明白自己的处境，只不过是男人的玩物罢了，侍候哪个都是一样，倒不如跟着更强大的。
看着马蓉儿被王堂带走了，牟蛮忍不住往地上呸了一口，骂道：“岂有此理，姓王的也太过份了吧，老子受不了这鸟气！”
二当家石伯当低声道：“老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暂时忍一忍吧！”
唐经面色阴晴不定，拳头暗暗握紧了，张嘴又吐出一小口鲜血。

第0414章 大胆想法
新泰县城位于泰山东麓，往北不足五十公里便是莱芜县城，往西同样不足五十公里就是泰安城，均属于济南府管辖，不过如今都被贼兵占领了，呈“品”字形的互相守望之势，在轻装的情况下，即使是步兵也能在一天之内抵达。
新泰城是按照县城的标准建造的，周长约莫四公里，城墙高七米，顶宽四米，共有东南西北四门，没有瓮城，防御力只能算一般。
如今的新泰城由赵全亲自把守，手下人马将近八千之众。自从徐晋收复泗水县后，赵全便密锣紧鼓地加固城防，广蓄粮食物资，并且坚壁清野，做出一副据城死守的姿态。
不过这倒是正中徐晋的下怀，因为相比之下，徐晋更担心赵全率人四处流蹿，这样子不仅官兵会疲于奔命，而且必然造成百姓生灵涂炭。既然赵全选择防守反击，那便再好不过了，这样徐晋便能从容地部署兵力合围。
有句俗语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还穿不起鞋子时，人们通常不怕弄脏了脚，就算前面是屎山尿海也敢趟一遭，一旦穿上鞋子反倒开始爱干净了。
现在的赵全便是如此，好不容易才打下了地盘，自然不肯轻易放弃，妄图把新泰、泰安、莱芜三县打造成牢固的反明根据地，而且在赵全看来，据城而守更有优势，可以大量消耗明军的有生力量。
只是赵全似乎忽略了一点，他目前所占据的这点地盘对大明来说实在微不足道，而且，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和明军比消耗，最终只会把自己玩死。
大明正德十六年十月初六，天气萧瑟！
新泰城外旌旗招展，喊杀声震天，倒不是明军在攻城，而是日常操练而已。其实早在两天前，徐晋已经亲率归德卫和兖州卫近七千人马，兵临新泰城城南，只是还没发动攻城罢了。
与此同时，安东卫的五千多人马也兵临新泰城的东城门外，只要徐晋一声令下，明军一万两千人就会对新泰城发动雷霆般的攻势。
然而，徐晋在新泰城外耗了两天，每天只是让明军按照日常般操练，并没有下令攻城，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时，明军的主帅营帐中，徐晋正和一众将领围在地图旁议事，共计有归德卫指挥使黄骐，兖州卫代理指挥佥事焦振武、安东卫指挥使郝宸、骑兵亲军统领戚景通等人。
正当众人各抒己见时，一名传令兵走了进来，大声道：“禀报钦差大人，峄县发来捷报，反贼潘金良一伙已经被剿灭，斩首六百有余，俘获两百余人，匪首潘金良，潘金贵等均已授首。”
一众将领闻言均面露喜色，徐晋点头道：“好，传令嘉奖，令兖州卫吉千户继续留守峄县肃清反贼余党，维持当地治安，令徐州左卫扼守微山湖，令徐州卫立即启程赶到泗水县待命。”
“得令！”传令兵接了命令便退出营帐，骑快马赶往峄县传令。
话说自从八月底兖州府峄县爆发潘金良造反，徐晋便立即派了两千兖州卫前去镇压，只是大半月过去了，两千兖州卫不仅未能把潘金良镇压下去，而且还折损了部分兵马。
徐晋对此十分恼火，立即命锦衣卫拿着兵部授予的旗牌直奔徐州，调动徐州卫和徐州左卫过境山东，协助兖州卫围剿峄县反贼潘金良。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徐州并不属于山东，而是在南直隶的辖下，要是没有兵部的旗牌，徐晋是无权跨省调动徐州卫和徐州左卫的。
可怜那反贼潘金良只拉起了千余人马，结果被徐州卫、徐州左卫、再加上兖州卫，统共一万两千多人围得水泄不通，最后活活被围殴而死，不是一般的惨！
“捷报，肥城隔山马传来捷报，响马贼唐经一伙被剿灭，斩首五十有六，俘获二十一人，缴得战马四十匹，匪首唐经、石伯当、牟蛮逃脱。”
峄县的传令兵刚离开不久，肥城的传令兵也跑进营帐内报捷了，黄骐哈哈笑道：“恭喜大人，双喜临门啊！”
一众将领也纷纷出言道贺，徐晋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三名匪首均逃脱了，那马蓉儿估计也没抓到，不过终究是打了胜仗，点头道：“传令嘉奖，令临清卫和泰安卫出兵泰安城，牵制反贼王堂所部。”
传令兵得令后退了出去，一众将领却是精神大振，钦差大人命令临清卫和泰安卫出兵泰安城牵制王堂，估计是准备对新泰城动手了。
果然，徐晋目光扫过众将，郑重地道：“回去准备一下，明天破晓攻城，能不能一举拿下新泰城就看诸位将军了，本官在此提前祝诸位将军旗开得胜。”
“万胜！”一众将官齐声高呼，一个个摩拳擦掌，在城外干耗了两天，大家早就等不及了。
此时此刻，赵全正站在城头上，神色凝重地看着城外士气高涨的明军队伍，他身后站着丘富、荆震、孟伦这些骨干人物。
“大师兄……明军有一万多人，而且武器精良，咱们能守……守得住吗？”孟伦吞吞吐吐地道。
瘦子丘富睨了他一眼，哂道：“咋的，在徐晋手底下连吃败仗，吓破胆啦？”
孟伦顿时面色胀红，反驳道：“放屁，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老子要是怕死就不造反了。猴子，你他妈的就是没见识过明军攻城的武器有多猛，要不保准说不出这种屁话来。”
赵全皱了皱尖刀眉，大战在即，孟伦这话无疑在动摇军心，冷道：“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明军的兵力和我们相差无几，想攻破城池淡何容易。孟师弟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孟伦讪讪地道：“大师兄说的是！”
赵全看着明军大营上空高高飘扬的玄黄团龙旗，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孟伦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明军的攻城器械犀利，自己如果只是防守，那太被动了……
众人顺着赵全的目光望去，孟伦懊恼地道：“当日在曲阜城外，差点便宰了那狗钦差徐晋了，可惜最后功亏一篑，赵师弟还因此搭上了性命。”
提到徐晋，瘦子丘富便目露仇恨，冷道：“要不是薛师妹，徐酸子早死在刺客的火铳下了，何至于今日！”
赵全闻言灵光一闪，脑中竟生个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0415章 新泰会战（一）
大明正德十六年十月初七，大晴天，当朝阳从地平线下喷薄而出时，明军由南门和东门对新泰城同时发动猛攻。
在激越的金鼓声中，明军的抛石机、火炮、床弩火力全开，但见巨石、炮弹、铁矛漫天呼啸，新泰城头上的贼兵当场被轰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和哭喊声响作一片，倾刻死伤不少。
咣咣咣……
床弩激发出来的铁箭带着让人胆寒的尖啸，划过近百米的距离，像切豆腐一般深深地刺进城墙的青砖之中，激起的火星四溅。那一排排插在城墙上的铁箭，最终会成为明军往上攀爬的阶梯。
“杀呀，冲呀！”
明军喊杀着冲向城墙跟，前仆后继地往城头上攀爬，一架架攻城梯和箭楼也被推到了城下，惨烈的血战拉开了序幕……
城头的贼兵吆喝着将滚木檑石往下扔，或倾倒滚烫的热油和粪水，不断有攀城的明军惨叫着掉下去，摔死摔伤者无数。
战争是残酷的，要么杀死敌人取得胜利，要么被敌人杀死，成为无定河边骨。攻城战尤其残酷，进攻的一方得拿出数倍的人命去填，当然，这是在忽略双方装备差距的情况下。
一场惨烈的大战从拂晓持续到正午，明军的攻势虽然很猛烈，但贼兵的防守也十分顽强，所以明军没能攻上城头，只能退下埋锅做饭休息。
下午，战鼓再度擂响，憋了一股劲的明军将领亲自近前督战，明军随即发动了更加凶猛的进攻，数度攻上了墙头，可惜后续支援跟不上，均被赵全丘富等白莲教高手率众打退了，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黄昏，残阳如血，明军扛抬着死伤的同伴如潮水般退去，城头上的贼兵见状都松了口气，不过却没人欢呼，因为实在欢呼不起来。
此刻的城头已经被明军的抛石砸得百孔千疮，有几段女墙甚至被砸塌了，放眼望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些尸体血肉模糊，已经辨不出人形了；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正在呼天抢地的惨嚎，简直如人间炼狱。
话说这些参与造反的贼兵大多是流民，当初加入只是为了分钱分粮，分到钱粮后自然热情高涨，但是一场惨烈的大战彻底将他们打回了原形，此刻士气低落无比。
赵全身上的衣服还沾有鲜血，沉着脸在城头上巡视，跟在他身后的丘富等人同样神色凝重，完全没了战前的轻松和侥幸。
之前孟伦形容明军攻城的火力有多猛时，丘富还出言嘲讽来着，但此时却连屁都不敢放了。正所谓眼见为实，现在大家都心知肚明，明军今天虽然被打退了，但却数次攻上了城头，若明天再来猛攻，大家估计守不住。
赵全率着一众骨干从城头东面巡视到南面，目光又落在明军大营上空那面高高飘扬的玄黄团龙旗上，眼中厉芒一闪而过，回头对丘富等人低声地吩咐了几句。
很快，新泰城的北门和西门悄然打开，数骑快马分别朝泰安和莱芜的方向急驰而去。
赵全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执行那个大胆的想法，毕竟太冒险了，但是今日一战让他意识到义军和明军的差距，惹继续固城死守，最终只会饮恨，所以他决定冒险一试。若是侥幸成功了，义军不仅能打破明军的合围，还能一举消灭徐晋所部，从此声威大振。
另外，只要消灭了徐晋，义军便能挥师南下，轻易如举地占领整个兖州府，届时义军的实力绝对像滚雪球一样壮大。而且，兖州府南面就是富庶的南直隶，拿下南直隶，占领金陵，那便等于半壁江山入手了，何其快哉！
赵全正在城头打着他的如意算盘，徐晋此时却在巡视军营，慰问伤兵。
此刻的伤兵营外架起了上百口铁锅，纱布在铁锅中咕噜咕咕地冒着血水，充分的杀菌消毒能有效地防止伤口细菌感染，降低伤兵死亡率。
营帐内，数名军医正在紧张地替伤兵缝合伤口。话说当年宁王造反时，徐晋便在军中使用了缝合伤口的方法来医治重伤的士兵，后来王守仁觉得这方法管用，便上疏朝廷，建议在军中推广此法，经过两年多的时间，伤口缝合法已经在大明军队中得到普及，着实挽救了不少士兵的性命。
要知道在缝合法出现之前，每打一场仗都会有大量的士兵因为创口过阔失血而死，有些伤兵即使侥幸止住血，但愈合起来太慢，最后因为伤口感染，受尽折磨后，在痛苦中死去。
“参见钦差大人！”
一众军医见到徐晋，都立即停下手来恭敬地行礼，别人或许不知，但这些军医都知道，伤口缝合法就是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发明的，功德无量啊！
徐晋点了点头道：“大家不必管我，请继续为受伤的弟兄医治。”
徐晋慰问完伤兵便回到帅帐，一众将领已经在此等候了。徐晋也不废话，直接问了伤亡的统计结果，然后便让众将总结得失，讨论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今天明军的伤亡有点大，阵亡三百余人，轻重伤者加起来过千之众，不过，攻城一方本来就吃亏，伤亡大些也属正常，所以徐晋并没有责怪诸将，反而盛赞了诸将作战英勇，还宣布给予今天冲上的城头官兵重赏，真金白银当场下发。
徐晋的态度无疑让全军将士大受鼓舞，一个个摩拳擦掌，誓言明天一举拿下新泰城，擒杀白莲妖人赵全一伙。
……
今天新泰城这边的战斗打得如火如荼，另外几路明军也没闲着。
西边，刚剿灭了隔马山的临清卫和泰安卫，在接到徐晋的命令后，立即就出兵泰安城，驻扎在泰安城的西城门外，牵制城中的王堂所部。
北边，驻守在青石关的青州卫也出兵莱芜，在莱芜城北安营扎寨，牵制城中的五千贼兵。
南边，接到徐晋命令的徐州卫正在往泗水县急赶。
唯一的例外就是济南卫，济南卫在接到徐晋的命令后并没有继续南下，而是驻留在泰安城北边七十里外的柳埠镇。
话说济南城是山东省的省府所在，乃一省的行政中心，布政使司、提刑按察司、都指挥使司均在济南城中，而镇守太监罗祥的驻地就在济南城的东郊。
济南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顾及济南城的安全吧，并没有按照徐晋的命令兵临泰安城下，而是走到距离泰安城七十里的柳埠镇就停下了，因为从柳埠镇返回济南城也就六十七里，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可以立即回缓。

第0416章 新泰会战（二）
莱芜县位于泰山东麓，古称为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期这里便发生过著名的“长勺之战”，解放战争时期，华东野战军也在这里发动过“莱芜战役”。
大明正德十六年十月初七，莱芜县城上空再次笼罩上战争的阴云，青州卫的五千多明军兵临莱芜城北，而守城的贼兵亦有五千余人，由薛冰馨和孙才俩人负责率领。
由于接到徐晋的命令是牵制莱芜城中的贼兵，不让他们南下救援新泰县，所以今日白天，青州卫只是佯攻，跑到城下叫骂一通，又放了几发火铳就收兵回营了。
夜深寒重，城头上的北风很大，刷得火盆中的火焰猎猎作响。薛冰馨今晚穿了一套黑色的劲装，就连头发都用黑巾包裹着，手执一柄长剑，看上去英姿飒爽，高挑而不失窈窕的体形曲线玲珑，充满青春活力气息。
此时薛冰馨正站在城头的垛口处往明军大营探看，俏脸一如既往的冰冷。一名身形笔挺的青年站在薛冰馨的身后，目光不时偷看前者冷艳的侧脸。
这名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长得棱角分明，名字叫做雷钧，并不是白莲教徒，原本乃徂来山一名响马贼，后来投靠了赵全。薛冰馨见此人武艺还算过得去，关键是骑射本领了得，于是便要到自己身边，并提拔为骑兵的百夫长。
话说赵全为了区别于明军的称谓，所以军队的官职套用了古人叫法，统率百人的军官称为百夫长，统率千人的军官则称为千夫长，统率万人的叫万夫长，再往上就是将军。
“雷钧，现在什么时辰了？”薛冰馨忽然冷问。
雷钧连忙答道：“回薛统领，将近子时了！”
“准备出发！”薛冰馨转身便顺着石级下了城头，雷钧连忙跟上。
薛冰馨和雷钧两人下了城头，立即便骑马沿着街道往城南而去。此时城南的街道上，三百精兵已经整装待发，而且清一色都是骑兵。
这三百人的骑兵由薛冰馨亲自组建，大部分都是前来的投靠的响马贼，有相当一部分是白莲教徒，还有一些是出身马户的年轻人，无不精通骑术。
薛冰馨之前跑到隔马山，便是打算将唐经一伙拉来加入骑兵队的，可惜被明军抢先一步给灭了，要不现在她这支骑兵必然如虎添翼。
“见过薛统领！”三百人见到薛冰馨均老实地行礼问好。
话说这三百人大部分都是些桀骜不驯的响马贼，不过被薛冰馨训练了一个月后，一个个都变得服服帖帖的，谁敢不服便单挑到服，再加上薛冰馨处事公允，而且冷面无私，但物质上从不亏待底下的人，所以渐渐获得了大家的认可。
“预祝薛师妹马到功成，取下徐晋的项上人头。”孙才对着薛冰馨拱手道。
薛冰馨也不知在想什么，隔了近秒钟才点头嗯了一声，道：“孙师兄，这里便交给你了。”
凌晨一点左右，莱芜城北门突然火光冲天，紧接着城门大开，孙才率着两千贼兵冲出城，向着青州卫的大营攻去。
砰砰砰……
青州卫大营响起急促的铜罗声，明军显然没料到贼兵竟然敢主动出城偷袭，仓促应战之下阵脚大乱。幸好偷袭的贼兵只有两千人，明军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调集队伍进行反击。
正当城北金鼓齐鸣，喊杀声震天的时候，莱芜城南门却是缓缓地打开，一支三百人的轻骑悄然出城，没有点火把，就这样摸黑出城，而且马蹄都用棉布包裹住，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薛冰馨率着这支三百轻骑摸黑行进了数里，直到听不见城北传一来的喊杀打斗声，这才命人点起火把，除去包裹马蹄的棉布，然后策马往新泰县方向急驰而去。
与此同时，泰安城也发生了类似的一幕。城中的贼兵突然打开西城门，向明军的大营发动夜袭，而一支五千人的贼兵则由从东门杀出，向着新泰县的方向急行军。
而唯一的区别是，泰安城这支五千人的贼兵几乎全是步卒，而且出城的同静很大，立即就被明军侦察到了。不过明军虽然侦察到了，但也无可奈何，因为此时偷袭大营的贼兵多达七八千人，与明军的数量相当，所以明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五千贼兵离开。
“杀啊！”
“干掉这些狗官兵！”
“老子白莲神符护体，刀枪不入，嘿嗬嘿嗬！”
明军的大营外喊杀声震天，那些贼兵们举着火把，在距离明军大营几十米远的地方张牙舞爪，却没有真正冲杀过来，只是偶尔放些冷箭，显然只是想把明军吓唬得龟缩在营地中。
“兄弟，你手里的是二石弓吧！”谢二剑拍了拍身边一名严阵以待的临清卫弓兵，懒洋洋地问道。
这名弓兵老实答道：“回谢千户，属下用的确是二石弓！”
“那借来使使！”谢二剑不由分说便从这名弓兵手中拿过二石强弓，又在箭囊中取了一支长箭。
嘣……
一声如裂帛般的弦响过后，贼兵队伍中那名坦露着胸膛，自称刀枪不入的家伙当场惨叫一声倒地。火光映照之下，但见其心脏的位置赫然插了一支箭，只剩下半根箭杆露在外面，死得不能再死了。
谢二剑随手把二石弓还给了那名弓兵，转身便往主将的营帐走去。
那名弓兵这时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谢二剑的背影，又看了看倒在营地百步外的贼兵尸体，不屑地呸了一口，骂道：“狗屁的刀枪不入！”
临清卫的指挥使叫劳大兴，约莫五十岁许，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十分粗犷。
营帐中，王林儿和谢二剑站在劳大兴的面前，前者大声道：“劳指挥，贼兵袭营只是虚张声势，实际是掩护另一支队伍离开。如果属下所料不差，这此队伍肯定是驰援新泰城的，事不宜迟，咱们应该立即派兵追赶，否则恐坏了通判……钦差大人的大事。”
劳大兴犹豫道：“可是营外被大量的贼兵包围了，为之奈何，还是等天亮再作打量吧！”
王林儿轻蔑地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何足惧之，只要咱们出营迎战，那些贼兵保准退去。劳指挥若不信，属下愿率两千人出营将贼兵击溃。”
劳大兴闻言爽快地道：“好，那就如王千户所言，本指挥这便将两千兵马交给你统率。”
这个劳指挥虽然长得粗犷，实际却是个心思玲珑的家伙。首先，王谢二人是钦差徐晋的心腹老部下，面子是肯定要给的；其次，徐晋给自己的命令是牵制住王堂所部，如果眼睁睁地看着五千贼兵驰援新泰，说不准事后会被追责。
所以劳指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王林儿的主动请缨，若能把贼兵打退就最好了，若最后吃了败仗，正好也有个顶缸。
王林儿和谢二剑也懒得理会劳大兴那点小心思，召集了九名弟兄，又点齐两千人马。
轰轰轰……
明军大营的寨门大开，迎面就是三门火炮轰向营地外的贼兵，用的是开花弹，贼兵当场像割麦子般倒下一大片，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杀！”王林儿冷喝一声，率着两千明军蜂拥杀出，爆豆般的火铳声随即响起。
王堂手下的贼兵虽然人数众多，但都是些乌合之众，再加上今晚的任务只是虚张声势，全然没有拼命的打算，结果被劈头一轮的火炮和火铳打蒙了，顿时阵脚大乱。
谢二剑和王林儿一马当先，冲进贼兵群中一通砍杀，仿佛斩瓜切菜一般。临清卫两千官兵见到主将如此悍勇，顿时胆气大壮，呐喊着杀向数倍于己的贼兵。
在明军的凶猛冲杀下，那些贼兵终于抵挡不住崩溃了，发喊一声掉头就往城门方向逃去。
劳指挥在营中看得真切，不由兴奋得哈哈大笑，这个时候他若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他这个指挥使算是白当了。
当下，劳大兴立即命令全军倾巢而出，痛打落水狗，并且迅速杀向城门，若能趁此夺下泰安城，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杀呀！”明军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向着城门方向冲杀，跑得慢的贼兵当场就被身后的明军捅个透心凉。
“妈的，一群饭桶，气死老子了，快关城门，关城门！”
此时站在城头上观战的王堂见状不禁又惊又怒，急急命人关闭城门。
隆隆隆……
沉厚的城门缓缓地关上，数千名没来得及进城的贼兵不由指着城头破口大骂，但情况没维持多久，因为明军杀上来了，这些贼兵只能四散逃命去。
劳大兴见到城门合上了，只能退而求次，指挥人马追杀逃散的贼兵。
王堂看着城外被斩瓜切菜般屠杀的手下，肉痛得直哆嗦，这些都是他拉起来的班底啊，结果今晚肉包子打狗，一下子就不见了一半，玛的，这都是赵全那王八蛋害的，斩首计划？斩个毛线啊！

第0417章 新泰会战（三）
十月初八清晨，旭日东升，新泰城外的墙跟脚下，一朵金黄的野菊在寒冷的晓风中摇摆着，昨日激战留在墙上的血迹已经风干，变成一块块黑褐的色斑，床弩射出的铁矛还牢牢地钉在城墙上。
咚咚咚……
浑厚的战鼓声擂响，明军如潮水般从营地中拥出，抛石机、床弩、攻城车、火炮、箭楼被缓缓地推到阵前……
“攻城！”随着指挥使黄骐的战刀一挥，明军的火炮咆哮着喷射出火焰，抛石机的翻斗划出让人胆寒的弧线，数十上百斤重的巨石呼啸着飞上城头，随即释放出它的恐怖破坏力，肆意收割着人命。
“冲呀，杀呀！”明军喊杀扑向城墙，如蚁附猿攀，奋力攻向城头。
守城的贼兵拼命地往下扔石头倒热油，又或者用箭射，用长长的竹枪捅，总之使尽一切办法将爬上来的明军干翻下去。
十数架箭楼被明军推到城墙附近，每一架箭楼上载着三十名弓兵，箭楼很高，比城头还要高，那些弓兵站在箭楼上居高临下地射杀城头上的贼兵。
城楼上贼兵的弓箭手开始还击，与明军的弓兵对射，但见箭雨漫天，不断有贼兵被射杀，也不断有弓兵中箭从箭楼上摔下……
轰轰……
明军的火炮对准城门猛轰，实心弹把沉厚的城门炸得坑坑洼洼，然而却无法把它炸烂掉，贼兵已经从里完全把城门给封死，装满沙石的麻包垒了近十米厚。
惨烈的激战持续了差多一个时辰，终于有一辆攻城车的明军登上了城头，带队那名百户率着二十多名弟兄喋血激战，死死地守住防线，掩护后面的明军登城。
指挥使黄骐见状大喜，命令箭楼上的弓兵重点掩护这一小队杀上城头的明军，并且亲自擂响战鼓。
咚咚咚……
在激越的战鼓声中，明军爆发出一波迅猛的攻势，不断有明军成功攀上城头，渐渐地，登上城头的明军越来越多，攻守战转变成了面对面的肉搏，战斗更加惨烈了，不断有断肢残臂从城头上掉落……
明军的中军大营中，代表钦差的玄黄团龙旗迎风招展，旁边是一面稍矮的“徐”字大旗。
旗帜之下，徐晋身穿着青色的六品官服，神定气闲地高踞在马背上，五百名锦衣卫簇拥在四周，营中还有两千名兖州卫留守，这是徐晋特意留着居中策应的兵力。
戚景通率领的五百骑兵此刻也在营中，攻城战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小半个时辰后，城头基本已经被明军占领了，放眼望去，密匝匝都是穿着鸳鸯战袄，头戴制式笠帽的明军。
锦衣卫千户陆松喜悦地道：“恭喜徐大人，大局已定。”
话说陆松是陆炳之父，之前在兴王府担任典杖，后来从龙进京，被封为锦衣卫千户，这次随着钦差出京赈灾，差点便死在之前那场缺堤的洪水中，失踪了一段时后又活着回来了，倒是个幸运的家伙，而萧淮如今还下落不明。
徐晋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城头已被占领，拿下新泰城只剩时间问题了，不过，徐晋却隐隐有一丝不安，似乎……有点太轻易了，半天不到便抢下的城头。
徐晋仔细琢磨了一遍自己的部署，自问没有遗漏的地方，或是自己多虑了，赵全还玩不起请君入瓮这一招。
此时，黄骐已经率着众将登上了新泰城头，一边指挥部队追击，一边让人清理掉堵在城门的沙石。
这些装着沙石的麻包被清空后，早已经被火炮轰得四分五裂的城门轰然倒塌，城外的明军随即蜂拥而入，与此同时，城东的安东卫也攻进了城中，与贼兵展开了巷战。
“大人，属下请求出战！”戚景通策马来到徐晋跟前大声请命出战，城门打开，终于有他们骑兵的用武之地了。
徐晋点头道：“准！”
戚景通当即拨转马头，率着五百骑兵冲出军营，战意昂扬地从城门杀入，在新泰城中纵横砍杀，这些骑兵早就憋得手痒，此时得了命令出战，一个个威猛如虎。
赵全站在一座民居的屋顶上，看着在大街上纵横冲杀的明军骑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取出一支焰火发射上天。
赵全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明军连骑兵都出动了，那么徐晋身边的保卫力量正是最薄弱的时候，这时薛师妹带着三百骑兵一冲，干掉徐晋的机会极高，而且他还留了后手，王堂的五千援兵估计也快到了……
赵全这个计划不可谓不大胆，而且十分冒险，先用新泰城为诱饵，把大部分明军“诈”入城中拖住，然后再用奇兵突袭“斩首”徐晋。
这计划如果能成功，干掉徐晋，赵全觉得就算丢掉新泰城也是值的，届时明军必然会大乱，自己便可将损失连本带利地收回，再长驱南下占领富饶的南直隶地区。
……
距离新泰城北边不足三里的一片树林内，数百匹战马被拴在树下，正悠闲地啃食着周围的树叶和野草，三百名大汉则横七树八地躺在草丛中休息。
薛冰馨怀抱长剑，靠坐在一棵树干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从枝叶间漏射下来的阳光照在她那张光洁雪白的俏脸上，像涂上了一层釉质。
话说薛冰馨昨晚凌晨带队悄然离开莱芜城后，天还没亮就到达新泰城北了，只是一直潜伏在这片树林中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薛统领，城中发讯号了！”一名负责侦察的贼兵脚步匆匆地跑进树林中禀报。
薛冰馨蓦地眼开眼睛，冷道：“上马！”
“上马，准备出击！”骑兵百夫长雷钧厉声吆喝。
三百人立即解下缰绳，杀气腾腾地翻身上马，同时抽出了寒光闪闪的马刀。
薛冰馨一声令下，三百骑当即冲出了小树林，风驰电掣般杀向城南，兵锋直指钦差大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今天是十月初八，但野地上依旧开满了金黄的野菊，倾刻被马群的铁蹄碾碎成尘……杀杀杀！

第0418章 新泰会战（四）
三百匹战马撒开四蹄狂驰，盏茶工夫不到便奔至新泰城北下，仿若一股黑色的狂涛，贴着城墙跟往城南滔滔奔涌而去。
眼下将近正午，太阳几乎直射，城廓投在地上的阴影很短，此时，城墙角转弯的阴影中突然冲出一支马队，马上骑士均穿着黑色的短打劲装，手中明晃晃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光芒，轰隆的马蹄声如闷雷炸响。
“敌袭！”凄厉的尖呼在明军大营中此起彼伏。
徐晋看着这支从城后突然蹿出，杀气腾腾地往这边杀来的马队，瞬间便明白赵全打的如意算盘了，敢情人家真正的目标自己啊。
此时此刻，徐晋也不得不佩服赵全的胆量，竟然拿新泰城为代价拖住自己手下绝大部份兵马，然后派骑兵突然袭杀。只是区区三百骑就想要我徐晋项上人头，那未免太想当然了！
徐晋没有惊慌，因为此时营中还有两千兖州卫，另外还有五百名锦衣卫，何足惧之！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和战斗，两千兖州卫已经不是当初战斗力低下的种地兵了，短暂的慌乱后便立即作出反应。
“保护钦差大人！”兖州卫两名千户拨出腰刀，有条不紊地调动，数百长枪兵在前，迅速地联结成枪阵，呈新月形迎向袭来的三百骑兵。
薛冰馨弯着腰，上身几乎与马背成一直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向前飞驰，她目光敏锐，一眼就看清玄黄团龙旗下方，在一众锦衣卫簇拥之下的俊逸青年。
“驾！”雷钧在马屁股上猛拍了一刀，战马速度顿时再加快了几分，嗖的从薛冰馨身边驰过，抢到最前面去。
雷钧虽然武艺不及薛冰馨，但马术却是绝对一流。作为一名男子，冲锋陷阵时如何能落在女人的身后？更何况这女人还是自己心仪的对象。
雷钧一马当先，锐利的目光盯着明军阵中那名身穿文官衣服的英俊青年，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狞笑，这个小子应该就是钦差了吧。
估计是想在薛冰馨面前显摆，雷钧把马刀挂起，一翻手腕便取下背着的两石弓，倾刻张弓如满月。
嘣……
但见箭去似流星，势大力沉的长箭竟飞越百米的距离直取徐晋的咽喉。
“大人小心！”
徐晋前方的数名锦衣卫同时举起盾牌，咚的一声闷响，那根利箭直接洞穿了一面盾牌，当射中第二面盾牌时才停住。
陆松面色微变，脱口道：“此贼箭术了得，大家小心保护大人。”
在高速飞驰的马匹上开弓射箭本来就不是一件轻易的事，要想射得准更是难上加难。
雷钧见一击不中，只能把弓挂好，重新拿起了马刀，此时离明军已经不足五十米了，没有机会让他再射第二箭。
“绕到后面！”薛冰馨冷喝一声，拨转马头，带着马队绕过明军的长枪阵，显然是想从后面攻击。
“大人，那个……好像是……薛姑娘！”把总司马辕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
徐晋此时也认出了穿着黑衣劲装的女子正是薛冰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过很快便被冷静取代了，淡道：“金百户，出击！”
步兵的速度远不及骑兵，原地防守可以，若是跟着骑兵变阵，只会是自乱阵脚，到时便只有挨宰的份，所以徐晋果断命令锦衣卫阻击。
“得令！”金百户立即率了四百骑锦衣卫冲出营，迎着贼兵杀去。
两股骑兵碰撞在一起，马上爆发惨烈的搏杀，兖州卫的一千步兵趁机围上来厮杀，而另外一千步兵则退到徐晋的四周严阵以待，毕竟钦差大人才是重中之中，万万不敢有闪失。
锦衣卫的战斗力终究是不如骁勇的马贼，被打得节节后退，如果不是有一千步卒协助，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被冲破了。
徐晋皱了皱眉，吩咐身边一名锦衣卫骑马火速进城召回戚景通，想了想，又叫来一名传令兵，命他马上赶往泗水县，调动徐州卫赶来支援。
正在此时，西北边忽然尘头滚滚，一支穿着杂乱的队伍从官道上潮水般拥来，看样子人数不下数千之众。
“咱们的援兵来了，弟兄们杀呀，干掉狗钦差徐晋。”雷钧兴奋地大喝，众马贼欢声雷动，倾刻杀得锦衣卫人仰马翻。
陆松不由面色大变，急道：“徐大人，敌众我寡，快撤往泗水城吧，那里有徐州卫把守。”
徐晋看着密匝匝地拥来的贼兵，头皮不禁阵阵发麻，但他十分明白，自己不能逃，绝对不能逃。作为三军的主帅，如果这个时候逃了，绝对军心大乱，到时便真的兵败如山倒，再也没办法挽回了。
徐晋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火铳，沉声喝道：“弟兄们稳住，咱们的援兵马上就到了，本钦差在此与大家并肩作战，旗在人在，旗毁人亡！”
“旗在人在，旗毁人亡，杀！”两千明军发出惊天咆哮，迎着近数倍于己的贼兵杀去。
惨烈的厮杀围绕着玄黄团龙旗展开了，如此近距离的，徐晋能清晰地听到利刃入肉，斩断骨头的声音；能真切地看到白色的脑浆从裂开的头颅中飞溅出来……
王堂派来的五千贼兵均是精锐，不过靠着双脚从泰安城急行到这里，体力消耗极大，竟被两千悍不畏死的兖州卫给敌住了。
……
新泰城内。明军正在大街小巷中围剿贼兵，从天空鸟瞰下去，但见场面乱糟糟的，到处都在战斗，这种局面要把军队重新聚集起来，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这也正是赵全想要的效果。这样一来，明军就算得知钦差有危险，也难以组织起大量的人手出城回援。
当然，对机动性强的骑兵来说，要重新组织起来还是相对容易的。戚景通在收到回援的命令后，连忙策马游走吆喝，很快便聚拢起手下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奔向城门。
一直站在高处暗中观察的赵全发现了明军骑兵的异动，立即便猜到怎么回事了，拿出一面旗子挥了挥，一支隐藏着的白莲教精锐马上杀出，用鹿角拒马等封锁了街道，阻挡住企图出城的戚景通等人。
……
城外明军的大营，战斗已经呈白热化了，双方都杀红了眼，明军要拼命保护徐晋，而贼兵要拼命杀死徐晋，这是一场关乎全局的战斗。
明军终究是吃了数量的亏，胜利的天秤渐渐倒向了贼兵。此刻兖州卫的两千人马已经伤亡近半，不得不收缩战线，一些贼兵趁机向徐晋放冷箭，幸而徐晋四周已经被锦衣卫的盾牌护得密不透风。
形势越来越危急了，不断有马贼撕破锦衣卫的防线，杀到了玄黄团龙旗下，不过很快就被严阵以待的火铳射杀了。自从上次在曲阜城外遇险，徐晋已经给部份锦衣卫配上了火铳。
徐晋骑在马背上，冷静地透过盾牌间的缝隙观察外围的战况，二牛那货扛着铁棍警惕地护在他身后。
随着时间的推移，兖州卫和锦衣卫的伤亡越来越大，步兵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贼兵们欢声雷动，争先恐后地扑向钦差大旗。
正骑着马左冲右杀的薛冰馨急忙抬眼望去，待看清钦差大旗下还护着近百名锦衣卫时，内心竟莫名一松，暗道，那家伙应该还死不了吧！
薛冰馨正有些分神，眼角余光忽然瞟见雷钧张弓搭箭，原来保护徐晋的锦衣卫由于要应付杀到近前的贼兵，所以盾牌之间出现了较大的空隙，徐晋的半边身体都暴露出来了。
雷钧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然而正在他松弦的刹那，跨下的战马忽然颠了一下，嘣，离弦飞出的利箭准头顿时偏了，掠着徐晋的头顶飞过，钉在玄黄团龙旗的旗杆上。
雷钧愤怒地回头一看，见到薛冰馨正和一名锦衣卫百户激斗，马屁股离着自己的马不远，估计刚才正是她的战马撞了自己的战马一下。
雷钧脸上的怒色立即消失了，到了喉咙的一句臭骂也咕噜地吞了回去，心中还有窃喜，估计是认为薛冰馨在保护他，挡住了锦衣卫的背后偷袭。
又过了盏茶的工夫，明军的防线出现了更多的缺口，贼兵越聚越多，将玄黄团龙旗下的徐晋等人给团团围住。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啊，撤吧，咱们返回泗水城还能整兵再战！”陆松焦急地道。
徐晋没有理会，抬手一火铳轰杀了一名贼兵，冷冷道：“谁他妈的敢后退一步，本官崩了他，稳住，援兵马上就到！”
似乎是在回应徐晋，他话音刚下，西北方向的官道上再次尘土飞扬，但见一支队伍出现在官道转弯处，当先数十骑正策马狂奔而来，清一色的鸳鸯战袄，正是明军无疑。
“大人，援兵，真的是援兵来了，是临清卫！”一名锦衣卫大声高呼。
援兵来啦！
本来士气低落的明军和锦衣卫不由精神大振，奋力发起了一波反击。

第0419章 新泰会战（五）
此刻从官道上杀来的正是临清卫，兵力约莫千余人，由谢二剑和王林儿率领。
话说昨晚王谢二人率两千临清卫出营，击溃了夜袭大营的贼兵后，并没有参与后续的追杀，而是立即动身追赶先前离城那支贼兵队伍，结果正好在这危急的时刻赶到。
这时王林儿和谢二剑策马跑在队伍的最前，衣服沾上的鲜血已经被干冷的北风吹干了，当两人见到被贼兵团团围住的玄黄团龙旗时，均是大吃一惊，不过幸好，旗帜还竖着，战斗还在继续，徐晋估计还活着。
驾……
谢二剑一夹马腹，跨下的战马像离弦的箭般蹿出，对他来说，徐晋不仅是钦差，而且还是他的妹夫，是还未出生的外甥之父亲，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王林儿一挥腰刀，大喝：“弟兄们，冲呀，保护钦差大人，杀贼立功的时候到了。”
倾刻，一千多临清卫喊杀着扑向战场，爆豆般的火铳声此起彼伏，外围的贼兵当场被射翻一大茬。
此时若从天空鸟瞰下去，明军大营的色彩分成了四层，以玄黄团龙旗为中心，最里层是身穿飞鱼服的锦卫，次层是穿着杂乱的贼兵，再次层是兖州卫，最外层又是贼兵，大家纠缠在一起，就像一块彩虹棒棒糖。
临清卫的杀到，马上就把最外层的贼兵给撕破了一道口子，而且口子越撕越大。谢二剑手握一杆长枪，纵横刺杀，矫若游龙，枪尖过处必有一名贼兵毙于枪下。
贼兵的将领显然也明白机会稍纵即逝，咆哮着指挥手下对守护徐晋的锦衣卫发动猛攻，此时徐晋周围的锦衣卫已经死伤近半了，鲜血把地面都浸润了，再被马蹄一踩踏，顿时变得泥泞不堪。
这时谢二剑终于从最外围杀了进来，抬手一枪便将一名贼兵头目刺于马下，很快，后面的临清卫也蜂拥而入，将贼兵逼得节节后退，保护徐晋的锦衣卫顿觉压力大减。
“钦差大人可安好？”谢二剑大声喊问。
锦衣卫千户陆松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大声答应过来道：“钦差大人无恙，来将是何人？”
“南昌后卫副千户谢二剑！”
“二哥！”徐晋从层层盾牌后露出脸来微笑道，二舅子从来不掉链子，这次也不例外。
谢二剑见到徐晋完整无缺，总算放下心来，命令手下一名百户协助锦衣卫继续保护徐晋，自己则打马向着贼兵杀去。
“嘿，那冷冰冰的妞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咱们又见面了，来来来，让谢二哥我领教一下你的马上功夫。”谢二剑冲到薛冰馨近前抬手就是一枪。
那天在隔马山中，谢老二在薛冰馨手下吃了点亏，此时打算连本带利赚回来。
薛冰馨冷叱一声，挥剑将长枪架开，雷钧打马冲了过来，抬手一刀劈向谢二剑，喝道：“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有种跟你家雷爷较量。”
“嘿，想当护花使者是吧，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谢二剑横枪架住雷钧的马刀，左手在枪杆上一滑，长枪便当成棍子使，呼啸着横扫雷钧的肋侧。
谢二剑这变招出其不意，而且速度奇快，雷钧急忙一个铁板桥往后倒，整个人都躺到马背上，倒是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棍，不觉吓出一身冷汗。
此时两匹战马已经错身而过了，雷钧直腰拨转马头，谢二剑这时也拨转了马头，两人再次面对面。谢二剑忽然笑了，雷钧恼羞成怒，喝道：“笑什么？”
“你流血了！”谢二剑耸肩道。
雷钧一摸鼻尖，这才感觉到痛疼，手指上果然沾了血迹。原来雷钧刚才虽然躲开了长枪的横扫，但是鼻尖估计还是被枪锋刮破了一层皮。
雷钧不禁羞怒不已，咆哮一声冲向谢二剑，手中的马刀刷刷就是数刀劈出。薛冰馨蹙了蹙眉，她跟谢二剑交过手，十分明白此人的武艺不在自己之下，雷钧是打不过的，所以驱马上前帮忙。
正在此时，闷雷般的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见泰安城中冲出一支数百人的骑兵，正是带人回援的戚通，经过一番血战，他们终于冲破阻拦杀出来了。
眼下的局势本来还维持着势均力敌，戚景通这支骑兵精锐的杀到，顿时让胜利的天秤倒向了明军。
戚景通此人不仅勇猛，而且在带兵打仗上也颇有一套，见到钦差在层层保护之下，料应没有大碍，于是便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在外围游走冲杀。
可怜那些贼兵都是步兵，在马快刀利的骑兵面前，只有被屠杀的份儿，戚景通率着骑兵在外围转了一圈，数百贼兵便倒在血泊当中。
很快，外围的贼兵便崩溃了，向着四面八方逃散，外围的贼兵一散，里层的贼兵见状自然也无心恋战，掉转头往外突围。
薛冰馨见状暗叹一声，大势已去，今日事不可为了，果断地冷喝一声：“撤！”说完拨转马头往泰安城门冲去。
一众马贼见状连忙扔下对手，跟在薛冰馨身后往城门冲，此时金百户率领的锦衣卫已死伤惨重，根本没有勇气追杀，任由薛冰馨带队撤离。
戚景通却是不愿放过歼灭敌骑的机会，立即率着手下骑兵追杀，一杆大枪势如毒龙出海，连续将几名马贼刺翻马下。谢二剑策马从戚景通身边驰过时，亦禁不住扭头打量了一眼这员猛将，看来妹夫手下还是有猛人啊！
嘣的一声弦响，但见一点寒星直奔面门而来，谢二剑急忙低头伏下，一支利箭几乎掠着头皮飞过，将身后一名明军骑兵射翻马下。
雷钧手拿着强弓，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回头示威般扬了扬弓。谢二剑不禁大怒，来而不非礼下，当即摘下腰间的短弓。
此时雷钧已经混在一众马贼中跑到城门附近了，谢二剑双脚一蹬，竟直接跃到马鞍上，就这样站在马背上飞奔，手中的短弓连响，三支利箭连环射出。
“好！”戚景通和附近的明军骑兵见状均脱口而出，高声叫好，先不论能不能射中，站在飞奔的马上开弓，怕是十万人中也难找到一个有这种本事的。
三支利箭如流星赶月，雷钧听到身后弦响，警惕地一侧身，整个人竟然斜挂在马腹一侧，成功地避过了三支箭。
不过，人避过了，马却没有避过，脖子上中了一箭，当场惨叫一声马失前蹄，而且还撞在城门一侧的墙上，高速撞击下，马头当场血肉模糊。
雷钧被摔飞出去，滚着进了城门，摔得七晕八素的，差点被同伴的马蹄踩中，幸而那名同伴骑术了得，一带缰绳横移开去。雷钧爬起来撒腿狂奔，抓住一名同伴坐骑的尾巴，借力一跃便飘身上了马背。
薛冰馨率着仅剩的两百骑在大街上狂奔，向着城北门的方向冲去，她显然打算穿城而过。本来，薛冰馨完全可以绕城逃离的，但是她必须通知赵全计划失败了。
薛冰馨率着马队冲入城中，站在建筑高处的赵全立即便看到了，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因为他知道“斩首行动”失败了，这意味着自己今日满盘皆输！
“撤！”赵全果断地发出命令，让城中的手下撤退，计划已经失败，没有必要再在城中和明军耗了，耗下去只有被全歼的份。
当下，赵全率着千余名白莲教的精锐从北门逃离，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往莱芜城的方向逃去。
白莲教的精锐一逃，普通的贼兵大部都缴檄投降了，整座新泰城很快就落入了明军之手。城外的贼兵也被彻底击溃了，逃的逃降的降，危机彻底解除。
“万胜，万胜！”徐晋在明军的欢呼声中，踏着断壁残桓进了新泰城。
城中还有零星的战斗，徐晋并未在新泰城中停留，将大军重新聚起来后，只留了一千人继续肃清城中的余党，然后便命令大军直扑莱芜城，并且当众赋诗两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秦末时期，天下群雄并起，其中势力最大的要数西楚霸王项羽，其次是汉高祖刘邦。项羽比刘邦强大，多次击败刘邦，然而为了名声竟没有彻底把刘邦弄死，结果后来刘邦赢了他一次，仅这一次，他便落得个自刎乌江的下场。
徐晋不是项羽，也不担心会重蹈项羽的覆辙，但是有句俗话说得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要斩草除根！
戚景通奉命率着骑兵一路追杀到莱芜，要不是薛冰馨率骑杀回殿后，赵全手下千余白莲教精锐恐怕得伤亡殆尽。
然而赵全等人刚进了莱芜城不久，徐晋便率主力大军杀到了，会同青州卫连夜发动猛攻，没有给赵全半点喘息的机会。
次日，莱芜城破，薛冰馨和赵全率人突围，逃往泰安城。
至此，泗水、新泰、莱芜三县均被官兵收复，惟余泰安城还被贼兵占据。
当天，徐晋便发了八百里加急捷报京城，整座皇城欢声雷动，热闹喜庆得像过年似的，满朝文武弹冠相庆。小皇帝朱厚熜愉快地喝了几杯酒，命人给永秀郡主送去大量的赏赐，其中就包括一座位于小时坊的豪宅，面积接近三千个方。

第0420章 盼归
大明正德十六年十月二十日，一股由西伯利亚南下的超级寒流，给明朝的北方大部分地区带来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降雪。一夜之间，京城积雪三尺，北风鬼哭狼嚎了一日一夜，阴冷的天气更是持续了五六天才放晴。
而这段时间，京城的官场发生了一件大事，吏部尚书王琼被言官纷纷上书弹劾，所弹劾的内容都是些陈年往事。
前文便提到过，王琼此人极有才能，而且善于结交权贵，他通过讨好钱宁、江彬等人，由此得到施展才干的机会，所以被大多数清流文官所不喜。
王琼这个人虽然有才能，但毛病缺点也不少，心胸狭窄气量浅就是其中之一，在他还是兵部尚书的时候，由于妒忌彭泽剿灭河南流寇赵遂，风头声望盖过了他，于是便勾结钱宁用重罪中伤彭泽，最终导致彭泽被削职为民，另外还牵连了数省巡抚获罪下狱。
小皇帝朱厚熜今年四月份登基后，已经下令把佞臣钱宁和江彬抄家杀头了，现在御史们把旧事重新翻出来，群情激愤地要求把王琼下狱论死。
其实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王琼之所以被言官翻出旧事攻忤，只能怪他近来蹦跶得太厉害了，接二连三地和首辅杨阁老作对，杨阁老不修理他修理谁？
由于御史们弹劾王琼的事都有实锤（证据），所以小皇帝朱厚熜只能下令罢免了王琼吏部尚书的职务，不过最终留了他一条性命，流放到绥德充军去了。
王琼乃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被贬官流放对官场的震动不少。杨廷和以此来重新树立起首辅的威信，也以此表明，如今的朝堂还是他杨阁老说了算。
十月二十六日，天气初晴，京城的积雪早已经化开，白天的阳光暖意融融。
一辆挂有内官御用监标志的马车咕辘咕辘地行驶在小时坊的街道上，马车两侧还跟着几十名执刀的大汉，街上的行人见到这阵仗都赶紧躲得远远的，猜测马车中坐的应该是宫中某位大太监。
马车驶到一幢大宅门前停下，车帘掀起，一名小太监从里钻了出来，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那张脸俊俏得连女孩子都要妒忌。小太监此时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整了整那顶太监帽便往宅子大门行去。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偷溜出宫的小皇帝朱厚熜，身后的几十名汉子都是穿着便装的锦衣卫。
眼前这幢宅子门面很土豪，左右立着一对威武的石狮子，铜皮红漆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徐府。这两个字写得铁划银钩，力透纸背，显然不是朱厚熜的手笔，事实上这两个字是内阁次辅费宏写的。
话说眼前这座接近三千平的大宅原是安边伯江彬的，不过自从江彬伏诛后，这座豪宅也被抄没充公了。小皇帝朱厚熜早便有打算赐一座大宅子给小婉姐姐养胎待产，但又担心大臣非议，正好前段时间徐晋打了大胜仗，小皇帝便顺势把大宅子赐给了徐晋。
徐晋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皇上赐一座宅子并不过份，所以言官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话说这座豪宅是江彬前两年新建的，今年三月份才完工，耗时两年多，结果还没来得及搬进去住，正德皇帝朱厚照就驾崩了，紧接着江彬也被抄了家，于是这幢新建的豪宅便便宜了徐晋。
前些天谢小婉派人收拾了一遍宅子，又置了些新家私便搬进去住了，毕竟在明时坊那座宅子太窄，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太拥挤了。事实上徐晋在离京之前已经吩咐大宝物识一幢面积更大的宅子，大宝已经选好了几座，就等着徐晋回京后拍板，结果现在连买宅子的钱都省了。
要知道京城中的宅子就数内城中的最贵，而内城中最贵的房子又集中在小时坊和小时雍坊，这座位于小时坊，面积接近三千平的大宅价值更是不菲，按照市价估计得过万两之巨，这还只是地面价，如果算上江彬特意让人移栽到院子中的各种名贵花木、假山玉石等，价值估计还要翻两三倍。
小皇帝朱厚熜是徐府的常客了，尽管打扮得像个小太监，但是徐府的门房还是一眼认出来，点头哈腰地开门让了进去，要不是朱厚熜打手势制止，这货都要跪在地上叩头了。
自打进入十月中旬，各地捷报频传，河南、河北、山西的变乱均陆续被平定了，所以小皇帝朱厚熜近来的心情很不错，进了宅门后便脚步轻快地往后院方向行去，结果在中院穿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迎面便跟一名少女撞了个满怀。
“哎哟！”那名少女惨叫一声，拿在手中的一卷画纸也掉到地上了。
这名少女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袄裙，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娇目俏，胸部微微鼓起，赫然正是费小玉这只小辣椒。
费小玉估计是撞到鼻子了，左手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的，右手毫不客气地揪住朱厚熜的耳朵，气乎乎地斥道：“你瞎了吗？走路不带眼睛，快给本姑娘道歉，否则耳朵给你拧下来！”
费小玉用力显然不轻，朱厚熜被揪得歪着脑袋哎呀呀地痛叫，塌腰掂脚的，活脱脱的谄媚小太监形象。
陆炳本来跟在的朱厚熜身后的，愕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铮的拔出绣春刀喝道：“大胆，快放开皇上！”
“费小玉，你……凭什么让朕给你道歉，哎哟，快放手！”
“皇上？”费小玉这才认出眼前这小太监竟是朱厚熜，小脸顿时变了颜色，她身后的侍女观棋更是面色惨白，扑通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费小玉虽然任性，但也知道眼前这小子再也不是当初可以任自己捏脸蛋的小奴儿了，吃吃地：“皇上，你……你咋穿成这样子，人家没认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朱厚熜不禁哭笑不得，揉着被揪得发红的耳朵，摆了摆手大度地道：“算了，不知者不罪，不过下不为例，陆炳，把刀收起来，今天之事不可说出去。”
堂堂九五之尊被人揪耳朵，这事若传出去绝对会闹出不小的风波来，恐怕还会连累费宏，这不是朱厚熜愿意看到的。
陆炳答应了一声，把绣春刀归鞘，狠狠地瞪了费小玉一眼，后者后怕地吐了吐舌。
“咦，这是什么？”朱厚熜弯要捡起地上那卷画纸，顺手打开一看。
费小玉抚着额头惊叫：“哎呀，皇上不能看！”
“咦，这画的不是徐晋吗，为什么不能看，你画的？画得不错嘛！”朱厚熜愕然地道。
只见宣纸上画着一名骑在马上的青年，青年浑身披着甲胄，腰挂长剑，手里还拿着一根火铳，看上去英武不凡，模样分明与徐晋有五六分相似，用的正是素描画法，而且画纸上还题了两句诗：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费小玉没心没肺地讪笑道：“是我四姐画的！”
费小玉刚说完，朱厚熜便见一名黄裙女子急急往这边跑来，生得媚目如画，亭亭玉立，赫然正是费家四姑娘费吉祥。
“五妹，我生气啦，快还给我！”费吉祥神色羞恼，提着裙裾一路小跑，身后还跟着丫环侍书。
费小玉连忙对着朱厚熜道：“皇上，你帮我还给四姐姐吧，本姑娘先走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朱厚熜看着一溜烟跑没影的费小玉，有点好笑地道：“这野丫头，还跟以前一样子……”
费吉祥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迟疑了一下便认出了朱厚熜，不由吃了一惊，连忙站定福了礼道：“费吉祥参见皇上！”
朱厚熜挠了挠脑瓜，不解地道：“吉祥姐姐，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费吉祥神色有些忸怩，原来刚才她在后院晒太阳写生，不知不觉就画了这幅画，结果恰好被费小玉看到了，夺了画就揶揄取笑她，费吉祥欲抢回，费小玉拿着画就往院外跑，于是和进门的厚熜撞了个满怀。
“没……没啥，五妹就是爱闹着玩，皇上，能不能把画还我！”费吉祥红着脸赧然道。
朱厚熜把那幅画递还给费吉祥，后者接过福了一福，低着头便快步穿过月亮门离开。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拦住从旁经过的侍书问道：“小婉姐姐在后院吗？”
侍书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上，永秀郡主和我们家三姑娘在后院春暖阁聊家常呢！”
朱厚熜噢了一声，举步往后院行去。
后院的春暖阁中，火炉中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的，谢小婉正坐在铺了羊毛毯的椅子上，越发的珠圆玉润了，一脸温柔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费如意聊着天儿。
“如意姐姐，听说山东那边的战事也差不多平息了，不知相公赶不赶得及回京过年！”谢小婉撅着小嘴闷闷地道。
“应该能吧，还有两个月时间！”费如意自言自语般道，美眸中满是期盼。

第0421章 围而不攻
泰山乃五岳之首，主峰玉皇顶高达一千五百多米，被古人视为直通玉皇大帝宝座的天途，成为百姓崇拜，以及历代帝王祭告天地的神山，素来便有：泰山安，则四海皆安的说法，这也是泰安城的名字由来。
泰安城座落于泰山南麓的山脚下，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敌军若想攻打泰安城，最理想的进攻方位只有城南，因为泰安城背靠着壁立千仞的泰山，想从北边攻打泰安城绝无可能，而城东和城西由于地形的关系，并不利于攻城器械的推进，以及队伍的铺开。
所说以泰安城的弱点就是南门，不过当初城池的设计者显然也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唯独南城门加筑了瓮城，从而弥补上这个弱点，只须区区数千人马就能把这座山城守得固若金汤。
自从莱芜县城被明军攻陷之后，赵全便率着残余逃进了泰安城，与王堂所部会合在一处固城死守，如今城中的总兵力超过一万二千。
徐晋率大军来到泰城下，尝试攻打了数次无果，还折损了数百士兵，再加上入冬后天气寒冷，一连飘了几天的雪花，大大增加攻城的难度，于是徐晋果断改变了策略，转攻为困。
徐晋调来了济南卫、青州卫、临清卫、兖州卫、安东卫和徐州卫，将近三万人马，将泰安城东、南、西给团团围住，显然打算把城中的贼兵活活困死。
据城中逃出的居民提供的消息称，城里的贼兵兵力过万，如此庞大的数量，人吃马喂的，徐晋和众将估计城中的粮食最多只能支撑到腊月底，到时不用官兵进攻，贼兵自己都会崩溃掉。
这样子打消耗战并非徐晋所愿，实在是泰安城太险要了，城中的贼兵又数量庞大，如果强攻的话，造成的伤亡太大了，实在不划算，只能用时间来换胜利了。不过如此一来，徐晋年前回京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大明正德十六年冬月初三，一场雨雪过后，泰安城墙上结了一层冰，城头上的冰棱如一柄柄利刃直指苍穹，迎面刮来的寒风削皮蚀骨。
赵全、薛冰馨、丘富、孙才等正冒着凛烈的寒风在城头上巡视，督促手下加强防范，至于“定国将军”王堂，这货现在养处尊优，很多事情都懒得亲力亲为，自然不会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巡视城头了。
王堂如此贪图享乐，胸无大志，赵全反而放心了，不仅没有指责王堂，反而放任其继续享乐，自己则无声无息地将城中大部份军队掌控在手中。现在的王堂对赵全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的废物了。当然，王堂手下的五大护法还是对他忠心耿耿的，而且手底下也统管着一部分兵力。
“徐酸子真特么的阴损，这是打算把咱们活活地困死在城中啊！”丘富看着城外连绵成片的明军营帐，禁不住破口骂道。
赵全的尖刀眉拧起，仔细算来，明军已经围城二十多天了，意图召然若揭。现在城中的粮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依然有价无市，城中人心浮动，治安混乱到极点，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孙师弟，城中的粮食还能维持多久？”赵全沉声问。
孙才如实答道：“省一点的话，估计可以支撑两个月！”
薛冰犹豫了一下，道：“大师兄，近日城中有不少百姓饿死冻死，若再不采取措施的话……”
丘富立即面带嘲讽地打断道：“薛师妹想怎么着？把粮食分给他们，然后咱们吃西北风？”
自从上次在郓城县目睹薛冰馨救了徐晋，事后又拒绝刺杀徐晋，所以丘富对薛冰馨的意见很大，他甚至怀疑那天新泰城外的“斩首计划”之所以失败，也是因为薛冰馨没有尽力。
薛冰馨蹙了蹙娥眉淡道：“总得想个办法解决吧，更何况这样下去会出乱子的。”
赵全点了点头道：“薛师妹所虑倒没有错，这样下去会出乱子的，丘富，你负责把那些老弱病残都赶出城去，年轻的力壮的留下。”
老弱病残对守城没帮助，留着浪费粮食，还不如赶出城去给徐晋添点乱。
薛冰馨俏脸微变色，连忙道：“大师兄，现在天寒地冻的，你把他们赶出城，这岂不是等于要了他们的性命。”
赵全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燥，其实不仅丘富怀疑那天的“斩首行动”薛冰馨没尽力，赵全他也怀疑了。赵全本就是性格阴沉多疑的人，自从之前在郓城县，薛冰馨借口没机会下手而放过徐晋后，他心中早就积蓄了不满，再加上感觉薛冰馨打那以后明显对自己疏远了，心中更是不爽，所以这时一下子就爆发了，大声呵斥道：“妇人之仁，现在什么形势你还不清楚？更何况，你不是说徐晋是好官吗？既然是好官，他肯定会安置好这些妇孺的，你又何必操这份心！”
薛冰馨愕了一下，记忆中大师兄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呵斥自己，而且说话明显带刺，不由眼圈一红，转身愤然跑下城头。
赵全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悔意，不过很快便被冷酷取代了，成大事者不句小节，冷道：“丘师弟，照我的意思去办。”
丘富点了点头便带人去执行赵全的命令。
孙才暗叹了口气，道：“赵师兄，算了，不说这个……城中的富户应该还私藏着不少粮食，我这就带人再刮一遍，说不定能多撑一段时间。”
赵全点了点头道：“去吧！”
孙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道：“赵师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好还是趁着有力气突围吧。”说完快步下了城头。
赵全面色阴沉，他现在已经明白固城而守，跟明军拼消耗是多么愚蠢的事，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选择四处流动作战，这样子不仅能躲避明军的围剿，而且还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兵源。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丘富带着人在城中挨家挨户地搜查，将所有老弱病残都强行带走逐出城，一时间家家户户哭声震天，数以千计的老弱在冰天雪地里哭喊，抹着眼泪走向城外的明军大营。
“岂有此理，这些白莲妖孽真特么不是人，灭绝人性啊！”看着数千在冰雪中哭泣瑟缩的老弱百姓，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都禁不住破口大骂。
徐晋亦是气得直哆嗦，这些被赶出城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残疾的伤员和几岁大的小孩，大多数小孩都是被强行从父母身边带走的，站在关闭的城门外哭得撕心裂肺，不断地拍打城门，哭喊要找爹娘！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徐晋冷冷地吐出一句，毫不犹豫便吩咐把这些百姓安置好，虽然这样子必然会给明军带来不小的负担，但徐晋实在做不到任由这些百姓自生自灭。

第0422章 火焰
傍晚，起风了，天空中铅云密布，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飘落。泰安城西一座低矮狭窄的房子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屋里的光线昏暗，没有燃烧炭炉，炕下也没火，冷得人瑟瑟发抖。
此刻炕上躺着一人，眼窝深陷，瘦骨嶙峋的，正捂着嘴咳嗽个不停，面色呈现出病态的潮红。此人名叫丁三儿，乃当初跟着唐经逃离隔马山的马贼之一。
话说当日跟着唐经逃出隔马山的，除了二当家石伯当和三当家牟蛮外，还有其他四名马贼，不过这四名马贼都不同程度受伤了，丁三儿便是其中伤势较重的一个，他的左肋挨了一刀，刀口深达脏腑。
本来，丁三儿如果一开始就得到妥善的安置和医治，还是有可能痊愈的，但是唐经只带了几名残兵前来投奔，所以并不受王堂重视。
事实上，自从那晚从唐经身边带走了马蓉儿后，王堂便没理会过唐经一伙，后来赵全兵败，率人来到了泰安城，为了给赵全手下的人腾地方，唐经一伙还被从原来居住的院子中撵了出来，住进了现在这处狭窄低矮的平房之中。
“大当家，俺估计是活不过这几天了！”丁三儿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气若游丝地道。
唐经闷坐在炕旁的凳子上，昔日的彪悍壮实的大汉明显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形容落幕而憔悴。唐经当日挨了谢二剑一拳，心肺都被震伤了，再加上气急攻心，落下了咯血的毛病，到现在都还没好转，平常行走倒没什么问题，一旦用力过度就会胸闷气短，甚至是咳血，自然不能再骑马战斗了。一个不能骑马战斗的马贼，就好比没了牙齿的老虎，已是废物一个。
正因为如此，就连手臂上受了箭伤的三当家牟蛮都被薛冰馨选进了马队，而唐经只能留在住处照顾重伤的丁三儿。昔日威风八面的大当家，如今沦落到要靠弟兄帮衬才能过活的地步。
“三儿，别说这些丧气的话，你能熬过来的，以后咱们还会东山再起，到时俺让你做四当家，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唐经搓着冷得发麻的脸皮安慰道。
丁三儿眼前一亮，似乎回忆起当初在山寨那段“美好的旧时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咕噜咕噜的打起鼓来。
饥饿仿佛是会传染，唐经的肚子也跟叽哩咕噜地叫起来，胃部就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话说当日官兵突袭山寨，唐经扛上了马蓉儿就急急逃跑，根本没带上黄白之物，所以现在身无分文，不过，就算他身上有钱，现在的泰安城中也买不到食物。
明军围困泰安城已经有二十多天，城中所有店铺几乎都关门了，手里有粮的都藏着自己吃了，谁会白痴到拿出来售卖。
事实上，唐经这段时间都靠着牟蛮等人接济过日子，如今牟蛮、石伯当，还有另外三名山寨的弟兄都在薛冰馨麾下的马队效力，每天都能分配到一定的口粮。
不过，近日为了节约粮食，薛冰馨手下骑兵的粮食配额也减量了，所以牟蛮等人能带回来的食物也不多，只够唐经和丁三儿两人勉强吃个半饱。
咕噜咕噜……
唐经和丁三儿的肚子像在比赛似的，此起彼伏地叫个不停，眼看着已经快天黑了，以往这个点，牟蛮他们都会带食物回来，但今天却还不见人，估计是有事耽搁了。
唐经枯坐了一会，饿得实在难受，站起来道：“三儿，你自个躺一会，俺去弄些吃的回来。”
唐经说完便开门走出屋去，那扇转轴已经磨烂掉的破门发出鬼叫般的支呀声，再加上迎面寒风一吹，唐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唐经是练武之人，身体一直很强壮，以往大冬天洗冷水澡也没问题，不过自从受了内伤，身子便弱了许多，十分畏冷。唐经紧了紧衣服，踏着积雪穿过黑暗的小巷，往城北的县衙行去。
如果说如今的泰安城中哪里最多粮食，自然就是县衙的粮仓了，全军的粮食都集中在那里，由王堂手下的五大护法之一的金狗看管。
唐经来到县衙，找到管粮仓的护法金狗，厚着脸皮提出要几斗粮食。金护法当场瞪大了狗眼，上下打量着唐经，略带嘲讽地道：“俺没听错吧，唐大当家要三斗麦子？”
唐经陪着笑道：“三斗麦而已，也就维持个十来二十天，俺也不想老是来打扰金护法，所以一次过多借一点。”
金狗嘲讽道：“唐经，老子叫你一声大当家，你还真当自己还是隔马山的马贼头子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模样，开口就敢问老子借三斗麦子？”
唐经脸色一沉，冷道：“金护法，不过是三斗麦子而已，不借便算了，何必出口伤人，某家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金狗嗤笑道：“一个连马都不能再骑的马贼跟老子说东山再起，呸，哪凉快哪去吧，老子有粮食也不借给废物，滚！”
唐经勃然大怒，右手一伸便掐住了金狗的脖子，狞声道：“草你大爷，有种再说一次，信不信老子拧断你的狗头。”
唐经毕竟是杀人如麻的马贼头子，这时发起怒来须发皆张，眼中的杀机如有实质，金狗当场吓得面色大变，吃吃地道：“唐大当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唐经脸上露出快意之色，手上力道增加，当场捏得金狗面色发紫，张大嘴像离开了水的鱼，两眼直翻白。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我唐经虽然受了伤，但要捏死你还是跟捏死一只蚂蚁……咳咳！”唐经话还没说完便猛烈咳嗽起来，连忙松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手心赫然多了一小摊殷红的鲜血。
金狗这时终于缓过劲来，见状飞起一脚把唐经踹翻在地，接着又冲上去又猛踩两脚，骂道：“废物，吓唬谁呢，瞧瞧你现在的熊样，老子要踩死你就跟踩死蚂蚁一样，滚出去！”
唐经胸口挨了两脚，顿时又吐了口鲜血，咬着牙爬起来掉头就走。
金狗不屑地呸了一声，唐经要不是还有几个弟兄在薛冰馨手底下效力，他刚地绝不会放唐经活着离开。
唐经脚步踉跄地走出粮仓所在的院子，扶着墙咳嗽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屈辱地打了一拳墙壁，恨恨地道：“狗贼，今日之辱，老子日后定然加倍奉还！”
唐经正要恨恨地离开，结果刚抬腿便停住了，呆呆地看着院径不远处。
只见一名身段妖娆的女子正站在梅花树下的小径，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脸蛋和眼睛妩媚勾人，正是令唐经食髓知味的马蓉儿。
马蓉儿现在显然过得不错，从穿着打扮就看得出来，而且身边还跟着两名婢女服侍。
这时马蓉儿显然也认出了唐经，低声向旁边一名婢女吩咐了一句，那名婢女便提着食篮走到唐经面前，从里面取出一碟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递来，面无表情地道：“给，拿着吧！”
唐经接过馒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从身旁经过，往后衙走去的马蓉儿，忽然心中一热，脱口道：“跟我走吧！”
马蓉儿并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走远了，唐经失落地看着女人摇摆着动人的腰臀消失在院径的尽头，忽然自嘲地一笑，拿起一块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眼中露出野兽般的光芒，如同两束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0423章 账本
泰安州衙门后衙原是知州和家眷居住的地方，不过现在被王堂霸占了，他独自一人居住在东花厅一则的正房，而西花厅一则的房间则用来安置搜逻来的美人，如今十几间房都住满了，俨然成了“王将军”的小后宫。
王堂只要兴趣来了，就会跑到西花厅这边，推开某间房便直奔主题，完事后就拔鸟离开，偶尔遇到特别可心的也会带回东花厅自己的房间中过夜。
今晚零星的下着雪屑，屋外风刀霜剑，王堂的房间内却是温暖如春，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铺着一层毛毯的地面上凌乱地散落了几件衣服，其中就有女子的亵衣之类。
由酸枝木打造成的床榻很结实，虽然在微微震动，但是却没有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良久，一名女子掀开帐幔爬了出来，皮肤白的晃眼，赫然正是马蓉儿。马蓉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用早就准备好的热水清洗了一遍，然后拿起地上的亵衣穿上。
王堂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侧头欣赏女人弯腰捡拾衣物时的风光。在众多搜罗来的美人当中，马蓉儿不是最年轻的，模样也不是最漂亮的，但是这个女人却是最知情识趣的，关键是此女内媚，让男人尝过后欲罢不能，王堂便是如此，现在几乎每隔两天就忍不住把马蓉儿带回房间过夜。
啪……
马蓉儿正准备把裙子穿上，一本书籍般的东西却从裙底下掉了出来。马蓉儿急忙把书籍捡起，王堂坐起来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解闷的闲书而已！”马蓉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并且下意识地把书籍藏到身后。
马蓉儿此举顿时让王堂大起疑心，他跳下床一把将马蓉儿拽过来，劈手便夺了那本书籍，随手翻开查看。
王堂识字不多，但也认出这是一本记账的，三角眼登时斜睨向马蓉儿，沉声问：“说吧，这是什么玩意？”
马蓉儿摇着头吃吃地道：“路上捡到的，妾身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王堂抬手便扇了马蓉儿一记耳刮子，骂道：“贱货，当老子白痴吗？路上捡到的犯得着宝贝般藏到裤裆里，难怪你每次都这么主动地宽衣解带，敢情怕被老子发现是吧，快说，这到底是什么？敢隐瞒半个字，老子打死你信不信？”
王堂虽然十分享受马蓉儿的身体，但终究也只是把她当成玩物罢了，发现事情蹊跷，自然要问个清楚。
马蓉儿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上，哭着道：“将军，妾身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啊，饶了妾身吧！”
马蓉儿越是如此，王堂便越怀疑，转身便拿起挂在墙上的刀，骂道：“贱人，不说是吧，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马蓉儿见到王堂拨出刀行来，顿时便崩溃了，惊恐地道：“将军饶命啊，这是账本，是账本！”
……
第二天早上，后衙的东花厅内，赵全接过王堂递来的账本仔细地翻看，渐渐脸露喜色，目光落到跪在地上的马蓉儿身上，后者正怕得瑟瑟发抖。
“马氏，这本账本你从哪得来的？”赵全和颜悦色地问道。
马蓉儿昨晚被王堂拿刀一吓，已经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这时自然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答道：“奴家原是兖州知府宋驰的养在外面的小妾，这本账本是老爷交给奴家保管的。”
薛冰馨闻言心中一动，连忙从赵全手中拿过账本翻看，最后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马蓉儿，淡道：“马蓉儿，你是如何落在唐经手里的？”
马蓉儿老实地回答道：“宋家被钦差徐晋派人查抄之后，奴家两母子便被镇守中官罗祥派人接到了郓城县，后来老爷揽罪自杀，罗公公便说要带奴家母子回济南，谁知路过肥城时，罗公公却要杀我们母子灭口，刚好遇到唐经一伙，奴家就被劫到山上了。”
薛冰馨不禁恍然大悟，难怪当初宋驰宁愿撞柱自杀也不肯供出罗祥，敢情还有一名私生子在罗祥手中，连忙问：“那你的孩子呢？”
“死了，被罗祥的手下杀了！”马蓉儿眼中闪过一抹悲伤和仇恨。
话说宋驰将记录有与一众官员钱银往来的账本交给马蓉儿保管，本来是打算给自己留条后路，充当自己的官场“护身符”。而马蓉儿一直把这份账本带在身边，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作为日后跟罗祥讨价还价的筹码，谁知罗祥心狠手辣，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她们母子，在半路便吩咐手下灭口，所以马蓉儿根本没机会拿账本和罗祥谈判。
赵全看了薛冰馨一眼，问道：“薛师妹，徐晋应该很想得到这部账簿吧？”
薛冰馨点了点头淡道：“确是如此，徐晋一直想揪出粮仓亏空案的幕后参与者，但是宋驰最后宁愿揽罪自杀也不肯供出来。”
薛冰馨当初就在徐晋身边当护卫，所以对整个案程都很清楚，她甚至知道宋驰其实还没死，已经被李言闻父子救活过来了。
赵全从薛冰馨手中拿过账本，仰天哈哈大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丘富和孙才等人都面面相觑，不过是一名贪官贪赃枉法的账簿而已，赵师兄为何如此高兴。
丘富挠了挠头道：“赵师兄，你高兴个啥劲，莫不成你想用账本来交换徐晋退兵？”
赵全意味深长地一笑道：“这份账本虽然不能让徐晋退兵，但却能让咱们突围，而且还能弄到粮食。”
丘富和王堂等人再次面面相觑，后者挠了挠头道：“赵统领，你就别卖关子了！”
赵全命人把马蓉儿带下去，这才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一串名字，丘富等人探头一看，顿时眼前一亮，脱口道：“济南卫”

第0424章 告假
冬月初五早上，雪后放晴，但天气依旧寒冷，呵气成雾，泰安城外喊杀声直冲云霄，旭日阳光下，明军各卫人马正在营前的空地上如火如荼地操练着。
事实上，在围困泰安城这二十多天里，只要天气不是特别恶劣，徐晋都会要求各卫的将领组织士兵早晚操练，毕竟平时多流汗，战时才会少流血。更何况，如果让士兵们每天在营中无所是事，时间一长必然会消磨斗志，甚至是生出事端来。
泰安城南两里许的一片开阔缓坡下，但见尘土飞扬，数百匹战马来回飞奔。骑军的三位正副统领，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正率着手下五百骑进行砍杀训练，而徐晋则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之下，站在坡上观看训练。
骑军虽然人数少，但却是军中的大杀器，相当于近代的装甲部队，关键时刻能决定战局的胜败，所以徐晋对这支骑军相当重视，不仅在资源供给上毫不吝啬，而且还把昔日的十一名亲兵全部安排进骑军，成为其中的骨干。
这支骑兵满编一共五百人，正好每名亲兵领五十骑，军职仍为百户，王林儿为人老成稳重，担任整支骑军的统领，军职仍为千户，谢二剑任骑军副统领，军职仍为副千户。
另外，戚景通降为骑军副统领，军职则由原来的九品巡检升为副千户（从五品），直接连升了数级，因为无论是曲阜、泗水、新泰，还是莱芜的战斗，戚景通均立下了大功，倒是担当得起。当然，戚景通这副千户只是徐晋临时擢升的，要真正落实还得经过兵部批复。钦差虽然可以便宜行事，但无权直接升降军官，还是得走兵部的程序，不过一般最后都会获得通过。
骑军今天训练的内容是砍杀，百米长的距离内竖起三十根杂乱无章的木桩，骑兵高速通过时必须砍断二十根以上才算合格，注意，是要砍断，否则中午没饭吃，若下午的训练再不及格，那么晚饭也没得吃，天寒地冻的饿一天一夜，这滋味可不好受，所以此时骑军的小伙子们都在玩命地训练。
“好！”
这时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骑兵策马飞驰而过，干净利索地将二十五根碗口粗的木桩腰斩，瞬时引来一片叫好喝彩声，徐晋也禁不住点头。
锦衣卫千户陆松赞叹道：“好样的，若是我军儿郎都有此等战力，怕是跟鞑子的骑兵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金百户摇了摇头道：“怕还是有所不如的，属下曾经到过边地，亲眼见识过鞑子骑兵冲锋时的威势，简直就是山崩地裂……唉，属下也不知咋形容，反正咱们的骑兵若是在旷野上与鞑子正面硬刚，恐怕只有挨宰的份。”
金百户露出回忆之色，眼中还带着一丝恐惧，仿佛往事还历历在目。
“金百户，这也太夸张了吧，鞑子的骑兵要真那么厉害，当年为啥被太祖皇帝打得屁滚尿流的，最后远遁大漠！”一名锦衣卫把总不服气地反驳道。
金百户撇嘴道：“你懂个屁，那会太祖皇帝手下精兵猛将如云，咱们的骑兵确实不比鞑子弱多少，再加上有犀利的火器配合，这才战而胜之，真要是骑兵正面较量，咱们占不到便宜。
谢副千户的骑术够厉害了吧，能站在飞驰的马背上开弓，在我大明军中怕是难再找出第二人了，但鞑子肯定有不少人能做到，这些家伙即使骑在没有马鞍的光溜马背上也能开弓射箭，要换着咱们，嘿，别说开弓射箭了，能不掉下来就烧高香啦。”
此言一出，周围的锦衣卫都沉默了。
徐晋蹙了蹙剑眉，蒙古人是游牧民族，无论男女都是从马背上长大，从小便与马为伴，故而骑谢精湛，蒙人的孩童一经长成就是一名优秀的骑兵。而明军的骑兵都是入伍后训练出来的，论到马上战力自然远不及人家蒙古骑兵，即使再怎么训练，骑射的水平怕也难达到人家的水平。
幸好，明军可以用装备上的优势来弥补不足，譬如火器。
徐晋前世读明史时便得知，“南倭北虏”一直是困扰明朝的两大问题，尤其到了明朝中期，沿海的倭寇和北方的鞑靼人已经成为明朝的两个心腹大患。嘉靖时期甚至发生了俺答汗兵围北京城的事件，差点就把嘉靖帝和满朝文武给一锅端了。幸而俺答汗并没倾覆明朝的野心，也没有那个胃口，他只是想逼使明朝统治者开放边境贸易罢了，所以大肆劫掠了一番便退出了关外。
徐晋自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屈辱的历史事件再发生在明朝，无论是民族情感，还是私人情感上都不愿看到。
所以金百户的话倒是提醒了徐晋，要想避免“俺答汗兵围京城”，那就必须把大明北边虎视眈眈的鞑子给解决掉，而想解决鞑子问题，明军得拥有压倒性的军事实力。
徐晋觉得，要打造一支战力胜过鞑子的铁骑显然不太现实，不过倒是可以在武器上做文章。若是拥有一支装备现代枪支的军队，人数不用多，五千人估计就能横扫整个关外了，当然，这显然是在做梦。
不过，现代的自动步枪做不出来，但比火铳更先进的燧发枪估计还是能做的，至于火绳枪这玩意虽然也比火铳先进，但也是一碰到雨天就不能使用的垃圾，所以要造还是造燧发枪。
徐晋决定，这次回京后找小皇帝朱厚熜商量做燧发枪的事，至于燧发枪的图纸，早在江西时，徐晋便画好了，要不是私造火器违法，他已经自己动手找工匠打造了。
徐晋观看完骑兵训练，接下来便回到了帅帐，今天他召了各卫的主要将领来开会，商议明天攻打泰安城的事。倒不是真的要强攻，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如今围城已经二十多天了，徐晋想测试一下城中守军的状态，消耗守军的物资同时，又进一步打击守军的士气。
徐晋从容地走进了帅帐，一众将领已经在大帐中等候了，见到徐晋都纷纷行礼，口称：“参见钦差大人。”
徐晋虽然年纪轻轻，唇边甚至还有未曾褪尽的小绒毛，但在场众将却丝毫不敢小瞧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一连几场胜仗下来，徐晋在军中的威望日盛，完全获得一众将士的认可，而且徐晋砍贪官、砍白莲教俘虏的铁血手段，更是让众将对他又敬又畏。
徐晋点了点头道：“诸位将士免礼，嗯？袁指挥没到？”
徐晋扫了在场众将一眼，发现济南卫指挥使袁羿竟然不在，顿时皱起了剑眉。
济南卫指挥同知方士珍连忙小心翼翼地道：“回钦差大人，袁指挥家父病重，所以昨晚连夜赶回家探望，特地让属下向钦差大人告个假！”
徐晋脸色微沉，他对济南卫指挥使袁羿的印象十分不佳，这家伙一看就是个惯会阳奉阴违的奸滑之辈，之前新泰会战，自己命他率济南卫兵临泰安城牵制王堂，结果这家伙行到柳埠镇就停下了，直到自己打了胜仗，他才继续率兵南下。
“国朝以孝治天下，袁指挥倒是个孝子的典范，但自古忠孝难两全，既率军在外，大敌当前的情况，作为一卫的最高长官又岂能擅离职守！”徐晋冷冷地道：“通知袁羿，让他待在济南照料老父，就不要再回军中了，方同知，济南卫便暂时由你统率。”
方士珍心里咯噔一下，诚惶诚恐地道：“属下领命。”
在场其他将官均肃然缄默，徐晋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如何处置袁羿，但估计没有好果子吃了，而且泰安城破乃迟早的事，这原本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功劳，如今肯定也没袁羿的份了。袁羿这厮也不知搭错了那根筋，这个节骨眼上跑回家，而且事前也没找钦差大人告假，分明不把钦差放在眼内，若是换了一个爆脾气的，立即命人把他抓回来问罪也不为过。
徐晋神色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招呼众将继续开会，会议结束后便把金百户叫到跟前，吩咐道：“金百户，你派几个弟兄走一趟济南，调查一下袁羿的老父是不是病重，调查清楚后马上回报。”
金百户应诺一声便愉快地退了出去，侦查官员阴私的事，锦衣卫最是拿手了。
徐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并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如果袁羿的老父确实是病重，他自然不打算追究，如果只是借口，那不好意思，袁羿这世袭的指挥使也算是当到头了，凭他徐晋目前的身份，只要一封奏本弹劾上去，砸掉袁羿的官职还是绵绵的。
此时，济南卫指挥使袁羿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官位不保，正带着一人赶到济南城东郊的镇守中官驻地，求见山东镇守太监罗祥呢。

第0425章 资敌
济南位于山东省腹地，南依泰山，北临黄河，地势南高北低，由于地形地质构造，所以这里的地下泉眼特别多，因此被称为泉城，素来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美誉。
济南是山东省的省治所在，城高而墙厚，而且四门均筑有瓮城，异常坚固。城东北郊外约莫五里许有一座湖泊名曰大明湖，面积接近六十公顷，湖面辽阔，碧波荡漾，绿柳如烟，景色极佳。
大明湖中小岛众多，风景优美，本是济南本地百姓平日出游的好去处，但自从山东镇守太监罗祥在湖中小岛修筑了水寨后，那些凶神恶煞的番子便每天驾驶着小舟在湖中游弋，驱赶前来游玩的百姓，大明湖便渐渐变得冷清起来，俨然成了罗公公的私家湖泊。
这还不止，罗祥还巧取豪夺，将大明湖畔肥沃的土地都霸占了，别说普通的老百姓了，就连被霸占了土地的地主士绅都敢怒而不敢言，因为有几个“敢言”的已经家破人亡了，罗祥乃一省镇守中官，光是手底下畜养的番子便多达数千，谁敢捋他？
不知是贪恋大明湖的景色，还是担心作恶太多会被人报复，所以罗公公在大明湖中的小岛上建了水寨，并且当成驻地，长期居住在岛上，平时出入都得撑船。
水寨所在的这座小岛面积约有数千方，修筑有简单的防御工事，岛上遍植垂柳和茶树，绿树掩掩中屋舍连片，中间是一座青砖琉璃修建的园林式建筑，一看就知造价不菲，山东省镇守太监罗祥就住在这座大宅中，而周围的房屋则提供给其手下的番子居住。
此时，书房中燃着火炉，用的是上好的无烟京炭，案上的金蟾兽吐着袅袅檀香。镇守太监罗祥则坐在茶几旁，一名年轻的小太监正在用趵突泉水煮茶。
罗公公穿着暖和的狐裘，右手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转动着戴在左手拇指上的碧玉板指，出神地看着窗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当日路过肥城时，罗祥本要把马蓉儿母子灭口的，谁跑出一伙响马贼把马蓉儿劫走了。罗祥又惊又怒，立即调来三千泰安卫围剿隔马山，想把马蓉儿抢回来以绝后患，谁知偏偏这个时候王堂在颜神镇起义了，还很快就占领了泰安州城。
泰安州城距离肥城才几十里地，罗祥害怕王堂打过来，所以便急急跑回了济南驻地，暗中派人打探消息。当得知徐晋后来派人围剿隔马山后，罗公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隐隐猜到了徐晋的目的，应该是已经打探到关于马蓉儿母子的消息了，毕竟以锦衣卫的能耐，查到宋驰在外面养小妾也不出奇。
直到后来得知，徐晋虽然剿灭了隔马山响马，但是匪首都逃脱了，而且也没抓到马蓉儿，罗祥才稍稍放下心来。不过，只要马蓉儿还没死，这始终是个祸患，再加上徐晋目前提督山东省军务，又接连打了几场大胜仗，收复了数县之地，声威如日中天，这到底让罗祥寝食难安啊！
尽管徐晋目前还没有证据能动自己，但好歹梁子已经结下了，罗祥自然担心徐晋会乘机整自己，毕竟徐晋目前手握生杀大权，公报私仇不是没可能。
也正因担心被徐晋抓到小辫子，所以罗公公这段日子都待在驻地深居简出，手下的番子也收敛了许多。
罗祥暗叹了口气，有点后悔当初派死士暗杀徐晋了，如果没有这件事，或许自己和徐晋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现在嘛，只能希望这小子在战场上栽个大跟斗，最好直接死在战场上。不过，这显然不太可能了，如今王堂一伙反贼被重兵层层围困在泰安城，败亡只是迟早的事。
“或许……咱家可以尝试找人说项一下！”
罗太监正神不守舍地琢磨着，光头番子燕扬行了进来，神色古怪地道：“公公，济南卫袁指挥来访。”
罗祥轻咦了一声道：“袁羿不是在泰安城领兵吗？”
燕扬摇了摇头道：“属下也不清楚，而且袁指挥还带来了一个人。”
罗祥皱了皱稀薄的双眉，站起来便往书房外行去。
罗祥在几名番子的护卫下到了前面的会客厅，济南卫指挥使袁羿见到罗祥，立即便神色焦灼地站起来行礼道：“袁羿见过罗公公。”
罗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大剌剌地坐着的另一人，淡道：“袁指挥，你不在泰安城带兵剿贼，跑来咱家这里作甚？难道就不怕徐钦差治你一个擅离职守之罪？”
袁羿不由心中发苦，他之所以没告假就连夜跑回济南，并不是不把徐晋放在眼内，实在是不得不这样做啊，苦笑道：“罗公公，本将也是……”说着面有难色地望向大剌剌地坐着的孙才。
罗祥心中一动，瞥了一眼孙才，尖声冷斥道：“你是何人？见到本公公安敢不见礼？”
孙才嘿然道：“罗公公不愧是一省镇守，气势就是不一般，可惜这对老子没用，老子不是官，而是专门杀官的反贼，见个屁礼！”
罗祥不由面色大变，身后的带刀番子立即扑前抽出腰刀，光头番子燕扬更是直接一招苍鹰搏兔，五指箕张抓向孙才的面门。
孙才轻咦一声，猛地站起来一拳轰出，嘭的一声闷哼，只闻骨头卡嚓一声，燕扬后退的数步，面色胀红如紫，他的手脱臼了。
孙才晃了晃顺势坐下，嘲讽道：“鹰爪手还行，不过欠点火候，如果在下没猜错，你就是当年在封丘犯下灭门大案的秃鹰吧？”
“袁羿，此人到底什么来头？”罗祥目光望向袁羿，厉声地问。
袁羿苦着脸道：“此人是白莲妖……教人！”
“来人，把这反贼擒下！”罗祥立即冷喝一声，一队彪悍的番子立即拥入大厅。
孙才老神在在地道：“慢来，罗公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冲动，我既然敢来，自然是有所凭恃的，这里有本账簿，罗公公还是先看看再作决定吧。”
孙才说完便把账本随手扔了过去，一名番子连忙接住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涂毒之类，这才呈给了罗祥。
罗祥接过账簿打开一看，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孙才淡定地道：“这只是个抄本，原本我没有带来，罗公公即使撕掉也没用。”
罗祥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挥了挥手示意燕扬等人退出厅去，沉声道：“说吧，你到底有何目的？”
孙才嘿笑道：“罗公公就是爽快，我们准备突围，麻烦罗公公给我们备好十万石粮食，还有兵器弓弩箭矢，越多越好！”
袁羿面色变了变，资敌可是抄家杀头的重罪啊。
罗公公面色一沉，怫然道：“粮食可以给，但十万石太多，最多三千石，至于兵器弓弩箭矢，咱家没办法弄到，受莫能助。”
孙才冷笑一声站起来：“既然罗公公没有诚意，那不谈也罢，不过，泰安城那边如果今晚没收到我的消息，第二天就会把账簿原本和宋驰的小妾交给徐晋。嘿，我想，徐砍头应很乐意接受吧！”
袁羿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徐晋在兖州府查粮仓亏空案，直接就砍杀了一百多名负责管粮仓的官吏，还抓了十八个县的数百名官员，如果被他得到这份账本，那自己的小命怕也难保了。
罗祥神色变幻不定，宋驰这份账本不仅记录了与自己的钱银往来，还有山东省其他几名大员，牵涉大小数百名官员，这账本若落到徐晋手中，那么乐子就大了，估计整个济南官场都得翻个底朝天。
孙才见状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喝茶，一副吃定你的模样。
罗祥沉声道：“十万石粮食咱家真没办法弄到，最多一万石，至于兵器弓弩箭矢，咱家可以让手下人匀出一部份，也就数百副的样子，再多就没有了。要或不要随你，大不了一拍两散！”
孙才张嘴就要十万石粮食，只是开天撒价罢了，其实就算罗祥真能弄来十万石粮食，就泰安城那点贼兵也运不走，此时见到罗祥态度坚决，应该真的只能弄那么多了，于是点头道：“好，成交，十天之内要见到货，要不然账簿和人都会交到徐砍头手上。”
罗祥冷道：“咱家要是给了你们货，你们还扣着账簿和人咋算？”
“嘿，这个简单，你可以派人跟着，只要粮到位了，我们便会把人和账簿一并交给你的手下，账本当场烧掉，人当场杀掉也可以。放心，老子也算是江湖中人，最重承诺，绝对言出必行！”
罗祥犹豫了片刻，最后咬牙点了点头。

第0426章 财政拮据
夕阳残照，北风凛凛，在鸣金声中，攻城的明军如潮水般退去，结束了一天的试探性进攻。泰安城的城头上满是砸碎了的抛石，十几根插在墙城上的铁矛在落日余辉下散发着凛凛乌光。
明军大营中炊烟四起，弥漫着饭香和肉香，话说今天肥城的官员士绅特意送来了十几头大肥猪慰劳军队，所以明军今晚加菜。
此刻徐晋正站在一座高地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城头的动静。这支单筒望远镜是徐晋特意找军中的工匠用上品水晶打磨出来的，而且镜筒也使用了铜管，比起当初送给太监张忠那支竹筒望远镜要高端大气得多，而且放大倍数也更高。
此时徐晋通过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城头上的守军举动，他们此时正在清理尸体，士气看上去十分低落。
徐晋今天发动攻城并未曾使全力，只是想试探一下守军的状态罢了，如今天结果出来了，守军的士气低落无疑，但是防卫得还是很严密，贼兵也没气虚力弱的表现，由此可见城中的粮食还足够供应一段时间。
徐晋观察了一会便把单筒望远镜收缩起来，对着身边一众锦衣卫淡然地道：“回营吧！”
本来，今天贼兵如果表现得疲惫力弱，徐晋便打算发动连续猛攻，即使付出一定的伤亡，也要一举将泰安城拿下，免得继续浪费时间和钱粮。
当然，时间倒是次要的，关键是钱粮问题，军队本来就是一头吞金兽，数万人的部队驻守在这里，每日的消耗简直像流水一般，小皇帝已经两次发“私信”向徐晋哭穷了，还特别提到户部尚书杨潭整天在他面前“逼逼”个没完。
徐晋看到朱厚熜信中“逼逼”两个字，不禁为之莞尔，同时又心情沉重，大明的财政状况如此堪忧啊。不过也没办法，老朱家的人太能生了，朱元璋自己就生了二十多个儿子，全部封为藩王，经过一百五十多年的繁衍，老朱家的种子已经播洒到全国各地，直接和间接血缘关系的，没有十万，恐怕也有九万九了吧，关键这些人都是靠国家财政养活的，过着养猪式的豪奢生活。
只是一个亲王的年俸禄就是米五万石、钞两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一百匹、绢五百、冬夏布各一千匹、绵二千两、盐两千引、茶一千斤、马匹草料月支五十匹……
试问全国这么多藩王、郡王、公主、郡主、侯爷公爷、伯爷啥的，一年得耗费多少钱粮？庞大的宗室已经成为朝廷财政沉重的负担。再加上上一任正德皇帝并不善长经营国家，挥霍起来连眼都不眨，所以朱厚熜接手的本来就是一个国库空虚的大明。
而且，前两年有宁王之乱，今年山西大旱，山东又水灾，近两个月更是多省地区发生暴乱，多地同时用兵，让本来就拮据的财政雪上加霜。
或许有人会问，平时不用兵时，那些兵难道不用吃喝吗，咋一到用兵时就要消耗大量的钱粮？
在此需要解释一下。第一，打仗需要运输粮食，那便得征集民夫帮忙运粮，这些民夫也得吃喝吧？譬如一个民夫运粮一百斤，如果是长距离的运输，等粮食运到目的地，民夫自己恐怕就干掉五十斤粮了，所以主要是运输成本激增。
第二，打仗的士兵要发军饷。大明实行的是卫所屯田制，卫所的士兵都分有耕种的田地，平时不打仗就耕田，保证卫所的自给自足，国家不用花费一分钱养着这些士兵，只是提供装备。
但一到打仗的时候，明军的卫所军卒虽然自带口粮，但是军队还得另外发给士兵一份“行粮”，这份行粮就是军饷，一般是粮食、盐巴之类，换算成银子一个月约莫一两，要是马军的军饷就得加倍。
所以说，徐晋现在调来了近三万人马，每月支出的军饷就得数万两，还不算其他物资的消耗，说军队是吞金兽半点也不过份。
马军更是吞金兽中的吞金兽，徐晋组建这支五百人的马队，估计每月得耗费两三千两，幸好这些马军都是从各卫挑选出来的，军饷由各卫拨给，若是徐晋自己招募的，完全养不起。
当然，就算养得起徐晋也不会花自己的钱养，这可是犯忌的，军队是国家的，你自己掏钱发饷那是养私兵，如果是几十个亲卫就算了，私养一支五百人的马军，若是在洪武朝，全家都得掉脑袋。
当初大明首富沈三万就是因为得意忘形，竟然向朱元璋提出由自己花钱犒赏三军，结果差点被暴戾的老朱给宰了，幸得马皇后求情，这才改为发配充军，并抄没家产。
朱厚熜两次“私信”向徐晋哭穷，虽然有自嘲的味道，但潜台词无疑是让徐晋赶紧剿灭贼军收兵。徐晋也很想给朱厚熜省点钱，但是，经过今天的试探，要一举攻破泰安城还办不到，相比于伤亡惨重，徐晋宁愿再多花几万两，毕竟作为主帅得为手下士兵的性命负责。
至于朝廷的财政问题已经是积重难返了，要想有所改善，必须得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否则始终是治标难治本，明末的朝廷之所以发出不军饷，除了天灾，主要还是人祸。
徐晋回到营帐，刚吃完晚饭不久，派去济南打探消息的锦衣卫探子便返回了，向徐晋回禀打探回来的情报。
“这么说袁羿的老父根本没病？”徐晋听完锦衣卫的回禀，剑眉不由皱起来。
这名锦衣卫咧了咧嘴笑道，“病个啥啊，六十多岁的老头还跑到青楼喝花酒来着，袁羿回到济南后就跑去拜访了镇守太监罗公公。”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袁羿撒慌连夜跑回去济南拜访罗祥，这件事恐怕不简单，于是吩咐道：“金百户，加派些人手暗中盯紧罗祥的驻地，查清他到底搞什么鬼。”
金彪嘿笑道：“大人放心，属下早就加派了弟兄盯紧了。”
徐晋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0427章 通风报信
丁三儿终究还是伤重不治死掉了，唐经用被单草席把丁三儿的尸体包裹起来，打算拖到城北的泰山脚下掩埋掉，也算是尽了一场兄弟之义。
如今石伯当和牟蛮都在薛冰馨手下的马队效力，而且均为统率十骑的什长，手中还算有点权力，两人找来了一辆手推板车，载上了丁三儿的尸体，跟城北守军的头目打过招呼后，顺利地出了泰安城。
泰安城依山而建，从城北出了城门就是泰山脚了，有石梯可直通山顶。唐经三人出了城后，抬着丁三儿的尸体走了一段路，便在一处土壤肥厚的树林子里挖了个坑，把丁三儿掩埋掉，又搬来石头垒起一座简单的坟茔。
唐经以水代酒在坟前敬了三杯，说了些来世还做弟兄之类的场面话，简单的落葬仪式便算完成了。
三人坐在坟前的山石上休息时，牟蛮忽然问道：“大哥，你的伤现在骑马没问题吧？”
唐经目光一闪道：“若只是骑马不使力，自然是问题的，怎么了？是不是准备突围了？”
牟蛮点头道：“应该是三天后的晚上突围，具体命令还没有下来，所以俺也不太清楚，到时俺给大哥弄匹马，大家一起走。”
唐经皱了皱眉道：“有把握吗？城外可是有近三万的明军把守。”
二当家石伯当压低声音道：“应该是有把握的，听说济南卫中有内应，到时会给咱们让出一条道，而且还能拿到粮食和兵器补给。”
唐经不由失声道：“这怎么可能？除非济南卫打算造反吧。”
石伯当摊手道：“俺也不太相信，不过这消息是俺偶尔偷听到孙才和丘富聊天时说的，估计应该不会有错，话说白莲教这些人还真是有点本事，都渗透到明军内部去了。”
唐经心中一动，孙才和丘富均是白莲教中的骨干，乃实际掌权人物赵全的左臂右膀，既然是他们密聊时提到的，那应该错不了。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石伯当便站了起来拍拍屁股道：“冷死了，走吧，咱们回城去。”
唐经摇了摇头道：“你们还要点卯，先回吧，俺在这里多陪三儿一会。”
石伯当和牟蛮闻言对视一眼，没想到大哥竟然这么重情义，于是点头道：“那我们先回了，大哥也别待大久，小心着凉了，你身上还有内伤。”
唐经点了点头，目送着石伯当和牟蛮走远，又在坟前枯坐了半小时，面色变幻不定，最后站了起来往城西方向摸去。
……
城南的明军主帅大营，徐晋正在听取锦衣卫探子探听来的情报。
话说自从派出锦衣卫监视镇守太监罗祥的驻地后，锦衣卫每天都会把各种情报送回来，诸如罗公公频繁地拜访济南官场上那几位大员，济南卫指使袁羿待在家中惴惴不安地侍奉“生病”的老父等等。
“大人，你说奇不奇怪，济南卫竟然把粮食兵器等补给物资运到柳埠镇，那儿离这起码也有五六十里路吧，到时如果要使用还得再运一次，还不如一次运到营地算了，方士珍那家伙真是蠢到家了！”金百户面带嘲讽地道。
原来近日锦衣卫打探到一条消息，济南卫正将补给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到柳埠镇。
徐晋皱了皱剑眉，大明的卫所军队打仗都是自运军粮的，这并不奇怪，但是济南卫不把粮食直接运到营地，而是存放在几十里外的镇上，这就有点反常了，莫不成还担心城中的贼兵闯营突围造成损失？
“济南卫一共运了多少粮食补给？”徐晋追问道。
金百户答道：“起码也有七八千石吧，现在还在运送呢，恐怕要过万石。”
徐晋的剑眉皱得更加深了，一卫人马即使是满员也才5600人，而且，现在的卫所兵员绝大部份都不可能满编，济南卫运上万石粮食补给，这足够全卫人马吃半年了吧，莫不成方士珍认为这座泰安城要围半年才能拿下？
正在此时，一名卫兵走了进来大声禀报道：“大人，临清卫劳指挥求见。”
徐晋点头道：“带进来！”
稍倾，临清卫指挥使劳大兴便进了帅帐，身后还跟着两名亲兵，这两名亲兵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大汉。
劳大举向着徐晋拱手行礼道：“徐大人，属下的人在营地附近抓到一名鬼鬼祟祟的家伙，疑似是城中反贼的探子，不过此人口口声声有重要机密告知大人，所以属下便纠胆带他来见大人。”
徐晋意外地轻哦了一声，目光落在被捆绑这名大汉身上，但见这家伙胡子拉渣的，尽管眼窝深陷，但从眼神便能瞧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悍之辈。
“你是何人，有何机密要告知本官？”徐晋不动声色地问。
唐经看着座上的英俊小青年，心中五味陈杂，就是这家伙派兵灭了自己的山寨，害得自己沦落到如今这地步，冷道：“某家隔马山唐经，徐大人先屏退左右，某家再将机密告诉你！”
徐晋心中一动，这家伙竟然是隔马山的马贼头子唐经，看样子今天是想爆大料了，于是便爽快地把帐内其他人屏退，只留下金百户一人。
“现在可以说了吗？”徐晋从容地道。
唐经瞥了一眼身上捆着的绳索，淡道：“先给俺松绑了！”
徐晋向金百户点了点头，后者便上前替唐经松绑，不过徐晋也没盲目大意，让人把二舅子谢二剑叫来，如此便不怕唐经暴起发难了。
“哎哟，这不是唐大当家吗？真是山水有相逢啊！”谢二剑进帐后见到唐经，不由咦了一声道。
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唐经的内伤正是谢二剑打的，而且山寨被破也是谢二剑带的路，所以此时唐经捏紧了双拳，目光仇恨地盯着谢老二。
谢二剑耸了耸肩，双手抱着剑站到徐晋的身后，唐经那点功夫在他看来不值一哂。
徐晋伸手道：“唐大当家，请！”
唐经狠狠地剜了谢二剑一眼，大剌剌地在座位上坐下，淡道：“某家可以助你剿灭王堂和赵全，不过某家有条件！”
徐晋其实早就猜到几分唐经的来意，闻言微笑道：“识事务者为俊杰，说吧，唐大当家有什么条件？”
唐经沉声道：“赦免俺和手下的几位弟兄，不再追究以往的罪责。”
徐晋点头道：“可以，只要你戴罪立功，协助官军拿下泰安城，剿灭王堂赵全一伙，本官便承诺赦免尔等。”
唐经直言道：“俺信不过你，除非是皇帝下旨。”
徐晋蹙了蹙剑眉道：“本官是奉旨钦差，有便宜行事之权，赦免你们的权力还是有的，犯不着再让皇上亲自下旨，本官不仅可以承诺赦免，如果你能取来王堂赵全的首级，本官还能替你向皇上请功，封个一官半职也不是问题。”
唐经不由眼前一亮，他当初之所以落草为寇，完全是因为不堪忍受苛刻马政的剥削，冲动之下杀死了进村的税吏。如果可以安稳的生活，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如果拿到王堂的人头能封什么官？”唐经舔了舔嘴唇问道。
徐晋微笑道：“一个百户之职是跑不了。”
唐经不由一阵心热，赦免所有罪行，还能捞个百户当当，确实十分诱人。
唐经沉吟了片刻，犹豫道：“你真的可以作主？若只是忽悠，俺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金百户怒道：“放屁，徐大人向来言出必行，一诺千金，用得着骗你这种贼豖？”
徐晋摆手制止住金彪怒骂，正容道：“唐大当家若是信不过本官，本官也可以上奏，让皇上亲自下旨，但是一来一回恐怕得花上几天时间。”
唐经闻言踌躇了片刻，咬牙道：“这样子怕是来不及了，也罢，某家便赌一把了，姑且相信你，先来点吃的吧，某家饿了！”
徐晋微笑道：“唐大当家爽快，金百户，让人送壶好酒来。”
很快便有人送来了一壶好酒，还有糕点和一只肥鸡。唐经这段日子可饿坏了，见到酒肉那还忍得住，立即便海吃胡塞起来。徐晋也不着急，平静地等着唐经吃完。
唐经很快就将食物全部扫光，一壶酒也全部进了肚子，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抹嘴道：“赵全打算三天后突围，济南卫中有内应，听说还能拿到粮食和兵器补给……”
半个时辰后，唐经离开了明军大营，悄然地摸回泰安城北，然后叫门进城。
“妹夫，你觉得唐经的话可信否？”唐经离开后，谢二剑忍不住问。
徐晋点了点头，如果没有锦衣卫之前打探到的消息，徐晋自然不会盲目相信唐经的话，但如今唐经所讲的正好与锦衣卫探听到的消息吻合，所以徐晋信了。
济南卫中确有内鬼，运到柳埠镇的粮食兵器估计就是给贼兵准备的，而且这件事十有八九和镇守太监罗祥有关。
嘿，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徐晋早就想收拾罗祥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这会罗公公跑不掉了吧。

第0428章 鲤鱼脱却金钩去？
大明正德十六年冬月十五，深冬时节，天气更加寒冷了，泰山之巅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天空彤云密布，估计很快便有一场暴风雪到来。
入夜，泰安城中除了城头灯火通明，其他地方都是黑越越的，城池被围困了一个多月，不仅是粮食奇缺，就连煤炭柴草都快烧光了，贼兵已经开始拆房子取柴保暖照明。
泰安州衙是城中为数不多还亮着火光的建筑，此时赵全丘富等白莲教骨干都聚集在此，薛冰馨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短打，她麾下的两百骑军都集中在州衙外面的大街上，吃饱喝足后整装待发。
按照计划，今夜“义军”就要突围了，突围的方向是东门，因为围困泰安城东面的是济南卫和青州卫。赵全已经跟镇守太监罗祥达成了协议，届时济南卫假意抵挡一片刻便会让出道路，任由“义军”闯营而过。然后赵全可以直奔柳埠镇，获得存放在那里的粮食和兵器。
子夜，城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中零星地飘起了细碎的雪屑。赵全一身披挂，翻身上马后沉声道：“开始吧！”
随着赵全一声令下，泰安城西门随即打开，由一名马匪率领的四千多名贼兵高举火把，喊杀着闯向明军的营寨。
没错，就是西城门，赵全玩了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先派兵从西城门杀出，好将明军的主力都吸引到西城门外，然后他好带着贼兵主力由东门突围。而且为了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赵全可谓花了血本，统共派出了四千贼兵闯明军西营，不过都是些老弱残兵。
当然，负责带队的那名马匪并不知晓自己已经成了吸引火力的牺牲品，因为赵全忽悠他说是分散突围，到时部队会从三座城门同时杀出。
“杀！”那名负责带队的马匪率着数千贼兵气势汹汹地杀向明军大营，贼兵们今晚吃了饱饭，所以十分生猛，再加上为了活命，一个个像打了鸡血般往明军大营冲杀。
城西是临清卫的大营，人数约莫两千人（别问我剩的人跑哪了），而且显然早有准备，当贼兵扑近时，首先便是一轮密集的箭雨抛射，铺天盖地的利箭倾刻把冲锋在前的贼兵放倒了一大片，包括那名马匪头子，当场成为身中十几箭的刺猬。
“杀啊！”
由于惯性，贼兵还像洪流般往前冲，结果官兵营中射出第二轮箭雨，马上又有数百贼兵扑地死球，三轮箭雨过后，四千贼兵已经死伤近千人了。
这会贼兵才察觉不妥，纷纷停止了喊杀驻足不前，这时明军的寨门突然打开，一队明军从中冲了出来，迅速地在营地上列队，手中的火铳引线滋滋地冒着火光。
砰砰砰……
爆豆般的火铳声随即响起，第一队明军射完，马上又换第二队，第三队……
贼兵像被割麦子般收割了一大茬，剩余的贼兵这才反应过来，发喊一声便向着两翼逃跑，数千人乱成一锅粥。
“哈哈，一群乌合之众，杀呀！”临清卫指挥使劳大兴大笑着一挥战刀，明军的长枪兵，刀盾手等立即冲出营地淹过去。
城东，徐晋站在营帐前，从容自若地望向火光冲天的城西方向，旁边的归德卫指挥使黄骐有点兴奋地道：“大人，贼兵开始突围了。”
西城的战况不断有探子飞马回报到帅帐，锦衣卫千户陆松笑道：“赵全王堂二人还挺狡猾的，竟然玩声东击西这一套。”
金百户嘿笑道：“而且还挺下本钱的，派了四千多贼人作炮灰，要不是咱们早有防范，还真有可能上了他的当。”
徐晋微笑道：“通知劳指挥悠着点，不要太快把贼兵收拾光了，黄指挥，让弟兄们点起火把支援西门。”
既然赵全要演戏，自己总得配合一下，若是林清卫三下余二就把城西的贼兵收拾了，赵全说不定就取消突围了。
黄骐嘿笑道：“末将得令！”
当下，驻守在城南的归德卫点起火把，喊杀着往城西杀去。
泰安城头上，赵全看到城南的明军杀向城西，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道：“明军上当了！”
很快，泰安城东的大门打开，赵全王堂等人率着八千贼兵主力汹涌杀出，瞬时间喊杀声震天，火光照得方圆数里亮如白昼。
把守城东的是济南卫和青州卫，贼兵直接就朝济南卫的营地杀去。
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从济南卫的营地中抛射而出，倾刻杀伤了贼军数百人，近接着又第二轮，第三轮……
冲峰在前的贼兵当场被射杀近千，后面的贼兵开始迟疑了，不是说有内应吗，特么的怎么往死里干？
王堂疑神疑鬼地道：“赵师兄，咱们不会上了官兵的当吧？”
赵全这时也心中打鼓，不过转念一想，罗祥和袁羿都有把柄握在自己手中，理应不敢耍花样才对，咬牙道：“继续冲！”
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就算官兵有诈也没有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闯过去。
“杀啊！”贼兵继续潮水般杀向济南卫的大营。
砰砰砰……
火铳声此起彼伏，贼兵在冲到济南卫的营前又被干掉了数百人，这时附近青州卫的官兵也从侧翼杀过来攻击贼兵，贼兵两面受敌，阵脚顿时有些乱了。
赵全不禁又惊又怒，正当他以后上了官兵的当时，济南卫的抵抗似乎减弱了，贼兵终于冲进了大营。赵全不由大喜，看来自己多虑了，估计是济南卫为了洗脱嫌疑，所以故意用力抵挡了一下。
“杀啊！”贼兵顺利杀进了济南卫的大营，一路放火焚烧，整座大营瞬间陷入了熊熊大火之中。
济南卫指挥同知方士珍挥着刀声嘶力竭地大叫，军卒们畏畏缩缩地躲在两侧攻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贼兵闯营而过，而青州卫则实在多了，就好像一头饿狼般撕咬贼兵的侧翼，吃下一口是一口。
贼兵显然无心恋战，全速闯过济南卫的大营，当全部贼兵通过后，八千多人便只剩下五千多了，不过，这样的损失对赵全来说还可以接受。
闯过了济南卫的大营后，贼兵便往北，向着柳埠镇方向急行，薛冰馨率着两百马队开道。
赵全在队伍前头策马而行，尽管寒风夹着雪屑扑面而来，但还是心情畅快无比，哈哈大笑道：“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还。”
这段时间在徐晋手上连吃败仗，向来自负的赵全心情自然相当憋闷，此时自以为摆了徐晋一道，从此得脱牢笼，自然是心情舒爽无比。
正所谓吃一亏长一蛰，赵全决定以后再也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采用游击的战术，把官兵拖得疲于奔命，同时在游动作战中不断地招兵买马，壮大自身的实力。
尽管现在只剩下五千多人，但赵全很有信心，只要有粮在手，自己的队伍必然能迅速发展壮大，山东地界吃不饱饭的流民实在大多了，尤其是在这个粮食缺乏的寒冷冬季，只要开仓放粮，大把人敢跟着造反。等自己实力足够了，再找徐晋堂堂正正一战，连本带利赢回来。
……
济南卫的大营，指挥同知方士珍诚皇诚恐地单膝跪倒在徐晋的面前，颤声道：“徐大人，属下指挥无方，让贼兵破营突围逃去，请大人治罪！”
徐晋面色铁青地咆哮道：“废物，要你何用，来人把方士珍拿下，就地格职待参！”
方士珍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黯然地低下头，不过相比杀头，他自然宁愿被格职，谁让自己是指挥使的副手，副手就是用来顶缸的。
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解除了方士珍的武装，然后押了下去。
“黄指挥，济南卫暂时交由你统管，马上追击贼兵！”徐晋冷着脸，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末将得令！”黄骐立即整队，调动部队往贼兵逃跑的方向追去，与此同时，城西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了，四千贼兵被斩杀过半，剩下的大部都被俘虏。
柳埠镇距离泰安城约莫六十里，薛冰馨率着马队大半个时辰便率先赶到了，镇上只有百来名军卒看守，发现贼兵到来便一窝蜂散了。
“哈哈，薛统领，全部都是粮食！”雷钧打开镇上粮仓的门，用刀捅开一包粮袋，饱满的麦粒便流了出来。
薛冰馨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粮仓，还有一柄柄锃亮的刀剑，还有弓弩，冷冰冰的俏脸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徐晋，暗忖，这家伙此时恐怕要气得跳脚了吧！
“大哥，那什么狗屁钦差靠谱吗？”
牟蛮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禁不住吞了吞口水，凑到唐经的耳边低声问。唐经也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自己明明已经把计划透露给那徐钦差了，为何还能轻易突围出来呢？
“咱们先看看再说！”唐经低声道，他不相信徐晋就没有其他部署。

第0429章 聚歼
天色蒙蒙亮起的时候，赵全终于率着主力部队赶到柳埠镇，经过大半夜的急行军，队伍已经人困马乏了，再加上天气严寒，一众贼兵更是又饿又冷，原地休息的命令一下，贼兵们便迫不及待地扔掉兵器坐下，五千多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一些还有精力的贼兵则挨家挨户地搜查，希望能捞点油水，可惜镇上的住民早跑光了，留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家什。
“赵当家，东主的承诺已经实现了，人和账簿是不是可以交给在下带走？”光头番子燕扬带着五名手下来到赵全面前问道。
赵全看着仓库中塞得满满当当的粮食，淡淡笑道：“粮食是够了，但是兵器好像少了些，这样吧，宋知府的小妾可以让你们先带走，但是账本先扣着，若罗公公再弄来一千把腰刀、一千柄长矛、三百副弓，三千支箭，本人便将账本送还。”
赵全显然是尝到了甜头，准备利用账簿再狠狠地敲诈一笔。燕扬面色一变，怒道：“你这是言而无信！”
赵全神色自若地道：“并非本人言而无信，是你们送来的东西不够而已，放心，只要你们将上述兵器如数送来，赵某定将账簿交还给罗公公。”
虽然明知赵全在无耻耍赖，但燕扬也不敢当场反脸，毕竟如今人在屋檐下，倘若闹翻了，说不定连自己都小命不保，最后咬了咬沉声道：“在下会将赵统领的话带给公公，不过答不答应那是公公的事。”
“呵呵，罗公公是聪明人，他会答应的！”赵全拍了拍手，面色苍白的马蓉儿便被人带了过来。
王堂看着可怜得像只鹌鹑似的妖娆少妇，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这个女人的滋味让人着迷啊，远处站在马匹旁的唐经目光也往这边望了过来，牵着马缰的手青筋贲起，这个女人滋味他也忘不了。
咚咚咚……
此时，镇外忽然传来如同闷雷般的战鼓声，紧接着喊杀声直冲云霄，明军不知何时摸到了附近，如同潮水般杀向柳埠镇。
砰砰砰……
火铳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孙才面色大变，脱口道：“不好，有埋伏，我们中计了。”
赵全面色瞬时铁青，抬手一掌便印在光头燕扬的胸口上，后者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击中了，当场惨叫一声飞跌出数米，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从嘴里狂喷而出。赵全这铁沙掌浸润了近二十年，几乎能开碑裂石，一掌便拍断了燕扬的胸骨和内脏，端的可怕。
赵全一出手，燕扬带来的五名弟兄也倾刻被孙才等人击杀掉，王堂骇得直冒冷汗，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赵全的武力竟然这么恐怖。
这时明军已经杀到镇外了，徐州卫三千人马由小镇后面攻入，临清卫三千人由镇头进攻，而泰安卫的两千人马，以及王林儿谢二剑率领的五百骑则守在镇外，准备扑杀突围出来的贼兵。
话说自从得知贼兵的计划后，徐晋便悄然抽掉了徐州卫和临清卫的三千人，再加上两千泰安卫和五百骑兵，提前赶到柳埠镇附近埋伏，以逸待劳。
先是将计就计，在泰安城吃掉部份贼兵，剩下的便让他们自己往柳埠镇的埋伏圈里钻，这样子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将贼兵剿灭。
“杀呀！”明军漫山遍野地杀入柳埠镇，长枪兵在前，接着是火铳手和刀盾手。
那些贼兵赶了大半夜的路，此刻正是又累又饿，五千多人乱哄哄地挤在镇上的大街，养精蓄锐的明军突然杀入，顿时像猛虎入羊群，斩瓜切菜地屠杀起来。
“集中力量往镇头突围！”赵全果断地命令，与其两面受敌，还不如集中兵力冲出镇去。
当下，由白莲教的精锐身先士卒，率着人马向镇头方向猛攻，这个时候想活命只有拼了，负责进攻镇头的临清卫顿觉阻力大增。
白莲教那些精锐都有武艺在身，战斗力强悍，虽然人数不足五百，但在狭窄的街道上却是发挥出极强的杀伤力，本来斩瓜切菜般推进的临清卫顿时被逼得缓缓后退。
此时从天空鸟瞰下去，只见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像潮水般从镇两头涌入，而穿着杂乱的贼兵被堵在狭窄的街道上，如同急待渲泄的洪水。一些机灵的贼兵钻进了房屋之间的小巷，企图偷溜出镇，结果刚露面就被候在外面的泰安卫用火铳和利箭射杀了。
镇两头的战斗惨烈无比，遍地都是尸体，既有贼兵的，也有明军的，粘稠的鲜血把街上的麻石和屋墙都血洗了，断肢残臂掉得到处都是。
薛冰馨的马队此时反而没用武之地了，街上的人太多，根本驰骋不起来，失去了机动性的马军只会成为挨打的靶子，所以薛冰馨没有参战，老实地待在镇中，等待前面成功突围。
惨烈的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徐州卫已经从镇后推进了二十米，斩杀贼兵数百之众。此时镇头的方向，在白莲教一众精锐的浴血奋战之下，临清卫终于扛不住压力，缓缓地退出镇去。
“杀啊！”贼兵们见到一线生机，更加疯狂地往镇外冲，仿佛缺堤的狂涛，势不可挡。
临清卫的指挥同知史臻见状不由捏了把汗，这些贼兵的求生欲很强啊，于是命令稳住阵脚，一边还击一边后撤。
出了镇后空间变得开阔，贼兵便开始向两边逃亡，临清卫顿觉压力大减。
王林儿一举腰刀道：“弟兄们，轮到咱们上场了！”
五百骑军早就憋得蛋痒了，同时抽出腰刀咆哮：“杀！杀！杀！”
轰隆的马蹄声响起，三百骑朝着一股贼兵迎面辗压过去，简直就像刀切豆腐一样，这股贼兵倾刻就在铁蹄下四分五裂……
两千泰安卫也出击了，谢二剑则率着剩下的两百骑军留在原地没动，他在等，等那个冰妞儿所率领的马队。
驾……
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两百黑衣黑骑从镇头杀出，迅猛地扑向临清卫，势不可挡地穿阵而过，跑得慢的明军当场死于非命。
谢二剑眼前一亮，手中长枪一挥，两百骑立即开动，朝着黑骑贼军冲杀过去。
两支马队在镇外的旷野上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与此同时，由镇后进攻的徐州卫已经杀入了镇中，穿过长街往镇头杀来，与临清卫和泰安卫合兵一处，将贼兵大部围困起来砍杀。
朝阳越升越高，五千多贼兵已经死伤近半，赵全和王堂在精锐的护卫之下冲出了包围，各带着数百人落荒而逃。
“杀啊，活捉赵全王堂官升三级，斩下二人首级官升两级！”明军的将领大声吆喝，一众军卒奋勇直追。
戚景通率骑两百加入了骑兵战，薛冰馨此刻浑身香汗淋漓，黑衣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了，她麾下的两百骑已经伤亡过半，仅剩八十骑不到了。
“雷钧，撤！”薛冰馨见到赵全等人已经跑远，果断命令马队撤退。
驾……
薛冰馨率着余部往北边逃去，谢二剑和戚景通二人率骑直追。
此时柳埠镇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了，赵全王堂等贼首一逃，其他贼兵纷纷弃檄投降，明军共计斩首两千余级，俘虏一千五百多人。
再说赵全率着六百精锐往北落荒而逃，明军在后咬尾追杀，当逃到济南城西南的小清河时，六百精锐便只剩下百人不到了，要么被明军斩杀，要么就是逃散了。
赵全命人在小清河沿岸搜集渡船，准备经小清河乘船入黄河，再往北方逃归山西，如今大势已去，所以还是保命要紧。正所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赵全打算回去潜伏几年，然后伺机再起。
约莫半个时辰，赵全等人终于搜集了十几艏渡船，可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殿后的薛冰馨，却等来了明军追兵。
赵全暗叹一声，恐怕薛师妹凶多吉少了，至于同样没有赶到的王堂，赵全并不太关心，果断地下令开船离开。
驾……
追杀来到小清河边的正是二舅子谢二剑，见到已经离岸驶到河中心的渡船，立即便率着马队沿河追赶，同时分出部分人手征调沿岸的船只。

第0430章 大获全胜
时值正午，艳阳当空，不过朔风依旧凛烈，距离柳埠镇东北边四十多里的垛庄镇附近，一小队丢盔弃甲的贼兵正在乡间小道上跋涉着，为首者赫然正是王堂。
话说王堂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之下突围，一路逃到了这里，此刻身边只剩下十来人了，手下的五大护法也仅余两人，分别是金狗和罗三炮。
王堂以及两名护法都乘马，而且马背上均驮着沉甸甸的包袱，里面都是平日搜刮来的金银财宝。王堂打算甩掉追兵后，寻一处山高林密的地方占山为王，最不济也能利用这些钱财上下打点，然后隐姓埋名过富家翁的生活。
然而正在此时，身后传来急速的马蹄声，王堂等人均是面色大变，还以为是明军追杀来了，纷纷转头望去，不由长吁了一口气。
身后一共追来了五骑，均穿着黑色的短打，并不是明军骑兵，而是己方的骑军，跑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唐经，后面分别是牟蛮、石伯当和另外两名隔马山马贼。
唐经策马赶上王堂等人，笑容诡异地道：“王将军跑得还挺麻溜了，总算让俺们追上了。”
王堂并没察觉唐经的笑容诡异，松了口气道：“原来是你们，吓了老子一跳，薛统领呢？”
“薛统领往西北边跑了，估计是追赵统领他们去了吧。”唐经一边说，一边策马往王堂挨近，牟蛮等人同时策马逼近。
王堂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疑惑地问：“那你们为啥不跟着薛统领逃命。”
“嘿嘿，因为老子想要你的脑袋啊！”唐经说着便出其不意地一刀劈向王堂。
王堂大惊，急忙低头躲避，唐经出手时只觉胸口剧痛了一下，动作便慢了半拍，结果竟被王堂躲过了。
唐经这一刀只砍中了王堂的发髻，后者顿时变成了披头散发，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马匹受惊下撒开四蹄跑开，驮在马背上的包袱也随即掉落，黄澄澄的金块银子撒了一地。
与此同时，牟蛮和石伯当等也骤然出手了，倾刻袭杀了数人，王堂剩下的亲兵奋起反击，不过最后均被击杀了，当然，唐经一伙也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而且牟蛮和石伯当均受了点轻伤。
唐经跳下马，一脚踩住还没断气的金狗，刀架在其脖子上，快意地冷笑道：“咋的，之前不是很拽吗？不是骂老子废物吗？没想到过有今日吧！”
金狗目露惊恐，鲜血从肋侧汩汩渗出，他左肋挨了一刀，肋骨断了两根。
王堂又惊又怒，手里提着包袱，沉声道：“唐经，你想要银子，俺可以全部给你，能不能放俺一条生路？”
唐经一刀抹了金狗的脖子，然后哈哈大笑，恨声道：“金银老子要了，你的脑袋老子也要！”
“唐大当家，不就是一个女人罢了，何必如此较真，这些金银你拿走，这里往南行六百里就是江南脂粉地，你想要多少美女都可买得。”
唐经嘿笑道：“有钱总得要有命花吧，你的脑袋能给老子换一个明军百户的职位。”
王堂闻言愕了一下，继而大怒道：“王八蛋，原来是你们向官军通风报信的。”
“没错，就是老子向明军通风报信的，而且官府还承诺，只要拿到你的人头，便给老子封个百户，所以……你还是认命吧。”唐经畅快地大笑道，此刻，只觉当日投奔所受的屈辱全部都报了。
王堂眼珠一转，冷笑道：“唐经，你特么的脑袋被驴踢了吧，当官的话你也能信，兔死狗烹，走着瞧吧，你们会没有好下场的。”
唐经面色一沉，王堂这话无疑击中了他的软肋，其实他内心也不太踏实，毕竟没有皇帝赦免的圣旨，若那姓徐的不守承诺咋办？
牟蛮和石伯当显然也有着同样的顾虑，后者看着满地的金银，眼中满是贪婪之色，低声道：“大哥，王堂这厮虽然可恨，但说得也不无道理，咱们带着这些金银远走高飞，也总比提心吊胆地给官府当狗好。”
牟蛮点头道附和：“嗯，二哥说得是，大哥，我也宁愿继续当山大王，也不想冒险，那些当官的太狡猾了，而且言而无信，说不定一转身就翻脸要了咱们的命。”
唐经顿时犹豫不决了，王堂见状笑道：“这就对了，当官的根本不可信，这些金银珠宝你们统统拿走吧，拿去！”
王堂说完把包袱扔给牟蛮，然后调头就跑，牟蛮下意识地接过包袱，却忽然闻到一阵刺鼻的硫磺味，包袱中竟然冒出缕缕白烟。
“不好，快扔……”
唐经的话还没说完，包袱便炸了，轰的一声巨响，里面的金银像箭雨般散出……
跑出十几米的王堂趴在地上等了十几秒，这才爬起来回头查看，只见唐经三人倒在了血泊当中，牟蛮胸口都炸烂了，面目全非，而唐经和石伯当二人也好不到那里，头脸血肉模糊一片，身上还镶嵌着不少金块和银快，唐经的左眼插着一根金块，正痛苦地呻吟着。
王堂露出得意的冷笑，原来这家伙的包袱里藏了一枚地雷，这是他在攻克城池时，在县衙的兵库中得到的，一直留着防身，刚才他趁唐经三人不注意，偷偷地点燃了地雷的引线，然后将包袱扔给了牟蛮。
王堂从地上捡起一柄单刀，正准备结果掉还没死的唐经，便看见到远处尘土飞扬，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王堂急忙在地上捡了几块金银揣进怀中，连马都不骑了，急急往道旁的草丛中钻。
稍倾，一支马队便赶到了，为首者正是王林儿。
王林儿跳下马捡查了一遍，发现牟蛮和石伯当已经当场挂掉了，而唐经也是出气多的进气的少，估计也是活不成了。
“搜，王堂应该跑不远！”王林儿一挥手，手下的五十骑便两两一组，以爆炸的位置为半径，向着四面八方搜索。
……
徐晋率着人马不紧不慢地北行，约莫中午时份才到达了柳埠镇，此时战场已经打扫完毕了。
徐州卫、临清卫、泰安卫的几名将领春风满面地上前向徐晋表功。
“禀报钦差大人，我徐州卫斩首六百余，俘虏两百二十三人！”
“禀报钦差大人，我临清卫斩首八百余，俘虏五百六十一人。”
“禀报钦差大人，我泰安卫……”
徐晋微笑着一一给予了口头嘉奖，众将官也纷纷向徐晋道贺，至此，贼兵差不多完全剿灭了，全场功劳最大的自然就是主帅了。
话说在大明朝，非军功不能封爵位，所以文人加封爵位的极少，但也不是没有，譬如前两年平定宁王之乱的南赣巡抚王守仁，前不久就被新君追功加封为新建伯。如今徐晋立下这么大的军功，比起王守仁也不遑多让，此番回京后说不得加官晋爵。
徐晋在柳埠镇停驻到下午，有信使不断把四面八方的消息传回来。
“报告钦差大人，赵全率残余乘舟顺小清河逃窜，被鸡公寨巡检司拦截，谢千户正率人与贼兵激战于河面上……”
“报告钦差大人，在垛庄镇附近发现反贼头目王堂的踪迹，王千户正率人搜捕……”
“报告钦差大人，白莲妖女薛冰馨率残余逃进了济南城西二十里的大青山，如今不知所踪，戚千户请求派兵封山搜捕……”
徐晋听到这个消息暗叹了口气，命令临清卫指挥同知史臻率两千人赶去大青山，该来的总该会来，彼此立场相悖，没什么好说的！
史臻领命带兵离开了柳埠镇，片刻，锦衣卫百户金彪便兴高采烈地进了帅账，身后两名锦衣卫还押着一名浑身脏兮兮的女子。
这名女子虽然脏兮兮的，不过身姿妖娆动人，一对水汪汪的媚人亦是相当勾魂，见到徐晋后便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奴家马蓉儿，叩见钦差大人，大人饶命啊！”
徐晋不由大喜过望，总算把这个女人抓回来了。
金彪嘿笑道：“大人，这娘们倒是能躲，竟然藏在一家民居的茅坑底下，咱们的人差点就漏过了。”
徐晋闻言不禁无语，难怪此女一进来自己就闻到一股屎臭味，挥手道：“先把马氏带下去清洁干净！”
金彪挠了挠头，尴尬地把人带了下去，徐晋立即又派人赶回兖州府，秘密把宋驰带来济南，贼兵平灭之后，也是时候收拾镇守太监罗祥了。

第0431章 第一猛将
小清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发源于泰山脚下，由南往北蜿蜒注入黄河。鸡公寨巡检司就建在小清河一处狭窄的小河弯内，扼守水陆两路交通，负责抓盗缉私和辨别奸伪，有平底沙船、小蜈蚣船等数艏。
谢二剑纵马顺着河边急驰，赶到鸡公寨后出示了千户的腰牌，命令巡检司马上出动船只在河道上拦截白莲反贼赵全。
巡检司刚拉起了铁索封锁河道，贼兵的十几艏渡船便从上游冲下来了，一艏收势不及的渡船撞在铁索上，船头滋啦一声就撕裂了，紧接着高高翘起，船上的贼兵像下饺子般掉入河中。
深冬时节的河水寒冷彻骨，掉进水里的滋味就可想而知了，巡检司的弓兵趁机放箭把水中的贼兵给逐一射死，瞬间，整片河面都被染红了。
“杀啊！”几艏快船从水寨中冲出，向剩下的贼船冲去。
本来，船上的贼兵都是白莲教中的精锐，武力值绝对完虐巡检司这些小喽罗，但是眼下在船上，隔着十几米的水面，白莲教这些精锐武力值再高，但够不着对方也是白搭。
而巡检司配备最多的就是弓兵，这些家伙虽然箭术稀松平常，但是对面的贼兵密匝匝地站在渡船上，无遮无挡的，根本就不用瞄准，开弓放箭就是了，准能蒙中一个倒霉的。
嗖嗖嗖……
巡检司的弓兵不断射出利箭，贼兵的渡船本来就窄小，船上的贼兵为了躲避箭矢跳高扑低，结果失去平衡，当场又翻了几艏，剩下的渡船纷纷向着岸边靠去。
结果贼兵刚上岸，虎视眈眈的明军骑兵便沿着河边冲杀过来了，上了岸的贼兵一个都没能跑掉，全部被击杀在岸边五十米的范围。
赵全咬了咬牙，命令剩下的两艏渡船迎着巡检司的沙船冲去，在付出十几条人命后，终于接近了巡检司的船。赵全一马当先跃上一艏沙船，手中的单刀如同匹练般劈杀了一名弓兵，又飞起一脚将两名巡丁踹翻落水。
这些巡检司的巡丁都是战五渣，近距离肉搏如何是白莲教精锐的对手，三下五余二便被夺了一艏平底船沙船，船上十几名巡丁要么被击杀，要么跳水逃命。
其他船上的巡丁见到贼人如此凶悍，差点吓尿了，驾着船躲得远远的，生恐被贼人接近登船。赵全趁机命人把沙船划到铁索旁，运气挥刀猛砍。
当当当……
但见火星四浅，拇指头大小的铁索竟被赵全给生生砍断了，然而正在此时，沙船剧烈地一震，赵全要不是下盘够稳，恐怕一头就栽入河中了。
赵全定了定神望去，顿时面色铁青，原来沙船被一艏渡船拦腰撞中了，船弦一侧都被撞塌了，船体正在缓慢倾侧，冰冷的河水随即漫上来。
那艏渡船的船头完全碎了，一名手拿长篙的明军正站在渡船上，脸上带着让人恼火的贱笑，对正在下沉的渡船丝毫不以为意。
赵全认得此人，正是追了自己一路的明军骑兵统领。
谢二剑手中长篙连敲，将数名掉到河里的贼兵给敲晕，在冰冷的河水中晕倒，基本上是死路一条。
赵全目光一厉，纵身跃起，仿似一头雄鹰猛扑向渡船。谢二剑的竹篙朝着赵全胸口点去，后者手中单刀疾劈，竟然将竹篙从中剖开，瞧那一往无前的刀势，竟似要连同谢二剑也给劈成两半。
谢二剑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竹篙急拧，顿时炸得四分五裂，赵全身体一沉，稳稳地落在渡船上，不过手中的单刀却脱手掉进了河中。
两人就这样站在缓缓沉没的渡船上对峙着，谁也不敢再贸然出手，他们这种级别的高手，胜负往往就在一招之间。
眼看着河水就要漫到脚下了，平底沙船上一人突然跳起，从左则扑向谢二剑，双手成爪似苍鹰搏兔，此人正是白莲教徒孙才。
啪……
谢二剑左手抬起架住了孙才双爪，右手蓦地通红，一掌印在后者的胸口。
砰砰，两声闷响，谢二剑击中孙才的同时，赵全也一记铁沙掌印在谢二剑的右胸。
孙才狂吐一口鲜血，飞跌回平底沙船上，谢二剑亦是闷哼一声摔入河中，河水随即冒起一朵鲜艳的血花。
赵全紧盯着谢二剑落水的地方，足足十息的功夫也不见对方冒上来，不由暗松了口气，估计那小子已经死在河底了。
此时河水已经漫到靴面了，赵全急忙跃回平底沙船，不过此时平底沙船也好不到哪里，已经呈45度倾斜了。赵全果断地提起奄奄一息的孙才跳入水中，扯着铁索迅速游到岸边。
哗啦……
那边赵全刚上岸，这边水中便冒出一颗脑袋，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
“谢千户，是谢千户！”明军的骑兵惊喜大叫，有人急忙跳下马相扶。
谢二剑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像筛子一样瑟瑟发抖，上下牙也在咯咯地打架：“追……追，别别让他……跑了！”
谢二剑话没完便晕倒过去，有明军骑兵立即将河面上巡检司的船只吆喝过来，然后载着谢二剑进了巡检司的水寨，生起火来取暖，又换上一套干衣服。
……
“李大夫，二剑他的伤能治好吗？”徐晋看着二舅子胸口上那枚紫青的掌印，不由忧心忡忡，若是二舅子有个好歹，自己如何向小婉那妮子交待。
谢二剑是被手下的骑兵送回柳埠镇的，徐晋立即便命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回兖州府，把李言闻父子请来诊治。
李言闻神色凝重地道：“好厉害的铁沙掌，幸好谢二爷的身体底子好，内家功夫有相当火候，要不然这一掌非要了他的命。老夫这就给他施针放掉瘀血，再开一服药疏通血脉，待观察过情况再行决定如何治疗。徐大人放心，谢二爷性命无碍，不过怕是要遭几个月罪了。”
徐晋闻言松了口气，只要能救活，遭几个月罪也就罢了，也好给这小子一个教训，免得他老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不过，这赵全端的是厉害，凭二舅子的本事竟被他伤成这样子。
经过李言闻父子施针放血后，谢二剑胸口的掌印明显变淡了，并且也苏醒过来。
“妹夫，不好意思，让赵全给跑了！”谢二剑醒来第一句话就歉然地道。
徐晋本来想狠狠训他几句的，最后咕噜地吞了回去，道：“跑了就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养伤，别到时落下了病根。”
谢二剑轻松地道：“没事，小意思罢了，养几日就好！”
李时珍把一碗汤药端过来，一边认真地道：“谢二哥可别大意了，这一掌伤了你的肺经，这段时间你得卧床休息，否则很有可能落下病根，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动武了。”
谢二剑闻言面都绿了，那岂不成了废人，这比死还难受，所以连忙接过汤药咕噜咕噜地喝了。
安置好谢二剑后，徐晋行出房间，军中的信使依旧不断把信息传回来，贼兵已经基本肃清了，不过赵全和王堂两名贼首均还没抓到，这终究是美中不足。
徐晋冷冷地道：“传令各州县，民间但凡有百姓提供贼首赵全和王堂去向者，赏银十两；但凡有捆送此俩人至军中者，赏银五百两；但凡有斩获此俩人首级者，赏银三百两。凡庇护隐匿此俩人者，与贼同罪！”
随即，徐钦差的赏罚令便由快马急送至各州县乡镇，地方官不敢怠慢，马上写告示四处张贴，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济南府。
……
深夜，距离鸡公寨巡检司不足五里的一条小山村，其中一户人家还亮着灯，偶尔传出一两声咳。
这户人家共有五口人，不过此时都被捆绑了起来，嘴里塞满麻布，发不得声。
赵全此时已经换上了山民的服装，还包上土里土气的头巾。孙才气息奄奄地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衣服敞开着，胸口位置赫然多了一只殷红如血的掌印。
“是赤阳掌！”赵全面色凝重地道。
孙才从牙缝间吁出一口冷气，咬牙道：“特么的，难道那小子是张定边的后人，可是他姓谢啊。”
赵全心中一动，问道：“孙师弟，你认识他？”
“此人叫谢二剑，当初就是他在隔马山坏了我们的好事，好像是徐晋的妻兄！”
赵全不由目光一闪，张定边号称元末第一猛将，原籍在湖北沔阳州湖弦口，渔家出身，曾是陈友谅麾下最勇猛的悍将，多次打败朱元璋的军队，在鄱阳湖大战中阵斩朱元璋麾下三员大将，还差点还把朱元璋给宰了。后来陈友谅兵败，身中流矢而死，张定边拒绝了朱元璋的招揽，最后改名换姓，隐匿江湖不知所踪，而赤阳掌正是张定边的成名绝技之一。
“赤阳掌性热猛烈，得用寒性药物医治，幸好现在是寒冬，孙师弟先忍忍，回头我再想办法抓药。”赵全道。
孙才点了点头，如此寒冷的天气，额头上竟微微地冒着细汗。

第0432章 天道好还
距离垛庄镇东北边七八里许有一座小山村，名叫茅黄村，依山傍水而建，约莫二十户人家，村中大部分是茅草房，可见村民并不富裕，而陈铁生家的房子是村中为数不多的瓦房之一。
陈铁生自幼失父，全靠种地的母亲拉扯大，不过这小子聪明肯干，十二岁便跑到镇上的药房当小工，学会了认药的本事，十八岁便辞掉药房的工作，自己跑回家，平时务农，闲时便上山采药卖给药商，渐渐地，生活过得要比其他村民富裕，不仅建起了大瓦房，而且还存钱娶了媳妇。
不过，近日陈铁生却颇为犯愁，因为岳父和三舅子一家几口跑来他家住下了，而且一住就是两个多月，已经严重影响他家的生活，老母亲私下里抱怨个没完。
话说陈铁生的媳妇正是颜神镇人，乃烧玻璃工匠孙大胜的长女。
前文便提过，孙大胜有五个儿子，分别取名叫仁、义、礼、智、信。王堂假借开光之名淫辱了孙家老五孙信的媳妇，孙老五拿着菜刀上门找王堂算账，结果反被王堂失手杀了，随后王堂干脆召集信徒造反，占领了整个颜神镇。
孙大胜生恐家人会遭王堂的毒手，于是便带着全家逃离了颜神镇，老大老二老四各自投奔了外乡的娘家，而孙大胜则带着老三孙礼一家投奔了女婿，至于老五的媳妇已经上吊自尽了，消息传开，那些曾被王堂开过光的妇女也纷纷上吊自尽，不是一般的凄惨。
清晨，一屋子人在厅中吃早饭，老三孙礼家的媳妇显然对稀稀拉拉的小米粥不满，所以抱怨了几句。陈铁生的老母亲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冷嘲热讽地道：“有得吃就不错了，俺们家又不是开米行的，可经不起人家白吃白住几个月，想吃稠的倒是自己去买米啊。”
孙大胜眼神严厉地制止住要驳嘴的儿媳妇，陪笑道：“叨扰亲家这么久，实在太不好意思了，铁生，回头捎俺到镇上购些粮食回来！”
“岳父大人，瞧你说的……呃，好吧！”陈铁生本来想推辞的，结果吃老母亲瞪了一眼，立即便改口了。
正在此时，老三孙礼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进来道：“爹，好消息啊，官兵已经收复了泰安城，贼兵全部被剿灭，不过王堂那畜生只身逃脱了，官府正在悬赏缉拿呢。”
“真的！”孙大胜蓦地站起来，激动得白胡子乱颤。
“当然是真的，垛庄镇上都传开了，听说钦差大人下令，但凡向官府提供王堂的去向，赏银十两；活捉赏银五百两；拿到人头赏银三百两啊！”
“太好了，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啊，这个杀千刀的畜生终于有报应了，我命苦的五儿啊！”孙大胜咬牙切齿，继而老泪纵横。
老三孙信红着眼安慰了老父几句，便吩咐自家婆娘收拾行礼，准备立即启程返回颜神镇，打扰了姐夫一家两个多月，他自己也过意不去，如今王堂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自然不用再惧他，还是赶紧回家的自在。
正在孙家人忙碌着收拾行李，院子外突然传来鸡飞狗跳的动静。
“该死的，不会是黄鼠狼大白天的跑出来偷鸡吧！”陈母骂骂地走出院子查看。
孙信好奇地从窗口望出去，见到一名披头散发，满身污垢的家伙正在院子中探头探脑，看样子竟是想抓鸡窝里蹲着的母鸡。
陈母吓了一跳，惊道：“哪来的乞丐，莫不成想偷俺家的鸡？快出去，要不俺喊人了！”
那叫化子连忙摆手道：“别喊，俺不是想偷，俺想跟你买，俺有银子！”说完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看样子竟有五两重。
陈母顿时眼前一亮，而房间内的孙信却是面色大变，因为叫化子拿银子时拨了一下散乱的头发，他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那畜生王堂。
“当家的，咋了？”正在收拾行李的媳妇孟氏奇怪地看了一眼两股颤颤的丈夫。
孙信指了指窗外，压低声音吃吃地道：“王……王堂！”
孟氏一惊，继而大喜，低声道：“当家的，活捉这畜生五百两银啊，杀死也有三百两，咱们发财了！”
孙信翻了个白眼道：“你倒是说得轻巧，王堂这畜生凶残无比，俺哪打得过！”
“咋就打不过了，不是还有公公和姐夫吗，三个男人还打不过？当家的，五百两，五百两啊！”孟氏激动地抓住丈夫的胳膊使劲摇。
孙信咬了咬牙道：“妈的，拼了，富贵险中求，俺去找爹商量一下，你娘几个躲在房间千万别出来。”
孟氏点了点头，既激动又紧张，低声道：“那你们小心点！”
孙信转身出了房间，急急找到姐夫陈铁生和老子商量对策。
此时院子中，陈母将母鸡交给了王堂，同时接过了那锭银子，欢喜得露出了嘴里仅剩的几只牙，五两银子换一只鸡，这叫化子不会是傻的吧？
王堂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这贪婪老妇的表现让他稍稍放下心来，瞄了一眼敞着的大门，问道：“老人家，你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母刚想回答，陈铁生便从屋里走出来，警惕地大声喝道：“你是谁，干啥抓俺家的鸡？”
陈母立即喜滋滋地扬了扬手中的银子道：“生儿，人家给银子买呢。”
“这么多银子？”陈铁生惊讶道。
王堂目光一闪，拱手道：“这位兄弟，在下是行脚商人，半途遭了山贼，货物全部都丢了，好不容易才逃掉，现在又饿又累，所以想跟你们买些吃食和衣物。”
陈铁生摇了摇头叹息道：“唉，这世道盗贼横行，老弟你也算倒霉了，对了，老弟怎么称呼？”
“俺叫王忠，住在济南城！”
“进屋暖和一下吧，这鸡你拿去还能生吃不成，俺这便让婆娘给你杀掉炖了吧！”
王堂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跟着进了屋，陈铁生立即把老母和媳妇推进了厨房。
王堂四周打量了一遍，问道：“老兄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铁生给王堂倒了碗水，笑道：“俺老母、媳妇和两个娃，俺老子不在了！”
王堂闻言心中大定，也就是说屋里只有一个成年男子，完全在自己可掌控的范围。
陈铁生和王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厨房中很快便传出饭香和肉香。王堂闻着饭菜的香味，顿时坐立不安起来，肚子不断咕噜叫。话说这货为了躲避明军的追捕，藏在树林中两天两夜，就靠着吃虫蚁草根果腹，今天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摸到村子中，准备弄些吃的。
约莫半小时后，饭菜终于端上来了，一碗白米饭，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炖鸡汤。王堂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了，这时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要把肚子先填饱，端起饭碗便海吃胡塞起来。
很快，三大碗饭和一大锅鸡肉都进了肚了，连汤汁都不剩半滴。
王堂舒服地打了个饱嗝，感觉浑身暖洋洋的，也有了力气，这时才有暇打量了一眼陈铁生的媳妇，只觉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哎呀！”王堂忽然肚子一阵剧痛，一股热流直奔菊花而去，幸好他强行忍着，要然裤子全黄了。
“奶奶的，肯定是这两天吃虫吃坏肚子了！”王堂暗骂了一句，夹着腚站起来问道：“老兄，你们家的茅厕在哪？”
陈铁生指了指院外，王堂急急忙跑出院子，结果刚拉开茅厕的门，滋蓬一声，一股浊浪便从幽门急泻而出，裤裆里热烘烘的。
王堂此时也顾得了，急急脱掉满是秽物的裤子，蹲在茅厕中狂泻，乒乒乓乓的声音此起彼伏，炖鸡里放的巴豆分量太足了。
正当王堂拉得天昏天暗时，孙大胜、孙信和陈铁生三人拿着粪叉，扁担静悄悄地行到茅厕门外，远处几个妇女捂住嘴，紧张得心脏都仿佛跳出来。
三个男人在茅厕外犹豫了片刻，最后孙大胜硬着头皮一脚踹在茅厕的门上，里面顿时传出扑通一声，拉得腿软的王将军被门一撞，当场便掉到茅坑里了。
三个男人见状一窝蜂地拥入，用粪叉扁担对着茅坑中的王堂猛戳猛捅，后者咆哮着要爬出坑，结果脖子被粪叉着，死死地摁进粪水里面，扑腾了一会便不动了。
足足够过了盏茶的功夫，孙信才松开了粪叉，王堂咕噜地浮了起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坑中，死得不能再死了。
“杀死王堂了，我杀死王堂了！”孙信激动得面红耳赤，手舞足蹈地大叫。
孙大胜激动得白胡子乱颤，扑通地坐在地上大哭：“五儿啊，爹给你报仇了！”
听到动静的村民纷纷跑来，听说反贼头子王堂竟被陈家翁婿合力淹死在茅厕中，顿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羡慕妒忌恨啊，三百两银子！三百两银子呀！
很快，里正便带着一队明军从镇上赶来了。话说这几天明军一直在以垛庄镇为中心，四处搜捕反贼头目王堂。

第0433章 疯狂的宋知府
经过两个多月的休养，兖州知府宋驰头部的伤已经无大碍了，不过还在装傻充愣扮失忆。徐晋命锦衣卫把宋驰秘密送到了柳埠镇，此刻宋驰就坐在徐晋的面前，一副目光呆滞的痴傻模样，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徐晋坐在太师椅上淡定地喝着茶，就那样静静地看宋驰装……傻，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者显然有些维持不住了，呆滞的眼神变得闪烁起来。
徐晋嘴角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拍了拍掌，马蓉儿便被锦衣卫押了进来，后者见到宋驰顿时像见到鬼一样，愕了片刻才扑通地跪到在地上痛哭：“老爷，原来您还活着！”
宋驰蓦地站了起来，逼切地道：“马氏，满儿呢？满儿在哪？”
马蓉儿哭啼啼地答：“老爷，满儿死掉了！”
宋驰愕了愕，继而发起狂来，一把抓住马蓉儿的两边肩头咆哮：“满儿死了，怎么死的？说，怎么死的？”
“罗祥派人杀的！”马蓉儿哭着说。
“贱人，那你为什么没死？”宋驰大声咆哮，眼神充满怀疑。
马蓉儿将经过讲了一遍，宋驰听完后整个人都痴傻了一般，忽然扬手抽了马蓉儿几个大耳刮，骂道：“不知羞耻的娼妇，你怎么不去死，马上去死。”
马蓉儿被扇得摔坐在地上，两边脸蛋都肿了起来，宋驰还不肯罢休，对着前者的肚子猛踹了几脚，马蓉儿痛得惨叫连连，连嘴角都渗出了鲜血。
徐晋连忙命锦衣卫把马蓉儿带下去，免得被宋驰给活活打死掉。
“狠毒的老阉货，竟把我宋家最后的血脉也绝了，宋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宋驰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双目血红，仿佛要择人而噬。
徐晋与之目光相对，不禁头皮发麻，此刻宋驰的目光疯狂而恶毒，就像蛇一样，这得有多恨才能露出这种眼神。金百户拔出腰刀警惕地护在徐晋身前，此时宋驰若敢上前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杀。
宋驰狞声道：“徐晋，你不是想要口供吗？我坦白了，没错，黄河大堤是我指使人挖垮的，不过本人也是被人指使的，那个人就是山东镇守太监罗祥，盗卖官粮所得，大部份也给了罗祥。”
“好，全部写下来！”徐晋立即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宋驰拿起笔在案前坐下，就好像得了魔怔般奋笔疾书，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捶膝大哭，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要死一起死，全部下地狱吧……嘎嘎！”宋驰就像打开了的潘多拉盒子，心中恶魔尽情地释放，一口气写了近个时辰竟然还没停手，纸张已经写了厚厚的一沓。
宋驰每写完一张纸，锦衣卫立即便吹干呈给徐晋过目，徐晋越看越是震惊，宋驰除了供出了罗祥，竟然还有山东省级的几名大员，既有文官，也有各卫的武将，简直触目惊心。
徐晋并不认为宋驰是在胡乱攀咬，因为他所供述的事均条理清晰，甚至还有具体的数额，倒是难为他记得那么牢。
“拿纸来！”
这时宋驰又写完了一沓纸，立即红着眼对旁边的锦衣卫咆哮，那名锦衣卫吓了一跳，急忙又去捧来一沓纸搁在案上，宋驰拿过一张纸马上又状若疯癫地奋笔疾书。
“好了，要交待的全交待会了。”宋驰写了足足两个时辰，待到徐晋吃完午饭回来他才停笔，看上去“神清气爽”。
徐晋将厚厚一大叠的纸张整理好，完全无力吐槽了，因为根据宋驰所交待的，山东省左右布政使、提型按察使、都指挥使等数十名高官，均参与了盗卖官粮分利，整个山东省官场简直腐烂到骨子去了。
宋驰神色戏谑地看着徐晋道：“钦差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
徐晋若真要公事公办，那么便等于把整个山东官场连根拔起了，宋驰自然怀疑徐晋有这个魄力。
徐晋淡然地道：“你会看到的！”
宋驰嘿嘿地哂笑一声，把毛笔扔到墨砚上，双手抱胸道：“饿了，我要吃饭，还要喝酒，喝很多酒。”
徐晋吩咐给宋驰准备酒菜，也算是对其配合的奖励了，毕竟这酒是喝一顿少一顿，宋驰时日无多了，无论是盗卖官粮，还是谋害钦差均是死罪。
……
下午，徐晋小憩了半小时便起来整理宋驰的供词，事关重大，自然不能全信了宋驰，一些事徐晋还得派锦衣卫核实过，然后再制订具体的抓捕计划，毕竟牵涉的人物数量和级别都十分棘手。
徐晋正整理着供词，骑兵统领王林儿便满脸春风地走进来，大声禀报道：“大人，喜报，贼首王堂已经伏诛。”
徐晋笑道：“恭喜王千户又立一大功。”
王林儿咧了咧嘴，尴尬地道：“大人，王堂并不是属下擒杀的。”
徐晋放下手中那叠供词，好奇道：“那是谁杀的。”
王林儿揉了揉鼻子，有点郁闷地道：“是一户老百姓合力杀死的，王堂就淹死在他们家的茅坑里，浑身都是屎尿，臭烘烘的。”
徐晋微愕，“王将军”这死法也太窝囊了吧，连忙问道：“那杀死王堂的老百姓何在？”
王林儿往屋外指了指：“在外面候着等领赏银呢！”
徐晋顿时来了兴趣，笑道：“领进来瞧瞧。”
很快，一老两壮三名男子便被带了进来，其中一个壮年男子还提着一只滴血的包袱，里面装的估计是颗人头。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孙大胜带头跪倒叩头。
徐晋正容道：“堂下何人，贼首王堂是你们杀死的？”
“回钦差大人，老夫叫孙大胜，青州颜神镇人，王堂这畜生是俺，俺家三儿，还有俺女婿一起合力杀死的。”孙大胜将经过说了一遍，又将王堂的人头呈上。
徐晋自然没兴趣看一颗满是屎尿的人头，让人确认过是王堂后，立即便兑现了三百两银子的承诺。
孙大胜三人喜得见牙不见眼，三百两银子对普通老百姓来讲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攒不到。
徐晋正想命人把孙大胜等带出去，忽瞥见孙信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样的透明东西，不由轻咦了一声，问道：“孙家老三，你腰间挂的是何物？”
孙信愕然地低头一看，挠头笑道：“钦差大人说的是此物？”说着把挂在腰间那透明事物解下来。
徐晋点了点头道：“正是，可否给本官看看！”
一名锦衣连忙上前接过孙信那块挂饰呈给徐晋，徐晋接过一看，心脏扑通的急跳一下。玻璃！这是一块透明的玻璃啊，虽然有点泛黄，但的确是透明的玻璃。
徐晋强压下心中的雀跃，问道：“孙信，这块透明玻璃你是从哪得到的？”
“咦，大人也知道这是玻璃吧！”孙信奇道。
金百户白眼一翻道：“废话，大人见多识广，什么东西没见过，区区一块玻璃咋会没见过！”
孙信讪笑着挠了挠头：“将军说的是，俺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玻璃都是有颜色的，透明的比较少见，这块玻璃也是俺无意中烧制出来的，别的地方没有。”
徐晋脱口道：“你是玻璃工匠。”
孙信点头道：“是呀，俺们家世代都是玻璃工匠，俺爹更是烧玻璃的大匠，皇宫中不少贡品都是出自俺爹之手。”
孙大胜敲了儿子一记爆栗，责道：“要你多嘴！”
其实明朝的工匠社会地位都很低，若搁现代，像孙大胜这种级别的技工，绝对可称得上大师，但在明朝实在没什么好吹嘘的，顶多就是比普通工人多赚一点。
徐晋笑问：“孙老三，这种透明的玻璃你还能烧制吗！”
孙信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
徐晋大喜过望，之前他和小皇帝准备做镜子的生意，只是苦于不知道如何制造透明玻璃，虽然已经找了工匠研究，但至今还没有成果。
“这种玻璃的透明度还不够，你能不能再烧制一些纯净……就是更加透明，没有杂色的琉璃？”
孙信挠了挠头道：“这个……应该可以吧！”
孙大胜瞪了孙信一眼，道：“大人你别信，这小子就是蛤蟆打呵欠，要烧制出完全透明无颜色的玻璃并不容易，而且，玻璃器皿自然是要五颜六色才好看，透明的没什么看头。”
徐晋微笑道：“本官就是要完全透明的玻璃，你们如果能烧制出来，本官重重有赏。”
孙信眼前一亮，脱口道：“三百两？”
徐晋好笑道：“三千两也不成问题，不过本官要完全透明的玻璃。”
孙信咕噜地吞了吞口水，猛点头道：“好，俺回家马上就试，对了，俺如果烧制出完全透明的玻璃，还是拿来这里找大人吗？”
“近期本官还会留在济南，不过年后就不知了，本官可以给你留个地址，到时你可以到京城找本官。”
孙信不由暗忖，三千两银子啊，到时走一趟京城也是值的，钦差这么大的官，应该不会骗人吧，于是点头道：“好，草民尽管试试。”
徐晋便把京中玻璃作坊的地址写下交给了孙信。

第0434章 钦差进城
冬月十九日，北风呼呼的刮，大雪纷扬肆虐，一日之内，整座大青山便被深达一尺的积雪覆盖，不时有不堪重负的树枝被积雪压断。
天气恶劣，大青山脚下封锁道路的明军都躲到营帐中取暖去了，数只野鸟大着胆子飞到营帐外的雪地上觅食，寻找一些掉落的食物残渣果腹。
大青山深处的树林中，几十匹马被简单的栏栅围住，上方则用树枝搭了一块遮挡风雪的棚顶，马匹们安静地站在棚底下抱团取暖，不时用前蹄刨开地上的积雪，运气用的话能找到一两根枯黄的野草打牙斋。
距离马棚不远还搭有一个棚子，而且棚子四周均用树枝扎起了挡风墙，再用长茅草封堵了一层，倒是勉强可以挡住寒冷蚀骨的北风。
此时的棚子内挤了约莫五十名黑衣大汉，全是薛冰馨麾下的马军。话说那天在柳埠镇中了官兵的埋伏后，薛冰馨率马军负责殿后，两百骑折损过半，在撤退的过程又被咬尾急追的明军骑兵干掉了十几人，这几天由于伤病挂掉了十几人，所以眼下仅剩五十人不到了。
众马贼的状态显然极不好，一个个看上去无精打采的，躺在茅草堆里蜷缩成一团，身上的带伤的还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尽管有挡风墙，但是棚子内还是很冷，刺骨的寒风顽固地从风墙的缝隙间钻进来。
这时，棚子简陋的门被掀开，三人弯着腰钻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薛冰馨，另外两人分别是雷钧和瘦子丘富。薛冰馨依旧穿着黑色的劲装，看上去容颜有些憔悴，不过那双淡蓝色的美眸依旧炯炯有神。
“薛统领！”众马贼见到薛冰馨，纷纷有气无力地打招呼。
薛冰馨用手势示意大家不用动弹，当走到一名伤员跟前时便停下查看，低声问道：“仇五四，还挺得住吗？”
那名叫仇五四的马贼约莫三十岁许，小腿上中了一箭，尽管箭头已经取出，但伤口发炎了，此时伤口已经开始腐烂，看着触目惊心。
“没事，还死不了，谢谢薛统领关心。”仇五四忍痛故作若无其事。
薛冰馨伸手抚了一下仇五四的额头，发觉十分烫手，不由暗叹了口气。她当初在徐晋身边待了一个月，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一套“杀菌消毒”之类的理论，所以知道伤口发炎会引起发烧，若再得不到有效的医治，仇五四死定了。
薛冰馨又走到另一名伤员跟前，这名伤员侧躺着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旁边一名马贼推了推他叫道：“张大牙，薛统领来了，张……”
那名马贼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名叫张大牙的伤员此时翻转身仰面而躺，泛青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冰霜，咧着嘴露出两只大门牙，身体早已经僵硬了。
在山西雁北地区，薛冰馨见过很多冻死的人，都是这样一副“笑脸”，很明显，张大牙昨晚就被冻死了，伤员失血后更加畏冷，而冻死的人通常就是这样一副表情。
一路检查过去，又发现死掉了两名伤员，处理完尸体离开棚子后，薛冰馨的心情沉重无比。自从逃进了大青山，大家已经被困四天了，如今大雪封山，倒是不用担心明军搜山，但恶劣的天气也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薛统领，伤员若再得不到救治，恐怕熬不了几天啊。”雷钧同样心情沉重，肚子饿了可以杀马果腹，但是伤员得不到医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如今还有十五名伤员，共中有六人伤势很重。
薛冰馨抬头看着远处一株被大雪压弯了的树木，内心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之感。
薛冰馨面冷心热，实则是个软心肠的善良姑娘，这些天看着身边的人不断死去，已经身心俱疲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选择复仇的正确性，大明朝真的这么好推翻吗？如果复仇意味着无数人死亡，给无数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那么复仇还有必要进行下去吗？
“我要进城抓药！”薛冰馨收回目光神色坚定地道，不管是作为一名统领，还因为出于本心，她都不能眼眼睁地看着麾下的弟兄在伤病折磨中死去。
雷钧闻言惊道：“不行，那太危险了，现在官府正在四处通缉你，进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总不能对受伤的弟兄不管不顾吧，就这样定，我意已决！”薛冰馨斩钉截铁地道。
瘦子丘富站在旁边一直沉有说话，因为徐晋的事，他对薛冰馨的意见很大，但是此时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赞赏，薛师妹有情有义，担当不输男儿，插嘴道：“薛师妹，我跟你一道进城。”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雷钧，那众弟兄便交给你率领，最多三天我们便会赶回，若是超过三天，那估计是回不来了，你们便自觅生路去吧。”
雷钧眼圈一红，急道：“薛统领，还是你留下吧，我和丘富进城取药。”
丘富撇嘴道：“雷钧，不是我小看你，你骑射了得，不过身手却是稀松平常，与其带着你这累赘，还不如老子自己独行。”
雷钧不由大怒道：“要不咱俩过过手！”
丘富哂笑道：“过手便过手，老子让你一只手也行。”
薛冰馨俏脸一沉斥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别伤了和气，雷钧，我是统领，听我的！”
雷钧愤然地瞪了丘富一眼道：“可是薛统领的容貌容易被识破。”
薛冰馨从怀中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面具往脸上一戴，立即变成了一名面色蜡黄的中年妇女。
雷钧顿时张口结舌，丘富嘿笑道：“傻眼了吧！”说完也摸出一块面具戴上，摇身变成一名满脸风霜的大叔。
作为白莲教中的骨干弟子，身上都有这种精致的人皮面具，乃最后用来保命的手段。
……
大明正德十六年冬月二十，尽管天气寒冷，但是济南城门外却是热闹非凡，因为今天奉旨提督山东军务的钦差徐晋要来了。
自从七月份起，徐晋便任赈灾副使，负责抢修河道，放粮赈灾；紧接着又任钦差正使，调查粮仓亏空案，捕杀了大批贪官污吏，几乎把整个兖州府官场翻个底朝天；再接着又被授予旗牌，提督山东省军务，一举剿灭山东境内的数万反贼，收复数县之地。
所以徐探花现在的名声如日中天，徐晋这名字在整个山东省更是家喻户晓，老百姓们拥戴歌颂。当然，山东的官员对徐砍头却是又敬又畏，甚至有人又恨又怕，譬如镇守太监罗祥。
今日徐钦差要进济南城，百姓都冒着严寒自发跑到城南夹道欢迎，也好亲眼见识一下这位战无不胜、清正廉明的钦差大人。
此时的济南城南街人头涌动，老百姓把街道两旁都挤占了，手拿水火棍的衙役在路边维持秩序。城门口的直道上，济南官场排得上号的官员都到齐了，除了镇守太监罗祥。
山东省巡抚胡世宁身穿绯袍立在最前，其身后分别是左布政使安华庆、右布政使洛鸿图、提刑按察使王纲、都指挥使苏兴昌，另外还有左右参政、左右参议、按察副使，都指挥同知等等，反正一眼望去，全是省级的大员，端的阵容豪华。
山东巡抚胡世宁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瘦削，颌下留着一撮长须，眉毛稀疏，双目却很有神，看上去十分干练。话说前几年胡世宁还是江西的提刑按察副使，后来因为上疏告发宁王，反被宁王整得关进了锦衣卫诏狱，后来脾气更倔的许逵接替了胡世宁的江西副使职务（兼任提学大宗师）。
宁王起兵造反时，许逵不肯跟从，还戳着宁王鼻子大骂乱世贼子，接着就被杀害了。
宁王造反被扑灭后，胡世宁也沉冤得雪，被正德皇帝从诏狱中释放出来，担任湖广按察使。今年嘉靖帝登基后又把胡世宁封为都察院副都御史，调到山东任巡抚。
所以，胡世宁是今年八月份才到任的，比徐晋还要晚来到山东。
正当一众官员冷成狗般踱来踱去时，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数十骑锦衣卫策马飞奔而至，在进城直道两旁列队警戒。
“快看，钦差大人来，钦差大人来了！”
当玄黄团龙旗出现在视线，街道两旁的百姓顿时沸腾起来，一众官员也连忙肃然而立，巡抚胡世宁整了整衣冠，板着脸迎上前去。
此时钦差仪仗终于来到直道上，但见旌旗招展，除了龙旗帅旗，还有兵部授予的旗牌在前开道，阵仗不是一般的大。
胡世宁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六品官袍的青年从容地骑在马上，生得唇红齿白，仪表不凡，不由心中暗赞，这位应该就是新科探花郎徐晋了。
徐晋翻身下马，向着一众官员行去，胡世宁拱手行礼道：“江西巡抚胡世宁，见过钦差。”
徐晋连忙还礼微笑道：“徐晋见过胡巡抚。”
胡世宁顿时有种如沐春风之感，对徐晋不由更高看了几分。此时布政使安华庆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

第0435章 接风鸿门宴？
胡世宁本以为徐晋少年得志，又连立下大功，为人难免会轻狂一些，但此刻见面，却发现对方温和谦逊，待人接物沉稳有度，不由高看了几分，愉快地给徐晋介绍了在场的官员。
徐晋看着眼前这一大群笑容热情的山东省高级官僚，感觉十分之别扭，因为在场这些家伙很快将要有大半成为自己的阶下囚，接受大明律法的审判。
徐晋不动声色地和一众官员寒暄完，便率众进了济南城，直奔布政司衙门，接风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布政司衙门举行。
跟随徐晋进城的除了锦衣卫，还有王林儿率领的两百骑，其余各卫人马则在济南城外安营扎寨。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济南卫并未跟随徐晋返回济南，而是被按排驻守在泰安城。
另外，青州卫、兖州卫、安东卫也被调回了原驻地，所以这次随同徐晋来济南的只有归德卫、临清卫和徐州卫。其中归德卫和徐州卫均是外省的军队，这自然让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场老狐狸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譬如布政使安华兴和洛鸿图两人，此刻便有些惴惴不安的。
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安华兴和洛鸿图两人身上均不干净，乃盗卖官粮这条利益链上最高端的存在之一，而运到柳埠镇资敌的那一万石粮食他们也有份参与，要不然光凭镇守太监罗祥，肯定是没办法短时间内搞到这么多粮食的，一万石换算成市斤，那就是120万斤，可不是小数目。
无论是参与盗卖官粮，还是暗中资敌，无疑都是死罪，尤其是资敌，形同于谋反，足够抄家杀头了，所以安华兴和洛鸿图两人难免忐忑不安，要知道眼前这位笑容灿烂的青年钦差可是个狠人呐，一声令下就是数百人头落地，从兖州府杀到济南府，砍掉的脑袋没有一千怕也有八百了吧。
确实，这话半点也不夸张，徐晋调查粮仓亏空案时，直接就砍了一百名管仓的官吏，紧接着收复泗水县、新泰县、莱芜县、泰安县，每收复一县都会抓捕白莲余孽，但凡是白莲教弟子一律斩刑，杀害过明军的贼兵也全部处死，手段凌厉酷烈，更是坐实了“徐砍头”的外号。
“原来钦差大人竟如此年轻，长得还蛮俊俏的，之前听说他的外号叫徐砍头，人家还以为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呢，看起来一点也不凶嘛，笑起来暖暖的。”
“听说徐大人还是今科殿试的探花呢，连中五元，才高八斗啊。”
当钦差仪仗完全进了城，围观的百姓才津津乐道地散去，一对其貌不扬的中年夫妇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进了济南城。
当行到无人处，满脸风霜的中年男子往地上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地道：“徐酸子现在可春风得意了，回京后少不了加官晋爵了吧，这些都是用咱们弟兄的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可恨，委实可恨，老子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这名满脸风霜的中年男子正是易容后的丘富，而旁边面色腊黄的中年妇女则是薛冰馨，两人躲过了官兵的哨卡，逃离了大青山，准备潜入济南城中买药，结果刚好遇到徐晋的钦差仪仗入城。
薛冰馨虽然易了容，但是那双淡蓝色美眸却掩饰不了，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低垂着眼帘，淡道：“丘师兄，不要多生事端，抓完药咱们就出城。”
丘富恨恨地盯了一眼远处飘扬着的钦差龙旗，倔声道：“知道了，不过光有药恐怕还不行，最好能弄一名大夫回去给弟兄们诊治。”
薛冰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于是两人先找了一家客栈落脚，然后开始分头采购药材，为免引起怀疑，两人不敢在同一家药房大量采购伤药，而是这家买一些，那家又买一些，所以一时半会也搞不定。
……
布政使司、提刑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乃省级的三大行政机构，合称为“三司”，分管行政、司法和军事。
布政使司有两位行政长官，分别是左布政使和右布政使，尽管二者的官阶均是从二品，但实际以左布政使为尊，右布政使权力相对小很多，只是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所以，左布政使一般住在布政司衙门的后衙，而右布政使只能另觅住处。
今天这场接风宴就在布政司衙门中举行，有资格与钦差同席的官员并不多，共计有：巡抚胡世宁、左布政使安华兴、右布政使洛鸿图、提刑按察使王纲、都指挥使苏兴昌、按察副使上官仁杰（兼提学大宗师）、外加第61代衍圣公孔闻韶。
话说孔闻韶是特意提前从曲阜赶来的，不知是想跟徐晋这个当红政坛新星搞好关系，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反正天寒地冻赶三百多里路来济南城，这诚意确算得上满满的。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也变得热络起来，大家推杯换盏，欢声笑淡，还行起了酒令来，气氛和谐而融洽。在座那些心怀忐忑的官员，见到徐晋跟大家有说有笑的，不由稍稍放下心来，看来这位徐砍头也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嘛。
就在此时，徐晋忽然停杯问道：“今天镇守中官罗公公为何不来？”
四下顿时一静，一众官员的心不由提了起来，左布政使安华兴陪笑着道：“听说罗公公偶感了风寒，正在家里卧床疗养。”
徐晋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心道，怕是不敢来吧！
这时衍圣公孔闻韶忽然插嘴道：“今天早上孔某拜访过罗公公，他确实是感了风寒，噢，对了，罗公公还托孔某向徐大人致歉呢。”
徐晋心中一动，故作讶然地道：“罗公公这是何意？”
孔闻韶笑道：“徐大人和罗公公昔日在郓城县外发生过争执，事后罗公公也很后悔，但又拉不下面子向徐大人致歉，所以便借孔某之口传话。呵呵，罗公公当时也是被兖州知府宋驰蒙蔽了，徐大人能否给孔某一个面子，此事就此揭过？”
徐晋不禁恍然，敢情这位大老远的跑来是给罗祥当说客啊，不过不好意思，衍圣公又如何，罗祥这次必须死，无论是谋害钦差，还是通敌资敌，亦或是盗卖官粮都足够他抄家灭族了。
孔闻韶此言一出，大厅内都静了下来，就连邻桌的官员都竖起了耳朵，急切想知道这位以强硬著称的钦差如何回答。如果徐晋肯放过罗祥，那大家都不用担心了。
巡抚胡世宁皱眉不语，他虽然八月份才新到任山东，但对一些事还是有所耳闻，譬如盗买官粮案和谋害钦差案，作为一名官场老手，那能不察觉点什么。不过，自从前两年被弄进了锦衣卫诏狱，胡世宁为人处世变得练达了许多，他初来乍到的，并不想卷进这个漩涡当中，所以选择了作壁上观。
徐晋微笑道：“原来是郓城县那件事啊，衍圣公要是不提起，徐晋都忘记了，来来来，大家喝酒。”
在座一众官员闻言都心中一松，徐晋言外之意是答应了衍圣公，不再寻罗祥晦气，太好了！
孔闻韶自以为是地傲然一笑，凭着自己孔圣后人这块招牌，天下所有读书人都得给自己面子，包括内阁首辅杨廷和。
“徐大人宽宏大量，来，孔某敬你一杯。”孔闻韶主动举起杯向徐晋敬酒，徐晋微笑着与之干了一杯。
于是乎，席间的气氛更加和谐融洽了，一众官僚都心安理得地尽情欢饮，徐晋连罗祥都肯放过，应该不会为难其他人了吧？
一众官员在前边饮宴，布政司后衙的闺房内，左布政使安华兴的一名庶出女儿正趴在床上哭泣，旁边一名美妇则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心儿啊，刚才为娘特意到前面偷看了那徐晋，端的是英俊年少，关键人家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功，回京后加官晋爵是肯定的，日后前途无可限量，嫁给他作妾也不算辱没了你……”
趴在床上的少女抬起头吸着鼻子涰泣道：“娘亲，那徐晋再英俊，再有前途又与女儿何干，反正女儿打死也不给别人作妾。”
这名少女叫安心儿，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倒是眉娇目俏，是个美人胚子，不过此时却哭得利花带雨的。
坐在床边规劝的美妇闻氏乃布政使安华兴的妾室，亦即是安心儿的生母。
闻氏皱眉道：“傻丫头，作妾又咋样，娘亲不也是给你爹作妾，还不是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比那些泥腿子好了百倍千倍不止。那徐晋日后的官说不定当得比你爹还大，而且年少英俊，能嫁给他作妾是你的福气啊！”
安心儿反驳道：“锦衣玉食又咋样，还不是被要正室呼来喝去，跟下人奴婢有什么区别，若遇着一个凶悍的泼妇，被打死了也是白死，娘亲，你这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闻氏眼圈一红，叹了口气道：“心儿，谁叫你是庶出的。”
安心儿立即道：“看看吧，给人家作妾，就连生儿育女都要低人一等，打死我也不给别人作妾！”
“唉，可是你爹的前途，甚至身家性命都系在人家手里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倘若你爹出事，咱们娘俩也落不了好，心儿，你就答应啊，当娘亲求你了！”闻氏说完竟扑通地跪倒在床前。
“娘亲！”安心儿惊呼一声坐起来，扶起娘亲大哭道：“娘亲，你不必如此，女儿照办就是了！”

第0436章 潜入，礼物
深冬时节，越接近傍晚气温就越低，再加上前天肆虐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大明湖畔还有少量的积雪没有化去，东一堆西一包的，而且湖面有些地方还结冰了，只是冰层很薄，经不得人在上面行走。
由于大明湖是泉水汇聚而成的，这些地下泉眼冒出来的泉水恒定不会低于十八摄氏度，所以即使天气再寒冷，大明湖都不太可能结冰，即使结了冰也是小范围的结冰，而且是薄薄的一层。正因为如此，要想从结冰的湖面走到湖心岛上简直就是作梦。
镇守太监罗祥把驻地建在大明湖的岛上后，驱逐了四方游客，所以大明湖上找不到片帆只板，即使有也是番子们的巡罗船。
大明湖边上建有一座码头，码头上倒是有两只小舟，是供给下人平时出入采买，又或者传递消息用的，有专人负责看管。
黄昏时份，一只小舟离开了湖边的码头，向着湖心岛上驶去。湖心岛距离湖边码头也就五六百米远，所以小船很快便行驶到湖心岛的码头，一名信使灵活地下了船，与守在码头上的番子打过招呼后便直奔岛上的宅院而去。
话说湖心岛上共有四个码头，每个码头上都泊着十数艏大小不一的船只，这是提供给番子们使用的，罗祥手下豢养了五千名番子，兵力堪比一个卫，而且还配有少量的火铳。
今天的湖心岛上明显比平时戒备森严了，每座码头上均有数十名带刀番子把守，而且岛上不时有全副武装的番子巡罗。
再说那名探子下了船后直奔宅院，在中院的茶室中见到了镇守太监罗祥。
尽管茶室中燃着炭炉，不过罗祥今天还是穿得十分臃肿，本来红润光泽的老脸灰暗了许多，仿佛突然老了好几岁。
这也难怪，自从受了赵全威胁，被逼往柳埠镇运送了一万石粮食和少量的兵器后，罗祥便一直忐忑不安。后来徐晋仿佛神机妙算般在柳埠镇设伏，一举歼灭了王堂赵全一伙，这时罗公公就更加慌乱了，整天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生恐徐晋已经掌握了他通敌资敌的罪证，但又心存侥幸，盼望着这些都是巧合。
正因为如此，在得到徐晋要来济南的消息后，罗祥便怕得要死，整天躲在湖心岛上闭门不出，并且加强了岛上的防卫，今天徐晋的接风宴他也装病不去参加，打算先观察一下情况再作打算，衍圣公孔闻韶就是他请来“投石问路”的。
这时，信使站在罗祥面前回禀道：“钦差现正在布政司衙门中饮宴，席间，衍圣公已经出面说项了。”
“那徐晋怎么讲？”罗祥连忙逼切地追问。
信使便将徐晋的话复述了一遍，罗祥听闻不禁皱起了薄眉，徐晋这话听着虽似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但也没有明说要跟自己和解，这自然让他心里不踏实。
罗祥沉吟了片刻，挥手道：“再去探。”
信使应诺一声便离开了，罗祥行到火炉旁，摊开手在炭火上方烘暖，面色变幻不定，今天他除了找来衍圣公说项，还给徐晋准备了一份“礼物”，如果徐晋笑纳了这份“礼物”，这才能保证没事。
……
济南城外，归德卫的大营内，一众将士正围在地图旁商议着，共计有：归德卫指使黄骐、徐州卫指挥使赖清水、骑兵副统领戚景通，还有两卫千户以上的军官。
这时摊开在众将官面前的地图，正是一幅大明湖的地图。其实，在大军开拨到济南之前，徐晋便给众人下达了任务，那就是在今晚攻下大明湖湖心岛，擒拿镇守太监罗祥。
罗祥这只缩头乌龟躲在易守难攻的湖心岛上，再加上手下豢养了大量的私兵，要想擒拿他可不容易，所以徐晋今天才虚以委蛇，接受了山东省一众官僚的宴请，而且席间还跟众官僚相谈甚欢，目的都是为了麻痹镇守太监罗祥，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雷霆出击将之拿下。只要拿下了罗祥，下一步就是山东官场这群腐败分子了。
不过，这时黄骐等人却在犯难了，因为要攻下罗祥的驻地，首先得要有船，而他们偏偏没有船，而就地征调船只又来不及了，更何况这么大动静肯定会引起罗祥警觉的。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伐木建造木排，一方面选出数百名精熟水性的士兵潜入湖心岛抢夺码头上的船只，最不济也要把岛上的船只破坏掉，这样便能瓮中捉鳖了。
众将定好攻打湖心岛的计策后立即行动，采伐树木建造船筏，表面则伪装成搭建营寨，倒是不怕引起怀疑。
……
冬季昼短而夜长，下午五时许，天色便开始昏暗了，气温越发的低，迎面吹来的寒风蚀骨侵肌，街头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人们都把双手拢在袖子中，毡帽压得低低的，行色匆匆地往家里赶。
薛冰馨提着一包药材从城北一家药铺行出来，准备返回客栈，当经过布政司衙门时，不由往门口多看了一眼，因为正有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守在那。
薛冰馨皱了皱眉，既然锦衣卫守在此，徐晋那家伙应该就在里面，估计还在喝庆功酒吧，一想到那家伙正在大鱼大肉享乐，自己手下的弟兄还在大青山中忍饥受寒，薛冰馨便莫名有些鼻子泛酸，叹了口气继续前行。
然而就在此时，薛冰馨眼角余光忽瞥见远处一条人影倏地闪进了横巷之中，背影有点像丘富。
薛冰馨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成丘师兄想趁机刺杀徐晋？丘富对徐晋的仇恨很深，刚才进城时还说过要杀他。
薛冰馨不由暗暗焦急，连忙加快脚步追进了横巷当中，倒不是担心丘富杀了徐晋，而是担心丘富失手被擒，徐晋那家伙身边这么多人保护，而且还有一名叫谢二剑的高手，丘师兄绝对不是对手的。
薛冰馨追进了横巷，刚才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幸好地上还残留少量的积雪，上面留下了脚印。于是薛冰馨便循着脚印追了下去，拐过几条小巷，竟然绕到了布政司衙门后面的围墙外，脚印也在这里中断了。
这时薛冰馨更加肯定那人是丘富了，而且丘师兄确实在打算刺杀徐晋。
薛冰馨抬头看了一眼近三米高的围墙，纵身跃起两米多，来了个大劈叉，两条长腿分别撑着巷子两边的墙壁，然后再用力一蹬便稳稳上了墙头。
薛冰馨左手提着一包药，猫着腰警惕地往围墙内观察。布政司衙门有一万多方，分为前衙、中衙和后衙，房屋鳞次栉比，大小房间不下三百间，如果不熟悉，要在其中找个人可不容易。
此时薛冰馨所处的位置正是后衙，这里乃布政使家眷的居所。薛冰馨蹲在墙头上观察了片刻，并未发现丘富的踪迹，犹豫了一会，最后轻轻地从墙头上跃落院中，顺着一条走廊小心前行。
正在此时，一行人从走廊尽头行了过来，薛冰馨机警地躲到了柱子后面。
走廊尽头行过来的这一行人正是左布政使的妾室闻氏，还有庶女安心儿，旁边还有两名婢女侍候着。安心儿一身盛装，显然是沐浴后精心打扮过，皮肤水嫩粉白，更显得娇俏动人，不过双眼有点红肿，神情委屈悲切。
闻氏牵着女儿的手，一边行一边低声地说着什么，安心儿红着脸不时点头，一行人从走廊上经过，竟没有发觉躺在柱子后面的薛冰馨。
待闻氏一行人走远，薛冰馨从柱子后闪了出来，微侧着头若有所思，接着便轻盈地蹑了上去，因为她刚才隐约听到闻氏提到“徐晋”两个字，所以觉得跟着这一群人或许能找到徐晋，而丘师兄要刺杀也得先找到徐晋。
薛冰馨远远跟着闻氏母女穿廊过院，最后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一座独立的庭院中，然后闻氏母女便直接进了房屋关上门。
薛冰馨不禁皱了皱眉，躲到院子中一堵低矮的花墙下，观察了片刻，确定徐晋不会在屋里后正打算离开，结果房屋门打开了，刚才那个美妇和婢女行了出来，薛冰馨只好重新躲回花墙下。
闻氏带着两名婢女准备离开院子，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急急跑了进来，见到闻氏便问：“闻姨娘，六姑娘准备好了没，钦差很快就过来了。”
闻氏点了点头道：“心儿在房间里！”
“六姑娘不会犯倔吧？若坏了老爷的大事，你们娘俩也甭想有好结果！”
闻氏只是妾室，所以这名管家言语间对闻氏没有半点尊敬。
闻氏显然也是逆来顺受惯了，也没有生气，只是点头道：“放心吧，心儿已经答应了，不会有问题的。”
管家挥了挥手道：“那便好，赶紧离开这里，别让钦差撞见了。”
闻氏回头看了一眼紧锁着的屋门，暗叹一声，带着两名婢女离开了院子。

第0437章 阴差阳错
闻氏带着两名婢女离开后，管家也脚步匆匆地行出院子，薛冰馨从花墙后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关着门的屋子。管家和闻氏的对话没头没尾，薛冰馨自然听不得太明白，不过“钦差很快就要过来了”这句话她还是听懂了，眼下的济南城中，除了徐晋怕是找不到第二个钦差了。
正在此时，房间内传出嘤嘤的声音，薛冰馨闪身蹑到门外侧耳细听，这才意识到是女子的低泣声，再结合刚才所见，眉毛不由挑了挑，莫不成徐晋那混蛋现在堕落了，竟然做出仗势欺人，强夺下官妻女的龌龊事来？
一念及此，薛冰馨不由目光一寒，心中生出一股怒意，若真是如此，也不用丘师兄动手，本姑娘今天便亲手宰了这家伙。
正在此时，院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正有不少人往院子来，此时要退回花墙后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有一只脚已经迈进院子的月亮门，薛冰馨急忙推开房门闪进了房间。
房间内，安心儿正点了两根蜡烛，一边点一边低泣，房间门突然被推开，并且闪进来一个人，顿时把安心儿吓了一跳，手中的火折也掉到了地上。
安心儿定神一看，见到闪进来的竟是一名面色蜡黄的妇女，不由松了口气，问道：“你是新来的下人吗？”
薛冰馨点了点头，一个跨步便到了安心儿的跟前，撮指成剑，快如电闪地在后者的脖子上砍了一下，后者当场便晕倒过去。
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扑鼻而来，薛冰馨只以为是安心儿身上的脂粉味，所以并不在意，又俯身在安心儿身上的穴位上戳了两指，这才提起她放到床上，并盖上了被子。
这时院子中传来嘈杂的声响，一把熟悉的声音大着舌头高声吟唱：“酒醒只有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
这把声音薛冰馨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徐晋无疑，尽管知道不是那个意思，但听到“花酒”两个字，薛冰馨更是莫名的恼火，左右看了一眼，最后纵身跃上了房梁。
薛冰馨刚在房梁上蹲下，房间门便被推开了，一名穿着六品官袍的英俊青年便由两名小厮扶了进来，满身的酒气，面红耳赤的，明显是喝醉了，嘴里胡胡咧咧地吟着唐伯虎的《桃花庵歌》。
“嘿嘿，钦差大人不愧是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大才子，吟得一首好诗。”管家谄着脸恭维地道。
徐晋醉眼朦胧地一指管家轻蔑地道：“你这奴才懂什么叫好诗，拿酒来，本官还要喝，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呵哈，钦差大人你醉了，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喝完酒该赏花了。”管家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床上侧躺着的六姑娘安心儿，又朝两名小厮打了个手势，然后便迅速退出去关上门。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管家和两名小厮退出去房间后，徐晋还在那手舞足蹈地大声吟唱。此刻躲在梁上的薛冰馨既好气又好笑，记忆中这家伙总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淡定模样，还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一条大河啊，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嗝……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这时徐晋又怪腔怪调地唱起歌来，还拍手跺脚的，薛冰馨忍不住想跳下去一脚把这家伙给踹晕过去，省得看着眼晕。
“噗嗤……哈哈！”守在房外的两名小厮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管家亦不禁莞尔，挥了挥手示意两名小厮退出院子。
这时，徐晋终于不唱歌了，脚步虚浮地行到床边打量了一眼床上的安心儿，明显的愕了愕。
薛冰馨的目光顿时变得冷冽起来，幸好，徐晋并未爬到床上行苟且之事，而是退回桌旁坐下，倒了杯茶闻了闻，随即便倒掉了，拿起炉子上的锡壶倒了杯白开水喝起来。
薛冰馨不禁暗暗奇怪，因为此时的徐晋目光清明，尽管那张俊脸还是红扑扑的，但明显没有醉，刚才估计是在装醉卖傻，他为什么要这般做？
“这狡猾的家伙肯定又在算计别人了！”薛冰馨暗道，于是耐着性子躲在梁上，准备看个究竟。
徐晋慢吞吞地喝了一杯开水，忽然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下意识地把外面的官袍脱掉，一边用手掌扇风。
刚才在席间一众官员十分默契地轮流向徐晋敬酒，徐晋察觉不对劲便开始装醉卖酒疯，这才躲过了被继续灌酒的命运，但也喝了五六分的醉意。
徐晋本来想趁机告辞的，但是布政使安华兴以钦差衙门还没收拾妥当为由，热情地安排徐晋在布政使衙门住下。
徐晋今晚本来就是要虚以委蛇，麻痹众人，好让镇守太监罗祥放松警惕，然后一举攻下罗祥的驻地湖心岛，所以便接受了安华兴的安排，住进了布政司衙门。
徐晋在桌旁坐了一会，发现床上的女子还在“装睡”，不禁皱了皱剑眉。
对于安华兴给自己安排美人陪寝的行径，徐晋半点也不出奇，这在官场中再正常不过了，一些“热情”的甚至会派自己的小妾来招待“贵客”，只是不知床上躺着的这名女子是婢女，还是专门从青楼请来的风尘女子呢。
徐晋打破头都没想到，安华兴竟然给他送了个女儿来陪睡，尽管是庶出的，但这“礼遇”真不是一般的高，这是打算要当钦差便宜岳父的节奏。
徐晋坐了一会，只觉越来越热，而床上躺着的那名女子还是一动不动，于是忍不住站起来行到床边唤了几声，但是床上的女子还是没有动静。
“姑娘，别装了！”徐晋伸手推了推侧躺着的安心儿，结果后者翻转身来，依旧双目紧闭。
徐晋剑眉挑了挑，眼前这少女胸口微微起伏，自然是个活的，但是自己这样推她都没醒，估计是吃了迷药之类，也不知安华兴从那给自己搞来的美女，估计是为了方便自己“办事”，所以把人给弄晕了。
“晕了也好，省得麻烦！”徐晋暗道，一边把被子给安心儿重新盖上，然后便打算离开，不过当他目光落在安心儿的脸上时，内心扑通地急跳了一下，竟然再也移不开眼睛。
安心儿此刻仰躺在床上，俏脸绯红粉白，徐晋只觉越看越是好看，越看越是心猿意马，少女胸部微微贲起的峰蛮是如此的诱人。
徐晋的小腹间腾的升起一股邪火，只觉浑身燥热难耐，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把盖在安心儿身上的被子全部掀开，少女窈窕的娇躯便完全呈面在眼前。
“咕噜！”徐晋吞了吞口水，只觉喉咙发干，有种扑上床去，满足自己的y望的冲动。
“莫不成喝了酒，所以自制力变差了？”徐晋使劲摇了摇头，脑袋变得清明了少许，不过很快又被一波一波燥动占领了，最终忍不住把长衫给脱掉。
扑通……
徐晋炙火大盛，正准备爬上床，房梁上突然扑通地掉下来一人，顿时把徐老爷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立即有点傻眼。
只见一名面色蜡黄女子的跌坐在地上，一双淡蓝色的美眸水汪汪的，但却眼神愤怒地盯着自己。
从梁上“掉”下来的正是薛冰馨，此时她同样浑身燥热难受，春潮涌动，当见到徐晋脱掉衣服准备上床干坏事，薛冰馨便当机立断地跳下，准备把这不要脸的混蛋干掉，结果自己状态不佳，落地不稳，狼狈地摔了个屁颠儿。
“本姑娘杀了你这个荒淫无耻的家伙！”薛冰馨从地上跃起来，伸手便掐住了徐晋的脖子。
“你是薛姑娘？”徐晋听到熟悉的声音，顿时脱口而出。
薛冰馨芳心一颤，正要施力的手也僵住了，两人四目相对，气息相交，顿时觉得腹中欲火更炽了。
呼哧呼哧……
徐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喷出的气似乎夹杂着一股甜香，双眼充满了y望。
“不好！”薛冰馨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急忙猛拍两掌，掌风掀起的劲风随即把房间内的两根蜡烛给吹灭了，房间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蜡烛下了药，快闭住呼吸！”薛冰馨在黑暗中低声道，谁知话音刚下，一双手便把她紧紧地搂入了怀中，热烘烘的鼻息随即喷在脸颊上，然后唇上一热，已经被某人吻住了。
薛冰馨又惊又怒，急忙用力去推，结果摸到某人光溜溜的胸膛，顿时像触电般缩回手。
扑通一声闷响，两人在黑暗中搂抱着倒在地上，撞翻了附近一张凳子。
徐晋痛呼一声，已经迷乱的意识顿时清醒了些，连忙松开手，结果薛冰馨嘤咛一声，竟主动缠了上来，那柔软的触感让徐晋脑瓜子嗡的一声，脑子再次被炙热占据了。
两人搂抱着在地上滚动，不知不觉便到了床上，昏迷的安心儿被推到了床的最里边……

第0438章 罗公公，久违了
安府的管家叫安福，安排完徐晋“洞房”后便指挥手下的管事给锦衣卫安排住宿的地方。话说徐晋这次进城除了带着锦衣卫，还有王林儿率领的两百骑兵，幸好布政司衙门足够大，倒是安排得下。锦衣卫要负责徐晋的安全，所以安管家十分体贴地把锦衣卫安排到徐晋下榻的小院附近住下。
安管家搞定了手头上的工作便屁颠屁颠地跑到徐晋下榻的院子，然后蹑手蹑脚地行到门外，发现屋里乌灯瞎火的，不由皱了皱眉，但当听到房内传出若有若无的娇吟和碰撞声时，这老货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站着听了一会儿墙跟，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数名手执绣春刀守在院子门口的锦衣卫，鄙夷地目送着安管家离开的背影，一名锦衣卫撇嘴低声道：“老不要脸的，竟然喜欢听墙跟，嘿，不过大人这次弄出的动静还真有点大，站在院子外都能隐约听到，这女的叫得真是销魂，安华兴那老狐狸倒是上道，竟然给大人安排了美人陪寝。”
其他其名锦衣卫都露出羡慕之色，眼神暧昧地往紧锁着的房门望去。
安管家喜滋滋地回到后院，左布政使安华兴正坐立不安地在书房中候着，见到安管家进门，迫不及待便问：“如何？”
安管家嘿笑着道：“成了，动静还挺大的，药量估计是多放了些，六姑娘估计得吃点苦头。”
“无妨！”安华兴不以为意地捋须微笑，由于担心这个庶女犯倔，所以他特意吩咐在蜡烛上加了烈性的催晴药物，只要一点燃，药物便会散开去，任你意志力再坚韧的人都会欲罢不能。
这次为了自保，安华兴可谓是下了血本，连女儿都能送给钦差睡，当然，在他眼中庶出的女儿可能根本算不得女儿，所以听到成事后没有半点内疚，反而沾沾自喜。
根据订好的“剧本”，明天安华兴会带人闯进房间“捉奸”，指责徐晋酒后乱性，沾污自己女儿清白，然后逼使徐晋承认自己这个便宜岳父，届时有了这层关系，自然就不愁徐晋会继续揪着粮仓亏空案不放了。
这边徐晋入了“洞房”，大明湖那边便有人把消息回禀给镇守太监罗祥了，后者听闻后当场得意地哈哈大笑，至此，罗公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的睡个安稳觉了。
只要徐晋睡了安华兴的女儿，那就不用担心他不妥协，若敢不妥协就上书弹劾他酒后乱性，干污了安华兴的女儿。要知道安华兴可是山东省的布政使，堂堂从二品的大员，女儿竟被钦差干污了，绝对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徐晋不仅官职不保，甚至还会下狱问罪，自然就不足为虑了。
罗祥自以为捏住了徐晋的七寸，自然十分得意，愉快地喝了一碗安神茶便回房睡觉了。
罗祥手下的番子显然受到感染，岛上的防卫明显也变得松懈了，只留了少量的人手巡罗，然后大部分人都躲回屋里，睡觉的睡觉，喝酒的喝酒，赌钱的赌钱，外面天寒地冻的，如果没必要，谁愿意在外面待着吃西北风。
……
夜深人静，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屑，雪花打着旋子掉落在大明湖的湖面，不消片刻就融化了。
湖边的码头上，两只小舟在北风吹袭下无序地摆动着，负责看守码头的两名番子躲在狭窄的草竂内烘火取暖。这两名番子正有一搭没有一搭地聊着天，草竂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呀，不会又是送信的老吴吧。”一名番子不情愿地站起来打开门，结果迎面就被一根冻冷的长枪刺穿了心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气绝了。
草竂内的另一名番子刚反应过来要拔刀，一根弩箭已经激射进来，射穿了他的脖子。番子捂着脖子缓缓地倒下，扑在了火炉上，一股烧焦的味道随即便散发开来。
戚景通闪身进了草竂，将倒在火炉上的尸体提走，免得烧着火引起湖心岛上的番子警觉。
戚景通重新行出草竂，拿出火折虚空划了两个圈，很快，一支大约一百人的明军便悄悄地摸了过来，这些明军都穿着水靠（古代的潜水服），正是筛选出来熟悉水性的明军。
戚景通的父亲乃登州卫指挥佥事，登州卫正是驻守在海边的卫所，所以戚景通自幼便精熟水性，今晚便由他带队潜到湖心岛抢夺船只。
戚景通一挥手，第一批二十名明军便登上了码头的两艏小船，每艏刚好能挤下十人。
两艏小船离开湖边向着湖心岛无声地驶去，当距离湖心岛还有五十米左右，明军便陆续下船落水，嘴含着芦苇杆向岛上的码头潜去。
湖心岛毕竟离着湖边有五六百米远，这样子操作能大大缩短距离，节省体力和时间，要知道在冰冷的湖水中游上五六百米，等上岸恐怕已经无力作战了。
如是者来回数趟，一百名明军全部顺利地送出，分别潜往岛上的四个码头。
咕噜……
戚景通潜到码头上一艏沙船的旁边，从水中悄然冒出头来。
码头上插有火把，一队番子正缩头缩脑地围成团闲聊，没人注意到湖面的动静。戚景通摸出匕首，悄然将船的缆绳割断，与此同时，其他明军也在做着同样的操作。
“咦，那只船飘得有点远啊！”
这时终于有一名番子发现了异常，指着一艏已经漂离了岸边的船奇道。
“是缆绳没系好吧，奶奶的，麻子，你去把船找回来。”
“为啥是俺，老子不干！”
“不干试试，老子削不死你！”
“别吵，你们快看……这怎么回事？”
这时番子们猛然发现，正有更多的船在漂远，这下众番子终于察觉异常，举起火把奔向码头的探桥。
这时戚景通也知道再藏不住了，直接从水下钻出爬到船上，然后拿起桨来划船，其他明军也是如此。
“敌袭！”急促的铜锣声震碎了雪夜的平静，也震碎了罗公公的好梦，番子们纷纷抓起武器冲出来，可惜此时明军已经将码头上大部份的船只偷走了，番子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只向对面岸边驶去。
此时，黑暗中亮起了数条长长的火龙，黄骐和赖清水率着归德卫和徐州卫杀到了。
明军吆喝着口号冲到湖边，将抬着的木排扔到湖中，然后登上木排向湖心岛杀去。
这时戚景通也率着人，把几十艏从湖心岛上夺来的船只驶了回来。黄骐高兴地哈哈大笑道：“老戚好样的，弟兄们登船，跟老子登岛，活捉罗祥！”
明军的火铳手和弓箭手纷纷登船，几门碗口铳也被抬上了船只，然后浩浩荡荡地杀向湖心岛。
湖边燃起了十几堆熊熊的篝火，戚景通和一百名潜水的军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围在篝火旁喝姜汤御寒，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便是隔岸观战了。
轰……
一发炮弹落在湖心岛上，实心的铁球当场把岛上的一坐建筑炸塌了一角，惊得一众番子抱头鼠窜。
轰轰轰……
几门碗口铳火力全开，炮弹呼啸着落在湖心岛上，将岛上简单的防御工具给轰毁掉。
轰……
一发炮弹落在船边，激起数米高的火柱，黄骐吓了一跳，敢情岛上的番子竟也有火炮，他奶奶的。
当下，黄骐不敢掉以轻心了，指挥着队伍从四面八方向湖心岛发起攻击。幸好，番子们的船几乎都被明军偷走了，所以只能龟缩在岛上被动挨打，成了瓮中捉鳖之势。
砰砰砰……
火铳声像爆豆般响起，利箭如下雨般向岛上倾泻，不断地收割着番子的性命，湖边的湖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这次攻打湖心岛的归德卫和徐州卫加起来有近八千人，无论是人数上，还是火力上都占据了绝对优势，所以战斗一展开便压着番子来打。
另外，经过这段时间一系列惨烈的大战，归德卫和徐州卫的种地兵战力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是胆气，还是战斗技巧都有了极大的提高，这些番子如何会是对手。
不过，正所谓收人钱才替人消灾，这些番子倒也极为悍勇，拼死抵挡了近半个时辰，明军才成功登陆。
“杀啊！”明军潮水般涌上湖心岛，踩着满地鲜血尸体攻向宅子，番子们边打边退进宅子，宅门刚关就被一发炮弹轰得四分五裂，明军随即杀入……
中院的大厅内，山东镇守太监罗祥正战战兢兢地来回走动。
“公公，弟兄们抵挡不住了，您快从后面逃吧！”一名浑身浴血的番子跑进大厅急道。
罗祥瞬间面如死灰，这是一座小岛啊，没有船，还能逃得到哪里去？
此时此刻，罗公公也意识到中计了，自己以为得逞，谁知徐晋那小子更狡猾，当晚就派人攻岛，一着走错，全盘皆输啊！
番子们最后的防线终于被击溃了，明军蜂拥杀进了中院，黄骐在亲兵的护卫下走了进来，大笑道：“罗公公，久违了，钦差大人特意吩咐本将向您问好！”

第0439章 想要什么交待？
黑暗中，徐晋也不知在极度愉悦之中释放了几次，这才搂着柔软如棉的娇体，酣畅淋漓地睡去，直到感觉胸口凉凉的才猛然惊醒，意识恢复清明之际，倾刻睡意全无，完蛋了，自己竟然把冰妞给睡了！
怀中柔软的触及是如此的真实，显然并不是作梦，徐晋很想掐自己一把，然后，用假装不痛来欺骗自己这只是在做梦，不过他不敢动，因为怀中的女人显然已经醒了，眼泪正在沾湿他的胸膛，凉凉的！
徐晋心中苦笑，很想搂紧怀中的女人，说些自己会负责的狗血安慰话儿，然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而且理智也在告诉他，千万不要出声，否则羞恼欲绝的冰妞儿说不定会扭断自己的脖子，甚至是把作恶的鸟儿给切掉了，所以还是继续装睡的好。
薛冰馨无声地涰泣了近两盏茶的功夫，估计枕头都被浸湿了，徐晋莫名有些心疼，还有些内疚和自责，尽管这并不是自己主观造成的。
当然，内疚归内疚，但为了保住大头和小头，徐老爷十分没种地继续装睡。薛冰馨涰泣了一会，轻手轻脚地从徐晋怀中钻了出来，摸索着找到凌乱的衣衫穿上，最后又在枕头旁找到那张人皮面具，抹干脸上的泪迹后戴上。
穿戴整理好后，薛冰馨站在床前，眼神变幻不定，五指成爪伸到徐晋的脖子上方，以她手上的力量，只要一扼便能扼碎徐晋的喉骨。
太安静了，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似的，徐晋虽然闭着眼，却也敏感地察觉到危险来临，一颗心脏不禁提了起来。
薛冰馨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徐晋的脖子了，后者突然翻了个身，梦呓般唤了一声：“小婉！”
薛冰馨微愕了一下，当年在河北保定附近的破庙中，两人第一次见面，当时徐晋还是一名进京赶考的书生，带着重病中的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看得出小夫妻两感情很深厚。那会薛冰馨便知道，徐晋的小妻子名字叫小婉。
“敢情这混蛋把自己当成他妻子了！”薛冰馨心中苦涩气闷，眼圈一红，泪水禁不住再次夺眶而出，不过徐晋这句梦呓也提醒了她，这一切都是药物导致了，并不是他的本意。
薛冰馨轻跺了跺脚，转身行到窗边，侧身面向里躺着的徐晋听到动静，不由暗松了口气，估计大头和小头算是保住了，于是偷偷地睁开眼睛。
结果，徐晋刚睁开眼睛便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上了，那双大眼睛的主人正是安心儿。
安心儿之前被薛冰馨敲晕了，又点了穴位，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醒了，只是动弹不得罢了，躺在床的最里边，近在咫尺地观赏了一场狂野的原始运动，惊得她是目瞪口呆，再加上她也吸入了药物，身心煎熬啊，要不是被点了穴位，估计也加入这场原始大战了，好不容易才把药力熬过去，就像死过一次般。
安心儿与徐晋目光相对，立即惊慌地合上眼睛，徐晋也是吃了一惊，连忙也合上眼睛，两人十分默契地继续装睡。
薛冰馨轻轻地打开了窗门，此时正值黎明前，借着积雪的反光，倒是隐约能看到。
薛冰馨一只脚已经跨到窗台上，忽然转身走回床边，徐晋的心再次提起，结果薛冰馨伸手便将里头的安心儿提起，然后轻盈地穿窗而出，又还把窗门关上才悄然离开。
徐晋一骨碌坐起来，光着身子摸到火折，蜡烛加了药，所以他不敢点燃蜡烛，只借着火折发出的微弱光芒找到衣衫穿上，当看到被单上那朵血染的梅花时，徐晋顿时呆住了，双手苦恼地捂住了脑袋！
……
冬月二十一日，左布政使安华兴起了个大早，心情忐忑不安，因为昨天晚上城外炮声震天，而传来炮声的方向乃城东北郊，那里正是大明湖，镇守太监罗祥的驻地。
城中不少官绅打算派人出城打听消息，结果都被城外的临清卫军卒挡了回去，并且交待这只是夜间操演，让大家不必惊慌。
尽管忐忑不安，但是策划好的剧本还是要演了，天才蒙蒙亮，安华兴便带着家眷，还特地请了也在布政司衙门留宿的衍圣公孔闻韶，“怒气冲冲”地直奔徐晋下榻的院子。
“干什么，站住！”安华兴带着人来到院子外便被守门的锦衣卫拦住了。
安华兴愤然地道：“让开，本官要找钦差大人讨个说法。”
“我的儿啊！”安华兴的原配夫人翁氏很假地抹着眼泪大哭，揪着一名锦衣卫骂道：“我们家好心好意款待你们，没想到竟引狼入室，我可怜的心儿啊，好好的黄花闺女竟被糟塌了，以后还怎么见人，让我们安家的面子往那搁。”
那名锦衣卫懵逼了，喝道：“放什么鬼屁，老子几时糟塌你家闺女了，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安华兴干咳了一声，翁氏这才意识到“台词”用错对象了，一把推开锦衣卫便冲进院子，其他人立即跟着冲了进去。
“你们干什么，莫不成想谋害钦差！”锦衣卫拨出腰刀大喝，同时唤弟兄们来支援。
这时翁氏已经一马当先推开了房门，这时徐晋正打算行出来看个究竟，结果迎面便遇上了“泼妇”翁氏。
翁氏一把揪着徐晋的官袍，一把眼泪地哭泣道：“好你个不知廉耻的钦差，我们家好心好意款待你，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我可怜的心儿啊，好好的黄花闺女竟被你糟塌了，以后还怎么见人，让我们安家的面子往那搁。”
“徐大人，今天必须给本官一个说法，要不然本官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安华兴黑着脸怒声道。
此时此刻，徐晋若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那他就是猪了，敢情昨晚那个昏迷在床上的女子竟是安华兴的女儿，这畜牲为了自保竟然连亲生女儿都拿来牺牲，而且还使用了催晴的药物，简直禽兽不如啊。
不过，要不是刚好薛冰馨闯了进来，阴差阳错地当了“人靶”，自己十有八九就着道儿了，一念及此，徐晋便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幸好，薛冰馨离开前把安心儿也提走了，估计是担心自己醒来后继续兽性大发。
“松手，本官堂堂朝廷钦差，又容你这愚妇如此撒野！”徐晋声色俱厉地喝斥道。
徐晋气势一释放，在场的人都感到压力扑面而来，毕竟是带兵打过仗的主帅，那股凌厉杀伐气息可是装不出来的，翁氏吓得连忙松手退开。
徐晋拂了拂皱了的官袍，冷冷地道：“安大人这是何意？”
安华兴硬着头皮冷笑道：“徐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本官有一庶女名叫安心儿，今日发现失踪了，据晕倒的下人交待，心儿是被徐大人抓来此糟塌了。岂有此理，本官堂堂从二品大员，又能受如此侮辱，如今衍圣公正好在此见证，容不得你抵赖，徐大人今日若不给本官一个满意的交待，本官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衍圣公孔闻韶摇头叹道：“徐大人，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是你这样子实在太过份了，孔某不得不为安大人说句公道话。”
“哦，那安大人想要什么交待？”徐晋面带戏谑地道，自己没动过那安心儿，而且人也不在房间了，所以淡定得很。
孔闻韶隐隐觉得不对劲，目光往床上望去，不过罗帐低垂，倒是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安华兴怒声道：“本官倒是想知道徐大人准备如何交待，要不本官把巡抚大人也找来评评理。”
孔闻韶轻咳一声道：“安大人息怒，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而且徐大人估计也是酒后失德，并非他的本意。但事已至此，不如安大人将庶女许配给徐大人作妾，如作一来，既保存了安姑娘名节，又顾及了徐大人的名声，坏事变好事，两全其美！”
安华兴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孔闻韶的提议。
徐晋淡笑道：“衍圣公这提议确实很好，不过本官连安心儿姑娘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何来糟塌一说，让本官娶她为妾更是无稽之谈，你们一大清早跑来这里大吵大闹，实在人无语得很。”
此言一出，安华兴等均面微变，翁氏和闻氏走到床边掀起帐帘一看，顿时傻了眼，里面除了被褥，哪里有安心儿的影子。
“心儿，心儿去哪了！”闻氏把床上的被褥翻了个底朝天，一边焦急地叫唤。
安家的家眷也一齐动手在屋里翻找，结果翻遍了也找不到人。管家安福满额细汗地急道：“昨天晚上明明……咳！”
安华兴目光怀疑地望向徐晋，心底阵阵发寒，这小子不会是事后杀害了心儿，然后把尸体藏起来了吧？
“心儿，我的心儿呀！”闻氏面色苍白地跌坐在地上大哭。
正在此时，一名丫环急急跑进来道：“老爷夫人，心儿小姐好好的在闺房中啊！”
安家众人顿时傻了眼，闻氏嗖的站起来，又哭又笑地跑出去，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不疼！

第0440章 连根拔起
安华兴打破头也搞不懂女儿为何会回了闺房，按照原定的“剧本”，女儿此刻不是应该在徐晋床上哭哭啼啼吗？
“肯定是那死丫头事后怕丢脸，所以自己偷偷跑回房间去了，肯定是这样，岂有此理，待会老娘不打打死她！”安华兴的原配翁氏恨恨地想道。
安华兴和孔闻韶这时尴尬无比，面红耳赤的不知该如何收场，前者轻咳一声讪道：“钦差大人，估计是那个该死的下人弄错了，本官在此向钦差大人赔个不是。”
徐晋戏谑道：“本官乃皇命钦差，安大人往本官身上泼脏水，污蔑本官沾污你的女儿，轻描淡写地赔个不是就算完事了？”
安华兴面色一僵，赔笑着道：“那徐大人想本官如何赔罪？本官一定照办就是。”
正是现世债报得快，刚才安华兴还怒不可遏地要求徐晋给他一个交待，结果现在却反转过来了。
“来人，将安华兴拿下！”徐晋一声令下，锦衣卫便扑上来擒下了安华兴，后者整个人都懵掉了，安家的家眷更是哗然。
孔闻韶皱眉道：“徐大人这样子有些过头了吧，安大人乃一省布政使，堂堂从二品大员，即使你是皇命钦差，又岂能说拿人就拿人，更何况这只不过是个误会罢了，何至于此？”
徐晋义正辞严地道：“好教衍圣公得知，本官擒拿安华兴并不是因为污蔑一事，而是因为安华兴参与盗卖官粮，并且涉嫌谋害钦差和资贼通贼，希望衍圣公不要妨碍本钦差办案。”
此言一出，安华兴只觉晴天霹雳，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孔闻韶也是面色大变，谋害钦差和资助反贼均是杀头抄家的重罪，徐晋若没有充分的证据估计是不敢下令抓捕朝廷二品大员的。
孔闻韶这时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打死也不敢掺和进来，一想到徐晋向来的凌厉手段，孔闻韶便心底阵阵发凉，昨晚震天的炮声估计是官兵在攻打大明湖，罗祥十有八九也是凶多吉少了，敦伦汝母啊，老子这次被罗公公那阉货害惨了。
话说孔闻韶这次大老远从曲阜跑来替罗祥站台，私底下确实收了不少好处。
“来人，将安家上下所有人收押，待本官审明案情再作定夺。”徐晋沉声道。
瞬时间，更多的锦衣卫冲进来，三下五除二就将安德兴的家眷给控制住，整个布政使后衙乱作一团，哭喊声震天。
徐晋这次带了三百名锦衣卫，还有两百骑兵进城，封锁整个布政司衙门还是绰绰有余的，很快，临清卫指挥使劳大兴也带着军队进城了，迅速控制了四城门，还包围了济南府衙、县衙、提刑按察司、都使指挥使司等重要军政部门。
紧接着，锦衣卫四处出动，挨家挨户地擒拿犯官，自左布政使安华兴至下，右布政使洛鸿图、提刑按察使王纲、都指挥使苏兴昌、还有左右参政、左右参议，都指挥同知等十几名省级高官全部被捕收押。
与此同时，大明湖湖心岛被攻陷，镇守太监罗祥被钦差擒拿的消息也随即传开了，整个济南城均为之震动，而且是十级的大地震。
山东省新任巡抚胡世宁得报后震惊无比，立即带着三班衙役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面色阴沉地质问徐晋安敢如此为所欲为。徐晋把兖州知府宋驰的供词拿出来，胡世宁看完后顿时沉默了。
徐晋又将罗祥指使人掘毁黄河大堤谋害钦差，还有资贼通贼的事说出，胡巡抚更是勃然大怒，他跟御史萧淮的交情不错，不由拍着桌子怒骂：“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山东吏治竟腐烂到如此程度，一定要严惩，绝不能姑息。”
得到巡抚胡世宁的认可和协助，倒是省了徐晋很多麻烦，城中的士绅百姓很快就被安抚下来，直至中午时份，受到牵连被抓捕归案的文武官员已经超过百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中，其中便包括济南卫指挥使袁羿，指挥同知方士珍等，另外其他卫所也有军官被抓。
一场波及军、政、法三司的大清洗轰轰烈烈的展开了，并且一直持续了近半个月，整个山东官场几乎被连根拨起，光是知府就抓了三人，简直史无前例。
大明正德十六年冬月二十一日，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史策了，许多年以后，山东百姓对此依旧拍手称道，而山东当地的官员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整个山东的官场风气为之一清，数年之内再无人敢盗卖一粒粮食。
……
薛冰馨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朦朦亮起，瘦子丘富正在焦急地等候着，见面劈头便问：“薛师妹，你一整晚上跑哪去了？”
薛冰馨戴了人皮面具，要不然丘富此时肯定能看到她脸色苍白，眼睑红肿。
“丘师兄，你昨晚是不是跑去布政司衙门刺杀徐晋了？”薛冰馨反问道。
丘富眼神有些闪躲，他昨晚确实想潜入布政司衙门刺杀徐晋了，薛冰馨看到的那条人影确也是他，不过这货围着布政司衙门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怕失手连累同伴，而且山上的弟兄还等着伤药救命呢，所以考虑再三，觉得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于是便返回了客栈。
薛冰馨见丘富如此表情，顿时便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不禁欲哭无泪，她本来只是想阻止丘富，岂曾料到反而变成自动送上门，稀里糊涂便失了身子给徐晋那混蛋。
“薛师妹，你怎么了？”丘富虽然心大，但也察觉了薛冰馨的情绪异常。
薛冰馨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还差几昧药没抓到，麻烦丘师兄去抓来吧，今天咱们出城赶回山上。”
薛冰馨把写有药名的纸条给了丘富便推门进了房间，昨天她抓的那包药落在徐晋的房间了。
丘富眼神犹疑不定，但实在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拿着药单转身离开客栈，抓药去了。
薛冰馨让店小二送来了浴桶和热水，一件件脱掉衣服，露出窈窕而不失饱满的胴体，抬起修长的玉腿迈进浴桶中，使劲地擦拭身子，似乎要把身上所有的气味都洗去，但是脑海中却全是昨晚与某人抵死纠缠的羞人景象。
“啊！”薛冰馨发狠地猛拍了几下水面，溅得四周湿漉漉的，最后枕在自己的玉臂上哭了。
良久，薛冰馨才清洗完站起擦拭身子，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得穿上原来那套衣服，她没带换洗的衣衫。
薛冰馨刚擦干并束起头发，丘富便买完药回来了，神色凝重地道：“薛师妹，情况不妙啊，明军封锁了四城门，而且街上全是官兵和锦衣卫，咱们不会是暴露了吧？”
薛冰馨不由一阵悲苦，内心仿佛被刺了一刀，那混蛋果然刻薄无情，估计是派人抓自己来了。然而，薛冰馨和丘富在客栈中惴惴不安地等到中午，依旧没有官兵或者锦衣卫跑到客栈搜查，不由都暗暗奇怪。
于是薛冰馨走出房间来到大堂，向掌柜打听道：“掌柜的，听说四城都被封锁了，街上又这么多官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嘿，昨晚大半夜的开炮，客官没听到吗？”掌柜拨打着算盘卖弄道。
昨晚薛冰妞承受了徐老爷一晚上的人间大炮，至于城外面的炮声自然没有听到，皱眉道：“咋了？”
“嘿，出大事了呗，昨晚钦差大人命人攻打大明湖了，还抓住了镇守太监罗祥。今天又抓了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还有都指挥使，总之抓了一大批大官。啧啧，我的个亲娘哟，大手笔啊！”
丘富闻言不禁惊道：“真的假的，那岂不是整个山东官场都被连根拨起了？”
“差不多吧，听说已经抓了一百多名犯官了，若再加上家眷下人，过千人都不止！”
薛冰馨对此半点也不惊讶，这就是那家伙一贯的风格，只要有证据在手，他真敢把整个山东官场给一锅端了。
丘富不由脱口道：“那徐酸……徐晋竟敢如此？”
掌柜抬起头不爽地瞄了丘富一眼道：“徐大人乃奉旨钦差，手握重兵，还有兵部授予的旗牌，为什么不敢？更何况这些贪官污吏资卖官粮就该抓，抓得好啊。就像镇守太监罗祥，这些年在山东所作的恶，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整个大明湖和附近的肥田都让他霸占了，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样的阉贼就算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薛冰馨这时心情不由好了些，总算那家伙没有冷酷无情到那种地步，问道：“掌柜的，那城门几时能解除封锁，俺们今天还要出城呢。”
掌柜笑道：“傻了吧，钦差大人抓的是贪官，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你们要出城，官兵随时可以放行。”
薛冰馨和丘富对视一眼，回房间拿了包袱便往城南门行去，果然顺利地出了城。

第0441章 眯到眼睛了
提刑按察使司是省一级的司法衙门，主管一省的刑名和诉讼，乃中央监察机关都察院设在地方的分支机构。由于提刑按察使王纲牵涉到粮仓亏空案，已经被抓捕下狱，所以如今的提刑按察司衙门成了钦差的临时衙门，按察司的大牢也成为关押一众犯官的地方。
此时，提刑安察司的后衙大厅内，李言闻接过徐晋递来那包药物打开，旁边扎着冲天髻的李时珍伸头看了一眼便脱口道：“田七、红花、丹皮、生蒲黄，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药哦，大人你受伤了吗？”
徐晋心中一动，这包药是薛冰馨昨晚落在房间的，看来她这次冒险进城是为了购买治伤的药物，只是不知为何会跑到布政司衙门，还躲进了房间里，结果阴差阳错便……
一想起昨晚那场酣畅淋漓的盘肠大战，徐晋便脑仁痛加肾痛，下意识地捶了捶后腰。话说徐老爷今天一个上午都觉得手脚酸软无力，直到中午才稍稍恢复过来。倒不是徐晋身体素质太差，实在是那些虎狼之药带来的后遗症，任你是一夜三次郎都得变成软脚蟹，更何况徐晋昨晚估计不止三次。
李言闻仔细端详了徐晋一眼，轻咳了一声道：“时珍，你先出去吧，为父有些话要跟大人单独讲。”
李时珍撇了撇嘴道：“大人气虚唇白，泪堂白里透青，目赤而体乏，很显然是纵欲过度的症状，小子一眼就瞧出来了，爹爹何必遮遮掩掩的。”
此言一出，晓是徐晋脸皮厚亦不禁红了，李言闻大为尴尬，瞪了儿子一眼训斥道：“混账小子，你才几天的人儿，那点本事连皮毛都算不上，净胡说八道，出去出去，少在这里聒噪。”
李时珍翻了个白眼，摇晃着冲天髻行出了大厅。李言闻尴尬轻咳一声道：“大人，你的身子确实有些发虚了，鄙人给你开几剂调理一下，另外，房事方面要节制些，年轻人更要学会保养身子，要不以后追悔莫及。”
徐晋自己心知肚明，腼着俊脸点头唯唯称是。
李言闻开了一张进补的药方交给了徐晋道：“徐大人，鄙人自初夏离家，仔细算来将近半年时间，如今这里事毕，过几日打算启程返乡了。”
徐晋轻噢了一声，话说一眨眼，自己离京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时间过得真快，李言闻父子也跟在自己身边超过三个月了，其间还帮了自己不少忙。
“李大夫医术高超，医德更是令人敬仰，本官打算举荐李大夫进太医院任职，不知李大夫意下如何？”
李言闻可以说是德艺双馨，但也并非是完全淡薄名利之辈，否则他也不会希望儿子弃医从文考科举，所以闻言大为意动，不过进入太医院虽然风光，但是给宫中的贵人治病风险也大，出了差错可是要掉脑袋的，所以犹豫道：“这个……谢谢大人的美意，容鄙人再考虑一二。”
徐晋点了点头道：“无妨，待李大夫考虑清楚再给本官答复，另外……”
徐晋踌躇了一下才续道：“本官还有件事想麻烦李大夫的。”
李大夫心中一动，低声道：“大人请讲！”
这时锦衣卫百户金彪满脸堆笑地行了进来，这货今天带着众弟兄抄家抄得不亦乐乎，估计是捞了不少好处。不过，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是做得太过份，徐晋对此通常选择睁一只睁闭一只眼。
“大人，罗祥招供了。”金百户进了大厅后行礼禀报道。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前后才一天时间，没想到罗祥竟然这么轻易就招了。不过，有宋驰的供词指证，罗祥就算不招也影响不了对他的定罪，更可况这阉货在山东作恶太多，跑出来告发他的平民和士绅多不胜数，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另外，锦衣卫在查抄罗祥的驻地和城中几处豪宅时，抄出了黄金五万多两，白银二十多万两，另外还有各种名贵的古玩字画一大批，珠宝玉器装了十数大箱，真正的富得流油，可见其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正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估计罗公公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锦衣卫一动刑他就老实招供了，免得受一顿皮肉之苦。
……
冬月二十四日，接连数个大晴天，大青山脚下的积雪均已经开台融化了，不过山上的积雪还很厚，而且气温反而更加低了，固态的冰雪融化成液态水，本身就是一个吸收热量的物理过程。
林间的空地上，用石头围起一垒小围墙挡风，中间是一座土灶，薛冰馨一身黑色的短打劲装，蹲在土灶前，从后面看，她的香肩如刀削一般，背影的曲线玲珑起伏。
土灶上架着一只瓦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物的味道。薛冰馨双眼失神地看着灶膛中的火焰，一边机械地往里添柴，那张俏脸看上去清减了许多。
滋……
蒸汽顶起了盖子，药汤随即溢出来，流到灶膛中顿时发出滋的一声，瞬时白雾升腾。薛冰馨这才猛然惊觉，急忙减柴火，同时提起煲盖，可惜药汤还是洒了许多。
薛冰馨颓然地坐下，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了心头。尽管他和丘富冒险进城买回了伤药，不过这几天还有是有伤员陆续死掉，而且没受伤的也纷纷病倒了。天气严寒，山中生活条件恶劣，再加上没有粮食，每天光是吃马肉，时间一长谁吃得消？
“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座山中吗？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突围，趁早突围！”薛冰馨捏起了拳头，神色也变成坚定起来。
正在此时，林间的雪地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薛冰馨警惕地站起来，却见雷钧左手提着一只背篓，右手提着一个人快步往这边跑来。
薛冰馨顿时俏脸一沉，她早就三令五申过，禁止随意劫掠百姓，雷钧此时抓着的显然是名山民。
此时雷钧已经跑到薛冰馨的面前，将提着的那人放下，欣喜地道：“薛统领，属下在外围警戒时发现了这个家伙鬼鬼祟祟的，疑似是官兵派来的探子，于是抓住一问，嘿，竟然是个大夫，正好给弟兄们治病。”
当薛冰馨看清雷钧抓来那人，顿时呆住了，此人不是别个，竟然正是李言闻。
李言闻此时仿佛不认识薛冰馨似的，神色惊恐地颤声道：“好汉饶命啊，鄙人只是想进山采些药材，并不是官兵的探子。”
“嘿，大冬天的进山采药，你脑袋进水了吧！”丘富从远处行了过来冷冷地道，他没见过李言闻，所以并不认识。
“好汉有所不知了，一些药材是要冬天采的，譬如大黄、葛根、荷首乌、板蓝根、牛藤、玄参、天花粉、白术、天南星……”李言闻点着手指如数家珍。
雷钧翻了个白眼道：“废话真多，这就去给老子的弟兄治伤病，若治好了，老子便信你是大夫，若治不好那就是官兵的探子，老子一刀便宰了你。”
李言闻苦着脸道：“鄙人虽然是大夫，但也不是神仙啊，就算华佗再世也不敢说包治好啊，鄙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要奉养，下有三岁小儿嗷嗷待哺……哎呀呀，放鄙人下来，鄙人自己会走！”
雷钧像老鹰抓小鸡般提着李言闻便往草棚子走去，丘富也连忙追上去，看看这满口“鄙人”的家伙到底会不会治病。
薛冰馨贝齿轻咬着下唇，捡起李言闻那只背篓翻了翻，里面竟然装满了药材，而且还有一大袋盐巴。薛冰馨忽觉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在眶内打转。
这时丘富去而复返了，行到薛冰馨跟前道：“那家伙果然有两把刷子，看来真是个大夫，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就是不知管不管用，薛师妹，那家伙说需要背篓里的工具……咦，薛师妹，你咋了？”
薛冰馨连忙转过身去，不着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道：“没事，有东西眯到眼睛了，拿着！”
丘富接过背篓，疑惑地看了薛冰馨一眼，这才转身走回草棚，自从进城回来后，他便察觉薛冰馨总是神思不孰的，以前的薛师妹虽然也不爱说话，但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老是一个人发怔。
丘富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只能归究为薛冰馨承受的压力太大，所以变得脆弱了。

第0442章 混蛋
本来马贼中的伤员还剩十五人的，这些天陆续挂掉了好几个，现在只剩下十人了，而且没受伤的马贼中也有八人感了风寒，一个个气息奄奄地蜷缩在草堆中等死。
李言闻掀起了一名伤员的裤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眼前这家伙小腿肚的位置被官兵的火铳击中，尽管铅弹已经抠了出来，但是铅弹有毒，所以伤口很难愈合。此时这倒霉蛋的伤口便发黑腐烂了，甚至已经长出了白色的小蛆，要不是天气寒冷，估计会臭不可闻。
李言闻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手法熟练地扎在这名马贼伤口附近的穴位上，这名马贼顿时觉得疼痛减轻了许多，喜道：“咦，行啊，这厮好像有两把刷子。”
“麻烦哪位好汉去弄些开水来，鄙人一会有用处。”李言闻道。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李言闻这一手熟练的施针手法足以证明他确是名大夫，雷钧连忙吩咐人去烧开水，然而，薛冰馨却未仆先知般端了一锅开水进来了。
李言闻看了薛冰馨一眼，也没说什么，取出匕首、镊子、剪刀纱布等物品扔到锅里消毒，然后用匕首替那名马贼剜掉伤口处的腐肉，直到肉色正常了，这才清洗敷上金创药，然后用纱布包扎好。
“马老六，感觉咋样了？”雷钧问。
那马老六倒是硬气，被剜了大块肉竟能忍着一声不哼，不过此时已经痛得出了一额冷汗，咧了咧嘴道：“敷了药舒服多了，凉凉的，感觉靠谱。谢谢大夫了。”
李言闻连忙诚惶诚恐地道：“谢就不必了，等给诸位好汉治完伤，放了鄙人便行，鄙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要奉养，下有三岁的小儿嗷嗷……”
丘富不耐烦地道：“嗷个屁，废话少说，到时放掉你就是，赶紧给其他弟兄治伤。”
李言闻连忙点头称是，继续给其他马贼治伤，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忙完，不仅替所有受伤的马贼处理了伤口，还给生病的马贼开了药。
薛冰馨杀了一匹受伤的战马，烤马肉和煲肉骨头汤，放了盐巴的烤马肉和肉汤，味道自然要比没放盐的要好吃得多了，而且盐是人体必须摄入的微量元素，长期缺乏食盐，人的身体就会出现毛病，譬如食欲不振、水肿、四肢无力、肌肉痉挛、视力模糊等。
“李大夫，这边坐，喝口肉汤暖身吧。”
李言闻替马贼医治了伤病，一众马贼对他的态度变得友好了许多，雷钧把李言闻请到篝火旁坐下，还主动盛了一碗肉汤给他。
李言闻道谢一声接过，目光与对面的薛冰馨相接，不着意地眨了眨，后者俏脸没来由地有些微热，低下头默默地烤马肉。很明显，李言闻肯定是那家伙故意派上山来的，总算这混蛋还有点良心……
“好汉，那个……现在是不是可以放鄙人离开了？”李言闻喝完肉汤讪讪地道。
丘富冷道：“急什么，过几天等弟兄们的情况好转，到时自然会放了你。”
李言闻只好苦着脸点头称是。
冬月二十八日，还有两天就是大明正德十六年的腊月了，再过一个月，正德的年号将会成为历史，明年便是嘉靖元年，一个新的历史纪元即将被翻开。
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山上的积雪也融化了，受伤的山贼经过李言闻的治疗，情况都大有好转，四天之内再没人挂掉，感了风寒的马贼也痊愈了。
自从李言闻到了山上，薛冰馨的心情显然也变好了，虽然看上去还是冷冰冰，不过丘富能分辨得出，薛师妹的确实变回原来那般“开朗”了。
入夜，薛冰馨来到一棵树洞前，这是一棵数人才能合抱得过来的古树，铁干虬枝，不过底下已经被白蚁掏空了。薛冰馨把蚁窝清理掉，然后挖出一个仅容一人挤身的树洞，这段日子她便住在树洞中，毕竟身为女子，自然不方便跟其他马贼一起挤在草棚内。
不过这几天，薛冰馨把树洞让给了李言闻，自己另外找了个小山洞暂住。
“李大夫，谢谢你这几天帮忙，我们打算明天晚上突围离开，等我们走了你再自行下山吧。”薛冰馨说着把一串烤马肉递给了李言闻。
李言闻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何必要等到明晚，薛姑娘还是今晚带人离开吧，从北边走，不要骑马。”
薛冰馨微愕，有点不自然地道：“是那人说的？”
李言闻看了一眼薛冰馨那张绝色殊丽的脸蛋，不由暗叹了口气，红颜祸水啊，古人诚不欺我！
作为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李言闻自然瞧出薛冰馨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再结合徐晋前几天身体亏虚严重，便隐约猜出了个八九分。可是薛冰馨是反贼，而徐晋却是朝廷命官，这事要是泄露出去，徐大人恐怕不仅会官职不保，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李言闻反而更加佩服徐晋的担当了。另外，在李言闻看来，徐晋能派自己上山，正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个秘密他会为徐大人保守，直至入土为安。
“大人说他欠你一条命！”李言闻低声道。
“那混蛋何止欠我一条命！”薛冰馨咬着贝齿暗道，不过鼻子又点酸了。
正在此时，远处的山林突然出现了大量的火把，正向着这边逶迤而来，还传来了数声火铳炸响。薛冰馨面色急变，面带怒色地瞪着李言闻。
李言闻轻咳一声道：“薛姑娘还是赶紧带人走吧，记住，往北边走就是黄河，不要骑马！”
“薛统领，不好啦，官兵连夜攻山了。”一名山贼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大叫提醒。
薛冰馨跺了跺脚，恼道：“你告诉徐晋，日后他若不当个好官，本姑娘定会回来取他人头。”说完转身飞奔而去。
一众马贼解开了缰绳翻身上马，受伤的马贼把被扶到了马上，急急往北边而去。
希律律……
几十匹马走了半里路不倒便接二连三地拉稀失蹄，摔得一众马贼七荤八素的。这时众马贼才意到不对劲，纷纷跳下马查看原因。
“薛统领，咱人的马匹出问题了，看样子被人下了巴豆，王八蛋，肯定是李大夫干的，老子这便回头砍了那贼厮鸟！”雷钧怒火纵烧地大骂。
薛冰馨这才明白为何李言闻会叫自己弃马，不用问，这种龌龊的主意肯定又是那混蛋出的。薛冰馨气得牙痒，冷着脸制止住雷钧，沉声道：“官兵马上就杀到了，弃马步行！”
这时远处山林中的火龙越来越近了，一众马贼只好弃掉马匹步行下山。
薛冰馨率着一众马贼由北边摸黑下山，官兵似乎漏掉了这个方向，众人一路上竟没遇到关卡，顺利地下了大青山，来到山脚下的一条小河边。
“这条河叫清水河，如果有船就好了，可以直达黄河。”一名熟悉地形的马贼低声道。
薛冰馨站在河边举目四望，隐约看到下游水面似有黑影在晃动，一指道：“那边好像有船。”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游走了几十米，雷钧惊喜地道：“薛统领真的有船，咱们运气实在太好了！”
“上船吧！”薛冰暗咬了咬牙，这那是什么运气好，分明是那家伙安排好的，几只破船就换了本姑娘五十匹战马，混蛋！！
接下来，几十名马贼欢天喜地爬上了三只破木船，顺着下游驶向黄河，结果刚进入黄河，其中两只船便漏水沉没了，尽管营救及时，但乌灯黑火的，再加上水流湍急，还是有十二名马贼被大水冲走。
薛冰馨欲哭无泪，恨得要提剑杀回济南城砍了某个卑鄙的魂淡。
冬月二十九日，一条消息在济南城中传开了，官军在二十八日晚上围剿大青山，斩杀白莲妖女薛冰馨麾下二十三人（有尸体为证），缴获战马五十六匹。
白莲妖女薛冰馨率着几十名残兵突围逃到清水河，劫掠了几艏渡船逃入黄河，结果船沉落水，估计俺死了大半，官兵沿河打捞到十二具尸体，而白莲妖女薛冰馨则不知所踪。
至此，山东境内仅剩的一股反贼也被剿灭了，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贼首赵全逃脱，薛冰馨生死不明，而矿贼之首王堂倒是伏诛了。
第五卷 头角峥嵘

第0443章 讨巧
李言闻等不及了，冬月二十九日晚，亦即是从大青山回来的当晚便向徐晋告辞，他要在过年前赶回老家湖北与家人团聚。徐晋十分理解李言闻的心情，他自己亦是归心似箭，记挂着京中的妻婢，可惜手头上的事务还没忙完，估计还得在山东耗上半个月，能否回京过年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徐晋并没挽留李言闻父子，将编写好的现代医学常识册子交给了李言闻，又重金雇了一艏客船送他们父子回湖北，还附赠了三百两银子的路费和一船的山东本地特产，让他带回家送给亲友和邻里。
正所谓盛情难却，李言闻并没有拒绝，光就是冒险上大青山协助官兵“剿贼”这一件功劳，他便受得起这份礼。
冬月三十日早上，徐晋亲自把李言闻父子送到了黄河渡口登船，礼遇之高，让巡抚胡世宁也为之侧目。
“开船——喽！”随着艄公一声拉长调子的吆喝，客船驶离了码头，向着上游慢吞吞地划去。客船届时将会在上游进入京杭运河，然后南下长江，再逆流回湖北，一个月的时间估计够呛的。
“谢过大人相送，请回吧！”
“大人保重，明年见！”
李言闻父子站在船尾的甲板，向着码头上的徐晋挥手作别。话说李言闻已经答应了进太医院任职，以他的医术，再加上扑灭瘟疫的功劳，到时徐晋只要一举荐，要进太医院还是轻易如举的。
“你告诉徐晋，他日后若不当个好官，本姑娘定会回来取他人头！”
这句话是李言闻临上船前告诉徐晋的，徐晋听完只有苦笑，经过前晚的事，那冰妞儿估计已经恨得要提剑杀回来了吧。
本来，薛冰馨手下那几十名的残余已经成不了气候，剿不剿灭已经不打紧了，但是徐晋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放水，这样无疑会把自己搭进去，更何况总得给冒着严寒围山的官兵一个交待吧？
所以徐晋用计留下了薛冰馨的所有马匹，最后还弄了两艏动过手脚的破船，淹死近半的马贼。这样子虽然有些狠，但整个剿山行动才显得更加真实，而且剿山的官兵也获得了一份功劳，至于那些淹死的马贼，站在徐晋的官方立场来看，他们本来就该死。
当然，如果从官方立场来看，作为反贼头目的薛冰馨更该死，但是从私人立场来看，薛冰馨现在是自己的女人，徐晋自然不能看着她死，而且还得保护她，这是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担当。至于这个时代的忠君报国思想，对徐晋这个穿越者没有丝毫的约束力。
……
一转眼便是腊月初八了，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牵连进粮仓亏空案的官员越来越多，光是知府就逮捕了三个，济南城中的牢房已经人满为患了。
徐晋虽然是要拿山东作为典型，狠杀一把全国各地盗卖官粮的歪风，但也不想矫枉过正，以至于最后失控扩大化，所以一方面严厉惩处那些巨贪，而对于那些罪责较轻的则“罚酒三杯”了事，毕竟就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官员要是丁点好处都不拿，估计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了，自剖证清白的范县主薄邹谦就是个例子。
腊月十二日晚，大雪，已经接近凌晨了，提刑按察司后衙的书房内却还燃着三根蜡烛，亮得如同白昼，熊熊的炭火让整个房间暖意融融。
徐晋正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旁边还摞着两沓近半米高的案件卷宗。直至今日，粮仓亏空案已经全部查明，可以结案定罪了，徐晋此刻便是在写奏本向皇上回报。
话说山东省治下共有六个府，粮仓均有不同程度的亏空，查明的亏空数目达到五十万石之巨，让人触目惊心。山东省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等省一级军政大员均参与了分赃，全部被抄家收监。
此外，以镇守太监罗祥为首，左右布政使，都指挥使等人还涉及通贼资贼，这条可是等同于谋反的重罪，估计是要族诛的，但最后怎么判还得由刑部来决定。
至于镇守太监罗祥，这阉货不仅参与盗卖官粮、通贼资贼、还指使人挖毁大堤谋害钦差，这些罪名加起来估计足够夷三族了，当然，最后怎么判还得经过三法司会审。
又奋笔疾书了近半个时辰，徐晋这才搁笔，揉了揉已经麻痛的右手，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
徐晋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将奏本的墨迹吹干，然后合起来用专门的匣子封好，明日一早便会派人送去驿站，驿站自然就会派快马送往京城通政使司。
其实，徐晋从今日下午便开始写奏本了，一共写了五封之多，第一封是关于赈灾的总结、第二封是谋害钦差案的总结、第三封是镇压反贼的总结（为众将请功）、第四封是粮仓亏空案的总结。
而第五封奏本是一封弹劾奏本，弹劾衍圣公府大量侵占民田，导致曲阜附近的百姓流离失所，最终为反贼所乘，轻易聚集起大量的流民造反。为了证实所言非虚，徐晋还在奏本中附加了一份反贼攻打曲阜时张贴的檄文。
此处，徐晋还以此为契机，指出山东各地流民积聚问题之严峻，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倡议朝廷遏制地方勋贵豪门兼并土地，并且将所有侵吞的土地发还给百姓耕种。
土地兼并是明朝由来已久的问题，而且还变得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危及明朝统治的地步，朝中也不乏有识之士认识到这一点，但就是没人主动提出来。
究其原因，一方面当官的都是利益既得者，自然不愿意损害自身的利益，另一方面是不敢，因为这涉及太多人的利益的，其中就包括天子，所以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包括内阁首辅杨廷和。
徐晋之所以敢如此沙胆，并不是头脑一时发热，而是有所凭恃的。首先，徐晋提出的倡议有理有据，山东的反贼之以能在短时间内拉起大批人马，确实是因为生活没着落的流民太多。
其次，徐晋有刚立下大功这块挡箭牌，有功者“傲娇”一点很正常嘛，更何况徐晋提出这倡议确实是利国利民，像杨廷和这些有识大臣不仅不会为难他，反而可能会欣赏他的“赤胆忠心”。至于小皇帝朱厚熜，徐晋更是丝毫不用担心，就目前面言，他们的关系很铁，这小子绝对会支持徐晋的倡议。
另外，徐晋之所以还没回京就上奏本，本来就是想讨个巧，就好比某人往水潭中扔了一块大石头，然后自己站在岸上看热闹。
可以想象得出，徐晋这封奏本一呈上去，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而徐晋人不在京城，那些大臣勋贵吵翻天也不关他的事，他只需静待结果就好。
徐晋虽然很想为大明干点实事，但是让他赤膊上阵打擂，把自己也搭进去，这种事他是打死也不会干的。徐晋自问还没伟大无私到那种程度，他的首要人生目标就是让自己和家人平安幸福地过活，至于其他，力所能及的就干，力所不及坚决不干。
冬月十五日，济南城中万人空巷，因为钦差大人今天就要启程回京复旨了，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跑来送行，当然，也有部份人是来看热闹的。
实在太热闹了，因为包括镇守太监罗祥、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在内的所有犯官，全部被装进了囚车当中，浩浩荡荡地押出城，大家可以提着臭鸡蛋和烂菜叶尽情的发泄，一掷一个大官，光想想都酸爽！
济南城北门外，徐晋一身从六品的官袍，高踞在马背上，五百骑兵开道，四周簇拥着三百锦衣卫，旌旗招展，身后是长长的囚车队。
“出发！”徐晋一声令下，队伍便启程直奔黄河码头，看着队伍远去，站在城门口送行的地方官员都长长松了口气，终于把这尊要命的大佛送走了，阿弥托佛啊！
徐晋这次回京将一百多名主要的犯官都押上了，其他的则继续关押在济南的大牢，等候刑部做出最后的判决。
徐晋的这支进京队伍，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囚车中的一百多名犯官，其次便是满载金银珠宝的箱子，这些都是抄没犯官所得，足足装了数千只箱子，总价估计过三百万两，不过，这些都是要上缴国库的。

第0444章 唇枪舌战（上）
天气越来越冷，京城的年味也越来越浓了，今天是腊月二十日，再过六天朝廷便会罢朝放年假，大部份官府机构要到年后元宵节才会上班。
此刻，位于午门左手则的内阁中，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四老、六部尚书、六部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司通政使、翰林院学士、还有大理寺卿等官场大佬都全部到齐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原吏部尚书王琼已经被格职充军了，接任吏部尚书一职之人名叫乔宇，原为南京礼部尚书，与杨廷和关系密切。这再正常不过了，杨廷和煞费苦心废掉王琼，吏部尚书这个重要职位自然要留给自己人坐的。
此外，原兵部尚书王宪也被罢免了，他跟王琼是一党，老杨又岂会留下他，干脆一并罢掉，换上了彭泽为兵部尚书，而彭泽与王琼有怨。
所以说，杨阁老现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了，当然，有费宏这个次辅在，杨廷和还是受到一定的制衡，内阁再非他的一言堂。
今天一众官场大佬齐聚内阁，主要是讨论两件事，第一是商议给徐晋封赏之事，第二是讨论清田庄的可行性。
对于第一件事，嘉靖帝已经下了指示，必须在今天之内定下来，而且还定了调子，至少官升两级，并且加封为伯爵。
事实上徐晋的奏本在腊月十八就送到了京城，正如预料的那般，瞬时掀起了轩然大波。那些皇亲国戚和勋贵子弟无不痛骂徐晋居心叵测，完全一边倒地反对清田庄，而朝官则呈两极分化，有人反对，但也有人极力支持。譬如兵科给事中夏言便连上数疏，痛陈土地兼并造成的危害，坚决支持清理田庄，将豪强吞并的土地发还给百姓，好让耕者有其田。
另外，还有不少新科进士也纷纷上书支持徐晋，包括新科状元杨维聪，甚至连浙江狂生陆鈛也表态支持。正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这些初入官场的年轻书生胸怀一腔报国热忱，自然要比那些圆滑的官场老鸟更有冲劲和胆识。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大部分老官吏都是利益既得者，而新科进士们才步入官场，特别是那些出身寒门的，并没有从兼并土地中获益，所以坚决支持清田庄，归还民田。这就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
所以，这几天时间里，朝官们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奏本就好像雪片般递上去，小皇帝被搞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朱厚璁自然是支持徐晋的，毕竟这也是在维护明朝统治的基石，但是清田庄损害了太多皇亲勋贵的利益，其中便包括了兴王一系，这些天已经有人跑到朱厚熜生母蒋氏那告状了，跑到太后张氏那告状的勋贵也有不少，譬如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还有武定侯郭勋等。
另外，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土地兼并者，遍布全国各地的皇庄就是皇帝名下的产业，那些太监以进贡皇宫的名义圈占了大量的田地作为皇庄，这些皇庄每年都给皇帝的内库带来不少的收益。
朱厚熜自当上皇帝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就指望着多弄点收入充实内库，所以这小子对清田庄也颇有点拿不定主意，最后干脆便丢给内阁去讨论，成不成就看内阁讨论的结果了。
这时，新任吏部尚书乔宇率先发话了，吏部是主管官员考核和任命的部门，所以徐晋该升什么官，吏部尚书无疑最有发言权，只听乔宇轻咳一声道：“徐子谦奉旨赈灾抢修河堤，由暑至寒，兢兢业业，又查明粮仓亏空案，惩恶除贪，为我朝挽回大量损失，官升两品也是应该的。正好如今山东地方多有空缺，本官觉得徐子谦出任濮州知州挺合适的！”
乔宇此言一出，不由全场侧目，费宏更是面色微沉，眼中闪过一丝怒色。
知州是从五品官，相对于徐晋目前的从六品翰林修撰来讲，确实是提升了两品，但是外放的官员又岂能与京官相比，更何况徐晋还是清贵的翰林修撰，天子近臣。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任你再有才华，远离了京城这座权力中心，要想更进一步只能靠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甚至是九年满考才能提拔上去。
所以说，乔宇这提议无疑诛心得很，明面上确是升了徐晋两品官阶，实际却是一种变相打压。
礼部尚书毛澄率先附和道：“本官附议，徐子谦的才能有目共睹，若放到地方历练几年，日后定能成为我朝的栋梁之材。”
费宏眉头皱得更深了，但是徐晋是他的门生，在给徐晋加官这件事上是应该避嫌的，免得别人说他徇私，所以尽管心中不满，但也只能憋着。
“咳咳，毛尚书此言差矣！”一把苍老的声音响起了，说话者乃户部左侍郎孙交。
这个孙交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字志同，湖北安陆州人氏，换而言之，孙交跟小皇帝朱厚熜是同乡。孙交在成化十七年中进士，历经了成化、弘治、正德，再到如现在的嘉靖，乃不折不扣的四朝元老。
话说孙交跟朱厚熜的父王朱祐杬私交很好，当初还差点结成了亲家，朱祐杬生前看中了孙交的一名孙女，有意说给自己的儿子朱厚熜为世子妃，不过孙交婉拒了，他不想跟皇族结亲。尽管如此，但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孙交和兴王朱祐杬的交情。
本来孙交在正德朝已经辞官归隐了，但今年朱厚熜登基之后又起复了他，孙交是紧跟在费宏之后回京任职的，现在是户部左侍郎，位居户部尚书杨潭之下。
此时，毛澄目视孙交，淡道：“孙侍郎有异议？”
孙交点了点头道：“老夫以为把徐子谦外放为知州，实在是大材小用了。而且徐子谦在山东赈灾抢修河堤，又迅速扑灭了瘟疫，避免了可怕的瘟疫扩散，再加上查明了粮仓亏空案和谋害钦差案，若只是官升两级，实在不足以表彰其功。所以老夫认为，徐子谦可晋升为翰林侍读学士。”
此言一出，再次全场侧目，翰林侍读学士虽然也是从五品官，比翰林修撰高出两品，但这职位却是妥妥的天子近臣，主要职责就是教授劝道君王读书，还有资格参与廷议，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帝师啊，将来入阁辅政的可能极高。
所以不要说在场的杨廷和一党，就连其他官员也不肯，翰林学士石珤立即跳出来反对道：“不可，徐晋不能为侍读学士！”
翰林学士掌管翰林院，侍读学士正是翰林学士的下属官员，所以石珤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了。
孙交老眼一翻道：“有何不可？徐子谦连中五元探花及第，诗词造诣在我朝更是无出其右者，更何况徐子谦允文允武，乃出将入相之才，担任侍读学士辅助天子再合适不过了。”
石珤立即反驳道：“侍读学士乃天子近臣，肩负劝导辅助君王的重任，必需品行高洁，克己奉公，正直敢言之人才可担任。徐子谦才情能力确是有了，但是品行上却差了些，此子过于圆滑奉迎，所以不适合担任侍读学士一职。”
户部尚书杨潭立即点头附和道：“石大人所言极是，而且，徐子谦年未及二十，纵观我朝，几时有过如此年轻的侍读学士？徐子谦资历经验太浅，不宜担任侍读学士一职。”
杨潭话音刚下，吏部右侍郞袁宗皋便站起来反驳道：“杨尚书这话有失偏额了，正所谓有志不在年高，甘罗八岁也能拜相，徐子谦为何就不能担任侍读学士？老夫讲句公道话吧，以徐子谦在山东的表现来看，若换成在座各位，恐怕也鲜有人能做得比他妥善。所以，以年龄为由反对徐子谦担任待读学士实在不该！”
袁宗皋原是兴王府长史，跟着朱厚熜入朝后，如今担任吏部右侍郎，所以说朱厚熜这小子其实挺机灵的，已经开始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杨廷和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作为臣子，他如果连这点让步都不能作出，非要把满朝文武都弄成自己人，那他跟曹操王莽之流便没什么区别了，就连青史也容不下他。
石珤冷哼一声道：“姑且不论年纪资历，光从品行这一点，徐子谦就不适合担任侍读学士一职。”
费宏站了起来缓缓地道：“徐子谦乃老夫的门生，老夫本来是应该避嫌的，但石侍郎接二连三地攻忤子谦的人品，老夫实在是如鲠在喉，不得不为子谦鸣不平。”
费宏说着面现怒色，续道：“敢问石侍郎，子谦可曾做过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礼、不信之事？”
费宏此言一出，瞬时全场寂然，火药味疯狂飙升。
费阁老亲自上阵为弟子打抱不平了，这场戏更加热闹了，最后会不会演变成首辅和次辅打擂台的局面？实在让人期待呀！

第0445章 唇枪舌战（下）
费宏本是个性宽厚之人，石珤如果说徐晋欠缺学识就算了，毕竟学无止境，就连万世师表的孔圣都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所以学识不够并不是件可耻的事。但是，石珤贬损徐晋的人品，无疑是连费宏这个老师的脸都一起打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才歪，石珤指斥徐晋的人品，那便相当于指斥费宏的人品。
正因如此，为人宽厚的老费也怒了，站起来便向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石珤开怼。
石珤自然举不出徐晋不忠不考的例子，再加上费宏的身份摆在那，而当着老师的面指责门生品行，在礼节上石珤也是理亏了，所以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礼部尚书毛澄见状连忙救场道：“费阁老稍安勿躁，徐子谦确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礼不信之举，石侍郎只是觉得徐子谦为人过于圆滑奉迎，难以担起辅助劝导君王的责任而已。”
费宏沉声道：“那老夫倒要问毛尚书一句，子谦可曾谄媚天子，诱导天子做出有害大明江山社稷之事？”
毛澄也顿时哑口无言，话说徐晋确实没盅惑过天子做出有害江山社稷的事，就连出格的事也没有。事实上杨党之所以打压徐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议礼”这件事上，徐晋站在了小皇帝朱厚熜这一边。
“议礼”这件事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无所谓对错。嘉靖帝不愿入嗣孝宗一脉，不肯断掉与生父母的关系，这是孝道的表现，你可以指责他不识大体，但不能完全说他错，既然嘉靖帝没错，那徐晋作为臣子支持皇帝自然也没错，反而是忠君的表现。
“议礼”这件事归根究底，其实也是新帝的君权和杨廷和的相权之争，当然，估计连杨廷和自己也不肯承认这是君相权力之争，他只会觉得自己是在坚持真理，所有杨党都觉得自己是在坚持真理。
费宏问住了毛澄，继续振振有词地道：“子谦在上饶信江书院就学时，还是一介贫寒书生，面对在江西只手遮天的宁王也丝毫不退缩。他协助孙巡抚剿灭了铅山群匪，宁王起兵造反时，子谦率军奋力抗击，在铅山城头亲冒矢石，与来犯贼兵血战七天七夜，最后战而胜之。他威武不屈，宁折不弯！
如今子谦又在山东赈灾抢险，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查案惩贪，将山东一省的贪官污吏绳之以法；镇压反贼，收复数县失地，平灭反贼数万，挽社稷于危难之间。他清正廉明，果敢勇毅，智慧谋略可圈可点！
如果这就是毛尚书所谓的‘圆滑奉迎’之辈，那老夫倒希望本朝再多几个这样的人才，那只会是我大明之福。”
以费宏的身份讲这番话，无疑有给门生吹嘘之嫌，但其所讲的都是事实，所以掷地有声，整个内阁都为之寂然。
此时此刻，一众官场大佬才猛然发觉，徐晋虽然年未及弱冠，却已经做了这么多大事，让在座不少人都为之汗颜。所以说，徐晋不仅没做过危害大明江山的事，而且还做了几件挽救大明社稷的事，譬如参与抗击宁王，镇压山东反贼等。
此时毛澄和石珤两人已经有点面红耳赤了，只听费宏继续道：“石侍郎如果指出子谦学识不足也便罢了，但污蔑贬损他的人品，老夫绝对不答应！”
如果徐晋此时在场听到，估计会感动得稀哩哇啦了，有个护犊子的老师就是幸福！
石珤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拱了拱手便灰溜溜地退回座位上。杨廷和皱了皱眉道：“子充兄请安坐，石侍郎只是一时失言罢了。”
费宏跟杨廷和的关系本来不错，但自从上次廷推钦差人选时便出现了裂痕，如今估计裂痕更大了，不过还没到撕破脸对着干的地步，所以并没继续步步紧逼，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维之、敬之，你们二人有何建议？”杨廷和和声问道。
维之即毛纪，敬之即蒋冕，杨廷和这是在征求剩下两名阁老的意见。
毛纪也将近六十岁了，跟杨廷和合作多年了，自然不会跟杨廷和对着干，但费宏的面子也不能不顾及，更何况徐晋确是个人才，下放到地方任知州太可惜了，轻咳一声道：“徐晋确实欠缺些阅历经验，不宜担任侍读学士之职，不如暂且升为翰林侍读吧，在任上磨砺几年积虑些经验，再考虑侍读学士一职。”
此言一出，在场众官员均露出意味深长之色，毛阁老这是在和稀泥的节奏啊，不过以毛阁老与杨阁老多年的交情，他能和稀泥已经相当不错了，由此可见他对徐晋也是蛮欣赏的。
“翰林侍读”和“翰林侍读学士”的名称看着十分相近，但是少了“学士”两个字，地位立即便差了一大截。譬如某人的姓氏后多加了“老师”两个字，自然便显得更受人尊敬了。
“翰林侍读”是正六品官，而“翰林侍读学士”是从五品官，官阶虽然只差了一品，但翰林侍读学士可以给皇帝讲学授课，而翰林侍读只能陪皇帝上课（相当于书童），不过，如果皇帝有了儿子，翰林侍读倒是有资格给皇子讲课。
当然了，无论是翰林侍读，还是翰林侍读学士，均是天子近臣，跟皇帝接触的机会都很多，所以说毛纪这提议是在和稀泥。
杨廷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问道：“敬之以为如何？”
蒋冕微笑道：“老夫附议维之，不过翰林侍读乃正六品，相比于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只提升了一品，恐不合皇上之意，不如让徐子谦兼任兵部员外郎，主武库清吏司吧。”
兵部员外郎乃从五品官职，无定员，主武库清吏司，就是主管全国军械方面的杂事。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表示认可。杨廷和虽然不喜徐晋，但徐晋这次在山东的表现让他认识到此子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再加上徐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清田庄”这种犯众怒的倡议，可见其对朝廷确是“赤胆忠心”，所以杨廷和也不想过份地打压徐晋。
就这样，徐晋加官为翰林侍读，并兼职兵部员外郎的事便通过了。兵部员外郎虽然是从五品，但只是个没多大权力的闲官，含金量还没有正六品的翰林侍读高，所以大家都对徐晋兼职兵部员外郎没意见。
既然徐晋的官职定下了，接下来便是讨论爵位了。根据大明朝的规定，非军功不能封爵，徐晋在山东剿灭了数万反贼，收复数县之地，封爵自然是没问题了，平定宁王之乱的王守仁，前不久就被加封为新建伯。
话说明朝的爵位只有伯、侯、公、王，而伯爵是最低一级的爵位。
一众官员讨论了两盏茶功夫不到便得出结果了，晋封徐晋为靖安伯，岁禄八百石，赐诰，但只允许世袭一代。
至此，关于徐晋封赏的事便定下来了，届时首辅杨廷和将会把结果写成奏本呈给皇上过目，皇上同意后便正式拟定圣旨颁布。
接下来讨论的事才是重头戏，那就是讨论“清田庄”的可行性，不过，这种关乎国计民生的政策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讨论出结果的，所以一众官场大佬唇枪舌战地吵了一个早上，下午又继续吵，直到天黑也没能定下来，最后各自下班打道回府，等明天再继续互喷！

第0446章 小年风波
北方人习惯称腊月二十三日为小年，而南方人则习惯称腊月二十四日为小年，在小年这一天要祭拜灶王爷，同时搞好屋里屋外的清洁，准备年货过大年。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日，由于徐府的家主和主母均是南方（江西）人，所以徐家的下人也“入家随俗”，在今天祭拜定福灶君，同时搞大扫除。
内府管事月儿，以及管家大宝已经下了命令，宅子里里外外都必须打扫得一尘不染，最好是连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那种，因为有消息称，家主老爷这几天就要回府了，这是阖府上下的大事。
所以今天一大早，全府上下的婢仆齐动手，喜气洋洋，而且干劲十足地开始大扫除。可惜天公不作美，下雪了，而且还越下越大，雪花像绵絮般从天空上倒下来，整个宅子很快就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挂上了长短不一的冰挂，这下估计真的连苍蝇站上去都要打滑了。
后院的暖阁外，几株傲寒凌雪的腊梅已经被雪花压弯了枝头，大雪还在扑索索地下着。
忽然，暖阁的一扇窗户打开了半面，露出两张娇俏甜美的脸蛋，这两张脸蛋长得一模一样，琼鼻小嘴，雪肤香腮，水灵灵黑漆漆的杏眼，均扎着双丫髻，娇俏又可爱，像极了两棵让人食旺盛的新鲜小白菜。
这两棵小白菜自然就是孪生俏婢初春和初夏了，初夏看着外面的飘扬的大雪，微撅起嘴道：“真讨厌，又下雪了，也不知老爷回到哪了，赶不赶得及回府过年？”
初春噗嗤的轻笑，低声取笑道：“又碎碎念了，真是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夫人也没你碎，小蹄子怕不会是惦记着当姨娘吧？”
初夏大言不惭地道：“不行吗，人家就是要当姨娘，哪像你，明明也想当，偏偏不敢说出来，算什么英雄好汉。”
初春脸蛋儿一红，嗔道：“你胡说，人家哪有。”
初夏撇嘴道：“还不认，我可是亲耳听到你作梦时喊老爷的。”
初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吃吃地道：“有……有吗？你少编排人！”
“你们这两只骚蹄子在窗户底下嘀嘀咕咕些啥呢？还不赶紧把窗子关上，冷死个人了，要是冷着了夫人和小主子，仔细你们的皮！”一把清脆而“刻薄”的声音在暖阁中响起。
初春和初夏相视吐了吐舌，连忙将窗户关上，笑嘻嘻地走回炭炉旁坐下，对于刀子嘴豆腐心的内府大总管月儿，她们现在已经不惧了。
此时，谢小婉和月儿两人正坐在铺了羊毛毯的椅子上做针线活儿。
谢小婉穿着一套浅蓝色的鼠皮雕花袄裙，外罩一件橘红色的比甲，梳着流行的妇人发髻，额前刘海整齐好看，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认真地做着针线活儿，显得文静而秀气。
这小妮子十八岁了，越发的珠圆玉润了，皮肤白晳光滑，下巴圆圆的，屁股圆圆的，隆起的小腹也是圆圆的，胸前贲起的一对粮仓也是规模明显。
谢小婉正在织一顶小虎头帽，满脸都是母性的温柔，旁边的美婢月儿则在织小袜子，不时还看一眼谢小婉隆起的肚子，仿佛有透视眼，在量度里面那小家伙脚丫的尺寸。
初春初夏在火炉旁坐下，然后帮忙做针线活，她们做的是成人的衣物，一看就是给徐晋做的。本来徐晋的衣物向来都是谢小婉和月儿亲自做的，不过自从小婉的肚子里有了小生命，于是徐老爷的待遇就降级了。
“夫人，你说老爷现在回到那了？”初夏一边缝着衣服，一边问道。
“嗯，估计也快到通州码头了吧！”谢小婉睫毛扑闪了几下，好看的月牙儿眼睛流露出浓浓的喜悦，腊月二十日那天便收到相公从山东寄回来的家书了，说是腊月十五已经动身归京，走运河的话，估计十天八天就能到达通州了，今天是腊月二十四，也就是说，如果无意外，这两天就可以见到相公了。
初夏喜滋滋地道：“夫人，那咱们要不要提前到通州迎接老爷？”
月儿抬头睨了初夏一眼，哼道：“小蹄子，别以为本总管不知你打什么主意，老实在家待着，省得给老爷添乱。老爷带着大队人马，还押了上百名犯官，还得跟刑部和兵部交接，最后还得向皇上复旨，可没空顾得上你。”
初夏吐了吐舌头道：“人家哪有打什么主意啊，嘻嘻，老爷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不知会封个什么官呢？”
此言一出，屋内几女都露希冀之色，谢小婉亦是十分期待，正所谓出嫁从夫，母凭子贵，古代女人注定一辈子都奉献给相夫教子，丈夫和儿子的荣耀显贵，就是她们的荣耀显贵。
“凭老爷这次立的功劳，至少官升两品，说不定还能封爵呢！”月儿终究是出身王府的宫女，在官场上的见识自然要更广。
谢小婉心里甜丝丝美滋滋的，封爵可是莫大的荣耀啊。初夏这小蹄子心里也是喜滋滋的，老爷要是封了爵位，作为爵爷的姨娘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一屋子女人正美滋滋的，管家大宝却带着两名家丁走进了暖阁，大宝面含怒色，两名家丁却是哭丧着脸，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估计是被人揍了，扑通一声便跪倒在谢小婉的面前，哭着道：“夫人，您要为小的作主啊！”
谢小婉连忙放下针线，惊讶地道：“大宝，咋回事，徐福徐禄这是被谁打了。”
现在徐家的家丁都改成徐了，徐福徐禄的名字是大宝给改的，这货自己也把名字改成了徐大宝。毕竟老爷现在今非昔比了，所以大宝这货觉得下人统一姓徐才更体面更威风。
大宝气愤地道：“是对面武定侯府的人打的。”
谢小婉皱了皱娥眉问：“徐福徐禄，是不是你们得罪人家了？”
徐福和徐禄立即叫起屈来：“夫人，人家是侯爷，小的怎么敢得罪人家啊。小的们今天按照管家的吩咐去买些年货，回到府门前正好遇上武定侯家的公子，明明那么大一条路，偏偏还说咱们挡他的道，然后就叫人打了小的们一顿。”
“夫人，武定侯家的公子就是故意找碴的！”大宝气愤地道：“他还放话，以后见到咱们徐府的人，见一次打一次。”
谢小婉娥眉不禁挑了挑，月儿更是脱口道：“岂有此理，武定侯家的竟敢如此嚣张，不行，这事就算闹到皇上哪去也要讨回公道。”
武定侯虽然是侯爷，但徐家现在也不差，老爷是朝廷命官，而且是刚立了大功的朝廷命官，深得皇上宠信，而夫人也是永秀郡主，皇上的义姐，武定侯家的安敢如此放肆！
大宝和两名下人闻言都精神一振，眼巴巴地望着谢小婉，他们在外面受了委屈，自然想家主出头替他们找回场子的。
谢小婉蹙了蹙眉，近日相公上了一封“清田庄”的奏本，引起了京中的勋贵极度不满，她也是有所耳闻的，武定侯家的今天找碴估计就是因为这件事了。
“徐福徐禄，你们先起来吧，大宝，给他们每一发二两银子烫药费，外面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管，这次就算了吧，下回遇到武定侯府的人你们避让些便是！”
徐福徐禄对视一眼，失望地哦了一声站起来，大宝也是一脸的郁闷。
“还有，这件事不准向老爷告状，听到了没？”谢小婉略带严厉地道。
“小的晓得，下次遇到武定侯家的，小的们绕路行就是了，躲得远远的。”徐福和徐禄有点怄气般道。
谢小婉现在已经不是当初没见识的小村姑了，相公日前上的奏本损害了太多官员和勋贵的利益，可以说是犯了众怒，所以谢小婉觉得这个时候实不宜再给相公惹麻烦，只要武定侯家的不是太过份，暂时忍忍就算了。
大宝和两名下人失望地离开了暖阁，月儿不禁暗叹了口气，夫人想息事宁人，只怕是事与愿违了，这些勋贵衙内平人飞扬跋扈惯了，你越是息事宁人，他们便越以为你好欺负，估计以后还是会生出事端来，也罢，暂且忍一忍，等老爷回来了再作定夺。

第0447章 钦差回京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通州乃京城的东大门，是四千里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兴盛的漕运业给通州带来了千年的繁盛，运河之上，大小船只川流不息，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每年由南方运到京城的漕粮多达数百万石，而这些漕粮在进京之前都会暂存在通州仓。
所以说，通州既是京城的交通咽喉，也是京城百万人口的粮仓。所谓的“京通十三仓”，其中的中仓和西仓就设在通州，京军的日常粮食供给，有相当一部份就存放在通州仓。
正统年间发生了“土木堡之变”，明英宗朱祁镇被瓦刺太师也先掳去，其后也先挟持明英宗攻打北京城，幸亏得名臣于谦力挽狂澜，沉着应对击退了瓦刺军队，要不然大明的国祚恐怕就此中断了。
当时瓦刺大军袭击京城，存放在通州粮仓的军粮很有可能会落入敌手，若直接烧掉又太过浪费，于谦便将通州仓的百万石粮食当成京官勋贵今后一年的俸禄，命他们自行派人去领取，结果京官的家奴仆从倾巢而出，在瓦刺大军到来之前把通州仓的百万石粮搬得一粒不留。
腊月二十五日上午，徐晋终于踏上了通州城码头，看着眼前这座银装素裹的城镇，徐晋的一颗心已经飞到了京城家中，自七月初离京，匆匆便是半年了，不得不感叹时光如梭，特别是在这个通讯困难的古代，思念真是太折磨人了。
“哎哟，咱家终于回京了！”太监黄锦双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一脸感慨地道。
徐晋很想立即便纵马入京，但是他这次归京不仅押着一百多名犯官，还运了价值数百万两的赃银，为了安全起见，一路上除了五百骑兵亲军，还有三千名归德卫官兵护送。按照规定，外来军队未奉诏是不允许入京的，所以徐晋只能率军留在通州等候皇上的旨意。
幸而，徐晋进驻通州城不久，旨意便到了，皇上命徐晋立即押送犯官进京与刑部交接，但五百骑兵和三千归德卫须留驻在通州城。
徐晋自然没意见，立即在锦衣卫的护送之下，押着犯官和数百万两的赃银离开通州，顺着驰道直奔北京城而去。
……
小时坊，徐府大门口，几名穿着青衣小帽的家丁正踮着脚尖，抻长脖子，像斗鸡似的往长街上张望。
徐府前院的大厅门口，几名婢女同样掂着脚尖，抻长脖子，像母斗鸡似的往院门口张望，其中就包括初春和初夏这两棵水灵灵的小白菜。
大厅内，谢小婉挺着还不算夸张的孕肚，坐在炭炉旁的椅子上，神情欣喜而迫切。美婢月儿侍立在一旁，表现跟门口的几名婢女差不多。
消息已经传回来了，老爷已经回到了通州，正在进京的路上，所以徐府上下都紧张兮兮的，管家大宝甚至已经亲自出马打探消息了。
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了马车声，一阵人声嘈杂过后，有家丁抬着几箱行李进了院子，紧接着，只见二牛那货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之下，昂首挺胸地跨进了门槛，像个凯旋而归的大英雄。
在一众家丁看来，二牛跟着老爷在外面奔波了半年，修河堤、抓贪官、剿反贼，端的是劳苦功高，乃徐府家丁界的模范英雄，当得起这种荣耀，所以一口一句“二牛哥”地恭维着，有浮夸的家丁甚至喊他牛爷，更浮夸的则喊牛大爷！
“啊，是大傻牛，肯定是老爷回来了！”初夏见到众家丁簇拥着的二牛，顿时兴奋得尖叫起来。
谢小婉闻言坐不住了，在月儿的搀扶下急急行出大厅，来到院子准备迎接相公，一众婢女喜气洋洋地跟在身后。
二牛那货见到挺着大肚子的谢小婉，急忙跑上前扑通地跪倒叩头嗡声道：“二牛给婶娘叩头了。”
谢小婉柔笑着道：“嗯，快起来吧，地上凉呢，回来就好。”
月儿往院门外左看右看，奇道：“二牛，老爷呢？咋不见老爷。”
二牛站起来憨笑道：“老爷去六部交接了，吩咐我先带行李回……噢，舅老爷，还有舅老爷在外面！”
二牛一拍额头便要跑出院门，却见大宝已经领着谢二剑进来了，还替他背包袱提剑。谢二剑穿得厚厚的，缩着脖子一副畏冷的模样，虽然休养了近个月，但是他的内伤还没痊愈，赵全当胸这一掌把他伤得不轻。
“二哥！”谢小婉又惊又喜地脱口而出，快步迎上去，结果脚下打滑，幸好功夫底子还在，只是打了个趔趄便站稳了，捂住孕肚小脸煞白。
月儿吓得差点魂都没了，急忙跑上去搀着谢小婉，心有余悸地道：“夫人小心点，婢子差点被你吓死了。”
谢二剑亦是吓了一跳，见没事，不由松了口气调侃道：“我这未来外甥还真是皮，还没见面就给舅舅一个惊吓。”
谢小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紧接着鼻子一酸，眼圈红了，自从大前年八月跟着相公离开江西入京赶考，已经两年多没见到过亲人。
“什么人竟能把二哥伤成这样子，太可恨了。”众人进屋坐下后，谢小婉看着精神萎顿的谢二剑，不由心疼地道，以前的二哥是何等的“英姿飒爽”。
谢二剑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没事，再养一两个月估计就能好了，白莲教赵全，这笔账迟早跟他算清，若是单打独斗，二哥我未必惧他。”
谢小婉对自家这个哥哥相当了解，虽然平时看着吊二鎯铛的，实际是个心高气傲的主，这番话说得如此“保守”，可见那白莲教赵全确是个厉害人物。
“爹和娘亲他们过得还好吗？”谢小婉转移话题道。
谢二剑幸灾乐祸地道：“好着呢，大哥和嫂子生了个大胖小子，两老现在剩围着我那侄儿转，老四那小子估计是想不开，跑去南昌顺丰车马行当了车把式，我这次到山东，那小子死活要跟着来找他姐夫，被我揍了一顿才作罢。”
谢小婉白了谢二剑一眼，四弟谢三枪是家中的老幺，平时在家中最得宠，自己也是最疼这个弟弟，现在娘亲抱了孙子，估计是对三枪的关心变少了，轻道：“回头我给爹去封信，让他们得空把三枪带到京城小住一段时间吧。”
谢二剑耸了耸肩，笑道：“老四那小子估计要乐坏了，也不用爹带着，那小子收到信保准自己便屁颠屁颠地跑来京城了。”
“那咋行呢，三枪还那么小，路上出事了咋办！”
谢二剑不以为然地道：“不小了，都快十五岁啦，个头都要超过二哥我了，再长几岁估计能赶上咱爹，这小子出老子，壮跟头小老虎似的，人又鬼精机灵，他不欺负别人就烧高香了，谁还敢招惹他呀！”
“两年不见，三枪都长这么高啦！”月儿捂住小嘴吃惊地道，她可是见过谢擎的，两米多高的铁塔壮汉，看着就够吓人的，虎头虎脑的谢三枪若长成这样子，实在难以想象。
……
武定侯府也在小时坊，而且跟徐府是打对面的邻居，宅子面积跟徐府差不多。
此时，武定侯府东院的暖阁内，武定侯郭勋的长子郭守乾正和一群孤朋狗党宴钦着，参宴的都是些勋贵子弟，包括寿宁侯张鹤龄家的衙内张瑞，还有国子监祭酒严嵩的儿子严世蕃。
这时，郭守乾那货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昨天本少把对面徐家的下人给打了，你们猜怎么着？”
此言一出，一众纨绔顿时来了兴趣，忙问：“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屁事都没有！”郭守乾一拍大腿轻蔑地道。
一众纨绔哈哈大笑起来。
有人幸灾乐祸地道：“徐晋那小子在山东立了些须战功便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上疏倡议清田庄，让咱们这些大户人家把庄田拿出来发给泥腿子耕种，简直其心可诛，痴心妄想。哈哈，守乾兄打得好，下次本少遇到徐家的人也打，不教训一下，徐俊那小子也不知马王爷几只眼。”
这时，一名纨绔抬杠道：“昨天徐晋不在京，家里只有妇人，自然没事，听说徐晋今天回京了，还带了五百骑兵和三千归德卫，嘿嘿，有种你们今天去打一次徐家的下人试试。据说徐酸子可狠了，在山东杀得人头滚滚，到时他若带人找上门讨说法，你们特么的别怂才好。”
郭守乾立即不屑地道：“那又如何，钦差印信一交，徐晋他连屁都不算，更何况，他还敢调兵入城不成。老子回头遇上徐家的下人还打，看他能把本少咋样。”
“守乾兄威武啊，是条汉子！”一众无良纨绔立即竖起大拇指，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郭守乾那货顿时被恭维得有点飘飘然，立即便吩咐下人到门外盯着，若是有徐家的下人经过便立即喊他，他要当着众狐朋狗党的面，再狠揍一顿徐家的下人。

第0448章 老爷回府
从通州进京约莫四十里地，若是纵马急驰，不用一个时辰就能进城，不过押着囚车便不行了，得多花一倍的时间。
事实上过了中午，徐晋才率着队伍从广渠门进入外城，长长的囚车队伍，还有押运着的数千箱财物，顿时便吸引大量百姓的围观，街道两旁被围得水泄不通。幸好五城兵马司早有准备，派了大量的人手维持秩序，这才没有闹出大乱子来。
进了外城后，徐晋率着队伍从左侧的崇文门进内城，然后沿着长安街直奔六部所在，而太监黄锦则喜滋滋地押着上千只箱子，直接从东安门入宫，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从镇守太监罗祥家中抄没的财物，总价值估计有五六十万两之巨，当然，也有小部分是黄锦这次出京捞到的“私货”。
本来徐晋若想捞好处，绝对要比罗祥丰厚，但是他最终一文钱都没拿，倒不是徐晋品行高洁两袖清风，实在这种事容易落人口实，成为言官攻击的借口，现在或许没事，以后说不定会被有心人翻出来算账。所以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若自己浑身都是漏洞，被人捅了也是活该！
徐晋之所以不贪，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便是他根本不缺钱，车马行和红茶的生意每年都会有一笔相当丰厚的分红，再加上小婉郡主的身份，每年也有一笔可观的俸禄，足够全府上下开支了。所以，钱还是来路正当的花得安心，花得舒心，够用就好！
徐晋先押着一众犯官到了刑部交接，刑部尚书张子麟亲自接待了他。犯官全部验明证身后收押入刑部大牢，所有案卷也入档交接完毕，徐晋便马不停蹄地来到兵部交还旗牌信物，这等于交出了兵权。
最后，徐晋才来到了户部所在，户部尚书杨潭早就盼得脖子都长了，见到徐晋后立即故作热情地邀他坐下，并命人上茶水，然后便吩咐小吏清点赃物，这些赃物都是要上缴入国库的。
话说大明目前的财政十分紧张，尤其是前段时间数省反贼同时竖旗造反，朝廷四处用兵，花费非常巨大，杨潭这个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愁得头发都要白了，所以听闻徐晋带了几百万两银子回京，立即就好像饿急了的猫儿嗅到了鱼腥，一大早就坐在户部大堂等着徐晋送货上门，连午饭都还没吃呢，倒是难为他了。
徐晋和杨潭坐在屋内喝茶闲聊，等候户部的小吏清点赃物，足足一个时辰，户部的人才把赃物清点完。一名户部主事拿着账目本走到杨潭旁边耳语了几句，后者面色顿时变了，神色不善地望向徐晋，轻咳了一声道：“徐子谦，这数目是不是有出入？”
徐晋蹙了蹙剑眉道：“尚书大人何出此言，所有赃物尽皆在此了。”
那名户部主事拍了拍账本道：“徐大人，赃物数量跟账目上记载的有出入啊，足足少了价值五十万两，这也太夸张了吧！”
徐晋这才故作恍然道：“下官倒是忘了这个，这缺掉的部份已经被黄公公运回内库了，尚书大人到时可以找内监对一下账目。”
杨潭面色一沉喝道：“徐子谦，你好生糊涂，犯官的赃物理应归户部上缴国库，怎可以交给内官运回内库！”
内库即是皇帝的私人钱袋子，平时皇帝要赏赐大臣，又或者修缮皇宫之类，一般会都会自掏腰包，而国库就是公用的，都用在国家民生建设和官员的俸禄发放上。
内库由宫中太监管着，国库则由户部的文官管着，为了多捞一点钱银充实自己的钱袋，明朝的太监集团和文官集团可没少明争暗斗。所以在杨潭看来，徐晋也是文官的一员，理应站在文官一边，现在竟然把部分赃银交给太监运回内库，所以十分恼火。
徐晋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系，但是朱厚熜那小子老是哭穷，所以他才故意把部分的赃款交给了黄锦运回内库，这时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杨大人，黄公公运回宫中的赃物，均是从山东镇守太监罗祥家中抄没的，内官乃皇上的家奴，抄没的钱财自然得归内库了，这样子有问题吗？”
杨潭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良久才顿足道：“徐子谦，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没经验呀，虽然内官是皇上家奴没错，可是内官搜刮来的财物也是民脂民膏啊，理应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得全部上缴国库才是！”
徐晋故作惭愧地道：“这个……下官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下官受教了！”
杨潭白眼一翻，虽然恼火，但还能咋样，财物都已经进了皇宫，他莫不成还能派人跟皇帝抢钱？再加上徐晋认错态度良好，他也不好继续发作，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道：“唉，徐子谦，本官真真要被你气死，下不为例！”
五十万两银子啊，杨财神心都在滴血，愤愤地端起了茶杯，意思很明显了，他在端茶送客，让徐晋赶紧滚蛋，省得瞧着膈应人！
徐晋很识趣地行礼退出了户部，这时已经是旁晚时份了，戚景通、王林儿等十几名亲兵正在外面侯着，早已经饥肠辘辘。
天快黑了，所以小皇帝并没召徐晋入宫谨见，而是派了一名小黄门传口谕，命他第二天一早再上朝复旨。徐晋自然求之不得了，这时又累又饿，而且还记挂着小婉那妮子，当即便率着众亲兵离开六部。
“老爷，大宝给老爷叩头请安！”
徐晋刚从六部中出来，大宝那货已经带着几名家丁候在那了，还准备了马车。
“小的们给老爷请安！”几名家丁也连忙跟着跪倒行礼。
徐晋微笑道：“都起来吧！”
大宝站了起来，一脸喜气洋洋地道：“老爷，夫人在家中等候多时了，赶紧上车回家吧。”
徐晋点了点头，小婉在家书上提过，小皇帝赐了一幢位于小时坊的大宅子给自己，据说还挺壕的，心里也不免有些期待，正准备登上马车，目光忽然落到两名家丁的脸上，奇道：“你们两个咋鼻青脸肿的？被人打了？”
徐福徐禄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回老爷，下雪天地上滑，不小心摔的。”
主母严厉吩咐过不能找老爷告状，所以徐福徐禄也不敢违背。
徐晋蹙了蹙剑眉，却也没有追问，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大宝管家则亲自坐在驾驶位置驾车，向着小时坊驶去。
小时坊距离六部并不远，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宅子才是最贵的，朝官们上下班方便嘛，就好比现在的城市，距离市中心越近的房子自然就越贵。
当徐晋的马车出现在徐府大门前时，整个徐府都沸腾了，对面武定侯府门外本来站着几名壮汉的，均双手抱胸，老神在在地盯着徐府这边，但当看到徐晋的车驾后面跟着十几名膀大腰圆，而且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军汉后，立即吓得缩回府里面去了。
徐晋并没注意到这一幕，他下了马车后便快步进了朱漆铜皮大门，当目光落在院子中挺着孕肚的小妮子身上后，立即便移不开了。
“相公！”谢小婉温柔地看着相公，心中喜悦羞涩，鼻子还有种酸酸的感觉。
徐晋大步上前，轻轻地搂住了小婉，柔声道：“娘子，可想死相公了。”
谢小婉俏脸红扑扑的，脑袋埋在徐晋怀中，一脸的幸福。美婢月儿站在旁边，一脸的羡慕，轻唤了一声：“老爷！”
徐晋拥着谢小婉片刻，转身又给了月儿一个拥抱，后者红着脸，幸福地甜笑起来，这回轮到旁边的初春初夏一脸的羡慕了。四周的家丁婢仆脸上都带着喜悦和笑容，老爷这次立了大功回京，据说会升官加爵，他们作为徐家的仆人自然也脸上有光。
“小蝶见过徐大人！”站在旁边的萧玉蝶见到徐晋和妻婢温存完毕，微笑行礼道。
“萧姑娘不必多礼，走，咱们进屋聊吧！”徐晋笑了笑，一手拉着小婉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腰身，往屋里行去，一边还温声道：“娘子小心，地上滑！”
萧玉蝶见状眼中亦不禁闪过一丝羡慕，话说她如今在徐府的地位有些尴尬，既不是女主人，又不是婢女，只是隐居在徐家，今天徐晋回府，她这个借居的客人自然也得意思一下。
“老戚，咋的，看上人家啦？”王林儿轻撞了一下戚景通低声揶揄道，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玉蝶婀娜丰腻的背影。
戚景通老脸一红，低声道：“放你娘的屁，咳……话说这萧姑娘和大人是什么关系？”
王林儿瞪大眼睛道：“我哪知道，老戚，你问这个干嘛？”
这时旁边的二牛憨笑道：“小蝶姑娘原是宁王娄妃的贴身婢子，曾经救过老爷，后来小蝶姑娘被送到了教坊司，老爷参加上元节文会时把她赢回来了，之后一直住在府里。”
王林儿和戚景通不禁恍然，后者的心思也活泛起来。

第0449章 大朝会（上）
徐晋这次从山东带回了不少礼物，让大宝分发下去，府中所有婢仆家丁人手一份，另外，每个下人均增发一个月的例银作为年终奖励，一时皆大欢喜，阖府上下欢声笑语，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不过，还有几天便真的要过年了。
一顿丰盛的晚餐后，天色已经黑下了，新浴完毕的徐晋更显得唇红齿白，坐在镜子前享受娇妻的梳头服务，美婢月儿则在仔细地铺着床，气氛温馨而舒适。
月儿铺完床后便行了过来，蹲在跟前给老爷捶腿捏脚，手法松紧适度，徐晋舒服地感叹道：“还是家里好啊。”
月儿甜甜一笑，捶捏得更起劲了，只要老爷舒服，月儿心里便快乐。
谢小婉替相公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眼神温柔地看着玻璃镜子。西洋人的玻璃镜比铜镜要清晰得多，相公那张英俊的脸纤毫毕现。
“相公变黑了些，不过更加英气了！”谢小婉心里暗道，月牙儿般好看的双眼溢满了甜笑。
“哎哟”谢小婉忽然捂着肚子轻呼了一声，徐晋急忙站起来扶住前者，紧张地道：“娘子咋了？月儿，快去叫刘婆赵婆！”
刘婆赵婆是家中的仆妇，乃宫中经验丰富的稳婆，自从小婉怀孕后，兴国太后（朱厚熜生母蒋氏）便派她们到徐府专门侍候永秀郡主。
谢小婉连忙道：“不用啦，小家伙调皮踢了人家一脚而已。”说完抚着孕肚一脸的宠溺。
“哎……相公……他又踢了，这只小坏蛋！”谢小婉低声惊呼，只见其圆滚滚的肚子上果然在凹凸起伏，显然是里面的小家伙在手脚并用。
“老爷你快摸摸，小家伙这么皮，估计是个男孩子。”月儿笑嘻嘻地道。
徐晋把脸贴到谢小婉的肚皮上，一本正经地警告道：“小东西，给老子老实点儿，小心出来后老子打你屁股。”
结果话音刚下，小婉的肚皮猛鼓了个包，正好撞在徐老爷的脸颊上，估计是里面的小东西使出一招“隔山打牛”，踢了他老子一脚。
徐晋摸着脸颊笑道：“这小东西劲儿还挺大的，是个难缠的刺头啊。”
月儿捂着小嘴咯咯地娇笑起来，谢小婉亦是忍禁不俊，白了相公一眼嗔道：“娘亲说胎儿小性子，可不能乱说的。”
徐晋自然不相信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说法，不过七八个月大的胎儿确实已经有意识了，会隔着肚皮跟人互动，放音乐之类胎儿都能听到，正因为如此，才有了胎教这种概念。
徐晋和妻婢坐在炉子旁温馨地聊了半小时家常，晚上八点左右便吹熄油灯上床安寝了，孕妇需要充足的睡眠，而且徐晋明早也要参加大朝会，向皇上复旨，估计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准备了。
谢小婉大着肚子，睡觉时只能侧躺着，徐晋便也侧躺着，从身后搂住娇妻，两人就这样拥着低声说些私密的话儿，分别了近半年，夫妻二人自然很多话聊，久别胜新婚嘛。
徐老爷聊着聊着，手便不老实起来。小婉一会儿便被相公弄得面燥心热，情动不已，摁住相公作怪的大手低声道：“相公，人家想把三枪接到京城住一段日子，好不好？”
徐晋自然没意见，笑道：“好啊，这种事你拿主意便行，不用问我的。”
谢小婉心中欢喜，转身主动献上了香吻，这下可不得了，刚才洗浴时，徐老爷便被美婢撩得性起，此时和娇妻耳鬓厮磨的，顿时便情不自禁了。
谢小婉红着脸低声道：“相公，要不让月儿进来陪你……陪你那个。”
徐晋宠溺地轻刮了小婉的鼻子，柔声道：“还是睡觉吧，相公忍一忍就好。”
“噢！”谢小婉心里甜丝丝的，舒服地往相公怀中挤了挤，合上眼睛幸福地睡去。
凌晨四点半的北京城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能冷死十条狗，这个时候上早朝无疑是件极为苦逼的事。
幸好小时坊离皇宫近，徐晋才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若是住在外城的官员，估计得凌晨三点就起床准备了，今日是放年假前的大朝会，所以京官都必须参加。早上七点左右，皇帝会御门听政，接受百官的朝拜。
徐晋匆匆梳洗完毕，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穿上厚厚的御寒衣物，再在外面套上官袍，吃完早餐后便乘马车赶往午门。
当徐晋赶到午门时已经差不多上午六点，午门外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数千名穿着各式官袍的文武官员齐集，满眼的“衣冠禽兽”，再加上随行的仆从，人数没有一万恐怕也有八千了，把午门外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徐晋不禁傻了眼，数千人的大朝会，要组织起来本就是件极麻烦的事，难怪遇到大朝，京官都得凌晨两三点起床，实在是折腾人，若遇上一个勤政的皇帝，那更加不得了，还是当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舒服啊。
幸好，大朝会很少举行，一年也就几次的样子，若遇上重大的事件会加开大朝会，而常朝通常每天都要举行，不过只有上了一定品秩的官员，又或者特定官职者才有资格参加，人数要少得多。
随着钟鼓声响起，官员们开始按班列队，徐晋是翰林修撰，自然站到翰林院的官员队伍中，结果一眼就看到不少同科进士，譬如费懋中、杨维聪、陆鈛、王积、廖道南、江汝璧等。
杨维聪，费懋中和徐晋三人是新科进士中的三鼎甲，当场授予了官职，而陆鈛等人是通过馆选进入翰林院的，现在还只是无品秩的翰林庶吉士，满一年后才能升为从七品的翰林检讨，差距不是一般的大，也正是因为如此，历届的考生们打破头都想挤入三鼎甲。
“子谦早安，等你很久了。”费懋中欣喜地向徐晋打招呼。
徐晋目光一暖，微笑道：“民受，各位同僚早安，很久不见了。”
“子谦兄早安！”
“徐修撰早安！”
一众同年纷纷向徐晋拱手还礼，就连浙江狂生陆鈛也很难得地向徐晋抱了抱拳。徐晋上疏倡议“清田庄”，得到了大部份新科进士的认可，在官场上，只要政见相同，那就是一路人，关系自然而然就会亲近起来。
江汝璧笑着调侃道：“咱们很快就要改口称徐子谦为徐侍读了，或者徐伯爷了。”
尽管对徐晋封赏的圣旨还没颁布，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徐晋将会被升为翰林侍读，兼职兵部员外郎，还加封为靖安伯，简直善煞旁人啊。
“可不是，唉，身为同年，看着子谦兄一骑绝尘，心有戚戚然啊！”王积摇头叹息，虽然有调侃的意思，但无疑也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翰林院的新老官员都目光复杂地向徐晋望来，在场当中，新科状元杨维聪无疑是心情最复杂的一个，他才华横溢，却始终被徐晋压一头，当年魏国公的上元节赏春文会如是，会试如是，就连最后的殿试，他这个状元也是捡了便宜，从徐晋手中捡回来的。
前段时间，杨维聪得了首辅杨廷和赏识，被擢升为詹事府左赞善，被当成未来的帝师来培养，俨然成为新科进士中的领军人物，谁知被弄出京的徐晋在山东竟然折腾出大名堂来，不仅官升两品，还封了爵位，顿时让他这个詹事府左赞善黯然失色。
可以说，徐晋目前已经一骑绝尘，把同一届的进士甩了九条街，包括新科状元杨维聪在内也只能望尘轻叹了。
“子谦兄上疏直言我朝弊端，倡议清田庄，归还民田，此乃大善之举。子谦兄的勇气和胆识令人钦佩，乃我辈读书人的锴模。”杨维聪对着徐晋郑重地拱手一揖。
杨维聪虽然多少对徐晋有些妒忌，但为人还是十分正气的，对徐晋建议清田庄的壮举确实极为赞成和佩服。
徐晋微笑道：“达甫兄过誉了，在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好一个做了该做的事，当官就得为生民立命，子谦兄真猛士也！”
“正是！”
一众新科进士纷纷向徐晋表达敬佩之情，而那些老官吏则冷眼相看，有人甚至面带讥讽。他们也曾这样年轻热血过，结果很快就被社会教做人了，相信这群年轻人很快也会被教做人的。嘿，清田庄这种事连杨阁老都不敢碰，徐晋这小子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相信很快就会吃到苦头。
这时钟鼓声再响，礼部官员开始带队过金水桥了，所有官员都立即闭嘴肃立，目不斜视地跟在队伍中行进，免得被负责纠察整风的言官逮到失仪。
徐晋混在翰林院的官员队伍中过金水桥，进了午门后，又经昭德门来到了奉天殿前。这里正是明朝皇帝御门听政的地方，朝会便在这里举行。

第0450章 大朝会（下）
明代的朝会有三种，分别是：大朝、朔望朝、常朝。大朝，一般只在正旦、冬至、万寿节（皇帝生日）举行，其性质是百官向皇帝朝贺，属于礼节性的，规模最大，在奉天殿举行。
朔望朝，每月的初一，十五举行，其性质如同大朝，也在奉天殿举行，只是朝贺，不讨论政事。
常朝，即我们通常所说的早朝，如果皇帝勤政的话，每天都会举行，地点同样在奉天殿，皇帝会在早朝上听取大臣户奏，处理政事。
今天的朝会便是大朝，是临时加开的，倒是颇有点给徐晋庆功的味道，因为徐晋会在今天向皇上复旨交差。不过，徐晋在山东立了这么大功劳，消灭数万反贼，皇上为他和众将召开朝会庆功也不为过。
此时，文武百官已在奉天殿外分列站好，双手持着朝笏环抱于胸前，在清晨的寒风中等候天子驾临升座。
约莫上午七时许，在喧闹的鼓乐声中，御驾终于到来，但见旌旗招展，虎豹开道，小皇帝朱厚熜身穿五爪金龙袍，头戴帘冠，在羽林卫的护卫之下顺着御道行来，直登奉天殿升座，文武百官跪伏三呼吾皇万岁。
一系例的仪式后，文武百官在御道两侧站好，只有各部院的大佬们有资格进入殿中，而其他官员只能在殿外吹冷风，徐晋这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自然也在吹冷风的行列。
所以，身子弱的文官冬天参加朝会很容易就会伤风感冒了，如果流鼻涕被负责纠察的言官看到，还会被弹劾君前失仪，不是一般的操蛋。
徐晋抱着槐木笏在殿外吹了一会冷风，殿中便有太监喊出来：“宣翰林修撰进殿谨见！”
“宣翰林修撰进殿谨见！”殿外的侍卫接力喊了出来，于是，徐晋在众官员羡慕的目光下出列，顺着丹墀拾级而上，目不斜视地行到御座前跪倒高呼：“臣徐晋，叩见吾皇！”
“徐卿平身！”朱厚熜伸出手“发功”，隔空把徐晋扶了起来。
“谢皇上！”徐晋站起来，匆匆扫了御座上的朱厚熜一眼，见到那小子绷着脸，一副严肃的样子，却促狭地偷眨了几下眼睛。
徐晋自然不敢在一众官场大佬面前跟嘉靖帝“眉目传情”，一本正经地开始述职，所谓的述职就是向老板做工作报造。
徐晋昨晚早就打好了复稿，再加上他本身口才便了得，抑扬顿挫地将在山东所做的各项工作简单地概述一遍，然后将圣旨交还，这就是所谓的交差。
朱小老板听完徐晋的工作报告后，满意地点头道：“徐卿辛苦了，徐卿此行赈灾、除贪、镇压反贼，劳苦功高，不赏不足以彰其功。毕云，宣朕旨意！”
司礼监秉笔太监毕云连忙捧着圣旨上前，笑吟吟地唱道：“徐晋上前听旨！”
徐晋再次上前跪倒，太监毕云打开圣旨大声宣读：“奉天必承运皇帝，制曰：……特此擢升徐晋为翰林侍读，兼兵部员外郎，主兵备武库事。以军功特进封为靖安伯，食禄八百石，赐诰，袭爵一世，另赏银万两，绢三百匹、锦一百匹、纻丝三百匹、纱罗两百匹，东珠五十颗，南珠五十颗……”
一长串赏赐的物品，品种多达上百种，总价值估计有两三万两，这让在场的官员都不由侧目。户部尚书杨潭更是牙痛上火，昨天徐晋才把五十万两赃银给了内库，今天小皇帝便赏了徐晋几万两，咋看都像是在分赃。
“臣领旨，谢主隆恩！”徐晋双手高举过顶，接过毕云手中的圣旨。
尽管关于徐晋的封赏早就有消息传出了，但此时亲耳听到宣读圣旨，满朝文武依旧都羡慕得眼红，这真是升官又发财了！
紧接着，毕云又宣读了对其他将领的封赏，这次参加镇压山东反贼的将领中，除了徐晋级外，功劳最大的自然要轮到归德卫指挥使黄骐了，直接被擢升了两级，调到山东任都指挥使（正二品武官），另外，其余的将领也受不到同程度的封赏，谢二剑和戚景通都被擢升为千户，而王林儿也升了一级，从千户变成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武官）。
这次的大朝会本就是朝贺的性质，不奏政事，所以宣读完封赏的圣旨后，很快便宣布退朝了，不过徐晋被朱厚熜留了下来。天子对徐晋的这份亲近，让内阁首辅杨廷和都有点吃味。
“哈哈，徐晋你果然没让朕失望，干得不赖哈，还给朕的内库捞回了几十万两银子。”
待到群臣都离开的，朱厚熜立即便把碍事的帘冠脱了，很没形象地靠坐在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徐晋不禁无语，此处是奉天殿，他自然不敢像朱厚熜那样放肆，恭敬地站着道：“为皇上分忧是微臣的本份！”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这样说话无趣得紧，算了，朕还是明天溜去你家，你再给朕讲一次剿灭反贼的事，刚才说得太简略，听着不过瘾。对了，朕还要吃香辣羊杂，可别忘了。”
徐晋哭笑不得地道：“臣……遵旨，敢问皇上要多辣？”
“变态辣！”
旁边的司礼监太监毕云，还有几名小黄门，听着君臣两人的对话，脸皮都禁不住一阵乱跳。
徐晋又和朱厚熜聊了一会便离开奉天殿，出了皇宫后返回翰林院，一众同僚纷纷上前祝贺。
与此同时，徐晋加官晋爵的消息也传回了徐府，皇帝赏赐的物品随后也送到了，阖府上下都沸腾了，下人们奔走相告，管家大宝还命人在府门前燃放了一捆万响的鞭炮。
……
费家的宅子在小时雍坊，徐晋下班后便提着几斤今年新制的小种红茶，登门拜谒恩师费宏。
话说前不久韩鑫专门派人将今年的车马行分红送到了京城，还顺道捎来了十几斤红茶。
徐晋现在的地位今非昔比，费家的门房见到徐伯爷登门，立即恭敬地打开大门相迎。周管家亲自领着徐晋到了客厅，并奉上香茗，稍坐了片刻，婢女红缨便出来道：“老爷请徐大人到书房中说话。”
徐晋站起来微笑道：“有劳红缨姑娘了！”
红缨启齿一笑，点了点头便转身转行，心中不由暗暗感叹，想当年徐公子第一次登门时，还是一个寒门书生，只不过短短数年的时间便官至五品，而且还封了伯爵，委实让人感慨，幸好，徐公子还跟以前那般平易近人。
书房中正燃着红泥小火炉，温了一壶绍兴黄酒，费宏似乎早就料到徐晋会来，坐在火炉旁温笑着招了招手道：“子谦，这边坐吧！”
徐晋连忙上前跪倒行礼：“学生见过费师！”
对于费宏，徐晋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这位是个真正博学而宽厚的长者，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自己。常怀感恩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费宏显然没料到徐晋会行如此大礼，微愕了一下，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伸手虚扶了徐晋一把，欣慰地道：“子谦坐吧，酒已经温好了。”
徐晋在费宏对面坐下，婢女红缨提起酒壶给师徒二人各斟了一壶酒，然后便退了出去。
此时窗外传来沙沙的轻响，几片雪花像精灵般从窗口飘了进来。
费宏心情极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轻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师徒两人相视一笑，一边喝着暖暖的淳酒，一边听着窗外的雪花飘落，一边闲谈古今时政，倒也其乐融融。
自打前年上京赶考，师傅两人也有两年多没见了。

第0451章 变本加厉
费宏和徐晋师徒两人就着雪落的声音下酒，一边触膝畅聊，倒也其乐融融。费宏忽然喟叹道：“子谦，你这份奏疏上得太过鲁莽了。”
费宏所指的，自然是那份倡议“清田庄”的奏本，这事牵涉到的利益，牵涉到的人实在太广了，所以阻力不是一般的大，直到如今内阁还没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通常情况下，一件事遇到的阻力越大，反噬的力量就会越大，解决不了问题，最终的结果就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古今皆是如此。譬如现在高企的楼价，谁敢真正动刀？除非当权者真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和气魄，否则口号喊得再响亮，不过是忽悠老百姓罢了。
如今，徐晋就是那个提出问题的人，若最终“土地兼并”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那么徐晋将会成为被解决的人。当然，“解决”并不意味着肉身消灭，也可以是彻底认怂装孙子，以后绝口不再提“清田庄”，再严重些就是被踩到底，永无出头之日。
徐晋轻松地笑道：“问题总得要有人提出来的！”
费宏不禁苦笑不已，自己这个门生稳重老练，处事圆滑而不失机智。譬如把部份赃银交给内官的事，费宏打死也不信徐晋只是疏忽，这小子十有八九是为了“讨好”皇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滑头，偏偏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清田庄”这种得罪满朝权贵的建议来，让人不得不钦佩他的大无畏和舍生取义精神。所以作为老师，费宏都有点看不透自己这个门生了。
徐晋此时若知道费宏的想法，保准哑然失笑，舍生取义个屁啊，自己只不过是想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为大明做点实事，“清田庄”这提议也是在安全的情况下提出的，若是最终没能通过，他保准立即闭口不再提，管它大明国祚还能延续几年，活着才是硬道理。
所谓的：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对徐晋来说只是个空洞的口号罢了，当然，他也十分佩服那些能做到的人，改朝换代，通常都要靠这些人抛头颅洒热血，现代的新中国，就是千千万万的先烈用鲜血换来的。
“费师，现在内阁如何表态？”徐晋试探地问。
费宏摇了摇头道：“还没结论，不过为师劝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最终估计是抓几个替罪羊了事。”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同时心中为衍圣公孔闻韶默哀，因为这几只替罪羊当中肯定有他，谁让反贼那份檄文上写的是他衍圣公府。
两师徒又聊了一会，天色便完全黑下了，费宏道：“子谦，时候不早了，家里估计还在等你，为师今晚便不留饭，且回吧！”
确实，徐晋今天加官晋爵，家里杀猪宰羊的，就等着他回去开宴了，所以徐晋站起来行礼道：“那学生告辞了。”
费宏犹豫了一下道：“且慢！”
徐晋站定脚步恭敬地：“费师可有吩咐？”
费宏捋了捋须，显然有点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徐晋暗汗，有点尴尬地道：“弟子打算请皇上下旨赐婚，费师以为如何？”
费宏闻言才满意地点头，挥手示意徐晋离开。本来以费家的地位，断然不可能把嫡女下嫁给别人作妾的，但是费如意和徐晋的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而且这痴心的丫头还苦等了两年多，不嫁徐晋还能嫁给谁。
幸而，以徐晋如今取得的成就，若再加上有皇帝赐婚，面子里子都有的情况，费宏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徐晋离开了费宏的书房，跟在婢女红缨的身后往前院行去，忽停下脚步望向后院的方向，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红缨姑娘，如意她现在居于何处？”
红缨抿嘴笑道：“三姑娘和大夫人并不住在后院，而是在左手则的跨院中，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实不方便见面。徐公子若想见三姑娘，最好让徐夫人发个贴子请姑娘们过府！”
徐晋一笑道：“谢过红缨姑娘提醒！”
红缨点了点头，替徐晋系上大红披风，叮嘱道：“下雪了，地上滑，徐公子回去的路上注意些。”
徐晋道谢一声，行出费府大门，二牛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外等候了，此时细碎的雪花还在下着，寒风刺骨。
小时雍坊和小时坊相隔并不远，马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徐晋本以为阖府上下都在等着自己回家开席，结果刚迈进院门便察觉气氛不对。负责看门的徐寿跟只乌眼鸡似的，见到徐晋便哭丧着脸告状道：“老爷，你总算回来了，大宝管家让对面武定侯家的打了，小的也被打了，您可要给咱们作主呀！”
徐晋剑眉一挑，沉声问：“他们为何打人？”
徐寿立即像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原来今日大宝让人烧了一副万响的鞭炮，庆祝老爷高升，结果对面武定侯府的下人说鞭炮声惊吓到了他们家少爷，于是冲过来动手打人，连大宝这个徐府管家也不能幸免。
“老爷啊，武定侯家的分明就是故意找碴，昨天便打了徐福和徐禄，还放言以后见到咱们徐家的人，见一次就打一次呢！”徐寿气愤难平地道。
徐晋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快步进了院门。此时前院大厅中正乱成一锅粥。原来除了大宝和徐寿，还有几个家丁也被打了，其中一个还被打断了腿，谢小婉请来的大夫正替这名下人医治包扎。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一众下人见到徐晋，顿时像见到主心骨般围上来。
“老爷！”大宝那货鼻青脸肿，顶着两只熊猫眼，一脸悲愤地道：“是对面武定侯府的王八蛋，求老爷为大家作主。”
徐晋微沉着脸点了点头，让人安置好受伤的家丁，并发给烫药费，不过倒也没说要讨还公道，径直便离开大厅去了后院，这自然让众家丁十分失望。
戚景通拍了拍大宝的肩头安慰道：“放心吧，你们这一顿揍不会白挨的，大人砍过的脑袋恐怕比武定侯府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嘿，特么的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
众家丁闻言不禁眼前一亮，均露出期待的眼神。
王林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徐晋身后，寒声道：“大人，来而不往非礼下，要不属下也带人废掉对面府几个下人？”
徐晋站定冷道：“老王，要是本官让你废掉武定侯家的公子，敢不敢？”
王林儿面色微变，不过很快便咬牙点头道：“敢！”
徐晋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王林儿的肩头道：“老王，废掉一个人不算本事，废掉一个人的同时，还要让他认怂赔烫药费，那才叫本事！”
王林儿讪讪笑道：“大人……那个，属下还真没有这种本事。”
徐晋意味深长地一笑道：“明天，你会有的！”

第0452章 撞树了
徐府搬到小时坊这边的大宅后，原来明时坊那边的宅子便空下了，不过管家大宝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家丁前去打扫，至于种在宅子后院那一畦的红薯，谢小婉早在寒露之后就让人挖取了，足足收获了近六百斤之多。
由于肥力施得足，红薯的个头都很壮，最大的一只竟然重逾15斤（现实中的红薯王纪录是32斤），跟一只大西瓜似的，结果被朱厚熜那小子当成宝贝般搬回皇宫，系上红绸巡回展览，最后还烹熟了赐给众大臣分食。
不久后，内阁便通过了一项决议，从明年三月开始，在顺天府宛平县的贫脊山地试点种植红薯，如果试点成功，将在整个北直隶推广，然后逐步扩展至全国各地。
为此，徐家的六百多斤红薯被户部收走了五百斤作为种粮。户部也相当厚道，给出了一斤红薯一两银子的价格，以表彰徐家的贡献，不过谢小婉最后拒绝了这笔钱，她出身贫寒，深知社会底层百姓生活之艰辛，若红薯能让更多的百姓填饱肚子，无疑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所以坚持不肯收银子。
谢小婉此举让户部那些上门收红薯的官吏交口称赞，不过称赞归称赞，至于那五百两银子，估计最后都进了这帮家伙的腰包。
红薯耐储藏，只要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存放半年也不成问题，不过红薯存放得久了，里面的淀粉会转化成糖份，所以放得越久便越甜。这个时候把红薯削掉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到锅里跟小米一起熬成粥，味道那叫一个香甜。
腊月二十七日，还有几天就是嘉靖元年了，徐晋起了个大早，在美婢的服侍下梳洗完后，吃了一碗香甜的红薯小米粥，便在院子中悠闲地练起吐纳来。
从今天起，朝廷开始放年假，直到年后上元节，官署才会重新上班，所以这段时间徐晋倒是可以留在家里好好地陪一陪家人，等年后再履职。
一大早，谢小婉便让人到市杂上购买新鲜的羊杂，又把地窖中储藏过冬的萝卜和干辣椒取出来，准备做顿变态辣的五香羊杂，因为小皇帝朱厚熜今天要来，并且指定吃这个。
早上八时许，朱厚熜那小子便出现在徐府大门前，一身公子哥儿的打扮，大冷天还十分骚包地手握一柄折扇，身后跟着十几名膀大腰圆的锦衣卫高手，不过这些锦衣卫都穿着青衣小帽，一副护院家丁打扮。
这次陪同朱厚熜前来的还有伴读太监黄锦，噢，应该要改一下称呼了，黄公公现在已经被提拔为御用监掌印太监，专门负责御用采购，这可是个肥差，不知有多少内官眼红这个位置。
太监黄锦拿起门环扣了扣，徐府的大门便打开了，一颗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结果小皇帝和黄锦均吓了一跳。
原来从门后探出头来的正是家丁徐寿，这货的眼圈也不知咋整的，比昨晚还要黑了，还要装模作样地眯缝起来，跟只戴了墨镜的乌眼鸡似的，见到门外的朱厚熜后，立即把大门完全打开，谄笑着道：“朱公子来啦，里面请哈！”
小皇帝已经不是第一次微服到访徐府了，所以徐府家丁们的“接驾”经验都十分丰富。
“徐寿，你的眼睛咋回事？”朱厚熜随口问道。
徐寿讪讪笑道：“昨晚走路不小心撞树了！”
朱厚熜也不以为意，举步便往徐府内行去，结果迎面便遇到两名在院子中铲雪的家丁，这两个家伙鼻青脸肿得夸张，偏偏还一脸谄笑地行礼：“朱公子来了，小的给朱公子请安。”
朱厚熜不由奇道：“你们又是咋回事？”
“呵呵，下雪了地上滑，晚上不小心撞树了！”两名家家摸着脸“腼腆”地答道。
朱厚熜不禁翻了个白眼，径直进了前院大厅，管家大宝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笑嘻嘻地道：“朱公子来了，小的给朱公子请安。”
朱厚熜一看，发现大宝竟也顶着两个黑眼圈，不由没好气地道：“大宝，别跟朕说，你也是昨晚撞树了！”
大宝讪笑道：“皇上英明，就是走路不小心撞树了，老爷夫人都在后院呢，皇上里面请。”
这回就连跟在朱厚熜身后的几名太监和侍卫都禁住牙痛般裂了裂嘴。朱厚熜衣袖一甩，满肚子疑惑地走向后院，徐晋这是搞什么鬼！
朱厚熜来到后院时，刚练完吐纳的徐晋正在陪小婉吃小米红薯粥，见到风风火地跨过门槛的小皇帝，两人站起来便欲行礼。
朱厚熜赶忙摆手道：“小婉姐姐行动不便，不必行礼。”
徐晋理所当然便扶着娘子坐下继续喝粥，朱厚熜那小子凑近前像小狗般吸了吸鼻子，问道：“小婉姐姐，你吃的是啥玩意？”
谢小婉柔笑道：“红薯小米粥，皇上要不要尝尝，味道不错呢。”
朱厚熜闻言捋起衣袖便坐下，笑嘻嘻地道：“那自是要尝尝的，那个谁……初春，赶紧给朕弄一碗红薯小米粥来。”
“我是初夏！”初夏扮了个鬼脸便跑了出去，很快便从厨房端了一碗红薯小米粥进来，不过人却换成了初春。
朱厚熜奇怪地看了初春一眼道：“端碗粥你还能换套衣服啊。”
初春微红着俏脸道：“皇上，奴婢是初春！”
谢小婉和月儿都不禁失笑出声，徐晋亦为之莞尔，初春初夏的容貌相似度几近百分之百，估计是一卵双生子。
所谓的一卵双生，即是同一个卵子，授精后一分为二，形成两个胚胎，由于他们出自同一个授精卵，接受完全一样的染色体和基因物质，因此他们的性别相同，而且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有时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难以分辨。
所以如果单从容貌上看，徐晋也分不出谁是初春，谁是初夏，但如果从气质上，一眼就分辨出来。初夏活泼，热情似火，而初春文静，温柔如水。
朱厚熜出了糗，不爽地睨了徐晋一眼道：“徐晋，你说你们家的下人都咋回事，不是鼻青脸肿，就是跟乌眼鸡似的，一问之下，全都说被树撞了，莫不成你们家的树会走路？”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回皇上，是对面武定侯府的公子唆使家奴干的。”

第0453章 全新的嘉靖帝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回皇上，是对面武定侯府的公子唆使家奴干的。”
月儿气乎乎地插嘴道：“那武定侯家的公子实在太过份了，大前天便命家奴打伤了我们府里的两名下人，还扬言以后见一次打一次呢。当时老爷还没回府，夫人息事宁人没有追究，谁知对方竟变本加厉，昨天又把我们府里的人打，家丁徐吉还被打断了腿，真真岂有此理啊。”
朱厚熜闻言不由大怒，他本就视谢小婉如亲姐姐，又岂容别人如此欺负，更何况还发生在徐晋不在京期间，所以小皇帝深感自己的脸被打了，怒道：“武定侯家的安敢如此嚣张……对了，对方为何打人？”
徐晋不得不感叹，这小子坐了大半年的帝位，理智成熟了不少，若是以前的小奴儿听到小婉姐姐被欺负了，才懒得管什么是非黑白呢，先找回场子再说。
不过，朱厚熜这转变是一种进步，也是一件好事，如果轻易就被身边的人糊弄住，不分是非曲直，这样的帝王实在没什么前途，于国也有害无益。譬如明英宗朱祁镇，对太监王振言听计从，王振说什么就干什么，最后彻底被这个猪队友坑了，身为一国之君，竟然在“土木堡之变”中被瓦刺俘虏了，明军的精锐三大营也在这一战中损失殆尽，从此一蹶不振，何其悲哀，何其耻辱！
“估计是因为臣上疏倡议清田庄吧。”徐晋从容地答道。
朱厚熜不禁恍然，作为最高统治者，他自然明白“清田庄”这事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得罪人是难免的，特别是朝中的勋贵，这段时间跑进皇宫向自己母亲和张太后告状的皇亲国戚便络绎不绝，甚至有官员上疏弹劾徐晋哗众取宠，在山东行事过于酷烈，乃酷吏所为等等。
朱厚熜冷着脸沉声道：“黄锦，传朕口谕，斥责武定侯郭勋教子无方，令他即日携子上门向靖安伯致歉，赔偿汤药费三百两银子，并将所有参与行凶的家奴交给北镇抚司处理。”
黄锦连忙应道：“奴才领旨！”
朱厚熜忽然醒起之前建昌侯张延龄把自己的口谕当耳边风的事，于是摆手道：“算了，还是等朕回宫后下一份中旨吧，徐晋，小婉姐姐，这公道朕一定会为你们讨还的。”
朱厚熜虽然对“清田庄”这件事很有些犹豫，但也十分明白，这是一件有益于江山社稷的事，只是遭到的阻力太大而已，难得徐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也正好说明他对大明江山，对自己忠心耿耿。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小皇帝均觉得自己必须为徐晋出头，扛下所有反噬的压力。
徐晋和谢小婉连忙表示谢恩。月儿和初春等人更是喜形于色，皇上亲自下中旨为府里讨还公道，这可是件倍有面子的事，哼，看他武定侯府还敢不敢继续嚣张！
小皇帝这样的处罚对武定侯府来说已经相当严厉了，但对徐晋来讲还远远不够，他要给武定侯府一个狠厉的教训，以此来杀鸡儆猴，免得那些勋贵以为自己是软柿子，以后蹬鼻子上面。
红薯小米粥虽然香甜，但容易饱肚，所以朱厚熜吃下一碗就够了，嘴一抹便兴致勃勃地要求徐晋给他讲在山东镇压反贼的事，毫不掩饰眼神中的狂热。
徐晋不清楚史上的嘉靖帝是否尚武，但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小子肯定尚武，而且十分热衷于开疆拓土，从他在殿试中所出的题目便可见一斑，这小子有意收复被鞑靼人占领的河套平原。
其实，史上的嘉靖帝并不好武，而且也没多少雄心壮志，他毕生的精力几乎都花在研究礼仪和修道炼丹上。
正所谓：一个人的眼界决定他的格局，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他的成就。
徐晋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朱厚熜，再加上徐晋有意传授现代科学知识，以及世界地理知识，不断地拓展了朱厚熜的眼界。
所以现在的嘉靖帝已经不是史上那个迷信于修道炼丹，并且安于祖宗基业的守成帝王了。这小子现在最喜欢的说的一句话就是：世界这么大，朕要去看看。另外，他还把罗马大帝的名言“朕来了，朕看见了，朕征服了”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因此，现在站在徐晋面前的是一个有别于史上，一个全新的嘉靖帝，这家伙将给大明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变化，就连徐晋这个始作甬者也无从预料！
接下来，徐晋便从“曲阜之战”开讲，然后是强攻收复泗水城，再到“新泰会战”，最后是“泰安城决战”。
徐晋本来就口才极佳，一场场的战斗在他的描述之下精彩纷呈，其中不乏惊险刺激、可歌可泣的热血、智计百出的桥段，朱厚熜那小子听得如痴如醉，就好像喝醉了酒一般，兴奋得英俊的脸蛋红扑扑的。
谢小婉和月儿诸女也听得入了迷，满脸的崇拜和倾慕，这让徐老爷颇有点飘飘然，感觉自己这时若拿上一把羽扇，倾刻就能化身诸葛孔明。
太监黄锦目瞪口呆，啧啧，瞧瞧人家徐大人这口才，咱家这是望尘莫及呀，会吹就是牛逼！
徐晋一口气讲了近个时辰才讲完，朱厚熜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忽又忧心忡忡地道：“徐晋，区区几个白莲妖人就能轻易拉起数万大军造反，若是全国各地皆是如此，那朕的江山岂不是危矣？”
朱厚熜刚登基半年不到，多省便同时发生叛乱，虽然最后都被镇压下去了，但难免还是惴惴不安，现在听了徐晋描述战争的过程，兴奋激动过后便开始反思了！
徐晋趁机道：“皇上，如今我大明过半的耕地被勋贵豪强吞并，而赋税却被均摊到百姓的头上，百姓不堪重负，纷纷弃田逃亡，如此一来，朝廷的税收也会锐减，这便造成了恶性循环。
此外，失地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生活没有着落，只要有歹人一挑唆，轻易就能聚集大量的人揭竿而起，这次山东的矿贼造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皇上，不是臣危言耸听，流民问题已经成为本朝的心腹大患，若不大力整治，还田于民，必将危及我大明国祚，不可不慎啊。”
朱厚熜的脸色不由变得凝重起来，吃吃地道：“徐晋，如此说来，清田庄是誓在必行了？”
徐晋郑重地点头道：“蝮蛇蛰手，壮士断腕，如今这个时候，皇上得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和魄力。”
诸女听到老爷和皇上谈论起政事来，都十分知趣地离开，黄锦等贴身太监也退出门去，只留下君臣两人。
朱厚熜喝了口茶踌躇地道：“徐晋，朕也很想推行清田庄，可是反对的人太多了，为之奈何？”
徐晋微笑道：“皇上乃九吾之尊，满朝文臣皆是臣子，若皇上以身作则，臣子敢不从否？”
朱厚熜脸上微窘，他本身就是土地兼并的最大获益者，遍布全国各地的皇庄每年都给他的内库进献不少收益，他若带头清退皇庄，必然能起到很好的带头作用。
徐晋微笑着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富有四海，为何还如此眼皮子浅，盯着那一点蝇头小利呢！”
朱厚熜翻了徐晋一记白眼，恼火地道：“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痛，朕家大业大开销也大，呶，犒赏军士的钱银也是从朕的内库支出的，要不你把朕昨天赏你的一万两银子退还回来！”
“咳咳，皇上赏赐给臣下的东西又岂能要回去，那太小家子气了，其实……弄银子的方法何其多也，几座皇庄算个啥！”
朱厚熜咬咬牙道：“行，朕可以带头清皇庄，不过你得负责把朕的内库装满，否则你以后的俸禄都不用领了，全部充公。”
靠，这大明是谁的江山啊！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不过说到赚钱可是他的强项，如果朱厚熜能打开海禁，接受西洋人的贸易往来，要把皇宫内库填满还不容易。不过，要想开海禁，其阻力恐怕不会比“清田庄”小多少，禁海可是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祖制。

第0454章 请君入府
煮雪居是小时坊有名的茶肆，装修和摆设都十分古雅，用一句时髦的话来形容，那就是逼格很高，乃文人墨客清谈切磋的首选之地。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高雅的地方，此时的三楼雅间内却是传出阵阵猥琐刺耳的笑声，就好像阴沟里的老鼠，菜叶上的大青虫一般让人生厌。
不过生厌归生厌，却是没人敢上前交涉，因为那雅间外的走廊上柱着十几名恶奴，这些恶奴一个个五大三粗，瞪眉凸眼，只要不是智商欠费的书呆子，谁敢上前去招惹？
此时在雅间内喧闹的正是以郭守乾为首的一众勋贵子弟，这些家伙正在传阅着几卷春工（和谐）画册，据说是出自大才子唐寅之手的名作，画得那叫一个生动传神，而且各种动作都有。
这些纨绔肆无忌惮地对着春工画册的内容品头论足，言语粗鄙露骨，愣是把高雅的茶喝出了花酒的味道。
这时一名纨绔流着口水道：“这幅月夜后庭花甚爽，改天本少也找一名婢女尝试一下。嘿嘿，话说图中女子欲仙欲死的表情画得真是传神，唐寅那家伙不会是一边干一边画的吧？”
一众纨绔十分猥琐地哄笑起来。
郭守乾那货拿着一幅一男二女干活的春工图，摇头晃脑地道：“落花人独日，微雨燕双飞，好，不愧是大才子，‘独日’和‘双飞’这两个词用得好，用得妙。”
“是落花人独立吧！”一名文化水平稍高出平均线的纨绔立即纠正道。
郭守乾怪眼一翻道：“本少就喜欢独日，咋了？不行么？”
一众纨绔再次笑喷，有人嘿笑道：“守乾兄，听说靖安伯府上有一对孪生美婢，名叫初春初夏，乃当初魏国公所赠，生得那叫一个娇俏动人，若是能弄出来按照这幅双飞图那般弄上一回，岂不舒爽？”
一名纨绔则问道：“对了，守乾兄，那靖安伯徐晋有没上门找你麻烦？”
郭守乾顿时被搔到了痒处，得意洋洋地道：“昨天本少又命人打了徐府的家丁，结果一直到现在，还是屁事都没。可见那徐晋只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我呸，传言不是说他有多厉害，在山东杀得人头滚滚吗？敢情是怂包一个啊。”
郭守乾不屑地道：“徐晋在山东砍的都是些地方小吏罢了，换着老子是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也敢宰他一大批，这不，回到京城就怂了，也不瞧瞧咱们祖上都是些什么人，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开国功臣，他徐晋敢招惹一个试试！”
一众纨绔深有同感，神色傲然地点头附和，寿龄侯的孙子张瑞眼珠一转，提议道：“既然徐晋那厮是个怂货，要不改日咱们把那对孪生美人绑出来乐呵乐呵？”
众纨绔顿时目放淫光，纷纷点头道：“这主意好，姓徐的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异想天开要清田庄，就该给他一个狠的教训，让他以后都夹着尾巴做人。”
一众纨绔当场合谋起来，最后决定由郭守乾负责掳人，因为他们家跟徐府打对面，掳人方便，只要这对孪生婢女外出买菜什么的，派人跟在后面就能轻易绑来。
这些勋贵子弟平日飞扬跋扈惯了，强抢民女的事也没少干，大多时候都平安无事，顶多最后拿钱找关系摆平。所以在他们看来，强抢两个婢女罢了，即使徐晋事后告到皇上那里，顶多就是被骂几句，然后赔些钱银，最不济再道个歉什么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众纨绔吃喝完茶点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家了，并且相约好年后再聚。
郭守乾和张瑞同路，所以两人结伴而行，由于距离府上也不远，两人今天都是步行出来的，并没有乘马车，各自带了六名奴仆。
郭张二人边走边聊，这时回到了武定侯府门外，两人正要挥手告别，结果对面徐府的大门哐当一声打开，呼啦地冲出了五六名鼻青面肿的家丁。
郭守乾和张瑞两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徐府的下人要冲过来报复，急忙躲到自家奴仆的身后，结果定眼一看，顿时肺都气炸。
只见徐府冲出来的六名家丁以徐寿为首，在大门外一字排开，齐齐举起双手竖出中指，双腿开立，齐刷刷地向前挺胯，然后又齐刷刷地掉转身，撅起屁股对着郭守乾等人拍了拍，最后又转回身来竖起中指齐喊：“拿——！”
郭张两人，还有手下的奴仆虽然看不懂这是啥意思，但却深深感到被侮辱了，一个个愤怒得破口大骂。
郭守乾咆哮道：“上，给老子往死里揍，出了人命有本少扛着！”
郭守乾和张瑞手下那些恶奴顿时如狼似狗地向着徐府众家厅扑去，徐寿等人却十分没种地往府门里逃跑。
恶奴们气乐了，笑骂着追杀！
“哈哈，一帮垃圾也敢侮辱本少，追，给本少追进去打，把这些垃圾连屎都打出来。”郭守乾得意地大笑，竟然跟在家奴的身后追了进去，张瑞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追进去。
结果两人刚追进徐府，顿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手下的十几名恶奴也吓得站定了。
只见以戚景通和王林儿为首的十一亲兵，呈一字站开在院中，全部双手抱于胸前，脸上带着戏谑的狞笑。
戚景通等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悍卒，此刻手上虽然没带兵器，但是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以及如有实质的杀气，差点就把这些恶奴吓尿了。
“擅闯靖安伯府，危及皇上安全，杀无赦！”王林儿冷喝一声，一个箭步飙前，抓住那名带头恶奴的衣领，照着头脸就是一记老拳。
嘭……
沙锅大的铁拳当场把那恶奴的脸砸开了花，套用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中的一句描写：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这时戚景通等人也出手了，乒乒乓乓就把所有恶奴全部干翻在地，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十几名恶奴倒在地上鬼哭狼嚎，不是断手就是断脚。
韩守乾和张瑞吓傻了，直到所有家奴被打倒才反应过来，转身便欲逃出去，然而还没迈过门槛便被死狗般抓了回来。
“你们……你们想干嘛？本少是寿宁侯的长孙张瑞，敢动本少一根汗毛试试，本少保准让你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张瑞外强中干地威胁道。
戚景通扬手就是一记大耳刮扇在张瑞的脸颊上，后者半边脸当场肿得老高，眼泪和满嘴的牙血都流了出来，就像杀猪般惨嚎连天。
郭守乾被王林儿提着，吓得裤裆都湿了，可笑的是他刚才还在同伴面前嘲笑徐晋是怂包呢。
王林儿见到郭守乾的裤裆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儿扑鼻而来，不禁大叫晦气，把这货给摔在地上，一脚便踩在他的左小腿上，只听得卡嚓一声，后者的小腿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了。
“我的腿！”郭守乾惨叫一声，当场痛得晕死过去，张瑞那货见状，只觉裤裆里一热，尿了！
戚景通嘿嘿地冷笑一声道：“废物，徐大人也是你们这帮一膏梁纨绔能招惹的。”说完随手把张瑞扔到地上，毕竟大人只是说废了武定侯家的。
正在此时，对面武定侯府的府门大开，武定侯郭勋带着几十名护院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原来郭勋今日正好在家中，听闻下人来报，自家儿子竟带着人冲进了徐府，顿时便预感到不妙了，所以连忙跑来看个究竟。
事实上，儿子郭守乾这几天纵奴殴打徐府下人的事，郭勋早就知道了，只是他也恼恨徐晋倡议“清田庄”，所以并没制止儿子的行径，徐晋没找上门，他也假装不知情。
然而，在徐府外面殴打徐府的家丁是一回事，但冲进徐府中行凶却是另一种性质了，到时徐晋若反击把人打杀了，自己一方也只能自认倒霉。
正因为如此，郭勋在得到下人的回报后，立即便带人赶来制止，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当郭勋看到晕死在地上，左腿折断掉的儿子郭守乾，立即便呆住了，继而勃然大怒，喝道：“来人，给本侯把这些行凶者全部拿下，胆敢动手反抗者，格杀勿论！”
郭勋带来的几十名护院立即抽出了兵器，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第0455章 削职降爵
郭勋对儿子虽然近乎变态的严厉苛刻，但当看到儿子竟被打断了一条腿，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来人，给本候把这些行凶者全部拿下，胆敢动手反抗者，格杀勿论！”
郭勋带过来的几十名护院立即抽出兵器，杀气腾腾地向着王林儿等人围上来，章法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军威名赫赫的三大营均是永乐年间组建的，分别是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五军营的人数最多，由骑兵和步兵混合组成，担任进攻的主力；三千营主要是由投降过来的蒙古骑兵组成，刚开始时只有三千人，但是战斗力最为强悍，一人配双马，担任突击的主力；神机营乃全火器营，步兵3600人（全配备火铳），骑兵1000人，炮兵400人（配备手铳和火炮），合计兵力5000人。
明成祖朱棣就是靠着这支由三大营组成的精锐部队，打得残元势力望风披靡。然而，就在正统十四年的“土土堡之变”，三大营遭遇了灭顶之灾，几乎损失殆尽，从始一蹶不振。后来名臣于谦从三大营中选出了部份残存的精锐，组建了十营团，战功赫赫的三大营从此名存实亡了。
成化年间，明宪宗又把十营团给废了，选出精锐组建成十二团营，分别为奋、耀、练、显四武营；立、伸、扬、振四威营；敢、果、效、鼓四勇营。
正德年间，明武宗朱厚照又废了十二团营，从中选出部分精锐，又调了数万边兵入京，组建成东官厅和西官厅，西官厅主要是由边军组成的，所以全部交给边将出身的江彬统率。
今年三月份正德朱厚照驾崩了，杨廷和担心江彬率边军作乱，于是把边军调返原驻地，重新恢复了十二团营的建制，分别交给十二侯掌管，而武定侯郭勋便是这十二侯之一，他负责掌管的正是耀武营。
郭勋带来的几十名护院，其实就是耀武营中的军卒，甚至还领着军饷呢，不过穿上了郭府下人的衣服后，实际已经变成郭勋的私兵了，一边领军饷，一边领郭家的工钱，收入丰厚。
正当郭勋手下这些私兵拔出兵器围上来时，徐府中也冲出十几名携带兵器的大汉，正是负责保护小皇帝朱厚熜的那些锦衣卫高手。
郭勋正觉得不对劲，便见一行人从徐府前院大厅中走了出来，一把略尖的嗓音随即高喝过来：“住手，光天化日之也，尔等竟然携带兵器冲入靖安伯家中行凶，莫不成想造反？”
郭勋定眼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臣郭勋叩见皇上，臣不知皇上御驾在此，罪该万死。”
郭勋手下那些护院脸都绿了，我的亲娘哟，皇上咋在这里，吓得纷纷扔掉兵器跪倒在地上瑟缩，在御驾前亮出兵器，不是谋逆都可当你谋逆，这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此时走出来的正是朱厚熜和徐晋等，刚才尖声高喝的自是太监黄锦无疑。
只见徐晋神色从容自若，小皇帝朱厚熜却是面色阴沉，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之前他听了徐晋的“告状”，本来已经相当恼火，此时再亲眼看到武定侯郭勋竟然率人携带兵器冲进徐家行凶，自然更是怒火中烧，厉声喝道：“郭勋，你意欲何为？莫不成真想造反？”
郭勋机灵灵地抖了一下，此时此刻，他自然明白自己被坑了，而且被坑得很惨，果然是读书人腹黑啊，麻比，徐酸子特么的阴险。
郭勋脸色苍白地分辨道：“皇上息怒啊，臣只是听说家仆和靖安伯的家仆起了冲突，所以便带人前来制止，并不知晓皇上在此，冲撞了圣驾，臣罪该万死！”
徐晋淡淡地道：“郭侯爷，你率众携带兵器冲入本官府上，还杀气腾腾地说什么格杀勿论，这就是你所谓的制止下人？如果皇上今日不在此，是不是打算屠杀本官满门？”
朱厚熜闻言怒火更盛了，厉声喝道：“来人，把郭府的家奴全部绑了，押回北镇抚司大牢。”
锦衣卫不由分说，冲上前便把郭勋手下的护院全部捆绑起来，这些护院哪敢反抗，乖乖束手就擒。
武定侯郭勋浑身都冒出了一层细汗，分辨道：“皇上息怒，臣只是一时爱子心切，才命人把打人者拿下，绝对没有闯宅行凶之意。只是下人之间的小冲突，徐府的人下手也太狠了，不仅将小儿的仆从全部打断手脚，还断了小儿一条腿。臣这才一时怒急攻心，求皇上明鉴啊。”
徐晋冷笑道：“是不是小小的冲突，郭侯爷心里没数？大前天，贵公子便借故殴打了本府的两名家丁，内子息事宁人不跟你们计较，谁知贵公子竟变本加厉，昨天又纵奴打伤了本府数名家丁，其中一人还被你们打断了腿。
今天就更过份了，竟然直接冲进我徐府内行凶，真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贵公子率家奴私闯民宅行凶，只是打折一条腿已经算轻了，本官即便命人打杀了也不冤！”
徐晋说到最后变得声色俱厉，凌厉的眼神让郭勋都不敢直视。
张瑞那货却大声喊屈道：“徐晋，你放屁，这次明明是你们徐府的家丁挑衅在先，我们才愤而追打进徐府的。”
郭勋眼珠一转，立即大声道：“皇上你听，这分明就是徐晋设的圈套，小儿和臣都中了他的算计，求皇上明察！”
徐晋淡淡地道：“前天殴打我徐府家丁时，借口说路太窄，本府家丁挡了你们的道；昨天呢，又借口说被本府放的鞭炮惊吓到了；今天干脆说本府家丁挑衅了，你们还能不能更无耻些？”
朱厚熜本来就心向徐晋这边，再加上先入为主，而且亲眼看到郭府的人冲进徐家行凶，自然听不进郭勋的分辩，厉声喝道：“武定侯郭勋教子无方，纵奴持械行凶，罚俸一年作为对徐府损失的赔偿，降爵一级为武定伯，即日解除耀武营统领一职。”
郭勋瞬间面如死灰，罚俸都是小事，但降爵解除军职，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祖上用军功血汗换回来的侯爵，传到自己手里竟然降了一级，以后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郭勋眼圈都红了，心中满是愤怒和仇恨，当然这愤怒和仇恨是冲着徐晋去的，皇上是九五之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哪敢记恨上，当场拜伏道：“臣领罪，谢恩！”
朱厚熜之所以处罚郭勋那么重，一来确是怒火纵烧了，二来也是在杀鸡儆猴，免得那些勋贵以后还来欺压徐家。
“立即向徐晋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出徐府去，日后若还有欺压徐府的行为，朕饶不了你。”朱厚熜冷冷地喝道。
郭勋暗咬了咬牙，站起来对着徐晋拱手一揖道：“郭某教子无方，在此向徐大人致歉！”
徐晋自然明白郭勋不是成心道歉，两府之间的仇自始算是结下了，但是他不在乎，被人家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也不反击，这不是他的风格。如果武定侯从此忍气吞声又自可，若是敢继续报复，徐晋绝对奉陪到底，将郭家彻底打翻！
郭勋道完歉，命人抬着受伤的儿子和家丁灰溜溜地离开了徐府。徐府众家丁见状都大为解气，一个个喜上眉梢，目光崇拜地望向自家老爷，嘿，老爷只是略施小计便找回了场子，不仅把郭府的公子给废了一条腿，还让对方降爵解职，赔偿一年的俸禄。
这就叫那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啊。据说武定侯一年的俸禄是1200石，换算成银子也就一千多两，赚大发了！
张瑞那货也想跟着偷偷溜走，朱厚熜见到，怒火腾的一下又烧上来了，之前建昌侯张延龄把他的口谕当成耳边风，后来又泄露徐晋“遇难”的消息，吓晕了小婉姐姐。
所以朱厚熜对张家人十分厌恶，此时见到张瑞形容猥琐，还参与欺压徐家，于是怒气马上便爆发了，一指张瑞道：“把此人拿下！”
锦衣卫立即扑了上去，把张瑞擒下，这货半边脸肿得像面包之似，一边挣扎一边大喊：“皇上，我是寿宁侯家的长孙，您的表侄儿张瑞啊！”
张瑞不提还好，这一提起，朱厚熜更是恼火了，喝道：“杖三十，押回北镇抚司大牢听候发落！”
张瑞那货差点又吓尿了，话说他的裤裆现在还是湿的，之前已经尿过一次了。

第0456章 五百营
徐府的后院弥漫着五香羊杂所散发出的浓郁香味，朱厚熜吃着香喷喷的羊杂，却是越想越气，怒形于色地道：“皇城之内，天之脚下，这些勋贵子弟竟敢如此嚣张跋扈，是该得整治一下了，日后清田庄便先从郭家开始，还有寿宁侯张家。”
徐晋没有插嘴，津津有味地吃着碗中的五香羊杂，朱厚熜睨了徐晋一记，忽然眼珠一转道：“徐晋，如今郭勋解职，不如由你来统领耀武营吧！”
徐晋连忙道：“皇上，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小皇帝顿时不悦地问，他以藩王的身份继承皇位，在朝中完全没有根基，军权自然也轮不到他，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他自然想扶植自己的亲信掌握军权，而徐晋目前是他最信任的外臣，而且还是掌过军，有统军能力的外臣。
徐晋苦笑着直言道：“臣昨天才加官晋爵，皇上若再让臣掌管京营，等于把臣架在火上烤啊，况且内阁和兵部必然不会同意。”
正所谓出头的椽子先烂，徐晋加官晋爵本就惹人眼红了，若再掌军权那还得了，估计首辅杨廷和便第一个不会同意。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烈火烹油的结局通常是盛极而衰，所以做人不能占尽好处，出尽风头，否则很快就会大祸临头，扑大街。
朱厚熜皱了皱眉道：“说的也是，朝中那帮老臣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徐晋随口道：“其实皇上可以让魏国公来掌管耀武营的。”
“徐鹏举？嗯……他不行的！”朱厚熜往嘴里塞了一块酥烂的萝卜，鼓着腮邦摇头道：“此人没有领兵的才能。”
魏国公徐鹏举在正德年间曾被提拔为南京守备，结果上任不久便遇到营兵哗变，吓得自己先溜掉了，从此得了个徐草包的名号，此后便老实回到京城当他的富贵闲人了，平时学人家附庸风雅搞文会，顺便开赌坊赚些银子。
朱厚熜显然也听说过徐鹏举草包之名，所以认为他没有领兵的才能。
徐晋微笑道：“横竖只是挂个名，具体带兵不是有都指挥使吗，魏国公有无将兵才能有什么打紧的。关键是此人没什么野心，对皇上忠心即可。”
京军十二营除了由十二侯分管外，下面还有负责指挥军队作战的都指挥使，另外，再设立一名太监和文官为监军。
朱厚熜笑道：“说的也是，那便让徐鹏举替朕掌管耀武营好了。”
黄锦不禁暗暗咋舌，同时羡慕不已，徐晋随便一句话就决定了一名京营的将领，自己几时才能获得皇上如此的信任？
其实，徐晋之所以举荐魏国公徐鹏举，一来确是因为徐鹏举没有野心，容易掌控，二来是想缓和一下与勋贵集团的关系，毕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而武定侯郭勋正好与魏国公徐鹏举的关系很好，如此可以稍微分化一下他们的关系，免得这两个家伙抱团来对付自己。
朱厚熜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香辣羊杂，马上又让初夏替他再添一碗，一边感叹道：“可惜我大明当年威名赫赫的三大营已在土木堡一战中损失殆尽了，否则哪轮得到鞑靼人嚣张，如今的京军十二营，战力弱得不是一星半点。”
徐晋心中一动，道：“臣手里有一样东西，若能造成出来装备军队，我军的战力绝对提升数倍不止。”
朱厚熜眼前一亮，半信半疑地道：“提升数倍战力？徐晋，你别不是在忽悠朕吧？”
徐晋笑道：“臣哪敢啊，忽悠谁也不敢忽悠皇上你呀，那可是欺君之罪。”
“知道就好，什么好东西，赶紧拿出来让朕开开眼界。”朱厚熜迫不及待地道。
“莫急，待会吃完了到书房，臣再拿给皇上过……目！”
徐晋话还没说完，朱厚熜小子竟然像河马一样，把初夏刚端来那碗羊杂全部扒拉进嘴里，鼓着腮邦跟只蛤蟆似的，站起来一挥手便示意徐晋去书房。
徐晋很是无语，只得站起来带着朱厚熜往书房而去，结果这货嘴里塞了太多萝卜，一边走一边嚼，还一边往外溅着汁水，跟台洒水车似的。
书房中，朱厚熜看到徐晋取出的那一沓燧发枪图纸，顿时便移不开眼睛了，这小子好武，明军中常用的霹雳炮（长火铳）、手铳、大连珠炮（多管火铳）、碗口铳等，他全部都把玩过。
所以一看到燧发枪的图纸，朱厚熜便瞧出其中的部份优点了，最直观的就是燧发枪有枪托和准星，便于士兵双手把握和瞄准，可大大提高射击精度。
徐晋指着图纸给朱厚熜讲解道：“皇上请看，臣设计的这种燧发枪有枪托和准星，还有板机，不需要点火，军士可以双手持枪瞄准，可以大大地提高射击准确性。另外，最关键是这燧发枪采用燧石发火，即使雨天也能用，而且是后装弹的，效率大大提高，我军目前使用的火铳击发一次，足够燧发枪击发三四次了……”
朱厚熜惊道：“那岂不是比火铳快三四倍，威力如何？”
徐晋点头道：“如果士兵操作熟练，击发速度确实能提高三四倍，至于威力则跟火铳差不多吧。”
朱厚熜又惊又喜，虽然威力跟火铳差不多，但射击速度能提高三四倍，杀伤力无疑也提升了数倍，这简直就是骑兵的恶梦，关键是雨天也能使用。如果有此等利器在手，什么蒙古铁骑都不足为惧了。
朱厚熜压抑着内心的兴奋问道：“徐晋，这东西真能做出来吗？造价会不会很高？”
燧发枪是西洋人在嘉靖末年才发明出来的，目前的欧州也只有火绳枪，所以徐晋并不敢肯定明朝的工艺能否把燧发枪做出来，不过为了给朱厚熜信心，所以肯定地点头道：“应该可以的，不过前期投入估计有点大，工艺成熟的话，成本估计只比火铳高一些。”
朱厚熜闻言大喜道：“好，徐晋，如果这种燧发枪能做出来，朕给你记奇功一件，这样吧，你正好担任兵部员外郎一职，主管武库装备，燧发枪是你设计的，便由你负责督造好了，内监兵仗局的工匠随你征用。”
徐晋自然没意见，如果能为大明造出燧发枪，这无疑能给大明的军力带来质的飞跃，点头道：“臣遵命！”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朝负责研发和制造武器的有三个机构，分别是军器局、兵仗局和鞍辔局，其中兵仗局是属于内官监的，由内官来掌管，军器局和鞍辔局则隶属于兵部。
朱厚熜爱不惜手地抚摸着燧发枪的图纸，眼神中满是炙热，这件大杀器若能做出来，别说收复河套平原了，灭了鞑靼和瓦刺也不在话下，想到瓦刺人，朱厚熜便咬牙切齿，当年的“土木堡之变”可是大明始终无法洗脱的耻辱，连一国之君都被别人掳去了，大明国祚险些断掉。
徐晋见状不禁又有点担忧了，这小子不会发展成秦皇汉武这种穷兵黩武的君主吧，凡事过犹不及，太过好战的君主可不是百姓之福，看来得见机给这小子踩踩刹车才行。
“对了，徐晋，你这次是不是带了五百骑兵回京？”朱厚熜忽然问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确是，不过是由山东数卫的军卒临时组建起来，现在山东战事已毕，到时兵部会让他们返归原籍。”
朱厚熜略带兴奋地低声道：“徐晋，朕想重建神机营！”
徐晋顿时会过意来，朱厚熜这是想用那五百骑兵为班底重建神机营啊！
“嘿，若是神机营配备了这种燧发枪，战斗力会是何等的强悍？”朱厚熜一脸期待地道。
徐晋直言道：“若是有五千配备燧发枪的骑兵，估计收复河套平原的难度不大。”
朱厚熜眼神更加热切了，挥了挥拳头道：“朕要重建神机营，徐晋，替朕统率神机营如何？到时咱君臣二人横扫六合八方，把那什么美洲非洲大洋洲……统统纳入我大明的版图。”
徐晋不禁暗汗，以目前的交通条件，就算把七大洲都纳入大明的版图，你小子也管理不了，英国跟美国就是最好的例子，苦笑道：“皇上，还是哪句，你这是要把臣放在火上烤啊！”
朱厚熜撇嘴道：“朕又不是说马上重建神机营，等你把燧发枪搞出来再说吧，嘿嘿，朕可以先成立一个五百人的火器营，嗯，就叫五百营吧，专门负责试验新火器。”
徐晋不得不承认朱厚熜这小子颇有点鬼聪明，若只是成立五百人的队伍，估计内阁和兵部是不会阻拦的，只会当小皇帝贪玩小打小闹，毕竟五百人的军队，相对于近二十万的京军来讲，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徐晋，以后朕这五百营就由你这个靖安伯来负责统率了。”朱厚熜得意洋洋地道。
徐晋耸了耸肩，幸好不是二百五营，点头道：“只要组建五百营的事能通过廷议，臣自然没意见的。”

第0457章 朕要给你惊喜
徐晋将燧发枪的图纸叠起来重新放到书架上，准备等年后履职时再找兵仗局的工匠试造，估计过程会困难重重，毕竟明朝的工艺水平摆在那，再加上徐晋也不是专业的枪械设计师，只是把燧发枪的外观，还有原理图大致画出来，具体的构造还得慢慢地摸索试验。
就拿佛郎机炮来说吧，正德皇帝朱厚照去年七八月份便将图纸给了南京兵仗局，结果一年多还没成功铸造出来。
朱厚熜随手翻看着徐晋书架上的书籍，一边感慨道：“徐晋，有时朕真的很奇怪你的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好像什么都懂，你说你脑子里咋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徐晋笑道：“无他，唯多读书耳！”
朱厚熜撇嘴道：“朕读的书也不少，可为什么不知有银河系、太阳系、九大行星？”
“臣只是多读了几本杂书而已，这些都是西洋人的观点，还未得到证实，皇上只管听听就好。”
“那几本杂书也借给朕看看吧！”
徐晋神色自若地答道：“这些杂书是臣父亲早年游历岭南广州府时从西洋人手中所得，一直藏在家中，后来家中失火，这些杂书已经全部付诸一炬了。”
朱厚熜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朕还是有个疑问，内阁四老均是博览群书的鸿儒，朕问了他们，为何他们也不知道有七大洲五大洋的说法？”
徐晋煞有介事道：“估计臣看的那些杂书都是孤本吧！”
朱厚熜不禁翻了个白眼，尽管徐晋的话滴水不漏，但朱厚熜还是觉得徐晋在胡扯，可如果是胡扯，那这家伙为何懂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朱厚熜恐怕打破头也想不到，徐晋竟是从五百多年后穿越而来的妖孽，而徐晋打破头也不会说出自己是偷渡五百年时空的灵魂。有些秘密得永远埋藏在心底，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告诉。
徐晋轻咳一声道：“皇上乃一国之君，只须懂得帝王之术，用人治国之道即可，具体的事务便交给擅长的人去干即可，那些杂书看不看又有什么打紧的。”
朱厚熜也懒得再追问，随手打开了书架上一只长条形的木匣子，从中取出一卷装裱好的画轴。
朱厚熜将画轴徐徐展开，登时呆立当场，出神地看着画卷。
此时朱厚熜打开的正是《雨荷鸣蛙图》，乃兴王朱祐元当年在上饶费家所作，但见画中斜雨潇潇，一只鼓眼在青蛙蹲在荷叶上，留白处还题了两首《咏蛙》诗，正是当年徐晋和朱厚熜在酒宴上所作，当时乃提学大大宗师许逵出的诗题。
“蓑衣绿盈盈，怒目坐浮萍。谁晓丰年至，夜静听蛙声……”
朱厚熜轻声念着自己当年所作的咏蛙诗，眼睛渐渐泛红了，那年自己才十一岁，父王还活着，拖着病体从千里之外赶来上饶接自己回家。
徐晋静静地站在一旁没作声，真实历史上的嘉靖帝睿智冷静，坚韧却又自私，但对父亲却是非常孝顺，不仅给其父修建了规模宏伟的陵墓，而且不惜发动长达十几年的“大礼议”之争，最终以君权压服了文臣，追封了其父为皇帝，并将牌位送进了太庙中供奉，可见其对父亲感情之深厚。
朱厚熜静静地看了一会，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回木匣之中。徐晋道：“皇上若喜欢这幅画，可以拿回宫中的。”
朱厚熜摇了摇头道：“这是父王当年赐给你的，朕岂能擅自取回，还是你留着吧，在上饶县那半年，是朕这辈子最难忘的半年。”
十岁的王世子被人掳到千里迢迢之外，流落街头险死还生，在鬼门中走了几遭，任谁都会难忘。
“朕想给父王扩修陵寝，可是内阁四老均表示反对，说这不仅虚耗财力，还逾越了礼制！”朱厚熜愤闷地道。
徐晋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兴王朱祐元的墓穴目前是按照藩王规格修建的，若再扩建确实是逾制了，毕竟兴王只是藩王，并不是皇帝。
徐晋斟酌了一下言词，这才安慰道：“皇上，就目前国库的拮据状况，确实不宜大兴土木，而且，表达孝心也不是只有扩建陵墓这一条途径。譬如抽时间回乡亲自祭扫，又或者以先王的名义为家乡的百姓办点实事，乡亲们自然便会感念先王的恩德。”
朱厚熜点了点头道：“这倒不失是个好主意。”
徐晋很无奈地暗叹，别看这朱厚熜这小子嘴上表示赞同，但看表情便知他根本没打消给父王扩建陵墓的想法，不过这也不奇怪，历史上的嘉靖帝确实不仅给父亲弄了一顶皇帝的“帽子”，而且还修建了规模宏大的皇陵，名为显陵。
所以，别看朱厚熜现在被逼接受了杨廷和的提议，承认了弘治帝为皇考，但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以后十有八九还会再起波澜，“大礼议”还没结束，相反还只是刚刚开始，不给父亲弄一个皇帝名份，朱厚熜是不会罢休的。
另外，史上的嘉靖帝正是通过“大礼议”逐步掌握皇权的，从毫无基的藩王成功蜕变为雷霆万钧的帝皇，从此御极四十多年。
所以说，“大礼议”的本质就是君权与相权之争，徐晋并无意卷入其中。更何况，徐晋也没自大到以为自己在朱厚熜中心目中的份量，能跟兴王朱祐元相比，事实上，一切试图阻止嘉靖帝给老子“加冕”的大臣，最后均会被打倒。
因此，徐晋能做的只能是适当规劝朱厚熜这小子，让他不要过份地沉迷于研究古礼，这些繁文缛节只会劳民伤财，于国家并无益处。
或许有人会问，研究礼仪怎么会劳民伤财？
如果只是研究确实不劳民伤财，可是史上的嘉靖帝除了研究还喜欢实践，大量修建庙宇，举行各种隆重的祭祀活动，这些都是要耗费巨量财富的。现存的北京四坛（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就是嘉靖时期搞出来的玩意，这家伙喜欢分节气大搞各种祭祀活动。
……
徐晋和朱厚熜从书房中出来时，客厅中正传出阵阵莺声燕语，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让人心情莫名的好。
当徐晋和朱厚熜两人出现在客厅门口时，一双双妙目齐刷刷地望来，但见一屋子的美人，燕瘦环肥，让人目不暇接，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原来费家的三位姑娘都来了，诸女正众星捧月地围坐在谢小婉的四周聊天，又或者玩五子棋、双陆之类的小游戏。
徐晋的目光首先落在费如意那张嗔喜相宜的俏脸上，后者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宫装，更是衬托得肌肤欺霜赛雪的，一对美眸凝望而来，脉脉如水不语，还略带着一丝淡淡的幽怨。
徐晋心中一热，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保准行过去将这人儿拥入怀中轻怜蜜爱一番，匆匆便是两年多，自己失约了，愧对美人恩啊。
“见过皇上，见过靖安伯！”诸女纷纷站起来向朱厚熜行礼。
费吉祥今天穿了一套杏黄色的袄裙，十八岁的少女长得越发出姣美了，杏目桃腮，水灵灵的，看着有五六分娄妃的影子。估计是上次画像的事，向来落落大方的费吉祥行礼时竟然害羞地低着头，而且脸生红霞，并不敢看徐晋和朱厚熜。
朱厚熜这小子本来就喜欢热闹，见到这么多人可高兴坏了，立即便不客气地拉了张凳子加入。只是这小子现在的身份可不是当初的小奴儿了，除了没心没肺的费小玉，谁还敢跟他平起平坐地一起耍乐？
所以，朱厚熜耍了一会便觉十分无趣，怏怏地站起来道：“徐晋，小婉姐姐，朕出宫很久了，也该回去了。”
入画观棋等一众丫环闻言都暗松了口气，巴不得小皇帝赶紧离开，要不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的，多不自在啊。
“嘿嘿，徐晋，你和如意姐姐的婚事啥时候办？”
正当徐晋陪着朱厚熜行到前院大门时，后者挤眉弄眼地笑问起来。
这倒是正中徐晋的下怀，厚着脸皮道：“臣正琢磨着请皇上为我们赐婚呢！”
朱厚熜哈哈一笑，拍着胸口，大抱大揽地道：“没问题，这事包在朕身上，嘿嘿，徐晋，你这次回京给朕捞了几十万两，现在又进献了燧发枪，朕也给你一个惊喜吧，等着哈！”
说完便一甩衣袖，带着一众太监和锦衣卫风风火火地行了出徐府。
“惊喜？”徐晋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愿这小子不要弄些不靠谱的玩意出来才好。

第0458章 咏红梅两首
徐晋送完朱厚熜离开便信步踱回后院，一边细细地沉思，自己今天借了小皇帝的势，狠狠地整了武定侯郭勋一回，估计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欺负到自己头上了，但也有一个坏处，那就是自己与勋贵家族的关系闹得更僵了。
这些勋贵家族大多是开国武将的后羿，彼此联姻，关系盘根错节，形成了势力庞大的利益整体，尽管在重文轻武的大环境下，武勋集团的实际权力远不如文官集团，但也不容小瞧，所以徐晋觉得自己今后一段时间还是得低调小心一点儿，免得被抓到把柄，阴沟里面翻船。
如今的徐晋也算是小有家业了，再也不是一介穷书生，家有娇妻美妾，还有未出世的孩子需要保护，而官场凶险，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在株连成风的封建社会，覆巢之下难有完卵，所以徐晋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行差踏错。
幸好，徐晋深知历史的走势，嘉靖帝最终会御极四十多年，只要始终抱紧这小子的大腿，自然便可高枕无忧。当然了，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徐晋也不敢保证小皇帝会一直对自己宠信，毕竟世界上最善变的就是人心，所以徐晋也不会把宝全押在小皇帝身上。
当徐晋踱回到后院时，发现刚才热闹非凡的客厅竟然变得静悄悄的，莺莺燕燕们都飞走了，只剩下费如意和贴身丫环入画。
费如意明显有些羞赧，低着臻首假装喝茶，从侧旁望去，雪白修长的脖子也蒙上了一层粉霞，她显然是特意留下来等徐晋的。
“伯爷！”入画朝着徐晋福了一礼，掉转脸捂着小嘴儿偷笑。
徐晋不禁汗道：“还是叫我徐公子吧，听着还以为叫大伯爷呢。”
入画噗嗤地失笑出声，费如意差点便一口茶喷出来，嗔怪地白了徐晋一眼，那娇嗔的美态让徐伯爷怦然悸动。
徐晋走到费如意身旁坐下，一股女儿家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扑鼻而来，很好闻。
“如意，其他人哪去了？”徐晋很自然地握住了费如意温软的小手，后者顿时霞飞双颊，赧声道：“五妹想吃烤鹿肉，他们都到东暖阁去了，如意不喜吃烤肉，所以没去。”
徐晋暗暗好笑，那是不喜欢吃烤肉，分明是留下来等自己。费如意见徐晋促狭的眼神，俏脸更红了，撒娇般嗔道：“人家真不喜欢吃烤肉啊！”
费如意本就是费家三姐妹中最出挑的，那张俏脸无论是恼是喜都异常动人，这一撒起娇来更不得了，端的是赏心悦目。
“如意，西院的梅花开了，我们去走走可好？”徐晋拉着费如意的手轻道。
费如意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徐晋牵着小手行出了客厅，往西院的方向行去。
“见过老爷，费姑娘！”沿路遇到的徐府下人均站定恭敬地行礼，今天徐晋借势收拾了武定侯，不仅为被打的家丁报了仇，还赚足了里子和面子，所以徐府的下人现在对老爷是发自内心的恭敬和崇拜。
徐晋微笑含首，牵着如意的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过，后者害羞地挣了两次均没有挣脱，最后也只好由着他了。
西院是徐府最大的院落，这里的院子中遍植了各种名贵花木，寒冬时节，院中残雪未消，但见红梅、腊梅、白梅开满了枝头，空气中香气浮动，让人心旷神怡。
徐晋牵着如意的手，两人在花树间徜徉，一边低声地说着些亲密的话儿，费如意满心的甜蜜，这一刻，只觉两年多的苦等均值得了。
此时，两人行到一棵红梅树下，这棵红梅开得分外娇艳，芳香四溢。费如意松开了徐晋的手，踮起脚尖折了一枝梅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此情此景，正是人面梅花相映红，美不胜收，徐晋看得是心神俱摇。
费如意白了一眼“色迷迷”的徐老爷，翦水双瞳滴溜溜地一转，道：“徐郎连中五元探花及第，号称诗词冠绝，此情此景，何不赋梅花诗一首？”
徐晋微笑道：“张口就来，如意且听。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傲雪笑东风。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费如意掩着小嘴轻笑道：“只是勉强过得去，莫不成徐郎才尽了？”
这首曹雪芹《咏红梅》的删改版其实水平也不差，绝对是中上的水准，但若跟徐晋以前所作的诗词一比，确实差了一个档次。所以名气大不一定是好事啊，名气越大，别人对的要求便越高。
“好呀，小女子竟敢嘲笑本才子！”徐晋一把箍着费如意的柔软腰肢，用力抱了起来，后者惊声娇呼。
费如意很轻，抱在怀里香香软软的，十分舒服，胸部挺拔的挤压更是让徐晋心猿意马，抱着美人儿旋转了几圈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后者已然羞得俏脸如火烧。
徐晋笑嘻嘻地道：“既然小女子瞧不上本才子刚才那首诗，那本才子便再来一首好了。”
费如意轻理了一下额前乱了的刘海，美眸水汪汪的，期待地看着心上人。
徐晋徐徐吟道：“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嫦娥蟾宫桂，唯乞仙子掌上梅。”
徐晋吟完便迅速夺过费如意手中那枝梅花，哈哈笑道：“多谢仙子赠梅，真香！”
费如意心里甜丝丝的，抬起玉手轻捶了徐晋一下，嗔道：“是你自己抢的！”
徐晋左手一伸便搂住费如意的纤腰，用力带入了怀中，寻着两瓣樱唇便印了下去，后者嘤宁一声便迷失在某人的男子气息之中。
良久，饱尝了少女甘芳的徐老爷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后者羞得像鸵鸟般，把俏脸埋在徐晋的怀中，因为这时正好有一名打扫的下人经过。
那名下人倒也机灵，眼观鼻鼻观口，扛着大扫帚若无其事地路过，仿佛什么也没瞧见。
费如意良久才敢抬起头，轻捶了徐晋一下，嗔道：“都怪你！”
徐晋握住费如意的小手，笑道：“怕什么，本老爷是家主，谁敢瞎嚼舌根，如意，我已经请求皇上为我们赐婚，皇上也答应了。”
费如意掩住了小嘴，心情喜悦与羞涩并存，双眸也蒙上了一层气雾。
徐晋将费如意搂入怀中，歉然地道：“如意，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两年多……”
费如意踮起脚，用行动封住了徐晋的嘴！

第0459章 安化王？
炮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又是一年的大年初一，这是徐晋来到大明的第五个年头了。
在热闹喜庆的炮竹声中，大明的百姓送走了沿用了十六年的正德年号，迎来了嘉靖元年。
春回大地，万象更新，春天代表希望，新的事物总是让人期待。尽管这两年大明的国运并不顺，前有宁王造反，后有数省流民作乱，但新帝登基时便颁布诏书，废除了正德朝以来的诸多弊政，先后裁减内官、传奉官（不经科举，皇帝直接任命的官员）、锦衣卫等合计近十五万人，大大地节约了财政开支。
当然，最让全国普通百姓高兴的是，嘉靖元年的夏秋粮税均会减半，所以百姓们对今年的收成充满了希望。另外，还有风声传出，在新科探花郎，靖安伯徐晋的倡议下，朝廷还有意“清田庄”，还田于民，所以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嘉靖元年。
嘉靖元年正月初一，朝廷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朝会，小皇帝朱厚熜在奉天殿升座，接受文武百官朝拜，正式宣布改元嘉靖，随后参拜太庙，告慰诸天神佛和老朱家的列祖列宗。一个月后的二月二龙抬头（春耕节），还会再举行一次更盛大的春祭仪式，届时新帝会亲耕于京郊，祈求上天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大年初一的朝会完毕，群臣陆续散去，小皇帝朱厚熜在文华殿设宴款待大臣，有资格享受这种殊荣的官员并不多，分别有内阁四老、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翰林学士，通政司通政使等，另外还有几名上了年纪的皇亲，譬如掌管宗人府的宗人令。
朱厚熜本来想把徐晋也喊来的，但考虑到徐晋目前的身份还真不够资格，若硬是喊来的话，只会招人忌恨，所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朝会散了之后，徐晋正准备从西华门出宫，迎面便遇上了御用监太监黄锦，后者满脸春风地迎了上来道：“徐大人过年好。”
徐晋微笑道：“黄公公过年好。”
黄锦今年才二十岁便被提拔为内官监掌印太监，可谓是“少年得志”，不过在徐晋面前却是不敢拿捏架子，客气地把徐晋招呼到一旁，低声道：“徐大人，咱家日前到宗人府找人查看过族谱，皇族中并没有名叫朱婷钰的。”
徐晋闻言暗松了口气，没有自然最好了，点头道：“有劳黄公公了。”
当初在山东被洪水围困时，徐晋意外看到了薛冰馨那块刻有“朱婷钰”三个字的玉佩，一直心存怀疑，因为那块玉佩的质地和图案均应该是皇族之物。当时徐晋并不想深究，只是后来在济南阴差阳错地占有薛冰馨的身子，对于自己女人的身份，徐晋自然是要查个清楚的，所以特意拜托黄锦帮忙查一查皇族中是否有此人。
黄公公笑道：“徐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不过皇族中有一个名字倒是很相近的……”
徐晋心中一动，随口问道：“什么名字？”
黄锦左右看了一眼，讳莫如深地道：“安化王朱寘鐇膝下有一子名叫朱台钰。”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正德时期有过两次的藩王作乱，第一次便是正德五年的安化王之乱，第二次就是正德十四年的宁王之乱。
相比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更是可笑，发动叛乱仅十九天就被平定了，最后阖府上下都被诛连，当时负责带兵平叛的是三边总制杨一清和太监张永，也正是由于这一件事，最终导致了正德朝的第一权阉刘瑾被凌迟处死，据说割了两千多刀。
这时，黄锦略带嘲讽地道：“正德五年时，安化王朱寘鐇煽动边将造反，结果半个月就被平定了，安化王一脉也从此被诛灭除籍，那朱台钰也在诛连之列，估计现在尸骨都没了。”
徐晋手心不由暗捏了把汗，冰妞儿不会跟安化王有什么牵连吧，而且安化王的封邑在甘肃一带，那里正好与瓦刺接壤，而薛冰馨也有一半胡人血统，难道……若真是如此，那麻烦就大了！
黄锦观察了一遍徐晋的脸色，试探地问：“徐大人是从哪里听说朱婷钰这个名字的？”
徐晋顿时警觉，神色自若地道：“无意中看到的，觉得名字像是皇族，所以好奇打听一下。”
黄锦闻言哦了一声，很知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就目前而言，黄公公对徐晋还是蛮感激的，要不是徐晋当初在山东放过他，回京后又让他运几十万两赃银回内库，御用监太监的位置哪轮得到他这种年轻的小太监。所以黄锦并没有抓徐晋小辫子的企图，更何况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抓的，随口一句就搪塞过去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太祖朱元璋一共生了二十六个儿子，为了给儿子起名字，老朱可谓操碎了心。
由于担心自己的后代出现重名的情况，所以老朱给二十六个儿子们各写了一首二十个字的打油诗，并且立下规矩，以后儿子们给后代取名字，必须按照打油诗的顺序排字辈，也就是说，老朱生前便给自己的二十一代后羿安排好了名字中的两个字。
第一个字是朱，第二个字是打油诗中的某个字，而第三个字则必须带有五行偏傍，并且按照木、火、水、金、土的顺序轮换。
譬如岷王系的打油诗是：徽音膺彦誉，定干企禋雍，崇礼原谘访，宽镕喜贲从。
咱们共和国曾经的总理朱（总）镕（理）基便是岷王的后羿，数一数打油诗中的字，“镕”排在第十七，也就是说朱总理是岷王的第十七世孙，亦即是朱元璋的第十八世孙，“基”字下面带土，由此可见，朱总理父亲这一代，名字的第三个字必然带有“金”，而儿子名字的第三个字必然带有“木”。
那么问题来了，五行偏傍的汉字就只有那么多，用完了怎么办？所以为了起名字，老朱家硬生生地造出了许多生僻字，譬如正德皇帝朱厚照，“照”的实际写法其实是（火+照），这玩意字库都没有，谁打得出来？
又譬如朱婷钰，本应该是（氵+玉）的，这个也打不出来，所以作者君只能用“钰”代替了。
言归正传，徐晋辞别了黄锦，心事重重地从西华门出了宫，唉，这冰妞儿真不让人省心啊。徐晋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若薛冰馨真是安化王的后羿，白莲余孽，再加上反王的后代，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谁沾上都得倒大霉。
当然，徐晋如果狠心一些，完全可以不加理会，就当不认识薛冰馨，相信以薛冰馨的性子，肯定也不会纠缠于他。可是，徐晋实在做不出那种无情无义之举，否则当初也不会故意放水，让薛冰馨一伙人逃掉。
所以说，人人都有弱点，徐晋的弱点就是太过重感情，对于自己盖了章的女人狠不下心来，对上辈子的妻子便是如此，妻子在他坐牢期间变卖掉所有房产，甩下一对年幼的儿女离开了，相当决绝，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而当徐晋东山再起时，发现前妻已经改嫁他人，而且这个男的竟然还是在他收购的一家公司任高管。
徐晋至今还忘不了，那男人带着前妻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还有前妻懊恼羞愧的样子。
徐晋当时快意过，但最终还是狠不下心来报复，只是默默地将家公司再转了出去，此生既成陌路，那便没有必要再有任何瓜葛。

第0460章 俺答
嘉靖元年正月初一，山西右玉县，黄土高原上的北风在嘶吼着，纷扬的雪花伴着北风狂舞，奇寒就像一把剔骨刀。
苍头河是右玉县的主要河流，由南往北贯穿大半个右玉县，从杀虎（胡）口出塞，最终注入黄河。
杀虎（胡）口又名西口，两侧高山对峙，地形十分险峻，东依塘子山，西傍大堡山，两山之间是开阔的苍头河谷地，自古便是南北重要通道，乃明朝的边境要塞，曾多次被鞑子攻破。正统年间，瓦刺人便是从这里破关而入，兵临北京城下。
明朝初年，杀虎口原名参合口，后来在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多次率大军从此出塞，征伐蒙古残元势力，所以更名为杀胡口，并且沿长城一带修建了大量的堡垒，譬如杀胡堡，得胜堡等，到了民国时期，为了缓和民族矛盾，这才更名叫杀虎口。
在这个冬将尽而春未至的时节，正是右玉县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段，苍头河已然冰封数尺，这时，正有一队快马从河面上驰过，马蹄敲得河面冰屑纷飞。
这一支马队只有十匹马，不过却骑了十五人，因为其中五匹是两人合骑的。这些人的穿着十分杂乱古怪，有人穿破旧的棉袄，有人则穿羊毛皮衣，一副靼子的装束打扮。
为首那人穿着旧棉袄，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尽管穿得臃肿，但从体形上还是依稀认得出是名女子。这名为首的女子显然骑术相当出色，冒着风雪策马驰行，身体极有节奏地晃动，有效地缓冲了颠簸。
这支马队越过了苍头河，又往北数里，最后驰到一座小村子的村口停下。
然而，眼前这座小村子却是残败不堪，看上去满目苍凉，只有北风在呜咽，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犬吠，这显然是一个荒废了的村子。
右玉县地处长城边上，经常会有靼子从偏僻的隘口偷溜过来掳掠大明的边境村镇，鞑子不仅抢掠粮食财物，还掳劫汉人出塞为奴仆，所以在这些边疆地区，荒废掉的村子实在太常见了。
这时，为首那名女子解开了包裹着头脸的布巾，露出一张冷艳动人的脸蛋来，赫然正是薛冰馨。
话说当日薛冰馨带着麾下几十人离开大青山，在清水河边乘船进入黄河，结果船漏淹死了十几人（大多数是伤员）。
薛冰馨这才意识到这是徐晋那混蛋算计好的，自己竟然傻乎乎地按照他的安排行事，气得胸痛之余，当机立断地弃船登岸，进入了河北境内，然后一路小心翼翼地步行回山西。
历经了大半个月的艰苦跋涉，薛冰馨终于率众回到了山西太原，结果发现太原城中的镖行总部已经被官兵端掉了，而且就连教首吕明镇也被抓了，到处都是通缉告示，其中就有赵全、孙才、薛冰馨、丘富、李自馨等在逃的白莲教骨干。
教首竟然被抓了，薛冰馨和丘富如遭晴天霹雳，不敢在太原停留，立即便赶往白莲教的老巢所在地朔州右玉县。
薛冰馨等人在进入右玉县后，碰巧遇到一小队越境劫掠的鞑子，于是便干掉了他们，夺得十匹坐骑和兵器，就连鞑子身上的皮衣也成了他们的御寒衣物，敢情这一小队鞑子是送装备来的。
“薛统领，村子荒废了，没人啊！”雷钧扯下蒙在脸的布巾道。
薛冰馨点了点头道：“雪太大，先在村子歇歇脚，等雪停了再上山。”
一众马贼均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进村子。
话说薛冰馨离开大青山时，手下还有三十多人的，结果在黄河淹死了十二人，一路跋涉回山西时又死掉了数人，眼下连上她仅剩下十五人。
当然，这也是一个去芜存菁的过程，那些受伤和身体差的马贼均死掉了，现在剩下的都是马贼中的精英分子，身体强壮，还都身怀武艺，战斗力不容小瞧。
“咦，这里有一具死尸！”一名马贼忽然大声叫道。
薛冰馨循声望去，果然见到被拨开的积雪中露出一条冻僵的手臂。那名最先发现的马贼用脚把积雪拨开，整具尸体便露出来了，这是一具男子的尸体，已经完全冻僵了，表情痛苦，还能清晰地看到其胸部有一处可怖的伤口，看样子是被长矛之类捅死的。
很快，村子中又发现了更多尸体，大部分是男性和老人，而且均是死在屋外，有些人死时还紧握着柴刀扁担等，显然是在反抗的情况下被杀死的。
在一个土窑洞中发现了一名幼童和妇女的尸体，幼童看样子是被摔死的，头部都烂了，而妇女浑身赤裸，生前估计受到了侮辱。
“王八蛋，肯定是鞑子干的！”丘富愤然地道。
薛冰馨看着屋中惨绝人寰的情景，忽然觉得胃部浊浪翻涌，跑到外面的院子剧烈地呕吐起来。雷钧等人不禁面面相觑，比这惨烈十倍的情景都见过了，薛统领不至于呕吐成这样吧？
薛冰馨剧烈地呕吐了一会才平复下来，捂着小腹喘息了一会，这才蹙着眉行了回来。雷钧关心地问：“薛统领，你没事吧？”
薛冰馨摇了摇头，吩咐人把窑洞内两母子的尸体收敛掩埋掉。众人在这座荒废的村子里歇了半个时辰左右，雪终于停了，于是继续出发往黑台山驰去。
黑台山是长城边上的荒山，地形险要，与角台山东西相望，白莲教在黑台山上有一座隐秘的山寨，教中的妇儒老弱都被安置在这里。
当薛冰馨带着人赶到黑台山寨门前时，寨子里面立即响起了示警的铜锣声，有人爬到箭楼上往外观察。丘富上前打了几个约定的手势，过了一会，寨门便打开了。
寨门一打开，里面便迎出来一群人，为首者赫然正是赵全，还有一名看上去十分文弱的中年男子，生得高高瘦瘦的，脸色微白，颌下光滑滑的，连一点胡碴都没有，感觉怪怪的。
“薛师妹，丘师弟！”赵全见到薛冰馨竟安然回来，自是欣喜无比。
话说当日赵全逃掉后，先找地方稳住了孙才的伤势，然后改装易容潜回了山西，发现教首吕明镇已经被官兵捕杀后，只得躲回了老寨当中，只比薛冰馨等人早到了七八天而已。
“小姐终算平安回来，这几天可担心死老奴了。”那名阴柔的中年男子一开口，声音竟然特别尖细，雷钧等马贼不禁面面相觑。
这时，一名傻笑着的少年跑了出来，一边高声嚷道：“姐姐回来啦，在哪在哪？嘻嘻……真的是姐姐回来啦，太好啦，过年喽！”
薛冰馨见到这名少年，眼神顿时变得温柔无比，张开双臂搂住少年，亲切地摸了摸其脑袋道：“台钰，姐姐回来看你了。”
这名少年受用地傻笑起来，人虽然长得还算英俊，但一看表情和眼神就知是个白痴。
赵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笑道：“薛师妹，外面风大，台钰受不得寒，咱们进去再聊吧，正好师兄有个贵客要介绍给你认识。”
“贵客？”薛冰馨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率人跟着赵全等进了寨子。
寨子中只搭建了几座房屋，都是公用性的，而寨中的居民都住在四周依山体而挖的窑洞中，窑洞火炕是黄土高原的一大特色。
薛冰馨等人跟着赵全进了最大那座房子，这里乃平时大家聚会用的场所，此时屋内正燃着火盆，比外面温暖多了。
屋内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两张桌子，板凳倒是摆了十几条，一身道士装扮的神棍李自馨正陪着一名男子在桌旁聊天。
“鞑子！”雷钧不禁脱口而出，因为此时坐在桌旁与李自馨聊天的赫然正是一名胡人，深目高鼻，满脸的络腮胡子，生得十分彪悍。
那名胡人估计是懂汉语，听到雷钧喊他鞑子，顿时皱起眉头望来，眼神凌厉，非常有威势，冷冷地道：“阁下这称呼很无礼！”
雷钧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他身后其他马贼也如是，不久前他们才干掉过一小队的鞑子骑兵，自然不会被眼前这胡人唬住。
赵全连忙喝道：“雷钧，不得无礼！”
雷钧目光询问地望向薛冰馨，见后者点了点头，这才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赵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笑道：“薛师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黄金家族的后羿，如今土默特济农之次子，名字叫孛儿只斤&#183;阿拉坦！”
所谓的济农即是副汗，乃大汗的副手，相当于亲王，土默特乃鞑靼右翼三个万户之一。
那名胡人微笑着扶住椅子站起来，似乎腿上有伤，他站定后向着薛冰馨行了个抚胸礼，用生硬的汉语道：“薛姑娘您好，我叫阿拉坦，也可以叫我俺答，很荣幸认识您。你的美丽就像草原上的格桑花一般让人迷醉。”
薛冰馨脸色微沉，她生于边地，所以对塞外的势力十分了解，眼前这个俺答来头不小，而且名气也很大。

第0461章 汉奸之路
元末明初，朱元璋把蒙古人驱逐出中原，残元势力却始终没有被彻底消灭，他们活跃在长城以北，捕鱼儿海（贝加尔湖）以南一带。
在明成祖朱棣的打击下，北元政权灭亡了，胡人也分裂成多个部落，互相征战不休。明朝立国至今一百五十载，这段时期内，塞外的胡人势力分分合合，有时强大，有时弱小，主要分成了瓦刺和鞑靼两大阵营。
明英宗时期瓦刺日渐强大，统一蒙古大部份地区，开始兵锋南下指向大明，正统十四年，在太师也先的率领下，瓦刺悍然发兵越过长城南下，在土木保一战中重创明军主力，生擒了明英宗朱祁镇。
当时，瓦刺的势力达到了鼎盛时期，疆域西至哈撒克斯坦，东至辽东鸭绿江，北至贝加尔湖，南到长城，并且占领了明朝的河套平原。然而好景不长，也先死后，瓦刺便开始分崩离析了，胡人再次陷入了互相征伐当中，明朝也因此而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当时的明宪宗朱见深抓住了时机，发动“红盐池之战”，一举将河套平原夺了回来，此后二十年，河套平原均在大明的控制之下。
然而，等到了弘治时期，胡人结束了混战，鞑靼人开始逐步强大起来，达延汗统一了蒙古的大部份地区，重新划分了六个万户，右翼的三个万户分别是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永谢布部。
于是，河套平原很快又被强大的鞑靼人占去了，如今占领着河套平原的正是鞑靼人的鄂尔多斯部，右玉县往西出塞，越过黄河后就是河套平原了。
如今站在薛冰馨面前的正是鞑靼土默特部首领，巴尔斯博罗特的第二子俺答，亦即是后来大名鼎鼎，率军兵围北京城，差点就把嘉靖帝和满朝文武一锅端掉的俺答汗。
当然，俺答现在才十七岁，而且还只是土默特部首领的次子，按理是没有继续父位的希望，只是后来他大哥挂掉了，这家伙才幸运地继承了济农之位，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经历倒是与小皇帝朱厚熜有些相似。
俺答现在虽然才十七岁，不过这家伙十分勇猛善战，在土默特部十分有名气，被赞誉为草原上的雄鹰，薛冰馨也曾听说过他的名字。
薛冰馨显然没料到，这么有来头的鞑靼贵族，竟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大明的境内，而且还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了，皱眉道：“赵师兄，此人为何会在山寨？”
俺答竟然抢先答道：“本人率部属南下狩猎，不小心迷路了，误打误撞越过了长城，结果遇上了明军，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杀死了本人的部属，本人也因此受了点伤，幸好得赵全兄出手相救。”
雷钧冷哼一声道：“狩猎，怕不是跑到我们汉人的地盘抢掠吧！”
雷钧等人虽然是马贼，同样干着拦路抢劫的勾当，但毕竟身为汉人，对劫杀奴役汉人的鞑子自然没有好感。
俺答冷冷地瞟了雷钧一眼，淡道：“这位好汉怎么称呼？”
雷钧一拍胸口大声道：“老子姓雷名钧，看到了没有？老子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就是从鞑子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还有外面的马匹也是从鞑子手上抢来的，那些鞑子不会是你的部属吧？”
此言一出，雷钧身后的弟兄都哈哈大笑起来，得意地显摆着身上的皮衣皮帽。
俺答目光一寒，忽然哈哈大笑道：“果然都是勇猛的英雄好汉，我父亲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英雄好汉，你们一起跟着本人回丰州川（呼和浩特）如何？荣华富贵，牛羊土地，还有美女奴卜均唾手可得。”
雷钧愕了一下，继而不屑地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是汉人，谁跟你这个鞑子回去当狗？作梦吧！”
俺答面色一沉，目光望向了赵全，后者冷着脸喝道：“雷钧，闭上你的臭嘴，滚一边去！”
雷钧不由面露怒色，不过他深知赵全身手的厉害，自己估计连一招都接不住，所以悻悻地退开数步。
赵全神色稍缓，对着薛冰馨道：“薛师妹，如今我们在大明的根基尽毁，师傅也被官兵捕杀了，而且官府也正在四处通缉我们，此地已不宜久留。不如跟着俺答出塞到丰州川，那里不仅安全，而且土壤肥沃，乃休养生息的好地方，待咱们元气恢复了，再徐图大计。”
赵全是个野心极大的人，尽管在山东起事失败对他的信心造成沉重的打击，不过他依旧没有死心，竟然准备借助鞑靼人的力量来推翻大明。不得不说，这货真乃吴三桂一样的汉奸人物，只是他没有后来的吴三桂那般名气大罢了。
薛冰馨神色平静，她当初确实很想推翻大明为族人报仇，但是山东起事失败后，她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不设实际的想法，如今的她只想守护着身边的亲人，平平静静静地过完一辈子，不想再卷入这场毫无意义，而且会带给天下百姓无尽苦难的“大业”中去。
“赵师兄，我不想去丰州川，不过山寨中谁想去，我也不会拦阻。”薛冰馨摇了摇头淡道。
雷钧闻言大声道：“对，咱们是汉人，为什么要去给鞑子当狗？赵统领，我雷钧可以跟着你杀官造反，可是老子不给鞑子当狗！”
“雷哥说得好，老子就算回山东重操旧业，也不给鞑子当狗，反过来屠杀自己的同胞。”其他马贼纷纷大声道。
赵全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墨汗来，袖筒里的拳头捏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捏紧，沉声道：“薛师妹，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出塞只是权宜之计，咱们是独立的，并不存在谁给谁卖命的关系。”
俺答两手一摊道：“赵全兄所言极是。我们鞑靼人不擅长耕种，而你们汉人擅长耕作，我们把肥沃的土地租给你们，你们自给自足的同时，将多余的粮食提供给我们，大家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薛冰馨淡道：“等你们吃饱了，粮仓装满了，然后好挥兵南下屠杀我们汉人？”
俺答耸了耸肩道：“薛姑娘，在下不明白，你也有我们胡人的血统，为何一口一句我们汉人？不觉得很可笑吗？”
薛冰馨义正辞严地道：“因为本姑娘自小接受的就是汉人教化，识汉字穿汉服，学习孔孟之道，行汉人礼仪。尽管我身上有一半胡人的血统，但我是不折不扣的汉人。”
“好！”雷钧等人齐声叫好。
赵全皱了皱眉道：“薛师妹，我们到后面聊聊。”
薛冰馨十分干脆地摇头道：“不必了，赵师兄，我不会跟你出塞的。”
赵全的怒火终于腾地爆发了，怒道：“薛师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无理取闹，如今大势已去，继续留在这里最终只会把大家都葬送掉。更何况没有了外围的供应，山寨缺衣少食，别说推翻大明，能不能熬过寒季都还两说，听我的，到丰州川去吧。”
薛冰馨还是坚决地摇头道：“赵师兄，我不想去，我也不会拦着谁，谁想去便去吧，反正我不去。”
赵全勃然大怒，喝道：“薛冰馨，我如今是教首，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雷钧抱了抱拳道：“赵教首，我等均不是贵教成员，我们只听薛姑娘的。”
“对，我们只听薛姑娘的！”一众马贼齐声道。
赵全怒极反笑道：“好，人各有志，那本人也不勉强诸位了，说完一拂衣袖，扶着俺答离开了大厅。”
第二天一早，赵全带着李自馨、孙才、丘富，还有几十名山寨的青壮离开了，毅然踏上了他的汉奸之路，不过还算他有点良心，留下了大部分的粮食，不过，剩下的粮食其实也不多了，一寨子的老弱约莫有五六十人，怕是撑不了一个月。
薛冰馨茕茕伫立在寒风中，看着决然远去的赵全等人，紧咬着樱唇，只觉肩头上沉甸甸的……

第0462章 如意吉祥
上元节是大明最隆重的节日，再加上今年是嘉靖元年，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上元节，所以尽管财政紧张，但礼部还是安排了隆重的喜庆活动，整个京城张灯结彩，尤其是长安街一带，各式花灯争奇斗艳，等到了晚上，还会有盛大的烟火，新君嘉靖帝将亲临现场与民同乐。
然而，上元节一大早，盛大的花灯烟火晚会还没开始，两个重大的消息便在京中传开了。第一是礼部以张太后的名义颁布懿旨，将在全国范围内为皇上选婚，落实一后二妃，早定国本；第二便是皇上亲自下旨，为靖安伯徐晋和费家三姑娘、四姑娘赐婚。
大家没看错，朱厚熜那小子脑洞大开，竟然同时给费如意和费吉祥赐婚，赐婚的对象均是靖安伯徐晋，并且美其名曰：如意吉祥，家宅兴旺。
这两道旨意一下，瞬时掀起全城高潮，皇上已年过十五，选后纳妃自然再正常不过了，然而皇上竟然同时将费家的两名姑娘赐婚给靖安伯徐晋，无论是官场圈子，还是普通老百姓，均被皇上这天马行空的“双击”惊呆了！
虽说姐妹同娶这种事并不少见，但由皇上赐婚的却是凤毛麟角，最关键是男方已有正室，而女方却是出身书香官宦世家，家主甚至官至内阁辅臣。
试问费氏这种显赫的大家族，会自降身份，接受皇上这种近乎胡闹的赐婚吗？
那些旁观者都震惊成那样，徐晋这个当事人自然更不用说了，接到赐婚的圣旨后，立即火急火燎地跑去费家解释。
费家的宅子在小时雍坊，不过费采和费宏两兄弟是分家了的，并不住在同一座宅子，不过两家的宅子却是紧挨着。
此时，已经官复翰林修撰的费采正在大厅中来回走动，面色十分难看，皇上这种做法，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种侮辱，是对费家、对自己、对自己女儿的一种侮辱。
如果徐晋还没婚配，即使没有皇上赐婚，费采也很乐意把女儿费吉祥许配给徐晋，然而徐晋已经有正室了，而且还即将娶大侄女费如意为平妻，这种情况，试问费采如何能答应？
这时，人影晃动，一名气质美妇迈进了大厅，正是费采的元配妻子娄素琴。
“相公还在生气？”娄素琴走近前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
费采和妻子娄素琴的感情很深，当初宁王造反，他为了挽救妻儿，煞费苦心地写了《议擒宁书》，还亲自跑了一趟南赣找王守仁献策，并跟随大军攻打南昌。
费采被爱妻握住了手，神色稍缓道：“皇上太过份了，简直就是……胡闹。”
娄素琴柔声道：“相公莫要生气了，人生于这世间，开心快乐是一天，生气苦闷又是一天。实在没必要把名利看得太重，何不想开一些，快乐踏实地过好每一天呢。”
娄素琴自从经历了家族被抄这种事，对人生的看法更趋于旷达随性，颇有点看破红尘的“佛性”。
费采皱了皱眉道：“娘子的意思是？”
娄素琴微笑道：“相公何不问一问吉祥自己的意思？”说完把一卷宣纸递给了丈夫。
费采接过徐徐打开，只是看到一角便认出正是徐晋独创的素描画法，女儿当初在南昌期间跟徐晋学了这种画法。
当宣纸完全打开，一名英气勃勃，手执火铳，骑在马上的青年文官便出现在眼前：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这是在吉祥书房中看到的！”娄素琴轻声道。
费采皱起眉头，抬头看着妻子，后者微笑着点头道：“名份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只要吉祥乐意便好，更何况这是皇上赐婚，吉祥嫁过去也不算太委屈。”
费采沉默了，他对徐晋不仅没意见，而且还很欣赏，甚至是感激，当初妻子被太监张忠抓到南昌，正是徐晋出面救的人，因此还被炸伤，手腕骨折不能参加乡试。
“把姑娘叫过来吧！”娄素琴见状便知道丈夫态度松动了，回身对贴身婢女吩咐道。
约莫盏茶的功夫，穿着一身盛装的费吉祥便怯生生地走了进来，今天是上元节，普天同庆，本来费家三姐妹已经约定好今日出游的，结果皇上的赐婚圣旨一大早就杀到了，出游计划当场泡了汤。
费吉祥作梦也没想到，皇上竟然荒唐地把自己和姐姐一起赐婚给徐晋，惊慌得六神无主的她躲回闺房中一直不敢出来。
“父亲，娘亲，您……您们找我？”费吉祥心中忐忑不安，她早就听丫环侍书说，爹因为皇上赐婚的事十分生气。
费采看着眼前婷婷玉立，杏目桃腮的女儿，这才猛然醒起，不知不觉女儿已经十八岁了，要不是当初跟卫家的联姻搁浅，女儿说不定已经出嫁了。
对于卫阳，费采还是十分满意的，英俊而有学识，性格温文尔雅，无论是家世和自身条件都是良配，可惜……唉！
“吉祥，皇上将如意和你同时赐婚徐晋，你意下如何？”费采尽量放缓语气问道。
费吉祥脸蛋儿腾的烧得通红，低下头小声地道：“女儿……女儿但凭父母作主！”
费采和颜悦色地道：“你若不是同意，爹这便上疏婉拒皇上的赐婚。”
费吉祥不安地绞着手帕，呐声道：“这样……这样岂不是抹了皇上的面子，不好……吧！”
娄素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费采暗叹了口气，看来这丫头……唉，徐晋那小子真是害人不浅。不过，费采也不得不承认，徐晋确实非常优秀，人又长得英俊，换成自己是女儿身，跟他接触久了也会产生好感。
“你且回房去吧！”费采无奈地挥了挥手，费吉祥红着脸地离开了大厅。
费吉祥刚离开，管家便进来了，神色古怪地道：“老爷，靖安伯在外面求见。”
费采眉毛挑了挑，这小子倒是来得好，吩咐道：“让他在客厅等候，我一会就到。”
管家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娄素琴替丈夫整理了一下衣服，柔声道：“小徐估计是为了赐婚的事而来，好好说，不要生气。”
费采沉着脸点了点头，甩着衣袖，杀气腾腾地往前院行去。
此时，徐晋正在费家的客厅中，喝着茶水如同坐蜡啊。
当日小皇帝离开前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当时徐晋便担心这小子会搞出一些不靠谱的玩意来，结果还真是如此，这次被这小子害惨了！
徐晋作梦也没想到，朱厚熜会脑洞大开，把如意和费吉祥同时赐婚给自己，尼玛，这份惊喜简直就是惊吓。
本来徐晋可以直接婉拒赐婚圣旨的，可是赐婚圣旨中还有如意啊，总不能说接受一个，而拒掉另一个吧？抑或拿涂改液把费吉祥的名字涂抹掉？
另外，徐晋也考虑到如果由自己拒绝，恐怕更损费家和费吉祥的脸面，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把圣旨接了，然后马上跑来找费采解释，让费采出面回掉皇上的赐婚，这样子也照顾了费家和费吉祥的脸面。
徐晋稍坐了一会，便见费采黑着脸走进了客厅，心里不由一阵打鼓，站起来施礼道：“徐晋见过采叔！”
费采淡道：“不敢当，坐吧！”
徐晋不由有点尴尬，看来费采气得不轻啊，不过也难怪，换成自己恐怕也会生气，坐下后小心翼翼地道：“采叔，那个……皇上赐婚的事，小侄其实事先并不知情的，这次上门便是想让采叔出面辞掉皇上的赐婚。”
费采愕了一下，他之所以生气，很大程度是以为徐晋贪得无厌，娶了如意还想娶吉祥，所以怂恿皇上下旨赐婚，如今看来并不是如此啊，轻咳了一声道：“子谦，你觉得小女吉祥如何？”
“吉祥姑娘知书识礼，端庄秀美！”
费采神色稍济，淡道：“既然如此，难道子谦觉得小女配不上你？”
徐晋顿时傻了眼，这画风也变得太快了吧，吃吃地道：“这个……小侄不是这个意思，其实，那个……小侄只是请求皇上给如意赐婚，谁曾想皇上竟然……”
徐晋感觉自己脑子不好使了，连句话也说不利索！
费采面色一黑道：“如此说来，子谦确是觉得我家吉祥配不上你了？”
“不不不，不是的，采叔误会了，小侄不是那个意思。”徐晋大汗，连忙摆手。
费采点头道：“不是那个意思就好，圣旨你接了？”
徐晋点了点头，费采立即义正辞严地道：“君无戏言，既然你接了圣旨，为臣子又岂能出尔反尔，那个……采叔也接了圣旨。”
半个小时后，徐晋梦游般离开了费家宅子，耳边还回响着费采语重深详的话语：“子谦呀，采叔只有吉祥这一个女儿，嫁过去后要好好待她，千万不能委屈了，大哥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如意那里也有你婶娘解释，不需要担心。
既然是皇上赐婚的，三媒便省了，不过六聘可不能少，咱们费家是大族，礼节上不能让人笑话……”

第0463章 打折扣的清田庄
接近中午时份，小皇帝朱厚熜一身公子哥儿打扮，头戴喜庆的瓜皮帽，手提一盏鲤鱼灯迈进了徐府的大门，笑嘻嘻地问：“大宝，徐晋和小婉姐姐在府里吧？”
大宝答道：“回朱公子，夫人到广济寺上香还未回，老爷倒是在书房之中。”
朱厚熜立即提着鲤鱼花灯径直往书房而去，结果在中院便遇上了迎出来的徐晋。
朱厚熜见到徐晋立即便得意洋洋地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徐卿，朕送给你的惊喜可满意否？”
徐晋哭笑不得，真的很想冲上去对着这小子的屁股猛踹上几脚，不过见到远远跟在后面那几名大内高手，还是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苦笑道：“臣这次可被皇上你害惨了。”
朱厚熜不由奇道：“徐卿何出此言，莫非费家不同意？”
不同意还好，关键是人家同意了，徐晋现在还纠结着该怎么向小婉和如意解释呢，没好气地道：“那倒没有。”
朱厚熜闻言嘿嘿笑道：“这不就结了，朕就知吉祥姐姐偷偷喜欢你，这事肯定成。哈哈，不要想那么多了，等选婚使为朕选好美人，到时咱们君臣俩择日成亲……呸呸，是咱们君臣俩各自择日成亲……也不对，应该是，咱们君臣俩各自同一日成亲。朕有一后二妃，你有一妻二妾，这叫做有福同享，哈，走起，跟朕上街看花灯去。”
徐晋不禁啼笑皆非，这小子今年十五岁，若在后世已经够年龄上中二了吧，尼妹的中二少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嘉靖元年的上元节晚上，北京城中火树银花，灯光璀璨，人们通宵达旦地游玩。长安街上人潮涌动，新君嘉靖、张太后、兴国太后蒋氏，还有一众肱股大臣登上城楼观看烟火，与民同乐，朱厚熜还亲自放飞了两盏花灯，祁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元霄节之后，这年也算是过完了，大明朝的官员们重新回到官署们上班，徐晋也开始到兵部报到履新。
本来正月十五那天，徐晋和费家两位姑娘的婚事还是全城讨论的焦点，然而仅仅一天之隔，人们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另外两件大事上面了。
第一件事是“清田庄”，这项牵涉利益极广的倡议竟然神奇地获得了通过，据说最主要原因是因为皇上力推，并且以身作则，带头清退皇庄，将田地发还给百姓耕种。
不过，内阁最后议定的“清田庄”细则却是加上了一个前提，必须是正德年间被兼并，而且是用不正当手段兼并的土地才会清退，合法买来的土地可以继续保留。
如此一来，“清田庄”的力度自然大减，而且也给土地兼并者一个可钻的空子。譬如伪造田地买卖文书，又譬如买通负责调查的户部官吏等等。最后“清田庄”的作用肯定大打折扣。
当然，这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遇到的阻力无形中会减小了许多。毕竟只是清退正德朝以来兼并的土地，那些勋贵豪强咬咬牙还能接受，好歹连皇帝都带头了，割点肉就当给皇帝面子吧。
对于“清田庄”最后落实的效果，徐晋实在不怎么看好。譬如现在的共和国，中央拨一笔钱下来，经过层层截留，最后落到基层的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
自上而下的改革，如果缺乏有效的监督，一切都是白搭，毕竟大多官员都是利益既得者，指望他们不吹黑哨，作梦吧！
当然，不管如何，“清田庄”的决议是通过了，诏书一经颁布，再经驿路快马分送至全国各地，整个大明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朝着北方叩头感谢圣恩，同时纷纷歌颂靖安伯徐晋，因为“清田庄”正是靖安伯徐晋顶着各方压力提出的。
引起全京城关注的第二件事便是“三法司会审”，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组成的会审团，在正月十六日开始审问山东省一众犯官。
由于是重审的性质，案卷、供词、人证物证都是现成的，所以只花了五天时间，“三法司会审”便结束了，并且当堂宣判。
山东镇守太监罗祥盗卖官粮、谋害钦差、通敌盗贼、欺压杀害百姓、强占民田，蓄养私兵……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最终被判凌迟处死，族诛，并抄没家产。
山东省左右布政史等人参与盗卖官粮，通敌盗贼，最后被判腰斩，抄没家产，家眷男性发配充军，女性则籍没教坊司。
另外，大部分参与盗卖官粮的山东地方官员被判抄家杀头，只有少部分免于一死，最后的结局也是发配充军。
“三法司会审”后，官场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纷纷上疏痛骂山东镇守太监罗祥，并且猛烈评击“镇守中官”制度，要求皇上裁掉全国各地的所有镇守太监。
徐晋对此早有预料了，文官集团把宫中掌权的太监都清洗掉了，下一步自然要对地方的太监寡头动手，这次正好有罗祥这个送上门来的靶子，文官集团又岂会放过如此上佳的机会。这是要把太监集团彻底粉碎掉的节奏啊！
小皇帝朱厚熜坐了大半年的皇位，再也不是当初刚登基，做什么事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藩王世子了。这小子显然已经意识文官独大对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把所有提议裁撤镇守中官的奏折留中不发。
正在小皇帝和大臣们僵持不下时，内阁四老联袂入宫求见皇上，结果第二天皇上便批复了大臣的奏本，同意裁撤各地的镇守太监。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也在官场中传开了，皇上将钦命靖安伯徐晋督造新式火器——燧发枪，户部拨给所有费用和物资。为了配合打造燧发枪，皇上还成立了一个五百营，专门负责试用和操练新火器，而这个五百营将由靖安伯徐晋统率。
混迹官场的老油子自然都看得出，这是皇上和内阁四老达成协议的结果，啧啧，靖安伯深得圣眷，才刚加官晋爵，马上又被钦命督造新火器，尽管手下只有五百人，但那也是兵权啊！
大家仿佛看到，一颗官场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第0464章 处处刁难
嘉靖元年正月二十五日，上午，春寒料峭，徐晋微沉着脸走出户部衙门，心情十分之不爽。
前几天皇上下旨，钦命徐晋督造新式火器燧发枪，并且负责组建五百营，所以这两天徐晋都在忙着筹备五百营的事。
组建新军首先得有人，其次就是驻地。人员是现成的，就是徐晋年前带回京的五百骑兵，倒不用再另外挑选了，所以徐晋只需向兵部申请一块驻地来安置这五百人。
然而，徐晋申请驻地的报告递上去了，却迟迟得不到兵部尚书王泽的批复，于是徐晋只好硬着头皮找上门，结果人家王尚书直接把皮球踢给了户部，说他已经向户部打了申请，如果徐晋急的话，可以自己去找户部沟通。
于是，徐晋今天便亲自上门找到户部尚书杨潭，杨财神倒是大方，爽快地给徐晋在京城西效的良乡一带划了一块山地，而且面积还极广，囊括了附近两座山头，面积达到四千亩之多，五百营人均下去也有八十亩地。
嘿，别以为徐晋占了多大的便宜，人家杨财神言明了，这四千亩山地以后就是五百营的屯田，言外之意，以后五百营的收入就靠着这四千亩山地，户部不会拨给五百营一粒粮食，更加不会发军饷，五百营得自己种地自给自足。
在此需要说明一下，京营和地方卫所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京营是明军中的精锐，他们负责拱卫京师，乃战时的中军主力，所以平时不用耕种，所有粮饷均由户部拨给，而地方卫所的军队，闲时必须耕种，保证自给自足，只有上阵杀敌时才能拿到一份行粮（军饷）。
也就是说，户部尚书杨潭根本不把五百营当成京营，而是划归为地方卫所一类，更过份的是，杨潭像打发叫化子一般，随手划了一块贫脊的山地给五百营，面积看着是很大，但实际根本种不了作物，即使硬着头皮耕种，收成也绝对奇差。
徐晋对此自然极为不爽，当然，即使杨潭划给他四千亩良田，徐晋也会不爽，他要打造的是一支精英特种部队，而不是拿锄头的种地兵。
很明显，户部尚书杨潭是在公报私仇，谁让徐晋上次把价值五六十万两的赃物交给了内库。另外，徐晋现在风头太劲了，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眼红的都想伸脚绊他一下，户部尚书杨潭自然也不例外。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手握财政大权的户部尚书，所以徐晋尽管不爽，却也无可奈何，四千亩的山地照单全收，总比没有的好，更何况京城西郊良乡一带地处交通要道，那些地倒不一定用来耕种才能生财。
徐晋离开户部后便前往五军都督府，如今五百营的所有士兵都暂时驻留在五军都督府。
话说五军都督府的前身是大都督府，在明初时期的权力很大，掌管全国兵马，后来朱元璋担心大都督一人独大，于是将大都督府分裂为五军都督府，各个都督府均设左右都督负责掌管，担任都督的都是武勋家族成员。譬如前些天被降爵的武定侯郭勋便担任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的职位。
五军都督府在明朝早期权力不小，但后来渐渐被兵部架空了，目前只能统管全国军籍和负责练兵，没有调兵权，训练以外的军事行动都必须有兵部下发的命令。
此时，徐晋来到了五军都督府衙门，五百营的一众将领和军卒见到他后，立即便围上来，气愤无比的告起状来。
“徐大人，都督府那帮混蛋太过份了，没有这般欺负人的。”王林儿和戚景通脸色阴沉，四周的五百营士兵也是群情激愤。
如今五百营的骨架已经搭建起来了，徐晋任统领，王林儿任指挥使，谢二剑任指挥同知，戚景通任指挥佥事，其他九名亲兵则分别担任千户，所以说五百营乃徐晋的亲军也不为过。
徐晋剑眉一挑，问道：“怎么回事？”
王林儿便气愤地说出了原由，徐晋听完后面色也阴沉下来。
原来今天王林儿和督景通带着一众弟兄前来修改军籍，因为五百营的成员大多是来自山东地方卫所，也有部份是河南归德卫的，现在调到京城，自然要修改驻地军籍了。
结果他们却被五军都督府的官吏刁难，负责登记军籍的官吏明说了，要修改军籍可以，但必须回原驻地拿到证明文书，证明是本人，不是冒籍顶替的，这才给予更改军籍。
所以五百营的将士都毛了，这一来一回的至少也得一个月时间，像王林儿这些江西籍的，恐怕还得两个月时间，而且这来回的路费算谁的？
更过份的是，五军都督府的人还把五百营的马匹和兵器都全部收走了，说这些东西都必须归还给原来的卫所，五百营若需要马匹和兵器，必须得重新向兵部申请。所以，五百营众将士气得几乎要暴动，此时见到徐晋立即便围上来告状。
徐晋暗自深吸了几口气，把胸中的怒火压下去，让情绪恢复平静，愤怒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控制不了情绪的人，最终只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徐晋的情绪恢复平静后，大脑也变得清明起来，稍微琢磨了片刻便有了计较，这显然是武勋集团在暗中捣鬼刁难自己，妈蛋，文官集团和勋贵集团这是联手向自己施压的节奏啊！
自从“清田庄”这项决议获得通后，徐晋对利益集团的报复早有了心理准备，只是现在真正面对这种反噬，这才深感压力山大，不得不说，这些家伙确实有太多的手段刁难自己了。譬如现在，轻松就能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
当然，如果徐晋把状告到小皇帝那里，这些问题最终都会得到解决，但如果什么事都要小皇出面解决，那也显得自己太懦弱无能了，这不是徐晋的风格。
徐晋很快便恢复了从容，淡定地道：“军籍的事本官会想办法搞定，老王，你现在带两百名弟兄跟本官到兵部库房取兵器，至于马匹，本官也会向兵部申请调拨。”
徐晋现在担任兵部员外郎，管着的就是武库，要取五百套兵器还是容易办到的。
然而，取兵器的事情并不顺利，当徐晋带着人打开兵部武库的大门时，立即就被另一名兵部员外郎拦住了。
拦住徐晋这货名叫姚高，官职同样是兵部员外郎，这职位是无定员的，也就是说可以有无数个，说实话，兵部员外郎就是安置闲官的冷板凳。
姚高拦住了徐晋，陪笑着道：“徐大人，武库的兵器都是有数的，必须得经过上官大人的批准。”
徐晋皱了皱剑眉，也懒得跟这货废话，直接便去找到兵部左侍郎上官明华。
上官明华约莫四十许岁，生得倒是一脸方正，不过内心是不是方正就难说了，只听这货轻咳了一声道：“徐子谦，武库中虽然还有一批新制的武器，但早已经有主了，过两天便会运去山东。山东的情况你应该最清楚了，打了一场仗，各卫的兵器缺损严重，急需补充啊。”
徐晋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不过五百营的弟兄总不能空着手吧，另外，我们还需要马匹！”
上官明华却是捋着颌下长须，打起官腔来：“嗯，说的也是，本官记得旧库中还有一批旧兵器，要不让五百营的军士将就着用，等下一批武器铸好再换给你们。至于马匹……这个棘手呀，到处都缺军马，子谦不妨先申请，待今年的马税征收完，如果数量充足，本官自然会拨给你们五百营一些，现在的话，实在没有！”
草你大爷的，徐晋真想一脚把这鸟货连人带椅子踹个四脚朝天，只是这样显然无法解决问题，拱了拱手淡道：“那下官先行谢过，告辞！”
上官明华点了点头，假惺惺地道：“去吧，皇上命你督造燧发枪，以后兵部的杂务你都可以放下，全力以赴造出新火器，可别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呀！”
看着徐晋转身行了出门，上官明华捋着胡子略带轻蔑地道：“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些，也该学一学为官之道了，众怒难犯呀！”
徐晋回到武库，那名兵部员外郎姚高还拦在门口，见到徐晋便笑呵呵道：“徐大人可拿到了上官大人的批复？”
徐晋从容地道：“没有！”
姚高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嘿然道：“那不好意思了，武库的兵器你们不能拿，这是规矩，万望徐大人不要见怪。”
徐晋微笑道：“上官大人虽然没同意五百营取新武器，不过可暂时取用旧库中的武器。”
姚高哈哈大笑道：“旧库的武器啊，徐大人随便取，取多少都可以！”
嘿嘿，旧库中的武器都是军中淘汰掉的破刀烂枪，切豆腐都欠钝呢。
徐晋不以为意，立即吩咐王林儿把五百营的弟兄全部叫来，将旧库中所有破旧的兵器都运走。
姚高本来还一脸戏谑地看着的，然而当他发现徐晋竟然搬空了大半的旧库后，脸色开始不自然了，只是有言在先，他也不好拦阻，只能眼铮地看着徐晋把旧库给搬空了。

第0465章 造福妇人
纵观明朝近三百年的历史，最显贵的武勋家族无疑是魏国公和定国公这两家，而且一直世袭至明朝末年。要知道明朝那么多的开国武勋家族，仅只有五家有幸保存爵位，直到明朝灭亡。最关键的是，魏国公和定国公均有一个共同的祖宗——徐达。
徐达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开国功臣，他戎马大半生，南征北战，为老朱打下了万里江山，被封为魏国公，死后更是被追封为中山王。
徐达死后，长子徐辉寿继承了魏国公的爵位，后来明成祖朱棣发动了“靖难之役”，抢了侄儿朱允炆的帝位，徐达的第四子徐增寿暗中帮助了朱棣，所以朱棣登基后，封了徐增寿为定国公。
于是乎，徐家一门便有了两位国公，一个是魏国公，一个是定国公，并且一直世袭到现在的嘉靖朝，目前的魏国公是徐鹏举，而定国公则是徐光祚。
由于目前的大明江山由燕王朱棣一脉继承，而第一代定国公徐增寿帮助了朱棣，所以轮到地位，自然是定国公高于魏国公了。
事实上从永乐年间开始，统率中军都督府的均是定国公，现在也是如此，定国公徐光祚现任中军都督府都督，而魏国公徐鹏举则任左军都督府都督，地位高低一目了然。
初春时节，春寒料峭，入夜之后便更寒冷了，此时的定国公府西暖阁内却是暖意融融，摆了一桌酒席，数人正围坐在桌旁饮酒聊天，分别是：定国公徐光祚、魏国公徐鹏举、英国公张伦、武定伯郭勋。
定国公徐光祚年纪最大，约莫五十出头了，去年也有份到安陆州迎接新君。
此时，武定伯郭勋一边喝着酒，一边眉飞色舞地笑道：“哈哈哈，痛快，今天徐晋那小子被整惨了，老子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英国公张伦忙问道：“怎么个惨法？”
郭勋得意洋洋地道：“今天五百营的军卒到五军都督府改籍，嘿嘿，老子便让他们回原籍拿证明。”
张伦哈哈笑道：“老郭啊老郭，真有你的，听说五百营的军卒多来自山东各卫，甚至还有江西的，这一来一回得浪费多少时间，还不算来回的盘缠，这次徐晋真的要被你玩死了。”
郭勋眼中闪过一丝仇恨，冷笑道：“要不然那对得起老子被削去的爵位，还有犬子的一条腿。嘿，话说徐都督还没收了五百营的马匹和兵器呢。”
张伦目光望向徐光祚，表情夸张地道：“祚叔，你也掺和这事啊！”
徐光祚老神在在地道：“徐晋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倡议清田庄，哗众取宠就算了，竟然还使些阴谋诡计整小郭（郭勋），本国公若不给点颜色这小子瞧瞧，这小子免不了会把咱们这些人当成摆设。”
武定伯郭勋意犹未尽地嘿笑道：“我听说徐晋今天带人到武库取兵器，结果最后把旧库那些破刀烂枪全部搬走了，哈哈，笑死老子了。”
魏国公徐鹏举不由奇道：“徐晋要这些破烂来干嘛？”
郭勋撇嘴道：“他倒是想拿新的，可惜兵部左侍郎上官明华不给啊，所以只好拿走那些破铜烂铁了，话说这小子倒是挺贪小便宜的，竟把旧库给搬空了，莫不成想卖烂铁筹军资？哈哈……”
徐光祚莞尔道：“也有这个可能，据说户部尚书杨潭在西郊划给了五百营几千亩的山地作为屯田，哈哈，徐晋若不想办法弄银子，这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了，除非他自掏腰包。”
张伦差点笑岔了气：“你们忒坏，徐晋那小子这次真要被玩死了，没军籍、没装备、没粮饷，这五百营干脆解散得了。”
郭勋阴笑道：“老子明天便找个借口，把五百营从五军都督府中赶出去。”
话说如今五百营还暂时住在五军都督府衙门之中，一般进京办事的客军，只要数量不多，都会暂住进五军都督府衙门。
魏国公徐鹏举皱了皱眉道：“老郭，现在天寒地冻的，把人赶出去就太过了，都是杀过人的血性汉子，若是把他们逼急了，在京中闹起事来可不妙！”
郭勋虽然明知是这个理，但还是忍不住道：“哎哟，看来咱们的魏国公是被徐晋那小子收卖了，我说老徐啊，不就是一个耀武营的统领罢了，至于么？”
那天郭勋被降爵削职，原来耀武营统领的职位被徐鹏举给顶替了，据说还是徐晋在皇帝面前推荐的，所以郭勋一直耿耿于怀，这时禁不住拿出来酸徐鹏举。
徐鹏举不由面色微沉道：“老郭，你特么的喝多了吧？老子只是好心提醒你！”
定国公徐光祚连忙打圆场道：“鹏举，小郭只是开个玩笑，别当真，来来来，喝酒！”
郭勋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陪笑道歉，并表示自罚三杯，魏国公徐鹏举的脸色才好看了些，不过接下来的气氛还是变得尴尬了，所以没过多久便散场，各自打道回府。
……
小时坊徐府，丰盛的晚餐已经摆上桌了，但谢小婉还没有动筷子，过了一回，初春走了进来道：“夫人，老爷还在书房里忙着，让夫人自个儿趁热先吃。”
谢小婉眼中露出一丝忧色，听说相公近日在忙着筹建五百营的事，但好像不太顺利，今天下班回家便一直在书房中写写画画，到这个点还没出来，也不知在捣搞些什么东西。
“夫人，要不婢子去看看老爷？”月儿道。
谢小婉忙摇头道：“相公正忙着，还是不要打断他，咱们先吃饭吧，初春初夏，分些饭菜拿回厨房热着。”
初春初夏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句，手脚利索地取些菜肴，拿去厨房热着，到时老爷忙完出来马上就可以吃了。
诸女吃完饭闲坐了半个时辰，徐老爷这才施施然迈进了饭厅。谢小婉不由眼前一亮道：“相公忙完了，月儿，赶紧给老爷把饭菜端上来。”
徐晋笑道：“先别忙，迟一点吃也没关系，有件事需要大家帮忙的。”
此言一出，几对妙目齐刷刷地向徐晋望来，望向他手里拿着的那卷宣纸。美婢月儿好奇地问：“老爷要我们帮什么忙？”
徐晋轻咳一声，略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一些针线活儿，想让大家帮忙做出来。”
谢小婉不由好笑道：“针线活本就该咱们这些女儿家做的，相公忸忸怩怩的好生奇怪啊。”
“老爷要做什么东西？给婢子看看！”活泼的初夏抢先拿过了徐晋手中的宣纸，急切地摊开一看，先是愕了一下，紧接着，脸蛋儿刷的变得通红。
旁边的初春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顿时也脸如火烧，啐了一口暗道：“老爷好不要脸，竟然要做这种羞人的东西。”
“我看看！”月儿急忙拿过宣纸在桌上摊开，谢小婉一看，顿时也红了俏脸，吃吃地问：“相公，这……这是什么东西？”
原来宣纸上画的赫然正是女子用的内衣，款式多样，有一些还是缕空吊带的情趣内衣。尽管诸女都没见过，但出于女人的直觉，一眼便瞧出这些羞人的玩意是穿在那个部位的。
徐晋厚着脸皮道：“娘子，这些都是女子穿的里衣，你们按照图纸，每一种做一件样品出来，相公有大用。”
诸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初夏眼睛水汪汪的，啐道：“老爷，你……你好……好下流啊，正经人家的女子谁会穿这种东西，羞死个人了。”
徐晋不禁暗汗，解释道：“内衣穿在里面没人看到，有什么好害羞的，穿着舒服就行，到时你们穿上就知道其中的好处了！”
“什么！”诸女异口同声惊呼，包括小婉在内都眼神怪怪地看着徐晋。
徐晋不由汗嗒嗒的，该不会都把本老爷当成色晴狂吧，努力装出一模正义凛然的样子道：“本老爷是说真的，这是在造福我大明的广大妇人。”
月儿不禁暗啐了一口，怕是在满足你们男人的私欲吧，其他的还好说，可是这些比巴掌还小的……
徐晋也知道不可能让诸女马上接受这些几百年后的新生事物，所以也不再过多解释，免得越描越黑，只是抓住谢小婉的柔荑“撒娇”道：“娘子，能不能给相公尽快做出来，相公急着用啊！”
谢小婉没好气地白了徐晋一眼，嗔道：“人家做就是了，月儿，初春初夏，你们也帮着做！”
“是，夫人！”三女羞赧地道。
谢小婉心中一动，问道：“相公不会是想做这些东西的生意吧？”
相公总是会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之前进京赶考便在保定府卖了一个制蜂窝煤的方子，赚了三百两银子。
徐晋笑道：“娘子英明，不过这买卖是送给别人做的。”
谢小婉闻言不由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相公拿去做买卖就行，这东西实在太羞人了。在谢小婉看来，这些内衣都是不正经的东西，卖这种东西实在有损名声，更何况现在家里根本不缺钱。

第0466章 兵仗局
兵仗局位于皇城西侧的安富坊，亦即是后世的北长街，福佑寺附近，有掌印太监和提督军器库太监各一名。
正月二十六日上午，徐晋带着王林儿、谢二剑和戚景通三人来到了兵仗局，收到消息的兵仗局掌印太监和军器库太监立即便迎了出来。
徐晋一看，嘿，那兵仗局掌印太监竟然是认识的，赫然正是当初在上饶县见过的赖义。当年赖太监和刑部的一名文官奉旨到江西调查费家的事，在宁王世子朱大哥举办的宴会上，徐晋见过此人。
“徐大人，咱家总算把您给盼来了。”赖义一边谄笑着迎上前，心中却是暗暗感慨，四年前这小子还只是个刚通过府试的童生，一眨眼便官居五品，还加封了伯爵，而且深受皇上宠信。
徐晋微笑道：“倒是让赖公公久等了，这几天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赖义陪笑道：“不打紧，徐大人身兼数职，事务繁忙不是很正常嘛，给徐大人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兵仗局武库提督太监鲁公公。”
那鲁公公约莫五十许岁，面部皮肤松弛，微塌着腰，笑容比赖义还要谦卑，点头哈腰地向徐晋问好。徐晋客套了几句便跟着两名太监进了兵仗局，隐约可听见远处的作坊中，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赖义把徐晋等带到平时的办公地点，彼此坐落之后，又命小太监奉上了茶水，笑道：“徐大人，咱们这儿条件简陋，让您见笑了。”
兵仗局是制造兵器的作坊，环境条件自然一般般，噪音也很大，而且油水也不多。正所谓兵者，国之大事也，不可不察。而兵器关乎士兵的生死，所以向来监管严格，想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基本不可能，稍有点差池，后果十分严重，所以管事太监一般都不敢向这一块伸手，顶多就是省点边角料，赚几个小钱。
“这儿还行吧！”徐晋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地问：“燧发枪的图纸两位公公看过了吗？”
赖义连忙笑道：“看过了，皇上交待下来的差事，咱家又怎敢怠慢，徐大人有什么吩咐，咱们兵仗局上下三千人一定全力配合，来人呀，把何班头和柳班头叫来。”
很快，两名黑黑壮壮的中年男子便被带了进来，恭敬地行礼道：“小的见过赖公公，鲁公公。”
赖义斥道：“瞎了眼的，这是靖安伯徐大人，还不赶紧见礼！”
两名中年男子连忙诚惶诚恐地向着徐晋行礼：“小的见过徐大人。”
徐晋友好地点了点头。
赖义谄笑着介绍道：“徐大人，这两人一个叫何水生，一个叫柳多财，乃局里制造火器的大匠，经验丰富。徐大人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吩咐他们俩。”
徐晋微笑道：“何班头柳班头，坐吧，咱们聊聊！”
何班头和柳班头对视一眼，哪里敢坐啊，陪着小心道：“徐大人您有话请讲，小的站着就行。”
徐晋摆了摆手道：“还是坐下聊吧，站着不方便。”
赖太监使了个眼色道：“大人让你们坐便坐吧！”
何班头和柳班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徐晋旁边坐下，两双满是老茧的手局促地摆放在膝盖上。
“两位班头看过燧发枪的图纸了吗？可有信心造出来？”徐晋和颜悦色地问道。
何柳两人顿时露出犹豫之色，何班头吱吱吾吾地道：“回大人，燧发枪的图纸小的们看过了……要造出来不是不可以，只是……”
赖义顿时不悦地斥道：“何班头，你一个大老爷们说话忸忸怩怩干啥，行不行你给个准话，不行就换其他人上。”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淡道：“赖公公稍安勿燥，造燧发枪可不是做馒头，有困难是肯定的。”
“呃……呵呵，徐大人说的是！”赖义尴尬地端起茶杯抹了一口，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
“何班头柳班头，本官这次找你们来是商量的，有什么问题大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有任何顾虑。若是图纸可行，那咱们便动手开干，若是不行，那咱们便修改，一直修改到可行为止！”徐晋目光鼓励地道。
何柳两人见徐晋如此好说话，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柳多财率先道：“徐大人，那小的便实话实说了，这种燧发枪确实是奇思妙想，特别是用燧石撞击发火的想法，让人拍案叫绝。不过……后装弹就有点扯谈了。”
何水生插嘴道：“何止是扯谈，简直就是异想天开，胡说八道，画图纸的人根本不懂火器！”
徐晋不由老脸微热，不动声色地道：“为何？”
说到自己的专长，何柳两人倒是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语地指出了燧发枪图纸不切实际的地方，譬如后装弹会造成枪管漏气，容易炸膛等等……
徐晋不禁暗汗，他虽然有着超前五百多年的知识，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只是根据曾经见过的模型，还有笼统的原理画出图纸，并没有结合明朝现在的工艺水平，难免错漏百出。
幸好，何柳两人都是造诣极高的火器工匠，什么地方可行，什么地方不可行，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徐晋虚心地听取了两人的意见，现场对图纸进行修改，最后放弃了后装弹的设计，对燧发枪枪管的长度和口径等也进行了适度的修改，另外还修改了部份细节的东西。
拿着重新修改好的图纸，何柳两人不禁暗吁了一口气，同时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敢情这燧发枪竟是眼前这位徐大人设计的。不过，这位徐伯爷倒是好脾气，面对不留情面地批评，竟然都没有发火，万幸啊！
赖义虽然掌管着兵仗局，但对火器一窍不通，在旁边陪听了近个时辰，无聊得连打呵欠，此时见到终于讨论完了，不由精神一振道：“何班头柳班头，现在没问题了吧，能不能造出来？”
何柳两人信心十足地点头道：“能！”
赖义一拍大腿道：“好，本公公一个月内要见到成果！”
何柳两人顿时面现难色，徐晋笑道：“赖公公，欲速则不达啊，这燧发枪是新工艺，必须得慢慢试验磨合，至少得半年才能见到成效。”
赖义讪笑道：“这样啊，那就半年，半年内你们得给本公公造出一批能用的燧发枪，要不皇上和户部那边不好交待。”
何柳两人暗松了口气，向徐晋投来感激的眼神，点头道：“小的会全力以赴，这便回去打模。”
“两位班头稍等，本官这里还有些小物件需要打造的。”徐晋说着让戚景通取出一卷图纸。
赖太监不禁嘀咕了，这位徐大人不知又折腾出什么玩意了。
徐晋将图纸打开，何柳两人凑近前一看，顿时轻松地道：“这种小物件很容易，小的今天就能给大人打造出来。”
原来徐晋所画的正是一支三棱军刺，这玩意可是放血之王，徐晋打算以后给五百营的士兵都配备一把，作近身肉搏之用。就目前的医疗条件，若是被三棱军刺刺中，死亡率估计百分九十。
徐晋微笑道：“本官不止要一件，而是要一千件，另外还要一千把腰刀，一千副盾牌。”
赖义吓了一大跳，如果徐晋只是搞几十件兵器，兵仗局糊弄一下账目还是可以提供，可是一千套实在太多了，糊弄不了，这事要是被上头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吃吃地道：“徐大人，这……不妥啊，咱们兵仗局铁器原料供应都是有账可查的，那个……”
徐晋微笑道：“赖公公想哪了，这些兵器不是本官私用的，而是给五百营装备的，兵部也不会过问，而且本官会提供铁器原料，不用花费户部一文钱，只是辛苦兵仗局诸位了。”
赖义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这个没问题，包在本公公身上。”
徐晋也不废话，立即让王林儿率五百营的弟兄，把储存在明时坊老宅的废弃旧兵器全部拉来。
看着堆积如山的破刀烂枪，赖公公的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以他的经验看来，这些旧兵器回炉后，要打造徐晋所需的兵器，绝对绰绰有余，估计还能剩下不少铁料，这可是一笔可观的横财啊。
“徐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赖义看着摆在眼前的三百两银子，眼睛都移不开了。
徐晋微笑道：“总不能让兵仗局的弟兄白干活，这些银两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
何班头和柳班头欣喜地对视一眼，他们在兵仗局拿的是死工资，每月的工钱都是有定数的，很少能捞到油水，充其量就是偷点民用的铁器出去卖，赚点儿零花钱。
赖义笑呵呵地道：“徐大人真是太客气了，行，那咱家便替众弟兄谢过徐大人了！”
赖义说完也不避讳，直接丢了两锭银子给何柳两人，笑眯眯地道：“让弟兄们卖力点，尽早把五百营弟兄的兵器给铸造出来！”
何班头和柳班头心花怒放，干劲十足地道：“徐大人放心，给五百营众弟兄造的兵器，保证质量是最好的。”

第0467章 再破一局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每年的农历二月初二是春耕节，百姓开始正式播种春耕。
今年乃嘉靖元年，二月初二这一天，礼部主持举办了一场隆重的春祭活动，新君嘉靖帝于京城南郊亲自下田耕种，以激励农桑。
本来所谓的春耕仪式，皇帝只须下田扶着犁意思一下就行了，但朱厚熜那小子估计是玩性上来了，愣是赶着牛犁了半块地才罢休，可把那群跟在屁股后面的太监给忙坏了，连滚带爬，弄得跟泥猴似的。
一直到下午，繁琐的春祭仪式才举办完毕，小皇帝朱厚熜在腾骧卫的护卫之下返城入宫，文武百官也各自归家休息。
由于近日刚下过春雨，地上泥泞不堪，衣物难免会弄脏，魏国公徐鹏举回到府中，首先便命婢仆准备热水洗了个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衫。
正所谓男人四十一支花，徐鹏举本来就长了一副好皮囊，三十出头的他洗浴完毕，一身锦衣玉带，自然更加显得英俊不凡，惹得那名服侍他穿衣的美妾借故摩摩蹭蹭的。
“小骚蹄子，想要了是吧！”徐鹏举显然被磨得来了兴趣，正要把美妾抱上床，房间门却被敲响了，不由皱眉道：“什么事？”
“老爷，靖安伯徐晋派人给您下了请帖。”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徐鹏举淡道：“给点赏钱，把送帖的人打发走，就说本国公今天抽不开身，谢过靖安伯美意。”
徐鹏举显然猜到了几分徐晋下请贴的用意，无非是五百营军籍的事，所以果断婉拒了邀请。尽管徐晋推举自己担任耀武营的统领，但徐鹏举并不会因此而忘记自己是武勋阵营的，他不想因为徐晋而抹了武定伯郭勋的面子。
管家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隔着门支吾道：“老爷，可是……靖安伯还让送帖的人带了句话。”
徐鹏举不由皱了皱眉，老货肯定收了人家的好处了，打开门没好气地道：“有屁快放。”
管家陪着小心道：“靖安伯让人带话，说如果老爷拒绝赴宴，就告诉老爷，他有一笔大生意要送给老爷。”
徐鹏举愕了一下，伸手从管家那接过了请帖打开，只见上面用一手漂亮的正楷写道：“魏国徐公，今日酉时，时芳馆，不见不散。徐晋拜上。”
徐鹏举不禁啼笑皆非，这姓徐的小子也太不客气地吧，本国公虽然送了你一对孪生姐妹花，但老子和你不熟啊，还不见不散。
魏国公徐鹏举带兵没本事，不过赚钱却是很有一套，除了附庸风雅，最热衷的就是做生意赚钱，尽然不太想去，但听闻有一桩大生意，不由心痒痒的，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道：“让下帖者带话，届时本国公会赴宴。”
管家闻言眉飞色舞地离开了，因为前来下帖的徐家下人明言了，如果魏国公答应赶宴，将有二两纹银奉上，要不然他哪会如此尽心尽力地传话。
美妾捂嘴轻笑道：“老爷，那靖安伯倒是个妙人。”
徐鹏举淡笑道：“何至是妙人，他还是个聪明人，本国公有预感，这次赴宴恐要遂了他的愿了。”
“那老爷为何还要答应赴宴？”
“如果不赴宴，估计今晚本国公会难以入眠！”
美妾咯咯地笑起来：“敢情老爷还被人家拿捏了七寸。”
徐鹏举淡笑道：“所以说他是个聪明人。”
……
苏小小是时芳馆的红牌，不过自从去年送别大师兄卫阳后，徐晋便再没有见过她，今晚是第三次见面，而且见面的地点还是在时芳馆中。
话说徐晋还是第一次逛青楼，倒是比想象中要端庄整洁得多，而且苏小小居住的还是一座独立的小院，栽满了花草树木，十分之有格调。
二月初，乍暖还寒，厅中燃了炭炉，倒是暖意融融，苏小小已然换上了一套春衫，纤腰欲折，眉目娇俏，让人大饱眼福。
苏小小俏脸红扑扑的，纤手执壶给徐晋斟了一壶酒，浅笑道：“反正也是闲坐，不如小小先陪徐公子喝两杯，魏国公估计是有事耽搁了。”
此时已经超过约定时间半个时辰了，徐晋才不信徐鹏举是耽搁了，只是故意晾自己罢了。不过，徐晋并不着急，他相信徐鹏举一定会来的，所以拿起酒杯，微笑着跟苏小小干了一杯。
苏小小三杯酒下肚，更显得面如桃花，命婢搬来了一张古琴，叮叮咚咚地弹奏起来，一曲刚罢，魏国公徐鹏举便迈了进来，鼓着掌叫好道：“小小姑娘的琴艺越发精进了，抑或是以前是在藏拙，今日见到徐探花在此，这才全力施展的？”
“哎哟，瞧国公爷说的，恐怕是国公太久没来的缘故吧，吃惯了大鱼大肉，突然吃点青菜豆腐，所以觉得好吃！”苏小小站起来掩着嘴咯咯娇笑，挺拔的胸脯弹跳得惹眼。
徐鹏举不由多看了一眼，暗道：“怪哉，这豆腐看着真的见长了。”
“徐晋见过魏国公！”徐晋站起来微笑道。
徐鹏举收回目光望向徐晋，淡道：“徐子谦，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的一封奏本害得本国公损失了数顷田地呀，本国公今年若没饭开，就上你们靖安伯府要饭去。”
徐鹏举这话虽似是在开玩笑，不过言外之意无疑是在提醒徐晋，你小子虽然推荐了本国公担任耀武营统领，但也损害过本国公的利益，咱们不熟，别想着提过份的要求。
徐晋微笑道：“魏国公说笑了，清田庄利国利民，国公爷身为我大明开国元勋之后，忠君爱国，应该能理解的。再说，徐晋今天便是给国公爷送粮的。”
徐鹏举在桌旁坐下，冷笑道：“本国公对一石半斗的粮食可不感兴趣。”
徐晋淡然道：“若只是一石半斗的生意，徐晋那敢找上魏国公。”
徐鹏举端起苏小小为他斟的酒喝了一口，淡道：“徐子谦，咱们也甭拐歪抹角了，是什么大生意，直言吧，如果确实有利可图，本国公可以考虑考虑。”
徐晋微笑道：“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完目光望向苏小小，拱了拱手道：“有劳小小姑娘。”
苏小小羞答答地开始宽衣解带，徐鹏举先是愕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眼都直了，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苏小小目前虽然还是时芳馆的红牌，但已经年过二十，“事业”开始走下坡路了，头牌的位置已经被后起之秀顶替了，因此想趁着余热再赚一把便收山，所以徐晋出一百两银，让她试穿内衣，她一口就答应了。
此时苏小小已经将春衫脱掉，露出只穿着内衣的胴体。不得不说，苏小小的身材十分傲人，再穿上一套现代的内衣，性感得让人喷血，徐鹏举一下子眼都看直了。
苏小小乃青楼女子，并不避讳在男子面前暴露身体，短暂的羞涩过后便骄傲地挺胸撅后，尽情展露女性曲线之美。
徐鹏举咕噜地吞了吞口水，艰难地移开目光，道：“徐子谦，你说的生意就是小小姑娘身上穿那些玩意？”
徐晋点了点头，将内衣的图纸和小婉她们做的样品都拿出来展示。
苏小小见到，也顾不得自己只穿着内衣，立即欣喜地凑上来。能做到青楼头牌的姑娘，哪能没有点心思？苏小小刚开始试穿这些内衣时还有点羞涩，但是穿上后才发觉这些小玩意很实用，而且穿着十分舒服，关键是刚才魏国公火辣辣的眼神，这让苏小小意识到，自己或许能利用这些东西再火一年半载，但前提是这些东西不要传播得太快。
魏国公带兵不行，却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一下子便意识到其中的巨大商机了，这玩意如果能打开市场，其利润恐怕比开赌坊还要丰厚，关键是以他的权势，完全可以做到独霸市场，别人绝对不敢山寨。
徐鹏举睨了徐晋一眼，轻咳一声道：“有点意思，徐子谦，这内衣生意你打算怎么做？”
徐晋看了苏小小一眼，微笑道：“小小姑娘不妨先进房间把衣服穿上。”
苏小小幽怨地白了徐晋一眼，但也明白这事自己不能掺和，拾起衣服便退回房间，至于身上穿着这套内衣，她是肯定不会还给徐晋了。
待苏小小离开后，徐晋淡笑道：“这生意现在是魏国公的，该怎么做，那是国公爷自己的事了。”
徐鹏举顿时踌躇起来，根据他精明的头脑估算，这内衣生衣就算只做青楼的，几万两随便都能赚回来，若是推广得好，估计上层圈子的女眷也会趋之若鹜，这可是一桩暴利的大买卖啊。
可是，正所谓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若自己接了这桩买卖，总得要意思意思吧，他堂堂魏国公，可是个讲究人！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那真是作孽呀！
魏国徐鹏举公犹豫了片刻，最后暗咬牙道：“徐子谦，五百营军籍的事本国公替你搞定，另外再补给你三千两银子。”
徐晋微愕了一下，不过立即便明白，徐鹏举补自己三千两银子，言外之意就是从此两清，以后谁也不欠谁人情，当下也不推辞，微笑举起了酒杯道：“那徐晋先行谢过魏国公了。”

第0468章 种草
魏国公徐鹏举确是个讲究人，第二天便安排五百营的军士更改了军籍，而且三千两银子也着人送到了徐晋的府上，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三千两银子不多，却也不算少了，户部拨给五百营的营建费用才一千两银子，而且这些银子并没有直接给到徐晋手上，而是拨到工部，由工部负责派人给五百营建造营房。
二月初五早上，徐晋和王林儿、谢二剑等五百营的骨干，带着工部的人到京西郊的驻地勘量地形，着手准备建造营房。
户部划给五百营的驻地在京西郊的良乡一带，囊括了附近两座山头，占地面积达到四千多亩，一眼望不到头，但却全是贫脊的山地，土壤很浅，而且不宜灌溉，如果硬着头皮耕种，估计最后连粮种都收不回来。
看着眼前这两座长满了低矮灌木的荒山，戚景通禁不住爆粗道：“草他姥姥的，这种土地能种出粮食来就见鬼了。杨潭那只老王八贼阴损，这分明是在整咱们啊。”
王林儿同样面露忧色，以后五百营众弟兄就得靠这几千亩土地养活了，可是这些地根本种不了粮，他实在想不通向来精明的徐大人，为何会按受了户部的安排，叹了口气道：“看来只能种红薯了，听说红薯在这种贫瘠的山地也能生长。”
谢二剑养了两个多月，内伤也差不多痊愈了，此时怀抱着长剑，一副懒洋洋的无所谓样子，用脚踢飞一块草皮，笑道：“老王，红薯这玩意饱肚是不假，但是天天吃的话，任谁也受不了。你们也不用瞎操心了，大人自然想办法解决。”
戚景通和王林儿相视一笑，说的也是，还有什么事大人解决不了的，众弟兄的兵器和军籍不也被大人轻松解决掉了？大人既然接收了这几千亩的山地，自然会有办法解决军饷的问题。
“走吧，咱们过去听听大人跟李主事在聊什么。”戚景通招了招手，率先向着山坡顶部行去。
此时，徐晋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身旁跟着一名身穿六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此人名叫李梁，乃工部一名主事，负责给五百营建造营房。
“徐大人，这里坐北朝南，坡下还有小河便于取水，地势也较为平缓，依本官看，不如就把营房建在下面吧。”李梁指着下面的半坡道。
徐晋前些天接收土地时，已经和户部的官员来勘量过一次地形了，当时他也相中了这个位置，闻言微笑道：“李主事经验丰富，既然觉得这个位置合适，那自是没有错的。”
遇到一个不挑剔的主顾，无疑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李主事此刻便十分愉快，吩咐完手下的工匠动手干活后便笑着道：“徐大人，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营房便能修建好。”
徐晋点了点头道：“有劳李主事了，不过本官这儿还有些额外的工事要拜托李主事的，二牛，把图纸拿来。”
旁边的二牛连忙把一卷宣纸递给徐晋，李主事不禁暗皱了皱眉，刚才愉快的心情顿时没有了，他只负责给五百营建造营房，徐晋增加额外的工事无疑会加大工作量，而且花销也会随之增加，如此一来，这次的工程不仅没油水，恐怕还要倒贴。
所以李主事暗暗打定主意，如果只是小工程便捏着鼻子认了，就当是卖个人情，如果是花费大的工程则坚决拒绝，得罪人也没办法，总不能亏本吧？
徐晋把宣纸打看，李主事忙凑近前一看，不由轻咦道：“徐大人，这是何物？”
徐晋微笑着一指两座山坡之间的位置道：“麻烦李主事让人把那边山坡下的地平整一下，就按图纸标注的尽寸来弄，然后种上草皮，那种数寸高的软草。另外，那边山坡上的灌木都清理掉，倒是不用再平整，同样全部种上草。”
“种草？”李主事不禁脱口而出。
徐晋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种草！”
这回包括谢二剑在内都傻了眼，屯田拿来种草，妹夫莫不成打算把这里建成牧场，抑或以后干脆让五百营的弟兄吃草？
李主事眼神怪怪的，户部尚书划了四千亩山地给五百营作为屯田的事，整个京城官场都知晓了，李主事自然也有所耳闻，如今徐晋竟然拿这些屯田来种草，不会是脑袋被驴踢了吧？
面对李主事质疑的眼神，徐晋神色自若地道：“李主事，这个没问题吧。”
李主事干笑两声道：“自是没问题的，不过……下官只负责建造营房，而且户部只拨了一千两银子，下面的工人可是要吃饭要发工钱的，呵呵，徐大人您明白的。”
徐晋轻拍了拍李梁的肩头，笑道：“李主事放心，不会让你们白干活的，两千两银如何？”
李主事眼前一亮，平整土地再种草的成本并不高，不像修建营房那般，需要木料和砖瓦，只需花点时间和力气就行了，两千两银子大有油水可捞啊，搓了搓手道：“徐大人此话当真？”
徐晋直言道：“本官可以先预支一半的工钱！”
李主事顿时不由一喜，点头道：“成，干了！”只要有钱赚，管他徐晋种草还是种石头。
既然给了钱，徐晋自然也不会客气，接下来便跟李主事详细地谈了些细节的地方，包括场地的尺寸，种什么类型的草，行走的小径该怎么留，哪个位置引河水挖一片小池塘等等。
戚景通等人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看样子大人并不是想建牧场啊，更何况没听说过建牧场还要规定尺寸的。
当徐晋和李主事谈完，准备走下山坡回城时，王林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你把那边的山地都种上草，莫不成想建牧场？”
“你们想当羊倌？”徐晋笑着反问道，王林儿等人连忙摇头表示不想。
徐晋笑了笑道：“现在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到时你们就知道了，以后咱们五百营的弟兄就得靠对面那片坡地养活了。”
戚景通和王林儿不禁面面相觑，谢二剑耸了耸肩，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夫总是有些天马行空的点子，所以也懒得去琢磨，因为就算把脑袋琢磨破了，也琢磨不出来。
其实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做生意都离不开衣、食、住、行，还有娱乐。
徐晋自然不会傻到在荒郊野外做衣食住行的生意，所以要利用这些贫瘠的山地赚钱养军，只有做娱乐这一行了。京城的人口过百万，有钱的达官贵族多如牛毛，这些家伙“人傻钱多”，又缺乏丰富的娱乐方式，徐晋打算将后世几项大热的运动搬过来，去赚这些上层贵族的钱。
……
山坡下面是一条官道，徐晋等人的马匹就拴在官道旁的灌木下。当徐晋等人差不多回到拴马的地点，谢二剑忽然警惕地拦在徐晋的身前，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戚景通和王林儿迅速拨出腰刀，呈犄角之势向灌木丛逼近。
这时，灌木丛中连滚带爬地钻出一人来，跪在地上惊恐地道：“官爷饶命，小的不是歹人，不是歹人啊。”
“大伢！”二牛脱口而出。
徐晋定睛一看，剑眉顿时皱了起来，眼前这形容猥琐的家伙果然正是大伢那货。
大伢愕了一下，抬起头望来，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二牛和徐晋，这货大喜过望，麻溜地爬起来跑到徐晋跟前跪倒，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头，兴奋地道：“侄儿给十叔叩头了，嘿嘿，没想到竟在这儿见到十叔！”
大伢这小子跟他老子徐有才一般奸滑溜懒，又爱占小便宜，所以徐晋极不喜这个本家侄儿，当初在南昌还严厉地训斥过他一顿，皱眉道：“大伢，你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大伢刚想回答，一把声音便从外面的官道上吼了过来：“大伢，你特么的拉铁球是吧，再不出来小爷就不等你了，你他娘的，总是要干活的时候溜号。”
话音刚下，一条人影便像猴儿般跃上了附近一株灌木，手搭凉棚往这边望来。
这回轮到谢二剑脱口而出：“老四！”
此时跃上灌木的正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生得虎头虎脑，双目炯炯有神，壮实得像头小牛，先是愕了一下，继而兴奋地大叫：“二哥，哈哈，还有姐夫！”
灌木上的少年赫然正是小舅子谢三枪，这小子一个空翻落地，向着徐晋等人飞奔过来。

第0469章 相逢于道左
两年多不见，小舅子谢三枪蹿高得十分明显，个头已经与徐晋齐眉了，而且壮实得像座铁塔似的，根本就是老丈人谢擎的缩小板。
徐晋习惯性地摸了摸谢三枪的额头，感叹道：“三枪，等过了今年，个头怕是要比姐夫还高了。”
谢三枪咧着嘴笑嘻嘻的，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老四，咋弄得这么脏？捉泥鳅了你？”谢二剑指了指谢三枪脏兮兮的双手问道。
谢三枪的双手沾满了泥污，膝盖以下也满是烂泥，京城的仲春时节气温还是挺低的，衣服弄湿了还真是不好受，幸好今天阳光明媚。
谢三枪拂了拂衣袖，满不在乎地道：“刚才修车轱辘时弄脏的，这些天下过雨，官道都是烂泥坑，要不然早几天就到京城了。”
徐晋不由瞟了一眼旁边的大伢，敢情刚才谢三枪修轱辘时，这货借屎遁了，跑到道路的灌木丛中躺着晒太阳躲懒，还是跟以前般让人生厌，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易。
大伢估计是察觉了徐晋不满，神色讪讪地低下头。
谢二剑显然也瞧大伢不顺眼，问道：“老四，你们几时出发进京的，也不先来信打个招呼，而且，这没脸没皮的家伙怎么也跟来了？”
大伢顿时不满地道：“舅老爷怎么说话呢，韩掌柜派我进京办事，咋就成跟着三枪了，是三枪跟着我还差不多，这一路上我可没少照顾他。”
谢三枪撇嘴道：“得了吧，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不拖累我就烧高香了，还有脸说照顾我，那些剪径的小毛贼是谁打发的？马车坏了你帮忙修过？吃饭睡觉你倒是最积极的。”
大伢顿时气势一弱，嘀咕道：“路上打尖住店不是我负责打交道嘛，要不是我精明，你小子被人家骗了还帮着数银子呢。”
“不知谁在保定府时跑去赌坊耍，最后差点连内裤都输光了，要不是看在姐夫本家的份上，小爷才懒得管你死活呢。”谢三枪毫不留情面地道，显然这一路上也是受够了大伢。
徐晋皱了皱剑眉，以算死草韩三金的精明，咋会派大伢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进京办事呢，淡声问道：“大伢，韩掌柜让你进京办什么事？”
本来还神色尴尬的大伢顿时有点得意地道：“十叔，咱们顺丰车马行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大了，分行已经开到了周边数省，韩掌柜打算把总行搬到京城，所以让侄儿打前站，熟识一下沿途的路线。”
大伢倒没有说谎，现在顺丰车马行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特别是大股东朱厚熜走了狗屎运，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后，顺丰车马行更是爆发式发展，分行就像滚雪球般增加，从江西辐射到周边数省，很多地方的车马行都被吞并了，这就是帝王后台的威力，挂个名字就够了。
当然，韩三金谨记了徐晋的告诫，并没有打着皇帝的名头欺行霸市，收购其他车行马都是秉诚自愿原则，而且给出的价钱也十分公道。
话说，韩三金之所以把“打前站”的任务交给大伢，一来是给徐晋面子，二来也是被大伢这滚刀肉般的惫懒货色弄得没脾气，所以干脆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得远远的，省得看见心烦。
正好谢三枪收到姐姐谢小婉的家书，让他年后进京住一段时间，于是两人便一道赶着马车进京了。
徐晋当初是碍于老族长的情面，这才把大伢安排到顺丰车马行工作的，当时也跟韩鑫言明，该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给自己面子。
然而，徐晋这些年顺风顺水，平步青云，官越当越大，而且还深得皇上宠信。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伢作为徐晋的本家侄子，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身边的人都对他顾忌三分，韩鑫自然也不例外，渐渐便把他提升到管事的位置了。
这样一来，大伢这货便越发气焰嚣张了，上班迟到早退是常事，有时甚至连续旷工好几天，工钱却一分不少拿，更过份的是，他还经常偷偷把车马行的货物运走谋取私利。
韩鑫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收到下面的人投诉，一开始他还会把大伢找来训斥，可是骂得轻了他跟你嘻皮笑脸，骂重了他嘴上认错，接着继续我行我素，到了最后，只要大伢不是闹得太过份，韩鑫都懒得再管他了。
“谢家小兄弟，发生什么事啦，没找到徐管事吗？”
徐晋等人正在说着话，外面的官道又有人喊了过来，谢三枪连忙答应了一声，嘿笑道：“姐夫，倒是忘记了告诉你，你在信江书院的两名同窗也和我们一起进京了。”
“同窗？”徐晋心中一动，难怪声音听着有点熟悉，只是时间隔得太久，一时竟想不起是谁了。
当下，徐晋等人便牵了马匹，跟着谢三枪行出灌木丛，来到外面的官道上。
只见官道中停了一辆马辆，不过是拉货那种板车，此时正有两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站在马车旁，神色紧张地往这边张望。
徐晋一见到这两人，立即便认了出来，抱拳笑道：“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元浩兄和子玉兄！”
此刻站在马车旁的正是徐晋当初在信江书县的两名同窗，蔡岳和李英俊。这一对好“机油”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当初参加县试也是一道落榜。如今三年过去了，两人还是穿着普通书生的衣服，莫不成连童生的功名都还没考取？
蔡岳和李英俊愕了一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眼穿着五品官袍的徐晋，这才异口同声地叫道：“子谦兄！”
徐晋微笑着迎上前：“一别数载，竟与两位同窗相逢于道左，令人不胜欣喜啊。”
蔡岳和李英俊眼中均露出一丝暖意，后者拱手感慨地道：“没想到子谦兄还记得在下和元浩兄。”
徐晋自然能听出李英俊语气中的落幕之意，不动声色地道：“此地荒郊野外，路上泥泞，不如进城后到府上坐下再聊？徐晋也正好一尽地主之宜。”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蔡岳和英俊拱手客气地道。
当下，众人骑马上车往京城西门而去。

第0470章 诗和远方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意融融，和风细细，透过打开的窗户能看到庭院中那株缤纷灿烂的桃花。
徐府前院的客厅内，徐晋和蔡李两名同窗对席而坐，俏婢初春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杯中的红茶汤色澄黄泛金，散发着桂圆般的甜香。
通常情况下，同学之间的社会地位如果相差太远，无论二者在学时关系多铁，都会慢慢变得生疏，倒不一定是混得好的瞧不起另一方，相反，而是混得差的一方自惭形秽，刻意减少了双方的联系，久而久之，大家的关系必然就谈了，最后形同陌路。
此时，蔡岳和李英俊坐在徐晋面前便十分局促，当年大家同在信江书院求学，徐晋还是后进的寒门学子，结果短短几年时间，徐晋已经科举通关，官居五品，还封了伯爵，而且声名远播，而他们却连县试都还没通过，只能站在山脚下仰望昔日的同窗，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所以，无论是徐晋身上的五品官袍，还是眼前这座豪华的大宅子，抑或是立在一旁的绝色俏婢，都让蔡岳和李英俊产生深深的自卑感。
徐晋两世为人，人情练达，那能不明白蔡李两人此刻的感受，挥手示意初春离开，然后笑谈起当初在信江书院的一些旧事，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起来，蔡李两人也明显轻松了，大家品茗闲聊，关系倒是热络起来。
彼此畅聊了一会，徐晋这才试探地问：“今年并非大比之年，元浩兄和子玉兄何故进京来了？”
蔡岳和李英俊相视苦笑，前者叹了口气道：“我和子玉连县试都还没通过，哪有资格参加春闱大比。这次进京纯粹是为了游历。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和子玉连考多年，已年过二十，连童生功名均未到手，便想趁着还年轻，结伴外出游历几年，以增长见闻，待数年后再回乡参加科举。”
徐晋不禁恍然，鼓励道：“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们出门游历几年也好，待他年金榜题名，徐晋定为两位同窗摆宴庆贺。”
蔡岳和李英俊心中一暖，笑道：“承子谦吉言。”
“对了，元浩和子玉兄打算在京城停留多久，可有落脚的地方？”徐晋问。
李英俊答道：“听说明时坊有咱们江西的会馆，我们打算在那住下，估计会停留数月，然后西行宣府大同，再沿长城一路往西至哈密，感受边塞的人文风光。”
徐晋闻言不由笑道：“如此甚好，真的羡慕你们，还有诗和远方可追，若不是俗事缠身，本人倒也想跟着你们一道周游大明，登临怀古。”
蔡岳和李英俊相视一笑，举起茶杯代酒，互敬了一杯。彼此又聊了片刻，徐晋便笑道：“元浩兄和子玉兄旅途跋涉劳累，先在本府暂住歇息，待明日我再命人送你们到江西会馆。”
蔡李二人连忙道谢，徐晋命大宝给两人安排住处后，便往后院行去，结果刚来到中院，便见一群家丁丫环围着大伢，后者正手舞足蹈，口水花四溅地说着什么。
徐晋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走近，只见大伢那货正得意洋洋地道：“不是我吹，当初你们老爷，也就是我的十叔，跟我是一桌子吃饭，一间屋子睡觉的，那可是亲如兄弟。要不是我们家勒紧裤腰带供十叔读书，哪有你们今天的好日子！”
徐晋不禁无语，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般无耻的，四哥徐有财一家也算是极品了，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冷着脸轻咳了一声。
“老爷！”那些家丁丫环见到徐晋，连忙行礼后离开。
大伢尴尬地挠了挠手背，吹牛皮被正主逮住了，晓是这货足够无耻，此时也有点不好意思，讪笑道：“十叔！”
“大伢，你跟我到书房！”徐晋淡淡地扔下一句便继续往后院而去。
大伢有点不安地跟后面，不过这货很快就被徐府中的假山亭台吸引了，眼睛贼溜溜地四处张望，心道：“啧啧，十叔这官越做越大，也越来越有钱了，这座大宅子少说也得上万两银子吧，嘿嘿，这次怎么着也得享受几个月再回江西，要不干脆不回去了。”
徐晋带着大伢到了书房，在茶几旁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吧！”
大伢有点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在茶几对面坐下，机灵地给徐晋倒了杯茶，陪着笑道：“叔，您喝茶。”
徐晋接过茶杯放下，神色平静地问道：“族长他老人家还好吧？”
“侄儿年前回过一趟村里，他老人家好着呢，能吃能走，还能举着拐杖撵人呢！”大伢笑嘻嘻地道，一边不客气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那就好！”徐晋点了点头，转身行到书架旁，打开下面的一个箱子。
大伢那货好奇地伸长脖子偷瞄了一眼，顿时眼珠都差点掉出来，因为箱子里竟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当徐晋转回身来时，大伢已经低下头装作喝茶，不过那双眼睛却在骨碌碌地打转。
徐晋也不避讳，当着大伢的面，用布包了十锭银子，一锭十两，也就是一百两。这一箱银子正是前几天魏国公徐鹏举着人送来的三千两。
徐晋提着一百两银子返回茶几旁坐下，将银子放在茶几上，大伢那货顿时看得眼都直了，咕噜地吞了吞口水，一百两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徐晋平静地道：“大伢，由于路途遥远，十叔今年清明节是没办法回乡祭祖了，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带回去给族长，让他老人家张罗，银子有剩就当族孙孝敬他老人家。”
大伢那货嗖的便拿过装着银子的包袱，拍着胸口道：“十叔放心，侄儿一定会把银子带回给祖爷爷的，嗯，侄儿明天就动身回江西上饶。”
大伢本来还想留在繁华的京师玩几个月的，但见到这一百两银子，立即便改变了主意，嘿，清明节祭祖能花得了多少银子，就算备一头猪羊，顶多也就十几两银子。
大伢这货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村后只给族长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则落袋为安。话说大伢现在的工钱是一个月三两银子，五十两差不多是他一年半的薪水，这货不动心才怪呢。
徐晋点了点头，随口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大伢笑嘿嘿地道：“侄儿省得哩，对了，十叔要给祖爷爷捎封信吗？”
徐晋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替十叔问候他老人家一声便行。”
大伢闻言暗喜，连声道：“好的好的，侄儿一定把话带到。”
徐晋那能猜不到这奸滑小子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贪墨这一百两银子罢了，却也不点破。
话说徐晋之所以拿出一百两银子让大伢带回去，目的也是想把这坑叔的货色尽快打发走，免得在京城游手好闲，最后惹出祸端来，要知道自己倡议“清田庄”，着实得罪了不少人，说不得就被别人抓了小辫子。
徐晋又和大伢随便聊几句，然后便打发了出去。
当徐晋迈进后院的暖阁时，小婉正宠溺地拉着弟弟谢三枪的手聊家常，谢二剑也在一旁陪着，亲人久别从逢，其乐融融。
“老爷，大伢是不是在咱们府上住下了？”美婢月儿撅着小嘴道。
徐晋在小婉旁边坐下，笑了笑道：“放心吧，明天他就回江西了。”
月儿闻言转嗔为喜道：“那还差不多，这家伙可惹人厌了，若是在京城惹是生非，保不齐会影响老爷的名声。”
谢三枪撇嘴道：“姐夫，本来我也不想嚼舌根的，不过大伢这家伙实在太不像话了，连韩掌柜都拿他没办法……”
徐晋听完谢三枪述说大伢在车马行的所作所为，剑眉不由挑了起来，看来自己得给族长和韩鑫去封信了。

第0471章 小婉临盆
第二天一早，大伢便离开了徐府，连那辆板车都不要了，直接骑马出城赶回江西，生恐徐晋会必变主意，把那一百两银子要好回去似的。
大伢前脚刚离开，徐晋便让人把两封信送到驿站，给钱托关系让驿使以最快速度送往江西，因为走民信局的路子太慢了，那样估计大伢回到江西，信都还没送到。
这两封信分别是寄给韩鑫和老族长徐德铭的，徐晋让韩鑫把大伢给解雇了，同时向老族长说明利害关系，让他管束好大伢。而让大伢带回去的一百两银子，徐晋也作了说明，其中五十两给老族长自行使用，另外五十两则作为大伢谋生的本钱，让他在上饶县盘一家商铺做点小买卖。
五十两银子不少了，当初徐晋和谢小婉就靠着五十两起家的，在上饶县盘了家临街宅子卖羊杂，所以作为本家族叔，徐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在后世坑爹的货色并不鲜见，譬如“我爸是李刚”的主角，还有某著名歌唱家李X江的儿子。像大伢这种人，绝对是个坑叔的货色，无论是留在京城，还是继续在车马行工作，均是个隐患，徐晋可不想被这猪队友给坑了，所以果断地出手，把这坑货给“绑”在老家上饶自生自灭，免得跑出来害人。
打发走大伢后，徐晋设宴款待了蔡岳和李英俊两位同窗，然后便命人把他们送到明时坊的江西会馆。
接下来的日子，徐晋基本都在兵仗局和京郊两处地方跑，翰林院和兵部倒是极少回，反正皇上钦命他督造燧发枪，这才是他的工作重点。另外，小婉的临产期越来越近了，徐晋更多的时间是留在家里陪伴娇妻。
一晃眼便到了嘉靖元年的二月底，“清田庄”的工作也正式拉开了序幕，小皇帝朱厚熜以身作则，首先清退了北直隶境内的部分皇庄，一众官绅贵族虽然万分不情愿，但天子脚下也不好糊弄，也开始跟进清退部份田庄。此外，户部派出了大量的官员奔赴全国各地，稽查各省的土地，发现有不法侵占民田的，立即责令退还给百姓。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顺天府宛平县也开始在山地试种红薯，如果试种成功，这将有效地弥补大明朝的粮食缺口，让更多老百姓不用再挨饿。
尽管清田庄并不彻底，但徐晋这个穿越者也总算为大明的百姓做了两件实事。
暮春三月，天气更加暖和了，官道两旁草色碧绿，地里新种的庄稼苗儿绿盈盈的，充满了生机的气色。
今春的雨水多，昨日才下了一场小雨，官道湿滑泥泞。徐晋缓慢地策马而行，身后跟着雇来的二十辆马车，车辙很深，因为马车上载着的都是兵器。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钱给足了，无论是工部的工匠，还是兵仗局的工匠，干活都十卖力。早在五天前，工部便把五百营的营房给建好了，而就在昨日，兵仗局也把第一批五百套的兵器铸造出来了。
徐晋今日特意雇了二十辆马车，把这些兵器送到五百营的营地。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当初两座长满低矮灌木的荒山已经大变样了，灌木杂草全部清理焚毁，但见西边山坡上屋舍连绵，占地面积估有两万平方，那是五百营的营房。
五百营现在虽然只有五百人，但以后肯定还是要扩员的，所以徐晋特意让李主事把营地扩大了一倍多。当然，这是要加钱的，所以，魏国公徐鹏举给的三千两银子已经全部花出去了。另外，当初武定侯郭勋赔偿的一年俸禄折银约合一千两，也被徐晋拿来发军饷了，这钱花得就像流水一般，军队本来就是一头吞金兽。
不过，工部的李主事还算厚道，不仅把营地建造得结实宽敞，地面也夯实了，甚至还“附赠”了两口水井，和一条铺了鹅卵石的道路，马车可以直接从官道驶入营区。
当徐晋领着运送兵器的车队驶入营地，五百营的弟兄立即兴奋地围了上来，拿到兵器后一个个高兴得合不拢嘴。
五百营的弟兄都是来自山东各卫的客军，如今军籍和营房都落实了，成为名副其实的京军，如今又拿到崭新的武器，自然人人心情兴奋无比，跟着有本事的老大就是爽。
王林儿铮的一声，抽出一柄腰刀，但见刀身锃亮，锋利的刀刃在阳光映照下让人望而生畏。
王林儿取来一根手腕粗的木头竖在地上，手中腰刀连挥，也不见怎么用力，那根木头便像豆腐做似的，倾刻断成一块块。
“好刀！”一众军士齐声喝采。
徐晋看得却是头皮阵阵发麻，这玩意估计一刀就能把人拦腰斩成两截，可见明朝铸刀的质量已经相当了不起了，绝对不会比所谓的倭刀差多少，只不过倭刀长度占优，而且是双手刀，如果正面对砍，明刀确实吃亏。
徐晋前世曾经看过一篇对比明刀和倭刀的文章，文章中提到，抗倭名将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记载的一句话：倭喜跃，一迸足则丈余，刀长五尺，则丈五尺矣。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身多两断。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倭寇打斗时喜欢跳跃，一个纵跃就近丈远（有点夸张），而倭刀长达五尺，加起来就一丈五，我军的短兵器难以招架，长兵器又不灵便，所以通常一个照面就被连人带兵器砍成两段。
这句话可是出自明朝抗倭一线名将戚继光的笔下，虽然有点夸张的成份，但也说明了当时倭寇的战力强悍，再加上沿海地方卫所的种地兵战斗力低下，很容易就被吓破胆气，所以便频频出现了几名倭寇撵着数百明军满山跑的可笑情形。
后来戚继光发明了鸳鸯阵，利用藤盾和腰刀相结合，这才破了倭寇的兵器优势。
“南倭北虏”正是嘉靖朝的两大祸患，所以徐晋估计有生之年极有可能会跟倭寇干上，所以不仅让兵仗局打造腰刀，还打造了一千副盾牌，以便五百营的弟兄平时训练战阵。
当然，如果燧发枪成功打造出来，倭寇的刀再长再锋利，也只有挨枪子的份。
徐晋把新兵器分发下去后，又巡视了一遍营地，然后便带着戚景通等人往东山那边去。
东山那边的灌木也被清理掉了，位于两山之间的谷地也被平整出来，工部主事李梁正指挥着手下的民夫在那种草，已经差不多完工了，一个后世的标准足球场初见规模。
如果是后世的机械化作业水平，即使是连上铺草皮，估计不用三天就能搞定了，毕竟后世的草皮都是在花木公司时预先培植好的，只要运来一块块地铺上就行，而且马上就能使用。
大明朝的园艺水平自然没有这般先进，工人们这时是真的在种草，而且是一棵一棵地种，所以这片足球场要完全长起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幸好现在是春季，草木生长得快。
“下官见过徐大人！”工部主事李梁见到徐晋一行人，立即便迎上来行礼问好。
徐晋微笑问道：“李主事估计还要久才能把活干完？”
李梁直言道：“要把这片山坡全都种上草，估计还得半个月时间吧。”
徐晋闻言点了点头，根据他目前的打算，暂时先引进后世的三项运动，第一是足球，第二是高尔夫球，第三是滑草。第一种是后世大热的群众性运动，能够那么火，自然有它的魅力；第二种是贵族运动，正好为那些上层贵族量身打造；第三种相对休闲一些，倒是正好适合那些闺阁小姐和丫环。
至于该如何推广，徐晋已经有了初步的腹稿，正所谓上行下效，有小皇帝朱厚熜这张王牌，徐晋并不愁这几项运动火不起来。
譬如明朝立国之初，朱元璋为了增加国家财政收入，竟然在秦淮河一带开了国营青楼，名为大院，还亲题了一副对联吸引商贾进去消费。结果商贾没忽悠到，倒是满朝文武趋之若鹜，一下班就往秦淮河边跑，积极地为国家贡献“税收”，一时间狎、妓成风，老朱对此十恼火，最后只能把国营青楼给关了。
再说徐晋巡视完东山，刚返回西山营地，一骑快马便飞奔而来，马上正是管家大宝，浑身大汗淋漓，一下马便跑到徐晋跟前急道：“老爷，夫人临盆了！”
徐晋闻言一惊，立即上马往城门飞驰，心急如同火烧，早知今天就不出城了！

第0472章 争贡之役
徐晋虽然不信神佛，但此时站在房间外面，听着小婉痛苦地叫喊声，仍然忍不住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诸天神佛保佑母子平安。
话说眼下已经是凌晨了，从早上十时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徐晋心急如焚啊，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双眼都布上了一层血丝。
徐府中灯火通明，阖府上下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小主人降生，谢小婉温良淑德，待下人也是极好，所以徐府所有下人都在祈求主母平安。
对于女人来说，头胎是个槛，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所以说，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为你生孩子的女人。
“老爷，要不先吃饭歇一会吧，婢子听说头胎并不容易，有的人甚至要痛几天才能生出来。”初夏低声劝道。
谢二剑也劝道：“妹夫，还是先吃饭吧！”
徐晋摆了摆手拒绝了，小婉还在里面受罪，叫他如何有心情吃得下饭，如果现在有剖腹产，他估计已经签字让医生动手术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产妇越危险。
就在此时，房间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紧接着是响起一把嘹亮的婴儿哭喊。
瞬间时，阖府上下齐声欢呼，小主人降生了！
徐晋激动得差点推门而入，只是被几名堵在门口的婆子给拦住了，说里面污秽，老爷这时进去不吉利之类，徐晋只好按耐住性子。
片刻之后，稳婆之一的刘婆满脸春风地走出来，笑嘻嘻地道：“恭喜靖安伯，贺喜靖安伯，永秀郡主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一众家丁婢仆纷纷上前道贺。
徐老爷虽然不是第一次当爹了，这时还是兴奋得像喝醉酒似的，立即命大宝给赏，负责接产的赵婆和刘婆各封了十两银子的大红包，其他下人也封了一两银子，一时皆大欢喜。
约莫两盏茶功夫后，产房收拾完毕，徐晋这才被允许进入。
“相公！”谢小婉此时正挨坐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穿着宽松的干净衣物，怀中抱着大红锦被包裹着的小生命，一脸母性的慈爱，见到徐晋便欣喜地叫了一声。
徐晋快步走近在床边坐下，心疼地搂住小婉道：“娘子，辛苦你了！”
谢小婉甜甜一笑，幸福地道：“相公，快看看咱们的孩子，像谁？”
徐晋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小不点，眼神不禁一柔，刚出生的小家伙还合着眼睛，皮肤红红还皱巴巴的，还根本瞧不出像谁，打趣道：“像猴儿！”
美婢月儿掩着嘴咯咯地笑起来，四周的丫环婆子也发出善意的笑声。
谢小婉白了相公一眼，嗔道：“哪有这样说自家孩子的！”
谢三枪笑嘿嘿地道：“小猴儿挺好啊，不如小外甥的乳名以后就叫小猴儿吧。”
谢小婉眼前一亮，目光询问地望向徐晋。
徐晋暗汗，古代的婴儿夭折率太高，人们都信奉名贱好养活，譬如小舅子谢三枪的小名就叫小泥鳅，朱厚熜的小名叫小奴儿，就连汉武帝刘彻的小名也叫彘儿（猪儿）。
“那就叫小猴儿吧！”徐晋无奈地道，不过还好，没有叫狗蛋狗剩之类。
谢小婉欣喜地抱着儿子隔空亲了一口，慈爱地道：“以后我儿乳名就叫小猴儿了。”
“哈哈，小猴儿，让小舅舅抱一抱吧！”谢三枪笑嘻嘻伸手讨要，却被徐晋挡开了，老子还没抱，哪有让舅舅先抱的份儿。
徐晋小心翼翼地从小婉怀中抱过儿子，顿时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喜悦之中还夹杂着沉甸甸地责任感，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自己又有了儿子，从此要守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永秀郡主生下小伯爵的消息，第二天便传开了，小皇帝朱厚熜立即命司礼监送来各色礼物，下朝后还亲自登门探望。另外，兴国太后蒋氏，还有永福永淳两位公主都着人送来了慰问的补品，徐家圣眷之隆，让人则目。
三天后，费家老夫人袁氏也带着费家的女眷亲自登门探望，不过费如意和费吉祥没有来。因为两女目前已经算是跟徐晋订婚了，已经进入了三书六礼的程序，在这期间，男女双方不得见面，直到八抬大轿娶过门的那一天。
……
人间四月芳菲尽。一转眼三月份便过去了，徐府后院的桃花树早已褪尽残红，结出了一粒粒可爱的小青桃，狭长的叶子新嫩翠绿，在初夏的阳光中投下清凉的绿荫。
树荫之下，徐晋躺在摇椅上，一边摇晃，一边逗弄着刚满月的儿子。谢小婉坐在一旁椅子上裁剪一件小肚兜，不时抬头看一眼相公，月牙儿般的眼睛带着浓浓的喜意，不时还掩住轻笑。
小家伙已经满月，皮肤不再是刚出生那般，长得白白胖胖的，皮肤粉嫩光滑，那双跟他母亲一般的月牙儿眼黑漆水灵，眼定定地盯着他老子，老子举高高他就笑，一放下他就扁嘴作势要哭，可把徐老爷给累得拙计了。
正当徐晋和儿子周而复始地玩着这无聊的游戏时，小皇帝朱厚熜跨进院来了，同样是一身贵公子的打扮，手执着一柄描金折扇，见面便抱怨道：“徐卿，朕忙得焦头烂额，你这家伙倒是过得悠闲自在啊！”
徐晋笑道：“能者多劳嘛，皇上英明神武，难道不应该多干活？”
朱厚熜翻了一记白眼，把折扇往腰间一掖，笑嘻嘻地道：“朕这小外甥是越长越可爱了，来来，小猴儿，让朕抱一抱吧！”
徐晋立即把儿子往朱厚熜怀里一塞，结果小子立即哇哇大哭，后者顿时乱了方寸，使尽浑身解数地去哄都不管用。
“举高高！”徐晋提醒道。
朱厚熜连忙把小猴儿举起，后者立即转啼为笑，于是便陷入了无限的死循环当中。
徐晋端起茶杯惬意地喝了一口，幸灾乐祸地笑了，谢小婉温柔地白了相公一眼，站起来从朱厚翻怀中接过儿子。
朱厚熜摸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在茶几旁坐下，苦笑道：“这小子长大后定是个会折腾的。”
徐晋给朱厚熜斟了杯茶，笑道：“皇上近来是不是遇到些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臣开心一下吧！”
朱厚熜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就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侍侯在旁边的初春初夏掩着嘴儿咯咯地笑起来。
朱厚熜睨了徐晋一眼，叹了口气道：“话说朕近日还真被一件事给气得不轻。”
徐晋连忙问：“何事？”
由于小婉生产，所以小皇帝准了徐晋一个月的假期，所以徐晋这段时间都待在家中陪妻儿，对朝中发生的大事都后知后觉。
朱厚熜面带怒意地道：“上月在浙江宁波府，两伙东洋倭人为了争贡竟打了起来，其中一伙倭人追杀另一伙倭人，一路烧杀抢掠至绍兴府，杀死杀伤我大明百姓不计其数。最可恨的是，就连浙江备倭都指挥刘锦，千户张镗均被倭人杀死了。
想我泱泱大明，雄兵百万，竟被区区数百倭人纵横往来，如入无人之境。徐晋你说，莫不成我大明沿海的卫所军都是摆设吗？朕差点被气死了！”
徐晋心中一动，这次事件莫非就是史上有名的“争贡之役”？

第0473章 一个故事
徐晋依稀记得在嘉靖初年，明朝的沿海地区确实发生过一起挺严重的外交事件，史称为“争贡之役”，具体起因徐晋自然不记得了，总之是两伙来自日本的朝贡使团发生了矛盾，进而演化成械斗仇杀。一伙倭人追杀另一伙倭人，一路从宁波杀到绍兴，并且烧杀抢掠沿途的村庄，还干掉了明军几名高级地方武官。
“争贡之役”直接导致明朝关闭了福建和浙江的市泊提举司，停止与日本的朝贡贸易，这也为以后的沿海倭患埋下了伏笔。因为正常贸易的途径被截断了，倭国人便开始与明朝沿海的商贾进行走私贸易，最后干脆勾结海盗进行强抢和掠夺，给大明沿海的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终嘉靖一朝四十多年，沿海的倭患都没真正平息过，直到后来的“隆庆开关”，大明解禁了海上贸易。
“皇上，那伙作恶的倭人可曾抓获了？”徐晋不动声色地问。
朱厚熜闻言更加气愤了，一拍茶几道：“最可恨的就是这个，那伙倭人烧杀掠后夺船逃进大海，至今不知所踪，沿海的卫所军都是废物，气得朕都上火牙痛了，整晚睡不着觉。”
徐晋剑眉不由皱了皱，明朝本来拥有强大的水师，可自从永乐朝之后便开始没落了，郑和七下西洋耗尽了国库，惹得满朝文武怨声裁道，最终明朝停止了下西洋这项举措，就连郑和用一辈子心血换来的航海宝图都被鼠目寸光的大臣（刘大夏）给烧毁了。
自始，明朝的造船业一落千丈，水师的战斗力也是每况愈下，到了现在的嘉靖朝，明朝的水师估计就只能在江河湖泊上玩玩，连出海的能力都没有了，那伙作恶的倭寇夺船逃入了大海，大明的沿海卫所军估计也只能望洋轻叹。
徐晋瞥了一眼怒形于色的小皇帝，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朱厚熜愤然道：“这种蕞尔小国竟敢在我大明境内如此放肆，朕打算派遣使臣前往倭国宣旨遣责，同时关闭宁波和福建两处市泊提举司，中止与倭人通贡，以示惩戒。”
明朝的国力目前虽然在走下坡路，但还是当之无愧的至强国，物产丰富，GDP世界第一，周边的国家都得跟明朝做生意，以获取所需之物。就好比现在的美国，全世界都得跟它做生意，谁敢不听话就经济制裁谁，端的是霸气侧漏。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是按照历史走势啊，不动声地追问道：“那大臣们的意见如何，就没有反对的？”
朱厚熜奇怪地看了徐晋一眼道：“倭国人在我大明境内烧杀抢掠，严重冒犯我大明国威，若不是现在国库不堪重负，朕还打算出兵给倭国一个教训呢。现在只是中止通贡，这惩罚已经算轻了，怎么会有大臣反对？”
徐晋顿时无言以对，“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历来是国人的自我标榜，面子永远比里子重要。譬如人家西洋人远渡万里而来，目的就是为了做生意赚取利润，而郑和七下西洋只是为了宣扬天子威德，最后把国库都耗尽了。
“徐晋，莫非你反对？”朱厚熜问道。
徐晋端起茶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答道：“臣不反对给倭国人教训，但是关闭福建宁波两处市泊提举司，中止通贡商贸的做法却是有待商榷。”
朱厚熜闻言皱眉道：“有什么不妥？”
徐晋没有回答，反问道：“皇上，大禹是如何治水的？”
朱厚熜脱口道：“水性就下，导之入海，宜疏不堵！”
徐晋微笑道：“可不就是了，那两伙倭人因为朝贡的事才起纷争的，若咱们中止倭国的朝贡资格，恐适得其反，就好比治水，宜疏不宜堵。所以臣觉得不应该撤消两处市泊提举司，反而应该更加开放，允许两国民间贸易。”
朱厚熜不以为意地道：“倭国，弹丸之国罢了，怎能与洪水猛兽相提并论，朕就算中止他们的朝贡资格，他们又能如何？更何况，我大明什么都不缺，也犯不着跟他们做生意，而且跟他们做生意都是亏本的买卖。”
徐晋不禁无语，当然是亏本买卖啦，谁让你朝廷死要面子，明明是贸易，偏偏还冠上进贡的名义，数倍返利于别国，不亏死你才怪。
朱厚熜见徐晋无言以对，顿时有些得意地道：“徐卿，朕说得不对吗？”
徐晋不禁纠结了，连小皇帝都是这种想法，就更遑论那些食古不化的大臣了，看来自己想提前“开海禁”的想法还任重道远啊。
“皇上，臣给你讲个故意吧！”徐晋道。
朱厚熜不由精神一振，登基这段日子，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明君之姿，这小子大小经筵从来都不缺席，每场必到，认真地听主讲大臣讲书。
可是那些孔孟之道，治国之策听着实在让人乏味，朱厚熜硬着头皮听了大半年，听得都想吐了，那有徐晋讲的天文地理，地方风俗有趣新奇？
徐晋清了清嗓子便准备开讲了，初春初夏等丫环听闻老爷要讲故意，立即都拿了小马扎围上来，就连谢小婉怀中的小家伙都瞪大眼睛好奇地望来。
徐晋喝了口茶，然后开讲：“话说大海之西有一片大陆名曰：西陆神州，一个国号大清的国家统治着这片大陆，西陆神州幅员辽阔，物产丰富……”
徐晋以清朝为模本讲了一个国家兴亡的故事，由于清朝的地理和制度都跟明朝相似，所以在场所有人都自觉地把大清代入为大明了。
所以当徐晋讲到最后大清被八国联军攻入、火烧圆明园、割地赔款等时，一个个气得义愤填膺。朱厚熜这小子更是脸色通红，愤怒地跺脚大骂道：“岂有此理，慈嬉这老妖妇委实可恨，李鸿章这丧权辱国的王八蛋委实可恨，要是朕手下有这种大臣，朕一定要诛他九族。”
徐晋轻咳一声道：“皇上别激动，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罢了。不过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落后就要挨打，大清以天朝上国自居，奉行闭关锁国的政策，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连自己落后了也不自知。最后被列强的坚船利炮炸开了国门，这才幡然惊觉，但为时晚矣。最终被列强按在地上狠狠地欺侮了近百年，不断地割地赔款，国民贱如猪狗，可悲可叹啊！”
朱厚熜脸上的愤怒渐渐敛去，若有所思地瞥了徐晋一眼，最后点了点头道：“朕明白徐卿的意思了，你上一份奏本，朕择日举行廷议，重新讨论关闭福建和宁波市泊提举司的事。”
徐晋顿时一阵蛋疼，靠，这岂不又要跟群臣对着干，这次真是特么的作茧自缚了！
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若是拒绝，估计朱厚熜这小子会跑到厨房找菜刀，只好硬着头皮，慨然地道：“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趋避之。臣明日便上疏陈明利害。”
朱厚熜闻言不由动容道：“徐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啊。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趋避之。要是所有官员都像徐卿一般，何愁我大明不兴？”
谢小婉月儿，还有初春初夏等均投来崇拜的目光，满眼都是小星星。
徐晋不禁暗汗，牛皮吹大了，不过还好，“开海禁”并没有像“清田庄”那般损害上层贵族的利益，只是违反老朱的祖制罢了，阻力应该没有清田庄大，主要还是那些食古不化的“正直”大臣会出面阻止，倒是可以一试。
朱厚熜显然心情畅快了，眼神嘉许地看着徐大忠臣，笑问：“对了徐卿，燧发枪和五百营的事现在进展如何？”
这一问倒是正中徐晋下怀，答道：“燧发枪还在试造当中，一部份关键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至于五百营，已经进驻营地训练了，臣搞了一些新式的训练措施，皇上若是感兴趣可以抽时间到营地一观。”
朱厚熜闻言大喜，这小子尚武，有意重建神机营，五百营就是神机营的班底，他一直十分重视，立即便道：“好，明天是休沐日，朕便到五百营看看。”
徐晋连忙提醒道：“皇上乃万金之躯，出城可不同于出宫，可不能再偷偷溜出去，最好还是先跟内阁打个招呼为好。”
朱厚熜踌躇了一会，最终无奈地点头，确实，若偷溜出城被那帮老家伙得知，肯定又要小题大做了，还会连累徐晋被弹劾。只是身为帝皇，连出城都要向大臣报备，实在让小皇帝感到十分憋屈。
朱厚熜又坐了一会便离开徐府，兴冲冲地回宫，准备明天出城巡营的事。

第0474章 嘉靖巡营（上）
皇帝大张旗鼓地出行委实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四月初三这天一早，天色才蒙蒙放亮，徐晋便跑到宫门外等候御驾了，因为今天小皇帝朱厚熜将出城视察五百营的营地。
结果徐晋在宫门外等了近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了，御驾才得以正式启程出发，除了三百锦衣卫，还有两千腾骧卫随驾护送，另外还有内官相关的太监随行，譬如司礼监和御马监。
这还不止，还有文武官员也各派了代表随行，文官方面是兵科给事中夏言和都察院御史吉棠；武官方面则派了三人，分别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徐光祚、左军都督府都督徐鹏举、后军都督府都督郭勋。
一行近三千人，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从西便门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往五百营的营地方向开进。
离开了京城的朱厚熜就好像脱了攀笼的鸟儿，一路上骑马疾行快奔，时而在溪边田头停下玩水看蝌蚪，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见到一只路过的野兔都能兴奋半天。
徐晋见状不由同情起小皇帝来，可怜的骚年正是好动贪玩的年龄，却整日被困在皇宫里，正应了那句有所得必有所失，明明是一言决人生死的九五至尊，却偏偏不能来去自由。
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正是皇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大臣们才想出了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把皇帝束缚在皇宫中，这就是所谓的把权力装进“笼子”。
要不然这种可以决人生死的权力没有任何约束，跑到外面肆意地浪，那整个国家都得乱套了。譬如正德皇帝朱厚照，为人率性随意，想北巡就北巡，想南巡就南巡，自然就引起文官集团的强烈不满和忌惮。
五百营的营地位于京城西郊良乡一带，距离京城也就二十里许，即使是乘马车，一个小时便能到达了，不过小皇帝朱厚熜一路玩耍，倒是花了近个时辰才到达。
如今五百营营地所在的两座荒山已经大变样了，但见西山这边屋舍连绵，外围也用木栅围蔽了起来，平整一出一块块的场地，五百营的弟兄平时训练和生活都在西山。
而东山那边的灌木全部清理了，种上了草皮，经过近两个月的滋养，草皮已经成长起来了，一眼望去绿草如茵，就好像铺上了一层绿地毯，仿佛来到了草原一般，让人有种从山顶滚到山脚的冲动。
再说御驾一行数千人进了五百营的营区，王林儿、谢二剑和戚景通等早就集合了所有弟兄列队迎驾，健儿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御辇前三呼万岁。
看着眼前这支人数虽少，但精神饱满的雄壮队伍，小皇帝朱厚熜喜得合不拢嘴，翻身下马大声道：“众将士平身！”
“谢皇上！”五百人齐声谢恩，然后唰地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如同刀切豆腐似的。
兵科给事中夏言和御史吉棠不由暗暗吃惊，徐光祚、徐鹏举、郭勋等更是面色微变，好歹是武勋世家，自然明白要把士兵训练到这种程度绝非易事。
朱厚熜眼前一亮，这小子巡视过其他京营，所以一眼就瞧出这支队伍的不凡，喜道：“徐晋，莫不成这就是你所说的新式方法训练出来的效果？”
徐晋微笑地点点头，他不过是把后世训练军队那一套照搬了过来罢了，五百营训练了两个多月，已经颇有成果。
朱厚熜兴致勃勃地道：“快，赶紧演示给朕看看，定国公、魏国公，还有武定伯，你们都认真观看学习，以便日后在京营推行。”
徐光祚和徐鹏举对视一眼，点头称是，武定伯郭虽然也答应着，但眼中却是闪过一丝不屑，显然心中不乐意。
接下来，徐晋便让王林儿指挥队伍演示站军姿、踢正步等等，这些玩意看似毫无意义，也没什么看头，但实际却能增强士兵的纪律性、韧性和默契。
“嘿，徐晋，这就是你所谓的新式训练措施？小孩子过家家玩呢？狗撒尿般排队走路，傻乎乎地站着不动让敌人砍吗？”郭勋大笑着嘲讽道。
定国公徐光祚亦点头附和道：“皇上，军队就应该训练战阵骑射，靖安伯这样训练队伍简直就是胡闹。”
朱厚熜显然也瞧不出这样训练的好处，目光望向徐晋，意思是要他作出解释。
徐晋淡然地道：“武定伯既然瞧不起这种训练方法，那不如大家比一比？”
郭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道：“徐大人想怎么比？”
徐晋微笑道：“武定伯可以在五百营的弟兄中随意选十人，然后跟你手下的十名亲随对战，单打独斗还是团战均可。敢不敢？”
朱厚熜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立即抚掌道：“此法甚妙，孰强孰弱，一比便知。”
郭勋这次带了二十名扈从，前身皆是京营中的精锐，领头那人名叫魏大猛，武艺高强，首先便按奈不住了，上前一步大声道：“老爷，属下等愿意出战。”
郭勋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因为他吃过徐晋的大亏，所以知道徐酸子的“阴损”，不过此时心腹手下请战，若是拒绝不仅会伤了心腹的自尊，同时也显得自己胆怯，更何况皇上就在跟前，又岂能退缩，所以硬着头皮道：“好，比就比，就群战吧，也省得浪费时间。至于人选还是徐大人自己定吧，免得到时输了说本人占你便宜。”
徐晋微微一笑，转身对着王林儿道：“王指挥，找十名弟兄出来。”
王林儿嘿嘿一笑，回身喝道：“赵大头，你们小队出列，下手注意分寸，别把人伤得太重了！”
“得令！”一名脑袋特别大的军汉吆喝一声，带着身后九名弟兄大步行了出来，队伍由纵队变成横队，进退井然有度。
魏大猛冷笑一声道：“大言不惭，中看不中用，弟兄们，跟我上，教训教训这些绣花枕头。”
魏大猛带着九名弟兄杀气腾腾地迎了出来，双方在场中摆开了阵势。由于是较量，所以双方都没使用兵器，免得造成死伤。
“开始！”随着小皇帝朱厚熜一声令下，魏大猛一个箭步便扑向赵大头，呼的一拳当胸擂去。
赵大头正是徐晋当初的十一名亲兵之一，不折不扣的百战老兵，冷笑一声抬手架住魏大猛一拳，后者正想着飞起一脚，结果旁边两脚已经踹了过来。
嘭……
魏大猛躲避不及，屁股一侧挨了一脚，当场狼狈翻倒，原来是中了旁边两名五百营弟兄的偷袭。
赵大头哈哈一笑，冲上前便对着魏大猛的脸部踩了一脚，另外两名五百营军士也围了上来拳打脚踢。
与此同时，其他五百营的弟兄也是两三人一组，专盯着对方一个打，直到把人打倒爬不起来为止。只是盏茶的功夫，郭勋手下十名扈从便全部倒地惨嚎，一个个鼻青面肿的，半天也爬不起来。
郭勋面色铁青，大声道：“皇上，这不公平，分明就是使诈，几个人打一个算什么本事？”
徐晋淡道：“说好了是团战，双方都是十人，哪里不公平了？要怪只能怪你的十名扈从不懂配合，一盘散沙，若此刻是真正的战场厮杀，你的人还有命在吗？”
郭勋顿时无言以对，冷哼一声不作声。
朱厚熜眼珠一转，脱口道：“徐卿，朕明白了，你这种操练方法就是为了提高军士们的默契？”
徐晋点头道：“皇上英明，不过不仅仅如此，这样还能增强军士的纪律性，做到令行禁止。”
定国公徐光祚显然是想为郭勋找台阶，淡道：“纪律再严明，不训练骑射战阵，战斗力也强不到哪里。”
徐晋淡笑道：“五百营的训练自然不止这些，这些只是最基础的训练罢了，定国公不妨继续看下去。”
定国公顿时被噎了一下，只能故作严肃地嗯了一声。
朱厚熜兴致勃勃地道：“徐卿还有什么训练手段，快展示给朕瞧瞧。”
徐晋便带着众人来到训练场地，朱厚熜立即就被单双杠、平衡木、高墙、绳网、匍匐等训练项目吸引住了，最后还换了衣服亲自尝试了一遍，可把随行的太监吓坏了。

第0475章 嘉靖巡营（下）
朱厚熜换了衣服，几乎把所有训练项目都尝试了一遍，最后还在烈日下站了一趟军姿，结果才五分钟便坚持不住了，浑身大汗淋漓，感叹道：“这样站着看似简单轻松，实则并不容易啊，难怪徐晋说这样子能训练军卒的耐力。定国公，若是你能坚持得了半个时辰吗？”
定国公徐光祚讪笑道：“臣已经一把年纪了，那能跟五百营的小伙子相比，如果再年轻二十年，估计能行。”
“皇上，您的衣服都汗湿了，还是先回屋里更衣吧，免得着凉了。”司礼监太监毕云提醒道。
朱厚熜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现在的天气那能这么容易着凉。”说完接过另一名太监端来的凉开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个精光，一指对面的东山，余兴未减地问道：“徐卿，那边是什么地方，马场吗？”
徐晋答道：“那边乃五百营众弟兄休息时耍乐的地方。”
朱厚熜闻言顿时被勾起了兴致，连忙道：“快带朕去那边看看。”
这正中徐晋的下怀，立即便带着小皇帝和一众文武大臣往东山那边去。
东山与西山之间隔着一条丈许宽的小河沟，工部已经在河上搭建了两座木桥，可供车马通过，众人过了桥来到东山这边，看着眼前这座绿草如茵的山坡，兵科给事中夏言不禁皱了皱眉。
户部将数千亩贫瘠山地划给五百营作为屯田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而徐晋把这些屯田都用来种草更是人尽皆知，所以几乎满朝文武都很好奇，徐晋到时会拿什么来养活军队，五百营虽然人数不多，但一个月少说也得花费千两银子，若是自掏腰包，徐晋养得起吗？就算养得起这也违规啊！
这时郭勋忍不住阴阳怪气地笑道：“哎哟，徐大人把屯田都全部种上草了，看着是虽然舒坦，不过，徐大人打算以后让五百营的弟兄吃草……咳咳！”
话一出口郭勋便后悔了，自己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件事，那岂不是等于帮了徐晋的忙，徐晋若是再乘机把之前军籍和兵器的事爆发出来，那就更灿糟糕了，哎呀，老子这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果然，朱厚熜听到屯田，立即便皱眉道：“屯田？徐晋，这到底怎么回事？”
定国公徐光祚不满地瞪了郭勋这猪队友一眼。
兵科给事中夏言素来对徐晋有好感，再加上之前徐晋冒着巨大压力提出“清田庄”，更是让他万分敬佩，所以此时立即替徐晋打抱不平道：“皇上，户部将眼前这两座贫瘠的山地全部划给了五百营作为屯田，五百营日常开支全凭这数千亩不能耕种的山地，户部不再发给粮饷。”
朱厚熜闻言面色一沉，登位一年，他可不是当初那个不谙政务的藩王世子了，很清楚京营和地方卫所的区别，京营的粮饷都是国库拨给的，平时不用耕种，户部这种安排分明是在欺负五百营，岂有此理！
朱厚熜略带怒意地质问道：“徐晋，此事为何不早告诉朕？”
定国公等人对视一眼，估计这次户部尚书杨潭要倒霉了，同时又暗暗心惊，莫非徐晋一直忍而不发，等的就是今天？那此子的城府实在深得可怕。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回皇上，如今国库据拮，能省则省，再加上五百营的弟兄确是从地方卫所调来，本质还是卫所军，户部的做法也不能说不妥，所以臣便没跟皇上提起此事。”
徐光祚和徐鹏举不由惊讶地对视一眼，徐晋非但没有趁机告状，竟然还替杨潭开脱？
夏言和御史吉棠均露出赞许之色，看来徐子谦确是一个深明大义，心胸开阔之辈啊，吃了这么大亏竟还想着国库拮据，难怪甘冒得罪天下权贵的风险，率先提出“清田庄”这项建议。
朱厚熜瞪了徐晋一眼斥道：“自作聪明，国库再拮据，也不会短了你这五百人的粮饷。”
眼下在场的虽然都算不上是老狐狸，但也不是白痴，小皇帝这话听着虽是责备，但实际却是一种褒奖，经此一事，徐晋恐怕要更得小皇帝宠信了，简在帝心啊！
郭勋愤然地想道：“早就知道这小子不会那么好心，敢情是换着法子增加自己的名声和皇上的信任，真是个狡诈阴险的家伙。”
徐晋此时若知道郭勋心中所想，保准啼笑皆非，他虽然玲珑处世，但自问还没虚伪到那种程度，之所以没有落井下石搞垮户部尚书杨潭，主要原因是不想捅杨党这个马蜂窝，刚得罪了满朝勋贵豪强，若再招惹杨廷和一党，那无疑是在找死，更何况接下来的“开海禁”还得过杨廷和那一关。
“咦，他们在玩什么？”朱厚熜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足球场上追逐的五百营军士吸引了。
徐晋让工部主事李梁推平种草的那块地，正是一个标准的足场，草皮经过近两个月的生长，已经十分茂盛了，此时也弄了界线和龙门。
徐晋笑着答道：“这是臣想出来的蹴鞠新玩法，供军士们平时消遣，同时还能训练体力。”
朱厚熜眼前一亮，喜道：“走，过去看看！”
定国公徐光祚等人见徐晋没有趁机用军籍和兵器的事告状，不禁暗松了口，连忙跟在小皇帝的屁股后面来到足球场边。
这时在场中共有二十二人，分成两支，正是现代的足球玩法，双方在场中争抢得十分激烈。至于那只足球，则是用藤球改造的，外面用猪膀胱缝制起来，弹性虽然不及现代的足球，但效果还算不错。
“咦，那个……不是三枪那小子吗？”朱厚熜忽然指着场中叫道。
只见场中有一名虎头虎脑的家伙，此时正带着球风驰电掣地向着龙门冲去，一个漂亮转身晃过对方的后卫，嘭的一脚劲射，球便呼啸着从右上角入网。
“三枪……好样的！”同队的军士齐声欢呼。
朱厚熜那小子在场外看了一会便忍不住了，跃跃欲试地道：“这个好玩，朕也想试试！”
徐晋暗暗好笑，其实怂恿小皇帝巡营的主要目的还是推广足球，然后赚钱，要不然军饷真要发不出来了。
“皇上不用急，臣先给你讲一下规则……”徐晋简单地给朱厚熜讲完足球的规矩，然后把场上的两支球队叫下来重新分组。
徐晋脱去了官袍，里面便是紧身的短打衣服，显然早就准备好今天亲自下场了。
“魏国公，武定伯，有没有兴趣一起下场玩玩？”徐晋微笑着问道。
魏国公徐鹏举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
武定伯郭勋很想拒绝，但难得有此机会和皇上亲近，所以又舍不得放弃，最后也答应了下场。
夏言和吉棠都是言官，主要职责便是纠风、监察、劝谏，此时见到徐晋“引诱”皇上游戏，不禁都皱了皱眉，不过他们都不是迂腐之人，皇上偶尔玩玩游戏自然无伤大雅，只要不沉迷就行，所以都没有出言扫兴。
接下来，两支队伍便在场上展开了角逐。
徐晋和谢三枪跟小皇帝一队，队员都事先得到了吩咐，尽量把球传给朱厚熜，而另一队也故意放水，于是朱厚熜很快就踢进了一球，兴奋得这小子大呼小叫。
一场球赛踢了大半个时辰才结束，最终自然是皇上这支队赢了，不过朱厚熜那小子也累得瘫坐在场边喘气，一边哈哈地大笑：“痛快，下次休沐日朕还要来玩。”
徐晋自然求之不得了，只要皇帝带动风潮，就不愁足球这项运动不火，只要火起来自然就财源滚滚了。
接下来，朱厚熜在营中沐浴更衣，又蹭了军士们的一顿大锅饭，这才心满意足地摆驾回京。估计是累了，回程朱厚熜并没有骑马，而是乘御辇，还要把徐晋叫到御辇上一起坐。徐晋可不想落人口实，所以婉拒了，只是骑马伴在御辇一旁。
“徐晋，以后五百营的军饷便由朕的内库来出吧！”朱厚熜忽然道。
徐晋连忙道：“皇上，万万不可！”
朱厚熜皱眉道：“为何？”
“军饷历来都是由户部划拨的，若皇上从内库拨银子不合规矩，臣恐怕也会成为众矢之！”
朱厚熜有点气闷地道：“那咋办，总不能让你自掏腰包吧，若这样那帮家伙更要嚷嚷了。”
徐晋淡定地道：“皇上放心吧，户部既然给五百营划了屯田，臣自然会用屯田解决军饷的问题。”
朱厚熜奇道：“屯田你都用来种草了，莫不成你真想让弟兄们吃草渡日？”
徐晋笑道：“皇上，田地不是非要种粮才能生钱的。”
朱厚熜心中一动，嘿笑道：“也罢，赚钱的事你最在行，那朕便不多管闲事了，以后有什么困难，记得要及早告诉朕，别都自己扛着。”
徐晋笑道：“皇上这样一说，臣这里还真有一个困难要解决。”
朱厚熜翻了个眼道：“你这家伙倒是会打蛇随棍上，说吧！”
“臣缺五百匹军马！”
“行，回头朕让御马监给你们送五百匹马来。”

第0476章 再下一帖
嘉靖帝朱厚熜回到皇宫后，首先去给两宫太后请安问好，这才回到养心殿，着人把锦衣指挥使朱宸给叫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户部尚书杨潭把数千亩贫瘠山地划给五百营作为屯田，这种事满朝皆知，偏偏自己这个皇帝竟被蒙在鼓里，朱厚熜自然十分恼火。而锦衣卫作为皇帝的耳目，这种事竟然不上报，绝对是重大失职，所以朱宸这一顿训挨得不冤。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锦衣卫和东厂均是明朝皇帝的耳目和爪牙（特务机关），权力非常大，端的是鬼见鬼愁，人见了人怕，然而纵观嘉靖一朝，锦衣卫和东厂均没什么存在感，尤其是东厂，简直就是摆设。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原因之一是嘉靖帝以藩王的身位继位，而且是依靠文官集团的力量上位的，而登位之初，太监集团便被清洗掉了，文官集团占据了绝对优势。鉴于历代厂卫对文官构成的威胁，文官集团自然不愿意看到厂卫壮大，所以尽力遏制和打压。
第二个原因是嘉靖帝本人的态度，鉴于自己堂兄正德朱厚照宠信太监，以至于出现了刘瑾等内侍“八虎”乱政，所以嘉靖吸取了教训，对太监加以严厉约束，在他眼中太监等同于奴才，所以终嘉靖一朝都没有出现权阉。
在这种情况下，东厂自然就没有什么存在感了，就连嘉靖朝的锦衣卫，稍微有点名气的锦衣卫指挥使就只有陆炳一人了。反观文官则涌现出一大批的牛人：杨廷和、张璁、夏言、严嵩、徐阶、高拱等，这也是文官处于强势地位的有力证明。
眼下正值嘉靖初年，太监集团被清洗得一干二净，东厂已经名存实亡了，就连锦衣卫都得夹着尾巴做人，锦衣卫指挥朱宸害怕得罪首辅杨廷和，所以就没有把户部部尚书杨潭，划贫瘠山地给五百营作为屯田的事告知嘉靖帝朱厚熜。
锦衣卫指挥使朱宸被小皇帝严厉训斥了一顿后，灰溜溜地离开皇宫，回到锦衣卫衙门，立即便派出校尉四处打探消息，看样子是准备“知耻后勇”，当一个称职的特务头子了。
……
黄昏时份，天空竟然下起雨来，大雨敲打着屋顶发出啪啦啦的声响，隔着窗户纸都能隐约看到庭树在大雨中摇拽，喧闹而又宁静。
房间内雾气隐隐，徐晋在美婢月儿的服侍下脱掉衣服，舒服地泡进了浴桶之中，今天踢了一场球，身上又累又脏，此时，一边听雨一边泡个温水澡，显然是一件极为惬意的事。
月儿窸窸窣窣地脱掉衣服，露出曲线玲珑的身体，羞赧地唤了一声：“老爷！”
徐晋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顿时两眼发直，小腹腾的热了起来，脱口道：“好你个小骚蹄子！”
原来月儿此时身上竟穿着一套肉色的新式内衣，饱满傲人的胴体让人荷尔蒙迅速飙升。
老爷火辣的目光让美婢既羞涩又有些得意，紧并着一双玉腿站在原地，连下巴都要埋进高耸之间。
“小妖精过来！”徐晋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沙哑了。
月儿羞答答地行到浴桶旁，立即就被老爷抱了进去，身上最后的遮挡也在老爷的抚摸下被解除了，随即便是一场如泣如诉的云雨。
云收雨歇，月儿替徐晋清洗完，然后温柔服侍他穿上衣服。徐晋打趣道：“月儿，这内衣是不是你上次做好截留的，故意留着勾引本老爷！？”
月儿甜美的脸蛋不由一红，吃吃地道：“才不是呢，是人家今天在街上的成衣铺买的。”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笑道：“看来魏国公徐鹏举的动作还蛮快嘛，竟然开始卖了。”
月儿吐了吐舌头道：“上个月初成衣店就有得卖啦，只是买的人不多，现在越来越多买了，跟抢似的。嘻嘻，话说这些内衣穿在身上还蛮舒服的，老爷还真是给咱们大明的妇人做了一件好事。”
徐晋笑了笑，后世的内衣都是给女性量身定做的，能流行起来自然有它的优点，主要还是实用性，调节两性情趣反而是次要的。不过，徐鹏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开市场，可见他在做生意方面确实有过人之主，以古代女人的保守，要她们接受这种新事物可不容易。
“老爷，人家还买了那种巴掌大的……改天穿给你看好不？”月儿说完羞得掩着脸。
徐晋不禁暗汗，以他的情商那能不明白美婢如此取悦自己目的，无非是为自己不争气的肚子着急罢了，等到了八月份如意和吉祥进门，她分沾雨露的机会显然会更加少了。
徐晋转过身来搂住月儿的细腰，凑到后者耳边低声道：“明天继续侍候本老爷沐浴吧！”
美婢羞喜地嘤了一声，瞬间满心的欢欣。
……
魏国公府，徐鹏举也刚在美妾的服侍下洗了个温水澡，不过却没有靖安伯那种精力，毕竟三十出头了，今天来回奔波，又踢了一个多小时的足球，实在是有心无力。
徐鹏举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便到元配妻子的屋里吃了顿晚饭，结果刚吃完饭，管家便来了，逞上一分请帖，道：“老爷，靖安伯派给你下了帖子。”
徐鹏举这次倒没有拒绝，反而立即伸手把请帖拿过来看。现在内衣的市场已经逐步打开了，不仅各大青楼趋之若鹜，甚至大户人家的闺阁丫环也争相购买，估计不用半年就能回本了。尝到了甜头的徐鹏举自然不会拒绝徐晋的邀请，说不定又有赚钱的好点子呢？
徐鹏举打开请帖一看，发现同样是一手漂亮的正楷，就连格式也一模一样，只是约会的地点变了：魏国徐公，明日散朝后，煮雪居，不见不散，徐晋拜上。
徐鹏举笑了笑，把请帖合上，淡道：“告诉送信的，本国公届时会赴约。”
“好哩！”管家立即喜滋滋地离开往前面而去了，这老货很明显又拿了好处。

第0477章 臣反对
嘉靖元年四月初四，常朝。
常朝不同于大朝会，大朝会所有在京官员都要参加，只朝拜不处理政事，而常朝只有五品以上的官才有资格参加，并且皇上会在朝会上听取大臣奏事。
当然，一些特殊的部门官员，即使官职不够五品也可以参加常朝，譬如六科给事中，官职虽然只有七品，同样可以参加常朝，而且权力还蛮大的，有权封驳和注销奏章，甚至皇上有不对的地方也能批评指正。这种以小制大的官职设计，具有相当的优越性，比现在共和国“自上而下”的家长制还要先进。
话说徐晋自去年被晋升为翰林侍读和兵部员外郎以后，还是第一次参加常朝。
此时，但见小皇帝朱厚熜身穿五爪金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文武两班大臣分列左右，徐晋十分低调地站在文官队伍的后面。
文武官员参拜过后，司礼监太监毕云捧着拂尘上前大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下，户科给事中于宽便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启奏。今年二月开始，户部在宛平县试行种植红薯，原本承诺给试种农户每亩一斗粮食补贴，至今两月过矣，却依旧还没兑现承诺，百姓颇有怨言。是故臣弹劾户部尚书杨潭玩忽职守，愚弄百姓，请免去其尚书一职。”
此言一出，两班大臣均微微骚动起来，这些科道言官本来就是大炮筒，今天炮轰这个，明天炮轰那个，本来是很正常的事，然而于宽今日一开口就直接弹劾尚书级别的官员，而且直言要求把杨潭免职，那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朱厚熜早就对管钱袋子的杨潭不爽了，面无表情地淡道：“令户部尚书杨潭自辩。”
杨潭毕竟是老官吏了，被人弹劾也不是一次半次，不慌不忙地出列道：“皇上明鉴，由于红薯的粮种不够，户部在全国收集粮种需要时间，所以宛平县所有的试种地，在三月初才播种完毕。
另外，宛平县试行种植红薯共计八千余顷，补贴粮食一万两千石有奇，调配运输均需要一定的时日，所以才导致补贴发放迟了。”
户科给事中于宽立即反驳道：“荒谬，宛平县试行种植红薯的事，去年寒露之后便定下了，为何不早收集种粮，待今年开春种植时才发现种粮不够？”
“于大人这话偏激了，红薯是新作物，缺乏种植经验，对种粮估算失误也很正常。”工部左侍郎石玠出列替杨潭辩解道。
朱厚熜淡道：“对粮种估算失误情有可愿，但补贴没必要等全部播种完才发放，完全可以分批发给，种了的农户便发给补贴，百姓何至于有怨言？”
朱厚熜这话听着虽然有道理，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十分麻烦，那有统一发放省事，户部下面的官吏正是嫌麻烦，这才决定统一发放的，这样省时又省力，还能省下运输费用。
所以说有道理的事情，不一定合理，主要还得看站在哪一方的立场，如果从农户的立场来看，自然是越快拿到补贴越好。
这时杨潭便很识趣地跪下谢罪：“皇上圣明，确是臣下疏漏了，请皇上治罪。”
朱厚熜点头道：“户部尚书杨潭办事不周，但念在事出有因，亦未酿成大错，罚俸一月以示惩戒。”
“臣领罪谢恩！”杨潭叩头谢罪后退回文官队伍中。
奉天殿内鸦雀无声，一众文武官员此时才猛然发觉，登基一年的小皇帝处事越发轻车熟路了，而且威德日盛，轻描淡写便处罚了一名尚书，还让人没办法反驳。
徐晋亦不得不承认，朱厚熜这小子确实十分聪明，难怪史上的嘉靖帝能以少年藩王的身份，成功转型为雷霆万钧的帝皇，将群臣和太监都掌控在股掌之中，并未像后来的万历皇帝那般，被张居正给架空。
这时首辅杨廷和缓步走出来道：“臣有事启奏！”
朱厚熜神色放缓和，客气地道：“杨先生请讲。”
小皇帝虽然对杨廷和有所不满，但表面还是十分尊敬的，对内阁四老都以先生相称。
“山东兖州府的百姓去年遭受水灾，又连遭兵祸，百姓生活艰难困苦，去岁皇上已经降旨免除兖州府一年的税粮，但这显然还不够，是故臣恳请免除兖州府百姓两年的税粮。”
朱厚熜点头道：“准奏！”
杨廷和刚退回队伍中，兵科给事中夏言便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启奏！”
夏言长得眉目疏朗，声音洪亮清晰，朱厚熜对他的印象很好，欣然道：“奏来！”
夏言抱笏义愤填膺地大声道：“上月浙江宁波府，两夷仇杀，毒流廛市，至使我百姓死伤惨重，备倭都指挥刘锦，千户张镗皆战死，倭人夺船逃入大海不知所踪。
臣以为一切根源在于市舶提举司，请皇上即日下旨废除福州和宁波两处市舶提举司，厉行禁海，封锁码头，销毁出海船只，断绝海上交通，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夏言话音刚下，立即便有不少官员站出来附议。
徐晋见状不禁大皱其眉，废除市舶提举司中止贸易就算了，竟然还要销毁出海船只，这岂不是等于自废武功？能不能再弱智一些？
“诸位爱卿都同意裁撤市泊提举司，厉行禁海吗？”嘉靖提高声调问，目光扫过两班大臣，最后停留在徐晋的身上。
察觉皇上目光有异的大臣，都下意识地转头往躲在角落的徐晋望来。
徐晋见到目前的形势，本来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了，这时只好硬着头皮出列朗声道：“臣反对！”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现在整个奉天殿内的大臣，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夏言，徐晋竟然反对，莫不成这小子剩喜欢干跟群臣作对的事？
朱厚熜一本正经地道：“靖安伯为何反对？”
徐晋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当了出头鸟，那便放手拼一把吧，成不成再另说，于是从怀中摸出一封奏本朗声道：“臣把建议都写在奏本之中，请皇上过目。”
朱厚熜殷然地道：“呈上来！”
立即便有小黄门负责把徐晋手中的奏本呈送到御座前，朱厚熜那小子接过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首辅杨廷和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徐晋一眼，礼部尚书毛澄更是直接冷哼一声低斥道：“哗众取宠！”

第0478章 愤怒了
正当群臣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时，司礼监太监毕云挥动了廷鞭，发出“啪”的一声炸声，尖声喝道：“肃静！”
一众大臣立即安静下来，朱厚熜这时已经看完徐晋的奏本，点头道：“朕觉得徐卿之言不无道理，请毛尚书诵给大家听一听。”
“臣领旨！”礼部尚书毛澄一拂衣袖，接过小黄门递来的奏本，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
徐晋这封奏本主要通过阐明两个理由来反对禁海：第一是互通有无，取别国之长补己之短，这样国家才能发展进步；第二是贸易富民，人民富足了，国家自然就会强大。
然而，在场众大臣的“天朝上国”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再加上封建主义向来重农抑商，所以徐晋这两条理由根本没办法让众大臣认同，甚至让他们觉得荒谬可笑之极。
这不，礼部尚书毛澄刚诵读完徐晋的奏本，翰林学士石珤便出列，怒视着徐晋喝斥道：“徐晋，你这奏本通篇都在言商贾之事，真是枉读圣贤书，本官羞与汝为伍。”
正所谓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可见商人在封建社会的地位之低，特别是士大夫阶层，更是瞧不起商人。在古人的诗文当中，商人的形象都是自私狡猾，重利润而轻情义，为读书人所不耻。
徐晋剑眉微挑，淡定地道：“敢问石大人身上穿的衣物、家中饭桌上的菜肴、家里用的器具从何而来？莫不成都是石大人自己制造的？”
石珤脸色微沉，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徐晋淡淡地续道：“老百姓早上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一件离得开商贾？所以说，商贾之事涉及民生的方方面面，敢问石大人，言商贾之事何耻之有？”
石珤面色涨红，更是无言以对，小皇帝朱厚熜见状心中暗乐，偷偷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时徐晋继续侃侃道：“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富足了，国家自然就强大。有句俗语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大明沿海的百姓既然能从海上贸易中获得财富，为什么要禁止？若仅仅因为发生两夷仇杀的事就关闭市舶提举司，禁绝海上贸易，无疑等于因噎废食。另外，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国与国之间贸易，互通有无，学习别人的长处，促进本国的进步才是正确的做法。
所以，臣认为不仅不应该裁撤掉福建和宁波的市舶提举司，反而应该增开市舶提举司，进一步开放海上互贸。”
礼部尚书毛澄面色铁青，厉声斥道：“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国之本是农桑，重商事而轻农桑乃舍本逐末的愚蠢做法。更何况，莫非你眼中只有那些黄白之物，完全置我朝尊严于不顾？倭人公然在我大明国境烧杀抢掠，而我们反而大开国门与之通商，这将置我大明颜面于何地？”
兵部尚书王泽点头附和道：“毛尚书所言极是，更何况我大明物华天宝，什么都不缺，倭国蕞尔小国罢了，有什么值得咱们大明稀罕的。”
刑科给事中周玉绳更是跳出厉声道：“禁止片板下海，此乃太祖定下的祖制，徐晋公然妖言惑众，其心可诛。臣恳请皇上下旨诛杀此獠，以正视听！”
徐晋不禁气乐了，今天总算是领教了大明朝职业喷子的野蛮，动不动便要诛杀谁，我R你大爷的，冷道：“恕在下眼拙，阁下哪位？”
周玉绳傲然道：“本官乃刑科给事中周玉绳，靖安伯有何赐教？”
徐晋淡笑道：“赐教不敢当，不过依周给事之言，那三宝太监郑公是不是该被凌迟处死？”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死一般寂静，周玉绳更是脸都绿了。要知道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每次都是船只数千，浩浩荡荡，要说违反祖制，这位已经违反得彻彻底底的，若按照周玉绳刚才的话，三宝太监凌迟一百遍都不够赎罪，而偏偏三宝太监是奉了成祖朱棣的命令下西洋的，莫非连成祖一起剐了？
“徐晋，你……你……你强词夺理？本官……”周玉绳口吃吃的，连句话都说不完整了，后背汗涔涔。
徐晋也懒得继续理会这个小角色，转而对兵部尚书王泽道：“王尚书刚才说倭国乃蕞尔小国，没什么值得咱大明稀罕的？”
王泽冷哼一声，傲然道：“是又如何，难道本官有说错？”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大明虽然物华天宝，但并不是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是最好的，譬如倭刀便不比咱们的腰刀差；譬如佛郎机炮也比咱们的火炮强；再譬如这个……”徐晋说着摸出那只精致的怀表，续道：“咱们大明便没有西洋人这种精准的计时工具，难道，这些都不值得我们效仿吗？”
王泽冷笑道：“不过奇技淫巧罢了，不值一哂！”
徐晋再次被气乐了，果然，你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无论你如何舌灿莲花也说服不了一群自以为是的“老古董”。这群人要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们真正感到痛彻心肺，他们的思想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徐晋突然有点心灰意冷了，就现在这种情况，想推动“开海禁”，显然只是痴心妄想，所以十分干脆地把怀表揣回怀中，也懒得再去反驳礼部尚书毛澄，对着御座行了一礼便退回队伍的后面。
朱厚熜显然也明白今日事不可为，不由暗叹了一口气，淡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朕自登基以来，广开言路，诸位爱卿有什么建议尽管道来，朕不会因言而降罪于任何人。”
“皇上圣明！”两班大臣齐声道。
朱厚熜目光望向内阁四老，和颜悦色地道：“诸位先生以为徐晋所议如何？”
杨廷和上前一步道：“民富则国强固然不假，但国家的根本是农桑，商事只是辅助，若重商事而轻农桑无疑是本末倒置。皇上只要轻赋税薄徭役，施仁政，人民得到休养生息，自然就会富裕起来。这才是真正的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所以说，徐晋所奏根本不值得推敲，更何况倭人如此嚣张，岂有不严惩之理。另外，祖制更是万万不可违也。”
三辅毛纪和四辅蒋冕也点头表示附议，至于次辅费宏本身也不同意开海禁的，再加上其他人都反对，他自然不能明显偏袒自己的门生，最后也点头道：“臣赞成裁撤市舶提举司，禁止沿海百姓下海，加强海防，以杜绝再发生类似事件！”
内阁四老均表态禁海，再加上满朝大臣几乎一边倒支持裁撤市舶提举司，于是乎这件事便盖棺论定了。徐晋不禁暗叹了口气，看来自己太想当然了，以自己目前的地位和人脉，就算有小皇帝支持，也干不过这些守旧派啊。
散朝后，徐晋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奉天殿，刚行出昭德门便被老师费宏叫住了，连忙站定恭敬地等候。
费宏行到徐晋跟前，神色平和地道：“子谦，下朝后到为师府上，为师有些事要跟聊。”
“是！”徐晋心中苦笑，估计是要挨训了。
费宏点了点头便往内阁方向踱去，徐晋刚想转身离开，便见首辅杨廷和迎面行来，忙又站定行礼道：“见过杨阁老！”
杨廷和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淡道：“徐子谦，老夫听说你昨日与皇上蹴踘了？”
徐晋暗皱了皱眉，点头道：“正是，皇上一时见猎心喜，下官也不便扫皇上的兴。”
杨廷和冷哼一声道：“别以为老夫瞧不出来，开海禁的事你早已经与皇上商量好了。皇上还年幼，容易受人盅惑，别怪老夫没提醒你，江彬乃前车之鉴，你是个人才，老夫可不想看着你走上佞臣之路，最后万劫不复。好自为之吧！”说完一拂衣袖踱了开去。
徐晋眉剑缓缓扬起，袖筒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这次，他彻底的愤怒了。
本来徐晋还敬重杨廷和是个能吏，从来没想过与他作对，但是他今日终于看清了，杨廷和虽然是能吏，为官也算清正，但他又是守旧派的代表，过份的自以为是。
这种守旧派的权臣无疑是时代进步的绊脚石，自己若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推行对大明有益的变革，那就必须把杨廷和之类的守旧大臣统统扫除。

第0479章 待遇优厚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古人做什么事都喜欢赶早，譬如大明朝的官员上班就很早，当然，下班也很早，下午四时左右，各部院的官员便陆续离开官署回家了。
徐晋本来约了魏国公徐鹏举下班后谈事的，但是费师让他今晚过府，所以只能派人通知徐鹏举推迟到明天再见面了。
徐晋回到府上，先回后院换了常服，又陪妻儿玩耍了一阵子，便打算出门去见费师，这时管家大宝却脸带喜色地跑了进来道：“老爷，造出来了，透明的玻璃造出来了？”
徐晋蓦地站起，惊喜地道：“是康伯做出来的？”
去年夏天，徐晋在外城搞了一个烧玻璃作坊，找来一名叫康伯的退休工匠研究透明玻璃，只是一年过去了，还是没有研究出透明的玻璃，银子倒是花掉了数百两，其中原料损耗占了花费的大头。
大宝摇头道：“那倒不是，今天作坊里来了一个名叫孙礼的男子，自称从山东颜神镇来，说要找老爷您，他手里有一块透明的玻璃。”
徐晋恍然道：“原来是他，人现在何处？”
大宝机灵地道：“小的已经把他带回府上了，就在外面候着呢。”
徐晋赞许地道：“大宝，干得不错，去，把人带到客厅，我随后就到！”
“好哩！”大宝高兴地退了出去。
徐晋在儿子胖嘟嘟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顺势啵了一下儿子他娘鲜红的小嘴儿，引得娇妻一记娇嗔，这才施施然地行出屋去。
客厅内。孙家老三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一只灰布包袱就搁在膝上，双手护住，生恐会被别人抢去似的。
话说去年在山东柳埠镇，徐晋向孙礼承诺过，只要造出完全透明的玻璃就奖赏他三千两银子，所以孙礼回到青州颜神镇老家后，立即便动手研究烧制透明玻璃。在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投入了几十两银子之后，上个月竟然真让他烧制出透明的玻璃来。
孙老三欣喜若狂，在和家人商量过后，立即便收拾行李进京，按照徐晋留给他的地址找到了玻璃作坊。然而，此刻坐在徐府豪华的客厅内，孙老三却患得患失起来，有点担心徐晋会不兑现承诺，若是如此，那他投入的几十两银子就打水漂了，还搭上几个月时间和来回的旅费。
正当孙老三忐忑不安的时侯，一名穿着锦服的英俊青年神定气闲地从屏风后行了出来，生得唇红齿白，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孙老三一眼便认出了，立即站起来跪倒行礼：“草民见过徐大人。”
徐晋虽然不喜跪礼，但也只能入乡随俗了，微笑道：“起来吧，不必多礼。孙老三，本官听说你把透明玻璃造出来了，可有此事？”
或许是受到徐晋笑容的感染，孙老三在见到徐晋那一刻起，心中的不安便打消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徐大人肯定不会食言的，站起来略带一丝得意地答道：“托大徐人的福，草民确实把透明玻璃造出来了！”
孙礼说完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块不规则的透明物体，约莫有砖块大小，恭敬地递过来道：“大人，您请看。”
徐晋接过来仔细一看，又轻敲了敲，点道：“对，就是这种透明玻璃。”
孙礼满脸喜悦，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道：“大人当初说造出透明玻璃就有三千银子……呵呵！”
徐晋笑道：“放心，本官言出必行，绝不会食言。孙老三，这东西你先看看！”说完便取出那块玻璃镜子递去。
孙礼微愕了一下，谨慎地接过镜子看了看，惊讶地道：“大人，这是……玻璃镜子？”
徐晋点头道：“不错，西洋人做的玻璃镜子，比铜镜清晰百倍。”
孙礼心中一动，脱口道：“莫非大人要透明玻璃就是打算造这种镜子？”
徐晋微笑道：“聪明，确是如此。透明玻璃后面弄上一层东西后就能做出镜子，有没有信心能做出来？”
孙礼把那面玻璃镜子翻转看了看背面，信心十足地道：“西洋人能做，咱们肯定也能做的。”
徐晋眼中露出一丝欣赏，笑道：“好。那本官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有两种方式，第一就是本官出三千两银子买下烧制透明玻璃的方子；第二就是你留在本官的玻璃作坊干活，除了每月五两银工钱，还占作坊的一成干股，待作坊投产后每年都有分红。”
孙礼顿时胀得满脸通红，兴奋得心脏扑通扑通地急跳，因为徐晋给出的两种选择都十分诱人，三千两银子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夜巨富，但每月五两银子工钱，还有一成的干股也十分诱人。
孙礼踌躇了一会，最后显然打定了主意，一拍大腿道：“大人，草民愿意留在作坊干活！”
孙礼作为一名普通的工匠，敢花半年时间，耗费几十两银子研究透明玻璃，显然也是有魄力和眼光之人，稍加衡量后便作出了明智的选择。先别说那一成的干股，能攀上徐晋这根大腿就物超所值了。
徐晋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了，微笑道：“行，那从明天开始你便到作坊上工，和康伯合作，负责把镜子研制出来，另外，本官在明时坊有一套空置的宅子，以后你便住那，回头把家人也接进京来吧，也省得两地奔波。”
孙礼大喜过望，再次扑通的跪倒，连声道：“谢大人，小的一定尽早把玻璃镜子造出来。”
站在一旁的管家大宝一脸的羡慕，明时坊那幢宅子有数百不方，当初是他亲手置办的，花了近五百两银子呢。
徐晋点了点头道：“大宝，给孙老三安排住处，明天再带他去明时坊的宅子看看。”
孙礼喜滋滋地跟着大宝离开客厅，忍不住问道：“大宝管家，明时坊那幢宅子有多大呢，小的家里人多，若是太窄了怕住不下。”
大宝没好气地道：“前后两进近四百坪呢，价值五百两银子，是本管家当年亲手置办了，你小子赚大发了，知足吧！”
“五百两！！！”孙礼惊得嘴巴大张合不拢嘴，小心脏有点受不了，像喝醉酒一般，走路都有点飘了。
徐晋之所以对孙信如此优厚，又给干股又送宅子，皆因此子确是个人才，而且是掌握“核心技术”的人才，给了他干股，他自然便会更加卖力气去干活，而且还不用担心被别人挖角。
制玻璃镜子可是个技术活儿，不像内衣那样容易被人山寨，魏国公凭借权势确实可以短暂地垄断内衣市场，但绝对不能长久，因为大明朝的妇女一个个都心灵手巧，她们喜欢自己做针线活儿，魏国公再有权势也不可能禁止妇女们在家里自己做内衣穿吧！
当然，如果魏国公在内衣的选料和设计上继续保持优势，生意还是有得做的，但还想跟刚开始时那样火爆就不可能了。
而玻璃镜子就不同了，这种“高科技”的玩意一般人造不来，绝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只要制造的方法不外漏，垄断数十上百年简直轻易如举。
无论什么时代，垄断便意味着财源滚滚！

第0480章 嫁衣
徐晋把孙老三打发下去后，便让二牛套上马车往小时雍坊而去，小舅子谢三枪也跟着一起出门。话说小舅子谢三枪自二月初来到京城，已经住下两个月了，只要徐晋外出办事他都跟在左右，充当保镖的角色。
小时雍坊距离小时坊并不算远，马车很快就驶到费府门外，费家的门房见到“双料姑爷”上门，立即便热情地开门迎了进去。
“周管家，费师回府了吗？”徐晋跟在管家衡身后往屋里走，一边探问道。
由于内阁事务繁忙，内阁四老一般都要比其他官员晚下班，有时甚至还要加班到很夜。
周管家答道：“老爷刚回来，回后院更衣了，二少爷在客厅招呼访客。”
徐晋不由问道：“什么客人来访？”
周管家笑道：“少爷以前信江书县的同窗，估计徐大人也认识的。”
徐晋心中一动，待进了客厅一看，发现访客果然就是蔡岳和李英俊这对好“机油”，此时费懋中正在陪着他们聊天。
“子谦来了！”费懋中见到徐晋，立即欣喜地站了起来，蔡岳和李英俊也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话说今年乃乡试之年，所以去年费懋贤并没有跟着费家大队一起进京，而是继续留在铅山鹅湖书院读书，今年八月份的乡试若是中举，届时便会进京参加明年的春闱大比。
“元浩兄和子玉兄竟也在此，那倒是巧了！”徐晋笑着在茶几旁坐下，自有下人奉上香茗。
李英俊笑道：“确实挺巧的，我和元浩兄本来还打算明天登门向子谦道别致谢呢，承蒙子谦这段时日帮助和照顾。”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子玉兄和元浩兄打算离开京城了？”
李英俊点头道：“在京城逗留了两个月，也是时候离开，趁着现在刚入夏，天气还不算太热，正好赶路往大同。”
“噢，那两位打算几时动身？”
“路引恐怕要后天才能拿到，我们打算大后天动身离京。”
徐晋点头道：“好的，那后天下午，我在酒仙楼设宴为两位同窗践行，民受到时也一起参加吧！”
费懋中点头道：“固所愿也！”
蔡岳和李英俊对视一眼，感激地道：“那我们便先行谢过子谦兄的美意。”
徐晋微笑道：“对了，元浩兄和子玉兄一路西行至哈密，应该会经过肃州吧？”
蔡岳点头道：“会的！”
徐晋道：“那正好，我有一同年叫黄大灿，表字少云，去年外放至肃州任判官，到时麻烦两位顺路捎一封信，若是在当地遇到什么困难，你们也可以找他帮忙。”
蔡岳和李英俊闻言不由一喜，他们虽然有着追求诗和远方的浪漫情怀，但跑到那边境险地去，人生地不熟，说半点也不担心是不可能的，特别是肃州这种兵锋要塞，若是有熟人照应，自是最好的。
话说明朝的肃州属于陕西省管辖，正属于边境的最前线，东北边是鞑靼人占据的河套平原，西北边又是被吐鲁蕃占领的哈密，乃不折不扣的刀兵之地。
费懋中喝了口茶叹道：“自去年六月至今将近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不知少云兄如今可安好，肃州可是边塞苦寒之地啊。”
徐晋闻言亦不由心生感慨，老实人黄大灿在他的同年好友中，不是最出众的一批，但却是最脚踏实地的一个，墩厚内秀，性格坚韧，这种人或许会成功得晚，但绝对会成功，只愿他在肃州安好，有生之年还能有相见之日。
四人闲聊了两盏茶的功夫，婢女红缨便从屏风后行了出来，对着众人福了一礼道：“老爷让徐公子到书房。”
徐晋站起来微笑道：“在下失陪一会。”
“子谦兄快去吧！”蔡岳和李英俊连忙道，心中羡慕不已，能在费阁老家中登堂入室的怕就只有子谦了，而且，听说皇上还为费家两位姑娘都赐了婚给徐子谦，真是羡煞旁人啊。
费懋中看着徐晋去了后面，却是脸露忧色，他虽然没有资格参加常朝，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还是有所耳闻的，子谦这次估计要挨训了。
徐晋跟着红缨往费宅中院行去，心里亦不由有点忐忑，他是费宏的门生，很快又要成费家的女婿了，身上的费家烙印很深，彼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政治上应为攻守同盟，然而今日之事却没有预先跟费师通气，难免担心费师会不满。
“徐公子，红缨姐姐！”
徐晋正有点走神，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定神一看，只见一名穿着粉红色掐丫背心的俏丫环站在前方，赫然正是费吉祥的贴身丫环侍书。
“原来是侍书姑娘！”徐晋含笑点头，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遍，并未见到费吉祥，不由暗松了口气。话说自从小皇帝赐婚后，徐晋便没有见过费吉祥，此时若见到难免尴尬。
侍书挎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着五色丝线，笑嘻嘻地道：“人家可当不起姑娘的称呼，咱们家姑娘现在西跨院呢，姑爷要不要去见一见？咯咯……”
徐晋不禁暗汗，红缨上前一步作势便要扭侍书的嘴，一边道：“小蹄子皮痒了吧，信不信嘴儿给拧下来。”
侍书挎着篮子咯咯笑着跑开了，扭拧着细腰穿廊过院，脚步轻快地进了西跨院。
夏季日长夜短，尽管眼下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但天色还是很光亮。西跨院的屋里，费如意和费吉祥两人正并排而坐，认真地做着针线活儿，偶尔会停下来讨论几句该怎么下针。
古代女子出嫁，一般都是自己做的整套嫁衣，此时费如意和费吉祥正是在准备自己的嫁衣，婚期已经定今年的八月初十，还有四个月，时间有点紧，所以两女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做针线活。
这时侍书挎着篮子行了进来，笑嘻嘻地道：“两位姑娘，奴婢刚才在前面遇到徐公子了。”
费如意抬起俏脸，欣喜地道：“真的？”
“哎哟！”费吉祥轻呼一声，原来是针扎到手指了，红着脸把手指含到嘴里，明眸不满地白侍书一眼。
侍书吐了吐舌头道：“婢子刚才在中院遇到红缨姐姐领着徐公子，估计是到书房见到老爷了，不过徐公子似乎不怎么开心。”
“为什么？”费如意和费吉祥异口同声道，后者说完后却是霞飞双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针线活。
侍书摇头了摇头道：“奴婢也不太清楚。”
两女顿时都变得有点神思不属起来，又做了一会针线活，费吉祥便站起来道：“三姐，时候不早了，小妹也该回那边了。”
费如意这时的心思也在爱郎身上了，自然也无心再继续做针线活，点了点头道：“也好！”
费吉祥把做了一小部半的大红喜服放回篮子中盖了起来，提着离开了西跨院。
“入画，二哥回来了吗？”费如意一边放下针线，一边柔声问道。
入画答道：“早回来啦，在前面客厅陪客人呢！”
费如意不由有点失望地噢了一声。

第0481章 师徒交锋
徐晋跟着红缨来到费宏书房外面，后者轻敲了敲房门道：“老爷，徐公子来了。”
“进来吧！”费宏平和的声音传出。
徐晋推门行了进去，只见费师正站在书案后提笔行书，于是一揖施礼道：“学生见过费师。”
费宏抬起头，手提着毛笔微笑道：“子谦来得正好，过来看为师这幅字如何？”
徐晋举步行至案前，首先便看到摆在案头上的一部《大明律》，而摊开的宣纸上则用颜体写着一段话：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
徐晋心中一动，这段话正是摘自《大明律》中的禁海法令，乃明朝初年，明太祖朱元璋制定颁布的，费师这是在警醒自己勿违祖制啊！
费宏目光炯炯地看着徐晋，问道：“子谦，为师这幅字如何？”
费宏两次问“这幅字如何”，而不是“这幅字写得如何”，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让徐晋以后打消开海禁的念头，因为这是违反祖制，违反大明律法的。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世言颜筋柳骨，费师这幅字写得方正茂密，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已深得颜体精粹。”
费宏不由笑道：“你小子倒是会拍为师马屁，不过对颜体的特点总结得还算中肯，来来来，你也来写一幅，待为师看看你的课业有没有落下。”
徐晋不禁暗汗，课业落下是肯定的了，自从科举通关后他就没碰过四书五经，对徐晋来说，科举只是一块敲门砖罢了，既然大门已经敲开了，还拿着砖头干嘛？他可没兴趣研究四书五经，然后成为一名满口之乎者也的大儒。
徐晋接过费宏手中的笔，铺开一张宣纸，稍微沉吟了片刻便醮了醮墨水下笔，写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徐晋用的却是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字本瘦劲有力，结构疏朗，让人眼前一亮。
费宏看着这两句诗，不由暗叹了一口气，点头道：“颇有几分火候了。”
徐晋小心地把笔搁下，道：“弟子献丑了。”
“边喝茶边聊！”费宏绕过书案走到窗边的茶几旁坐下。
徐晋暗捏了一把汗，走到茶几对面的椅子坐下，真有点担心老费会突然爆发咒骂自己一顿，甚至提起茶壶浇自己一头脸。
费宏用《大明律》警醒徐晋勿违祖制，勿违律法，而徐晋却回复了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这两句诗的字面意思是说：沉没的船只旁边还有无数帆船驶过，枯毁的老树周围依旧万木欣欣向荣。而这两句诗引申出来的意思却是：老旧破烂的东西必然会被抛弃，新生事物必然会蓬勃发展。
费宏摘了《大明律》中的禁海法令，目的是要警告徐晋，让他放弃“开海禁”这种违制违法的想法，而徐晋却是借诗表明革故鼎新的立场，说白了就是他不会放弃“开海禁”这个目标。
为免被茶壶淋头，徐晋在茶几旁坐下后，立即便将茶壶提了起来，十分“狗腿”地替老费斟了杯茶道：“费师请喝茶。”
费宏睨了徐晋一眼，他确实对徐晋的“冥顽不灵”有点恼火，但是还不至于做出茶壶淋头的举动来，甚至于连责骂也不会有，他为人宽厚，不像杨廷和那般容不下政见不合的人。譬如在“大礼议”这件事上，他虽然也赞同杨廷和的观点，但他也不会逼迫小皇帝朱厚熜认孝宗为皇考。
同样，在“开海禁”这件事上，费宏也不会拿出师父的威严来强压着徐晋低头。其实自从当年在上饶第一次跟徐晋畅聊，费宏便发现此子思维独特，谈吐间总会崩出一些新颖奇特，却又发人深醒的词句。
而且后来徐晋确实搞了不少创新的东西，譬如素描画法、五子棋、古怪的歌曲唱法、佛郎机炮、燧发枪等等！
所以费宏很清楚，自己这个门生是个有想法有抱负的革新派，他也接受了这一点，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徐晋收为门生。
然而接受是一码事，理解又是一码事，支持更是另一码事。费宏为人宽厚，能容得下相悖的意见，但不代表他会支持相悖的意见。费宏是个传统的封建儒者，小农思想占据主导，在他看来土地才是根本，粮食才是根本，百姓就应该老老实实地种地生产粮食，这样国家才会稳定繁荣，若是社会风气变了，百姓都趋之若鹜地跑去经商赚钱，哪谁来耕田种地，谁来生产粮食？这可是伤及国本的事。
所以，费宏不会支持“开海禁”，大行商事之道。
这时，费宏喝了口茶道：“子谦，为何如此执着要开放海禁？”
徐晋来之前便仔细琢磨过一个问题，为何阻力巨大的“清田庄”最后会获得通过，而偏偏阻力较小的“开海禁”却碰了个大跟斗？
很明显，“清田庄”之所以获得通过是因为自己因势利导了，既有山东流民参与造反这个契机，又有小皇帝鼎力支持，再加上文官集团中的有识之士亦有意“清田庄”，所以最后才水到渠成。
而反观“开海禁”这件事，既没有前提契机，再加上满朝文武几乎一边倒地反对，换而言之，“开海禁”的氛围根本还没营造出来，没有任何基础，最后不碰壁才怪。
所以徐晋现在也明白自己操之过急了，“开海禁”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慢慢把氛围营造出来，把基础夯实，那样才有成功的可能。
怎么营造出“开海禁”的氛围？
自然是得靠同化了，同化别人的思想，让别人认同自己，树立起“开海禁”的共同目标，当支持自己的人越来越多，积聚起来的力量就越强，最终才能冲破桎梏，实现“开海禁”的目标。
徐晋今晚就是来“同化”费宏的，若是连自己的老师都说服不了，那也别想什么“开海禁”了，洗洗睡吧！
徐晋也抿了口茶，并没有回答费宏的话，而是反问道：“敢问费师，太祖当年为何禁海？”
费宏很自然地道：“太祖立国之初，倭国人冥顽如初，不服王化，杀我朝使臣，私通逆臣胡惟庸，谋划不轨。加之倭人勾结盗匪，在我大明沿海游弋，行劫掠之事。”
徐晋道：“也就是说，太祖当年禁海是因为倭国不臣，倭寇在沿海劫掠百姓？”
费宏点了点头：“正是！”
事实上当年朱元璋下令禁海，不许片板下海，确是发生在“胡惟庸案”之后，老朱担心沿海的豪强会借助海外势力颠覆大明，这才施行禁海令，阻绝海上交通，让沿海百姓没办法接触到海外势力。
徐晋道：“譬如建房子需因地制宜，耕种作物则需因时制宜。政策政令也是如此，当初制定的政令不一定适合现在。现在倭国和朝鲜已经向我朝称臣纳贡，禁海自然再无必要了。”
费宏淡道：“然而沿海百姓依然时常遭受倭人海盗的侵扰。”
“那是因为商贸不通之故，沿海地区土地不适宜耕种，当地百姓又不能下海捕捞，生活无以为继，只能入海为盗，勾结倭人劫掠自己的同胞。”
费宏皱了皱眉不作声！
徐晋继续道：“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所以只要开放沿海，允许百姓商贾与倭人做生意，百姓有了生计活路，倭人也有正当的途径获得所需物资。如此一来，沿海的倭贼海盗自然就会销声匿迹了，根本不用费一兵一卒。”
费宏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徐晋分析得很有道理，淡道：“海禁一开，商贸大行其道，百姓争相从商务工，必导致田地荒芜，影响国本，子谦有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徐晋暗汗，费师是个明白人啊，别说是以农为本的封建社会，就算是世界贸易一体化的现代社会，一个国家若丢荒了农业也相当危险。
譬如现在的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经济飞速发展，人口都在流向城市，农村的土地都丢荒了（注：笔者老家的田地就没人种了，一眼望去全是杂草，连绵成片）。虽然粮食可以通过进口补充，不过一旦发生战争和饥荒什么的，粮食没有了来源，那就相当危险了，整个国家土崩瓦解也不是没可能，可惜上面似乎不重视农村土地丢荒的问题，这是个极危险的信号。
徐晋微笑道：“费师多滤了，沿海并不是我大明的粮食产地，所以开放海禁对我朝粮食的产出影响不会很大，而沿海百姓却能在商贸中获得可观的收益，还能杜绝倭患，何乐而不为呢？
如今若是裁撤掉市舶提举司，厉行禁海，学生敢断言，不出数载，沿海倭患必然更加严重。正如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洪水越是堵，造成的危害必然越大。”

第0482章 香囊和汗巾子
天色已经黑下了，费宅的西跨院饭厅中，饭菜已经摆上了桌面，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继母赵氏端着一碗米饭吃得津津有味，而对面的费如意却是有点心不在焉，筷子夹着些许米粒，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赵氏不由奇道：“如意咋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菜肴不合口味？”
费如意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女儿只是下午吃了些小婉送来的红薯干，现在不觉得饿。”
赵氏也不疑有他，噢了一声便继续津津有味地吃饭。话说继母赵氏比以前圆润多了，有中年发福的趋势，不过跟费如意的母女关系却变得融洽和谐了很多，贪利的性格也有所收敛。
正在此时，丫环入画行了进来道：“姑娘，婢子找红缨姐姐打听过了，徐公子并没有挨老爷骂，刚才老爷还让把饭菜送到书房，晚饭也和徐公子一起吃的。”
费如意闻言不由松了口气，宜嗔宜喜的俏脸露出甜美的笑容，轻嗯了一声，端起饭碗夹了一箸青菜。继母赵氏笑道：“你这丫头，敢情是在担心未来夫婿，赶紧把嫁衣做好嫁过去得了，省得牵肠挂肚。”
费如意顿时霞飞双颊，嗔道：“娘，人家哪有了！”
赵氏笑呵呵地道：“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赶紧吃吧，待会菜都凉了。”
……
徐晋从费宏的书房中出来时已经差不多晚上九点了，这个点数，绝大部份明朝人估计都睡下了。
红缨在前面掌灯引路，徐晋跟在后面往前院行去，他和费宏在书房中谈了几个小时，师徒两人聊了很多东西。徐晋不知道自己最终有没有说服费师，费师自始至终也没明确表态支持“开海禁”，但也没有再明确反对“开海禁”，所以徐晋觉得，今晚的几斤口水并没有浪费，至少费师不会再阻止自己谋求开放海禁。而且，徐晋还听出了费师话中的言外之意，只要能解决粮食不足的问题，他会支持开海禁。
本来，明朝目前的人口还没过亿，就国土面积而论，要养活这么一点人绰绰有余，然而古人的耕作方式太落后了，每亩的产出远不能与现在相比，再加上明朝正处于小冰河时期，粮食产量就更加低了，所以绝大部份的百姓都活在温饱线下，每年都会饿死冻死很多人。
明朝之所灭亡，跟粮食这一块不无关系，明末时期旱灾、蝗灾、瘟疫同时爆发，粮食奇缺，民不聊生，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现象。假如红薯、玉米、土豆这些高产的作物能提前传入明朝，或许……就没有后来清朝的什么事了。
如今在徐晋这个穿越者的推动之下，朝廷已经开始推广红薯了，这必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大明粮食不足的问题。
所以徐晋此时正在琢磨着，是不是想办法尽早把玉米和土豆也引进来，这样大明自然便会粮食丰足，届时费师也无话可说了。
“入画，你这死丫头躲在这里干嘛，差点被你吓一跳。”前面掌灯领路的红缨忽然停下来嗔骂道。
徐晋定神一看，果然见到丫环入画站在走廊柱的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嘻嘻地道：“哎哟，吓到了，人家给红缨姐姐赔个不是啦，能不能通融些个，婢子要给姑爷传个话。”
红缨噗嗤地失笑出声：“传吧，还拦着你不成。”
入画行到徐晋面前，顽皮地提起灯笼上下照了徐晋一遍，这才笑嘻嘻地道：“还好，完整无缺。”
徐晋不禁暗汗，问道：“入画，是如意让你来的？”
入画皱了皱小鼻子道：“可不是，我家姑娘听说姑爷可能会挨老爷骂，可是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
徐晋心中一暖，微笑道：“那能呢，费师是宽厚长者，如意可曾睡下了？”
入画笑嘻嘻地道：“算你还有点良心，还知道关心我家姑娘睡了没，不枉我家姑娘心儿都系你身上了，拿着，这是姑娘亲手缝制的，有驱蚊子的功效啊。”
入画说完便拿出一只精致的香囊递来，徐晋道谢一声接过闻了闻，艾草的青香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幽幽的花香。
入画见到徐晋随手把香囊系到腰间，掩着小嘴咯咯地笑道：“这还差不多，天黑，姑爷路上注意了。”说完便提着灯笼摇曳生姿地行了开去。
徐晋笑了笑，跟在红缨后面出了费府大门，此时二牛和谢三枪已经架着马车在外面等候了，两人自然也在费家吃了晚饭。
徐晋向红缨挥手作别，正准备登上马车，结果隔壁三老爷（费采）府门吱呀的打开，一名丫环提着灯笼脚步轻盈地行出来，一边叫道：“徐公子请留步！”
徐晋回身望去，只见丫环侍书提着灯笼快步行来，停在几米外招了招手。徐晋只好行了过去，客气地道：“侍书姑娘何事？”
侍书左右看了一眼，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红色的汗巾子（腰带）塞到徐晋手中，低笑道：“这是我们家姑娘做的。”
徐晋暗汗道：“侍书，代我向你们家姑娘道谢一声。”
侍书低笑道：“口头道谢多没诚意呀，这可是我们家姑娘第一次送东西给男子，难道徐公子不应该回赠一件东西？”
徐晋讪然道：“这个……要不下次吧，事出突然，在下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
侍书顿时撅起小嘴道：“少来，徐公子身上不是有一块怀表总是带在身上吗，别不是舍不得吧！”
徐晋不禁无语，看来这小特务做足了功课啊，还知道自己怀表不离身，只得硬着头皮把怀表取出来。侍书这丫头一把便拿了过去，笑嘻嘻地道：“这东西好，婢子便替我家姑娘谢谢徐公子啦！”说完便提着灯笼跑了开去。
徐晋无奈地耸了耸肩，也罢，平白无故就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给娶了，一块怀表又算什么，回头有机会再找西洋人弄一块便是，不过，不能随时看时间的日子真不习惯啊！
徐晋下意识地将那条汗巾子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同样散发着缕缕幽香，估计是薰过香，做工也十分精细巧究，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徐晋把汗巾子折叠好放入怀中，转身往马车走去。

第0483章 如雷贯耳，醍醐灌顶
唧唧唧……
雄虫们歇斯底里地卖弄着歌喉，却让初夏的夜晚更加静谧了。院子中，三月初那会播下的番椒已有近尺高，叶色新嫩透绿，被纱窗中透出的昏黄烛光拉长了身影。
徐晋轻手轻脚地迈进厅中，只见烛台上燃着一根蜡烛，饭桌上还用罩篱盖着饭菜，不知是初春还是初夏，脑袋趴在桌沿上睡着了，袖子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粉嫩的手臂。
“醒醒！”徐晋轻轻地点了一下这丫头红馥馥的脸蛋，后者睡眼忪惺地睁了开来，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徐晋，立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福了一礼：“老爷回来了！”
这丫头睁在眼睛的那一刻，徐晋便认出是初春了，轻声问道：“小婉她们都睡下了？”
初春低声答道：“小主子今晚闹得厉害，夫人和月儿姐姐哄了许久才睡着呢，婢子这就去把饭菜热一热，老爷稍坐片刻，很快就能吃了。”
徐晋连忙道：“晚饭我已经吃过了，你收拾一下也赶紧去睡吧。”
初春噢了一声，有些忸怩地道：“老爷……你今晚不沐浴吗？厨房里还留了热水。”
老爷每天必洗澡，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徐晋点了点头道：“那你放好水便去睡吧，我自己会洗。”
初春略带失望地噢了一声，把桌上的饭菜收拾端了出去。徐晋蹑手蹑脚地进了内间，桌子上摆了一盏油灯，不过灯火调得很小，所以光线较为昏暗。
美婢月儿侧躺在小榻上，正睡得香，连薄被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徐晋捡起地上的薄被轻轻地给月儿盖上，这才行到床边掀开帐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往床上望去，结果差点就失笑出声。
床上的小婉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然而那胖嘟嘟的小子却是大睁着眼睛，不亦乐乎地玩着口水泡泡，见到他老子顿时眼前一亮，莲藕般的小手一阵乱划，两条小腿也一蹬一蹬，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连忙俯身将小家伙抱了起来，结果旁边的谢小婉还是被惊醒了，睡眼忪惺地坐起来：“噢，相公回来了！”
小榻上的月儿也被吵醒了，打了个呵欠坐起来问：“夫人，小少爷又尿床了吗？”
徐晋轻轻地拍了拍小家伙肉肉的屁股蛋，笑骂道：“瞧瞧，你这小皮猴儿，全都被你吵醒了，该不该打屁屁？”
谢小婉嗔了相公一眼，宠溺地道：“宝宝估计是饿了，相公，快给我吧！”说完将儿子抱了过去撩开衣襟，小家伙立即像启动了定位系统，精准地找到粮仓吮吸起。
小婴儿照顾起来本身就相当麻烦，几乎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进食一次，再加上古代可没有纸尿裤，大人整晚都休想睡得安稳。
徐晋本来想给儿子找个乳母的，这样小婉就不用那么辛苦，但是小婉死活不同意，坚持要自己来，幸好还有月儿帮忙打下手，要不徐晋真担心小婉的身体吃不消。
徐晋在月儿的服侍下洗了个澡，回到房间时小家伙已经吃饱喝足呼呼大睡了。谢小婉一边用棉布替相公擦拭被沾湿的头发，一边低声地跟相公投诉着儿子今天又干了些什么“坏事”。
徐晋楼着小婉的纤腰轻轻一带，后者便倒入怀中，坐到他的大腿上。小妮子今年才十九不到，尽管生了孩子，但身形还是那么窈窕，而且更加水灵了，皮肤白里透红的，圆臀弹性十足。
“相公！”谢小婉羞涩地低嗔一声，此刻月儿就在不远处收拾房间。
徐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搂着娇妻香了一口，低声问：“小婉，上次那事你探过小蝶姑娘的口风了没？”
话说戚景通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原配妻子王氏并没给他育下一儿半女，家里的老头子老催着他纳妾，所以这货那天见到客居在徐府的萧玉蝶便动了心思。前些天，戚景通厚着面皮向徐晋提了此事，于是徐晋便让小婉帮忙探听一下口风。
谢小婉点了点头道：“我问了，小蝶姑娘应该是有意思的！”
话说萧玉蝶今年也三十出头，这年纪已经是老姑娘了，而且还进过教坊司，能嫁给一名千户作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估计她自己也不想再继续尴尬地在徐府客居下去，所以谢小婉试探她的口风时，萧玉蝶便委婉地答应了。
徐晋闻言喜道：“行，那改天我让老戚找媒人上门，摘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吧。”
萧玉蝶算得上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在能给她找个好归宿，徐晋也算是了却了一门心事。至于戚景通的人品，以徐晋识人的经验还是信得过的，再加上以老戚的能力，将来混个都指挥使绝对没有问题，最关键是老戚的正房没子嗣，只要萧玉蝶将来能育下一儿半女，坐正不敢说，但绝对不用受正房欺压。
……
四月初五下午，徐晋从兵仗局出来后便直接赶到小时坊的煮雪居，他约了魏国公徐鹏举今天谈事。
然而，当徐晋来到煮雪居时，发现徐鹏举竟然比自己还要早到，而且正陪着一名四十许岁的官员喝茶。
魏国公徐鹏举见到徐晋，立即便夸张地道：“哎哟，靖安伯今天没有爽约呀，难得难得，来来来，本国公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新任的国子监祭酒，严嵩严大人，表字惟中，江西袁州府分宜人氏，跟靖安伯你可是同乡啊。严大人，这位乃靖安伯徐晋，翰林院侍读兼兵部员外郎。”
徐晋不禁暗靠了一声，敢情这位就是后世如雷贯耳的大奸臣严嵩啊。这位牛叉带闪电呀，乃嘉靖后期的权臣，六十多岁才入阁拜相，还擅专国政达20年之久，一直干到八十多岁高龄，他的儿子严世蕃也是个牛叉人物，据说正是西门大官人的原型。
严嵩眼下四十出头的样子，长得高高瘦瘦，两只手特别长，站着时都快摸到自己的膝盖了，此时便笑容可掬地向着徐晋施礼道：“严嵩见过靖安伯。”
若论官职，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比徐晋还要高上两品，不过徐晋还有爵位，而且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所以严嵩把姿态放得很低，首先向徐晋行礼。
徐晋笑道：“原来是严大人，鼎鼎大名，如雷贯耳啊，失敬失敬！”
严嵩有点莫名其妙，他是不久前才从南京翰林院调到国子监任祭酒的，虽然不算默默无闻，但名气绝对不算响亮，更是当不得如雷贯耳，但徐晋的语气又不像是在嘲讽，只能讪笑道：“靖安伯言重了，严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哈！”
魏国公不禁无语，亦不明白徐晋为何如此浮夸，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而已，今天要不是正好族里有个子弟想进国子监读书，他都懒得把严嵩找来喝茶。
严嵩也很知趣，和徐晋寒暄了几句便笑道：“国公爷和靖安伯还有事情要谈，下官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徐鹏举早就不耐烦了，挥手像赶苍蝇般道：“去吧去吧。”
严嵩也不敢流露出不悦，笑容可掬地退了出去雅间，然后把门关上。徐晋神色有些古怪，据史料记载，严嵩当上首辅后权势薰天，就连太子朱载垕都得看严世蕃的面色行事，若按照历史发展轨迹，徐鹏举以后会不会被整？
徐鹏举哪知道徐晋脑瓜中在想啥，见到他面色古怪，便十分光棍地道：“本国公有个本家侄子想进国子监入学，所以跟严嵩打个招呼，说吧，约本国公出来何事？若是想让本国支持你开海禁，那最好别开口，虽然本国公也很想跟洋人做生意。”
徐晋笑了笑道：“原来国公爷也是个明白人啊，海外贸易生意很好赚。”
“那当然，倭国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矣，本国公为什么要跟你聊这个？赶紧的，废话少说！”
徐晋心中一动，看来徐鹏举也知道日本盛产白银，看来明朝人对日本也并不是一无所知，笑道：“国公爷觉得前天那场蹴踘如何？”
“嗯，玩法是挺新奇的，咦，莫非你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徐鹏举眼珠一转道，不得不说，这货在生意上的嗅角十分灵敏，很有从商天赋的一个人。
徐晋点了点头，将早已做好的一份策划书拿出来递给徐鹏举，微笑道：“国公爷可以先看看，若是感兴趣，咱们再谈一谈怎么合作。”
徐鹏举好奇地拿过策划书打开阅读，一开始还看得一头雾水的，不过皱着的眉头渐渐松了开来，又从头再看一次，显然在逐条斟字酌句。
徐晋也不急，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等待。策划书对古人来说也是新生事物，能看得懂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自然需要点时间去理解。
徐鹏举反复地看了三遍，眼神越来越亮，那感觉就像瞬间醍醐灌顶，原来……钱还可以这么赚啊。

第0484章 第一支燧发枪
徐晋的这份策划书无非是将后世的足球产业模式，结合明朝的实际修改一下，然后搬过来用罢了，简单的来讲就是足球俱乐部联赛制度。其主要的营利方式就是门票、广告赞助、电视转播权、餐饮、球星效应（球服、球鞋之类）等等。
在明朝，电视转播权完全可以不考虑，门票什么的也可以暂时不要，但是广告赞助、餐钦、球星效应这几方面却是可以大做文章。
当然，一切的前提条件是足球运动可以在大明朝风靡起来，人气就是财气，只要人气积聚起来，再通过适当引导就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投之。有小皇帝这张王牌在，足球要火起来还容易？
徐晋的目标是把五百营的东山打造成足球联赛的中心场地，只要人气一旺起来，必然会带动各种服务行业，譬如住宿、饮食、衣服、饰物……等等，只要这些配套一到位，银子就会像流水般涌入，届时恐怕只是收租都足够五百营使用了，更不别说广告等其他收入了。
魏国公徐鹏举虽然擅长做生意，但是思维还停留在单一的“买卖”上，譬如卖内衣就是卖内衣，开赌场就是开赌场，根本还没接触过整条产业链的生意模式，所以看了徐晋这份策划书后，简直如同醍醐灌顶，大开眼界啊，兴奋地和徐晋探讨起来，大有相见恨晚的味道。
“徐子谦，本国公觉得你这份什么策……策划书还漏了一点，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徐鹏举喝了口茶润喉，然后继续侃侃道。
徐晋微笑问道：“漏了哪一点？”
徐鹏举得意地道：“赌场啊，以后蹴踘联赛若风靡起来，咱们可以在赌场开出盘口，嘿嘿……银子保准哗啦啦地来，说不定比会试殿试还要火爆。”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你大爷的，这不就是赌球嘛，真不愧是开赌场的嘛！
徐晋纠缠了，他之所以没把赌球这项写进策划书中，本来就是担心带坏明朝的风气，要知道在农耕社会，经济基础本来就薄弱，很多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若是再染上赌球的恶习，那不知有多少家庭要支离破碎了。
之前小皇帝朱厚熜让徐晋想办法搞钱，徐晋便想过要发行彩票，但这玩意在经济基础脆弱的封建社会真的不适合，所以徐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而这次也特意没把“赌球”这项加入策划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谁知道徐鹏举这货竟然无师自通，奶奶的！
“不行，这个绝对不可以！”徐晋神色一整道。
徐鹏举微愕问道：“为什么？”
徐晋严肃地道：“如果你想生意长久，爵位能够平安世袭下去的话，最好还是不要碰这块，因为有些钱是不能赚的。”
徐鹏举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最后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在理，不过就算我们不赚，也会有别人去赚呀。”
徐晋道：“到时我会请求皇上下旨，禁止以任何方式赌蹴踘。”
徐鹏举无奈地点了点头，看着白花花的钱不能赚，难受啊，但他也明白，蹴踘联赛并不像会试殿试那般，三年只有一次，如果每场蹴踘联赛都开赌，那最后肯定越来越多的赌徒倾家荡产，等民怨沸腾的时候，那末日也临头了，朝廷肯定会拿自己开刀来平息民怨。所以徐晋说得很对，有些钱确实不能赚！
达成了共识后，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最后便是讨论股份分配的问题了。
徐晋的意思是他负责出场地和点子，包括借助小皇帝把蹴踘这项运动带热，而徐鹏举则负责出银子出人，将整条产业链搭建起来，股份分配则是五五开。
或许是觉得上次内衣的生意占了徐晋便宜，又或者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魏国公徐鹏举死活不肯拿五成股份，最后改成了六四开，徐晋拿六成，徐鹏举拿四成。
既然徐鹏举坚持只拿四成，徐晋也不免强，毕竟土地和点子都是自己出，关键是有小皇帝块金漆招牌，拿六成也无可厚非。当然，这些钱徐晋最终不会拿走一文，全部都会用在五百营的建设上，毕竟东山是户部划给五百营的屯田，公私得分明，要不然容易被抓小辫子。
两人又聊了约莫半个小时，徐鹏举便带着策划书兴冲冲地离开，准备在东山兴建部份配套设施，然后在端五节举行第一届“猛虎杯”，杯子是纯金打造的，任何民间球队都可以报名参加，谁赢了就能把金杯捧走，另外还奖励一千两银子……
可以想象得出，百万人口的京城届时将会掀起一一场怎样的龙争虎斗，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只金杯和一千两银子。若到时小皇帝朱厚熜再亲临现场观赛，甚至下场秀上几脚，那就更加不得了，蹴踘想不火都难。
魏国公徐鹏举如何为“猛虎杯”作准备暂且不表，反正徐晋是当了甩手掌柜，智者劳心嘛，负责出点子就行。接来的一段日子，徐晋把精力都放在燧发枪和玻璃镜子上了，每天的工作就是围绕着兵仗局、五百营、玻璃作坊三处地方转。
至于五月初四那天，徐晋在朝会上提出开海禁的倡议已经成了个笑话，时间一长，这笑话也没有人再提及了，厉行禁海的圣旨倒是下达了，浙江宁波和福建泉州的市舶提举司均被撤销了，只留下了广州市舶提举司。
然而就在“厉行禁海”的圣旨刚下，广东却是发生了屯门岛海战（香港屯门地区），广东海道副使击败了试图入侵的佛郎机船队，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回了被占领的屯门一带岛屿。如此一来，更加坚定了朝廷禁海的决心，沿海地区的居民均被严禁下海捕捞作业，所有的民间尖底海船全部销毁，谁若敢私造海船必须问罪。
……
时间就像握在手中的沙子，握得越紧便流失得越快，一转眼便是四月底了，天气越来越热，兵仗局中更是热得如蒸笼一般，徐晋的官服都被汗水湿透了。不过徐晋的心情却是十分不错，因为第一支燧发枪终于研制出来了，此刻就拿在他的手中。
这支新鲜出炉的燧发枪有枪托和准星，枪托是木制的，看上去跟后世的步枪外形没多大差别，却颠覆了明朝目前的火铳。
明朝的火铳只是一条直直的铁管，使用时只能单手持火铳，另一只手拿火折点火，所以准头极差，而且，明火容易暴露位置，不利于伏击战，雨天还不能使用。
而燧发枪则完全克服了这些缺点，开枪时只需扣动板机就行了，这样便可以腾出手来，双手持枪进行瞄准，发火率和稳定性均大大地提高了。
徐晋拿在手上这支燧发枪尽管枪托还没上漆，但是锃亮的枪管，夹着火石的击锤，还有弧形的板机，在明朝人的眼中均散发出“高大上”的气息。
此时，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太监赖义，还有何柳两名班头均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晋，准确地说是盯着徐晋手中的燧发枪。
徐晋先往枪管中塞入了适配的铅弹，然后往药膛中倒入火药，再把夹着火石的击锤拉起，然后瞄准十步开外的靶子。
太监赖义有点担心地低声问：“何班头，这不会有问题吧？”
何班头信心十足地道：“公公放心吧，绝对没有问题，小的和柳班头已经试验过很多次了。”
这时徐晋已经扣动了板机，但见击锤在弹簧的带动猛击在火门上，击起的火星点燃了药膛里面的火药，随即砰的一声大响，白烟四起，靶子应声炸烂一个大洞。
“好！”众人齐声喝彩，赖太监的老脸上也绽放出菊花似的笑容。
徐晋咳了两声道：“威力不错，不过这烟也太大了些，能不能想办法解决一下。”
何柳两人陪笑着道：“大人放心，这只是初成的样品，后面还会继续改善的。”
徐晋点了点头，让人把靶子移到五十步外，然后重新填装弹药，一边用捣锤把铅弹捅进枪管最里面，一边道：“这前装弹也太麻烦了，还得用棍子捅几下，能不能想办法简化一下！”
何柳两名班头连忙答应下来，这燧发枪可是人家徐大人设计的，可不敢随便糊弄。
徐晋填装好火药，再次把燧发枪举起，枪托熟练地压在右肩上，那姿势是帅呆了，结果一扣动板机，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徐老爷顿时惨叫一声，整个人都笼罩在白烟当中，炸膛了！
“大人！”众人失声惊叫，谢二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徐晋。
赖太监面色大变，尖叫道：“来人呀，把这何班头和柳班头这两个煞才拿下。”
何柳两名班头吓得面如肚色，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求饶。
正当数名兵仗局的兵勇冲过准备把何柳二人拿下时，悲催的徐大人却是咳嗽着连连摆手：“赖公公……本官……没大碍，只是眯了眼……水！”
赖义见到徐晋没并流血，不由暗松了口气，像老只老母鸡般挥手急叫：“快快快……快拿水来！”

第0485章 伯爷之威
徐晋伤得并不重，只是双手虎口震裂，还有手背表皮受了点损伤，清洗消毒后涂上金创药，再用纱布包扎好便无大碍了。
当然，痛还是很痛的，此刻徐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均用纱布包扎着，虎口张开，像极了举着两只钳子的蟹将军，刚用水清洗过的双眼也是红红的，跟只兔子似的，看着有点好笑。
不过在场却没人敢笑，何班头和柳班头如丧考妣地跪在地上等候发落，兵仗局掌印太监赖义立在一旁，陪着小心地道：“徐大人，要不还是找太医给诊治一下吧。”
徐晋摇头道：“不必，只是小伤罢了，过两天便会痊愈，没必要惊动太医院。”
赖义暗松了口气，徐晋虽然官不大，却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简在帝心，若是惊动了太医院，最终让皇上得知，估计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来人呀，把这两个煞才拖下乱棍打死算了，瞧瞧你们造出来的是什么破烂玩意？”赖义指着何柳两名班头尖声臭骂道。
何柳两人登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头请罪。
徐晋不悦地皱起了剑眉道：“赖公公，这事不怪他们，火器本身就是危险之物，研造新式火器过程中出现各种问题再正常不过了，没必要小题大做的，更何况若打死他们，莫非赖公公你替皇上把燧发枪做出来？”
赖义面色一僵，讪讪地道：“徐大人说笑了，咱家哪有这种本事。何班头柳班头，念在徐大人为你们求情，这次便饶过你们，还不赶紧谢过徐大人。”
何柳两人连忙感激地叩头感谢徐大人的宽宏大度。
徐晋不禁无语了，若是搁在现代，这两位恐怕都得被冠上高级枪械工程师的头衔，然后当成大神般供着呢。
徐晋和颜悦色地道：“两位班头不必惊慌，出现问题很正常，研造新火器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既然出现了问题，咱们便分析解决问题，当问题都解决了，燧发枪才算真正的成功。你们尽管大胆去干，放手去干，出了问题自有本大人扛着，只要燧发枪造出来，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这句话无疑说到何班头和柳班头的心坎上了，两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信誓旦旦地表示会全力以赴，把燧发枪研造成功，绝不辜负靖安伯爷的信任和期待。
王林儿戚景通等人相视一笑，跟着一个体贴理解下属的，而且有担当的开明领导，无疑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徐晋又安慰了几句，何班头和柳班头的情绪恢复稳定，干劲十足地捡起那支炸膛的燧发枪回到作坊，埋头研究炸膛的原因。
徐晋又在兵仗局中待了半个小时便离开，直接乘马车返家休息，反正他被钦命督造燧发枪，每天不回官署都没人管他。
谢三枪正赶着马车在北长街上行驶着，突然一只球快速地滚了过来，正好被马蹄踏中，只听得嘭的一声，那只由猪膀胱缝制的足球当场破了，里面用竹篾织成的骨架子也当场散了。
“操，好你个婊子养的，瞎了眼睛的狗奴才，竟敢踩烂爷爷的蹴踘，打不出屎来算你拉得干净。”
随着一把嚣张的声音破口大骂，两名恶奴便一拥而上，试图把谢三枪从车辕上掀翻下来，结果嘭嘭两声，这两名奴仆还没碰到谢三枪的胳膊，脸上便各挨了一记老拳，鼻孔当场流出两条鼻血。这还是谢三枪手下留情了，要不这两位鼻梁骨都得折掉。
“小王八蛋，你敢打老子，知道老子是谁家的吗？”两名奴仆抹了一手血，顿时跳脚大骂。
谢三枪扬了扬硕大的拳头，笑嘿嘿地道：“爷爷管你是谁家的狗，再敢伸出你的狗爪子，小爷给你拧下信不信。”
“草，这小王八蛋是哪家的，比咱们还要嚣张啊！”
这时一群穿着华贵的青年气势汹汹地行了过来，身边奴仆众多，一看就知来头不小。谢三枪这小子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更何况还有无所不能的姐夫罩着，所以双手往胸前一抱，一副夷然不惧的样子。
这一群人不是别个，正是郭守乾和张瑞等一众勋贵纨绔，其中一名体形痴肥，渺了一目的家伙赫然正是国子监祭酒严嵩之子严世蕃。
这些纨绔加起来约有十几人，还有几个拿着蹴踘，看样子应该是组队去玩蹴踘了。
话说近段时间京中流行起一种新的蹴踘玩法，这种玩法的对抗性比传统的蹴踘强得多，很多人都迷上了，尤其是郭守乾这些无所是事的衙内纨绔，连学都不上了，整天呼朋引伴去玩蹴踘，而且还报了名参加端五节的“猛虎杯”。
当然，这些纨绔都不是缺钱的主，参加魏国公举办的“猛虎杯”自然不是为了奖励，纯粹是图个乐子，顺便出个名什么的，以后逛青楼也好跟相好的吹牛比。
徐晋本来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刚才被火药的烟尘眯了眼睛，现在眼睛还有点不舒服，此时听到外面吵闹，不由掀开车帘问道：“三枪，发生什么事了。”
徐晋这一露面，车外面叫嚣的一众衙内顿时寂静无声，郭守乾和张瑞两人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胆怯的表现十分明显。
这也难怪，上次郭守乾和张瑞两人被徐晋坑了，冲进徐家打人，结果被反揍了，郭守乾还断了一条腿，足足了养了四个月骨头才长好，现在走路都没有以往利索了。至于张瑞那货，被小皇帝下令打了几十棍，打得他是菊花残满腚伤，然后还被关进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监狱，直到张太后出面求情才得以释放掉。所以现在两人见到徐晋都本能的害怕，这位惹不起啊。
在场的纨绔中，有几个曾经参与商量掳奸徐府的孪生姐妹花，现在见到徐晋都吓得缩了，连张瑞这个太后的外侄都被收拾了，他们哪有资格招惹徐晋。
谢三枪见到自家姐夫只是露个面就把这些气势汹汹的恶少吓得噤了声，不由自豪地竖起大指戳着自己的鼻子道：“嘿嘿，你们不是问爷爷是谁家的吗，看清楚了，靖安伯徐府是也！”
一众纨绔不由大怒，他们虽然忌惮徐晋，但被徐府一名“下人”如轻视，哪咽得下这口气，不能忍！
韩守坤怒道：“徐晋，你家奴仆纵马踩烂本少的蹴踘竟还敢如此嚣张！”
谢三枪撇嘴道：“明明是你们的蹴踘自己滚过来的，小爷还没检查马脚伤了没呢！”
此时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徐晋也懒得跟这帮闲得蛋痛的纨绔废话，淡道：“三枪，赔他们一两银子。”
“呸，赔一两银子？当我们叫化子呢！”张瑞见到徐晋退让，不由胆气一壮，扯开嗓子大声叫喊，其他纨绔也跟着起哄。
徐晋剑眉一挑，张瑞那货顿时吓得后退了一步。徐晋眼中闪过一丝讥笑，淡道：“那你们想赔多少？”
郭守乾咬牙道：“至少一千两银子！”
谢三枪瞪大眼睛道：“一千两？你他妈的不去抢，当我们白痴呢。”
郭守乾双手抱胸冷笑道：“老子的蹴踘就值这么多银子，咋的？”
徐晋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看在郭守乾眼中却成了白森森的厉牙，这货顿时有些怕了，不过输人不输阵，继续双手抱胸，装出老子就是这么牛比的样子。
徐晋点了点头道：“行，就赔你一千两，跟本官到府上取。”说完便招呼谢三枪打马前行。
啪……
谢三枪马鞭一挥，几乎在郭守乾的鼻子底下发出一声炸声，马车随即启动，而郭守乾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谢三枪哈哈一笑，回头大声道：“有种的跟着到靖安伯府取银子。”
上过一次当，郭守乾那里还敢进徐家宅子，只是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马车驶远。
“岂有此理，太嚣张了！”一众纨绔平时飞扬跋扈，只有他们欺负人的份，现在反过来被别人欺负了，偏偏又不敢动手，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
四周围观的百姓见状目光嘲讽地指指点点，大家平时可没少受这些纨绔欺负，现在见到他们吃瘪，心情自然不是一般的舒爽。
“玛的，看什么看，一群贱民！”郭守乾爬起来大骂，脸色胀得通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牛。
四周围观的百姓见状一哄而散，郭守乾狠狠地道：“严世蕃，你小子鬼点子多，快想个办法，老子要出了这口恶气。”
严世蕃那独目骨碌碌一转，挠着头道：“乾少，突然之间也没什么好计谋，待我想到了妙计再告诉你。”
严世蕃这货精明得很，徐晋现在势头正猛，深得皇上宠信，连郭守乾都被打断了腿，张太后的外侄张瑞也被皇上关进了监狱，他还那敢招惹徐晋，所以便使出“拖”字诀搪塞过去。
郭守乾闻言不满地骂道：“入你娘的，赶紧想办法，否则以后别想跟着老子蹭吃蹭喝的。”

第0486章 驸马不值钱
“咋伤成这个样子了！”谢小婉看着相公被包扎得像螃蟹般的双手，心疼得眼圈都泛红了。
徐晋忙笑着安慰道：“只是轻微破损，不碍事的，不信你问问三枪。”
谢三枪笑嘻嘻地道：“就是，要是换了我，这点伤根本不用包扎，大老爷们的流点血算啥，看现在都包扎成什么样子了，娘们叽叽的！”
谢小婉轻戳了弟弟的额头一下嗔道：“少说风凉话，你从小习武，你姐夫哪有你皮实。”
徐晋好笑道：“娘子莫不成瞧不起你家相公，要是三枪敢让我双手双脚，我保准打得他变成猪头老四。”
诸女噗嗤的失笑出声，谢小婉禁不住白了自家相公一眼。谢三枪却是笑嘻嘻地道：“姐夫，那可不一定哦，就你现在蟹霸王的模样，说不定我不用手脚，一屁股就把你墩翻过去。”
初春初夏不由掩着小嘴咯咯地笑起来，谢小婉赏了弟弟一记爆栗道：“翅膀硬了是吧，要不跟姐姐比划比划，欺负你姐夫文弱书生算什么本事。”
“好啊好啊，早就听说夫人有一身好武艺，婢子早就想见识一下。”初夏唯恐天下不乱地拍掌欢叫。
“咿咿呀呀……！”美婢月儿怀中的小家伙也跟着手舞足蹈，引得众人齐乐。
谢三枪挠了挠头道：“还是算了吧，打输了丢人，打赢估计会被二哥收拾。”说完笑嘻嘻地溜了出屋去。
谢小婉终究是不放心，小心翼翼地把徐晋手上的纱布拆开，检查过确实伤得不严重这才放下心来，一边重新包扎，一边撅着小嘴道：“相公，以后试验火器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就行了，没必要自己亲自动手，这次没事还好，若是下次……”
小妮子说着眼圈又红了，徐晋连忙保证没有下次，其实今天确实挺危险的，若是炸到了眼睛，瞎掉都有可能，自己确实大意了。
谢小婉刚替徐晋换手完伤口，一名婢女便拿着一封请帖走进来道：“老爷，魏国公给您下了帖子。”
徐晋伸出“蟹钳”接过请帖打开看了一眼，原来是魏国公徐鹏举约他下班后到煮雪居谈事，估计是商量下个月初五“猛虎杯”的事，点头道：“告诉送帖的人，本官会准时赴约！”
那名婢女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
接下来，徐晋便回房午睡了一觉，刚起床梳洗完毕，小皇帝便上门来了，而且还带了太医李言闻。
徐晋不禁愕然道：“皇上咋来了？”
朱厚熜没好气地道：“朕听说你被火器炸伤了，所以带太医来给你瞧瞧。”
徐晋不由恍然，轻松地笑道：“皇上，臣只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少废话，李御医，给靖安伯治伤。”朱厚熜不由分说地一挥手。
李言闻背着药箱上前道：“徐大人，让鄙人瞧瞧你的伤口，火器不同于一般的兵器，还是仔细些好。”
徐晋只好把一双“蟹钳”伸出来，李言闻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纱布捡查了一遍伤口，又重新消毒上药，这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李御医，徐晋的伤势如何？”朱厚熜问道。
李言闻施礼道：“回皇上，靖安伯的伤并无大碍，没伤到筋骨，过些时日就能复原了。”
朱厚熜闻言放下心来，挥了挥手示意李言闻退下，撇嘴道：“试验火器的事哪犯得着你自己亲自动手，这下自找罪受了吧。”
这话虽然听着是幸灾乐祸，但实则却是出于关心，徐晋心中微暖，笑着岔开话题道：“皇上从何处得知臣试验火器受伤的。”
朱厚熜顿时露出一丝得意，上次巡营回宫后他把锦衣卫指挥使朱洪臭骂了一顿，后来锦衣卫搜集信息便积极多了，今天徐晋在兵仗局试枪炸膛这种事自然也逃不过锦衣卫的耳目，所以消息中午时份便传到了朱厚熜的耳朵里。
“嘿嘿，朕的锦衣卫可不是摆设，对了，燧发枪研制得如何了，若是兵仗局的工匠不行，那朕便下旨从军器局调人。”
徐晋连忙道：“那倒是不用，已经初步出成果了，若这个时候换人反而不好。正如临阵换将，这可是大忌。皇上放心吧，今年之内燧发枪一定能装备五百营。”
朱厚熜自然信得过徐晋，闻言点头道：“那就好，对了，朕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京都（南京）那边已经把佛郎机炮造出来了，还参与了屯门岛海战，据广东海道副使汪鋐上的奏折反映，威力非常可观。朕已经下旨铸造五百门，到时咱们大明水师的战力定能大幅提升。”
徐晋闻言不由大喜，朱厚熜前年把佛郎机贡使皮雷斯撵走的时候，徐晋便担心佛朗机会出兵侵犯大明的沿海，因为史上佛郎机人确实多次侵占中国沿海岛屿，企图迫使大明开放贸易，而澳门正是被葡萄牙人占去的。
如今终于把佛郎机炮研造出来了，即使威力不如原装的，至少也大大缩少了着距，到时明军水师再和洋人的炮船对上，也不至于那么吃亏。
“那臣要恭喜皇上得此利器！”徐晋道。
朱厚熜也是一脸的喜意，笑道：“这佛朗机炮的图纸也是徐卿当年献给皇兄的，朕本来打算给赏，不过那帮老家伙不同意，说当年皇兄已经赏赐过徐卿了，一罪不二罚，一功也不能二赏。”
徐晋微笑道：“确是如此，先帝当年已经为此事钦点臣为江西乡试解元。”
朱厚熜怏怏地道：“话虽说如此，但朕觉得这赏赐轻了，更何况以你的才学，当年如果下场参加乡试，摘下头名解元又何难。”
徐晋不禁暗汗，当年自己若真的下场参加乡试，能不能通过还是未知数呢，解元更是想都不用想。
“对了，不如朕册封小婉姐姐为永秀公主好了！”朱厚熜灵机一动道。
徐晋吓了一跳，连忙道：“万万不可！”
朱厚熜愕然道：“为何？”
徐晋轻咳了一声道：“那个……臣暂时还不想当驸马！”
朱厚熜顿时恍然，外戚不能参政是规矩，小婉姐姐虽然是异姓，但若封了公主那可就不同了，有心人恐怕会抓住这一点攻忤，让徐晋退出官场。
虽然想明白了这一点，但是小皇帝心里还是有点不爽，嘀咕道：“我大明的驸马就这么不值钱吗？”
徐晋不禁暗汗，话说大明朝的驸马还真是不值钱，只要有点胸怀抱负的年轻俊才，都不愿意参选驸马。因为娶了公主就等于娶了个祖奶奶回家供着，皇上的亲妹妹啊，你敢不供着吗？平时应酬逛个青楼都得小心翼翼，更加别说纳妾了。最关键是娶了公主，就等于绝了官路仕途。
所以只有甘心吃软饭的窝囊废才愿意娶公主。

第0487章 君臣论政
仲夏时节，阳光猛烈，不过徐府的花园中绿树成荫，又有假山渔池，在这炎炎的夏日倒是个清凉的好去处。
此刻鱼池旁的小凉亭内，徐晋和小皇帝朱厚熜对席而坐，桌上还摆放着茶具和一盆时令瓜果，君臣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一名相貌普通的婢女在一旁侍侯着。
随着年龄的增长，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越长越水灵了，特别是站在一起时，实在有点祸国殃民，而朱厚熜这小子也不再是当年十岁的小屁孩，已经识得男女之事，如果看中了这对孪生姐妹花，那倒是件麻烦的事，所以徐晋没有让姐妹两人跑来跟前晃悠。
倒不是徐晋把初春初夏当成禁脔，实在是不喜把女人像货物般送来送去，当然，如果初春初夏以后有了心仪的男子，徐晋倒是乐意成全。
凉亭旁边是一棵老蟠桃树，树干呈S形，造型十分有艺术感，估计是整棵移栽过来的，树上的桃子已经有拇指头大小了，朱厚熜弯腰在地上捡了一枚落果，随手扔到亭栏外的鱼池中，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几尾锦鲤以为有人投食，立即欢快地游了过来，结果很快又无趣地游回假山的阴影下。
朱厚熜叹了口气道：“连鱼都这么现实，以为有食物便趋之若鹜，发现不是食物便弃如敝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人诚不欺我也。”
徐晋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剑眉，问道：“皇上为何如此感慨？”
朱厚熜神色怏怏地道：“还不是银子的事情闹的，去年国库支入不足400百万两，京中各衙门各营卫所官员俸禄就花去了135万余两，输边军饷236万余两，再加上林林总总的开支，共支出超500万两，入不敷出啊。有些边军已经欠饷数月，边将纷纷上奏本催饷，户部却天天跟朕哭穷……唉，朕担心若再发不出军饷，边军恐怕会跟那些鱼一般，弃朕如敝屣。”
徐晋不禁暗暗心惊，他只知道大明目前国库拮据，却不知道竟拮据到这种程度，偌大的国家一年的入库税收竟不足400万，财政赤字超过25%，长此下去可就危险了。
徐晋正容道：“皇上，恕臣直言，边塞苦寒，戍边将士本来就艰苦，若是连粮饷都发不出来，如何能令他们尽忠职守？”
朱厚熜略有不悦地道：“身为我大明将士，难道没有银子就能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徐晋坦然地道：“温饱是一个人活着的最基本需求，然后才是家国天下，老百姓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你让他们为国死忠是不现实的。纵观朝代更替的原因，归根究底都是老百姓吃不上饭导致的。只有丰衣足食，才能国泰民安。”
朱厚熜脸上的不悦渐渐敛去，露出深思的表情，最后睨了徐晋一眼道：“徐卿，若是有一天朕发不出俸禄，你会离朕而去吗？”
徐晋不禁暗汗，小皇帝这个问题虽然有点怄气的味道，但伴君如伴虎，即使两人目前的关系很铁，但如果回答得不好，也难免会产生疙瘩，为以后埋下隐患。
徐晋淡定地微笑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如果让皇上混到连俸禄都发不出的地步，那臣还是捡块豆腐捂死自己算了。”
朱厚熜闻言哈哈一笑骂道：“滑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记得上次朕答应你带头清田庄，你得负责把朕的内库填满的，否则你的俸禄也别想要了。”
徐晋叹道：“填满皇上的内库容易，可是填满太仓（国库）却难啊。”
朱厚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去年底，徐晋给内库搞来了近五十万两银子，紧接着顺丰车马行分红一万两，要不是车马行正处于扩展阶段，需要大量的资金周转，估计分红还能翻几倍。所以，小皇帝相信徐晋确有能力把自己的内库填满。然而国库就难了，就目前的收支差距，国库那点存货迟早也得被清空。
朱厚熜站起来一拂衣袖，手扶亭栏愤然地道：“朕真是搞不懂，正统年间，我大明每年的赋税收入达到1200万两之巨，现在却不足当年一半。而今年全国夏秋粮税减半，唉，朕的日子要更难过了。”
徐晋直言道：“自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事件后，我大明国力不如前了，再加上立国至今一百五十载，吏治风气自然不比立国之初，田地释数集中在特权士绅手中，有田者不课税，无田者课重税。如此种种，赋税锐减便再正常不过了。”
朱厚熜闻言皱眉道：“那以徐卿之见，朕该如何做？”
徐晋淡然道：“整吏治、清田庄、改税制、开海禁。”
记得万历初年，张居正便改革过明朝的税制，被称为“一条鞭法”，这着实让大明空虚的国库充盈起来，可惜好景不长，“一条鞭法”刚刚推行全国，张居正便病死了，“一条鞭法”也被满腹怨气的万历皇帝完全推翻。
朱厚熜点了点头道：“吏治确实应该狠狠地整顿了，从山东的粮仓亏空案便可见一斑。如今户部已经在着手清理田庄，开海禁暂时还不可为，徐卿觉得我朝现行的税制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徐晋倒是被问住了，他前世虽然喜欢看史书，但也只限于浅尝辄止，所以只知道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卓有成效，却记不得具体的内容，印象最深的好像有一条叫“摊丁入亩”，就是将徭役并入田税中一起征收。
“事关国税大政，臣可不敢乱说，待臣仔细斟酌总结，然后再写下来给皇上参考吧！”徐晋道。
朱厚熜闻言也不以为意，相反，徐晋这种审慎的态度反而让他更加放心和满意，走回桌旁坐下，在果盘上拿了一块西瓜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徐晋也用“蟹钳”取了一块西瓜，君臣两人正啃得不亦乐乎，管家大宝便屁颠屁颠地行了进来，先向朱厚熜叩头行礼，然后便喜滋滋地道：“老爷，孙礼那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玻璃镜子竟让他给造出来了。”
徐晋喜道：“当真？”
大宝兴奋地道：“老爷自己去看看吧，人在前面客厅，造好的镜子也带来了。”
“嗯，朕也去！”朱厚熜唏里哗啦地把手中那块西瓜啃干净，洗过手后与徐晋一道往前院而去，这小子现在穷疯了，听到赚钱的行当便来劲儿。

第0488章 君臣之道
据文献资料记载，玻璃镜子最早是意大利的威尼斯人发明的，时间约莫是在正德年间，换而言之，目前玻璃镜子在欧洲才面世不足二十年。
而事实上，目前即使在欧洲，制造玻璃镜子的方法依旧是个秘密，当地的贵族把玻璃生产作坊搬到了孤岛上层层保护，实行垄断经营获取暴利。
简单的来说，制作玻璃镜子主要有两个步骤，第一步是烧制透明玻璃，第二步是给透明玻璃添加反光涂层。
目前，威尼斯人给玻璃镜子添加反光涂层的方法，相比于现代无疑是十分落后的。他们先在透明玻璃上贴上一层亮晶晶的锡铂，然后淋上水银，水银溶化了锡铂，使其粘在玻璃上形成反光涂层，再刷上一层保护漆就做成镜子了。
这种水银玻璃镜子制作麻烦，再加上水银有毒，后来便渐渐被淘汰了，人们开始改用银镀层。制作方法很简单，将玻璃泡在银溶液之中，然后利用葡萄糖把银溶液中的银离子还原，还原的银离子会粘在玻璃上形成反光涂层，也就是所谓的“银镜反应”。
然而银镀层的制作成本很高，现代的镜子已经改用铝镀层了，而且效果比银还要好，让镜子更明亮了。
当然，徐晋并不是工科男，自然不知道现代镜子的镀层是怎么搞出来的，他只是给孙老三提供了笼统的思路，然后让他自己去研究，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有几分天赋，前后才一个月时间，竟真让他把玻璃镜子给搞出来了。
此刻，徐府的前院客厅内，孙老三和康伯两人均神色激动，前者把一块成人巴掌大小的玻璃镜子递到徐晋的手中。
徐晋接过镜子一看，立即便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还有朱厚熜那张让女人都妒忌的俊脸，这小子正在旁边探头探脑，最后干脆把镜子从徐晋手中抢了过去，兴奋地道：“让朕……咳，让我瞧瞧！”
这玻璃镜子的明亮度自然不及现代的铝镜，但质量绝对比得上那块西洋镜子，徐晋自然十分满意，赞许地点头道：“孙老三，镜子造得不错，本官奖励你三个月工钱。”
孙礼搓了搓手腼腆地笑道：“大人，这镀层的方法是康老和小的一起想出来的，小的可不敢独占功劳。”
徐晋闻言笑道：“那康伯也奖励三个月工钱！”
康伯闻言喜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小的谢过大人赏赐。”
朱厚熜兴致勃勃地问道：“这玻璃镜子的镀层你们是怎么做出来的？”
孙礼和康伯迟疑地对视一眼，他们并不认识小皇帝，毕竟不是谁都有幸得见天颜的，玻璃镜子的镀层可是秘密，自然不能随便说出来。
徐晋微笑道：“但说无妨，这位可是咱们作坊的主家之一。”
孙礼和康伯不由释然，前者便将玻璃镀层的制作方法简单地说了一遍。
原来孙老三自从进了作坊后便埋头研究西洋镜子的镀层，然而这个时候可没有元素分析之类的方法，若光看外表的话，无论怎么研究都是白搭。所以孙老三研究了几天不得要领，最后干脆放开手自己干，尝试过涂墨水、上漆……等等，几十种方法均是效果不佳。
事情偏偏那么凑巧，前些天烧玻璃的时候，康伯不小心掉了一颗银豆子到炉子里。当时康伯还十分惋惜，然而当玻璃出炉后，孙老三意外地发现那颗银豆子熔化成了一小滩银铂贴在玻璃上，而银铂所处的位置竟然能清晰地映照出东西。
这个发现让孙老三大喜过望，于是和康伯两人不眠不休地研究了几天，终于发明了给玻璃镜子镀银的方法。
朱厚熜听完不由好笑道：“那你们的运气倒是不赖。”
徐晋微笑道：“并不是他们运气好，只是成功向来眷顾有准备的人，若换作是其他人，未必会发现这个现象。”
朱厚熜笑嘻嘻地道：“在理，不过，这玻璃镜子若是用银子镀层，那造价岂不是很高？”
康伯咧了咧嘴道：“这位小公子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老汉粗略估算过，造一面这般大的镜子得花一钱银子，镜子越大则花费越多，普通老百姓怕是买不起的。”
徐晋却是不以为意，即使现在的欧洲，水银镜子也是贵重物品，更何况是用白银镀层的镜子，几钱银子跟几两银的售价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相信这种镜子一出，恐怕十两银子一块，那些上层贵族也会趋之若鹜。再加上是垄断生产，所以根本不愁销路，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当下，徐晋便让大宝负责监督，先生产一百块玻璃镜子试水，待打开销路再扩大生产。
徐晋把孙老三和康伯打发走，朱厚熜那货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徐晋，你觉得这玻璃生意能赚多少钱？”
徐晋看着两眼银闪闪的小皇帝，不由好笑道：“皇上，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市侩吗？那有半点九五之尊的样子！”
朱厚熜不以为然地道：“这还不是让穷的，废话少说，玻璃生意到底能赚多少？朕心里也好有个数。”
徐晋略估算了一下，答道：“臣打算一面镜子卖十两银子，就咱们大明的士绅阶层，保守些来估算，卖出三万块是不成问题的……”
朱厚熜顿时眼都瞪圆了，脱口道：“那岂不是二三十万两银子？”
国库去年的收入才不足四百万两，这玻璃生意能赚到三十万银子，小皇帝自然十分吃惊。
徐晋笑道：“还得扣除各种成本，最后有二十万两利润就不错了。”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二十万两银子的利润，这还才不错？奸商，大大的奸商啊，不过朕喜欢……哈哈哈。但是，徐卿觉得大家肯花十两银子买一面镜子？”
徐晋从容地道：“皇上，咱们大明的士绅并不缺这个钱，再说，他们不买咱们的，可就没别的地方去买了。而且玻璃是易碎品，估计回头买的人会有不少。”
朱厚熜兴奋得俊脸通红，徐晋这又等于给他弄了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能不高兴吗？
朱厚熜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徐晋，要不这镜子的生意咱们还是平分吧。”
按照徐晋的提议，玻璃镜子的生意孙老三这技术骨干占一成，徐晋自己占三成，小皇帝占六成。朱厚熜什么也没干便拿了大头，所以这小子有点不好意，提议跟徐晋平分。
徐晋连忙摆手道：“皇上兼济天下，拿大份无可厚非，臣只养小家，三成足矣！”
尽管以两人目前的君臣关系，偶尔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亦是无妨，但涉及到实际利益方面，徐晋却是一贯的谨小慎微，切忌逾越君臣之道，跟朱元璋比富的沈万三最后什么下场？抄家充军啊，有命挣钱没命花！
当然，嘉靖帝自然没有老朱那般残暴，不过嘛，还是那句，世上最善变的便是人心，为人臣者最好还是恪守为人臣之道。
所以说，无论是你多牛比，从政的不能功高震主，从商的不能富可敌国，否则就是烈火烹油，牛比到头了，除非你有本事取而代之！
君臣两人又聊了半小时左右，小皇帝便脚步轻快地离开徐府返宫。随行的御用监太监黄锦不禁暗暗感慨，皇上每次离开徐府都是心情愉快，也难怪人家靖安伯得皇上宠信，比不得，比不得啊！

第0489章 加入
徐晋见过面的勋贵当中，最年轻的自然要数英国公张伦了，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套质地上乘的白色长衫，头戴六合统一帽，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纨绔笑容，跟当年在上元节文会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并没有多大变化。
“哎哟，靖安伯的手咋裹成了猪蹄子，莫非偷腥时被尊夫人发现，所以遭了殃？”
在煮雪居的雅间甫一见面，英国公张伦便很贱地调侃起徐晋来。
徐晋不由有些意外，徐鹏举竟然把张伦也带来了，淡笑着说：“内子温良淑德，又岂会做出殴夫这种恶劣行径，英国公千万可别推己及人了。”
英国公张伦顿时被噎得无言以对，魏国公徐鹏举笑着打圆场道：“玩笑话而已，大家也别当真，徐子谦，你的手咋弄伤的？”
徐晋轻描淡写地道：“今日试用火器时不慎所致，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徐鹏举不由肃然道：“靖安伯为皇上办差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令人钦佩，大家坐吧，都是相识，本国公便不作介绍了。”
彼此落坐后，茶童煮了一壶近年来流行的河口红茶便退出了雅间。
张伦端起散发着桂圆甜香的茶汤喝了一口，笑吟吟地道：“徐晋，本国公习惯了说话直来直去，所以咱也不拐弯抹角，今日之所以跑来蹭这一顿茶，就是想掺和一份蹴踘的买卖。”
正所谓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尽管徐晋倡议“清田庄”让勋贵们遭受了一些损失，但在看到魏国徐鹏举在内衣生意上赚得风生水起后，英国公张伦这货便眼红了，所以得知徐鹏举和徐晋两人正在合作“蹴踘”这桩大卖买后，立即便也想加入分一杯羹。
“如何？靖安伯没意见吧？”张伦玩味地看着徐晋追问道。
徐晋自然是没意见的，正所谓独食难肥，足球产业这个大蛋糕光凭他和魏国公两家是不可能完全吃下的，更何况目前正是搭建产业链的初始阶段，多一名国公级别的勋贵加入自然是好事，所以微笑道：“自然没问题的！”
张伦那货闻言，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地搁下，一拍大腿道：“好，爽快，本国公就喜欢跟爽快的人合作，说实在的，徐子谦，本国公现在看你顺眼许多了，清田庄的事便不再跟你计较。”
徐晋不禁无语，这英国公咋看着有点二，不过也好，跟这样的人合作倒是不用担心被算计，淡笑道：“既然英国公也是爽快人，在下也便直言了，英国公打算占几成干股？”
张伦笑嘻嘻地道：“魏国公是讲究人，我英国公也不能不讲究，这样吧，本国公出五千两银子，从你和魏国公手里各买一成干股。如何？本国公可是诚意十足的。”
徐晋差点便一口茶水喷出来，魏国公亦是脸皮抖了一下，没好气地道：“算了，你还是留着五千两买几百亩田地，又或者多开几家酒楼茶肆吧。”
张伦顿时不爽地道：“老徐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本国公的五千两怎么地？一成干股五千两，十成就是五万两，这还不够？”
徐晋轻咳一声道：“英国公，怎么讲呢……五百营的屯田有四千多亩，东山占了约三千亩，光是平整种植草皮我便花了两千两银子，还不算维护的费用。另外，魏国公也打算投入五万两银子建造基础设施。”
张伦闻言脸上臊得通红，他虽然看过徐晋那份足球产业的策划书，但是却看得一头雾水，七窍通了六窍，之所以执着要求加入，完全是因为见到徐鹏举做内衣生意赚钱，此时才明白，原来人家玩得这么大，五千两银子实在是贻笑大方啊！
“那个……你们搞这么大，能回本吗？”张伦迟疑地问。
徐晋微笑道：“不出两三年，东山那边将会出现在一座繁华的小城镇，光是饮食住宿方面的一年流水额，保守估计也不会低于十万两，就更不用说其他收益了。”
张伦顿时眼都瞪圆了，脱口道：“真的假的？不会是吹牛吧！”
徐鹏举撇嘴道：“要不然你为本国公嫌银子太多，拿出来打水漂玩儿？要不要加入随你，本国公还不乐意分你一份呢。”
张伦咬了咬牙道：“行，老徐你向来赚钱有一手，本国公跟了，我出四万两，占两成干股！”
徐鹏举表示没问题，目光望向徐晋，毕竟徐晋才是大股东，当然，在徐鹏举看来，徐晋身后的皇上才是真正的大老板，要不然他之前也不会甘心只拿四成干股。
徐晋早就推算过了，足球产业链搭建起来后，每年创造四五十万两的产值并不成问题，就算最后落袋的收益只有一半，那也是相当可观的数字，所以张伦出四万两银子，拿走两成干股绝对是物超所值。
当然，考虑到目前只是起步阶段，收益还只是空中楼阁，存在一定的风险，再加上推广时难免会用到英国公这块招牌，所张伦花四万两拿走两成干股，还是可以接受的。
于是乎，三人重新订立了契约，徐晋占五成，徐鹏举占三成，张伦占两成。
张伦这货确也是个爽快之人，彼此签订了契约之后，第三天便把两万银子运到五百营的营地了。这是徐晋特意嘱咐的，毕竟这些钱银大部份将用于五百营的建设上。
话说除了当初建造营房时户部拨给的一千两银子，五百营这五个月来的一切花费都是徐晋自掏腰包垫付的，包括平整场地植草这两千两银，前后共花费了八千多两银子。
徐晋公私分明，从这两万两中拿回了自己的八千两，剩下的一万二千两正好用来给五百营的弟兄发军饷，以及日常的一些零碎开支，支撑个一年半载也没问题了，到时足球产业估计已经能带来收益，如此便不用再担心军费的问题。
如此一来，徐晋便可以安心地打造一支明代版的特种部队了，待时机成熟了再进行扩建，当年的神机营可是有五千人的，小皇帝的目标是重建神机营。

第0490章 公主出城
五月初五端午节，如果是以往，京城最热闹的活动自然是永定河上的赛龙舟了，然而今年却被蹴踘大赛“猛虎杯”抢了风头。
自从上个月初，一种新式的蹴踘游戏从五百营中流出后，渐渐在京城中传播开来，尤其是魏国公徐鹏举放出消息，将花重金举办第一届蹴踘“猛虎杯”后，这种新式的蹴踘游戏更是迅速地流行起来。
这就是重奖，再加名人的效应。
一千两银子和一座纯金打造的奖杯，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再加上魏国公徐鹏举经常搞各种文会，无论在官场文人圈子，还是普通百姓眼里都颇有知名度，在古代，名气就是一种信誉。
最关键一点是，“猛虎杯”没有任何门槛，只要凑够人数参赛，再给蹴踘队起个名字就行，无需报名费，参赛的当天还包午餐，这样子的好事，老百姓自然趋之若鹜，不管会不会赐，先报名了再说。正如马老板所讲：人还是要有梦想，说不定哪天实现了呢？
正因如此，直至五月初一报名截止，主办方一共收到近两百支蹴踘队伍报名，接近三千人参赛，其中绝大部份是普通百姓，另外还有一部分是商贾、士绅、甚至是各京营组建起来的蹴踘队伍。
这么庞大的参赛队伍，即使每天踢十场，也得连续搞一个月时间，当然，这也是徐晋愿意看到的，球赛举办得越长，人气自然凝聚得越足，一千两银子的奖金能带来如此效果，绝对物超所值了。
五月初五这天是休沐日，徐晋跟上次那般，天还没亮便跑到宫外候驾了。小皇帝这次出城的借口依旧是巡视五百营，其实那帮大臣都心知肚明，小皇帝巡营是假，跑去看蹴踘比赛是真，但看在小皇帝平日还算勤政，今天又是节日的份上，所以都十分知趣的没有添堵。
这次徐晋在宫门外等候的时间更长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朱厚熜那小子才在众侍卫的簇拥之下出现，奇怪的是这次没有骑马，而是乘御辇，还有两名油头粉面的小太监“侍候”在一旁。
徐晋觉得这两名小太监有点眼熟，盯着仔细一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连忙行礼：“徐晋见过两位公主！”
朱厚熜旁边的两名小太监赫然正是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虽然一身小太监的打扮，但是脂粉气实在太重了，细皮嫩肉的，尤其是永福公主年近十七，身形曲线明显，那种如同弱柳扶风的娇怯气质，有心人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永福公主被徐晋认出，俏丽的鹅蛋脸上顿时飞满了红霞，赧然道：“靖安伯不必多礼！”
永淳这只小罗莉今年只有十三岁，吐了吐舌头，朝着徐晋做了个鬼脸，十分俏皮。
徐晋轻咳了一声问道：“皇上，两位公主出城的事，两宫太后知道吗？”
朱厚熜满不在乎地道：“太后不知道，不过朕母后知道……”
徐晋闻言稍放下心来，谁知朱厚熜那货又补了一句：“朕跟母后说了，今天带永福永淳到靖安伯府探望小婉姐姐。”
我日，徐晋无语凝咽啊！
朱厚熜有些歉然地道：“永福和永淳自来到京城，整天闷在宫里，正好今天是端午节，朕也想带她们出城散散心。徐卿放心吧，朕这次带了三千腾骧卫，还有三百名锦衣卫好手，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徐晋还能说什么，总不能把两位公主给撵回皇宫去吧，更何况他并不是毛澄石珤之类的迂腐臣子，并不认为公主偷溜出宫玩耍是多大的罪过，所以也不再出言劝阻。
当下，数千人的队伍旗帜招展地从阜成门出京城，向着五百营所在的方向而去，但见一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显然都是跑去观看蹴踘比赛。御驾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退到路旁跪伏，若有哪个敢贸然抬头窥视御辇，立即便会收到喝斥，甚至是刀枪直指。倒不是这些侍卫亲军嚣张，实在是担心歹人行刺，事关皇上安危，着实不能马虎。
越是接近五百营地所在，路上的行人就越多，一些机灵的小商贩或挑担子，或推板车，在道路两旁做起小生意来，卖早餐、卖水果、卖茶水……
风水学上有句话：人气即财气。人流量大的地方，自然而然就会成为聚财旺地。
当御驾一行来到五百营的营地所在，从官道上放眼望过去，只见东山这边人头涌涌，估计有数万之众吧，简直像潮水一般。王林儿和戚景通正率着五百营的弟兄帮忙维持现场秩序。
小皇帝朱厚熜看到如此热闹，兴奋得从御辇上站了起来，小萝莉永淳更是一脸的雀跃。永福公主如同春水般的一对妙目，瞟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徐晋，眼神颇有些古怪。
话说永福公主虽然久居深宫，但对宫外的事并不是一无所知，譬如徐晋被户部尚书戏耍，只得了几千亩贫瘠山地作为屯田这种事，永福公主也是有所耳闻的。之前她还一直替徐晋担心，但此刻看到眼前这种热闹的情景，立即便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了。
永福公主有时真的很奇怪，一个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正经读书人，为何能信手拈来那么多做买卖赚钱的法子，车马行、红茶、玻璃镜子，还有内衣……
一想到“内衣”，永福公主便脸上发烧，这种东西近两个月在京中上层妇人圈子中十分流行，连太后（蒋氏）都穿上了，前段时间还送了女儿永福公主两套，而偏偏永福公主又从月儿那得知，这种女子的贴身衣物竟是出自徐探花之手……
永福公主自然又联想到徐晋给自己画的瑜珈练习图谱，于是脸蛋烧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轻啐了一口。
“姐姐，你这是咋了？”旁边的小萝莉永淳莫名其妙地看了姐姐一眼。
此言一出，朱厚熜和徐晋都下意识地向永福公主望去，前者奇道：“咦，永福，你的脸咋哪么红？”
“没事，可能……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吧！”永福抬起手用衣袖遮住半边脸蛋，窘态毕露，幸好这时有一行人向着御驾迎了上来，正是魏国公徐鹏举、英国公张伦、定国公徐光祚等勋贵。
一众勋贵向皇上行过礼，便在前面引路，将御辇带到东山脚下的蹴踘场地。
话说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魏国公徐鹏举动用了数千民夫，日以继夜地在东山上兴建基础设施，所以此时的东山再次大变样，不仅道路拓宽了数倍，还建起了遮阳的看台、凉亭、酒楼、茶馆之类。
这些建筑显然都经过精心规划，排列得十分整齐，而且每隔一段距离便摆放上几桌长条形的石凳，还砌了垃圾池，让人感觉十分舒适干净。
朱厚熜心情大快，在绿草如茵的球场上逛了一圈，又玩了几趟点球，这才意犹未尽地来到看台上坐下。
待小皇帝一行坐落，外围的百姓才允许进场，在五百营士兵的引导下分批进入，秩序井然地按照指定位置站好，倒是不至于闹出乱子来。
上午十时左右，由魏国公徐鹏举亲自擂鼓三通，宣布第一届“猛虎杯”蹴踘比赛正式开始，并且由小皇帝朱厚熜将一只绑着彩带的蹴踘，从看台上扔进场中……
普通老百姓平时哪有机会得见天颜，所以当小皇帝朱厚熜捧着蹴踘在看台上站起时，瞬时便掀起一波高潮，数万观众跪伏高呼万岁，那场面委实震憾。
朱厚熜那货兴奋无比，用力把蹴踘扔到下面的球场，场中两支队伍立即便像打了鸡血一般冲向蹴踘，展开激烈的争夺。
由于参赛的队伍太多，绝大部份的水平稀松平常，所以徐鹏举有意压缩了比赛的时间，大约三十分钟一场的样子，不分上下半场，而且是淘汰制。
徐晋看了两场后，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参赛的大多是野路子，根本不守规矩，撞人、绊腿、扯裤子……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还有抱着球一溜烟跑的，场上的裁判喊破喉咙都没人理他，最后干脆不管了，只要一方把球弄进对方的大门就算赢。
如此一来，那些观众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的，若是场上有谁的裤子被扯掉，还会掀起一波震天动地的欢呼和大笑。
“哈哈……快冲啊，哎呀……不行啊……那胖子太慢了，若换了朕，这一球肯定进了！”朱厚熜那货忘形地大呼小叫，直到司礼监太监轻咳一声提醒，这小子才意识到失态了，尴尬地轻咳一声，恢复正襟危坐的样子。
小萝利永淳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的，不过很快便厌倦了，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忽然凑到徐晋的旁边低声道：“徐晋，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自然是有的，我们这里还有棍球和滑草，都适合女儿家玩。”
小萝莉顿时眼前一亮，凑到朱厚熜旁边低声道：“皇兄，我要和徐晋去玩棍球和滑草！”
朱厚熜那小子正看得过瘾，头也不回地道：“去吧去吧！”

第0491章 路遇
一亩地到底有多大？相信绝大部份人都不能具体形容出来。事实上，一亩地约有667平方米，东山这边的山地约合3000亩，换而言之就是200万平方米，相于长两公里，宽一公里的长方形面积。
蹴踘场建在东山西侧的坡下，而棍球（高尔夫）场则建在西北的缓坡上，靠近小河沟，占地面积约有七万平方米左右，绿草如茵，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又有大小池塘镶嵌其间，道路蜿蜒曲折，从高处望下去，那景致让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在水草丰美的大草原上。
高尔夫是英文golf的音译，概括起来的意思就是绿色、氧气、阳光、友谊。很明显，这是一项贵族运动，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玩得起的。徐晋之所以把后世的高尔夫球运动引进来，瞄准的就是明朝上层勋贵士绅，这部份人有钱又有闲，玩高尔夫再合适不过了。
此时，徐晋带着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离开了喧闹的蹴踘场，往北侧的棍球场而去。由于距离有点远，再加上阳光猛烈，两位金枝玉叶走了几十米便气喘吁吁的，永福年长还懂得矜持，永淳这小萝莉则大呼着走不动了。
幸好，接照现代理念设计的场地，配套设施还算完备，尽管没有电瓶车，不过却有骡车。徐晋叫来了一辆骡车，让两位公主坐上去，由技术熟练的车夫牵着骡车缓慢前行。
这种骡车可供两人同时乘坐，头顶上方支起遮阳罗伞，柔软的座位还带有靠背，坐在上面十分舒适。而且，场内的道路经过夯实后，再铺上一层白色的细沙，骡车行驶起来相当平稳，即使下过雨也不会弄得泥泞不堪。
永淳小公主坐在骡车上，手里捧一杯冰镇西瓜汁，用一根精致的小竹管惬意地吮吸着，满脸的享受地道：“真凉快呀！”
永福公主此时也捧着一杯冰镇西瓜汁，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的，但实在是口渴了，再加上看到妹妹喝得惬意，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浅浅地含着竹管啜了一小口，冰凉甘甜的西瓜汁入喉，顿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这样子喝水虽然有些不雅，但却不用担心弄脏衣物，估计又是这家伙发明的。”永福公主偷偷地瞄了一眼跟在骡车旁步行的徐晋。
此时徐晋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触，徐晋很自然地笑了笑，永福公主赧然地报以一笑。
永福公主无论是容貌和气质都跟八七版《红楼梦》中的林妹妹很相似，当年在兴王府初次见面时更是病蔫蔫的，还被一粒花生米给噎住了，幸得徐晋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回。
或许是这几年勤练瑜珈的原因，尽管气质还是柔柔弱弱的，但精气神却是上来了，肤色白里透红，双眸清澈明澄如溪水，这可是身体健康的表现，而且体形也塑造得曲线婀娜。
如果说薛冰妞的笑容如同春风解冻般让人眼前一亮，而永福公主的笑容便如春花般姣美烂漫，此刻徐晋就被这姣美烂漫的笑容晃到眼了，连忙移开目光望向别处。
“哇，这里好大好漂亮啊！”
当螺车驶进了棍球场，永淳小公主兴奋得欢呼雀跃，不等内侍搀扶便自己跳下车，张开双手在阳光草地上快乐地转起圈儿。
永福公主倒是由内侍搀扶着下了车，尽管穿着宦官的服装，不过依旧仪态端庄优雅，毕竟是皇族，自小便接受良好的教养，不管穿成什么样，那股与生俱来的典雅贵气却是掩饰不了。
永福公主看着眼前开阔宜人的景致，情不自禁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里却是比蹴踘场安静舒服多了，徐大人，眼前这片场地都是用来玩棍球的吗？”
徐晋微笑着点头道：“正是！”
永淳小公主吐了吐舌头道：“这场地比蹴踘场还要大得多啊，玩一趟那岂不是要累死？”
徐晋笑道：“那倒不会，棍球的玩法与蹴踘相比要文雅得多，不需要奔跑，也不需要花多大力气，两个人就可以玩，还能一边享受阳光、绿草和新鲜的空气。”
永淳小公主听说两个人就可以玩，迫不及待地道：“那怎么玩，快教教我们吧！”
徐晋抬手一指远处道：“两位殿下看到那些彩旗没有？”
永福公主点头温声道：“看到了！”
徐晋微笑道：“其实棍球的玩法很简单，这片草场中共有十六面小旗，每一面小旗下均有一个小洞穴，只要将球丸击进洞中便行了，最后击球次数少的一方获胜。当然，还有一些具体的规则，待会一边玩一边讲解，现在下官先给两位殿下演示怎么击球。”
徐晋说着便从骡车后面的木匣中取了一根球杆和一只小球，小球是用结实的木材做的，缕上花纹后再刷一层白漆，乍看上去倒是跟后世的高尔夫球差不多。
徐晋将小木球放在草地上，先讲解了一遍击球动作要领，然后挥杆把小球击飞出去。
徐晋上辈子也算是混到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了，对高尔夫球这项运动并不陌生，所以挥杆的动熟练而优雅，啪的一下，木球便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在十几米外那面旗子附近，竟差点就一杆一进洞了。
永福公主眼前一亮，忍不住问道：“徐大人经常玩棍球吗？”
“以前……咳，偶尔玩玩。”徐晋暗汗，差点便说漏了嘴。
“让我来试试！”小萝莉永淳从徐晋手中接过球杆，又取了一个球放置在地上，结果第一杆没打中，第二杆把草皮给刮起了一块。
徐晋笑道：“公主殿下不用急，看清了再下杆，这样子握杆，双手距离宽一些……对，就这样！”
啪的一声，这次总算是击中球了，不过球只飞出了两米距离不到，永淳撅起小嘴道：“姐姐你来试试，可能是人家太矮了。”
永福公主显然也来了兴趣，从妹妹手中接过球杆，握杆的姿势竟然有模有样，然后轻轻一挥，球应声被击飞出去。
徐晋不禁愕了一下，永福公主的挥杆动作虽然有点生硬，但却是中规中矩，不由奇道：“公主殿下以前玩过棍球吗？”
永福公主摇头道：“没有，刚才看徐大人演示学的，让徐大人见笑了！”
徐晋不由想起了曹雪芹对林黛玉的一句描写：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很明显，永福公主亦是个七窍玲珑的聪明女子，至少这观察力也是细致入微，只是看自己演示一遍就有这种程度，实属难得。
徐晋微笑道：“殿下打得很好了，何来见笑之说，再试一次。”
永福公主受到徐晋鼓励，心情喜悦，又取了一球置于地上。
“殿下先不要击球，这样虚晃几下，对，就这样子，双腿带动腰，腰带动双手发力……”
徐晋站在旁边认真地指点永福公主的动作要领，两人尽管没有肢体接触，但是距离十分之近，永福公主甚能闻到徐晋身上散发出的男子气味，十七岁的少女心如撞鹿一般，脸蛋红扑扑的，连击了几球，水平反而不如第一球了。
徐晋正郁闷地怀疑自己的教学水平，却突然听到一把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那边可是徐探花，徐公子？”
徐晋回首一看，只见一行人被便衣侍卫拦在不远处的道旁，竟是一伙年轻书生，而书生们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名美丽女子。
只见这名女子身形窈窕，穿着一身素色的胡服，梳着简单的坠马髻，丹唇凤眼，肤若凝雪，曲线饱满圆润，端的秀色可餐。
这名女子看着有点眼熟，但是徐晋一时间竟想不起是谁了。那名女子眼神微黯，福了一礼，略带娇嗔般道：“小女子杨纤纤，见过靖安伯。”
徐晋总算记起来了，歉然一笑道：“原来是杨大家，杨大家这身装扮，在下一时竟没能认出来，勿怪勿怪！”
此女正是当年会试前夕，徐晋在上元节文会上见过的梨亭院名妓杨纤纤，此女擅长唱歌，当日还趁机向徐晋讨了一首词。
不过，自从那天后，徐晋就没有见过这位杨大家，匆匆便是两年多，再加上杨纤纤这一身“低调”的打扮，徐晋一时认不出来也不出奇。
杨纤纤闻言转嗔为喜道：“徐公子能不能让这些仆从放我们过去？”
徐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道：“自无不可！”
那些便衣侍卫闻言让开了道路，杨纤纤翩然行了过来，一众书生也顺势跟了过来，纷纷向徐晋见礼。
这些书生显然都是杨大纤纤的忠实拥趸，徐晋还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人”，这货短项体肥，渺了一目，赫然正是严世蕃那货。
话说严世蕃今天本来是参加蹴踘比赛的，不过却被那帮衙内嫌弃（体肥独目），所以没能下场参赛，正好遇到京中名妓杨纤纤，于是便混在一帮书生中向杨大家献殷勤。

第0492章 太后怒火
杨纤纤行到跟前，滴溜溜地扫了一眼永福公主，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启齿一笑道：“好一位俊俏的小公公，不知该如何称呼呢？”
永福公主面色微变，低下头默不作声，她和永淳两人是瞒着两宫太后偷偷出城的，自然不敢暴露身份。
徐晋却是神色自若地答道：“过些时日，宫里的贵人会来此游玩，所以本官今日先带两位小公公前来熟识一下。”
杨纤纤恍然地噢了一声，以她的目光自然瞧得出眼前这名俊俏的小太监十有八九是女子，不过混迹风尘多年，每天迎来送往的，待人接物自有一套，事关宫中之事，她自然不会傻到去戳穿，嫣笑着转移话题道：“徐公子刚才是在教授这位小公公打棍球吗？”
徐晋点了点头，杨纤纤掩嘴娇笑道：“小女子也想学，不知徐公子肯不肯一并指点？”
杨纤纤乃京中十大名妓之一，拥有大量的粉丝，其中绝大部份都是上流士绅和豪商大贾，影响力不容置疑，徐晋正打算推广棍球呢，自然不会拒绝此等好事，微笑道：“自然没问题！”
徐晋说着从骡车上取了一根球杆给了杨纤纤，后者道谢一声接过，然后一板一眼地跟着徐晋的示范学习击球。
杨纤纤拥有一把金嗓子，不过却毫无运动天赋，手脚的协调性太差了，连挥了七八杆，要么打空，要么就是刮草皮，简直惨不忍睹，最后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阵花枝乱颤，迷得那群书生神魂颠倒。
杨纤纤扶着球杆娇笑了一会才停下来，拍了拍波涛汹涌的胸口道：“哎呀……小女子实在是太笨了，徐大人不如把着手指点小女子吧！”
永淳小公主翻了个白眼，永福公主也禁不住蹙了蹙黛眉，这些风尘女子果真是不知廉耻！
徐晋很有些无奈，耐上性子上前纠正杨纤纤的站姿和握杆的手势，不过却恪手礼节，并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
“行了，就这样，杨大家暂时先不要击打，尝试着轻推，等熟练了再击打……”
“徐晋，我们要去玩滑草！”徐晋还没说完，永淳小公主便不耐地大声道，小嘴撅得老高，她们可是公主，现在却被冷落到一旁，小萝莉不爽了！
徐晋不由暗汗，点头道：“好的！”
“徐大人若是忙便不用陪着，我们自己去便可。”永福轻声说了一句，拉着妹妹便往骡车行去。
徐晋微愕，连忙对着杨纤纤拱了拱手道：“杨大家，在下先失陪了，这些球杆便留给你们玩耍。”
杨纤纤掩嘴轻笑道：“徐公子快去吧，倒是奴家给徐公子添麻烦了。”说完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看着徐晋等人离去，那些榆木脑袋的书生都纷纷遣责这两名宫中小太监好生无礼，阉人果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而混在人群中的严世蕃，那只独目却骨碌碌的转，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最后寻了个借口离开，一溜烟跑没了影。
……
午后，寿康宫。
太后张氏、兴国太后蒋氏、还有两名穿金戴银的贵妇正在玩叶子戏（古代的纸牌游戏），这两名贵妇分别是寿宁侯夫人王氏和建昌侯夫人钟氏，亦即是张太后的两名弟媳。
蒋太后和张太后的关系其实不是很好，但同住在宫中，张太后还是名义上的后宫之主，礼节还是不能少的，所以蒋氏偶尔也会到寿康宫窜门，给这位老嫂子请安。
这时，只听建昌侯夫人钟氏笑着问：“兴国太后，今天咋不见两位公主过来给太后请安呢？”
蒋氏暗皱了皱眉，她才是当今天子的亲生母亲，偏偏太后这称谓前面要加上“兴国”这个前辍，让他听着十分不舒服，淡道：“永福和永淳今天出宫了，到靖安伯府看望永秀郡主。”
张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当今天子是在她的支持之下才登上皇位的，偏偏却与她不亲近，去年外侄孙张瑞遭了那靖安伯徐晋算计，皇上不但不明辨是非，竟然还把张瑞杖打并关押，最后还是自己豁出老脸求情，皇上这才把人给放了。
相比张太后，寿宁侯夫人王氏对徐晋更加痛恨，毕竟张瑞可是她的亲孙子，此时不由阴阳怪气地道：“靖安伯徐晋真是好福气啊，娶了兴国太后的义女，还深得皇上宠信。”
钟氏立即附和道：“可不是嘛，不过，这个徐晋还挺能折腾的，先是倡议清田庄，接着又提出开海禁，这不，近来还搞了个什么蹴踘……猛虎杯。”
张太后淡淡地道：“本太后倒听说这个徐晋是个有本事的，允文允武。在山东赈灾抢险，惩恶除贪，镇压反贼，立下了大功劳，但凡有点本事的都爱折腾！”
钟氏面色微僵，不明白张太后为何会替徐晋讲话，讪笑着附和道：“呵呵，太后说的也是，靖安伯确是个有本事的。”
张太后却是话锋一转道：“不过嘛，越爱折腾的人也越容易误入歧途。徐晋乃天子近臣，一言一行均会影响到皇上。妹妹可要注意了，哀家听说皇上今天也出城去看那劳什子蹴踘比赛了吧？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万不可沉迷于玩乐。”
“嫂嫂说的是，我会提醒皇上的。”蒋太后嘴上答应着，心中却是十分不悦，熜儿自登基后兢兢业业，只是偶尔在休沐日出去玩耍一下，咋就成了沉迷玩乐了。
正在此时，一名宫人走了进来，尖声细气地禀报道：“太后，寿宁侯和建昌侯在外面求见！”
张太后奇道：“你们俩的男人咋一起跑来了？”
王氏和钟氏亦是十分奇怪，表示自己并不知何事。
“让他们进来吧！”张太后淡道。
很快，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侯张延龄便被带了进来，两人见到兴国太后蒋氏也在场，顿时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施礼道：“参见太后，兴国太后！”
张太后淡淡地道：“你们两个莫不成是一起来找媳妇的？”
张鹤龄轻咳了一声道：“太后，那个……！”
张太后不悦地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有话便直讲，吞吞吐吐的作甚？”
张延龄智商明显不如他大哥张鹤龄，立即便道：“两位公主今天出城去看蹴踘了，不知两位太后可曾知道？”
“什么！”张太后和蒋太后均脱口而出。
张鹤龄见到两位太后的反应，顿时心中有底了，两名公主很明显是跟着皇上偷偷溜出城的。
张太后目光转向蒋太后，沉声问：“妹妹，你不是说永福永淳去了靖安伯府吗？怎么跑出城了？这成何体统！”
蒋太后皱眉道：“皇儿跟我说了，永福永淳今天是去靖安伯府啊。”
张鹤龄暗喜，故作惊讶地道：“这就奇了，那为何有人看到两位公主在五百营的附近玩耍呢，而且靖安伯徐晋还在一旁陪着。”
蒋太后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个丫头十有八九是跟着皇儿出城看蹴踘去了，别说皇家公主，就算是大户人家的闺秀，不经家长同意亦不可私自跑出外面抛头露面。
张太后沉着脸喝道：“来人呀，派人去看看两位公主在不在靖安伯府，马上去！”
一名大太监领命而去，约莫半小时便匆匆而返，报说两名公主并不在靖安伯府。
张氏兄弟立即趁机煽风点火，说徐晋盅惑皇上带公主出城，不怀好意之类。
由于外侄孙张瑞的事，张太后早就对徐晋不满，再加上这段日子对皇上也积攒了不少怨气，只是没有借口不好发作罢了，所以此时猛一拍桌子，怒气匆匆地喝道：“岂有此理，传哀家懿旨……宣杨阁老进宫！”
张氏兄弟窃喜地对视一眼，嘿嘿，徐晋呀徐晋，这回至少得让你脱层皮吧，咱们张家人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第0493章 太后召见
御驾离开五百营时，蹴踘比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小皇帝朱厚熜本来还舍不得走的，但是考虑到永福永淳若是回宫太晚，说不定会让母后发觉，所以只能提前启程离开。
御驾一行从阜成门进城，然后直接由最近的西便门入宫，徐晋则沿着北长街绕道回小时坊，结果马车刚进入小时坊便被十数名禁军拦住了去路。
“敢问车上可是靖安伯？”为首那名禁军拦在路中间大声问。
徐晋掀起库帘往外一看，认出是羽林卫的服饰，不由暗皱了皱眉，从马车上下来，淡道：“本官正是徐晋，不知这将军何故拦住本官去路？”
为首那名禁军对着徐晋拱了拱手道：“传太后口谕，着靖安伯徐晋立刻进宫，徐大人，请吧！”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如今宫中能直称太后的，自然就是先帝生母张太后了，这位突然召自己入宫，十有八九不会有好事，坏了，莫不成公主出城之事露馅了？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本官刚从城外回来，汗流浃背，仪容不整，弄唐突了贵人，可否让本官回府更衣梳洗再行进宫？”
徐晋这请求很合理，但是为首那名禁军却是绷着脸重复道：“不必了，太后着靖安伯立即进宫，不容丝毫耽搁。”
徐晋只好点了点头，回首对着赶车的谢三枪道：“三枪，去兵仗局通知赖公公，皇上明天会到兵仗局了解燧发枪的研造进度，让赖公公准备接待事宜，若有什么问题，可以进宫找司礼监毕公公商量。”
“好哩，我这就去！”谢三枪机灵地拨转马头离开，顺着原路返回北长街。
为首那名禁军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拦阻，他虽然怀疑徐晋试图派人通风报信，但又担心皇上明天真的要到兵仗局视察，再加上徐晋是皇上宠信的红人，他也不想过份得罪，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徐大人请吧！”禁军头目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晋点了点头举步而行，忽然停下来问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禁军头目双眉挑了挑，他虽然不想过份得罪徐晋，但并不代表他惧了徐晋，见到徐晋问自己名字，还以对方打算以后报复，冷然道：“在下羽林左卫百户李岱。”
徐晋徐徐吟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分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李岱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靖安伯吟诗何解？”
“何解个屁，老子只是想拖一拖时间罢了。”徐晋心中暗忖，不过脸上却是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淡然地道：“岱者，泰山也。五岳之首，乃历朝帝皇封禅之地。名字起大了并不是好事，有损自身福寿。李岱这名大不吉。”
李岱面色微变，敢情这酸子竟是变着法子损自己，略带讥讽地冷笑道：“原来靖安伯还懂测字算命？果然博学多才，佩服！”
徐晋微笑道：“本官只是随口一说，李百户权当作笑话即可。”说完举步继续前行。
李岱心中不爽，暗道：“老子倒是要看看今天谁大不吉。”
这边徐晋无话找话，磨磨蹭蹭地往皇宫而去，那边谢三枪这小子赶着马车飞快地来到兵仗局，还好，太监赖义在京中并没有外宅，所以一直住在兵仗局中。
徐晋经常带着谢三枪到兵仗局，所以守门的兵卫均认得谢三枪，轻易便把他放了进去。
谢三枪找到赖义后便急急地道：“我姐夫……靖安伯被太后急召入宫了，劳烦赖公公立即进宫通知皇上，感激不尽。”
谢三枪这小子十分机灵，尽管徐晋嘱咐的话十分隐晦，但提到“进宫”“找”“皇上”等字眼，所以这小子立即便心领神会，跑来找赖义进宫给皇上传话。
赖公公本就是老好人的性格，再加上进宫通知一声皇上对他亦无什么损害，反而能卖徐晋一个人情，所以十分爽快就答应了。
为了节省时间，谢三枪用马车把赖公公拉到附近的西便门，后者有宫牌，所以顺利地通过了宫门，往皇上平日的住处养心殿快步行去。
再说小皇帝朱厚熜回到养心殿，在宫人的服侍下舒服地洗了个凉水澡，换上一身家居常服，正准备出门去慈宁宫给母后请安，这时一名小黄门进来禀报道：“皇上，兵仗局的赖公公在殿外求见。”
朱厚熜不禁有些意外，他虽然登位满一年了，但是内官十二监八局四司的太监还认不全，对这个赖义没啥印象，不过，考虑到近来兵仗局正在制造燧发枪，倒是正好了解一下情况，于是吩咐道：“带他来见朕。”
很快，赖义便被带了进来，跪倒在地上叩头道：“奴才叩见皇上。”
朱厚熜打量了一眼长相平平无奇的赖公公，摆道道：“起来吧，何事来见朕？”
赖义谄笑着道：“回皇上，靖安伯不久前被太后召入宫，派人让奴才入宫通知皇上一声。”
朱厚熜愕了一下，继续面色微变，大声喝道：“来人，摆驾寿康宫！”说完便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赖义不禁暗暗感叹，都说靖安伯深得皇上宠信，简在帝心，看来真是不假啊，只是这次靖安伯被太后召去，怕是有大麻烦了，否则也不至于向皇求救。
……
这时，徐晋终于跟着李岱等羽林卫来到寿康宫前，看着宫门前两排神色不善的羽林卫，心中的不安更甚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但愿小舅子机灵点吧，否则今天怕是有苦头吃了。
“靖安伯，进去吧！”李岱面带冷笑地催促道，这一路上徐晋磨磨蹭蹭的，让他十分之不爽。
徐晋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了寿康宫，跟在李岱身后来到一处大殿，当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只见张太后冷着脸端坐在大殿正中，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侯张延龄神色戏谑地站在左手侧，而内阁首辅杨廷和，还有礼部尚书毛澄站在右手侧，前者面沉如水，后者则怒形于色。
徐晋一看这架势就知来者不善了，趋步上前跪倒行礼，神色自若地朗声道：“臣徐晋，参见太后。”

第0494章 朕不准
张太后今年五十出头，由于保养得到好，倒是不怎么显老，从面容能看得出，年轻时候定是个美人儿，当然，能被选作皇后，姿容肯定是不差的。
话说徐晋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张太后，而张太后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徐晋。看着眼前这名从容自若，而且目光清明的英俊青年，张太后心中的怒火倒是消了一些，毕竟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徐晋目不斜视，目光坦然明澄，显然不是什么奸佞之徒。
“徐晋，你可知罪？”张太后冷着脸沉声喝道，尽管对徐晋第一印象不错，不过张太后可没忘记召他入宫的目的。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臣不知所犯何罪，请太后明示。”
徐晋话音刚下，脾气火暴的礼部尚书毛澄便禁不住怒喝道：“大胆徐子谦，在太后面前竟还敢装糊涂，你胆大妄为，盅惑皇上沉迷蹴踘玩乐，今天竟然还变本加厉，私自带两名公主出城游玩，败坏皇家声誉，实乃佞臣江彬钱宁之流，其罪当诛！”
徐晋心里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出所料，真是公主偷溜出城的事泄露了，强自镇定反驳道：“敢问石大人，皇上自登基以来，可曾缺过早朝？大小经筵是否都没有参加？”
毛澄被诘问得无言以对，皇上自登基以来还真没缺过早朝，而且每月的大小经筵都积极参加，勤政勤学，无可挑剔！
徐晋继续振振有词地道：“皇上登基这一年多来，一次早朝都没落下，勤政爱民；大小经筵亦一场不缺，勤学纳谏。毛大人身为礼部尚书，竟然信口开河，污蔑皇上沉迷蹴踘玩乐，其罪又当如何？”
毛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其实上次在朝会上，他已经领教过徐晋的犀利言词，只不过这次为了给徐晋扣一顶佞臣的帽子，指责徐晋盅惑皇上蹴踘玩乐，结果反而被徐晋抓住了这一点来反驳。
寿龄侯张鹤龄见状，连忙冷笑着道：“靖安伯果然伶牙俐齿，不过别想着转移话题，私带两位公主出城游玩的事，终究是没有冤枉你吧？”
徐晋淡道：“寿龄侯此话从何说起？”
建昌侯张延龄讥笑道：“徐子谦，你还在装糊涂是吧，太后今天已经派人到你府上查看过了，两位公主今天并未曾到靖安伯府，而且有人看到靖安伯今天陪着两位公主在五百营附近玩耍，容不得你抵赖。”
话说今天徐晋和两位公主在棍球场玩棍球，被严世蕃撞见了，这货虽然不认得永福和永淳，但是这家伙很聪明，看到徐晋对两名“娘里娘气”的小太监如此恭敬便隐隐猜出了几份，立即跑回去告知郭守乾和张瑞等纨绔。
这些勋贵衙内中可是有人见过两位公主的，经过确认后，严世蕃那货立即替郭守乾和张瑞出了一个整徐晋的主意。
郭张两人在徐晋手下吃过大亏，早就想报复了，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听了严世蕃的主意后，两人立即便兴冲冲地赶回城，由张瑞出面怂恿爷爷寿龄侯张鹤龄进宫向太后告状。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内阁首辅杨廷和，神色严厉地盯着徐晋道：“徐子谦，可有此事？”
徐晋暗叹了口气，两位公主出偷溜出城之事，随行的太监和侍卫均知情，只要随便拿一个来审问便知，所以此事根本抵赖不了，点头道：“确有此事！”
张太后见到徐晋犯了错竟然还如此镇定，不由勃然大怒道：“好，承认就好，来人呀，把徐晋拖出去杖责三十，关进刑部大牢待参。”
徐晋不禁暗叫一声我日，想当初张瑞就是被皇上杖打三十，打得菊花残满腚伤，最后收押进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如今张太后如数奉还，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啊。
张太后一声令下，羽林卫百户李岱立即带人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擒住徐晋往外拖，一边得意地低声道：“杨大人，瞧瞧，谁的名字不吉来着？”
饶是徐晋心理素质过硬，此时亦禁不住渗出一层冷汗，三十杖听着不多，不过若是下重手，把人打死打残完全没有问题，即使不死不残，这三十大杖打在腰臀上也够受的，没一两个月怕是爬不起床，奶奶的，朱厚熜那小子为啥还不来，别不是小舅子掉链子了吧。
“住手！”
正当徐晋被一众羽林卫往外拖时，殿外忽传来一声大喝，小皇帝朱厚熜面沉如水地行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为首之人赫然正是金百户，不对，现在应该称为金千户了。金彪去年跟着徐晋到山东出差，回京后便被晋升为锦衣卫千户，而陆炳之父陆松也被提升为锦衣卫镇抚，掌北镇抚司。
一众羽林卫见到皇上杀气腾腾地行进大殿，均下意识地松了手，只有百户李岱还抓住徐晋的肩头，倒不是他傻，而是左右为难，毕竟太后下了旨意。
其实小皇帝朱厚熜已经到了一会了，只是有点怵不敢进来罢了，毕竟太后可是他名义上的长辈，再加上内阁首辅杨廷和也在，正是这两个人支持，他才最终登上皇位的。然而，当朱厚熜听到徐晋将要被杖打三十大棍，却依然没把自己拿出来当挡箭牌，既感动又惭愧，所以立即大步迈进来喝止羽林卫。
此时，朱厚熜见到李岱竟然还抓着徐晋不放，不由勃然大怒，冲上前便是一脚踹过去。李岱哪敢躲，被踢中了小腹，当场痛苦地蹲下。
朱厚熜余怒未消，对着李岱的头脸又是一脚，后者惨叫一声倒地，连鼻血都冒了出来。
“来人，把这个胆敢违抗君命的混账拖出乱棍打死！”朱厚熜厉声喝道。
金彪略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带人上前擒住李岱，这货现在终于知道谁的名字不吉了，也不顾得疼痛，跪倒在地上猛叩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标下只是奉太后之命行事！”
朱厚熜冷着脸挥手喝道：“拉出去杖五十。”
锦衣卫立即抬死狗般把李岱抬了出去，倾刻间，殿外便传来啪啪的声响，还有惨叫声。
杨廷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张太后更是气得胸口起伏，这小子翅膀硬了，越发不把自己这个太后放在眼内，强忍住怒意沉声道：“皇上这是作甚？”
朱厚熜向徐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座上的张太后行礼道：“儿臣见过太后！”
张太后忍不住冷哼一声道：“皇上跑来寿康宫撒威风，眼里可曾有我这个太后！”
朱厚熜面色微变，低下头道：“儿臣不敢，只是带永福永淳出宫并不关徐晋的事，完全是儿臣的主意，太后要责罚便责罚儿臣吧！”
毛澄大声道：“皇上，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护着徐晋这个佞臣，这种盅惑君上，目无礼法的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徐晋真想指着这老货的鼻子大骂一句R你大爷大的，老子挖了你家祖坟，还是偷你儿媳了，戾气这么重！
朱厚熜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冷道：“朕没有护着徐晋，带永福永淳出宫确是朕的主意，另外，徐晋也不是佞臣，朕更不是忠奸不分的昏君。”
毛澄顿时气势一弱，皇上这话已经讲得明明白白了，若他再坚持指责徐晋为佞臣，那就等于说皇上是昏君。
杨廷和暗叹一口气，如今皇上威福日重，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登基的藩王世子了，沉声道：“这即使不是徐晋的主意，但是他身为翰林侍读，明知公主私自出城于礼不合，不仅没有劝阻皇上，反而带着两位公主肆意游玩，有失职失礼之嫌。”
毛澄立即附和道：“杨阁老所言极是，徐晋身为翰林侍读，兼有规谏劝导皇上之责，明知皇上做得不对，非但没有劝阻，反而曲意奉迎，他不适合再担任翰林侍读一职！”
毛澄显然也意识到皇上保徐晋的决心，所以今天不可能把徐晋一棍子打沉，所以退而求次，先削掉徐晋翰林侍读一职再说。
朱厚熜本来就对徐晋有着一种兄长般的情感，刚才见到徐晋将要挨打也没拿自己作挡箭牌，更是莫名的感动，此时自然不肯让徐晋受半点委屈，淡道：“徐卿当时已经劝过朕了，只是朕不听罢了，更何况朕是皇上，难道带妹妹出城游玩的权力都没有吗？”
建昌侯张延龄这货有点作死般道：“皇上忘记了宫中还有个太后吧！”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死一般寂静，寿龄侯张鹤龄恨不得一脚把这个白痴弟弟踹飞，蠢货，你这是在给咱们张家招祸啊，如今皇上才十五岁，太后保得了张家一时，保不了张家一世呀。
张太后之前在气头上忍不住说了几句重话，本来已经有点后悔了，偏偏这是蠢货弟弟又来添乱，但如今骑虎难下，总得要维护自己太后的尊严和权威的，所以冷冷地道：“皇上如今还没大婚，后宫之事自然由哀家打理，公主出城这种事难道不应预先告知哀家吗？皇上还年幼也就罢了，徐晋身为天子近臣，竟然没派人报与哀家，难道不该惩罚？”
“皇上，臣确是失职了，自愿辞去翰林侍读一职。”徐晋跪倒在地上道。
太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晋若还不主动请辞，那两辈子都白活了，更何况他也不想皇上背上不孝犯上的名声。
然而，徐晋越是这样“忠心耿耿”，朱厚熜便越是感动，牛脾气也被激起来了，自己若是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还当什么狗屁皇帝，所以绷着脸大声道：“朕不准！”

第0495章 侍读换尚书
张太后双手紧抓住椅子的两边扶手，气得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都到了这个份上，皇上竟然还要护着徐晋，连半点面子也不给，半步台阶也不留，岂有此理，这样的太后不当也罢！
杨廷和面沉如水，双手撩起官袍下摆跪倒，然后将乌纱取下搁在旁边，沉声道：“臣老矣，今日乞骸骨返乡，请皇上恩准。”
毛澄见状也跟着跪道：“皇上，臣年老体弱，今日与杨阁老同乞骸骨，返乡颐养天年，请皇上恩准。”
所谓的乞骸骨即是告老辞职，这是明朝大臣以退为进，逼宫皇上的惯用手段，特别是自弘治朝以来，文官动不动就以乞骸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诉求，譬如正德朝时期，谢迁、刘健、李东阳这三位托孤大臣均用过乞骸骨来威胁正德皇上帝，可惜他们遇到一个随心所欲的皇帝，正德根本不吃这套。
朱厚熜眼底闪过一丝怒火，试想一下，一家公司的骨干以辞职来威胁老板，老板能不恼火吗？然而，朱厚熜还存了一丝理智，如今他登基才一年，方方面面都还离不开杨廷和，没了他还真镇不住场子，所以只得放缓神色道：“朕不准，杨先生快起来吧！”
杨廷和只是为了表明态度，并不是真的要致仕，闻言便将乌纱拾起戴上，站了起来。然而，朱厚熜并没有说不准毛澄乞骸骨，后者只得继续忐忑地跪着，暗暗后悔自己冲动了。
毛澄今年虽然年过六十了，但是在仕途上的心思却半点也不减，当初次辅梁储告老还乡，他本以为终于轮到自己入阁一展抱负了，结果费宏半路杀了出来，断送掉他的阁老梦。
所以说，毛澄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打压徐晋，除了理念不合外，还因为徐晋是费宏的门生，爱屋及乌，厌屋自然也及乌。
“皇上，哀家在宫中住腻了，打算明天搬出宫去住一段时间。”张太后冷着脸道。
朱厚熜心中惊怒，但毫无疑问，太后这一着点中了他的死穴，若刚登基一年便逼得先帝太后搬出皇宫，那他忘恩负义，欺上不孝的名声就坐实了。
徐晋连忙道：“皇上，臣失职失责，恳请皇上恩准辞去翰林侍读一职。”
朱厚熜盯着徐晋看，后者神色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小皇帝心中生出一股憋屈和内疚，暗咬了咬牙道：“朕……准了！”
杨廷和闻言心中一松，张太后绷着的脸也略略放缓下来，张家兄弟则窃喜，今天虽然没能把徐晋打个半死，但削掉他翰林侍读一职，总算也出了一口恶气。
“谢皇上恩典！”徐晋朗声道。
朱厚熜点了点头道：“起来吧，徐卿不兼翰林侍读一职也好，专心替朕把燧发枪研造出来，朕今年之内要看到燧发枪装备五百营。”
“臣遵旨！”徐晋站起来道。
杨廷和轻皱了皱眉，若徐晋督造完燧发枪，无疑又是大功一件，不过，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恢复翰林侍读一职。
朱厚熜继续晾着跪在地上的毛澄，转身对张太后行礼道：“太后若是在宫中腻了，儿臣便择个好日子陪太后出宫上香踏青，搬出宫住就算了，还有几个月儿臣就要大婚了，届时宫中还需太后主持。”
张太后拿了面子，自然也见好就收了，点头嗯了一声，不再提搬出宫去住的事。
朱厚熜这才转回身来，对着跪在地上的毛澄淡道：“毛尚书起来吧，朕也不准你乞骸骨。”
毛澄暗松了口气，取过乌纱重新戴上，然而在地上跪久了，显然双脚发麻，站起来时差点又摔倒，幸好旁边的杨廷和及时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出丑。
朱厚熜淡道：“杨先生，朕向来赏罚分明，徐晋失职辞去翰林侍读，户部尚书杨潭日前失职也被罚俸一月。但是，朕近日得知，杨潭竟把不能种植的贫瘠山地划给五百营作为屯田，刻意刁难，身为户部尚书却处事不公，任意妄为，而且在职期间毫无建树，国库入不敷出，可知此人能力不足。自即日起，杨潭贬为南京户部主事，户部尚书一职由户部左侍郎孙交接任。”
杨廷和面色微变了变，户部尚书杨潭是他的左臂右膀，而户部左侍郎孙交（此人前文有介绍过）却是皇上的人，自己刚逼着徐晋辞去翰林侍读，皇上马上就借口贬谪杨潭，这报复也太明显了吧！
杨廷和很想保杨潭，但是皇上有理有据，他也反驳不得，杨潭在五百营屯田的事上确实做得过了，至于国库入不敷出这条却是有点冤，就大明目前的状况，换谁来管国库都好不到哪里，当然，皇上非要说杨潭才能不足也无可辩驳，毕竟，开源节流、充实国库乃户部尚书的职责所在。
所以，杨廷和只好道：“臣遵旨，不过孙侍郎年纪太大了，精力难免不足，而偏偏户部事务最是繁琐，所以臣觉得还是通过廷推选贤的好。”
户部左侍郎孙交今年将近七十，年纪确实很大了，杨廷和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朱厚熜点头道：“杨先生所言极是，不过在廷推结果出来这前，由孙交暂代户部尚书一职。”
杨廷和只好道：“是，臣这便回去拟旨行文吏部，太后，皇上，臣先行告退！”
毛澄也连忙行礼告退，经过徐晋身边时冷哼一声，一拂衣袖而去，倒是杨廷和神色平静，始终没看徐晋一眼，然而徐晋却是明白，自今日起，自己和这位内阁首辅彻底的水火不容了。
当然，徐晋此时却没有半点心理压力，自从上次“开海禁”的朝会后，他已经认清了杨廷和一系老臣的本质，均是因循守旧的顽固派，自己若要大力推进改革，必须先把这些绊脚石都清除掉。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不是一路人，徐晋何必在意他们的态度和看法，做好自己便是，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太后，皇上，臣请告退！”徐晋亦见机施礼告辞。
张太后今天本来想狠狠教训徐晋一顿的，但如今有皇上护着，显然不可能了，绷着脸冷哼一声道：“去吧，好自为之！”
徐晋恭谨地后退数步，这才转身行出大殿，结果刚走出寿康宫，朱厚熜便从后面追了上来。原来这小子和张太后很没营养地聊了几句，后者便说自己累了想休息，毕竟闹成这样，气氛也尴尬。朱厚熜自然求之不得，顺势便也告辞离开寿康宫，快步撵上了徐晋。
“徐晋，这次让你受委屈了！”小皇帝一脸的歉然，还在为刚才没能扛住压力而内疚。
徐晋打趣道：“皇上不必自责，以后臣若立了功，皇上再赏一个大官补尝便是，臣还年轻，阁老的不要，随便赏个六部侍郎，或者尚书也行。”
朱厚熜闻言哈哈笑道：“好不要脸，古往今来，直接向皇上要官的大臣，恐怕就只有你徐子谦了吧。不过嘛，你立的功劳若抵得上，侍郎尚书自然是没问题的，三公三孤朕也不会吝啬！”
徐晋立即施礼道：“那臣先行谢恩了，皇上可别食言自肥。”
朱厚熜不由笑骂道：“好你个滑头，算计到朕头上了，刚才真应该让羽林卫打你三十板子。”
君臣二人说说笑笑地前行，却见一名老太监一溜小跑地迎了上来，正是兴国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安大海。
安大海行到跟前施礼，笑吟吟地道：“皇上，太后（蒋太后）让徐晋去一趟慈宁宫！”
朱厚熜挠了挠后脑，怜悯地望向徐晋，轻咳一声道：“徐卿，去吧，朕还有一些奏本没批，晚些再去给母后请安，顶住，朕相信你行的。”说完便背着双手溜掉了。
徐晋不禁暗爆了一句你大爷的，没义气啊！
安大海笑吟吟地道：“徐大人，请吧，太后还等着呢。”
徐晋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安太监往慈宁宫而去，不过还好，蒋太后最多只是责骂几句，倒是不用担心被板子打得菊花残满腚伤。

第0496章 心中有数
徐晋进了慈宁宫不到半小时便神色轻松地出来了，蒋太后召见他，与其说是斥责，还不如说是安抚。因为蒋太后所有的话概括起来的意思只有一个，就是让徐晋不要担心，不要有怨言，以后继续尽心尽力辅助皇上。
蒋氏是个明白人，知道徐晋今天只是替皇上背了锅，再加上徐晋的才学和能力已经有目共睹，将来定是皇上身边的栋梁，所以特意把徐晋召来安抚一番。当然，不痛不痒的几句斥责还是少不了的。
朱厚熜那小子正是料到母后不会为难徐晋，这才很没义气地自己溜了。
徐晋从西便门出了皇宫，小舅子谢三枪还在宫门外侯着，见到徐晋完好无损地出来，立即欣喜地迎上来叫道：“姐夫！”
徐晋微笑点了点头道：“三枪，没事了，咱们回府吧！”
当徐晋回到小时坊府上，谢小婉正焦急地等候着，见到相公平安回来，不由稍松了口气道，担忧地道：“相公，今天太后派人来府上询问两位公主有没来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歉然，把小婉柔软的娇躯拥入怀，安慰道：“公主今天随驾出城游玩，眼下已经回宫，别担心，没事了。小猴儿呢？”
谢小婉闻言总算完全放下心来，轻道：“小猴儿刚睡着了，月儿在里面看顾着呢。”
徐晋立即作贼般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娘子，我们很久没有……咳不如娘子服侍相公洗个澡吧！”
谢小婉被相公的魔爪抚得浑身发软，羞赧地白了相公一眼，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徐老爷大喜，马上便叫来初春初夏准备水。
看着“摩拳擦掌”的相公，谢小婉既好气又好笑，同时又有点歉疚，话说自从儿子出生后，自己把大部份心思都放到儿子身上，倒是冷落了相公，夫妻两平时同床睡觉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也难怪相公馋成这样子。
很快，初春初夏便准备好浴桶放满了水，徐老爷终于得偿所愿，在娘子的温柔奉迎下酣畅淋漓地抒发了两次。
足足大半个时辰后，徐晋才穿戴梳洗整齐，神清气爽地行出了房间，片刻之后，谢小婉也行了出来，脸上醉人的红霞还没褪去。
初春和初夏进屋收拾，看见到处湿漉漉的房间，后者不禁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姐姐，老爷真是厉害，刚才应该弄有半个时辰吧，夫人受不得了？”
初春脸上一热，嗔道：“小蹄子羞不羞，瞎琢磨些啥呢，赶快收拾吧！”
晚饭后，徐晋把管家大宝找来，先询问了一遍玻璃作坊的事，然后吩咐他准备一份礼物给太监赖义送去，今天承了人家的人情，自然不能没有半点表示。
接下来，徐晋逗弄了一会儿子，陪着妻婢闲聊一会便来到书房。
徐晋在书案后静坐了片刻，这才抽出一张宣纸在案上摊开，取出炭笔在纸上画人物关系图。
徐晋先写下“皇上”两个字，用三角形圈起来，位于金字塔顶端，然后在次层第一位写上“杨廷和”、接着是费师、毛纪、蒋冕这三位内阁大臣。
在金字塔的第三层，徐晋分别写上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卿寺、通政司通政使等九卿……
在金字塔的第四层，徐晋又分别写上六部侍郎、翰林学士石珤等名字……
徐晋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把朝中有一定份量的官员都罗列出来，形成一个人物金字塔，文官用圆形圈起来，武将则用方形圈出，然后将所有与杨廷和关系密切的官员都用线条连接起来。
很快，杨党一系的人物关系图便出来了，紧接着，徐晋又把皇上一系的人物连起来。于是乎，两系的人物便一目了然。
相比之下，目前朝中有份量的官员，相当一部份都是杨廷和一党，而皇上嫡系的只有户部左侍郎孙交、礼部右侍郎袁宗皋，外加一个自己。
而剩下的官员又可以分成两派，一派是亲杨派，譬如三辅毛纪，四辅蒋冕均属于亲杨派；另外一派是可以拉拢的中立派，包括费师在内都是中立派。
徐晋提笔在户部尚书杨潭的名字上打了个“X”，这货今天已经被贬为南京户部主事了，杨党势力被削弱，孙交暂代户部尚书，皇上嫡系势力有所增强……
就这样，徐晋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花了一整晚时间才把朝中官员的关系理顺，按照先后顺序列出了三份名单，第一份是需要扫除的杨党名单，第二份是可以拉拢的中立派名单，第三份是不去招惹的名单。
正所谓有备无患，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徐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更何况，政治斗争向来都是残酷的，赢者通吃，输者全赔，一着不慎，全家遭殃。譬如今天，公主微服出城本来只是一件小事，毛澄那老家伙却喊打喊杀的，要不是皇上极力回护，估计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自己如今已经和杨廷和一党势成水火，要么被对方打残，要么打残对方，徐晋自然不得不谨慎应对，不容自己有任何消失。而弄清对方的人物关系，就好比摸清对方的兵力部署，这样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很明显，如今杨廷和占据了极大优势，光是六部尚书便有大半是杨党，而且内阁四老的两人也是亲杨派。幸好，徐晋最大的凭恃是皇上，只要他自己不犯傻，有把柄落在杨党手上，自然可保无虞。
……
徐晋被逼辞去翰林侍读一职的消息很快便在官场圈子中传开了，有人惋惜，当然，幸灾乐祸的人更多，譬如那些在清田庄中利益受损的勋贵。
徐晋本人反倒不以为意，每天跟平时那样上下班。在别人看来，翰林侍读是天子近臣，前途无可限量，将来入阁的可能极大，而对徐晋来说，翰林侍读只不过是个职称罢了，只要圣眷犹在，千官散尽还复来！
另外，正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处处占尽好处不见得是件好事。自打参加科举以来，徐晋一路高歌猛进，连中五元探花及探，进了官场后又平步青云，一直光芒闪烁，暗地里不知招了多少人忌恨，所以这次受点挫折反而是件好事，至少以后盯着他的人会少很多。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徐晋把大部份心思都放在燧发枪和玻璃镜子的生意上，至于五百营，有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三人训练，他放心得很，而蹴踘产业则完全丢给魏国公徐鹏举打理，这货天生就是做生意的好料。
五月底，大明朝第一家玻璃镜子链锁店铺开业了，名曰：明镜斋。恰逢新建伯王守仁回京述职，徐晋便找他帮忙题字，老王也卖了徐晋的面子，当场给明镜斋题了匾额，还额外附送了一副对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话说王守仁自从平定了宁王之乱，名声大振，不仅被封为新建伯，现在还任职南京兵部尚书，其所创立的“阳明心学”也在江南一带盛行起来，追随者甚众，各大书院的书生纷纷研习“阳明心学”，大有跟“程朱理学”分庭抗礼的态势。
于是乎，明镜斋开业当天，一百面试水的镜子竟销售一空，有相当一部份都是老王的学生买走的，这倒是大大出乎徐晋所料。
据说这些书生把明亮的玻璃镜子买回去后，每天便对着镜子打座观心，大声朗诵：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

第0497章 通过测试
嘉靖元年七月初三，盛夏之末，暑热犹盛。昨日刚下过一场暴雨，天空湛蓝如洗，由京城阜成门往西二十里的驰道上，商旅行人络绎不绝，人流量虽还不及京城以东（往通州），但明显远胜往日。
自从五月份的蹴踘“猛虎杯”后，蹴踘这项运动在京中更加风靡起来，各路勋贵纷纷组建自己的蹴踘队伍，那些豪商大贾争相效仿，蹴踘这项运动也随即向全国各地传播，尤其是江南这些富庶之地，蹴踘风气尤盛。
蹴踘运动大热，最受益的自然是最先布局的人。如今的东山蹴踘场人气极旺，几乎每天都有球队租用场地比赛。东山附近，靠近官道两旁的田地都被人买走了，短短两个多月时间，这里便出现了数十幢建筑，其中大部份都是做客栈和饮食生意的，也有卖日用品和笔墨纸砚的。
附近一些村民也纷纷跑到路边摆地摊，做起了走鬼档生意，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一个小市集的雏形已经初步显露。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进一步提高人气，方便城中的百姓往来，魏国公徐鹏举斥资五千两，将从阜成门到五百营的二十里官道全部拓宽，而且还铺上了砾石和细沙，即使雨天也畅行无碍，马车快赶的话，半小时就能抵达，即使步行也就一个多小时。在交通落后的古代，这一段路无疑相当于现代的高速公路。
正所谓路通财通，道路好走了，治安变好了，过往的商旅都愿意走这条道进京，若是天晚赶不及进城，都会选择在这里打尖住店，于是乎东山的人气就更旺了。
这一天，当太阳升得老高的时候，官道两旁卖早餐的商贩正准备收拾离开，数辆挂有兵仗局标识的马车从官道上驰过，最后停在西山五百营的营门外。
稍倾，兵仗局的马车驶进了五百营，不久后，营地内便响起一阵阵爆豆般的枪声。对此，附近的商贩已经见惯不怪了，据说五百营是皇上亲自下旨建立的，专门用来试练新式火器燧发枪，负责督造燧发枪的兵部员外郎徐晋徐大人，经常会从官道上经过，偶尔也会向道傍的商贩买吃的，十分平易近人，而且非常能侃。商贩们都以能跟徐大人侃上几句为荣！
此刻，五百营的射击场内，十名五百营的军士正在试用兵仗局刚运来的新式燧发枪。徐晋带着一众将领在旁观看，兵仗局掌印太监赖义，还有何班头和柳班头也在场，两人的神色都有点紧张。
话说自从上次徐晋亲自试枪炸膛后，何班头和柳班头埋头苦干，花了一个月时间改良了燧发枪，又花了十天时间试验，确定没有问题了，这才敢报告给徐晋。
结果徐晋把十支燧发枪样品拉到五百营试练，又发现诸多微小的问题，短短一个月时间，已经修改了六次，现在何班头和柳班头都被搞得有点神经衰弱了。
别说何柳两名班头了，就连赖公公都有点着急上火，双眼布满了血丝，毕竟从二月初到现在已经五个月时间了，若再拿不出合格的成品，可不好跟上面交待，户部的官员已经颇有微词了，拨钱银和材料也没以往那般痛快。
砰砰砰……
销烟四起，五十步外的十块靶中，有八块应声被击穿，顿时喝彩声如潮，何柳两名班头亦是神色稍松。
徐晋暗点了点头，古代的距离计量单位是“步”，一步相当于现在的1.38米，五十步大约是70米，明朝的火铳最大射程可达100米左右，有效射程约50米左右，如果要穿甲的话，距离不能超过30米。如今燧发枪能击穿70米外的靶子，有效射程无疑已经超过了传铳火铳的50米。
徐晋又下令测试燧发枪的穿甲能力，结果50米的距离之内，燧发枪能击穿明军的通用的罩甲，超过50米便不行了。当然，这威力同样也超过了传铳火铳的30米破甲威力。
最后，徐晋又命人测试了燧发枪的最大射程，结果显示为一百五十步，同样远超传统火铳。
如此一来，燧发枪的最大射程、有效射程、破甲射程均超过了明军的传统火铳。
三项主要的指标测试均完美通过，柳班头和何班头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赖公公的老脸更是乐得如同菊花绽放，笑呵呵地道：“徐大人，这批燧发枪还过得去吧？”
徐晋肯定地点了点头道：“非常不错，这半年来辛苦赖公公和两位班头了，本官会如实向皇上回禀，少不了你们的功劳和赏赐！”
柳何两人喜形于色，赖公公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呵呵地道：“徐大人过奖了，为皇上办差辛苦点又算啥。”
徐晋笑了笑，向着王林儿打了手势，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带人从库房中取来五百两银子。
看着满满一箱的雪花银，何柳两名班头眼都直了，赖公公搓手笑道：“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徐晋微笑道：“这里是五百两银子，何班头和柳班头各奖励一百两，剩下的三百两便由赖公公作主，给兵仗局的弟兄喝酒加菜，以酬谢大家这半年来的辛劳。”
何班头和柳班头狂喜，仿佛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整个人晕乎乎的。
“愣着干什么，还不谢过徐大人！”赖公公笑骂道。
何班头和柳班头激动得连忙跪地叩谢，一百银子啊，相当于他们在兵仗局近三年的工钱了。
赖公公显然是为了显示公正，当场便把一百两银子分给了何班头和柳班头，两人捧着十锭雪花银，幸福得像喝醉酒似的，只觉这半年来的辛苦都值了。
若想马儿跑得快，自然得让马儿吃好草，对于有用的人才，徐晋向来不惜优渥相待。金钱给到位了，才是员工努力工作的源动力，所有鼓吹情怀和理想，却不肯给员工让利的老板，都是扯谈和忽悠。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何柳两名班头不仅把燧发枪造出来了，而且还发明了新式的装填弹药方法，每一杆燧发枪均配备了一个“弹匣”。
当然，并不是现代枪支那种弹匣，而是一个木制的小箱子，箱子中整齐地码放着二十枚小药瓶，里面装了定量的火药，士兵们使用时只要取出一枚药瓶，将火药倒进燧发枪的药膛便行了。
如此一来，不仅节约了时间，还做到了定量，不用担心士兵放药太多导致炸膛，也不用担心放药太少导致哑弹。
此外，何柳两人还想出了用猪油浸泡糙纸包裹铅弹的方法，经过猪油浸炮的糙纸十分润滑，包着铅弹放进枪管时能轻易捅进最里面，而且，还能增加枪管的气密性，大大提高射程。
要知在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燧发枪的射程和射速每增加一分，对敌人的杀伤力说不定就能增加数倍。所以，光就是这两项发明，徐晋觉得奖励何柳两人一万两也不为过。
赖公公让人把钱箱抬上马车，笑眯眯地道：“徐大人，燧发枪既然通过了测试，那是不是可以批量打造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回头本官会上奏皇上，请求先打造五百支装备五百营，不过，本官还是希望兵仗局能继续研造射程超过两百步的燧发枪。”
何柳两人刚拿了一百两的奖励，正是干劲十足，闻言不待赖义答应，立即拍着胸口道：“大人放心，我们年底前肯定能搞出射程超两百步的燧发枪。”
赖义此刻心情不错，也不以为意，笑骂道：“别蛤蟆打呵欠，到时若造不出来，仔细你们的皮！”
何柳两人这才意识到有点托大了，目前燧发枪的最大射程才一百五十步，要提升五十步的射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神色尴尬地讪笑起来。
徐晋微笑道：“不用急，慢慢来，就燧发枪现在的威力已经非常不错了，若是能精益求精自然是最好的，这样吧，年底之前，若是燧发枪的射程能提升二十步，本官再奖励你们一百两。”
何柳两人狂喜，只觉体内的小宇宙都要爆发出来，四周的五百营的军士皆羡慕不已，都有点想转行当火器工匠了。

第0498章 巡抚甘肃
徐晋刚把太监赖义送出五百营营地，便见官道上过来了一支兵马，约莫五百来人的样子，清一色骑兵，队伍中间还有一辆马车，车顶上插着一面“陈”字大旗。
赖太监轻咦一声道：“莫非是甘肃巡抚陈九畴陈大人？”
徐晋点了点头道：“应该是了。”
这两个月来徐晋虽然不上朝，但对朝中发生的大事还是十分关注的，譬如前些天朝廷收到边境传回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吐鲁蕃满速儿（人名）率两万兵马进犯肃州和甘州。
这消息一传回，顿时引起不小震动，小皇帝朱厚熜立即召开廷议，商讨出兵讨伐事宜，然而愿望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国库没钱了！！
根本支撑不起京军劳师远征，所以最后只能选择了折衷的方法，派一位钦差大臣前往甘肃提督军务，整顿边兵，迎战吐鲁蕃军队。
于是乎，既幸运又倒霉的兵部主事陈九畴被举荐出来，擢升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并受命巡抚甘肃，提督当地军务，而出征时也只有五百骑兵护送，看着就够可怜的。
甘肃距离京城四千多里，即使骑马日夜兼程都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是马车恐怕要数月时间，如今已经是七月，等到了地估都入冬了，边塞苦寒，此行无疑相当艰辛，说不定还有去无回，所以护行的五百骑兵均无精打采的。
此时，这支队伍终于行到近前，从五百营的寨门前经过，队伍中的马车却忽然停下，窗帘随即掀起，露出一名中年男子，问道：“道旁可是靖安伯徐子谦？”
徐晋拱了拱手道：“正是徐晋，敢问车上可是甘肃巡抚陈禹学？”
车上的中年男子立即吩咐队伍停下，然后从马车上下来，向着徐晋拱手为礼道：“陈九畴见过靖安伯。”
徐晋连忙还礼道：“陈大人不必多礼。”
陈九畴表字禹学，约莫四十五六岁，皮肤微黑，眉棱骨很高，双眉有点外八字，天生一副愁苦脸，张了张嘴欲言犹止，显然是拙于言词之人。
徐晋微笑着打破沉默道：“陈大人这是要到肃州上任了？”
陈九畴点了点头凛然道：“吐鲁蕃人满速儿不服王化，先是侵占哈密城，劫持忠顺王向我大明讨要赎金，前月更是变本加厉，悍然出兵两万越过嘉裕关，进犯甘肃两州，本官奉皇命巡抚甘肃，整顿边务讨伐满速儿。”
徐晋拱手肃然道：“陈大人行此行道阻且艰，徐晋在此预祝陈大人旗开得胜。”
“承靖安伯吉言，那个……”陈九畴有点不好意思地往五百营中看了一眼，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陈大人有话不妨直讲，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必是。”
陈九畴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直说了，本官听说徐大人督造的燧发枪远胜火铳，不知如今可有进展？”
徐晋早已经料到几分，微笑道：“倒是巧了，燧发枪今天刚通过了测试，本官正打算禀明皇上，然后批量制造。”
陈九畴却是略显失望，他本以为燧发枪已经量产装备五百营了，准备厚着脸皮向徐晋讨要数百杆，此行胜算或许也能大一些。
“不知这些燧发枪的威力如何？”陈九畴忍不住问道。
“最大射击一百五十步，有效射击七十步，四十步内可穿甲。”
陈九畴闻言顿时双目圆睁，激动地道：“此话当真？”
陈九畴身为兵部主事，对火器还是相当熟悉的，徐晋报出的这一串数据，明显远胜一般的火铳。
徐晋正容道：“火器是国之重器，徐晋又岂敢信口雌黄。”
陈九畴连忙歉然道：“本官一时失言，靖安伯勿怪，不知可否让九畴亲眼一观？”
“自是没问题的！”徐晋微微一笑，命人取来一杆燧发枪样品递给陈九畴。
陈九畴顿时眼前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高大上”的燧发枪，摸着锃亮的枪管连声叫好，一会又摸着枪托和板机叫好。
赖太监眼中闪过一抹鄙夷，陈九畴自下车来都没正眼瞧过他，所以让他十分不爽，要不是给徐晋面子，别说让陈九畴摸枪，看一眼都不行。
“徐大人，这燧发枪怎么使用？”陈九畴寻了一会没找到火门，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徐晋从陈九畴手中把枪接过，随手抛给了谢二剑，吩会道：“二剑，演示一遍给陈大人看看。”
“好哩！”谢二剑嘿嘿一笑，迅速从弹匣取出弹药填装，然后举枪对着三十步外一棵灌木勾动板机。
砰……
一股销烟腾起，灌木上一根树枝应声掉落！
咝……
一阵吸气声随即响起，护送陈九畴那五百骑兵都傻了眼，谢二剑出枪的速度和准度都太骇人了，他们估计用弓箭也办不到。当然，这是指准确度，谢二剑填装弹药速度虽快，但还是及不上弯弓搭箭的，不过跟传统火铳相比确实快了一大截。
“厉害！”陈九畴神色激动地从谢二剑身中接过燧发枪，试着双手持枪瞄准，连声道：“好，好，太好了，燧发枪果然比火铳强太多。”
徐晋微笑道：“陈大人若是喜欢，这杆燧发枪便送给你吧。”
陈九畴大喜道：“如此便谢过徐大人了，不知五百营中还有多少燧发枪？”
徐晋耸了耸肩道：“只有十杆样品，最多只能给陈大人五杆。”
陈九畴不由大失所望，十杆太少了，即使全部给了自己也没多大作用，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等自己到了甘肃，可以尝试让边军仿制，于是拱手道：“谢过徐大人慷慨，九畴这次若能平安归来，他日必有厚报！”
徐晋微笑道：“陈大人客气了，预祝陈大人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陈九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那张愁苦脸，就连笑都带着一丝苦涩，徐晋不禁暗汗，真的很怀疑这种相格的人会交好运，估计财神爷见到都要绕道走吧，这次出巡甘肃，能打胜仗么？
陈九畴倒也干脆，命人取了五杆燧发枪和部份弹药后便返回车上，继续启程出发了。
赖太监不爽地道：“嘿哟，这陈大人还真是老实不客气啊，咱家辛苦半年搞出来的燧发枪，人家连谢都没一声就拿走了。”
徐晋笑道：“赖公公，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没必要计较那么多，若这次陈大人在甘肃建功，说不定少不了兵仗局的功劳呢，兵仗局的功劳还不是你赖公公的功劳。”
“嘿哈，还是徐大人考虑得长远！”赖太监尖声笑道，不过心里却是不以为然，陈九畴只有五杆燧发枪，就算打败了吐鲁蕃人，五杆燧发枪又能起多大作用？功劳什么的就甭想落到兵仗局头上了。
徐晋也懒得跟这智商只有中等的赖公公解释，目送着陈九畴的队伍远去，不由想到了蔡岳和李英俊这对好“机油”。
蔡李两人四月初便启程西行了，如今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估计已经过了山西，进入陕西境内了吧，但愿一切安好。

第0499章 三娘子
山西，右玉县。艳阳高照，风沙漠漠，孤寂的苍头河水蜿蜒往北出城塞，注入浑浊的黄河。从天空鸟瞰而下，入目所见皆是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千沟万壑。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地，然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却如野草般顽强。
苍头河不远是一条官道，往北可直通长城要塞杀胡口，此时官道上来了一辆驴车，正慢吞吞地往北行驶。车把式是一名满脸风霜的中年男子，头上包着极具陕北特色的白羊肚手帕，很明显是右玉县本地人氏。
驴车后面坐着两名青年书生，由于官道崎岖不平，驴车晃荡得极厉害，两名书生必须双手抓住车辕才不至于从车上翻下来。
这两名书生不是别个，正是一路西行，追寻诗和远方的蔡岳和李英俊。高原上植被少，风沙大，两名白面书生都晒黑了不少，满脸的风尘。
话说蔡李两人自四月上旬离开京城，一路西行至宣府，六月初进入大同府，竟然无惊无险，连一个剪径的毛贼都没遇上，不得不说这俩货相当幸运，跟玩游戏开了无双似的，一路横冲直撞都没有扑街。
蔡李两人在大同逗留了一旬，然后便继续西行至朔州，七月初便到达右玉县，现在正打算到闻名已久地长城杀胡口参观，看能不能激发灵感，作出几首传世的边塞诗词来。
“大哥，还要多久才能到杀胡口？”李英俊问车把式，驴车晃得太厉害，他有点受不住了。
“公子，还得个把时辰呢。”车把式咧着嘴陪笑道，心里却是暗暗嘀咕：“这些读书人是不是读书读坏了脑子，好好的舒服日子不过，偏偏要跑到边境来看塞外风光，不就是一座破城堡嘛，有啥子好看的，若是刚好碰到鞑子过来打草谷，还不把命给看没了，呸呸呸，窝（我）瞎想些啥呢，不会这么倒霉的……”
眼下正值七月中旬，正是小麦收割的季节，苍头河两岸均是麦田，附近的村民正在田里忙碌着收割麦子。
正在此时，一把嘹亮旷远的嗓音从不远处的麦田上传过来：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
煮了那个钱钱（哟）下了那个米
大路上搂柴瞭一瞭你
清水水的玻璃隔着窗子照
满口口白牙牙对着哥哥笑
双扇扇的门来（哟）单扇扇的开
叫一声哥哥（哟）你快回来
啊……啊……
双扇扇的门来（哟）单扇扇的开
叫一声哥哥（哟）你快回来。
这正是一首陕北特色的信天游，歌声嘹亮清越，歌词通俗易懂，在现代人听来实在算不得什么，但听在蔡岳和李英俊两名读书人耳中却是有伤风化，更何况唱歌的竟然还是一名年轻姑娘。
然而，赶车的大叔却是听得津津有味，那边歌声一停，他立即便扯开喉咙大声唱和过去：
大雁雁回来又开了春。
妹妹我心里想起个人。
山坡坡草草黄又绿。
又一年妹妹我在等你……
黑夜里月牙牙藏起来。
扑通通钻进了哥哥的怀。
村东的河水哗哗地响。
妹妹我快活的直喊娘……
这位车把式大叔看上去满面尘霜，但一开口却是让人大跌眼睛，那嗓音洪亮圆润，穿金裂玉，只是歌词却是非常露骨。
蔡李两人听得面红耳赤，连连摇头，岂有此理，真是有辱斯文啊，这些边塞野民果然是不通教化。
那车把式正唱得起劲，忽见前方尘头飞扬，十几匹马向着这边飞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打扮明显与汉人迵异，而且人人手执利刀，腰挎弓箭，脸上露出贪婪的狞笑。
那车把式面色大变，勒住缰绳跳下驴车，撒腿就往附近山坡上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鞑子打草谷啦，大家快逃命吧！”
此时在麦田里收割的百姓纷纷丢下活计四散奔逃，逃跑之余还不忘扛上麦子，能扛多少是多少，要不然待便全部被鞑子抢去了。
所谓的“打草谷”即是抢粮食的意思，每年七八月份麦子收获的季节，鞑子都会三五成群地从长城各处偏僻隘口偷闯过来，抢夺大明百姓的粮食。
正因为如此，大明边疆不少百姓辛苦了一年，最后却颗粒无收，一家人只能在寒冬中等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是一般的凄惨。
蔡李两人毕竟没有经验，看到所有人都哭爹喊娘地逃跑，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还傻傻地坐在驴车上不明所以。
“你们两个呆子，快跑啊，鞑子抢掠来了！”一名十来岁的村姑从车旁跑过，好心地提醒两人，蔡岳认得正是刚才唱歌的那名年轻姑娘。
“子玉兄，快跑！”蔡岳首先反应过来，拉着李英俊从车上跳下。
这时那群鞑子已经冲到三十米开外了，手中的利刀寒光闪闪，口中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蔡李两人吓得差点腿软跪倒，那名跑出几米的村姑见状又跑了回来，一把拽住蔡岳的手道：“快跟着窝往山坡上跑，鞑子的马上不了山坡。”
蔡李两人跟着这名村姑娘往山坡上跑去，这时那群鞑子已经来到山坡下，取下弓箭狂笑着开启射杀模式，瞬时惨叫声不绝于耳，中箭的百姓从山坡上不断滚下来。
蔡李两名文弱书生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面如土色，心胆俱裂。幸而鞑子人数不多，他们又专挑那些扛着麦子的百姓射杀，所以蔡李两人很幸运地逃过一劫，成功地跑到了山坡上，逃离了弓箭的射程。
“阿爹！”那姑村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
蔡李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扛着大捆麦子的老农正从半坡上滚了下去，背上插了两支羽箭，箭头都从干瘦的胸口冒了出来，估计是活不成了。
这时，一名小伙子似乎是想回头抢救老农，结果刚抱起那名老农，咽喉便中了一箭，两具尸体便一起往山坡下滚落。
“二哥！”村姑再次大叫痛哭。
蔡李两人都吓傻了，李英俊更是腿一软，竟然失足往山坡滚落。
“子玉兄！”蔡岳大惊失色，踉跄几步想拉住李英俊，可惜还是慢了一拍，后者骨碌碌地滚落到坡下，估计是摔晕过去了。
一名鞑子哈哈大笑，打马上前把地上的李英俊提起来，用鞑靼语大叫道：“读书人，是个读书人，哈哈！”说完便将李英俊死狗般搁在马背上。
“子玉兄！”蔡岳想冲下山坡去救人，旁边的村姑却死死地拉住他，哭着大喊道：“不要下去，你打不过的，放心吧，鞑子不会杀了你的朋友，他们不仅抢粮，还抢奴隶，我娘亲和我大哥去年就被鞑子掳去了……呜呜！”
村姑说完蹲下放声大哭，已经成了一个泪人，端的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蔡岳整个人都傻掉了，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太惨了，这不是他想要的诗和远方。
美好往往只存在于想象，现实总是那么残酷！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铜铃声隐约入耳，紧接着是阵阵欢呼声，正痛苦地抱着头的蔡岳下意识地抬起脸来。只见苍头河对岸尘头飞扬，一彪马队风驰电掣地往这奔来。
这支马队约莫二十骑左右，马上骑士均穿着黑衣劲装，黑巾罩脸，只露出慑人的双目，跨下骏马的脖子上均系着一枚铜铃，奔跑时叮叮当当作响，声势相当吓人。
“是黑台山的三娘子，是三娘子！”泪眼糊涂的村姑站起了激动地大叫，四周成功逃生的百姓也跟着欢声高呼，仿佛救世主来了。
此时那支黑衣马队已经冲到苍头河对岸，为首那名黑衣人身形窈窕，似乎是名女子，只见她一提马缰，战马直接冲入河中。
河水很浅，只到马膝位置，二十多匹敌战马直接趟水而过，溅起漫天水花。
嗖嗖嗖……
马上一名黑衣骑士一上岸，立即弯弓搭箭，二石强弓连珠箭发，将三名正在打包麦穗的鞑子射死。
那些鞑子气得哇哇大叫，跳上马便向着黑衣马队杀去，两支人马在麦田上短兵相接，展开激烈的搏杀。
为首那名黑衣女子使一柄长剑，策马左冲右杀，倾刻将两名鞑子刺死马下，神勇非常！
“三娘子，三娘子无敌！”山坡上的在百姓挥拳奋振大喊：“狗日的鞑子，杀死他们！”
一些勇敢的年轻人举着扁担之类的农具往下冲，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那些鞑子只有十几人，倾刻被干死近半，见势不对，呼哨一声夺路狂奔。
“子玉兄！”蔡岳大声高呼，因为李英俊还被一名鞑子搁在马背狂奔，而且那名鞑子骑术相当了得，马背上多搁了一个人竟然还跑得飞快。
黑衣马队追杀了一会，又斩杀了数名鞑子，剩下五名鞑子终究还是逃掉了。这些鞑子的马匹十分优良，而且骑术也胜过黑衣马队。
“三娘子，三娘子……！”
一众百姓见到鞑子被打跑了，欢呼着从四周的山坡上跑下来。黑衣马队却不待百姓接近，牵上鞑子留下的马匹，还有鞑子的尸体也一并带走，策马迅速离开。
“谢谢三娘子，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三娘子长命百岁，多寿多福……”
一众百姓纷纷向着远去的黑衣马队跪倒叩拜，一些年轻人更是跟在黑衣马队后发足狂追，大喊着三娘子收留我吧之类的话。
蔡岳看着远处消失的尘头茫然若失，此时再没了诗和无方的情怀，只剩下恐惧，悲愤和担忧！
“刚才那名鞑子大喊着读书人，鞑子对读书人一般都会比较优待的，你的朋友应该不会吃什么苦头！”那名村姑满脸泪痕，却还出言安慰蔡岳，显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蔡岳看了一眼这名长相一般的年轻村姑，感激地道：“多谢姑娘刚才相救！”
村姑娘抹了抹眼泪道：“谢就不用了，能不能帮窝把阿爹和二哥搬回村子去。”
蔡岳连忙答应了，幸好那辆驴车还在，蔡岳把车把式叫来帮忙，一起把两具尸体运去安葬。
看着跪倒在土坟前哭得天昏地暗的年轻村姑娘，蔡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据他了解，这村姑娘家里已经没其他人了，委实凄惨。
“叶子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蔡岳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
村姑娘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露仇恨，倔强地道：“去黑台山投奔三娘子，杀鞑子！”
蔡岳皱了皱眉，他刚才跟村民打听过了，所谓的黑台山三娘子，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强人罢了，所以劝道：“叶子姑娘是良民百姓，何必自甘堕落，去投奔打家劫舍的山贼呢！”
村姑顿时双眉一挑，讽刺道：“山贼又咋了，三娘子从来不抢劫平民百姓，只抢那些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她还杀鞑子保护附近的百姓。比起那些只会欺压老百姓，见到鞑子光会逃的官兵强太多了。
你刚才都看到了，今天要不是三娘子，咱们会死更多人，粮食都被鞑子抢走了，冬天会有更多人饿死。官兵不管我们生死，三娘子管，三娘子才是我们百姓的保护神。窝就是要投奔她，要不你报官抓窝！”
蔡岳被怼得神色讪讪，尴尬地道：“叶子姑娘，对不起，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
黑台山。
一支马队向着寨门飞奔而来，箭楼上一名值守的壮实青年手搭凉棚远眺，待看清来人后立即便兴奋地大叫：“当家们回来了，快打开寨门！”
厚实的寨门缓缓打开，此时一支黑衣马队已经奔至，直接冲了进来。
“大当家回来啦！”
“小姐回来啦！”
寨中的男女老少纷纷跑出来迎接，一个个喜笑颜开，今天当家的亲自带队“出猎”，看来收获很大啊，竟然抢回了十几匹马。
这时，为首那女子翻身下马，随手解开了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冷艳非常的俏脸，淡蓝色的双眸，神彩飞扬，赫然正是薛冰馨。

第0500章 火儿
薛冰馨翻身下马，解下蒙面的黑巾，露出冷艳殊丽的俏颜，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迈动长腿向议事大厅行去，雷钧等一众山寨骨干紧跟其后。
薛冰馨在厅中第一把交椅坐落，雷钧坐在第二把交椅，坐在第三把交椅的是一名三十岁许的中年男子，名字叫赵虎，也是去年跟着薛冰馨从山东逃回的响马贼之一，浑身横练的肌肉，人送外号病大虫。
大虫是老虎的别称，但病大虫可不是病老虎，这里的“病”字是“赛过”的意思，赛大虫，顾名思义那就是比老虎还要厉害。
三位当家落座后，立即便有弟兄将一名五花大绑的鞑靼人押了进来，摔死狗般扔在地上，一些顽皮的小孩趁机跑上来，往鞑靼人身上踢了几脚，又或者吐口水。明朝的边民无有不恨鞑子的，就跟国人恨日本人一般。
那名鞑靼人手脚都被捆住，嘴里也塞了一块麻布，不断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眼神焦急地盯着第一把交椅上的薛冰馨，似乎有话要讲。
薛冰馨柳眉皱了皱，这名鞑靼人是他们今天活捉到的。每次活捉到鞑靼人，薛冰馨都会带回山寨，让懂得鞑靼语的四叔审问清楚，然后再杀掉。
然而，此时薛冰馨看着眼前这名鞑靼人，却隐隐觉得有点面熟，挥了挥手冷道：“让他说话。”
立即便有弟兄上前，将鞑子嘴里的布块拨掉，那名鞑子喘了几口气，竟然用字正腔满的汉语喊道：“薛师姐，我是马贵啊！”
“哎呀，原来是马贵，难怪一直觉得眼熟！”四周围观的寨民中有人惊呼出声。
“咦……真的是马贵，穿成这样子还真有点认不出来了，哎呀呀，挨千刀的王八蛋，那些打草谷的鞑子不会是你小子带过来的吧？”
薛冰馨俏脸冷若寒霜，这个马贵也是白莲教弟子之一，去年冬天跟着大师兄赵全一起出塞投奔了鞑靼人，做了鞑子的走狗，一直没有回来过。
“草你大爷的，马贵，那些鞑子是不是你带过来的？”雷钧厉声喝问道。
马贵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那一小队打草谷的鞑子确是他从长城外面带过来的，要是没有他这个地头蛇带路，鞑子可没那么轻易绕过明军的防线，跑到苍头河谷地一带抢掠。
话说这已经不是马贵第一次带鞑子溜过长城抢掠了，只是这次运气不好，碰上了薛冰馨等人而已。当然，马贵可不敢承认是自己带的路，眼神闪烁着道：“不是……不是我带路的，我也是被鞑子挟迫过来的。”
三当家赵虎破口骂道：“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老子亲眼看到你抢掠粮食，还抓了一名小娃儿，当老子瞎的不成。”
马贵苦着脸道：“我也不是没办法啊，鞑靼人交了任务，至少要抢到两名奴隶，完不成任务会被惩罚得很惨的。”
“俺呸，好好的汉人不当，偏要跑去给鞑子当狗，现在被人家逼着抢掠杀害自己的同胞，你他玛的贱不贱？狼心狗肺的孬种！”赵虎怒骂不已，四周的寨民也纷纷大骂。
话说去年赵全带走了寨中的大部份青壮，跑到长城外投奔了鞑靼人俺答。当时寨中只剩下近百老弱，而且粮食也不多了，再加上时值寒冬，全寨老少生死系于一身，薛冰馨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了。
为了让全寨老少生存下去，薛冰馨最后只好铤而走险，带着雷钧等十几名山东响马远走百里地，抢了左云县一户为富不仁的大地主，这才侥幸熬过了寒季。
自始，薛冰馨便带着一众弟兄做起了无本生意，不过下手的对象均是名声不好的贪官恶绅，对平民百姓却是秋毫无犯。除非是遇上鞑子，否则薛冰馨不会轻易杀人，对过往的行商也只收取货物总价值的一成保护费。
而且，只要交了保护费的行商，薛冰馨都会保证他们在黑台山方圆二十里内安全通行。有一次，一支商队交了保护费，却在黑台山以西被另一伙强人抢了，薛冰馨获知后，立即带人杀上门去，硬是把货物全部追回还给了商队。
正因为如此，黑台山方圆二十里的范围治安特别好，就连鞑子都很少光顾这里，因为黑台山的人杀起鞑子来从不手软，只要遇上了肯定不死不休。
如此一来，黑台山三娘子的名气越来越响，就连附近的驻军都对三娘子敬畏几分，轻易不会去招惹，上头的官员逼急了，官兵这才会进山围剿，不过只是装装样子便撤了。
所以，过往的行商宁愿花钱买平安，也不愿意改道，而附近的百姓更是把黑台山三娘子当成了保护神。
言归正传，此时那马贵被众人骂得满脸羞愧，低着头可怜兮兮地装孙子。薛冰馨冷问道：“马贵，赵师兄他们现在何处？”
本来还一脸羞愧的马贵顿时神采飞扬起来，答道：“薛师姐，赵师兄现在非常受俺答王子器重。俺答王子赐给了我们大片土地，那里水草丰美，土壤肥沃，我们开辟了大量的田地种植粮食，生活富足，而且还修筑了板升城（注：板升是鞑靼语，即房子），人人都有自己的房子，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快活着呢。”
“真的假的啊！”厅内的寨民议论纷纷，有人甚至露出羡慕之色。
马贵见状更加得意了，大声道：“自然是真的，要不是因为缺人手，我们能种出更多的粮食来。鞑靼人只懂放牧，不会种庄稼，所以现在板升城十分缺人手，不如大家一起跟着我回板升城吧，保证人人都能分到房子和田地。”
无论在什么朝代，房子和土地对百姓来说，无疑都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君不见，每一次改朝换代，始作俑者都会喊出“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
薛冰馨面色一沉，她自然不会再让马贵在此蛊惑人心，寒声道：“马贵，就因为缺劳力，所以你便带鞑子过来掳劫自己的同胞？掳自己的同胞去给鞑子当奴隶？”
马贵面色不由一僵，这货刚才还说自己是被胁逼的，结果得意忘形之下露出了马脚。
雷钧不由怒目圆睁，破口大骂：“王八蛋，你自己跑去给鞑子当狗就算了，竟然还带着鞑子回来掳掠杀害自己的同胞，你他妈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瞬时，一众寨民都愤怒起来。
话说现在山寨中有近两百人，比去年多了近倍，其中绝大部份都是附近走投无路的百姓，均受过鞑子的祸害，有些亲人被鞑子杀了，有些亲人被鞑子掳去了。
“杀了他！”也不知谁先带头，愤怒的寨民群情激昂，纷纷怒叫着要杀死马贵。马贵吓得面如土色，倒是不敢再出言盅惑了，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大当家，这种吃里扒外的王八蛋不能留着，宰了吧！”雷钧对着薛冰馨道。
三当家赵虎也点头道：“大家当，老雷说得对，这种反骨仔绝对留不得，这次若放了他，说不定下回就带着鞑靼人报复咱们了。”
薛冰馨本来还有些犹豫的，毕竟曾是同门，闻言点头道：“好吧，把马贵拖出去斩了！”
马贵面色大变：“薛师姐，你不能杀我，我们好歹是同门……薛冰馨，你会后悔的，鞑靼人不会放过你们……饶命啊！”
随着一声惨叫，马贵当场血溅三尺，血淋淋的头颅滚出老远。薛冰馨冷冷地道：“以后寨中谁若敢与鞑子狼狈为奸，做出残害同胞的事，本当家绝不手软，杀无赦！”
一众寨民凛然应诺，刚才羡慕的也都收起了心思。
“雷钧，你把今天的收获分配一下！”薛冰馨丢下一句便径直走出大厅，往左手侧的一处窑洞行去。
雷钧透过窗口看着薛冰馨走进了那个窑洞，神色复杂难明，旁边的赵虎安慰地拍了拍雷钧的肩头，轻道：“老雷，看开点吧。”
雷钧捏了捏拳头，愤然地道：“若是让老子知道是哪个混蛋，老子饶不了他！”
……
薛冰馨在窑洞前的木桶中舀了些水洗干净手，又洗了把脸，又仔细拂去衣服上的灰尘，这才伸手推开窑洞的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屋内一名年轻妇人也随即抬头望了过来。
这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怀中抱着一名婴孩，这名婴孩正嘤嘤地哭闹着，不过声音很微弱，显然有点不正常。
“小姐回来了！”少妇见到薛冰馨，连忙恭敬地行礼道。
薛冰馨快步行过去，柔声问：“娥娘，火儿又闹了？让我来吧！”说完从少妇怀中抱过婴孩。
名叫娥娘的少妇轻叹了口气道：“火儿今天拉稀了，估计是闹肚子，七月早产的胎儿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身子终究是弱了一些。”
薛冰馨鼻子微酸，咬了咬樱唇，轻道：“娥娘，辛苦你了，火儿现在有我看顾着，你回去休息一会吧。”
娥娘摇了摇头道：“奴婢不辛苦，苦的是小姐你，唉，再过一两个月天气就该转冷了，火儿他身子骨太弱……小姐，不如趁现在送到京城给那人吧，火儿会得到更好的照顾，存活的可能也大一些。”
薛冰馨立即紧紧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倔强地摇了摇头：“不需要！”
娥娘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吞了回去，暗叹了口气道：“奴婢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煲汤给小姐补补身子，火儿已经满月了，也可以尝试喝一些。”
薛冰馨点头道：“娥娘，辛苦你了！”
娥娘福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窑洞，随手把门给关上了。
“火儿乖，别闹了，一会就有鸡汤喝啦！”薛冰馨抱着婴儿轻轻地晃动，眼神尽是温柔和宠溺。
由于是七个月早产，襁褓中的婴儿十分瘦弱，头发黄黄的，虽然已经出生满月，但皮肤还是皱巴巴的，哭声虚弱无力，微微起伏的胸脯还隐约传出轻微的痰音，估计是肺气有些阻滞。
看着怀中孱弱的孩子，还有其呼吸困难的模样，薛冰馨既自责又心疼，鼻子一酸，眼泪便忍不住流了出来，把脸轻轻地贴在孩子的胸口，柔声：“我家火儿乖，我家火儿棒棒的，娘亲一定会把你抚养成人。”
话说去年在山东济南，阴差阳错之下与徐晋结了一段孽缘，薛冰馨竟然珠胎暗结了。姑娘家的毕竟没经验，一直还不自知，为了给山寨觅生路，经常带着众弟兄骑马出猎，直到小腹微微腹起，薛冰馨惊慌发觉。
正是由于早期不注意休养，腹中胎儿受到一定的影响，七个月便早产了，幸好，民间有种说法叫活七不活八，七个月的早产儿反而要比八个月的早产胎儿成活率更高。
薛冰馨的孩儿有惊无险地迈过了满月这一关，这亦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然而，胎儿由于先天不足，身体极为孱弱，现在天气热还好些，再过段时间天气转寒，那就危险了，能不能过迈过这一冬，对孩子来说是一道槛。
由于胎儿体弱畏寒，所薛冰馨给儿子取名叫薛阳，小名火儿。本来薛冰馨可以把儿子送往京城交给那个人抚养的，这样子儿子的存活率或许会更高，然而她是个倔强的女子，同时……她也舍不得和儿子分开。
半个小时后，小火儿吃饱了母乳，终于在娘亲怀中安静地睡了过去。薛冰馨把儿子轻轻放进摇篮中，盖上一张薄被，然后自己倒在炕上，很快便沉沉睡去，她真的很累了！
有句话叫女本柔弱，为母则刚。这段日子薛冰馨一边照顾儿子，一边打理山寨的事务，最苦最累的一个月都熬过来了，她相信儿子会跟自己一样坚强，渡过寒季茁壮成长的。
至于远在京城那个人，薛冰馨曾竭力让自己不去想起，然而那人却总是顽固地出现在梦中，现在有了火儿，这辈子怕都注定忘不掉那个人了。

第0501章 迎亲
嘉靖元年七月初三，兵部主事陈九畴带着五百骑兵低调地离开京城，前往甘肃提督军务，抵御吐鲁蕃人满速儿入侵。
这件事并未引起京中百姓的太多关注，毕竟甘肃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对京中百姓来说实在太遥远了，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自然很少人会去关注。
而且，吐鲁蕃人搞事已经不是一两次了，自从弘治朝开始，吐鲁蕃人就不断地侵入哈密，朝廷派兵征讨，吐鲁蕃人立马拍拍屁股走人，朝廷大军一撤，吐鲁蕃人立即又卷土重来，着实让人恼火兼无奈。
幸好，就吐鲁蕃那点国力，还不足以对明朝构成威胁，充其量只是小打小闹，所以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连朝廷都不把吐鲁蕃人太当一回事。只是这次满速儿闹得有点过份，占领了哈密城后，竟然还悍然出兵攻打甘州和肃州，否则那帮朝臣都懒得理他了。
相比于陈九畴的低调离京，另一件事却是吸引全城百姓的高度关注，那就是皇帝大婚，这可是全国百姓津津乐道的大事，也是事关国本的大事。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不是所有皇帝娶亲都能称为大婚，只有登基之前还没成家的皇帝娶亲才能称为大婚。小皇帝朱厚熜登基时才十四岁，还没有娶亲，所以这次立后纳妃乃是大婚。
尽管国库空虚，但是皇帝大婚却是半点寒酸不得，所以新任户部尚书孙交使尽浑身解数挤出了五十万两白银预算。短了谁也不能短了皇上的用度是吧？更何况是皇上大婚，来贺的小国使者众多，事关国家体面，婚礼自然要办得隆重浩大才行。
皇帝大婚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十，不过从七月初开始，礼部便忙碌起来，钦天监选择黄道吉日，太仆寺准备车马、太常寺准备礼乐、光禄寺准备宴会、鸿胪寺接待陆续抵京的外国使臣，几乎整座京城的国家机器都在为皇帝大婚作准备。
小皇帝朱厚熜也是忙得焦头烂额，除了要处理国政，隔三岔五还得参加各种祭祀活，这种日子估计得延续到九月份，因为大婚之后还有更加多的祭祀活动。所以说嘛，越是讲究意味着越是麻烦，皇帝结个婚也得忙上几个月，真够折腾人的。
相比于小皇帝，徐晋自然轻松了许多，皇帝大婚之日，也是徐老爷迎娶费家双姝之日，把一对国色天香的姐妹花娶过门，而且还是皇上下旨赐婚，着实羡煞傍人。
从七月中旬开始，徐府和费府也忙碌起来，两家都是官宦人家了，尽管不如皇帝那般讲究，但繁文缛节却也不少，“三书六礼”一样也不能缺。幸好，这此都不用徐晋亲力亲为，全部交给了大宝处理，费家还专门派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婆子到徐府指导协助。
转眼便至金秋八月，天气渐凉，初十这天，整座京城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
小时雍坊。
费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十分之热闹。毕竟是书香世家，底蕴不是普通人家可比的，更何况是两位姑娘同时出嫁，所以婚宴摆得相当隆重，陪嫁物品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直从费宅中院摆出到府门上，还要在街道上延伸了十几米，场面之盛，让路过的百姓叹为观止。
此时，费府的后院内群雌粥粥，女眷几乎都齐聚于此，端的是热闹非凡。房间内，费如意和费吉祥两人身穿大红喜服，头戴凤冠霞披，羞答答地并排而坐，面前立着的两块镜子，将两女的俏丽容颜清晰地映照出来，美艳不可芳物。
镜子是那种全身的玻璃镜子，镶以古色古香的木制边框，十分之精美，这是男家在纳征（过大礼）时送到府上的，三姑娘和四姑娘各有一副。
话说最后玻璃镜子目前在京城卖得很火，就是价格太贵了，普通铜镜大小的玻璃镜子竟要十两银子，这种全身玻璃镜子更是卖到一百两银子一副，无比金贵。
“两位姑娘准备好了吗？姑爷已经进门了！”一名丫环脚步匆匆走进房间问道。
正在给费如意和费吉祥化妆的几名婢女笑嘻嘻地道：“马上就好啦！”说完取来红头盖给两位姑娘盖上。
此时，徐晋已经在喜庆的炮竹声中迈进了费家大门，身后的迎亲团可谓是“阵容鼎盛”，全是膀大腰圆的五百营悍卒，抢亲肯定是没问题的，就是不知迎亲行不行。
徐晋先到大厅中向如意的继母赵氏，还有费采夫妇见礼，由于费如意无父，所以费懋中这位大舅子代替受礼。至于费宏，他是内阁大学士，今天得待在宫中帮忙主持皇帝大婚，估计有得忙的，天黑恐怕也回不来。
徐晋在前厅见过礼后，便率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杀到后宅。由于是两位姑娘同时出嫁，为了方便男家迎亲，所以费家特意安排在同一座院子，而且是同一个房间出阁上花轿。
“嘻嘻，大家快点，姑爷来啦！姑爷来啦……！”
徐晋前脚刚迈进院子，瞬时整个院子都沸腾起来，只见数十名家丁和丫环手拿各种家伙事，一个个不怀好意地望过来。
“好教姑爷得知，想接走我们家姑娘，可得先过我们这一关！”婢女红缨右手拿着鸡毛掸子，左手叉腰拦在路中，一副拦路打劫的态势。
徐晋微笑道：“好说好说，二牛给钱！”
二牛那货立即解下包袱，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碎银和铜钱分发。
“谢谢姑爷！”
“恭喜姑爷！”
一众丫环家丁争先恐后地上来领银子，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只是拿完银子后却十分不厚道地继续挡住去路。
徐晋苦笑着拱手道：“红缨姑娘，麻烦高抬贵手，再迟恐会误了吉时。”
红缨笑嘻嘻地道：“徐公子一口气娶走我们府里两位姑娘，以为给点赏银就行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兄弟姐妹们，给我狠狠地打，煞一煞姑爷的威风，免得以后欺负咱们姑娘！”
那些丫头家丁立即笑着扑上来，纸卷、鸡毛掸子、布棒等全往徐晋身上招呼，徐老爷顿时被打得抱头鼠窜。
“保护大人！”王林儿大喝一声，五百营的悍卒哄笑着扑上前，把徐晋团团护在中间，也不知哪个猥琐的大头兵捏了一把婢女红缨的屁股，后者尖叫一声红着脸跑开了，一众丫环家丁也顿时作鸟兽散。
“哈哈，小马，干得不赖哈！”戚景通拍了拍那名“立功”士兵的肩头，哈哈大笑。
徐晋不禁暗汗，正了正胸前挎着的大红花，举步进了后院大厅。只见费家老夫人袁氏亲自座镇大厅，身边女眷环侍，全是费家的三姑六婆之类，费小玉这只小辣椒自然也在场。
徐晋上前一步施礼道：“徐晋见过师娘！”
袁氏含首微笑，给徐晋逐一介绍身边的女眷，后者一个劲地作揖行礼，差点没得了个腰椎间盘突出，因为人实在太多了。
费小玉笑嘻嘻地道：“徐晋，你想接走三姐和四姐的话，先吟两首催妆诗词吧，要不然房间门开不了。”
“对对，早就听说表姑爷才高八斗，诗词冠绝，催妆诗词快快作来。”
“嘻嘻，姑爷可别想着糊涂人啊，咱们女儿家虽然读书少，但是诗词好坏还是分得清的，若是诗词不佳，那姑爷今晚就准备好独守空房吧。”
“咯咯……”
一众年轻女眷嘻嘻哈哈地跟着起哄，不得不说，这女人一多，作风比男人还要大胆。
徐晋还是做足功课的，从容地笑道：“各位姐妹、表姐妹、侄女、表侄女、表嫂子，小姨子听到好了，催妆诗马上就来！”
一众女眷瞬时哄笑起来。
徐晋轻咳一声吟道：“昔年会试上京游，月里嫦娥许状头。今日幸为泰晋会，早教仙女下妆楼。”
此诗一出，四周顿时响起阵阵赞叹声，袁氏身边一名年长的女眷笑道：“都说曹七步才高八斗，如今看来，咱们姑爷更胜一斗。”
费小玉眼珠狡黠地一转，俏皮地道：“徐晋，你这第一首催妆诗是给三姐的，你把我三姐夸成嫦娥仙子，可不能厚此薄彼了，下一首也得夸一夸我四姐，要是不得四姐欢心，这亲你就不用接了！”
此言一出，一众年轻女眷立即跟着起哄。房间内的费如意和费吉祥均是霞飞双颊，区别在于前者是喜悦，后者是羞涩。
徐晋不禁暗汗，最难摆平的果然还是小姨子啊，只得绞尽脑汁搜索脑子里的存货，费小玉这只小辣椒得意洋洋地背着双手。
“徐郎不会是难住了吧，五妹也真是的，这样子刁难人家！”费如意有点紧张地暗想。
费吉祥此时亦是十分忐忑，并且暗暗打定主意，只要徐晋吟出一首催妆诗来，即便没有第一首好也认了。
幸好，隔了十数息，房间外终于传来了徐晋的声音：“昨夜红烛调金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去红妆，留著双眉待画人。”
此诗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徐晋这首催妆诗虽然不及第一首，但是却更有“味道”了。
费小玉掩着嘴儿咯咯地笑道：“四姐，你听到了没有，你的双眉先不要画啦，等明天起床后徐晋帮你画！”
屋内的费吉祥早就羞得脸如火烧，芳心扑通通的乱跳，正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晨起梳妆细画眉。古人描写夫妻之间的恩爱缠绵，都喜欢用为妻画眉之类，所以说，徐晋这是等于当众“肉麻”了一次。
徐晋苦笑着向费小玉拱了拱手道：“小玉姑娘，这催妆诗也作了，烦请高抬贵手。”
小辣椒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徐晋，人家还没玩够呢，双手拢在嘴边往房间喊道：“三姐四姐，你们对姐夫的催妆诗还满意吗？”
“满意！”房间内两女几乎异口同声地答道，费如意还加了一句：“五妹，快别闹了！”
一众女眷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纷纷让开道路，有婆子负责把门打开，两名披着红头盖，身穿大红喜服的两位新娘子在丫环的搀扶下行了出来。
费小玉这只小辣椒立即又搞事了，拦在徐晋跟前道：“徐晋，这么轻易就接走本姑娘两个姐姐，实在太便宜你的，这样吧，还有最后一关，你猜猜哪一个是三姐，哪一个四姐，猜中了才可以走！”
徐晋不禁啼笑皆非，这是要山寨星爷的唐伯虎点秋香吗？
眼前的两名新娘子均穿着大红喜服，盖着红头盖，身高体形也是差不多，还真是难以分辨出来。正在徐晋为难之际，其中一名新娘子轻咳了一声，徐晋不禁眼前一亮，还是咱家如意会疼人啊。
费小玉嘴儿撅得老高道：“哼，三姐作弊，这不能算的，徐晋，你得再作两首却扇诗才行。”
所谓的却扇诗乃唐朝留传下来的风俗，新娘过门时会用团扇挡住脸，洞房的时候，新郎官必须吟一首却扇诗，新娘子满意了才会撤去团扇，露出脸来与丈夫喝合卺酒，然后上床成其好事。
徐晋汗道：“小玉姑娘，却扇诗不是眼下作的。”
“不行，就要现在作，等进了洞房我们都没机会听了。”费小玉霸道地道，一众女眷也跟着起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徐晋也只好认了，吟道：“闺阁红颜如皎花，八月初十到我家。自有云裳五色映，不须罗扇百重遮。”
徐晋这首却扇诗只是中规中矩，不过费小玉总算厚道了一次，没有继续刁难，而是道：“还差一首！”
徐晋又吟道：“莫将罗扇出帷来，遮掩春山阻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徐晋吟完对着小姨子拱了拱手，费小玉笑嘻嘻地道：“这首还不错，行吧，本姑娘就不再难为你了。”
徐晋不禁暗松了口气，领着双妹出门上了花轿，然后吹吹打地回府去，身后跟着长长的送亲队伍。

第0502章 婚宴上的全武行
小时坊，徐府门前燃起了炮竹，在一曲热闹喜庆的《凤求凰》乐声中，新郎官徐晋领着两顶大红花轿进了府门，拜过天地后，两名千娇百媚的新娘子被送往洞房，而徐晋则留在院子中陪宾客宴饮。
徐晋穿越过来时已失怙恃，又无亲兄弟姐妹，再加上老家远在江西上饶，所以并无亲属到场参加婚宴，不过此时费家前院却是热闹非凡，摆了五十桌酒，因为五百营的弟兄都来了，一帮大老粗喝酒划拳，人声鼎沸。
中院也摆下三桌酒，不过却要安静得多，因为在这里喝酒的都是些文官，自然要斯文得多。
话说徐晋虽然步入官场不久，还没铺开自己的人脉，但毕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自然有人愿意巴结，所以今日上门来参加婚宴的官员也有数十人之多，不过绝大部份都是些小角色，其中官职最高的才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霍韬。
霍韬表字渭先，约莫三十许岁，广东南海人，正德九年中会试头名，在当时也是少有名气的才子。去年“大礼议”刚起，霍韬曾上书支持张璁，主张嘉靖帝不应该认孝宗为皇考，因而受到杨廷和一党的打压。
当时支持张璁的最高官员是礼部左侍郎王瓒，杨廷和便指使言官上疏弹劾王瓒，最终把王瓒贬到南京任礼部主事，张璁也被他调到南京刑部任职。
就这样，杨阁老用他首辅的身份粗暴地粉碎了反对派，霍韬当时见机不对，也立即装了孙子，这才保住了户部主事的职位。
去年那场“大礼议”风波，徐晋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争论，但是张璁那份《大礼疏》正是通过他的手交给小皇帝的，所以霍韬认为徐晋跟自己是一路人。
在官场上，政见相同的官员自然而然便会走到一块，正因为如此，霍韬尽管跟徐晋不熟，但今天还是不请自来，跑到徐府喝喜酒。当然，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徐晋乃皇帝身边的红人，霍韬自然是想通过徐晋跟小皇帝搭上线。
相信大部份前来参加婚宴的官员都存了霍韬那样的心思，不过也有部份纯粹是因为志同道合，譬如兵科给事中夏言，他是清田庄的坚定支持着，曾经连续上疏支持徐晋“清田庄”的倡议，不过，他反对开海禁。
此时跟徐晋同桌的，除了霍韬和夏言外，还有廖道南、江汝璧、王积等同科进士，其中最让徐晋感到意外的是，浙江狂生陆鈛竟也来了，反倒是同科状元杨维聪婉拒了邀请。
对于杨维聪的婉拒，徐晋表示理解，毕竟杨状元现在极受杨阁老器重，而自己跟杨廷和关系闹得很僵，杨状元为了避嫌，不来参宴再正常不过了。
酒过三巡，菜上五昧，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
兵科给事中夏言沉声道：“如今我朝大量土地被勋戚和地方豪强侵占，又有猾民将田地托庇于贵族士绅，躲避税收。跟永乐朝相比，我大明的赋税减成过半，国库入不敷出。长此以往，我大明危矣！”
夏言话音刚下，翰林庶吉士廖道南立即附和道：“夏大人所言极是，幸得子谦去年提出‘清田庄’的倡议，皇上英明纳谏，今年年初便下旨清理田庄，还田于民。来来来，咱们敬子谦一杯。我辈读书人理应以子谦为锴模，忠直敢言，为生民立命。”
众人纷纷举向徐晋敬酒，徐晋连忙谦虚道：“不敢当！”
夏言放下酒杯叹道：“皇上虽然下旨清田庄，只是不下猛药如何能根治沉疴？怕最后只是徒劳罢了。”
徐晋心中一动，他本来就不看好这次打折扣的清田庄，看来果真不出自己所料。
翰林庶吉士江汝璧忍不住问道：“夏大人何出此言，难道清田庄的事遇到了阻滞？”
夏言脸上露出愤慨之色，目光望向霍韬淡道：“霍大人是户部主事，从年初到现在已经七个多月，敢问清田庄的成果如何？”
霍韬脸色略显尴尬，“清田庄”是由户部主持的，从二月份开始，户部便开始执行清理田庄，霍韬作为户部主事，也有份参与京师一带的田庄清理。
只是京城周边的田地大部份都为勋戚和京官所有，要清退谈何容易，所以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除了皇上带头清退了三千多顷皇庄外，其余官绅勋戚的清退田地加起来不过五千多顷。
霍韬轻咳一声道：“夏大人言重了，其实清田庄还是卓有成效的，别的地方本官不清楚，不过京畿一带目前已经清退田地……近万顷！”
夏言面色一黑道：“霍大人不要避重就轻，据本官所知，京畿一带统共才清退了七八千顷田地，其中皇庄就占了近半。像寿龄侯、建昌侯这些勋戚大户才退还了数倾田地，你相信吗？更何况我大明目前赋田比永乐朝减少了四百多万顷，剩下的田地去哪了？”
霍韬被质问得脸上挂不住了，不悦地道：“夏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夏言冷着脸道：“清田庄之所以效果不佳，正是由于你们户部的官吏胆小怕事，敷衍应付了事所致。”
霍韬面色胀红，怫然道：“夏公谨，休得信口胡言。皇上圣旨言明，只清退正德朝以来被不法吞占的地田地，别人能提供合法买卖的凭据，难道我们户部还能强行清退不成？”
夏言冷道：“本官安知你们私底下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霍韬不由大怒，猛一拍桌面道：“夏言，你这是在污蔑，侮辱我们户部所有官员。若有证据你尽管拿出来，若无证据，本官必参你一本。”说完抓起一只酒杯便要丢向夏言。
徐晋不禁大汗，手急眼快地拦住，老成的廖道南也急忙劝道：“霍大人别冲动，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可是子谦的大喜日子。”
霍韬怒哼一声重新坐下，沉声道：“徐大人你且评评理？”
徐晋轻咳一声道：“那本官说句公道话吧，夏大人的话确实过了，大家都知道清田庄阻力巨大，换谁来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现在户部不是还在清田庄中吗，夏大人不妨耐心等候，年底户部应该会出总结文书的，全国到底清退了多少田地，到时便可一目了然。”
夏言此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冲了，拱手道：“徐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一时冲动失言，在此向霍韬大人致歉。”
霍韬冷哼一声不接话。在众人的圆场下，冲突的两人才慢慢被安抚下去。
然而让徐晋哭笑不得的是，耿直的夏给事很快又跟狂生陆鈛吵了起来。
话说陆鈛是浙江沿海人，深知沿海百姓的疾苦，所以他支持开放海禁，好让沿海百姓与洋人通商谋生。然而夏言却是反对开海禁的，当初就是他建言关闭沿海市舶提举司的，所以这话题一提出，两人立即便争论起来。
陆鈛被称为狂生，本来脾气就臭，起初还跟夏言据理力争，结果吵着吵着，两人都吵出火来，竟然上演了全武行，瞬时间酒杯碟子乱飞。
大家想上前拦阻皆遭了殃，只有霍韬那货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戏。徐晋极度无语，最后叫了几个五百营的悍卒进来，这才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家伙分开。
只是这两货互殴得鼻青面肿的，也不好意思继续留下了，向徐晋致歉后便愤然地离开徐府。

第0503章 洞房
兵科给事中夏言和庶吉士陆鈛离开后，自有下人把狼籍的现场收拾，重新上了酒菜继续宴饮。
本来这只是一场婚宴罢了，但正所谓三句不离本行，文官们聚在一起，谈论的内容自然离不开时政，于是婚宴便成了各抒己见的时政交流会。不排除有部份官员确是忧国忧民，但相当一部份却是奔着徐晋去的，希望自己的主张能获得徐晋的认同，然后再经徐晋的口传到皇上耳中，以便受到提拔重用。
徐晋自然明白在场官员的心思，所以大多时候只充当倾听者，同时趁机了解这些官员的主张，以便确认哪些人可以拉拢团结。譬如兵科给事中夏言，此人正直而有才干，在清田庄方面可以团结；而狂生陆鈛支持开海禁，今后也可以成为自己的助力。
自从上次朝会提出开海禁失败后，徐晋便意识到政治盟友的重要性，要想推行某种主张，就必须有人呼应支持，否则寸步难行。
众人一边饮宴，一边高谈阔论，不知不觉便至旁晚，这时天空飘来了一团乌云，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于是一众宾客都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当天色黑下时，雨势不仅没停歇，反而越下越大了，哗啦的檐流形成一道道雨幕。徐晋喝了有三四分醉意，身上满是酒气，所以先行沐浴更衣，这才往如意所在的院子而去。
“姑爷来了！”
费如意的贴身丫环入画站在屋外，正无聊地看着檐流发呆，当看到撑着雨伞的徐晋行进来，不由眼前一亮，连忙福了一礼问好，并接过徐晋手中的雨具。
徐晋微笑道谢一声，伸手推门进了房间，又顺手把房门关上。房间内，红烛高燃，身穿大红喜服，披着红头盖的费如意娉娉地坐在床前，气质娴静端庄。
徐晋心中一热，行至床边伸手拿了托盘中的喜秤，将红头盖挑起，一张宜嗔宜喜的绝色俏脸便露了出来。
费如意本来就是可打九十分的美人儿，此时经过精心打扮，那娇颜更是如描似画，剪水双瞳含情脉脉，令人心跳怦然加速。
在郎君火辣辣的目光注视下，费如意俏脸绯红如熟透的苹果，略带羞涩地嗔道：“徐郎还没看够吗？”
徐晋笑道：“我家如意这么美，光是看怎么够！”说完一俯身便在那两瓣鲜艳的红唇上逮了一口。
费如意举起手作势欲打，结果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粉藕般的手臂。徐老爷立即抓住那软若无骨的玉腕笑道：“我家如意的手也是这般美。”
费如意心里甜丝丝的，嗔道：“贫嘴的登徒子！”
噗嗤……
房间外传来丫环入画的低笑声，费如意顿时羞得面红耳赤。
“何方宵小在此作怪？”徐晋快步行过去打开门，结果入画那小丫头已经咯咯笑着跑了出屋。
徐老爷威风凛凛地关上门，行了回来笑嘻嘻地道：“现在好了，听房的宵小已经被我赶走，再也没人打扰咱们。如意，咱们是不是该干点有意义的事情了？”
费如意芳心一颤，赧然道：“合卺酒还没喝呢！”
徐晋故作讶然道：“我就是说要喝合卺酒啊，如意你以为要干啥了？”
费如意不轻不重地捶了徐晋一下，羞嗔道：“让你作怪！”
徐晋哈哈一笑，把费如意抱了起来，行到桌旁，两人在红烛前喝下合卺酒。一杯酒下肚，费如意的俏脸顿时飞起了两团红晕，更是美艳不可芳物。
徐晋不禁怦然心动，替费如意解下头上的凤冠，又脱掉碍事的大红喜服。后者羞涩地任由郎君施为，很快就被脱得只剩里衣，露出窈窕的身形。
徐晋将费如意温软的娇躯抱起，行到床前轻轻放下，翻身便覆了上去。费如意轻嘤了一声，羞涩地合上眼睛，双手紧张地抓住床单，如同待宰的小白兔子。
徐晋俯身在那鲜艳的樱唇上吻了一记，贴着耳边轻唤了一声道：“如意！”
费如意像触电一般，情、动地反抱着徐晋，让后者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的娇躯上，羞涩地道：“徐郎爱我！”
瞬时如天雷勾地火，徐晋三下五余二解除了最后的遮挡……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得屋顶啪啪啪直响，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雨，一场撩人的大雨。
午夜时份，雨势终于减弱，雨滴敲击窗户发出零星的轻响，房间内的三根大红烛已经烧掉过半。
费如意像只小白兔一般，慵懒地蜷缩在徐晋怀中，薄被下露出锁骨以上的大片雪肤，俏脸的红晕还没有散去。
“徐郎！”费如意轻唤了一声，声音温柔软糯，徐晋温和地嗯了一声道：“如意，怎么了？”
费如意轻推了推徐晋，赧然道：“徐郎该去四妹那边了。”
徐晋懒懒地道“如意，你看明晚再去行不行？那个……夫君有点累了。”
费如意俏脸更红了，羞嗔道：“不行，谁叫你刚才……你快过去吧，四妹的红头盖还没揭呢，你不去她能那样坐到天亮！”
“不会吧！”徐晋将信将疑地道。
“她会的，徐郎赶紧过去吧！”费如意坐起来，也顾不得身上不着寸缕，服侍徐晋换上衣服后便催他出门。
今晚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但同样也是妹妹的洞房花烛夜，费如意虽然也很想郎君整晚都陪着自己，但是却不忍妹妹被冷落独守空房。
徐晋在如意的催促下，只得无奈地出了门。其实徐晋练了几年吐纳，还是彼有成效的，虽然身体看着不强壮，但却是非常健康，极少生病，尤其是那方面的能力不弱，刚才虽然跟费如意梅开二度，倒也不至于累着。之所以磨磨蹭蹭的，实在是因为觉得尴尬，他跟费吉祥的婚事，完全是朱厚熜那小子乱点鸳鸯谱。
……
“快子时了，今晚姑爷应该不会过来啦，姑娘还是早点休息吧！”丫环侍书撅着嘴轻声道。
正如费如意所料，此时费吉祥还罩着红头盖默默地坐在床边，轻道：“再等一会吧。”
侍书哦了一声，走回桌旁坐着生闷气，此时桌上的红烛已经烧去了大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费吉祥取出怀表看了一眼，见到时针已经过了子时三刻，不由暗叹了口气，轻声道：“侍书，打些水来吧！”说完便把红头盖揭下来。
费吉祥出身书香世家，再加上母亲娄素琴亦是望族闺秀，所以她自小便接受三从四德的教育，尽管性格落落大方，但在费家三姐妹中，思想却是最传统的。对她来说，个人的婚姻不碍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正因为如此，费吉祥在个人婚姻方面表现得十分豁达，只要是父母挑中的，嫁给谁她都无所谓，而且她也相信父母会给自己挑一个好夫婿。
然而，当初费家和卫家联姻的事告吹，费吉祥却是莫名的松了口气，打那时起，费吉祥才意识到，自己对婚姻的态度并不是真的那么豁达。
而当皇帝赐婚的圣旨下到费家，费吉祥第一反应是吃惊，紧接着便是莫名的欣喜。在慌乱过后，费吉祥重新审视了自己内心，结果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喜欢徐晋。
其实这并不奇怪，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本来就极少机会接触到同龄男子，而英俊优秀的同龄男子就更加少了，偏偏徐晋相貌才学都是上上选，费吉祥正值少女怀春的年龄，经常接触下，对徐晋产生好感便再正常不过了。
再加上当初在南昌时，费吉祥的母亲娄素琴被太监张忠抓走关进大狱，彷徨无助的时刻，正是徐晋出手把人救出来的，因此还受伤骨折，导致不能下场参加乡试。费吉祥心中感激，在南昌住了数月，跟徐晋学习素描，心中便暗生了情愫。
此时，侍书出去打水了，费吉祥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自己眉目如画的娇颜，不觉委屈得眼圈泛红了。
本来以她的条件，嫁一个地位不低的可心夫婿并不难，然而当她不顾矜持，不计较名份嫁到徐家，洞房花烛夜却要独守空房，连红头盖也得自己揭下，心中苦涩可想而知了。
正当费吉祥对镜自怜，房间门却被推开了。费吉祥本以为是侍书打水回来了，结果等了一会不见动静，下意识地转眼望去，顿时惊得小嘴张成了“O”形。
此刻站在门口不是侍书，赫然正是徐晋。
费吉祥呆了两秒才惊呼一声，急急把红头盖盖上，吃吃地道：“徐公子，你……你进来咋不敲门！”
徐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同时生出一丝愧疚，费吉祥自揭了红头盖，眼圈红红的，估计刚哭过来，连忙柔声道：“对不起，要不……我出去再敲一次！”
费吉祥不由有些气结，但心中的委屈却是尽抛九霄云外，瞬间被喜悦填满了，低嗔道：“不用了！”

第0504章 云中有信
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刻室外正是艳阳高照，日头已近中天，秋老虎肆意地释放着余威，宛如一锅刚烧开的热汤，端的是热力逼人。
叶上初阳干宿雨。昨夜那场大雨已经被猛烈的秋阳蒸发得无踪无影，此时，一只孤蝉正趴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竭斯底里地鼓噪着，终于吵醒了还在芙蓉帐中酣睡的徐家老爷。
房间内，徐老爷懒洋洋地睁开眼，便看到崭新的芙蓉帐顶，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结果摸了个空，敢情枕边人早已经起床了。
徐晋伸手摸了摸旁边的鸳鸯枕头，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用上等面料制成的枕套，手感十分顺滑，这让徐晋不由想起昨晚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温软娇躯，那细嫩光滑的皮肤手感如出一辙，如美玉雕砌一般，没有半点瑕疵。
徐晋揉了揉眉心，挥去脑海中的旖旎情境，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结果发觉两边肋后的肾愈穴隐隐有些酸涩，不由暗暗苦笑，昨晚进了两次洞房，看样子是弹药消耗过度了，回头得滋补一下才行。
徐晋在床上稍坐了一会，待缓过劲才掀开罗帐下床，发现床边的几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新衣，于是便取来换上。
“公子醒啦！”
徐晋刚穿了里衣，房间门便被推开，丫环侍书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见到徐晋在穿衣服，连忙上前伺候。
徐晋张开双手配合着穿衣，微笑道：“谢谢！”
侍书噗嗤的轻笑道：“哪有主子跟下人说谢谢的，不过，公子如果昨天晚上不过来这边，害得我家小姐伤心，婢子才懒得服侍你呢。”
徐晋不禁暗汗，看来这位也是个巴辣的丫头，岔开话题道：“吉祥去哪了？”
侍书答道：“姑娘一早便去了夫人那边啦，要不是要等老爷你醒来，奴婢也跟着姑娘到那边给夫人请安了。”
徐晋闻言欣慰地轻噢了一声。本来按照习俗，新人第二天早上是要向父母长辈请安敬茶的，然而徐府没有长辈，这一步自然省了。不过，费如意和费吉祥两女知书识礼，依然一大早便到正院去给小婉请安问好，充分尊重谢小婉的正室大妇的地位。
徐晋在丫环侍书的服侍下梳洗穿戴完毕，这才施施然地往正院而去，刚迈进门便见到一幅十分温馨的画面。小婉、如意和吉祥三女正围坐在一起亲密地聊着天儿，儿子小猴儿则在旁边的小床上玩得不亦乐乎。
小猴儿如今将近六个月大了，长得白白胖胖的，已经能够坐起来，此时便坐小床上把玩一只小藤球，高兴得咿咿呀呀的，口水把围脖都淌湿了。
徐康，这是徐晋给儿子取的大名，寓意健健康康，这小子确实也长得十分皮实，由于营养充足，小手胖嘟嘟像两截莲藕，眼睛黑溜溜的，笑起来时跟他娘亲一般弯成两个月牙儿。
“老爷！”一众丫环见到徐晋到来都纷纷福身行礼，徐晋微笑着点头回应。
谢小婉站起来甜笑道：“相公醒了，初春初夏，去把厨房热着的早餐端上来吧。”
“如意（吉祥）见过夫君！”费如意和费吉祥站起来向着徐晋盈盈行礼，俏脸上均带着一丝羞涩的红霞，尤其是后者，更是低着臻首不敢看徐晋。
今天两女均换上了崭新的袄裙，挽起了已婚妇人的发式，纤腰若束，曲线窈窕，气质端庄秀美，此刻并排站在一起，正是春兰秋菊，让人目不暇接。
“咿呀！”小家伙见到他老子进来，立即丢掉了藤球，竟然想抓住小床的围栏站起来，只是小脚丫力气还不够，结果没爬起来，反而摔了个四脚朝天，幸而小床铺得软软的，倒是不至于摔着后脑勺。
小家伙的憨态顿时引得屋内众人齐声失笑，小床旁边的月儿抢先把小家伙抱起来，笑嘻嘻地道：“哎哟，我家小少爷呀，连坐都还坐不稳就想站了，这会摔着了吧！”
徐晋从月儿怀中把小家伙抱过来，笑道：“让爹爹疼一下就没事了。”
小家伙肉呼呼的，躺在他老子怀中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的。徐晋立即便意识到不妙，急忙把这小子抱离怀中，结果还是迟了，一股晶莹剔透的喷泉从胯下射出，全部倾泻在他老子的身上，一滴也没浪费。
“啊！”诸女掩嘴惊呼，继而咯咯地娇笑起来。
“咿呀，咿呀……！”小家伙撒完大泡尿，咬着手指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老子，咦，我是谁？我干了什么？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地道：“小坏蛋，敢情早就憋着坏，还真没白疼你，大清早的敬了你老子一杯热呼酒！”
谢小婉既好气又好笑，从徐晋手中抱过儿子，不轻不重地在儿子的屁股墩上拍了一下以示惩戒，一边吩咐道：“月儿，赶紧让人准备水给老爷沐浴更衣吧。”
美婢咯咯地笑着走了出去，吩咐两名婆子到厨房准备热水给老爷洗浴。
徐晋沐浴完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此时早餐也准备好了，除了早点还有一碗大补汤。徐晋不禁暗汗，心里暖洋洋的，有个贤慧妻子体贴无疑是种幸福。
徐晋吃完早餐，正陪着妻儿们聊天逗乐，管家大宝却拿了一封信进来，是民信局的邮差从山西那边送来的。
徐晋连忙打开信件看了一遍，剑眉顿时皱了起来。这封信是蔡岳从山西朔州右玉县寄来的，信中提到他们遇上了鞑子，而李英俊竟被鞑子掳去了。
“相公，发生什么事了？”谢小婉忍不住问道。
费如意和费吉祥的两对妙目也睇了过来，俏脸上带着询问之色。
徐晋瞬间恢复一惯的从容自若，微笑道：“没事，有两个同窗出了点小意外罢了，嗯，你们继续聊，我得出门办点事。”
费如意点头道：“嗯，夫君去吧！”
当下徐晋便叫上二牛套了马车，出门往外城而去，直奔宣武门外的宣北坊。

第0505章 找寻
宣北坊位于宣武门外，后世四九城中全国著名的古玩一条街——琉璃厂，便位于宣北坊内。
其实远在明朝时期，宣北坊便是繁华的“手工业基地”，布行、染坊、漆器作坊、陶瓷作坊等随处可见，而徐晋名下的玻璃作坊也开在这里。不过，徐晋这次出门并不是要去玻璃作坊，而是要到顺丰车马行总行。
话说今年四月份的时候，算死草韩三金便亲自进京，在宣北坊盘了数千平的铺面，把顺丰车马行的总行开在这里，雄心勃勃地实施他的扩张计划。
从四月份总行开张，到现在短短的四个月时间，顺丰车马行的分行便延伸到北直隶数个州县。据说韩大掌柜还打算明年继续扩大范围，往西至山西大同，往南则至山东济南，然后再循序渐进，与长江以南的各省份连结，最终形成覆盖全国大部份地区的运输网。
话说徐晋当初建立顺丰车马行，只是想赚些钱养家罢了，根本没料到顺丰车马行竟发展得如此迅速，短短四五年时间，分行便遍及江西周边数省，如今甚至还开到了京城。按照现在的发展势头，恐怕不出三年，顺丰车马行便能遍布北方数省了。
这些年顺丰车马行之所以风生水起，一路高歌猛进，最大的倚仗自然是小皇帝这座靠山，否则如何能压得住那些地头蛇？
当然，顺风车行的快速发展也离不开CEO韩三金的经营有方，徐晋当初并没看走眼，这老家伙确是块做生意的好料。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起初车马行的业务仅限于客运和货运，只有在客人雇用时才会出车。这样子不仅被动，而且收入来源单一，要是没有雇客，车马闲置着不仅不能赚钱，每天还得消耗饲料和维护费用。
后来韩三金发现，就算相邻两个州县之间，相同的物品也有价格差距，于是便打起了贩货的主意，将便宜货贩到高价的地方转卖，赚取其中的差价，如此一来一回，利润相当可观。
于是乎，顺丰车行便渐渐建立起一种新式的运输制度，就是不管有没有雇主，各个分行每天都出车，有客便载客，无客便贩货。
如此一来，车马行的利润暴涨，银子哗啦啦地流进来，只能用日进数斗金来形容，要不然顺丰车马行也拿不出那么多资金来搞扩张。
所以说，如今的顺丰车马行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所有人都垂涎三尺，要不是有皇帝这座靠山在，早就被各路豪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尽管如此，顺丰车马行要在当地顺利运作，还是得吸纳一定的地方豪强入股。所以，徐晋和费家当初的两成股份，如今都被摊薄到一成五了，至于小皇帝的股份还是当初的四成，新入股的豪强自然都不敢有异议。
由于车马行的体量比当初暴涨了近百倍，所以徐晋目前虽然只占车马行的一成五干股，但价值也不下十万两，去年拿到的分红便有五千两之多，至于朱厚熜那小子，足足拿了一万三千两，兴奋得这货差点没原地翻跟头。
仔细算来，如今徐晋名下共有三门生意，分别是车马行、镜子、红茶。玻璃镜子眼下虽然卖得很火，但获利还不足以和车马行相比，至于红茶生意就更逊了，去年的分红才五百两。
所以说，目前车马行是最赚钱的，玻璃镜子次之，不过红茶生意的潜力其实是最强的，可惜海禁未通，否则西洋人能把河口红茶追捧得贵如黄金。
此时，二牛终于把马车赶到了宣北坊，顺丰车马总行的门口。眼前这顺丰车马总行十分气派，占地数千平方，不时有拉着货物的马车从里面驶出，一片繁忙的景象。
徐晋下了马车，径直往大门内行去。
“哎哟，什么风把伯爷您吹来了！”韩鑫见到徐晋不由彼为意外，昨天才娶了双姝过门的男人，不是应该新婚燕尔，沉浸在温柔乡里吗？咋有空跑到这里来了？
韩鑫心中琢磨着，但动作却半点也不慢，麻溜地从柜台后面转出来相迎，向着徐晋恭敬地施礼问好。
韩掌柜穿着一身蓝灰色的长衫，虽然一副掌柜打扮，不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精神奕奕，右手拇指上还戴了一枚碧绿的玉板指，比那些乡下的土财主还要光鲜几倍。很难想象，数年前这货还是一个摆地摊卖花灯，靠着忽悠，赚取蝇头小利的市侩老头。
徐晋微笑道：“韩掌柜借步说话！”
韩鑫连忙把徐晋迎了进里间账房，命人奉上了香茗，然后小心地听侯差遣。
徐晋喝了口茶问道：“韩掌柜，我之前听你提过，明年打算将分行开到大同去是吧？”
韩鑫不由有点奇怪，徐晋向来不过问车马行经营的事务，点头道：“是的，鄙人近日正打算派人到宣府和大同走动。”
徐晋闻言也不废话，直接让二牛拿出两百两银子，道：“本官一位同窗近日在朔州右玉县出了点事，急需银子使用，麻烦韩掌柜派一个可靠的人，把这些银子送到，必要时给他提供一些帮助。”
蔡岳在来信中向徐晋求助了，他想继续留在右玉县打听消息，看能不能从鞑子手中把好友李英俊赎回来，奈何身上的钱银已经耗尽，于是便厚颜请求徐晋捎些钱银。
徐晋虽然认为这只是徒劳无功之举，但出于同窗同乡之宜，自然也愿伸出援手。
韩鑫听闻只是捎带些银子，并不是要干涉自己的经营计划，不由暗松了口气，笑道：“这个容易，不知大人的同窗姓甚名谁，最好有详细的住址。”
徐晋取出早就誊写好的纸条递给韩鑫，道：“他叫蔡岳，表字元浩，住址在纸条上写着。”
“好的，有姓名住址就好办！”韩鑫接过纸条仔细地收入怀中。
徐晋犹豫了一下，又取出一幅卷轴徐徐打开。韩鑫扫了一眼，脱口道：“好俊的姑娘，只是……咋有点眼熟，咦，我想起来了，此女不是官府通缉的白莲妖女吗？叫什么来着？”
徐晋打开的画卷中画着一名白衣少女，纯净的笑容配上冷艳的容颜，如同春风解冻一般，赫然正是薛冰馨。
话说薛冰馨去年虽然走脱了，但是通缉她的布告已经张贴到全国各地，所以韩鑫才会一眼认了出来。
“她叫薛冰馨，麻烦韩掌柜吩咐下面的人，若见到画中女子，尽快把消息告知本官，不过，不要报官”徐晋神色自若地道。
韩鑫倒没觉得奇怪，只以为徐晋想捉到这白莲妖女请功，于是点头道：“好的，回头鄙人便吩咐下面的伙计留意。”
徐晋轻吁了一口气，他去年在山东故意把薛冰馨放走，只猜测她是北上回了山西，但具体在哪却不得而知。
在通讯和交通都极其落后的古代，要想找到一个人简直难比登天，不过徐晋还是想试一试，目的很简单，就是想知道这冰妞儿现在过得好不好。若是对方过得很好，这辈子便不再打扰她了，若是过得不好，那便尽力让她过得好，也算是自己对她的小小补偿。
“拜托韩掌柜了！”徐晋将杯中茶一口喝尽，站起来便往外行去。

第0506章 户部郎中
皇帝大婚罢朝十天，不过官员们并未放假，依旧每天都得回官署上班，其中最忙碌的自然要数礼部了，各种繁琐的祭礼接连不断。
八月十八日下午，内阁召开了一轮小范围的廷议，只有内阁四老和六部尚书参加，主要是讨论靖安伯徐晋的复职问题。
话说五月份的端午节，由于两位公主“微服出城”事件，徐晋担责辞去了翰林侍读一职，但是上个月燧发枪试造成功，小皇帝打算论功行赏，让徐晋官复原职，下旨令内阁讨论通过。
本来前几天内阁便讨论过这件事，以杨廷和为首的杨党自然不希望徐晋复职，所以最后把小皇帝的圣旨封还，并且提议把徐晋擢升为南京兵部郎中（正五品）。
南京是明朝的旧都，同样留有一套部院班子，虽然官职品秩跟京师的部院相同，但远离天子，远离权力中心，所以南京的部院只是安置闲官的冷板凳罢了。
很明显，杨廷和的意图是要明升实降，把徐晋弄出京去，远离皇帝的身边。然而小皇帝也不傻，立即把内阁的奏本打回重议，所以，今天是内阁第二次举行会议，讨论徐晋的复职问题。
此时，只听内阁首揆杨廷和轻咳一声，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淡道：“皇上不同意徐子谦调任南京兵部郎中，令内阁重议，乔大人觉得还有什么合适的空缺可以安排？”
吏部尚书乔宇正是杨党一系的，捋着须沉吟道：“空缺还有不少的，但是适合徐子谦的却不多，嗯，岭南广州府倒是缺一名同知，本官以为让徐子谦出任也未尚不可。”
同知乃知府的副手，品秩是正五品，确实比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高了一品，但是地方五品同知如何能跟五品京官相比，更何况同知只是副手，还要是南蛮之地的同知，想出政绩太难了。
“嗯，徐子谦年纪轻轻，外放地方历练几年定能为国之栋梁，本官附议！”兵部尚书彭泽也是杨党，所以明知这是对徐晋的打压，依旧睁着眼睛说瞎话。
礼部尚书毛澄更加直接，冷道：“只要徐子谦不是官复翰林侍读，本官均没意见，此子尽然有才，但是惯于奉迎君上，非君子也，实不宜为天子近臣。”
费宏皱了皱眉，淡道：“老夫不同意！”
毛澄立即相讥道：“费阁老莫非想徇私，难道不怕满朝文官非议？”
费宏义正辞严地反驳道：“老夫举贤不避亲仇，此心可昭日月，何惧他人非议。子谦的才能有目共睹，经他所办之事，无有不成者。如此人才不留在中枢，反而下放到地方任副职，岂不是浪费？”
户部尚书孙交捋着颌下已经全白了的山羊须，点头道：“费阁老所言极是。徐子谦还是生员便率军对抗宁王，山东一行更是平灭了数万反贼，另外，他还首昌清田庄和推广蕃薯，均是利国利民之举。这次进献燧发枪，并且督造成功，必定能大大提高我军的战力。老夫认为，如此赫赫之功，别说官复翰林侍读，直接擢升为翰林侍读学士也不为过。”
杨廷和面色微沉，礼部尚书毛澄和户部尚书杨潭是他的左臂右膀，只是现在杨潭被贬到南京，孙交坐了户部尚书的职位，对他这个首辅形成了不小的制肘，毕竟户部尚书是财政大臣，手握财政大权，而很多事情都得花钱。
毛澄目瞪着孙交反驳道：“本官承认徐子谦确是个精于实业的人才，但他并不适合担任天子身边谏臣，更遑论有帝师之实的翰林侍读学士了。孙大人推举这种品德有瑕疵之人为帝师，到底作何居心？”
孙交冷笑道：“那毛大人屡屡打压后起才俊又是何居心？难道不是朋比为党，排斥异己？”
孙交此言一出，包括杨廷和在内都凛然变色，官员之间结党营私是大忌，历朝历代都会引起皇帝的猜忌和不满，最后都没好下场。如今杨廷和在朝中一家独大，虽无结党之名，但已有结党之实，只是明白人看穿不说穿而已。
当然，杨廷和自出任首辅以来，处事还算相对公正的，在他的领导下，政务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说他结党不假，但结党营私就有些过了。
毛澄怒视着孙交，大声喝道：“孙志同，尔安敢污蔑本官？”
孙交嘿嘿地冷笑一声不接茬，都是官场老油条了，有些话点到即止，没必要撕破脸，最后闹得你死我活。
刑部尚书张子麟连忙出面打圆场道：“两位大人稍安勿躁，咳……本官有个提议，户部不是正好有缺吗，不如就让徐子谦出缺吧。”
话说孙交原是户部左侍郎，杨潭被贬后他暂代了户部尚书之职。尽管杨廷和向皇上提议廷推户部尚书人选，但连续廷推了三个人选，均被小皇帝朱厚熜否决了，所以这几个月一直由孙交暂代户部尚书。杨廷和也是被小皇帝磨得没办法，最后只能同意孙交正式就任户部尚书。
孙交坐正了户部尚书，那么原来户部左侍郎的职位自然就空出来了，于是原右侍郎升为左侍郎，又从别的部院调了一位来担任户部右侍郎。这样一来二去的，户部便空出了一个郎中的位置。
所以，如今刑部尚书张子麟的意思是让徐晋出任户部郎中一职。
和稀泥搞平衡，这也算是国人的办事特色了，张子麟现在就是典型的和稀泥。首辅杨廷和意图把徐晋调出京，而皇上不同意，次辅费宏也不同意。于是乎张子麟便来个折衷，提议把徐晋调到户部，这样子徐晋既不能继续留在翰林院，又不必外调，两方面的诉求都照顾到了。
和稀泥这种处事方式虽然讨厌，但无疑是一种有效的解决问题办法，因为它平衡了当事双方的利益，更容易让双方接受，不至让矛盾进一步激化。
所以张子麟这建议一提出，同为中立派的工部尚书林俊便马上表示附议，三辅毛纪和四辅蒋冕亦先后表态同意。
户部尚书孙交捋须笑道：“让徐子谦来户部，本官自然是没意见的，徐子谦能把数千亩贫瘠山地变成摇钱树，户部正需要这种人才。”
吏部尚书乔宇和兵部尚书彭泽均保持缄默，他们在等老大杨廷和表态，至于礼部尚书毛澄，只要徐晋不是官复翰林侍读，他都能勉强接受。
杨廷和暗皱了皱眉，他的本意是把徐晋调出京，但如今六位尚书有三位同意徐晋入户部任职，而毛纪和蒋冕两人也同意了，这份量已经足够盖棺论定。
杨廷和不由暗叹了一口气，心中生出一丝挫败感，如今的内阁显然不是他能完全掌控得了了，无奈地点头道：“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徐子谦便擢升为户部郎中，本官这便票拟呈报皇上。”
内阁半数通过，再加上有小皇帝卡着，杨廷和也明白不可能把徐晋调出京任职，只能无奈作出妥协。当然，杨阁老虽然不喜徐晋，但却认同徐晋的才能，倒也希望徐晋能在户部有所建树，缓解大明财政紧张的局面。
正如孙交所讲，徐晋能把数千亩贫瘠山地变成摇钱树，解决五百营的军饷问题，说不定在户部也能给大家带来奇迹呢？
此时此刻，徐老爷还在家中度蜜月呢，小皇帝给他放了半个月婚假，所以还不知道自己竟然又官升了一品，由兵部员外郎（从五品）擢升为户部郎中（正五品）。

第0507章 硬骨头
八月二十六日，徐晋天还没亮便被谢小婉叫醒了，因为他的婚假已经结束，今天得参加早朝。
古语有云：温柔乡是英雄冡。安逸的生活确实容易消磨人的意志，徐晋在家宅了半个月，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有三位美丽温柔的妻妾环侍，都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此时的徐老爷便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搂着小婉的腰肢，像一只刚出生还没睁眼的小狗崽，脑袋在娘子丰满的怀里拱呀拱呀，一边道：“好娘子，天还没亮呢，相公再睡一会行不行？”
谢小婉既好气又笑，差点就被相公磨得心软了，嗔道：“时候不早了，相公今天还得上朝呢，再睡就该迟到了。”
徐晋这才醒起今天得参加早朝了，只好爬起来，在妻婢的服侍下梳洗，又换上了崭新的朝服。
徐晋如今已经是正五品的户部郎中了，这个级别的京官都必须上早朝，天天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吹冷风，不是一般的苦逼。当然，也有人把这当成是一种荣耀，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在奉天殿外吹冷风的，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没爬到五品。
明朝的官员服装分三种，分别是朝服、礼服和常服。五品官上朝得穿青色朝服，头戴三梁高冠，腰带是银色的镀金绶环腰带，腰间佩带药玉等饰物，朝笏也换成相对名贵的象牙笏，之前徐晋用的只是槐木笏。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徐晋本来就长得丰神俊郎，再穿上隆重的朝服，更是英俊不凡。谢小婉美眸泛泛看着自家相公，初春初夏两棵小白菜更是怦然心动，不时羞涩地偷看自家老爷。
徐晋穿戴完毕，正准备吃早餐的时候，费如意和费吉祥过来了，见到身穿五品朝服的夫君亦是目泛异彩，盈盈上前施礼道：“见过夫君，见过姐姐！”
谢小婉贫寒出身，性子温婉，再加上费家姐妹嫁过来之前，大家便是闺密好友，此时自然不会摆正室大妇的架子，甜笑着站起来拉两女入席，一起吃用早点。
这一顿早餐吃得十分融洽，餐后，徐晋在娇妻们的目送下登上了马车离府，前往午门外等候早朝。
上午八时左右，早朝就结束了，徐晋便到户部报到去。其实吏部的任命文书前几天便下发到徐晋的手中，不过徐晋还在休婚假，所以今天才到户部报到履职。
徐晋已经不是第一次进户部衙门了，驾轻路熟地办理了履职手续，然后便去内堂拜见户部尚书孙交。
孙交今年将近七十，显然精力不足，徐晋进来时他正戴着水晶老花镜审阅公文，一边还呵欠连连，竟连徐晋行进来都没发觉。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就孙交这种状态，估计是干不长久的，轻咳了一声，施礼道：“下官徐晋见过尚书大人。”
孙交摘下老花镜抬头望来，笑道：“徐子谦，老夫可把你盼来了！”
孙交说着从案后转了出来，在茶几旁坐下，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子谦坐吧，在老夫这里不用见外。”
言外之意是把徐晋当成自己人。
徐晋道谢一声，在孙交对面的椅子坐下，一名书童十分机灵地上前为两人斟茶，然后便退了出去。
孙交和徐晋闲聊了一会，呵欠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得眼泪汪汪的，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有点自嘲地道：“人这年纪一大便不中用啦，让子谦见笑了。”
徐晋连忙道：“户部事务繁忙，孙大人休息不足罢了，要不下官先行告退，孙大人稍歇息一会儿。”
孙交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徐晋几句，便让人把户部左侍郎秦金叫来，吩咐他给徐晋安排具体的工作。
户部左侍郎秦金，表字国声，常州无赐人氏，五十许岁的年纪，面容清瘦，对徐晋的态度不冷不热，从内堂出来后直接便把徐晋带到了北直隶清吏司。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户部一共有十五个清吏司，分别负责南北直隶，以及十三省的户籍和田赋等具体事务，而每一个清吏司都由一名户部郎中掌管。
秦金淡淡地道：“徐子谦，你以后便负责北直隶清吏司，这几天先熟悉一下事务。”
正在此时，一名官员行了过来，徐晋一看，嘿，竟然是熟人，正是那天参加自己婚宴的户部主事霍韬。
霍韬向着秦金和徐晋行礼道：“下官参见两位大人。”
秦金点了点头，向徐晋介绍道：“此人叫霍韬，乃北直隶清吏司的主事。霍主事，这位徐大人是你们司的新任郎中，这几天你便负责带徐大人熟悉事务。”
霍韬连忙道：“好的，下官明白！”
秦金给徐晋安排完工作便也不再啰嗦，径直转身离开。徐晋轻皱了皱剑眉，自己好像并未得罪过此人吧，为何态度如此冷淡？
霍韬似乎猜到徐晋的心思，笑着解释道：“秦侍郎性子如此，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并不是针对徐大人！”
徐晋不禁恍然，微笑着岔开话题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跟霍大人见面了，本官初来乍到，诸事不熟，倒是要劳烦霍大人不惜赐教了！”
霍韬亦是暗暗感慨，没想到一转眼，徐晋竟然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不过，这是好事，陪笑道：“徐大人言重了，赐教不敢当，走，下官这便领徐大人熟悉一下环境！”
接下来，霍韬便带着徐晋进了北直隶清吏司办公署，将司内主要的骨干成员介绍给徐晋，又详细解释清吏司负责的事务。
当霍韬介绍完工作，徐晋便有种日了狗的感觉，敢情自己这户部郎中刚到任便捡了个烫手山芋啊。
话说北直隶清吏司负责的是北直隶，亦即是京城周边的户籍田赋等事务，而目前的第一要务自然是清田庄了。
然而前文已经提过，京畿一带的田地大部份都是勋戚权贵的，想清退谈何容易，这无疑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谁负责谁头痛。
秉公执法吧，肯定是会得罪很多大人物，最后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徇私舞弊吧，肯定会被百姓唾骂，说不定还会被正直的大臣弹劾，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原来负责北直隶清吏司那名户部郎中倒是幸运，这货现在高升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徐晋这个新来的收拾。

第0508章 尚方宝剑
自打中秋节之后，京城的气温是一天凉似一天了，不知何时，窗外的枫叶已经悄然镀上一层浅红。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入，撒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一些细微的颗粒粉尘在光束中游离飘荡。
徐晋从案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脚，还有泛酸的脖子，又举步行到窗前，静静观看了一会窗外那棵染霜的枫树，好让疲惫的双眼得到放松。
此刻的案头上还摞着几大叠厚厚的册子，全是黄册和鱼鳞图册。
所谓的黄册即是明朝的户口薄，以户为单位，记录了该户的贯籍、年龄、丁口、田产、从事职业等等。而鱼鳞图册就是一种土地登记表册，将房屋、山林、池塘、田地按照次序排列连接绘制，标明相应的名称和编号，乃民间田地的总册，由于绘制出来的图形像鱼鳞，所以称为鱼鳞图册。
黄册和鱼鳞图册是官府征收赋税和徭役的主要依据，每隔十年，户部会重新编订一次黄册和鱼鳞图册，今后十年便按照黄册和鱼鳞图册征收赋税和徭役。
今日是九月初一，转眼间，徐晋已到户部履职五天了，而这几天徐晋除了熟悉事务，就是大量地翻看这些黄册和鱼鳞图册。
话说明朝立国至今已经一百五十余年，从洪武十四年开始，明朝便编修了黄册，此后每隔十年重修一次，到现在一共修了十三次，堆在户部库房中的黄册和鱼鳞图册多达几十万册。
所以徐晋想全部看完是不可能的，他只是粗略性地翻看了十几本全国的总册，还有北直隶的总册，具体到州县的分册则没有看，实在是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必要。
因为只要看一遍总册，很多问题都一目了然，说实在的，徐晋现在的心情颇有点沉重。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因为根据洪武二十四年编造的鱼鳞图册记载，当时整个大明登记在册的田地超过八百五十万顷，然而到了弘治十五年，鱼鳞图册登记的土地只剩下四百二十多万顷，足足少了一半有多。
要知道封建社会，朝廷的财政收入主要还要是田地赋税，这赋田少了一半，赋税自然也得减少一半，偏偏朝廷的花费却是越来越大，为了维持收支平衡，自然得加重征税，如此一来，百姓自然苦不堪言，这也难怪明朝中后期，各种民变起义层出不穷。
可以说，现在的大明朝已经病入骨髓了，若不大刀阔斧地开革，扭转这种入不敷出的糜烂局面，最终只会走向毁灭。
徐晋双手抚着窗台暗叹了一口气，他记得明朝史上，一代明相张居正便是个有识之士，他显然也意识到大明的这个弊端，所以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重新丈量土地，实行一条鞭法，着实在短时期内扭转了财政危机，让大明的国库日益充盈，在一定程度上为大明续了几十年命。可惜张居正死得早，万历皇帝在他死后，很快就将老师留给他的大好江山弄得一团糟。
徐晋倒是想把张居正那套做法搬来用，不过徐晋也明白，以自己目前的地位，根本没办法和张居正比。
万历帝登基时才九岁，屁事都不懂，什么事都托负给内阁首揆张居正，所以张居正手握大权，说得粗俗一点，张阁老放个屁都要比万历帝管用。正因为张居正独揽朝纲，这才能够无视庞大的阻力，顺利地推行改革。
所以说，徐晋想照搬张居正那一套很难，弄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了。即使是张居正，在他死后的下场也十分凄惨，利益集团猛烈反扑，张最后被追论削职，张家也被抄没，家眷亦死散殆尽。
徐晋可不想步张阁老的后尘，假如真要山寨张阁老的做法，徐晋也会事先给自己和子孙后代想好退路。比竟平安着陆，要比飞上天万众瞩目更难。君不见史上多少风云人物，曾经叱咤风云，到头来却是晚景凄凉！
徐晋在窗上站了一会，又返回案后，继续翻看北直隶的鱼鳞图册，毕竟他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清田庄，很有必要弄清直隶地区的田地情况，这样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约莫下午三时许，还有半个时辰就要下班了，这时一名小太监却进了徐晋的办公室，谄笑着行礼道：“小的见过靖安伯！”
徐晋认出这小太监乃朱厚熜身边侍候的小黄门，站了起来客气地道：“小公公请坐，来找本官可有事？”
正所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这些小黄门虽然地位低下，但终究是皇帝身边近侍，你可以不巴结，但绝对不能得罪，弄不好那天在皇上面前说你几句坏话就够受的。
尽管以徐晋和小皇帝目前的关系不是随便可以离间的，但正所谓三人成虎，积毁销骨，不得不防啊。所以跟这些小太监打好关系没有坏处。
这名小黄门见到徐晋如此客气，不禁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现在文官集团势大，太监集团被整得惨兮兮的，宫中的大太监在文官面前都得夹着腚装孙子，就更别说那些虾毛杂鱼了。
小黄门陪笑着道：“坐就不必了，皇上诏见，请靖安伯随小的进宫一趟。”
徐晋点头道：“那便请小公公带路吧。”
小黄门连忙道：“靖安伯客气了。”
两刻钟左右，徐晋跟着小黄门进了皇宫大内，来到乾清宫养心殿，皇帝平时便在这里起居饮食。乾清宫后面就是坤宁宫，乃皇后居住的地方。
话说朱厚熜所册立的皇后姓陈，才十二岁，徐晋只是在朝拜时见过一次，确是个小美人胚子，只是才十二岁，绷着小脸端坐在凤座上故作老成，实在有些无趣。
徐晋进了养心殿，只见朱厚熜那小子穿着一身常服，已经从一个小男孩变成了小男人，看上似乎成熟了一些，而且神采飞扬的，估计还处在婚后生活的甜蜜期中。
“臣——参见皇上！”徐晋前腿迈进殿，远远便拉长声调喊了一嗓子。
“嗯，平身！”正啃着红薯的朱厚熜随口回了一句，于是刚弯下腰的徐晋顺势便站了起来，跪礼也省了。
朱厚熜鄙夷地睨了徐晋一眼，他早就习惯了某人这种无耻滑头的伎俩，随手在碟中拿了一条红薯丢过去。
徐晋敏捷地接住，剥掉皮咬了一口，笑道：“谢皇上赏赐，皇上的午点居然只吃红薯，如此节俭，实乃我等臣子之楷模，明君在朝，国家之福，百姓幸甚啊。”
朱厚熜撇嘴道：“徐卿拍马屁的样子虽然很无耻，但朕很是喜欢，希望徐卿再接再厉，朕可考虑封你一个马屁王。”
“谢皇上，臣会努力的！”
朱厚熜哈哈大笑，指着徐晋道：“徐晋，你越来越无耻……呃！”
朱厚熜这货吃着红薯大笑，结果噎着了，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徐晋急忙上前倒了杯茶递去，前者喝了一口大水才缓过来，拍着胸口爆粗道：“奶奶的，朕差点就成为第一位噎死的皇帝。”
徐晋暗汗，倒是不敢再逗笑了，岔开话题道：“皇上的午点真的就吃这个吗？”
朱厚熜叹了口气道：“徐卿有所不知了，朕本来就穷，这次大婚又花去了五十万两银子，都快揭不开锅啊，只能吃红薯了。”
徐晋一边啃着红薯，瞥了这小子一眼，戳穿道：“是不是皇庄的红薯收获了？”
朱厚熜嘿嘿笑道：“倒是被你猜中了，这些红薯是管庄太监前天送入宫的，足足三万斤呢。朕给各宫和大臣都赐了一些，回头你也带十来斤回去给小婉姐姐她们尝尝吧。”
徐晋笑道：“谢皇上赏赐！”
朱厚熜打了个饱嗝道：“徐卿，话说这些红薯还真是高产，朕只是在京郊的皇庄中试种了五十亩，竟然收获了十多万斤，太惊人了。”
徐晋笑了笑，后世的红薯亩产6000斤正常，甚至过万斤的都有，五十亩收获十万斤，也就亩产两千斤左右，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么多红薯，朕吃是吃不完的，要不搞一顿红薯宴，让文武百官一起享用？”朱厚熜拍着肚皮，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徐晋好想踹这小子一脚，提醒道：“皇上可以制成红薯干的，要不派发给百姓，既能彰显皇恩浩荡，同时也能达到推广红薯的目的。”
朱厚熜眼前一亮，喜道：“徐卿这主意甚好，回头朕便吩咐尚膳监照办。嘿，朕听孙交说，今年宛平县的红薯也丰收了，朕决定明年便在北直隶、山西和陕西推广，到时便有更多的大明百姓能填饱肚子了。杨卿，这都是你和小婉姐姐的功劳啊！”
徐晋连忙谦虚道：“那是因为皇上圣明！”
尽管知道徐晋是在拍马屁，但朱厚熜还是蛮高兴的，又拿起一块红薯咬了一口，喜滋滋地道：“今年的夏税已经陆续押解入京，尽管今年的赋税减免一半，但幸亏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所以国库的收入估计不会比去年差太多！”
徐晋闻言笑道：“恭喜皇上！”
朱厚熜耸了耸肩，有点苦恼地道：“尽管如此，还是入不敷出啊，这夏税估计也只够拨给边军欠饷。对了，徐卿到户部履职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感觉如何？”
徐晋苦笑道：“皇上不问还好，这一问起臣就头痛，臣这次算是掉坑里去了。”
朱厚熜愕了一下，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朱厚熜本来是想徐晋官复翰林侍读的，奈何内阁通不过，后来第二次内阁决议擢升徐晋为户部郎中，朱厚熜虽然不太满意，但也勉强同意了，毕竟这职位也不错，而且户部是钱袋子，徐晋擅长的就是理财，正好才尽其用。
徐晋也不隐瞒，把自己这几天在户部掌握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朱厚熜听完顿时坐不住了，皱眉道：“我大明的赋田竟比太祖时期减少了四百多万顷，这到底怎么回事？”
“皇上，根据户部的记载，仅京畿内的皇庄就占地四万倾，还有各路勋戚、藩王、官绅、内官名下的田地三万五千余顷，这些……都是不缴纳赋税的！”
朱厚熜不由脸上一红，皇庄可是他名下的庄园，当然，这也不关他事，他自登基以来还没增设过皇庄，现在的皇庄都是前任皇帝留下的，他只是受益者罢了，嘀咕道：“那加起来才七八万顷啊，还不够四百多万顷的零头。”
徐晋微笑道：“皇庄不只是京畿才有，据臣所知，全国的皇庄有二百多处，总计占地不下十万顷，如果再加上内官借皇庄名义多占的土地，恐怕远不止这个数。”
朱厚熜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瞪了徐晋一眼道：“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好，就当朕的皇庄占了二十万顷地，那剩下的哪去了？”
徐晋淡然道：“皇上稍安勿躁，那些消失的土地自然都是被各地的士绅地主隐匿了，这正是清田庄需要解决的问题。”
朱厚熜怒道：“岂有此理，朕以前也听说过，一些狡猾的奸民为了逃避赋税，把田地投献到士人名下。原以为只是疥鲜之疾，没想到竟可令我大明赋田减半，这些王八蛋委实可恨。”
徐晋轻咳一声道：“皇上，律法有漏洞就怪不得别人钻空子，其实百姓投献土地只是赋田锐减的次要原因，最主要还是乡绅地主肆意侵吞田地，并且勾结地方官吏舞弊，在黄册和鱼鳞图策上做手脚，隐匿田地，转嫁赋役，明明是上田，却只纳下田的税等等。”
朱厚熜皱眉道：“那该怎么解决？”
徐晋坦然道：“很简单，重新丈量全国土地，重新编造黄册和鱼鳞图册。”
朱厚熜顿时沉默了，清田庄的阻力已经非常巨大了，若是重新丈量土地，无疑是彻底损害全天下士绅阶层的利益，阻力之大就可想而知了。
“徐晋……这个可行吗？”朱厚熜神色犹豫地道。
徐晋直言道：“现在还不可行，但势在必行。”
“为何？”
“皇上根基未稳，所以现在不宜推行，但这事关乎大明国祚延续，所以势在必行。”
朱厚熜不由露出深思之色，低声道：“那徐卿的意思是过几年再推行？”
徐晋赞许地点了点：“皇上也可以先在京畿推行的，然后逐步推广到全国，这样阻力自然少很多。”
朱厚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问道：“对了，徐卿负责的是北直隶，如今清田庄效果如何？”
徐晋摊手无奈地道：“就目前为止，清退的田地不足一万顷，其中还有三千顷是皇庄。”
小皇帝顿时不爽了，朕都退了三千顷，你们这些大臣勋贵竟然想拔根毛就算了，那有这么便宜的事，愤然地一拍桌面道：“徐晋，给朕大胆干，放手干，一切有朕作主，谁若敢阻挠，你告诉朕！”
徐晋等的就是这句承诺，立即正气凛然地道：“臣领旨，不过皇上能不能下一份圣旨，授予臣便宜行事，丈量畿内所有田地的权力？”
朱厚熜爽快地一挥手道：“行，回头朕便让内阁拟一份圣旨，尽管放手去干，朕的江山又岂容这些家伙败坏。”
徐晋不由暗喜，尚方宝剑请到手，接下来便好办了。
君臣两人又聊了一会，这时已经是到点下班了，朱老板也十分体贴“员工”，命太监给徐晋装了一篮子的红薯，然后着人送他出宫。

第0509章 强买不成
徐晋从左安门出了皇城，准备返回六部所在的官署，因为小舅子谢三枪一般会在下班的点，赶着马车在六部官署外面等候。
正当徐晋准备穿过长安街时，竟然正好遇到从国子监散学的那群勋贵纨绔，武定侯世子郭守乾，还有寿龄侯长孙张瑞也赫然在列。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不良学渣散学后并不急着回家，听他们高谈阔论的话题，估计是准备到哪家青楼喝酒耍乐。
“哎哟，这不是靖安伯徐伯爷吗？”张瑞那货见到徐晋，立即语气嘲讽地大声道。
端午节那次，由于寿宁侯和建昌侯入宫告状，最后徐晋被“削掉”了翰林侍读一职，张瑞便把这当成自己的光辉事迹，在纨绔圈子中吹嘘了很久。瞧瞧吧，咱们张家人可不是好惹的，皇帝身边的红人又咋了，照样整他一个灰头土脸。
因为这件事，张瑞在一众纨绔中的“威望”又提升了一个档次，所以此时见到徐晋也是得意洋洋的，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徐晋也懒得理这群闲得蛋疼的纨绔子弟，招呼了一声后面提一篮子红薯的小太监，径直穿街而过。
这在张瑞看来，自然是徐晋怕了他，得意地嘿笑。郭守乾见张瑞出风头，心里十分不爽，但谁叫人家有太后撑腰，郭家自是比不得的，更何况自己父亲还被降爵为武定伯，那就更加不能比了。
郭守乾上次被徐晋设局打断一条腿，现在虽然好了，但一到刮风下雨还会隐隐作痛，再加上父亲被降了爵位，所以对徐晋恨之入骨，是故对着徐晋的背影唾了一口，骂道：“我呸，见到这家伙老子就无名火起，严德球，赶紧再想一条妙计整他，最好是往死里整的那种。”
严世蕃脸皮抖了一下，谄笑道：“郭少，一时之间也难有妙计，在下慢慢想好再告诉你。”
徐晋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严世蕃本来不想得罪的，上次也是被郭守乾催得急了，再加上琢磨过不会连累自身，这才给郭张二人出了个主意。
当初徐晋被太后逮进宫，严世蕃本以为徐晋不死也得脱层皮，结果最后人家只是辞了翰林侍读的官职，连一顿揍都没挨上，圣眷之隆可想而知了。
严世蕃虽然长得短项体肥，经常跟着一帮无所是事的纨绔厮混，但却是个狡猾的家伙，智商远在那帮纨绔之上。
张瑞郭守乾这些纨绔只看到徐晋被“削职”而洋洋得意，而严世蕃看到的却是徐晋深得圣眷，连太后和杨廷和联手也没把他咋样。
所以严世蕃早已打定主意，再也不去主动招惹徐晋，一次侥幸没被对方察觉，再来一次就难说了。而且，刚才严世蕃还注意到，徐晋身后跟着一名小太监，那小太监提着一篮子东西，估计是皇上赏赐的，这也充份证明了徐晋深得皇上宠信，给自己树一个这样的敌人，非常不智。
……
徐晋回到六部官署外，小舅子谢三枪已经在等候，灵活地从车驾上跳下来，叫了一声：“姐夫！”
话说小舅子谢三枪自从年初进京，已经在京中待了七八个月了，岳父谢擎已经来了几回信催他回去了，不过谢三枪这小子不愿意，打算再大些便参加武举。
凭小舅子谢三枪的本领，徐晋估摸着考武举是没问题的，说不定还能拿一个武状元呢，所以便去信向岳父说明，最后谢擎也同意了。于是乎，谢三枪便在京中长住下来，大部份时间跑到五百营和那帮军汉一起训练，偶尔也为徐晋赶车当保镖。
“这是皇上赐的红薯，拿着！”徐晋把那一篮子红薯给了谢三枪，然后径直上了马车。
谢三枪虽然才十五岁，但是个头都快赶上徐晋了，膀大腰圆的，轻松接过那篮子红薯，随手便搁到车上，然后便挥鞭赶马离开。红薯府里多的是，他根本不稀罕。至于皇帝赏赐……还是算了吧，他当年可是踹过小奴儿屁股的，自然不会把皇帝给的几条红薯诚惶诚恐地供着。
……
琼林楼是小时坊中最上档次的酒楼，当谢三枪驾着马车从琼林楼前经过时，大门内突然蹿出了数名家丁打扮的男子拦住去路。
谢三枪浓眉一挑道：“你们想干嘛？”
为首那名家丁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道：“我家侯爷让靖安伯上楼一趟。”
谢三枪撇了撇嘴：“你们猴爷是哪位？”
家丁傲然道：“我家侯爷乃建昌侯，张太后的亲弟弟。”
徐晋撩起车帘淡道：“三枪，你且在这里稍候。”说完弯腰钻出来下了马车。
为首那名家丁见到徐晋如此上道，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竟然径直转身先行，嚣张可见一斑。
徐晋也不以为意，神色平静地往琼林楼内行去，他上次在寿康宫中见过建昌侯张延龄，此人水平一般，所以并未放在眼内，只是奇怪这家伙为何突然找自己。
徐晋跟着家丁来到三楼一处雅间外，只见门外守着七八名恶奴，而且一个个不怀好意地望来，有人甚至故意露出腰带上掖着的匕首，威慑的味道甚浓。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可是带兵上过战场的统帅，尸山血海见得多了，这种程度的威慑的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哂。
“侯爷，靖安伯带到。”家丁推开雅间的门禀报道。
建昌侯张延龄约莫四十出头，额头窄小，颧骨却阔，但下巴尖细，整张脸的形状像个榄核似的，捋着颌下的短须睨了徐晋一眼，好整以暇地道：“坐吧！”
徐晋从容地在对面坐下，淡定地道：“不知侯爷相邀何事？”
张延龄挥退了下人，又端想酒杯喝了一口，这才道：“徐晋，本侯明人不说暗话，你名下的玻璃镜子生意开个价吧，本侯要了。”
饶是徐晋养气功夫了得，这时也被张延龄的嚣张气到了，淡道：“恐怕要让建昌侯失望了，这门生意本人不想卖。”
张延龄不由大怒，换着是以往，他建昌侯看中的东西，直接动手就抢了，这次也就是有点忌惮徐晋得皇上宠信，这才提出花钱买断玻璃镜子，如此“诚意满满”，徐晋竟然敢不卖，真他妈的不识抬举，沉着脸寒声道：“如果本侯偏要买呢？”
徐晋反问道：“若是本人偏不卖呢？”
张延龄不由冷笑起来：“你尽管试试，信不信本侯让你的玻璃作坊和明镜斋开不下去？”
“本人还真的不信！”徐晋哂然一笑，玻璃镜子生意小皇帝占了六成干股，张延龄敢伸手简直就是作死，当然，估计这货也不知道这门生意皇上有份。
张延龄还真的不知，否则他就算再贪婪再蠢，也不敢往这块伸手。
之所以大家都知道顺丰车行马的幕后大老板是嘉靖帝，盖因当初顺丰车行马成立时，朱厚熜还是一名藩王世子，毕竟各地藩王做买卖谋利已经是公开的事实，倒是不惧别人闲话。
但现在不同了，朱厚熜已经是九五之尊，若再掺和民间商贾之事显然是不行的，所以玻璃镜子这门生意朱厚熜虽然占股，但徐晋却是不会对外言明的，而且卖镜子不同于开车马行，没必要借用皇帝这块招牌去压制各地的豪强，只要掌握制镜子的核心工艺就行了。
所以，外人都以为玻璃镜子只是徐晋名下的产业，如今玻璃镜子卖得火，垂涎的人着实不少，但徐晋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想动手的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而建昌侯显然认为自己够资格插一手，所以便直接找上徐晋，提出要买下玻璃镜子这门生意。
然而，张延龄显然没料到徐晋的态度竟然这么强硬，气得厉声喝道：“徐晋，本侯肯花银子买，已经给足你面子，别不识抬举。”
徐晋剑眉一挑，哂笑道：“侯爷就当本人不识抬举好了。”
张延龄愕了一下，脸上阴云密布，如果还在弘治朝，就徐晋这种态度，他保证立即叫人进来把徐晋给打死，但现在不行了，现在帝位上坐的已经不是他的姐夫弘治，也不是他的亲外甥正德，而是嘉靖帝。
张延龄压制住怒火，沉声道：“那好，靖安伯既然不肯卖，那本侯入股，七三开如何？我七你三！”
徐晋不禁无语，看来这货还真是个嚣张惯的主，还七三开呢，开你大爷啊开！
徐晋也懒得再跟这种货色浪费时是，站起来淡道：“建昌侯若无其他事，本官便告辞了。”
嘭……
张延龄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碟乱飞，怒喝道：“来人！”
话音刚下，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外面的恶奴呼啦地冲了进来，凶神恶煞地堵住了徐晋的去路。
徐晋镇定自若地转身看着张延龄，淡道：“建昌侯这是什么意思？想殴打朝廷命官？”
张延龄嘿嘿冷笑道：“姓徐的，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侯今天便教你学个乖。将制造玻璃镜子的秘方交出来，否则别想离开。”
徐晋不由笑了，对着搂下喊了一声：“三枪！”
话音刚下，一条人影便从楼下飙了上来，正是小舅子谢三枪。这小子见到眼前的情景，也不用徐晋吩咐，呼的一拳便砸在一名恶奴的脸上。
只听得卡嚓一声，那名恶奴当场鼻梁骨折，满脸鲜血地倒下。
嘭嘭嘭……
惨叫声此起彼伏，张延龄手下八名恶奴顷刻间便全部被打倒在地，无一例外都是脸部中拳，一个个捂住脸惨嚎。
张延龄吓得从座位跌坐在地，徐晋连忙喊住向张延龄行过去的谢三枪，那些家奴打了便打了，张延龄好歹是侯爷，还有太后撑腰，若打了他自己怕是兜不住的。
“多谢建昌侯盛情款待，徐晋告辞！”徐晋潇洒地一拱手，带着谢三枪径直下楼离开。
张延龄恼羞成怒，爬起来猛踹了旁边一名家奴几脚，骂道：“一群废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对付不了，留你们何用！”
此时，楼外的街上传来马车声，张廷龄抄起一只酒壶便冲到窗口扔下去，可惜晚了一步，徐晋的马车已经驶远，酒壶当场摔碎在大街上，引得路过的人抬对指指点点。
“岂有此理，姓除了，本侯绝不会善巴甘休！”张延龄愤怒地捶了一下窗台，眼中寒光闪动。
“嘿，姐夫，那建昌侯倒是有点尿性，竟然拿酒壶砸咱们，哈哈，可惜没砸中！”谢三枪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嘿笑道。
徐晋哂然一笑，话说前两天他便听霍韬说起一件，建昌侯张延龄曾经跟长宁伯周彧抢夺庄田，两人竟然在街上纵奴群殴，造成不少死伤，直到五城兵马司出兵弹压才平息。试问就这种货色，要不是有他姐夫弘治帝护着，能活得到现在？
所以徐晋根本不把这货放在眼内，张延龄不识抬举，倒是正好拿来杀鸡儆猴。据徐晋所知，张家侵吞的田地可不在少数，在众多勋戚中能排到前三名。
……
九月初三，一个轰动的消息在官场圈子中传开了，皇上竟然下旨，令户部郎中徐晋主持清丈京畿内的土地，彻底清理违法侵占的土地。
瞬时一石击起千层浪，所有勋戚官绅都不淡定了，如果只是清田庄，稍微割点肉便应付过去了，但若是重新丈量土地，那就不是割一点肉那么简单了，因为重新丈量土地，所有官员勋贵名下隐匿的田地必然无所遁形，损失惨重啊！
话说明朝的黄册和鱼鳞图册虽然每隔十年就重编一次，但只是按照旧册来修改罢了，从不会重新丈量土地，这便给了地方豪强做手脚修改鱼鳞图册的便利，达到隐匿田地目的。
而一旦重新丈量土地，隐匿的田地必然就暴露了，试问吃进肚子里的肥肉谁愿意吐出来？
所以皇帝这圣旨一下，整个官场圈子都炸锅了，各级官员纷纷串联打听消息，有人登门拜访徐晋，希望能高抬贵手，有人则上书反对，甚至干脆以各种理由弹劾徐晋。
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0510章 出头鸟
皇上下旨令户部郎中徐晋清丈京畿内的土地，瞬时在官场掀起了轩然大波，官员们相互串联走访打听消息，有人提着礼物登门拜访靖安伯府；有人则上奏本反对清丈土地；有人干脆上书，以各种理由弹劾徐晋。
当然，也有部份官员拍案叫好，譬如兵科给事中夏言便接连上疏为徐晋摇旗呐喊，诸如翰林编修费懋中、庶吉士陆鈛、江汝璧、廖道南、詹事府右中允杨维聪等也纷纷上疏支持清丈土地。
陆鈛等新科翰林支持清丈土地可以理解，年轻人嘛，谁没有热血的时候，更何况他们才步入官场一年，在京畿并未置有田产。然而，杨维聪也上疏支持清丈土地便有点耐人寻味了，杨状元现在可以说是首辅杨阁老的门生，那是不是意味着杨阁老也支持清丈畿内的土地？
相比于中下层的官员，那些高官勋贵却是淡定得多，清丈土地牵涉的利益太广太多了，他们并不太相信徐晋敢动真格，顶多也就是拿下层的一些虾毛杂鱼来开刀，最后捞点政绩向皇上交差。
然后，一众高官勋贵很快便不淡定了，因为徐晋接了圣旨之后，立即便请求调动五百营协助，防止有人暴力阻挠清丈工作，而且还让兵仗局铸造了一批标准的铁制丈量工具，防止那些地方基层官吏串通一气，在丈量过程中作弊。另外，徐晋还闭门谢客，谢绝所有人的拜访和邀请。
徐晋摆出这副雷厉风行的架势，登时更让众官员忐忑不安了，于是上书弹劾他的奏本便更多了，可惜递上去后都石沉大海。小皇帝护着徐晋可以理解，但是内阁也不发声，那就有点不妙了。
九月初八，徐晋刚下朝回到家中便接到魏国公徐鹏举的帖子，邀他明日上午过府赏菊小酌几杯。
徐晋淡然一笑，该来的还是来了，所谓的赏菊小酌，怕是一场“鸿门宴”吧，对着大宝道：“拿点银子赏给送帖子的，就说明日是重阳节，本官要陪内子们到潭柘寺登高上香，改日再请魏国公到琼林楼小酌。”
此言一出，厅内三对美眸顿时脉脉地睇了过来，俏脸均现喜色。
“好的，小的这便回了那人！”大宝拿着帖子退了出去，这些天上门拜访和下帖子的官绅络绎不绝，无一例外都被老爷拒绝了，只是连魏国公都被拒，倒是出乎大宝所料。
谢小婉略带担忧地道：“相公……要不明天不要去潭拓寺了吧？”
费如意柔声道：“夫君，正事要紧，要不改日再去潭拓持上香吧！”
“是啊，总得要见一见的，夫君，这事着实避不得。”费吉祥动作轻柔地替徐晋揉捏着肩部。
近日徐晋被众多官员弹劾，所以三女都十分担心，如今是拒绝魏国公的邀请，怕是要把大明最有权势的几位勋贵都得罪了。
徐晋轻拍了拍费吉祥搭在自己肩上的柔荑，微笑道：“你们放心吧，我有分寸，更何况早答应了你们的事，本夫君又岂能食言。”
三女不由都心中一甜，便也不再多言，毕竟外头都是大老爷们的事儿，女眷实在也不宜过问，关键是她们相信以夫君的能耐，定能把事情处理好。
……
魏国公府，暖阁中茶香袅袅，魏国公徐鹏举正在招待客人，共计有：定国公徐光祚、英国公张伦、寿龄侯张鹤、建昌侯张延龄，还有成国功朱辅、驸马都尉催元。这阵容之豪华，着实让人瞠目结舌，因为大明目前最显赫的勋戚家族几乎都来齐了。
在场当中要数成国朱辅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六十十有七，胡子全白，面上布满了皱纹，虽然还挂着前军都督府左都督的职务，但平时已经不怎么管事了。
“皇上才登基一年，咋突然间要清丈土地，莫非觉得……！”朱辅捋着胡子，苍老的声音略带不满，不过终究是老姜，下半句话硬是吞了回去。
话说明朝立国至今一百五十余载，除了在洪武年间实行过一次全国性的清丈土地外，此后历代明皇都没有再清丈土地，一来是因为工程浩大，耗时日久，二来是因为涉及的利益太广，阻力巨大，所以明朝历任帝皇都十分明智的放弃了这样做。
然而嘉靖帝才登基一年，而且还是以藩王世子的身份继位的，竟然就想重新丈量土地，莫不成以为自己已坐稳了？
寿龄侯张鹤龄冷笑道：“这还用问，肯定是靖安伯徐晋盅惑皇上这样做了，此子现在十分得势，皇上对他言听计从的。”
英国公张伦愤然道：“徐晋这小子真他娘的会搞事，之前倡议清田庄，本国公已经不跟他计较了，现在竟又整出这夭蛾子！真他娘的，明天他若敢来赴约，本国公非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张伦虽然掺伙了蹴踘产业的生意，但是清丈土地却是动了他的根本利益，所以打定主意，若徐晋敢不答应放水，他便不惜翻脸。
建昌侯张延龄立即提醒道：“徐晋身边那仆人很能打，咱们最好准备多点人手。”
定国公徐光祚眼中寒光一闪，哂然道：“武艺再高还能躲得过火铳利箭？他徐晋若敢动武，本国公倒是不介意送他一程。”
除了魏国公，在场众人都脸露冷笑，以他们的身份，虽然没有兵部调令不能动用军队，但是调动几十杆火铳还是轻易如举的。到时徐晋若不识事务，直接把他干掉又如何？正所谓法不责众，更何要给他安一个罪名也太容易了。
魏国公暗皱了皱眉，在场当中数他跟徐晋的“交情”最好，而且他骨子里就是个商人，更愿意和气生财，他可不想闹到杀人的地步，更何况跟皇上结下梁子可不是个好主意，所以轻咳一声道：“各位别冲动，徐子谦是个聪明人，明天本国公跟他聊聊，相信他会做出明智选择的。”
成国公朱辅点头道：“能和气解决自是最好的。”
话音刚下，魏国公府的老管家便行了进来，面色有些不自然，禀报道：“国公爷，靖安伯说明天是重阳节，要陪内眷到潭柘寺登高上香，改日再请国公爷到琼林楼小酌！”
此言一出，魏国公徐鹏举顿时沉下脸来，徐晋竟然拒绝了自己的邀请。
英国公张伦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给脸不要脸。”
驸马都尉崔元冷笑道：“看样子这小子真的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啊。”
定国公徐光祚阴着脸沉声道：“那本国公倒要看看，他徐子谦的小胳膊小腿能不能扛得住了。”
建昌侯张延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嘿笑道：“本侯就知道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嘿，大家散了吧，本侯有事先走了。”说完便站起来径直离开了魏国公府。
“嘿，徐晋呀徐晋，众怒难犯，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本侯先下手为强！”张延龄离开了魏国府，回到家中后立即便把管家张旺召来，秘密地吩咐了一番。

第0511章 白忙活一场
潭柘寺位于京城西郊，素来便有“先有潭拓，后有幽州”的说法，在隋唐之前，北京的名称为涿州，直到隋朝才被改名为幽州，亦即是说，潭柘寺的历史能追溯到汉隋时期，可见其年代之久远。
嘉靖元年九月初九，重阳节，徐晋一大早便带着家眷出城，前往京西的潭拓寺登高上香。由于距离有点远，所以一家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发了，直到下午才尽兴而归。
时值下午两时许，徐晋一行连带丫环家丁二十人，刚从宝珠峰上下来，便在山道上遇到策马急驰而来的二舅子谢二剑。
“咦，二哥，你怎么来了？”赶马车在前的谢三枪连忙勒定马车好奇地喊道。
谢二剑脸色不太好看，一勒缰绳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马车旁，对着掀起车帘的徐晋沉声道：“妹夫出事了？”
徐晋目光一闪，冷静地问：“出了什么事？”
谢二剑答道：“中午时份，门房徐寿跑到五百营找到我，说玻璃作坊和明镜斋都被砸了，损失惨重！”
徐晋连忙追问：“知道谁干的吗？”
“据徐寿所讲，是建昌侯府管家张旺带人砸的场子。”
徐晋剑眉一挑，如此看来建昌侯是明目张胆地砸自己的场子啊，倒是够张狂的！
谢二剑看了徐晋一眼，续道：“另外……孙老三也失踪了。”
徐晋脸色终于变了变，孙老三可是掌握制玻璃工艺的核心人物，沉声问：“什么时候失踪的。”
谢二剑摇头道：“暂时还不太清楚，听徐寿说，孙老三今天没有回作坊，而孙老三的婆娘却说他一早就出门了，估计是去作坊的路上被人绑架了。”
徐晋眼底闪过一丝冷芒，话说他这些天正筹划着先拿建昌侯开刀，没想到人家倒是先动手了，既然如此，那自己便也不客气了。
当下，徐晋便让谢三枪和二牛继续护着车队回城，而他和谢二剑则骑快马先行一步。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疾驰，当路过五百营的营地时，徐晋便命戚景通率五十名悍卒随他入城。话说兵仗局目前已经把第一批造好的燧发枪交付给五百营使用了，一共一百支，预计年底之前，五百营能全部装备燧发枪。
当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五百营悍卒出现在阜成门时，立即引起了守城官兵的注意，并且把他们拦了下来。不过，徐晋亮明身份，守城官兵便乖乖放行了，因为徐晋奉旨丈量土地时，已经请求调动五百营协助，再加上五十人并不多，所以守城官兵也没有为难。
徐晋进了城，立即便赶往宣北坊的玻璃作坊，尽管早有预料，但看到眼前的情景，徐晋还是禁不住怒火中烧。
只见整座玻璃作坊被砸得稀巴烂，大门和围墙都被推倒了，院子里全是碎玻璃和煤屑，就连烧玻璃的两座炉子都被捣烂，屋里的陈设更是无一幸免。
“大人，你可总算回来了……！”
六十多岁的烧玻璃工匠康伯，身上的衣物还沾满了血污，见到徐晋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声哭诉起来，他的小儿子也在玻璃作坊中做工匠，脑袋被砸场子的敲了一棍，现在还昏迷不醒。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作坊的伙计不同程度受伤，此时正一脸悲愤地请求徐晋为他们作主。
“康伯，这事你们报官了没？”徐晋强压住怒火问道。
康伯抹着老泪道：“报了，可是五城兵马司那些人一听是建昌侯府，便让我们回家等消息，也没见他们派人去建昌侯府拿人，估计是不顶用的。”
建昌侯乃当今张太后的亲弟，小小的五城兵马司敢动就奇了，徐晋按耐着胸中怒火，把康伯等人安慰下去，这才带着人离开玻璃作坊。
戚景通寒声道：“建昌侯太嚣张了，大人，要不属下带人打上门去讨个说法。”
徐晋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淡道：“不行，如果打上门去，有理也变成无理，别忘了上次我们是怎样收拾武定侯的。”
戚景通不由心中一凛，将信将疑地道：“大人，就建昌侯那种货色，不至那么高明吧？”
徐晋也不太相信，就张延龄那种水平的家伙会故意设局坑自己，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自己近来正处于风口浪尖上，满朝文武勋戚都在盯着自己，一着不慎恐怕就会翻船扑大街，不得不谨慎行事。
在徐晋看来，张延龄如此明目张胆地打砸自己名下的产业，又把掌握核心工艺的孙老三绑走，有可能确是他平日嚣张惯了，所以肆无忌惮，但也有可能是故意激怒自己，所以不得不防。
“老戚，你派几个弟兄盯着建昌侯和寿龄侯府，二哥，你亲自走一趟北镇抚司衙门找金千户（金彪），就说我请他过府一聚。”徐晋沉着地吩咐道。
戚景通和谢二剑对视一眼，心中均生出一种预感，建昌侯要倒霉了，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徐晋安排完便直接带人回府，连明镜斋也不去了，只是让管家大宝收拾善后。
……
建昌侯府也在小时坊，而对面就是寿龄侯府，两府屋舍连绵，几乎占了一条街巷。
此时，建昌侯府的中院客厅内，建昌侯张延龄正和武定伯郭勋对席而坐，两人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吃着花生米，不过表情都明显带着一丝兴奋。
就在徐晋率着五十名五百营悍卒入城后，立即便有人把消息飞报到建昌侯府，此刻张延龄和郭勋两人正兴奋地等待着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徐晋打上门呢。
张延龄卡嚓地嚼碎了一颗花生米，有点不放心地道：“老郭，咱们在院中布置的人手足够吧？”
张延龄上次在琼林楼中企图武力逼使徐晋就范，结果手下的仆从却被徐晋身边一名少年给全部干翻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现在还有阴影。
郭勋自信地道：“放心吧，前院和中院统统埋伏了的一百多人，还有弓弩和火铳，姓徐的敢来，保准教他有进无出！”
郭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去年底他中了徐晋的圈套，带人闯进靖安伯府，冲撞了天子圣驾，最后被降爵罚俸，儿子更是被打折了一条腿，所以对徐晋是恨之入骨，这次竟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惜……郭勋注定要失望了，正在两人紧张兴奋地等待时，结果一名眼线走进来禀报道：“侯爷，徐晋已经带着人回府了。”
“什么，回府了！”郭张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张延龄一拍桌子，愤然骂道：“妈的，徐晋那小子真没种，本侯之前高看他了，敢情是怂包一个。”
郭勋亦是面色难看，不死心道：“再等等！”
据郭勋了解，徐晋可不是那种怕事的人，而且奸诈狡猾。
两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徐晋依旧没有带人打上门来，所有布置都落空了。
张延龄不甘心地骂道：“他玛的，白忙活了一场，张旺，让大家都撤了吧。”
这命令一下，前院和中院中埋伏着的人员都冒了出来，一个个手执明晃晃的刀剑，还有部份拿着火铳和弩箭，要是徐晋看到眼前这一幕，保准冒出一身冷汗。
这些埋伏人员一部份是郭勋从府上调来的，当天色黑下来，这部份人便借着夜色掩护离开建昌侯府，而这一幕自然落入了盯梢的五百营弟兄眼中。

第0512章 主动上门
百顺胡同是京城最著名的烟花柳巷，这里青楼妓院林立，赌馆酒肆比比皆是。入夜后，城中别的地方大多已经乌灯黑火了，而百顺胡同中却是分外热闹，各大青楼门外都挂上了灯笼，打扮妖娆的风尘女子们站在道旁，搔首弄姿地招揽客人，夜风中弥漫着各种脂粉的气味，男女打情骂俏的声音此起彼伏。
百顺胡同附近还有不少暗巷，巷内十分昏暗，不过门户却大多虚掩着，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些年老色衰的暗娼，当然也有喜欢单干的年轻姐儿，都统称为半掩门。
一到晚上，半掩门的暗娼们便会把门户稍微打开，有需求的男人可以直接推门进去，谈妥了价钱便关上门做事。
一般帮衬这些暗娼的都是兜里钱不多的男子，他们可没兴趣，也没有那个闲钱吃喝玩乐，他们通常会选择直奔主题，完事后拍拍屁股走人。所以尽管眼下还早，但暗巷内却是喘息声此起彼伏，让人面红耳赤。
此时，一家半掩门内却点着油灯，不大的客厅中准备了一桌酒菜，两名痞里痞气的家伙正在那大吃大喝，旁边有一名穿着暴露的女子则在给他们斟酒。
女子名叫春喜儿，年约二十出头，中上之姿，身材饱满圆润，在附近的暗巷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平日生意很好。
此时春喜儿上身披着敞开的罩纱，两名痞男一边唱酒，一边对着春喜儿上下其手。
这两名男子均是京城本地的流氓地痞，其中一个叫秋哥儿，另一个叫老湾，平时在赌场看场子，偶乐也干些偷抢拐骗的勾当捞外快。
这时，那老湾伸手在春喜儿的身上某处狠抓了一把，后者估计是被抓痛了，用力打了前者手背一下，又把酒壶重重地搁在桌面，嗔骂道：“王八蛋，你当老娘这不是肉做的。”
老湾嘿笑道：“嚷嚷个屁，抓破了老子大不了赔你，要不老子也让你抓一把下面过瘾！”
这个春喜儿显然也是个巴辣的角色，当即骂道：“我呸，就你那玩意，给老娘剔牙缝都嫌小呢，滚，不做你们生意了！”
老湾面色一变，当场就要发作，被嘲笑本钱不行，这可是最伤男人尊严的。秋哥儿连忙拦住同伴，笑道：“喜姐儿，老湾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哈。”
话说这个春喜儿虽然是暗娼，但是正值青春年轻，身材容貌都还过得去，所以跟这条街上巡逻的差役都有些露水姻缘，否则她也没底气对两名地痞如此强硬。
这时那老湾也清醒过来，陪笑道：“喜姐儿，对不住啦，开玩笑……哈，开玩笑啦！”说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
春喜儿不由眼前一亮，这锭银子估计有二两重，倏的伸手拿过来，飞了个媚眼道：“你们这两个死鬼敢情是发财了，难怪跑来人家这里又吃又喝的。”
秋哥儿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笑道：“咱兄弟俩今日确发了点小财，今晚留宿！”
“哎哟，那人家得去找个姐妹来帮忙，省得人家今晚受不住你们这两死鬼挞伐！”说完便站起来。
“嘿嘿，去吧，去吧，今晚咱们轮换着玩，不差钱！”秋哥儿嘿笑道。
老湾看着春喜儿扭拧着走向门口，咕噜地吞了吞口水，暗道：“呸，待会看老子在床上怎么治你，不弄你个哭爹喊娘，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嘭……
正在此时，院门被暴力踹开，一飙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为首者对着春喜儿就是一脚，后者当场惨叫一声滚到旁边。
老湾和秋哥儿下意识地站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院子，只以为春喜儿的仇家上门找碴，结果两人很快便面色急变，站在那瑟瑟发抖。
原来冲进院子的竟是一队锦衣卫，身穿飞鱼服，手执明晃晃的绣春刀，为首者赫然正是把总司马辕，现在已经是锦衣卫百户了。
司马辕提着刀走进大厅，连看都不看屋内两人一眼，伸手便在碟中撕了一条鸡腿咬了一口，随即又吐了出来，骂道：“操，什么几把玩意，太难吃了，拿下！”
立即冲上来四名锦衣卫，对着两名地痞当头就砸了一刀背，砸得两人当场头破血流倒地。
司马辕痞气十足地提起酒壶，对着壶嘴啜了一口酒，这才上前一步，抬脚踩在那秋哥儿的胸口，绣春刀就架在脖子上，用刀背一下一下地锯着，一边冷笑道：“说吧，孙老三被你们绑到哪了？”
那秋哥儿差点吓尿了，颤声道道：“官爷，不关我们事，人是建昌侯家的抓去了……”
……
小时坊，徐府前院客厅，徐晋正陪着锦衣卫北镇府司镇抚陆松，还有锦衣卫千户金彪喝茶闲聊，茶几上搁着厚厚一叠的案卷。
陆松原是兴王府的典杖，可以说是小皇帝朱厚熜的心腹家将，去年也跟随徐晋前往山东赈灾，回京后由锦衣卫千户晋升为锦衣卫镇抚，他跟徐晋的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徐晋开口找他办事还是轻易的。
三人正闲聊着，一名锦衣卫便进来禀报道：“禀报镇抚大人，人抓住了，已经被司马百户押回衙门，据他们交待，孙老三确是在建昌侯府。”
陆松点嗯了一声，将这名手下挥退出去，对着徐晋拱了拱手道：“徐大人，幸不辱命，若无其他事，本人先行告辞了。”
徐晋站起还礼道：“有劳陆大人，时候也不早了，本官便也不挽留，改日再行致谢。”
“徐大人客气了！”陆松点了点头，带着金彪离开了徐府。
徐晋送到门口才返回，拿起茶几上的那厚厚一沓案卷返回书房，这些都是锦衣搜集的黑材料，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建昌侯和寿龄侯两兄弟所犯下的罪行，光是人命案子就十几起，足够这两兄弟杀头好几回了。
……
九月初十，徐晋带着户部主事霍韬，还有四名做文书工作的小吏来到建昌侯府，身边只有二舅子谢二剑和小舅子谢三枪护卫，倒是没有带上五十名五百营的悍卒。
户部主事霍韬心情忐忑，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以他的官场经验，自然猜到徐晋今天是想拿建昌侯来开刀，从而撕开丈量土地的突破口。
但是霍韬觉得徐晋杀鸡儆猴的对象选错了，建昌侯确实侵吞了大量田庄，平日飞扬跋扈干了不少坏事，可是人家背后有太后撑腰啊，连皇上都得给太后面子。所以霍韬觉得，徐晋就算拿定国公徐光祚来立威，也总要比动建昌侯后要强。
此时此刻，霍韬暗暗后悔抱徐晋大腿了，此子虽然有才，也得皇上宠信，但终究还是太年轻冲动了些，今天估计是要吃苦头了，连累自己也跟着倒霉……唉！
“嘿，你们干什么的？”
建昌侯府的大门敞开着，数名膀大腰圆的家丁守在门外，见到徐晋等便上前来喝问，要不是徐晋穿着官服，估计直接便赶人了。
徐晋淡道：“本人乃户部郎中徐晋，奉旨上门查验贵府的田地契约。”
“你……你就是徐晋？”几名家丁神色怪异地看着徐晋，昨天设了个局，这家伙没来，今天倒是主动送上门了。
徐晋昂然道：“没错，本官就是徐晋，快去通知你家老爷吧。”
几名家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急急忙报了进去，另外几人则警惕地拦在门口。
徐晋心中冷笑，昨天五百营的暗桩已经回报，说建昌侯府中疑似有埋伏，他今天大摇大摆地上门又岂会不作布置。
建昌侯府内，得到下人禀报的张延龄有种吐血的冲动，昨天自己大动干戈设了个坑，结果这小子愣是不来，害自己白等了几个时辰，结果这小子今天却巴巴跑来了，真他娘的操蛋！
“呸，徐晋想查老子的田契地契，作梦吧，让他滚！”张延龄一拂衣袖冷笑道，忽然眼珠一转，叫住那名准备离开的下人，问道：“徐晋带了多少人？”
下人老实地答道：“不多，才七个，其中一个是户部主事，还有四名小吏，另外有两名随从！”
张延龄顿时大喜，敢情徐晋这小子今天真打算上门办公事啊。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既然你小子找死，那老子便成全你。
张延龄眼中厉芒一闪，挥手道：“带他们到前面客厅。”

第0513章 拙劣伎俩VS简单粗暴
徐晋一行人进了建昌侯府，立即便有下人把厚实的府门关上，甚至还落下了门后的两道横杠，做出一副关门打狗的态势。谢二剑和谢三枪两人对视一眼，后者嘴角微撇了撇，表情甚是不屑。霍韬和四名小吏显然也隐隐觉得不对劲，忐忑的扭头四顾。
建昌侯府管家张旺皮笑肉不笑地作了个请的手势道：“徐大人，霍大人，里面请吧，我们家侯爷马上就到。”
徐晋步履从容地往厅门行去，霍韬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至于谢家兄弟和四名小吏则被拦在门外。
徐晋和霍韬两人在客厅内坐落，也没人上茶，足足晾了近刻钟，建昌侯张延龄才大剌剌地从屏风后踱了出来。
“见过建昌侯爷！”徐晋和霍韬两人站起来行礼，这形式还是得走的。
张延龄斜睨了霍韬一眼找碴道：“你哪位？”
霍韬连忙道：“下官乃户部主事霍韬。”
张延龄立即不屑地道：“小小六品主事，够资格进本侯的客厅？给本侯滚出去吧。”
霍韬的脸腾地涨得通红，他虽然早就料到今天上门会自讨苦吃，却没料到建昌侯竟然如此霸道，半点情面也不留，一见面就拿自己开涮。
正所谓打狗先看主人面，霍韬是徐晋的直系下属，张延龄明着羞辱霍韬，实则却是扇徐晋的脸，向他示威。
自从上次琼林楼的事，徐晋便已经跟张延龄撕破脸，此次上门亦是另有目的，自然不会跟张延龄客气，淡笑道：“建昌侯爷好大威风，就不怕把自家房子给刮倒吗？”
张延龄蓦地望向徐晋，冷笑道：“房子是本侯的，就算刮倒也不关旁人何事，本侯在自家房子赶人，靖安伯觉得有问题吗？”
徐晋淡笑道：“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我们今天是奉皇命登门公干的，建昌侯爷的威风即使能刮倒房子，却刷不动皇命。”
“呸，徐晋，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皇上只是下旨命你丈量土地，可没给你登门查验田地契约的权力，本侯要是不高兴，随时可以把你乱棍撵出府去。”张延龄说着眼中凶光一闪而过。
徐晋淡定地从袖筒中取出一卷圣旨大声诵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滋命户部郎中徐晋即日起，清丈京畿内所有田地，令有司给予配合，一切相关，均可便宜行事，有胆敢阻挠者，严惩不贷，钦此！”
徐晋念完圣旨后淡道：“建昌侯爷可听清楚了，一切与清丈土有关之事，本官皆可便宜行事，还请侯爷积极配合户部查验田地契约，重新丈量贵府名下的田地。”
张延龄眼珠一转，嘿笑道：“徐大人要查验田地契约不是不可以，不过本侯名下的田地有点多，光是契约就有几大箱，徐大人稍坐，本侯马上命人搬来。”
徐晋拱了拱手，不动声色地重新坐下，霍韬也跟着坐下，心里却是暗暗奇怪，为何张延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莫不成真被圣旨压服了，这可不像他的性格啊。
张延龄在主位上坐下，一拍桌子喝骂：“怎么不给客人上茶，人都死了吗？”
此言一出，一名婢女便提着茶水进来，战战兢兢地给张延龄先斟了杯茶，接着便行到徐晋面前斟茶，只是那双手却微微颤抖。
徐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这名婢女，发现这名婢女竟然长得姿容不俗，不过眼神游移，明显有些紧张。
婢女给徐晋斟完茶，正要行往下首的霍韬，却突然身子一歪便倒入徐晋怀中，手中的茶壶也摔碎在地上，一边撕开衣襟，露出胸前白花花的峰峦，惊叫：“徐大人，你……非礼啊！”
霍韬不禁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建昌侯张延龄阴笑一下，演得假没关系，他只需要一个发难的借口罢了，随即把手中的茶杯摔碎，站起来破口大骂道：“贼子敢尔，安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本侯爷的眼前侮辱本府婢女，徐晋，你当真是色胆包天！”
徐晋将怀中的婢女一把推开，从容地站起来，淡笑道：“建昌侯爷使出这种拙劣伎俩，也不嫌丢人？”
那名婢女被徐晋推开后，就那样敞着胸口掩脸大哭。张延龄嘿笑道：“徐晋，今天丢人的是你，来人呀，把这毫无廉耻，荒淫好色的家伙乱棍打出去。”
如果昨天徐晋带着人武力冲击建昌侯府，张延龄肯定直接把徐晋给干掉，但是徐晋今天只是上门公干，并未威胁到建昌侯府，他自然也没借口下死手，所以便打算找个借口把徐晋打个半死，至于霍韬，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罢了，打死便打死了，反正也不用担心小皇帝会为他出头。
张延龄一声令下，埋伏在屏风后的家丁立即如狼似虎地扑出来，人人手拿棍棒。
霍韬瞬间面色煞白，徐晋却是反应极快，抓起茶杯向着张延龄猛砸过去，同时一脚把茶几踹翻，纵身跃起，躲到太师椅后面。
“呀！”张延龄被杯中的热茶泼了一脸，痛得他大声惨叫。
那些家丁愕了愕，纷纷上前扶着张延龄，后者被烫得不轻，脸上起了一块块的红斑，厉声大骂道：“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家丁们立即凶狠地扑上前，挥棒便打。霍韬此时才反应过来，只是刚站起来想逃，脑袋便挨了一棍，当场便鲜血直流，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护住要害。
徐晋见机得快，躲在太师椅后面周旋，倒是暂时没被打中。
此时，候在外面的谢家兄弟和四名户部小吏也遭到攻击，二三十名护院家丁围着他们围殴。
谢二枪轻松夺过一根棍棒，几下子就把挡路的数名家丁干翻，低喝道：“三枪，保护妹夫！”
“好哩！”谢三枪嘿笑一声，像一头猛虎般扑入大厅。
谢二剑反手取出一支小竹筒拧开，白烟冒出，紧接着一颗信号焰火冲天射起。
戚景通早就带着五百营的弟兄在附近侯着了，见到火焰从建昌侯府中升起焰火，咧嘴一笑道：“弟兄们，干活！”
五十名五百营的悍卒立即迅速地跑到建昌侯府外，尽管府门紧闭，院墙也有三米高，但这却难不倒五百营的弟兄，翻墙可是他们的绝活。
只见五百营的悍卒每三人为一组，彼此配合之下，嗖嗖嗖便翻上了三米高的院墙，纵身跃了进去。
很快，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戚景通带着余下的弟兄冲了进去。那些正在围攻谢二剑的侯府家丁很快就被五百营的悍卒全部干翻在地。
戚景通和谢二剑带人冲进了客厅，见势不妙的张延龄已经在奴仆的护卫之下仓皇逃往后院。
“大人，你没事吧？”戚景通看到身上沾了血污的徐晋，不由吓了一跳。
徐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戚景通不由暗松了口气。
此时徐晋正扶着霍韬，后者满头鲜血，身上的官袍也是血迹斑斑，看上去惨兮兮。徐晋身上的鲜血是沾别人的，而霍韬却是着实挨了一顿毒打，表情痛苦地呻吟着。
而那卷圣旨就掉在旁边，已经被削成了两半，上面还沾了一些血污。
原本建昌侯只是想把徐晋打个半死，不过被徐晋泼了一杯热茶，这货顿时愤怒得失去了理智，竟命手下动刀，徐晋用圣旨挡了一下，于是圣旨便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了。
“建昌侯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并且毁坏圣旨，犯下欺君大罪，其罪当诛，尔等速将此贼拿下！”徐晋厉声大喝。
戚景通和谢二剑对视一眼，立即带着人扑向后院，枪声也随即响起，蓄意毁坏圣旨，蔑视皇威，这条罪名形同谋反，对待反贼动枪自然是没问题了。
砰砰砰……
枪声和惨叫声此起伏彼，对面的寿宁侯府自然听到了，家人急急报知寿宁侯张鹤龄：“侯爷，大事不好了，靖安伯徐晋率着五百营攻进了对面府里。”
张鹤龄吓得面色惨白，昨天弟弟打砸徐晋名下产业的事他是知晓的，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对他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罢了，反正这种事他们兄弟俩以前也没少干。只是让张鹤龄没料到的是，徐晋竟然敢动用五百营报复，直接杀入建昌侯府，此子实在太凶悍了吧？
“快快快……通知五城兵马司，靖安伯徐晋纵兵造反了，让他们马上出兵镇压，不要放走徐家任何人。”张鹤龄吩咐完，立即便带人从则门离开，匆匆惶惶地赶往皇宫报信。
此时，小皇帝朱厚熜正在文华殿中参加经筵日讲，今日负责主讲的是翰林学士兼礼部左侍郎石珤。
石侍郎今日主讲的内容正是《左传》，就连内阁首辅杨廷和也来旁听了。
石侍郎在台上口若悬河，而朱厚熜却是听得昏昏欲睡，不时打呵欠。
杨阁老不禁皱起了眉头，正要提醒朱厚熜集中精神，锦衣卫都指挥使朱洪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禀报道：“皇上，靖安伯徐晋和建昌侯打起来了，如今已经攻入建昌侯府。”
此言一出，瞬时全场皆寂。朱厚熜不由精神一振，脱口道：“怎么回事？靖安伯为何攻打建昌侯府？”
朱洪小心翼翼地道：“这个臣下还不清楚，据说靖安伯今天带着户部的官员去了建昌侯府查验田地契约，过不了多久，五百营的人就强行攻入建昌侯府了。”
徐晋是皇上的宠臣，而建昌侯是太后的弟弟，所以朱洪说的小心翼翼的，不敢有所偏额。
石珤勃然怒道：“岂有此理，皇城之内，天之脚下，徐子谦竟然纵兵攻打侯府，莫不成想造反？”
礼部右侍郎袁宗皋立即反驳道：“此时还不知个中原委，石侍郎此言有失偏额了，相信徐子谦不会无缘无故下令攻入建昌侯府的。”
朱厚熜他才不管徐晋为何修理建昌侯，他现在只想有个借口离开文华殿，不用再听石珤的催眠曲，立即喝道：“来人，摆驾前往建昌侯府，朕要亲自问清楚。”
小皇帝说完便站起来，一甩衣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文华殿。杨廷和轻摇了摇头，也跟着追了上去，他有一种预感，这次建昌侯怕是要倒霉了，徐晋既然敢攻入侯府，肯定是有所凭恃的。
……
小时坊，建昌侯府，哭喊声响成一片。建昌侯张延龄和一众家眷躲在后院大厅中瑟瑟发抖，管家张旺带着十几名家丁，战战兢兢地堵在门后。
院子中，数名五百营的悍卒正举着燧发枪瞄准大门，却没有攻进去的意思。
此时，前院的客厅中，徐晋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建昌侯府虽然人多，但五十名五百营悍卒足以控制全局，所以他半点也不担心。
“禀报大人，人在地窖中找到了。”戚景通大步行了出来，身后两名五百营的弟兄还扶着一人，赫然正是昨天被绑架的孙老三。
孙老三此刻看上去惨兮兮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沾满了干枯的血迹，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见到徐晋便大声痛哭道：“大人，俺什么都没说，他们打了俺一晚上，逼问玻璃镜子的秘方，俺什么也没告诉他们。”
徐晋不由有点感动，瞧孙老三眼下的惨状，这一天一夜估计吃了不少苦头，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现在没事了，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就直接说出方子吧，钱财都是身外之物，银子没了可以再挣，这命没了就没了。”
孙老三感激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数百兵勇一拥而入，把前院大厅团团围住，弓弩和火铳对准了厅内的徐晋等人。
定国公徐光祚面色阴冷地大步行进院子，身旁还跟着武定侯郭勋。
徐光祚在院中站定，目光冷冽地喝道：“徐晋，你光天化日之下纵兵攻打建昌侯府，莫非想造反？本都督限你十息之内缴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第0514章 张家末路
“一息、二息、三息……”
一呼一吸是为一息，十息即是十个呼吸的时间，定国公徐光祚限令徐晋十息内缴械，否则格杀勿论，言毕，立即便开始大声计时。数百名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剑拔弩张，火铳和弩箭统统对准厅内。
徐晋皱了皱剑眉，情况有点糟，五城兵马司竟比自己预计的来得早了些，而锦衣卫还没出现，金彪那货别不是掉链子了吧？
戚景通沉声道：“大人，要不咱们退往中院拖一拖吧？凭咱五十弟兄和燧发枪，五城兵马司这些垃圾人数再多一倍也休想攻进来。”
徐晋摇了摇头，攻打建昌侯府他有足够的理由撇清，但若是攻击五城兵马司，那无疑等同于造反，恐怕徐光祚和郭勋巴不得自己这样做，好有理由下杀手。
“七息、八息……”这时徐光祚已经举起了手，旁边的郭勋神色兴奋。
徐晋站了起来，举步走到门前，朗声道：“定国公怕是搞错了吧，本官今日来建昌侯府只是为了查验田地契约，而建昌侯不仅不配合，还意图借故谋害本官，并且毁坏圣旨，本官只是自保罢了！”
徐光祚冷声喝道：“本都督岂会相信你这一面之词，废话少说，还有两息时间，五百营的人若再不缴械，就不怪本都督心狠手辣了，九息……十……”
徐光祚显然不打算给徐晋机会，话音刚下便立即数到十息，右手同时挥下。徐晋面色急变，猛地蹲下往门边滚去，戚景通等也迅速趴下，燧发枪的击锤卡嚓地拉开，准备还击。
“住手！”
正在这前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霹雳大喝，紧接着一队身穿飞鱼服，手执绣春刀的锦衣卫飞快地冲了进来，为首者正是锦衣卫千户金彪。
“全部住手，皇上驾到！”金彪气沉丹田大声吆喝。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都下意识地放下了弓弩和火铳，徐光祚和郭勋均暗叫一声可惜，而两人不知道的是，刚才若真干起来，他们身边的三四百人估计最后会损失近半。使用燧发枪的“特种部队”，其战力不是五成兵马司这些警备性质的军队可比的。
这时，一队身披明黄战袍的金吾卫冲了进来，迅速占据了道路两旁，稍顷，小皇帝朱厚熜大步行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票文官。
“参见皇上！”徐光祚和郭勋连忙行礼，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亦纷纷跪倒在地三呼万岁。
朱厚熜左右看了一眼，摆手道：“起来吧，徐晋呢？”
徐晋立即从门后闪了出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跪倒行礼道：“臣徐晋，叩见皇上！”
朱厚熜看到徐晋身上的血迹，不由吓了一跳，脱口道：“徐卿，你咋弄成这样……咳，徐晋，你为何纵兵攻进建昌侯府，莫不成想造反？”
徐晋连忙惶恐地道：“臣不敢，臣自奉旨清丈京畿内土地，未敢稍有懈怠，是故今日携同户部主事霍韬前来建昌侯府核对田地契约，然而建昌侯不仅不配合，而且还纵奴行凶殴打本官，毁损圣旨，霍大人更是被殴打至重伤，如今昏迷不醒。臣为求自保，这才让守在外面的五十名五百营军卒攻入。”
此言一出，小皇帝不由勃然大怒道：“建昌侯安敢如此目无王法，欺君犯上！”
一众文官不由面面相觑，大多信了八成，因为以建昌侯一惯的作风，还真做得出这种事来。弘治朝的时候，张家兄弟更出格的事都做过了，寿龄候张鹤龄奸污过宫女，而建昌侯张延龄更是偷坐过龙椅，恰巧又被李东阳撞见，气得李阁老夺了殿前侍卫的金瓜锤追杀他，要不是宽厚的弘治帝回护，这两货早就被砍头了。
杨廷和虽然也对徐晋的话信了五成，但滋事体大，立即道：“皇上不能偏听徐晋一面之词，还是把建昌侯叫来当面对质，问清楚再作定论。”
寿龄侯张鹤龄立即大声喊冤道：“皇上，徐晋肯定是故意歪曲事实，裁赃陷害我弟，我弟虽然糊涂，但断然不敢做出毁损圣旨的事来，求皇上明察秋毫，还我弟清白。”
朱厚熜本来就十分不喜张家兄弟，冷道：“朕不是糊涂昏君，自然会查清楚，徐晋，建昌侯何在？”
徐晋振振有词地答道：“建昌侯自知犯下死罪，如今躲在后院不敢出来。”
朱厚熜大步行进厅中，此时的客厅满地狼籍，断掉的圣旨还掉在地上，小皇帝见状大为光火，圣旨乃皇权的象征，金口玉言，如今竟竟被斩为两截，上面还沾满了血污，这简直就是扇他的脸，怎么能不怒，厉声喝道：“来人，把建昌侯那混蛋给朕叉出来！”
在场的文官虽然大部份反对清丈土地，但看到圣旨被如此糟糕，亦不禁怒形于色。杨廷和目光犹疑地看了徐晋一眼，问道：“徐晋，圣旨确是建昌侯毁坏的？”
徐晋正容道：“的确是建昌侯纵奴毁坏的！”
徐晋这话说得有点微妙，并没有直接说圣旨是建昌侯毁坏的，但却与建昌侯脱不开关系。
约莫盏茶的功夫，建昌侯便被锦衣卫带了出来，这货刚才差点吓尿了，只以为徐晋会把他干掉，现在脸色还有点发白，见到皇上和一帮文官在场，这才松了口气，扑通地跪倒在地哭诉道：“皇上，徐晋纵兵攻入本府，打死打伤很多人，嚣张跋扈，目无王法，求皇上治他死罪！”
朱厚熜冷声斥道：“闭嘴，朕问你，朕的圣旨是不是你毁坏了？”
张延龄吃吃地道：“圣旨……不……不是本侯毁坏的！”
朱厚熜俊脸挣得通红，厉声喝道：“那到底是谁毁坏的？”
张延龄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口吃得更加厉害了：“是……是是下面，下面的奴才不小心弄坏的，不关我事呀！”
朱厚熜气得上前对着张延龄就是一脚，骂道：“好你个混账，连朕的圣旨都敢毁坏，可见徐卿并未冤枉你。”
“皇上，求皇上为小的作主啊！”孙老三那货这时突然大呼起来。
朱厚熜的注意力顿时被喊引过去，愕了一下，脱口道：“咦，你是……！”
朱厚熜上次在徐晋家里见过孙老三，所以此时认了出来，不过话说一半便立即打住，他掺和镜子生意的事不能暴露，否则杨廷和这帮老臣又该叨叨了。
徐晋朝孙老三暗使了个眼色，后者倒也机灵，立即大哭诉道：“皇上，草民是明镜斋玻璃作坊的工匠，昨天被建昌侯绑到府上毒打，他逼草民交出制作玻璃镜子的方法，草民不交待，建昌侯就命人把草民折磨得死去活来。”
金彪立即插口道：“皇上，此事应该是真的，明镜斋的掌柜昨天到过五城兵马司和北镇抚司报案，据查，明镜斋的店面和作坊都被建昌侯府的管家张旺带人砸了。”
朱厚熜闻言更是怒火中烧，镜子生意他占了六成干股，建昌侯竟然敢觊觎玻璃镜子的秘方，还让人砸了自己的场子，岂有此理！
小皇帝咆哮道：“建昌侯欺君犯上，抗旨不遵，殴打谋害朝廷命官，欺压绑架百姓。来人，把建昌侯抓回北镇抚司，建昌侯府上下全部下狱论处！”
张延龄只觉天旋地转，双脚一软便跌坐在地，寿龄侯也吓得面无人色，这是抄家的节奏啊。
杨廷和连忙道：“皇上息怒，此事还疑点重重，臣觉得应该交由三法司审问清楚，然后再作定夺！”
张延龄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开喉咙大声道：“皇上，臣冤枉啊……都是徐晋陷害的，大哥，快入宫找太后。”
杨廷和不禁大皱其眉，徐晋差点便失笑出声，这货是嫌死得不够快吧！
果然，朱厚熜面色瞬时阴沉下来，他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张延龄竟然大喊进宫找太后，这不是在向朕示威吗？这不是觉得太后能够压住朕吗？
“拿下！”朱厚熜沉着脸厉喝。
金彪立即命锦衣卫上前把建昌侯拿下，府中的家眷也全部锁拿，一时间阖府上下鸡飞狗跳。
“徐晋，你没事吧？”朱厚熜目光转向徐晋，神色稍稍放松下来。
徐晋答道：“回皇上，臣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并不碍事，只是霍主事受伤较重，臣请皇上派太医为其诊治！”
朱厚熜点了点头，立即命人传太医，又道：“徐卿，今后谁还敢阻挠丈量土地，可先斩后奏！”说完一拂衣袖，转身便行出大厅，径直返回皇帝大内。
在场的官员均噤若寒蝉，望向徐晋的目光都变了，陆续转身离去。
杨廷和目光复杂地看着徐晋，他当初同意拟旨，命徐晋清丈京畿土地，一方面确是认可大明目前的弊病，另一方面是想把徐晋当枪使，让他站到群臣和勋戚的对立面去。
然而，杨廷和此时有点后悔了，因为一旦连建昌侯都被板倒，那徐晋威望和手中的权力都会大增，他担心徐晋会借此来排除异己，而徐晋今天之所以找建昌侯下刀，明显也是带有私心的。
“徐晋，明镜斋是你名下的产业吧？”杨廷和语气带着一丝凌厉。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不错！”
“这么说你今日所为是在挟公报私？”杨廷和眼神又凌厉了几分。
自从认清了杨廷和的本质，徐晋对杨阁老已经完全没有了敬仰之心，只是把他当成了政治对手，淡道：“杨阁老何出此言，下官只是奉旨行事，难道杨阁不想看到清丈土地顺利展开？”
杨廷和脸色微沉，很快又恢复平静，淡道：“你清丈土地老夫不管，但若敢借此排斥异己，结党营私，老夫必让你万劫不复！”
杨廷和说完一拂衣袖，凛凛然行了出去，此时的建昌侯府内哭喊声此起彼伏，锦衣卫正在锁拿建昌侯的家眷。
徐晋轻掸了一下衣服，举步走出客厅，时值正午，阳光分外刺眼。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陆续撤离，定国公徐光祚，武定伯郭勋内心凉嗖嗖的，建昌侯，太后的亲弟弟竟然就这般被拿下了，两人不免心惊胆颤，同时还有点兔死狐悲。
寿龄侯张鹤龄面如死灰，颤抖着手指向徐晋，厉声道：“姓徐的，你先别得意，有太后在，我们张家便倒不了，这笔账迟早跟你清算，你就准备好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吧，你会有报应的，下场会非常凄惨，哈哈！”
张鹤龄笑声尖利阴森，像午夜鬼哭。
徐晋脸上似古井无波，从容自若地平视着张鹤龄，他不是傻子，既然敢动张家，自然是有把握把张家彻底打沉，又岂会给张家反噬的机会？
……
九月初十，建昌侯被抄家下狱，整个京城都为之震撼，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九月十一，兵科给事中夏言上疏弹劾张家兄弟，洋洋洒洒数千言，涉及的罪名多达数十种，还附带了厚厚一大沓罪证，瞬时满朝哗然。
小皇帝朱厚熜立即命三法司会审核实，结果查明夏言弹劾之事均属实，而且在审查期间，还不断有百姓站出来指控张家兄弟的罪行。
张家兄弟多年来坏事做尽，得罪的人也不少，此时都纷纷站出来落井下石。
当三法司把会审结果交给小皇帝朱厚熜，后者看完后气得当场拍案大骂。张家兄弟欺男霸女，欺行霸市，巧取豪夺的事就不说了，光是人命官司就多达数十起，牵涉上百条人命。
小皇帝立即下令内阁拟旨赐死张家兄弟，剥夺两人的爵位，所有家产没入国库，两府名下的土地经过丈量，合法的收归朝廷，非法侵占的则发还给原主。
皇上要杀张家兄弟的消息传到寿康宫，张太后差点便昏迷过去，立即跑到养心殿找嘉靖帝，然而后者却是避而不见。
据说张太后最后竟跪在养心殿外哭求，内阁四老联袂入宫，最终嘉靖帝同意留张氏兄弟一命，贬到南京软禁居住，而其余处罚则没有更改。
自此，显赫弘治正德两朝的张家宣告没落，张太后移居寿宁宫，不再过问后宫之事。

第0515章 初见成效
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张家兄弟自当上了弘治帝的小舅子后，日渐骄奢横逸，飞扬跋扈，所干下的坏事恶事罄竹难书，得罪的人更不在少数，要不是有太后这座靠山，两人的脑袋都不知搬家多少回了。
如今嘉靖帝在位，张太后的影响力日渐减弱，如果张家兄弟懂得收敛些，低调地过日子，安享晚年还是容易的，偏偏却跋扈如故，正是不作就不会死。
徐晋正是利用这一点，先是把小皇帝激怒，将建昌侯张延龄下狱，再抛出第二波撒手锏，让兵科给事中弹劾张家兄弟的罪行。小皇帝正处于气头上，根本不看张太后的面色，立即就命三法司调查核实，而徐晋让锦衣卫搜集的黑材料都是可以查证的真材实料，再加上张家兄弟曾经得罪的人纷纷落井下石，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尽管在张太后不顾脸面的斡旋下，张家兄弟得以保住性命，但爵位被剥夺了，名下所有产业和土地尽数被抄没，张太后也移到寿宁宫闭门幽居。自至，显赫弘治和正德两朝的外戚张家宣告没落，几乎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张家兄弟被板倒，对徐晋的好处非常明显，不仅在官场圈子中威信大增，在民间亦是好评如潮，最关键是清丈土地的工作可以顺利的实施，没有人再敢阻挠。
就连最显赫的外戚家族都被干翻了，张太后亦黯然退居幕后，试问谁还敢当出头鸟？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所有勋戚和官绅都乖乖地配合清丈土地，退还非法侵占的田庄，免得重蹈张家的覆辙。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便至嘉靖元年的腊月下旬，还有不到十天就过年了，京畿内的田地丈量工作也接近尾声。
嘉靖元年腊月二十二日，朔风如刀，寒冷蚀骨，天空中铅云密布，眼看着一场大雪将至了。在安富坊的兵仗局中，徐晋接收了最后一批燧发枪，至此，五百营全营均配备了燧发枪。
客厅内燃着火炉，暖意融融，徐晋一身锦服坐在火炉旁，气质从容，唇红齿白，俊逸不凡，谁又曾想到，眼前这二十岁不到的英俊青年已经官居五品，而且还因军功封了伯爵。
此时，徐晋正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燧发枪，这支燧发枪跟其他的不一样，因为他是一把短枪，长度不足二十公分，而且是双管的，能击发两次，十分方便携带，弄个皮套就能系在腰间，乃防身的利器。
徐晋刚才已经在室外试过枪了，这玩意十米内的杀伤力能把人击毙，超过三十米便基本没有杀伤力可言，但用来防身却是足够了。
太监赖义陪坐在一旁，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笑眯眯地问：“徐大人可还满意？若是有不妥的地方，咱家再让工匠修改。”
徐晋微笑点道：“很不错了，本官十分满意，倒是麻烦赖公公了。”
赖太监的老脸顿时绽放出菊花似的笑容道：“徐大人客气了，小事一桩罢了。”
由于燧发枪的试造成功，徐晋被擢升为户部郎中，而太监是没有品秩的，所以赖公公没有升迁，但却获得了皇上的嘉奖，赐飞衣服一套，荫一子侄为锦衣校尉，还有各种丰厚的奖赏。而这一切无疑都是徐晋带来的，所以赖公公现在对徐晋的要求无所不应，拿到双筒短枪的图纸后立即便让工匠精心打造，只花了两个月时间便造好了。
徐晋和赖公公又闲聊了一会，这才带着人离开兵仗局，把一百支崭新的燧发枪运往五百营营地。
旁晚时份，气温骤降得厉害，北风越发的凛烈了，徐晋刚从城外回来，雪花便飘洒而下，黑沉沉的苍穹像被捅破了窟窿，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撒落，短短半个时辰，整座京城便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能守。这一场大雪来得急烈，去得也迅速，前半夜便停歇了，第二天一早依旧是个朗朗晴天。
院子中积雪过尺，数株红梅在晓风中傲寒绽放，还有一只觅食的早鸟在枝头上跳跃鸣叫。
徐晋不是被鸟儿的鸣叫吵醒的，而是被怀中的娇俏人儿叫醒的。室外天寒地冻，室内却是温暖如春，低垂的罗帐里，柔软的锦被底下，费吉祥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开，眉目如画，俏脸红扑扑的依偎在徐晋怀中。
为了构建和谐的徐府内宅，徐老爷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会宿在正房，但每个月都会到如意和吉祥房中过夜五天，尽量做到不偏不倚，而昨晚徐晋便宿在费吉祥的房中。
都说瑞雪兆丰年，昨夜乘着雪落的声响，徐老爷兴致勃勃地在女人身上耕耘了一遍，至于明年会不会丰收很多小小徐晋便不得而知了。
此时徐晋搂着怀中柔滑如丝绸的温软娇躯，却是有点舍不得起床，要不是待会还要回户部上班，徐晋都忍不住再次提枪上马。
徐晋曾在烛光下欣赏过费吉祥不着寸缕的动人娇躯，真正如同羊脂美玉一般毫无瑕疵，那怕是头发丝一般细小的疤痕都没有，简直就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试想一下，一个人从婴孩到成年，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身上能够不受半点伤，那简直就是奇迹，恐怕就是皇家公主也难以办到。
正因为如此，以于徐晋每次跟费吉祥那个的时候，动作都轻柔得像朝圣一般，生恐把这朵鲜嫩的花儿给弄皱了。唯一让徐晋感到遗憾的是，吉祥缠足了，一双天然的玉足生生缠成了所谓的三寸金莲，让人心疼又气愤。
“夫君，该起床上朝了！”费吉祥感到夫君的蠢蠢欲动，不由羞涩地提醒道。
昨夜大雪，今天的早朝免了，但还是得回官署办公的。徐晋在被窝中磨蹭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起床洗漱口，然后在费吉祥的服侍下换上官服，出门回户部办公。
“徐大人早安！”
“徐大人早安！”
徐晋踏入六部所在大院，迎面遇到的官员都纷纷打招呼，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徐晋虽然只是五品的户部郎中，但他如今的威信却已盖过了两位户部侍郎，俨然成了户部的二号人物。
然而，徐晋对此却没有沾沾自喜，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些官员虽然表面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但心里却是不知如何忌恨自己，毕竟清丈土地损害太多人的利益了，将来自己一旦失势，跑出来踩上几脚的肯定也是这些人。
徐晋礼貌地回应着一众问好的官员，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户部公署。
徐晋刚坐下不久，户部主事霍韬便满脸春风地行了进来，行礼道：“下官见过徐大人。”
上次在建昌侯府，霍韬被打得有点惨，但休养了两个月后已经痊愈了，上个月初便回户部办公，协助徐晋主持清丈土地。
徐晋微笑道：“瞧霍大人的脸色，是不是统计结果出来了？”
“呵呵，徐大人料事如神啊！”霍韬笑着把一份报告递给了徐晋，一边介绍道：“昨天宛平县的清丈结果也报上来了，属下连夜做了统计，从七月到现在，京畿内所有田地均清丈勘查完毕，共计有八万七千四百余顷为非法所得，其中四万六千余顷已经发还给原主。”
徐晋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光是京畿内便清查出八万七千四百多顷土地，这成果无疑相当傲人了，若是全国都以这种力度清退田庄，大明的赋田增加两三百万顷也不是问题。

第0516章 三个主事，借力打力
徐晋看完户部主事霍韬上交的统计报告，对结果还是相当满意的，只是京畿内便清理出近九万顷的田地，若是全国都能以这种力度清退田庄，那么大明的赋田增加两三百万顷肯定不成问题。这便意味着大明的赋税收入可增长近倍，将大大改善财政入不敷出的局面。
徐晋轻吁了一口气，历经数月，京畿内的田地清丈工作总算顺利完成，有如此成绩也足以向小皇帝交差了，只是要清丈全国的土地，彻底扭转大明的财政困局，还任重而道远啊。
徐晋将那份统计报告放下，对着依旧恭立在案前的霍韬微笑道：“这段时间倒是辛苦霍大人了。”
霍韬连忙道：“大人言重了，这本来就是下官的职责所在，安敢言辛苦。”
徐晋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对了，各布政司清退田庄的结果上报户部了没？”
“目前只有南直隶和浙江两地上报了，其他布政司估计要等年后了，大人不妨猜一猜，南直隶和浙江一共清退了多少田地？”霍韬有点眉飞色舞地道。
徐晋心中一动道：“估计不足五万顷。”
霍韬哂笑道：“大人抬举了，两地加起来还不足三万顷呢。”
徐晋不由蹙了蹙剑眉，明朝的南直隶相当于后世的安徽省、江苏省，还有上海的面积总和，再加上一个浙江，清退的土地面积竟然不到三万顷，连京畿地的一半都达不到，可见其中的水份有多大。
当然，这也早在徐晋意料之中了，他本来就不看好这次打折扣的清田庄，京畿地区要不是因为通过重新清丈土地的方式，强行把隐匿的田地逼出来，绝对不可能取得如此亮丽的成果。
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霍韬看来，别的地方清退田庄不理想，这不仅不关他事，反而更能衬托出自己政绩斐然，说不准今年的吏部考核还能评个优等呢。
这时，霍韬左右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异常地从怀中摸出一份奏本，讪笑道：“下官……这里有一份奏疏，还望徐大人不惜赐教和斧正。”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怪异之色，这场景咋有点熟识，去年张璁也拿了一份奏疏请自己斧正，结果便拉开了“大礼议”之争的序幕，而霍韬当年也是张璁的支持者之一。
徐晋不动声色地接过霍韬手中的奏本，微笑道：“斧正不敢当，提点建议还是可以的。”
霍韬如今是自己的直系下属，再加上建昌侯府那次“共患难”，两人的关系便更加紧密了，徐晋自然不会拒小弟这个小小的请求。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霍韬才是徐晋步入官场后，收到的第一个小弟，至于兵科给事中夏言，却是算不得徐晋的小弟，他之所以协助徐晋弹劾张家兄弟，完全是因为他极力支持清田庄。
毫无疑问，夏言是个有主见，有政治抱负的官员，他不会依附权贵。譬如在开海禁方面，他便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徐晋的。
相比于夏言，霍韬显然更加圆滑，跟张璁一样是个政治投机者，当然，张璁或许是个有政治抱负的投机者，而霍韬却是实实在在想往上爬功利者。
对徐晋来说，霍韬这种没有抱负的功利者显然更适合当小弟，主要是听话，容易掌控。当然，用这种人当小弟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容易倒戈，所以绝对不能完全信任，要有所保留。而夏言这种人，则更适合作为同盟者和朋友，但前提是你的政治主张要跟他保持一至。
徐晋浏览了一遍霍韬的这份奏疏，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神色平静地抬起头望着霍韬，问道：“霍主事真的打算将这份奏疏逞上去？”
霍韬明显十分忐忑，他这份凑疏的大致意思是请皇上在大内为兴献帝立庙，并且尊兴献帝为皇考，而弘治帝则改称为皇伯考。
很明显，霍韬的这份奏本跟当年张璁的《大礼疏》一样，都是投小皇帝所好的“马屁贴”，想以此来搏取小皇帝的欢心和重用。
话说去年张璁那一份《大礼疏》拉开了“大礼仪”之争的序幕，最终内阁首辅杨廷和耍了流氓，把王瓒张璁等反对派的代表贬的贬，外放的外放，最终平息了这场争议。与此同时，杨阁老还借口把徐晋调出京去赈灾，最终逼使小皇帝同意承认弘治帝为皇考，尊称生父朱佑杬为“本生父兴献帝”。
本来，这一件事可以到此为止了，但是霍韬这时打算旧事重提，以此来迎合圣意，搏取平步青云的机会。不过，霍韬显然有点拿不准，所以便想通过徐晋来试探口风，毕竟徐晋是天子宠臣，简在帝心，若徐晋支持，那成功的可能自然大增。
当然，霍韬也有拉徐晋作保护伞的意思，因为这份奏本一旦递上去，无疑等于捋内阁首辅杨廷和的虎须，若无人保他，他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哪扛得住压力？
霍韬在徐晋的目光注视，额头禁不住渗出一层细汗，因为他拿不准徐晋的态度，试探道：“大人觉得下官应不应该把这份奏疏逞上去？”
徐晋很干脆地摇头道：“枪打出头鸟！”
霍韬不由露出失望之色，拱手道：“下官受教了。”
徐晋却是话锋一转道：“不过，若是一群鸟同时出头，那又另当别论！”
霍韬眼前一亮，又从怀中取出两份奏本，讪笑道：“大人，下官这里还有两份奏本，乃南京刑部主事张璁和桂萼的，他们托下官请徐大人斧正。”
徐晋心中一动，敢情这几位投机者已经凑一块了，估计已经商量好一起奏事，先由霍韬负责试探自己的口风。
徐晋不动声色地接过两份奏本阅读了一遍，结果发现这三人的奏本虽然内容不一，但总结起来的主张都是一致的：第一：奏请皇上在大内为生父兴献帝立庙，享受国礼待遇；第二：奏请皇上尊生父兴献帝为皇考，弘治帝则改称为皇伯考。
霍韬仔细地关注意徐晋的面色变化，可惜徐晋神色平静，根本瞧不出什么态度。
“徐大人觉得如何？”霍韬终于忍不住问道。
徐晋将三份奏本合上，然后叠起来递还给霍韬，后者顿时心凉了半截，没有徐晋支持，他们三个六品主事能翻得起什么浪花来。
正当霍韬失望地接过奏本时，徐晋却是淡道：“等年后再逞上去吧，省得过年也不得安生。”
霍韬闻言大喜，心情如同坐过过山车一般，连忙道：“下官省得，谢谢徐大人指点，下官告退！”
霍韬把奏本揣入怀中，欣喜无比地离开了徐晋的办公室，就连室外凛冽的北风也吹不灭这货此刻胸中的热忱，嘿嘿，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徐晋看着霍韬的背景淡然一笑，可以预料，年后霍韬把这三份奏递上去，必然会再次掀起轩然大波，沉寂了一年多的“大礼议”之争将再燃战火。
徐晋对“大礼议”不持立场，如果可以，他也尽量不想卷入，毕竟支持杨廷和的官员大多是些正直的清流文官，这些人或许有些迂腐，但总比那些贪官污吏要强，治国还是得靠他们的。
不过，杨廷和一党如果不清除，又将会成为自己推进改革的绊脚石。所以徐晋便打算来一个借力打力，利用张璁把杨廷和一党清理掉。
若按照历史走势，杨廷和一党注定干不过张璁桂萼这些新贵派的，自己只需把火烧起来，然后隔岸观火就行。这样既能达到扫除杨廷和一党的目的，又不至于跟那些清流官员闹僵，譬如夏言之类。
而且，据徐晋所知，就连自己的师父费宏亦是不支持小皇帝的，只是他为人比较宽厚罢了。正因为如此，徐晋更加不能卷入其中，至少明面上不卷入，免去跟费师对着干的尴尬。
下午四时许，徐晋走出户部大院，天气寒冷，朔风如刀。翰林编修费懋中穿得厚厚的，正在门外候着徐晋出来。
徐晋走近前歉然地道：“让民受久等了。”
现在费懋中当了徐晋的双料大舅子，两人的关系就更加铁了，开玩笑道：“没关系，郎中大人事务繁忙，下官理当恭候的。”
本来，大家均是同科进士，费懋中还是榜眼，而徐晋这个探花郎现在却已官至五品，费懋中还只是七品的翰林编修，差距不是一般大！
徐晋不由报以苦笑道：“这话要是让如意吉祥听到，今晚我估计得睡地上了。”
费懋中哈哈笑道：“开玩笑的，走吧，琼林楼那边估计已经开席了。”
话说今年是乡试之年，大哥费懋贤终于考取了举人，上个月就入京了，准备参加明年二月份的春闱大比（会试）。
近日费懋贤正积极参加各种文会刷名气，正好今天在琼林楼有一场小型文会，费懋贤邀请了徐晋参加。双料大舅子开到口，徐晋自然不好拒绝，所以便答应了下朝后前往参加。

第0517章 故技重施
琼林楼是小时坊中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但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中并不缺乏家资丰厚者，所以当徐晋和费懋中两位进入琼林楼时，发现大堂中竟坐了不少举子打扮的书生。他们饮酒行令，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竭尽所能地展露自己的才华，以达到提高自身名气的目的。
看着眼前的情景，徐晋不禁感慨万千，想当年自己初到大明，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只能通过科举谋求出路。自己也曾像眼前这些举子一般，想方设法地刷名气，争取在主考官面前混面熟。
幸运的一是，自己一次便科举通关了，而眼前这些高谈阔论的举子们，能够通过明年会试的又能有几人？譬如大器晚成的张璁，一共考了八次才通过会试，获得了进士出身，足足考了二十四年，试问人生有几个二十四年可以蹉跎？
“子谦，我们上楼去吧。”费懋中的提醒打断了徐晋的感触。
徐晋轻点了点头，正准备举步上楼，却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喊道：“咦，莫不成这位就是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徐子谦徐大人？”
呼啦……
大堂中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一众举子更是争先恐地围上来行礼问好，热情地邀请徐晋入座。
徐晋不禁暗汗了一把，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上楼去。费懋中笑着打趣道：“子谦现在该知道你的名气到底有多大了吧？”
这话倒是不假，现在徐晋无论是在官场、文坛、还是在民间的名气都非常响。
在文人圈子。徐晋乃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神童，被读书人视为偶象人物，而他的诗词在大明文坛也是举足轻重，光是一曲《临江仙》便无人敢出其右。
在官场圈子。徐晋是无疑是一颗璀璨的政治新星，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都开始崭露头角。
在民间百姓中，徐晋亦是风评极佳。俗语有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徐晋在山东赈灾，铁腕惩恶治贪；不惜得罪权贵，倡议清田庄；推广种植红薯等等，其所做的都是惠及老百姓的实事，所以深得老百姓拥戴。
徐晋和费懋中两人上了二楼，这里虽然不及大堂宽敞，却是雅座，费懋贤等已经在临窗的位置等候了。
“子谦，民受！”费懋贤见到徐晋和费懋中上楼，立即便站起来招手。
“见过徐大人，费大人！”同桌的举子纷纷站起来见礼。
这确实是个小型的文会，因为在座的举子加起来也不足十人，有几个徐晋还认识的，都是江西的同窗或同年。譬如江运、袁城和李浙等。
不过，在座有一名年轻举子却是引起了徐晋的格外注意，此人约莫二十岁，虽然身材短小，不过却皮肤白皙，生得眉清目秀，相当有神韵，而且气质淡定从容，应该是个很稳的人。
费懋贤见徐晋注意此人，微笑着介绍道：“子谦，这位乃南直隶松江府俊才徐阶，表字子升，是明年会试头名的大热门，已经收到了魏国公上元节文会的邀请。”
那短小青年谦虚地笑道：“民献谬赞了，在下能获得魏国公邀请，纯粹是侥幸而已。”
徐晋不禁暗道一声我擦，又见到历史名人，这位可不得了，大奸臣严嵩就是被这位给板倒的，就连后来的一代名相张居正也是这位的门生。
当然，自从穿越到明朝以来，历史名人见得多了，就连嘉靖帝的屁股都踹过了，所以徐晋倒没多大震动，相反，现在徐阶连进士都还未中，名不见经转，所以在徐阶眼中，徐晋反而是高高在上的名人。
徐晋微笑道：“原来是徐子升，看来咱们倒是有缘，大家都姓徐，就连表字都有一半相同。”
在座众举子都发出善意的笑声，徐晋声名在外，还有着徐砍头的外号，所以大部份人都以为他是个十分严厉的家伙，没想到竟是如此平易近人，没有半点架子，让人心生好感。
徐阶有点受宠若惊道：“那是在下的荣幸啊！”
彼此客套寒暄了几句便落座饮宴，酒过三巡，菜上五昧后，一众举子纷纷拿出自己的诗词请徐晋点评。
以徐晋目前在官场和文坛的地位，自然有资格点评举子的诗词了，只要他开口赞誉几句，无疑能让该名举子名气大增。
徐晋虽然是“文抄公”，但欣赏诗词的水平却是实打实的，再加上他口才极佳，给在座众举子的诗词一一作了点评，写得好的不吝啬赞美之词，写得不好的也注意留几分面子。如此一来皆大欢喜，整场文会的气氛热烈高涨又不失和谐。
这场小文会持续了近个时辰，天色快黑才结束，一众举子心满意足向徐晋告辞后散去。
……
时间如白驹过隙，大明的百姓在热闹喜庆中送走了嘉靖元年，迎来了满怀希望的嘉靖二年。
回首过去的一年里，除了吐鲁蕃满速儿侵扰甘肃，还有岭南沿海遭到佛郎机人的小打小闹外，大明的四境总体上还算盛平，国内也没有闹出大乱子。而且，这一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再加上夏秋赋税各减免一半，大明的百姓总算可以喘口气儿，日子比往年好过多了。
此外，尽管各地的清田庄工作并不理想，但多少还是有些成效的，有部分百姓确实得了实惠，这自然让老百姓们对生活更有了盼头，对即将来临的嘉靖二年充满希望。
年后，很快就到了大明朝最隆重的节日上元节，今年是春闱大比之年，京中老百姓最关注的自然是即将到来的礼部会试了。
然而，京官们关注的焦点却是朝堂，上元节之后的朝堂真是风急浪高呀！
话说嘉靖二年正月十六，开年后第一次朝会，三份奏疏便在朝堂上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户部主事霍韬、南京刑部主事张璁和桂萼三人像商量好了一般，同时上疏请求皇上为兴献帝在大内立庙，而且要改称弘治帝为皇伯考。
小皇帝朱厚熜得了这三份奏疏后如获至宝，立即下旨令内阁商议立庙事宜，整个朝廷顿时为之炸锅，彻底打破了自从正德十六年下半年以来的平静。
当初张璁的一份《大礼疏》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分裂成两派互喷，最后杨廷和耍流氓，拿出首辅的权势把反对派给强行压制下去。
然而，杨廷和这种做法治标不治本，张璁等反对派只是暂时蛰伏罢了，等小皇帝根基一稳，只要有人带头挑起这个话题，“大礼议”之争的战火立即就会被点燃。
所以，张璁、桂萼和霍韬三人的奏本一呈上去，当初的反对派们马上便纷纷上书应援，譬如湖广提刑按察使席书、曾经的礼部左侍郎王瓒等……
最让徐晋出奇的是，武定伯郭勋这货居然也跳出来上书支持为兴献帝立庙，看来这家伙也认清了形势，要想混得开，必须抱紧小皇帝的大腿。
如此一来，成国公徐光祚、魏国公徐鹏举、英国公张伦等勋贵也纷纷表态支持为兴献帝立庙。勋贵集团的利益向来都是一致的，彼此互相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相当团结。
这下可把杨廷和为首的“濮仪派”气急坏了，双方引经据典，展开唇枪舌剑的同时，私下里各种手段都开始施展了，今天反对派的某某被弹劾，第二天“濮仪派”的某某跟着被弹劾。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不是一般的热闹。
嘉靖帝登基将近两年，根基渐稳，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战战兢兢，对政事懵懂无知的少年藩王了，他沉着地旁观看戏，不时下旨质问杨廷和派系的官员，往往能够直指要害，给杨廷和一系造成很大压力。
……
正月二十五日，内阁。
礼部尚书毛澄气冲冲地找到首辅杨廷和，黑着脸道：“杨阁老，霍韬是徐晋的爪牙，张璁亦跟徐晋相交甚密，下官认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此子策划的。近日皇上不断下旨质问斥责大家，言辞犀利，我怀疑亦是此子在背后指点。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所以下官认为必须先将徐晋此獠拿下，否则后患无穷。”
吏部尚书乔宇闻言却是摇头道：“难！”
自从“大礼义”之争重燃战火，徐晋一直置身事外，从来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而且徐晋的名声和风评都很好，既不贪赃枉法，又没以权谋私，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弱点，想拿下他不太可能。
杨廷和忽然淡淡地道：“徐晋主持清丈京畿土地卓有成效，反观南直隶和浙江两地，效果却是相形见绌，就让他到南直隶和浙江一带发挥才能去吧！”
乔宇和毛澄相视一眼，前者抚掌笑道：“杨阁老高见，才尽其用嘛。”
很明显，杨阁老又故技重施，准备把徐晋这条捣屎棍调离京城，然后腾出手来收拾反对派的其他人。

第0518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二月之初，仲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经冬的柳条才刚刚抽出嫩黄的新芽，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中，平添了几分离愁别绪。
靖安伯府，内宅的正房中，谢小婉正来回忙碌着替相公收拾行装，月儿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两女你来我往的，光是衣物就装满了两只大箱子。
初春初夏这对孪生俏婢在小床旁边逗弄着小少爷徐康。这小家伙将近一岁了，虽然还不会走路，但是爬得却是贼快，一不留神他便能翻过小床的围栏溜到地上到处爬，名副其实的小猴儿。
估计是营养充足的缘故，徐康这小家伙一岁未满，已经长出了四只小门牙，此时正抓着一块红薯干在那啃咬，流出的口水把围兜都沾湿了。
初春性情温和稳重，耐心地盯着小少爷啃咬红薯干，只要后者稍微把红薯干往小嘴里面塞，她立即便伸手制止，免得少爷噎着。这年纪的婴孩还不能吞咽硬的食物，啃咬红薯干只是为了让他磨砺牙齿。嗯，这是老爷特别交待的，每天都得让小少爷磨一磨牙，吃肉的家伙事从小就要打磨好。
相比于姐姐初春，初夏显然没有那样的耐心，这丫头无聊地坐在小床旁边，不时往屋外张望，脸蛋红扑扑的，眼角眉梢都洋溢一种喜意。借用月儿的一句话：春天来了，这小蹄子思春呢！
徐府的年轻家丁不少，不过，能让初夏这小蹄子思春的对象自然只有老爷徐晋了，事实上这小蹄子从来没有掩饰过要当姨娘的企图，就差没有当众宣布而已。
初夏眼下之所以如此雀跃，那是因为她的机会来了，后天老爷将奉旨出京办差，而她和姐姐初春奉了主母之命，将随行服侍老爷。试问初夏这小蹄子能不欣喜雀跃吗？
本来，随行服侍老爷的应该是内府大总管月儿，然而月儿现在得协助夫人管理内宅，还得帮忙照顾小少爷，根本抽不开身，于是随行服侍老爷的任务便落到初春初夏头上了。
“夫人，天气眼看就要转热了，厚衣不用带那么多吧？”初夏见到谢小婉和月儿还在往箱子中塞冬衣，不由提出了疑问。
月儿丢了一记白眼过来，训斥道：“你懂啥，老爷这次到南直隶和浙江主持清丈土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去年只是清丈京师附近的土地便前后花了三个多月，老爷这一去怕是要一年半裁才能回京，多带点冬衣有备无患，省得到时天凉了再派人捎去。”
初夏吐了吐粉红的舌头，机灵地不再多言，免得又挨训，月儿大总管不能随行服侍老爷，估计心里窝囊着气儿呢。
果然，月儿又撅着嘴儿埋怨道：“皇上也真是的，总是派老爷出京办差，去年也是，老爷到山东赈灾半年才回京，这次去的地方更远。难道皇上手下就没有能办事的官儿的吗？”
谢小婉白了月儿一眼道：“官场上的事咱妇道人家能懂几个，皇上既然派相公出京办差，自然有他的理由的。得了，少说几句，把相公那条大红的汗巾子也带上。”
月儿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往衣柜中找汗巾子。
谢小婉暗叹了口气，相公又被派出京办差，她心里自然也极是舍不得的，更何况这份差事不仅得罪人，还耗时日久，指不定要花上一年，甚至更长时间。
一想到要跟相公长时间两地分隔，谢小婉便心里难受，还没分别就牵肠挂肚了。还好，相公只是去主持清丈土地，不是带兵打仗，倒是不用担心有危险，正是因为如此，谢小婉才决定让初春初夏跟随服侍，照顾相公的起居饮食。
房间内诸女正忙碌着，门帘掀起，穿着一身官服的徐晋行了进来。他刚下朝回家，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白砂糖，外面正下着蒙蒙春雨。
“老爷回府啦！”初夏一下子弹起来，初春也站起来福了一礼：“婢子见过老爷。”
徐晋含笑点了点头，弯腰探身亲了儿子一口，只是小家伙却不卖账，小手一巴掌推在他老子的鼻子上，转了个身，继续不亦乐乎地磨砺四只小门牙。
初春初夏都禁不住掩着嘴咯咯地笑起来，月儿不由嘀咕道：“夫人，这两个小蹄子现在可得劲了。”
谢小婉有些好笑，行了过去替徐晋脱掉官服外裳，柔声道：“相公回来了。初春初夏，吩咐厨房准备开饭吧！”
初春初夏答应了一声便退出房间去，徐晋张开双手配合着娇妻更衣，一边道：“你们这就收拾了，相公后天才出发呢。”
“早点收拾好，免得到时匆忙间丢三落四呢！”谢小婉温柔地替徐晋擦干净头发上沾着的水珠。
徐晋心中一暖，双手搂着小婉的纤腰拥有怀中，歉然地道：“娘子，相公这一次离京恐要一年半载。”
谢小婉不由眼圈一红，把俏脸埋进了相公的怀中，轻道：“相公要好好保重自己，我和康儿在家等你回来。”
徐晋用力拥着小婉柔软的娇躯，点头道：“家里便交给你了，相公会尽快回京。”说完低头寻着两瓣樱唇印了下去。
正在此时，门帘却是再次掀起，一对国色天香的美人儿行了进来，正是费如意和费吉祥。两女见到眼前的情景，均是霞飞双颊，连忙便要退出去。
谢小婉羞得像鹌鹑般把脸埋在相公怀中，虽然已为人母，但小妮子还是十分脸嫩，事实上她今年才十九岁不到。徐晋倒是无所谓，反正这时房间内都是自己的女人，亲个嘴又有什么打紧的，连忙叫住如意和吉祥两人。
夫君马上就要离京远行，需要很久才能回家，费如意和费吉祥两女自然也十分不舍，是故听到夫君已下朝回府后便忍不住跑到正房这边，无非也是想在夫君身边多待片刻罢了，所以听到夫君喊自己，两女都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回首望来。
两女都是十分出挑的美人，此时并肩而立，蓦然回首望来，那美态自是无法形容。徐晋此时心中亦不禁生出一丝丝自豪感，自己这三位妻子若是搁在现代，随便一个的容貌都不输一线女明星。
当然，若是搁在现代，自己恐怕也没有这种艳福，即使再有钱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取仨，更别说像现在这般和谐融洽。
“妾身见过夫君，小婉姐姐！”费如意和费吉祥两人羞赧地行了过来，盈盈福了一礼。
尽管费如意和费吉祥年纪都比谢小婉大一些，但是为了表示对谢小婉正室地位的尊重，两女平时都叫小婉姐姐，偏偏谢小婉也叫两人姐姐，于是大家都是姐姐姐姐地叫，倒是成了徐府一景。
月儿很机灵地把小猴儿徐康抱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四人。
费如意看着摆在地上的几只大箱子，美眸不由微微泛红，取出一只香囊系在徐晋腰间，柔声道：“夫君，江南水乡之地蚊虫滋生，这只香囊有驱蚊虫的效果，夫君记得要随身带着！”
徐晋轻握着如意的柔荑，点头道：“谢谢如意，我会的！”
费吉祥则从怀中取出那只怀表替徐晋挂在脖子上，软声道：“夫君把怀表带上吧，省得日常误了时辰！”
“夫君，误了时辰犹可，切莫误了归期。”费如意说着眼眶湿润了，小婉和吉祥二女亦是眼圈泛红。
在现代人看来，这或许有点难理解，北京到南京也就两千多里而已，犯得着哭哭啼啼的？但别忘了现在是明朝，交通和通讯都严重落后的封建社会，别说两千里，就算是离家两百里都难相见。
多少人今日一别，终其一生都再无相见之日，所以古人的离愁别绪是特别浓重的，正因如此，古代诗人才写出了那么多感人肺腑的送别诗来。
楼台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二月雨。
嘉靖二年二月初十，在迷蒙的春雨中，徐晋告别了妻儿，率着钦差仪仗从广渠门出了京城，驱车赶往通州码头，五百营众将士早在日前便赶到通州，五百悍卒将随徐晋一道南下直浙，协助清丈土地，负责钦差一行的安全。
按照计划，钦差的第一站是扬州，待到了地方估计已经是阳春三月了。
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
第六卷 江南烟云

第0519章 倭寇
春日里的阳光分外明媚，江南水乡的女子亦是分外妩媚，声音软糯温柔，难怪有吴侬软语的说法。江苏为吴，浙江为越，吴越之地自古便盛产美女，譬如妇孺皆知的古代四大美人——西施，便是越国人氏。
此时，一艏船体庞大的楼船正在运河上顺流而下，船顶上方飘扬着一面威风凛凛的玄黄团龙旗。这种旗帜只有皇家和奉旨钦差才有资格使用，所以运河上来往的船只远远见到便纷纷让出水道。
徐晋今天并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常服，头戴四方平定巾，一副书生打扮，唇红齿白，俊秀儒雅，双手扶着楼船的栏杆，站在甲板上欣赏两岸的江南景致，倾听船家渔女们唱歌似的对答。
徐晋是二月初十告别妻儿，离开京城赶往通州的，于第二日便率众在通州码头登船，然后一路顺着京杭运河南下，历经半个月时间，今日，终于进入了南直隶扬州府境内，再过半个辰便能到达扬州码头了。
正所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乃有钱人的天堂。唐朝诗人杜枚的诗中便有一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由此可见，扬州确是一个纸醉金迷，寻欢作乐的好地方。
风水学上有句话：靠山者贵，临河者富。扬州之所以如此富庶繁华，主要得益于其便捷的水上交通，乃长江和京杭运河的交汇处，境内河网水道纵横交错。
当然了，扬州之所以繁华，除了地理位置的优势外，还有就是盐业。盐无论是在哪个朝代都是生活必需品，尤其是在古代，盐业更是暴利的行业，一直由国家控制。而两淮地区乃明朝的最大产盐区，产量将近占到整个大明的三分之一，两淮转运盐使司就设在扬州，每年发放盐引近一百万引（每引400斤）。如此大的体量，试问扬州能不富吗？随便一个大盐商的家资恐怕都要超过一个中等府的年生产总值。
由于扬州是长江和京杭运河的交汇点，水道航运十分繁忙，尤其二三月份，正是秋粮解运入京的时节，所以此刻运河上漕船商船往返，络绎不绝，一片车水马龙的繁忙之景。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朝廷的税收分为夏税和秋税，夏税一般在七八份解运进京，而秋税则在第二年的二三月份解运。明初时期，百姓上交的税收都是实物粮食，长途运送损耗太大，负责解运的粮长还容易中饱私囊，所以后来税收便改用折银的方式，除了江南部份贡粮地区外，其余地方都得交银子，这就是所谓的“折色”。
徐晋双手扶着船栏，一边欣赏着运河上的景致，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在直浙两地打开清丈土地的局面。
在京城，徐晋通过板倒外戚张家打开了局面，顺利地完成清丈土地，然而，要在直浙两地展开清丈土地，恐怕要比京城更难一些，毕竟在京城还可以借小皇帝的势，而直浙地区却是天高皇帝远，地方豪强士绅未必会卖徐晋这个钦差的账，阳奉阴违，各种阻挠是可以预见的。
徐晋静静地思索着，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回了京城，如今朝堂之上的“大礼议”之争应该越来越激烈了吧？
其实就在徐晋离京南下之前，小皇帝朱厚熜便表示要把张璁和季萼从南京召回，可以预料，这两人一旦回到京城，“大礼议”之争肯定会越发激烈。
徐晋本来就不想卷入“大礼议”这个漩涡，所以自从“大礼议”战火重燃，他一直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然而，随着“大礼议”之争白热化，徐晋企图一直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至少小皇帝会对徐晋看热闹的态度产生不满。
正当徐晋头疼该如何避免这情况的时候，首辅杨阁老却送来了一副“枕头”，竟然提议让徐晋巡抚直浙两地，提督清丈土地的事宜。
徐晋自然求之不得了，溜出京逛一圈回来，大礼议之争应该也告一段落了，这样子既可以避免卷入大礼议之争，又不用引来小皇帝的不满，一举两得！
在这个节骨眼上，朱厚熜那小子本来是不愿意派徐晋这个心腹出京的，但跟徐晋私聊了一次后便转变了态度，不仅同意徐晋巡抚直浙两地，还给徐晋的差事加了码，除了提督清丈土地外，还提督巡视海防。
如此一来，徐晋这个钦差顿时权力大增，几乎等于是手握沿海卫所的军权。杨廷和自然明白小皇帝抓军权的意图，但现在他急于把徐晋这根搅屎棍调出京，最后也只好妥协，按照小皇帝的意思拟定了圣旨。
“老爷，船头风大，可不敢吹太久了，还是回船舱里面去吧。”婢女初春行了过来，将一件薄衾披到徐晋的肩上，温声软语地劝道。
徐晋笑了笑道：“没事，吹面不寒杨柳风，这阳光明媚，哪里就会着凉了。你和初夏也应该多晒晒阳光，补钙！”
初春疑惑地问：“老爷，补钙是什么意思？”
徐晋不禁哑然，回头看了一眼身边这株水灵灵的小白菜，笑道：“钙嘛……就是骨头，晒晒太阳能让浑身骨头更加硬朗，个子长得更高。”
初春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这丫头今年十七了，个子并不算高，只到徐晋鼻梁的位置，身形窈窕婉约，细皮嫩肉的，仿佛掐一把就能掐出水来，这时虽然作家丁打扮，但明眼人一眼就瞧得出是美人儿。
“对了，初夏现在怎么样了？”徐晋关心地问。
初春答道：“谢谢老爷关心，妹妹已经大好了，正赖在床上看杂书呢，也就是老爷惯着她，要是换了个人家早就扫地出门了。”
话说初春那小蹄子满怀兴奋地跟着老爷乘船南下，结果第一天便晕船了，吐得天昏地暗的，连续好几天才适应过来，谁料晕船刚好，紧接着又感了风寒，缠绵床榻多日，徐晋只好命船中途停靠休息两日，找来大夫替她诊治，这才慢慢好转起来。
徐晋微笑道：“那便好，遭了一路的罪，就让她好好歇息几天吧，我这也不用她服侍。”
初春眼圈微红，偷瞄了徐晋一眼，感动地道：“遇到老爷这种主人家，是初春初夏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徐晋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对了，我好像听小婉说过你们姐妹俩是浙江人氏？”
初春点了点头道：“是的老爷，我们是浙江宁波府人氏。”
徐晋笑着道：“难怪你们长得这么好看，自古吴越便是佳丽地啊。”
初春脸蛋儿不由一红，既羞涩又欣喜，话说自己姐妹到徐府两年多了，老爷还是第一次赞自己长得好看。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徐晋随口问道，不过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初春初夏自幼便被卖给别人当伶妓人培养，家里即使还有亲人，估计也不会好。
果然，初春眼神顿时一黯道：“没了，家里人都死掉了。”
徐晋歉然地道：“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初春摇了摇头轻道：“没关系，都过去很多很多年了，那时还小，婢子连父母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徐晋不由心生怜悯，伸手抚了抚丫环的额头，安慰道：“到时老爷带你们回一趟老家寻亲，顺便祭扫一下双亲。”
初春眼圈更红了，摇头道：“婢子不知父母葬在哪，估计村子也不存在了。”
徐晋剑眉皱了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初春眼中噙着泪水答道：“我们家是宁波府沿海的灶户，整条村子都是灶户，靠煮盐为生。有一天倭寇和海贼来了，这些穷凶极晋的混蛋到处杀人抢掠，婢子的父亲被杀死，娘亲也被掳上船……后来跳海自尽了。婢子和妹妹躲在柴草堆下逃过一劫。”
徐晋沉声道：“那你们后来……”
初春抿了抿嘴唇道：“后来一个族叔把我们卖到青楼，再后来我们又被魏国公的管家买了回去。”
徐晋不由暗叹了一口气：“那你恨那个族叔吗？”
初春摇了摇头：“不恨，当时族叔若不把我们卖到青楼，婢子和妹妹怕已经饿死了，而且族叔拿了钱也能够活命，还能打两副棺木安葬我们爹娘。”
徐晋心情沉重地轻吁了口气，用唇间吐出两个字：“倭寇！”

第0520章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唐朝诗人白居易有诗云：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该诗中提到的泗水便是扬州城的内河，泗水河由北往南穿城而过，汇入京杭大运河，再一路南下至长江边上的瓜州渡口。
时值正午，悬挂着玄黄团龙旗的钦差楼船出现在扬州城北的泗水河码头。如果是一般的货运漕船，完全可以通过城墙下的水闸驶入扬州城，但是钦差楼船船体过大，只能停靠在城外码头了。
徐晋前世也到过扬州，只是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眼前的扬州城却是完全不一样，但见城廓高耸，四面护城河环绕，河畔杨柳依依，河面碧波荡漾。石拱桥，浣溪女，充满了水乡古韵。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繁华富庶的古城，一座浸泡在诗词中的美丽古城，它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桥都被诗人写进了诗词中。
譬如：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朱卷总不如。
譬如：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譬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随着咣的一声轻响，钦差楼船靠岸了，王林儿、戚景通两人率着五百营的弟兄率先上岸开道，清一色的鸳鸯战袄和制式笠帽，除了腰刀，还背着新式燧发枪，彪悍的气息让码头上恭候的地方官绅，还有维持秩序的衙差心头凛然，同时又好奇地打量五百营悍卒们背着的燧发枪。
燧发枪是新式武器，就目前为止，整个大明，甚至整个世界，也只有五百营装备了这玩意，就连不少京官都未曾见过，更别说地方上的人。
正当扬州城的地方官绅们凛然张望时，穿着一身青色五品官服的徐晋从船上从容地走下，身旁是钦差副使夏言。
话说夏言作为钦差副使还是徐晋自己选的，而这次小皇帝并未派遣内官随行监督，亦可见其对徐晋的信任。
看到一名年轻俊秀的青年官员，在锦衣卫的簇拥下下了船，扬州知府江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肃然地颠了颠官袍的袖子，这才带着治下属官上前行礼，道：“扬州知府江平见过两位钦差大人。”
江平约莫四十五岁许，表字伏波，长得圆头圆脸的，大腹便便，十分的富态，这形象倒是对得起扬州知府这个肥缺。不过，江知府还不是在场官员中最富态的，旁边还有一名身穿绯袍的官员，肚腩还要比江平大一号。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江大人不必多礼。”
这时，旁边那个像怀胎十月的绯袍官员也施礼道：“本官都转运盐使施浩然，见过两位钦差大人。”
都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均是主管盐业的地方管员，直接隶属于中央户部，都转运盐使司的一把手叫都转运盐使，简称运盐使，乃从三品的大官，品秩比知府还要高，而且手下掌管着一股武装力量，那就是盐丁，真正的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兵有兵。
盐运使历来就是油水十足的肥缺，尤其是扬州盐运使，不知有多少人眼红，没点背景可坐不了这个位置，这个施浩然可不简单。
徐晋不动声色地还礼道：“施大人客气了。”
盐运使隶属于户部，品秩从三品，严格地来讲，徐晋这个五品的户部郎中，要不是有钦差的身份，还得毕恭毕敬地称呼人家一声上官。
这时扬州府治下的属官也纷纷按照官职大小上前见礼，彼此客套寒暄了一会，然后便一同进城去。
大多数城池的官衙都会集中建在城北，而扬州城却不然，由于泗水河从北往南穿城而过，几乎位于整座城池的中轴线上，所以扬州城以泗水河为界，官衙都集中建在城西，而城东则是百姓居住和活动的主要场所。
钦差一行在地方官的簇拥之下过了通泗桥，来到城西大街。但见府衙、县衙、盐运使、仓库等建筑全部临河而建，街道由麻石铺就，河边还有大大小小的码头，成行成排的绿柳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美不胜收。
这时河面船只来往穿梭，码头上还泊了许多花船，弹琴鼓瑟的声音不时飘过来，还有不少体态婀娜，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在船上走动。
见到徐晋站在桥畔往码头上的花船打量，一众地方官绅均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扬州知府江平和盐运使施浩然更是欣然地对视一眼。
徐晋虽然年轻，但名声在外，去年在山东调查粮仓亏空案，杀得人头滚滚，最后几乎把山东官场给一锅端了，连军、政一把手都没有幸免，名副其实的徐砍头。
这次徐晋手握尚方宝剑来到直浙两地主持清丈土地，地方官绅自是忐忑不安，生恐触了这位徐砍头的霉头，但让他们老实配合徐晋重新清丈土地，将吃进去的肥肉吐出来，实在又心有不甘。
所以此时见到徐晋疑似对河上的花船感兴趣，不由都微松了口气，嘿嘿，这位徐钦差看来也是个好渔色之人，那便好办，扬州乃纸醉金迷的脂粉之地，别的不敢说，就是钱多美女多。到时投其所好，保准教他乐不思蜀，清丈土地之事自然便可糊弄过去了。
旁边的钦差副使夏言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提醒。
徐晋收回目光淡然一笑，指着不远处码头的花船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朱帘总不如。古人诚不欺我也！”
众官绅闻言都笑起来，一名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士绅谄笑道：“好教钦差大人得知，咱们扬州乃历朝金粉之地，又岂是浪得虚名的。嘿，话说钦差大人这次倒是来得着时了。”
徐晋奇道：“此话怎么讲？”
见到徐晋如此好说话，又有一名士绅笑着插嘴道：“回钦差大人，江南各大青楼每年都会推选出十大名妓和花魁，今年的花魁大赛将在咱们扬州举行。秦淮和闽浙一带的名妓都会参加，届时将会美人云集。以徐大人的仪表和才情，若是到场观赛，说不定能俘获无数美人儿的芳心哈！”
一众官绅都暧昧地笑起来，徐晋亦淡笑道：“那本官到时非参加不可了，咦……”
徐晋忽然轻咦一声，目光望向远处一座花船，此时正有一女子如众星捧月般下了船，此女身穿粉红色长裙，体形婀娜多姿，梳着时下流行的簪花蝴蝶髻。由于离得有点远，面貌看不得太真切，徐晋却是觉得隐隐有些眼熟。
谢二剑眼力好，下意识地道：“大人，这不是那个……谁……王翠翘吗？”
徐晋顿时醒起来了，此女正是当年在南昌滕王阁上见过一面的秦淮名妓王翠翘，严格地来说，当时此女还不是名妓，只是所属青楼培养的后起之秀，头牌仍是那个萧玉雪。
话说当时徐晋正准备参加院试，结果被唐伯虎那老嫖客忽悠去见萧玉雪，最后被宁王世子绑进了宁王府，幸得王翠翘派婢女报信，谢二剑和二牛才及时带人接应。
扬州知府江平哈哈笑道：“还是年轻人眼神好，你这一说本府倒也认出来了，此女确是王大家。据说王大家当年正是凭借徐大人那首《临江仙》才声名鹊起的。”
盐运使施浩然舔了舔嘴唇笑道：“敢情徐大人与王大家是旧相识啊，来人，去请王大家过来与大人相见。”
徐晋不禁暗汗，这个王翠翘当年还只是个黄毛丫头，现在都混成“王大家”了，连忙道：“施大人，不必了。”
施浩然一拍额头大笑道：“说的也是，徐大人此刻风尘仆仆，还是先安顿下来沐浴梳洗，省得唐突了佳人。”
一众官绅顿时都大笑起来，明朝的风气虽然不及唐宋开放，但官员狎、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特别是富庶的江南地区，狎、妓喝花酒更是蔚然成风。
江知府等官绅神态暧昧，估计都认为徐晋跟王翠翘是老相好。徐晋不禁无语，却也懒得解释，举步继续前行，不过心里却是多少生出一丝怅然来。
话说这个王翠翘是徐晋来到大明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当年在南昌初次相见时，此女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已经能打到九十分，如果这几年不长歪，估计能到九十五分。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徐晋自然也不例外，对于这个王翠翘，徐晋十分欣赏，此女的性格和容貌都是上上选，可惜却沦落风尘。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翠翘已经从后起之秀混成了王大家，提起“大家”两字，徐晋便想到了萧玉雪萧大家，明着卖艺不卖身，实际只要价钱到位，卖得比谁都彻底。
一想到当年这个纯美恬静的顷城少女，或许已经成为萧玉雪那样的“大家”，徐晋亦是禁不住小小惋惜地一把，当然，也仅此而已！

第0521章 高手
扬州知府江平给徐晋准备的临时住宅在城西，尽管面积上并不及徐晋京中的府邸，但也相差无几，关键这是一座极具江南特色的园林式宅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池鱼，各种名贵的花木点缀其间，风格清新而细腻，居住在其中无疑是一种享受。
由于宅院足够大，五百营的弟兄也沾了光，全部驻扎进来，徐晋占据了后院，夏言这个钦差副使则拣了一处偏院居住。
徐晋在后院安顿下来，初春初夏忙前跑后地打扫布置房间，其实房子是有人打理的，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就连床铺被褥都是新的，但是两名婢女还是超认真地重新打扫了一趟，然后再按照老爷的生活习惯摆放好各种用品。
徐晋在两名孪生俏婢的服侍下沐浴梳洗完毕，又闲歇了一会，约莫下午五时许便动身前往参加本地士绅举办的接风宴。
出门之前，徐晋派人去偏院请夏言一道前往，结果后者却直言拒绝了，还回了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这句话出自春秋战国时期的《孺子歌》，大概意思就是：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亦可作“莲出于淤泥而不染”解。
很明显，夏言这是在向徐晋表明态度：他夏言是一名高洁的君子，这次下江南是为了清丈土地造福百姓，绝不接受地方士绅的好处，绝不同流合污，绝不徇私枉法。
徐晋听完后淡然一笑，也不勉强夏言，独自带着大小两位舅子前往赴宴。
话说徐晋之所以选夏言为钦差副使，正是看中他为人正直，而且有才干。但是呢，正直的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不擅长人际交往，容易把关系闹僵，太过于正直就变成了刚直，过刚则易折，最后都落不了好，而历史上的夏言确实也下场很惨，遭抄杀头抄家，而且妻离子散。
所以说，夏言不去参加这场接风宴反而更好，徐晋只需要一个能干实务的搭档，至于人际交往方面他可以一手包办。
徐晋可没有君子的精神洁癖，上辈子商海沉浮，逢场作戏的事干得多了，只要不破底线，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达到目的。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达到知己知彼，自然是要接触对方，甚至是跟对方打成一片。
徐晋之前在桥畔驻足盯着花船看，除了出于好奇，亦有故意麻痹一众官绅的意思，毕竟一个有弱点的钦差，总要比一个铁面无私的钦差容易对付。
这次接风宴就在府衙中举行，距离徐晋的住处并不算太远，徐晋出了门后便带着谢二剑和谢三枪步行前往，一边悠闲地欣赏泗水河沿岸的风景，二十名锦衣卫远远跟在身后护卫。
正当徐晋三人在麻石铺就的街道上行着，迎面便遇到了一行人。这一行共有六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褡护（无袖），露出强壮有力的双臂，个头都不高，不过却十分墩实。为首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带头闪到道旁。
徐晋心中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总觉得眼前这群人不对劲，一时间却又想不出哪不对劲了。
双方擦身而过时，谢二剑与对方那名为首青年的目光一触，双手十指瞬时微微勾起，谢三枪那小子更是全身蓦地绷紧，狡黠的双眼露出警惕之色。
对方那名青年扫了谢家兄弟一眼，明显加快了步伐，身后跟着的五人就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同时也加快了步速，双腿像装了弹簧似的，仿佛随时都能蹿起来。
双方错开了十几米，谢三枪用肩头轻碰了碰谢二剑，往后呶了呶嘴道：“二哥，那家伙不简单哦！”
谢二剑点了点头道：“嗯，是个高手！”
徐晋不禁有点意外，要知道二舅子向来自视甚高，一身武艺鲜有敌手，除了去年以一敌二，在白莲教赵全手中吃了点亏外，还从来没输过，如今竟然神色凝重地说对方是高手？不由奇道：“二哥，你咋知道对方是高手？”
谢二剑又恢复了一副懒洋洋的状态，耸了耸肩道：“妹夫，不是二哥我吹牛，真正的高手光凭气息便判断出对方的斤两，刚才那家伙的气息不在我之下。”
谢三枪很不给面子地戳穿道：“只怕还要强上一些吧！”
谢二剑难得脸上微窘，不过却自信地道：“那又如何，单打独斗的话，二哥我未必会输。”
谢三枪撇嘴道：“估计也占不了便宜。”
“老四，这会可没老爹给你撑腰，再抬杠，信不信二哥一只手收拾你。”谢二剑十分不爽地道。
谢三枪拍了拍腰间挎着的双管燧发短枪，笑嘻嘻地道：“小爷还真不信。”
“你大爷！”谢二枪不由爆了句粗，跟狡黠无耻的老四斗嘴，他还从来没占过便宜。
徐晋不由笑了笑，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任你武功再高，在火器面前又顶什么用。
这时三人已经行至府衙门前，收到消息的一众官绅立即出门相迎。
“咦，徐大人，为何不见夏大人呢？”扬州知府江平看了看徐晋身后，并未见到钦差副使夏言，忍不住出言相询。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夏大人长途跋涉，身体稍有不适，已经歇下了，所以没有赴宴，让本官代为向诸位同僚表达谢意。”
江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原来如此，那回头本官得探望一下才行，徐大人，里面请，酒席已经备好。”
徐晋在一众官绅的簇拥之下进了府衙，居于首席坐下，扬州知府江平，盐运使施浩然等人同坐一席，另外还置了六席，扬州本地有头有面的官绅大贾都到场了。
一番客套话过后，扬州知府江运神色暖昧地鼓掌三下，丝竹之声随即响起，瞬时香风扑面，一队姿色出众的舞女从屏风后鱼贯而出，穿着若隐若现的轻纱在场中翩翩起舞，扭拧着玉股春湾，做出各种撩人的姿势。

第0522章 三大商帮
一群姿容出色的舞妓，穿着若隐若现的轻纱在场中翩翩起舞，做出各种撩人的姿态。在座一众官绅看得津津有味，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舞妓的酥胸玉腿上流连，看到“精妙”之处甚至还抚掌叫好，江南官场的风气可见一斑。
一曲香艳的歌舞表演完毕，众舞妓翩然退场，经过席间时，一名光头的士绅趁机在舞妓的臀部捏了一把，同席的人均大笑调侃。
盐运使施浩然不动声色地看了徐晋一眼，见后者神色并无异常，心中更是满意了，举杯笑道：“徐大人不远千里从京城远道而来，来来来，大家齐敬徐大人一杯，为大人接风洗尘。”
在座所有官绅纷纷站起来，向着徐晋遥遥敬酒。徐晋亦站起来，朗声道：“谢过诸位同僚盛情款待，徐晋奉旨巡抚直浙，主持清丈土地，接下来还有赖诸位同僚鼎力相助。”
此言一出，在座众士绅的笑容都变得有点不自然起来。扬州知府江平目光一闪，笑道：“徐大人客气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清丈土地，利国利民，大家义不容辞。”
一众官绅虽然心中并不乐意，但还是陪着笑着纷纷附和。
众人对饮了一杯重新坐落，江知府轻咳了一声笑道：“今晚参宴的还有些生面孔，本官得给徐大人介绍一下。”
今晚这场接风宴摆了六席，确实有相当一部份徐晋没见过的，这些人分坐在最下手的三桌，徐晋能看得出，这三桌人应该是分属不同的阵营，彼此很少交流。
扬州知府江平话音刚下，位于下手三桌的其中一桌，便有两人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行到首席，向着徐晋行礼道：“鄙人张允龄（王瑶）见过钦差大人。”
江平笑着介绍道：“徐大人，这位张员外乃晋商商会的会首，王员外乃晋商商会的副会首，均是家资巨万的豪富人物。”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原来是张会首和王副会首，失敬失敬！”
张王两人连忙诚惶诚恐地道：“岂敢岂敢。”
张允龄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套玉色的襕衫，算不得英俊，但是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气质儒雅，身上倒是没有半分市侩商人的气息。
旁边的王瑶穿着十分扑素，头戴一顶黑色的六合统一帽，一身灰色布衣，生得其貌不扬，倒有点像穿街过巷的小商贩，谁又料到这样的人竟是家资百万的豪富。
“张员外是生员？”徐晋有点好奇地问。
那张允龄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嘴上却是谦虚地道：“鄙人二十岁时侥幸通过了院试，奈何才疏学浅，后来屡试不第，只能拉下面脸操此经商贱业。”
徐晋微笑道：“张员外过谦了，正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张员外能成为晋商会首，挣下百万资财，绝非常人可及。”
张允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深深地打量了徐晋一眼，读书人历来瞧不起商人，这位徐钦差倒是个异数拱手道：“徐大人谬赞了。”
张王两名晋商代表客套了几句便退下，紧接着又有三人端着酒杯走了上前行礼，口称：“见过钦差大人。”
江知府立即又介绍道：“徐大人，这位乃徽商商会的会首许栋，副会首王直，还有这位是……”
江知府目光落在第三人身上，双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那人立即陪笑着自我介绍道：“鄙人徽州歙县罗龙文。”
徐晋愕了一下，恍然道：“原来是罗员外，难怪看着有些面善。”
罗龙文顿时笑容可掬地道：“原来徐大人还记得鄙人，荣幸之至啊。”
眼前此人正是徐晋当年在江西铅山县遇到过的徽州墨商罗龙文，当时徐晋在斗战堂与那方天佑斗鹅，以十万两银子为赌注，对赌费如意的庚帖，这个罗龙文帮过忙，口头答应借徐晋十万两。
江知府和盐运使施浩然对视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试探道：“徐大人跟罗员外是旧识？”
徐晋微笑道：“算是吧，当年本官还只是一名生员，但罗员外仗义疏财，帮过本官一个大忙。”
徐晋此言一出，徽商商会的正副会首许栋和王直均面露喜色，而晋商那一桌人却是神色微沉，刚才摸舞女屁股的光头士绅一桌亦是变了面色。
罗龙文此刻却是心花怒放，他当年只是随口帮了徐晋一个小忙，没想到徐晋竟如此给面子，连忙笑道：“徐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罢，算不得什么。”
徐晋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再多说，光就是刚才那句话已经足够还清对方当年的人情。
这半点也夸张，以徐晋目前的身份，当众表示欠罗龙文一个人情，这不仅让对方倍有面子，而且在场官绅都会对罗龙文高看一眼，以后他在扬州办事或行商都会容易很多。这也是后世那些商人喜欢把自己和某某领导的合影挂在办公室的原因。
施浩然瞄了罗龙文一眼，笑眯眯地道：“罗氏徽墨可是个好东西啊。”
罗龙文喜道：“施大人谬赞了，大人若是喜欢，鄙人回头便送大人两盒上品墨锭，不值啥钱，聊表心意。”
“见者有份，罗员外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江知府打趣道。
罗龙文连忙道：“知府大人所言甚是，鄙人回头会着人给在座各位大人均送上两盒便是。”
“哈哈，如此本府便先行谢过了！”江平捋须大笑道。
正如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同样，江知府当众向罗龙文索要墨锭亦不算索贿，读书人的事，能算索贿吗？读书人狎妓也是风流韵事，索要墨锭自然也是雅事！
所以江知府不觉得索要墨锭并无不妥，事实上，上等徽墨的价值可不比同等重量的银子低。当然，罗龙文肯定是十分愿意送的，要是没有今天这个机会，他想送都没有门路呢。
许栋和王直本来还窃喜的，但此时看到罗龙文出尽风头，把自己两个正副会首都盖过了，顿时有些不爽了，前者轻咳了一声。
罗龙文也十分识趣地闭了嘴，不着意地后退了一步。
徐晋打量了许栋和王直一眼，剑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前这两人均三十许岁，虽然穿着十分得体，但生得孔武有力，目光极具侵略性，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江湖草莽气息。
“许会首和王会首经营什么生意？”徐晋不动声色地问道。
许栋拱了拱手赔笑道：“回钦差大人，鄙人主要做盐货和漕运生意，还有一些杂七杂八营生，不值一提。”
王直亦拱手笑道：“鄙人主要是做典当生意的，盐货和漕运也有涉及，杂七杂八的营生也有一些，买卖没有许员外做得大，勉强混口饭吃。”
徐晋心中一动，敢情这两位都是大盐商，微笑道：“王员外谦虚了，若王员外只是勉强混口饭吃，那咱大明的百姓都得要饭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江南一带的盐货生意主要由晋商、徽商和闽商把持，其中要数山西来的晋商实力最雄厚，其次是徽商，最后才是闽商。
晋商的崛起得益于洪武年间实行的“开中法”，所谓的“开中法”，简单的来说就是纳粮换盐引。
明朝北方九边是军事重镇，驻扎了大量的军队，但是北方苦寒，粮食低产，军屯根本难以自给自足。为了给边军提供足够的粮食，朝廷曾尝试过从内地运粮输送九边，可惜路途遥远难行，粮食运送过程中损耗大，朝廷负担太重。
于是乎，朱元璋便向大臣问计，最后推出了“开中法”，把本来官运官卖的食盐拿出来，只要商人往北方九边运送粮食，按照路途和粮食数量发给盐引。商人可以拿着盐引贩运食盐获利。
食盐可是暴利的生意，所以“开中法”政令一下，各地商人蜂拥向边境，为了更方便向边镇提供粮食，同时节约成本，商人们干脆在边境招人开垦荒地种粮。
一时间边镇守军的粮食供给问题解决了，商人们也获得了经营盐课生意的权利，而山西由于地理优势，晋商喝上了头啖汤，因此迅速崛起，几乎垄断了全国一半以上的食盐生意。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开中法”遭到严重的破坏，完全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到了弘治年间，“开中法”直接被废除了，商人不用再运粮到边境，只需要纳银就可以换取盐引。
于是乎，晋商失去了地理优势，徽商和闽商趁势崛起，抢占东南沿海盐课生意，不过，就目前而言，晋商还是实力最雄厚的商帮，占据着两淮两浙地区盐课生意的三成以上，而徽商和闽加起来还不到三成。
或许会有人问，那剩下的四成哪去了？自然是被朝中的勋贵，还有地方官绅瓜分了。每年户部还没发引，近半盐引份额就被特权阶层“打招呼”要去了，剩下的才轮到各地商人。

第0523章 神乎其技
许栋等三名徽商退下后，刚才摸舞妓屁股的光头士绅便端着酒杯迫不及待地行过来施礼，用带着福建口音的国语道：“鄙人李闯，闽商商会会首，见过钦差大人，呵呵，别人都叫鄙人李光头。”说完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
在座的官绅均微露鄙夷之色，晋商一桌甚至有人嗤笑出声。
徐晋敏锐地捕捉到李闯眼底闪过的一抹寒光，不由剑眉轻扬。如果说那徽商许栋和王直身上有草莽之气，而眼前这位闽商李光头却是一身匪气，显然不是善茬。
事实上这个李光头以前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盐枭，靠贩卖私盐为生，只是后来洗白了，还当上了闽商商会的会首，为人极为霸道独断，这也是闽商商会没有副会首的原因。
“李员外又是作何营生？”徐晋不动声色地问。
李闯咧嘴一笑，傲然道：“只要赚钱的行当本人都干。”
江平和施浩然均皱了皱眉，前者轻咳一声提醒道：“李会首，话不能这么说，难道违法的勾当你也干？”
李闯面色不变，摸了摸光头陪笑道：“知府大人说的是，鄙人做的自然都是正当生意，嗯，鄙人主要是做盐货和造船生意的。”
徐晋心中一动，福建可是明朝最大的造船基地，随口问道：“李员外还造船？”
李光头有点自得地道：“鄙人在福州有大小船厂六家，当地的民用船只有相当一部分均是鄙人名下船厂生产的。”
“那李员外的船厂能否生产海船？”
李光头刚想回答，却吃了盐运使施浩然一记严厉的眼神，不由心头一凛，陪笑道：“朝廷下旨厉行禁海，鄙人名下的船厂哪敢私造海船，只是生产平底的民用船只。”
海上风浪大，一般的平底船只能在近海和江河上行驶，只有尖底，吃水深，稳定性强的海船才能出海。
徐晋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挥手示意李光头退下。
施浩然瞄了徐晋一眼，岔开话题道：“江大人，今晚为徐大人接风，光有歌舞怎么行？”
江知府捋须笑道：“自是不止歌舞的。”说完再次拍了三下手掌。
这个时间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只见屏风后面出现一束亮光，并且越来越亮，显然有人在屏风后点燃了蜡烛，三根烛影就倒影在那一排屏风绢帛上。
紧接着，一条婀娜的身影显现在屏风上，缓步款款地走近，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徐晋心中一动，笑道：“莫不成是影子戏？”
江知府竖起手指轻嘘一声，神秘地低笑道：“徐大人且看且听。”
屏风上的影子妖娆婀娜，云髻高耸，穿着长裙，应该是个女子。此时，那名女子似是脱掉了披风，然后提着裙摆缓缓坐下，动作非常优雅，臀部那混圆的曲线在灯影的放大下，分外吸睛。
徐晋不禁暗赞，倒不是赞这臀美妙，而是赞这表演设计者的高明，人才啊，这种利用灯影宣染出女子美妙体态的方法，相比于刚才那些舞妓的露肉表演格调不知高出多少档次。
舞妓的露肉表演虽然撩人，但难免流于低俗，同样是表现女子的动人体态，眼前这一幕给人的感觉却只有优美和典雅。
正在此时，屏风后响起一声云板的脆响，一缕清幽的箫声随即响起，如同炎热的夏日，迎面吹来一阵凉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徐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箫声婉转低徊，忽然变成了淙淙的流水声，其中还及杂着了阵阵悦耳的鸟鸣，还有风吹过松涛的呜咽，还有猛兽的吼叫遥遥传来……
声音实在太逼真了，仿佛置身在野地山林之中，徐晋只觉浑身毛孔都在扩张，震惊地看着屏风，而此时屏风上明明只有一名女子的影子，这……什么情况？
江知府和施浩然得意对视一眼，当初他们第一次观看此女表演时，比徐晋还要不淡定。
啾啾啾……
数声鸟鸣后是隆隆的流水声，仿佛有千丈瀑布从山崖上冲下来，就在声音浩大处，忽然转为一声渺远渺远的鸡啼：喔喔喔——喔！
鸡啼过后是数秒的寂静，紧接着是一声苍老的轻咳和开门声，隐约传出一声驴叫，蹄声和车轮声接踵而至……
徐晋不由脑补出一幅画面，一名老者早起，赶着驴车出门去了。
此时，屏风后面传出的声音越来越杂乱，似乎到了市集之上，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徐晋不禁叹为观止，果然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人世间果真是藏龙卧虎，能人异士层出不穷，如果所料不差，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口技了，神乎其技啊！真的难以想象，一个人一张嘴竟能模拟出如此复杂的情景，而且声音唯妙唯俏，没有半点破绽。
“磨剪子嘞，戗菜刀……”随着一声荡气回肠地吆喝，所有声音消失，顷刻万籁俱寂。
整个大厅寂静了数秒，紧接着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徐晋亦是热烈地鼓掌，连声叫好，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不服气不行！
晋商一桌的商贾士绅见到钦差如此表现，均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反观徽商和闽商这两桌人，虽然都在鼓掌，但明显神色凝重。
此时有差役在大厅中点起了油烛，整座大厅亮如白昼，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屏风被撤去，露出了后面女子的庐山真面。
徐晋目光一凝，不由露出欣赏之色。只见屏风后面一名身穿鹅黄宫裙的少女，优雅地坐在凳子上，约莫十七八岁模样，面似银月，眸若辰星，杏眼桃腮，瑶鼻小嘴，让人眼前一亮。
此女容色殊丽，粉脸含春微笑，站起来亭亭玉立，趋前几步，朝着徐晋这一席施了个万福，丹唇轻启道：“绿珠见过钦差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徐晋不由吓了一跳，因为此女说话的声音竟然粗犷无比，要是不看人光听声音，保准以为是一名昂藏七尺大汉。
正在徐晋愕然之际，此女却是噗嗤一声，然后掩着小嘴咯咯地娇笑起来，声音清脆悦耳，重新盈盈一福，俏皮地道：“小女子王绿珠，见过钦差大人。”
徐晋不禁暗汗，估计这才是此女的真实嗓音，还好，要是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声音粗犷类雄，那真是太可惜了，微笑道：“王姑娘神乎其技，让人叹为观止，本官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佩服佩服！”
王绿珠嫣然一笑道：“钦差大人谬赞了，小女子愧不敢当呀！”
江知府插嘴道：“王大家不必谦虚，话说王大家还是去年花魁大赛的榜眼，与王翠翘王大家并称为我江南绝代双娇。”
王绿珠顿时微撅起嘴儿，佯恼道：“哎呀，知府大人这不是当着钦差大人揭人家短嘛，人家哪比得翠翘姐姐，翠翘姐姐可是蝉联两届的江南花魁，比不得。”
徐晋闻言不禁有些意外，王翠翘竟然已经拿了两届的江南花魁，难道花魁只看脸？
徐晋当年只看过王翠翘弹琵琶，倒是不知她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竟然能力压眼前这个王绿珠。若论容貌，这个王绿珠估计确比王翠翘稍逊一些，但凭她刚才表演那一手绝活，竟然还比过王翠翘？
此时，只听江知府呵呵笑道：“绿珠姑娘的口技越来越精湛了，这一届的花魁大赛说不定能夺魁，本官看好你哦！”
此言一出，晋商一桌的商贾均面露喜色，而徽商和闽商一桌的商贾却面色更凝重了，李光头甚至不爽地低哼一声。
王绿珠美眸流盼，娇俏地笑道：“承知府大人吉言，嘻嘻，知府大人手里的花篮到时记得要送人家了。”
江平再次大笑道：“那可说不准哦，本官向来公平公正，若绿珠姑娘的表演能打动本官，本官手里花篮自然会送给绿珠姑娘的。”
王绿珠娇嗔了一眼道：“讨厌，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江平捋须大笑。
盐运使施浩然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道：“绿珠姑娘，本官提点你一句吧，拜佛可要拜到真佛啊，到时钦差大人亦会参加花魁大赛的。”
王绿珠眼前一亮，不过马上幽幽地道：“谢过施大人提点，不过，人家听说钦差大人跟翠翘姐姐是旧相识，到时花篮肯定是送给翠翘姐姐的。”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果然在各行各业能混出头的都不是简单人物，这王绿珠看似娇憨俏皮，却也是个心机人物，如此当众一说，到时自己倒是不好把分投给王翠翘了。
徐晋不由对此女的印象打了折扣，微笑道：“绿珠姑娘放心，本官到时只看热闹，不担任评判。”
王绿珠那点小心思被隐晦地戳破，不由脸上微热，不过终究是习惯了迎来送往的人物，内心不是一般强大，立即便恢复了正常，浅笑道：“素闻徐大人诗词无双，小女子斗胆向徐大人求一首词，可否？”

第0524章 名妓的傲
在后世，一首动听的歌曲能让籍籍无名的歌手一夜爆红；在古代，一首传世的绝妙诗词同样能让青楼女子身价百倍，甚至是流“芳”百世。正因如此，青楼女歌女才会对那些才子趋之若鹜，想方设法从才子那里弄到诗词自抬身价。
当年在上元节文会上，那杨纤纤杨大家便乘机向徐晋讨要了一曲，眼前这个王绿珠亦是如此，开口便向徐晋求词，显然是打算在花魁大赛之前给自己刷名气。
“哈哈，美人楚楚相求，徐大人怎忍心拒绝，还是如了绿珠姑娘所愿吧。”江知府捋须大笑道。
面对如花美人软语相求，确实难以拒绝，而且此女的口技确实惊人，倒也值得抄一首词相送，反正也是举手之劳罢了，所以徐晋微笑道：“自无不可，只是不知绿珠姑娘想讨要什么样的词？”
王绿珠嫣然笑：“只要是徐大人所作，小女子都喜欢。”
这女子倒是玲珑人物，十分乖觉地没给徐晋限定词牌或内容，这样思路开阔，作起来也容易些。
徐晋稍微沉吟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口沾一首《蝶恋花》吧。”
王绿珠不由双眸一亮，惊讶于徐晋的才思敏捷，这么短的时间竟就有了腹稿，满怀期待地道：“小女子洗耳恭听。”
徐晋在众目睽睽注视之下站了起来，徐徐吟道：“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王绿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情不自禁地轻念：“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江平和施浩然对视一眼，他们都是正牌进士出身，学识水平都不差，自然明白徐晋这首词的不俗，尤其是后两句，堪称画龙点晴的神来之笔，很明显又是一首传世的佳作。果然盛名之下无弱者，徐子谦的诗词并非浪得虚名。
人世间最叫人无法挽留的，就是那镜里逐渐衰老的美丽容颜，尤如树上的花朵，纷纷凋零飘落……
毫无疑问，徐晋这一首词是在感叹青春无可挽留，任你红颜如花亦终将老去，像王绿珠这种靠吃青春饭的风尘女子，自然一下子就被戳中了泪点，不由生出一丝淡淡的忧伤来，本来明亮的星眸也黯淡了下去。
“好词，传言徐大人诗词双绝，果非浪得虚名！”施浩然抚掌赞叹道，一众士绅亦纷纷鼓掌叫好。
王绿珠幽怨地睇了徐晋一眼，这首《蝶恋花》确实是一首传世的好词，但是自己正雄心壮志地准备夺取花魁，徐晋却给自己作了一首如此伤怀的词，分明是打击人家信心嘛，哼，肯定是故意的！
这倒是冤枉文抄公徐大人了，人家遍搜枯肠，实在是只有这一首词拿得出手，而且还“合情合理”。
王绿珠虽然不太满意，但这确实是一首传世的上佳词。尤其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两句寓意深刻的句子，优美得让人黯然神伤，实在是太美了！
“谢过徐大人赠词，小女子感激不尽。”王绿珠对着徐晋盈盈一福。
这场接风宴一直到将近晚上八点才散席，一众宾客陆续离场，徐晋也在两位舅子和锦衣卫的护送下返回住处。
……
夜色笼罩之下，繁华的扬州城已然安静下来，普通百姓早就安眠了，但是泗水河上却灯火灿然，丝竹之声悱恻缠绵。
放眼望去，但见泗水河两岸绿柳如烟，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停泊着一艏花船，船头和船尾均挂着灯笼，照亮了附近数丈范围。
河中心处，有不少花船正游弋往来，船上传出饮酒行乐，弹琴吹箫的靡靡之音。一般行驶中的花船上都有客人，而泊在岸边的花船则是在等客人上门。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通泗桥旁边此刻便泊着一艏精美的花船，只在船尾挂了一盏灯笼，这表明此间主人今天不接待客人。
叮嗡……叮嗡……
船上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此间主人似乎正在练习，又或者谱写新的曲子。
此刻，花船的船舱红烛高燃，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但见一名身姿婉约的绿裙少女正端坐在一架古琴前，素手皓如霜雪，新剥春葱般的十指在琴弦来回勾抹。
这名少女约莫十九二十岁的年纪，生得真个是红颜祸水风华绝代，一双明眸如春花解语，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灵气。
此女不是别个，正是徐晋当年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翠翘，如今已经是秦淮河一带最红的名妓，连续两年夺得江南花魁的称号，若是今年再夺花魁，那便是前无古人的三连冠。
迄今为止，同行的前辈当中还没人能斩获此殊荣，因为青楼女子的巅峰年华就只有那么几年，过了二十便算老了，人气开始走下坡路，超过了二十岁再想夺花魁，基本是没什么希望的了。
王翠翘今年正好十九，这是她最后一次参加花魁大赛，所属的秀春楼已经在给她培养接班人。
其实从去年年底开始，王翠翘便在为今年三月初的花魁大赛作准备，这次的花魁大赛牵涉重大，后果不是她一个风尘弱女子能承受的，而且关乎她的余生未来，她必须全力以赴夺得花魁。
王翠翘虽然蝉联了两届花魁，但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争夺魁的对手实力强劲，相比之下她并不占多大优势，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王翠翘性情恬淡，但却是个聪慧而有天赋的女子，她深知自己若想夺魁，必须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新作品来，若只是炒冷饭，必败无疑。所以这段日子，王翠翘都在绞尽脑汁创作新曲，可惜目前为止还没头绪，而距离花魁大赛只剩下十天了。
此时，船外的岸上忽然传来阵阵宣闹声，王翠翘刚被触动的灵感瞬间被打断了，无巧不巧，一根琴弦亦断了，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翠翘远山似的黛眉轻蹙，把渗血的食指含进嘴里。这时，婢女秋雁行了进来，见状急忙奔过来道：“小姐弄伤手了？”
“不碍事，小小损伤罢了！”王翠翘摇了摇头轻笑，那笑容依旧跟当初那般极具感染力，如拂面的春风一般。
“小姐今晚还是早点歇息吧，别把身子熬坏了，到时得不偿失。”秋雁打来温水给王翠翘洗手，一边劝告道。
王翠翘轻叹了一口气，自语船道：“身体熬坏了也好，就没人惦记着了。”
秋雁心疼地道：“小姐快别说这种丧气的话，这次小姐只要能夺魁就是自由身了，到时婢子也能沾些光。”
王翠翘歉然道：“秋雁，这次我并没把握能夺魁。”
秋雁动作滞了一下，略带愤然地道：“小姐，刚才王绿珠路过咱们的花船，据说刚参加完钦差的接风宴，还得了一首新词。哼，这分明就是作弊嘛，扬州知府偏袒王绿珠，谁都不请，就请她参加接风宴。”
王翠翘半点也不奇怪，因为王绿珠背后的财团是晋商，晋商财大势雄，跟扬州知府江平相熟，请王绿珠参加钦差接风宴就再正常不过了。
“可知道王绿珠得了一首什么新词？”王翠翘神色恬淡地问，相比之下，她对王绿珠所得的新词更感兴趣。
秋雁闻言更气愤了，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王翠翘道：“这是人家经过时特意给的，让婢子交给小姐您鉴赏，据说这首词正是钦差大人徐晋所作。”
“是他！”王翠翘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幅画面，一袭童生直裰的英俊少年郎，手扶栏杆面向赣江吟唱一曲《临江仙》。
王翠翘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这正是王绿珠抄录的《蝶恋花》，她是特意向老对手显摆来了。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王翠翘轻声吟完这一首诗，瞬时整个人都痴了，轻叹了一口气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徐公子一语道尽其中味，唉……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世间见白头。王绿珠有此词在手，若再谱出一首好曲，这花魁怕是与我无缘了。”
秋雁连忙道：“小姐何不找徐公子讨一首好曲词呢，徐公子理应不会拒绝小姐的。”
王翠翘摇了摇螓首道：“彼此只是曾经萍水相逢罢了，怎好腆着脸上门求词曲。”
“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小姐跟徐公子终究是旧识，当年徐公子还给小姐画过画像呢，更何况王绿珠能求，小姐如何不能求？”
“此事不必再提起。”王翠翘坚决地摇了摇头，性情恬淡的她，骨子里其实还挺傲的，王绿珠既然拿徐晋的词向她示威，她自是不会再找徐晋求词。

第0525章 细川武殊
接风宴结束后，闽商会首李光头阴沉着脸回到住处，刚迈进院门便扇了负责看门的家丁一记大耳刮子，后者被扇得当场滚倒在地，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不过这名门房哼都不哼一声，立即便爬起来垂首而立，任由眼泪鼻血齐流。
李光头仿若无视，大踏步往屋里行去，沿途遇到的下人，无论是家丁还是婢女，无一不被扇耳光或者大脚踹，尽管表情痛苦，却没人惨叫出声。倒不是这些下人骨头硬能忍，实在是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李光头脾气火暴，只要有不顺心的事就会动手殴打下人，谁挨了打若是惨叫出声，还会继续挨打，久而久之，下人们挨打时都会死命忍着，再痛都得忍着。
李光头是福建人，虽然在扬州置有别院，但并不是经常住，他一家老少都在福州，这次来扬州只是为了花魁大赛的事。
这一届的江南花魁大赛跟以往不同，大赛结果将影响成两淮两浙地区的盐引份额分配，所以李光头非常重视，亲自带队赶到扬州。
然而，今晚这场钦差接风宴让他十分不爽，先是在钦差面前自我介绍时遭到嘲笑，他是一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人，那名嘲笑他的晋商，他已经记住了名字，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报复。
当然，被嘲笑倒是其次的，最主要是那个山西名妓王绿珠乃晋商支持的花魁人选，这次受邀参加接风宴，还得了钦差徐晋的赠词，夺魁的可能大增。而徽商支持的秦淮名妓王翠翘更是了不得，已经蝉联两届江南花魁，据说还跟那钦差徐晋有旧。
所以李光头盘算来盘算去的，觉得自己闽商这一方最吃亏，而让李光头特别气愤难平的是，扬州知府江平那王八蛋，明明收了自己一万两银子，特么的竟然偏袒晋商一方，估计是在晋商那里拿了更大的好处，草他老母的，这不是两头吃嘛！
尽管恼火，李光头却是无可奈何，谁叫人家“官”字两个口，两头吃你还能咋的？
李光头一脚把迎出来的小妾踹翻到花圃，径直进了内堂，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依旧怒气未消地猛拍了茶几一下，骂道：“他奶奶的！”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咯咯咯脚步声，紧接着，一对年轻男女先后行了进来。这对男女均穿着倭国特色的衣服，脚踩一双木屐，行走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李光头见到这对年轻男女，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那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缓缓地踱到李光头面前，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汉语问道：“李员外何故发如此大火？”
李光头怒气难平地道：“还不是因为花魁大赛的事，他奶奶的……！”
李光头简略地把今晚钦差接风宴的经过说了一遍，年轻男子听完后淡然一笑道：“原来如此，李员外，在下既然答应助你夺得花魁，那便必然会办到，您实在没必为此担心。”
李光头将信将疑地道：“细川阁下如此肯定？”
这名年轻男子名叫细川武殊，倭国人，与李光头有生意往来，不过自从去年在浙江宁波发生了“争贡事件”后，朝廷下令取消了宁波和福州的市舶提举司，中断了与倭国的朝贡贸易关系，销毁海船，厉行禁海。于是李光头与细川武殊的生意往来便由明转暗，换而言之就是走私。
正所谓有需求就有市场，东南沿海一带的士绅商贾在跟倭国人的贸易中获利巨大，所以朝廷想禁绝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像李光头这种跟倭国人做走私生意的商贾士绅并不在少数。
细川武殊并没立即回答李光头，而是向身后的倭国女子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即碎步上前，提起茶壶给李光头斟茶。
这名倭国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芳华，和服的束腰很高，细腰隆臀，体形优美得像只葫芦，和服的领口开得很低，弯腰斟茶时风光毕露。
李光头瞄了一眼，禁不住暗吞了吞口水，此倭女不仅长得妩媚蚀骨，而且浑身上下无处不销魂，他尝过一次，结果很丢人，第一次时坚持不了十息。
李光头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艰难地从倭女的胸前移开，嘿笑道：“细川阁下，如果花魁大赛比的是房中术，小野百合姑娘自是无敌手，但比才艺怕是前十都进难进入。”
细川武殊自信地道：“李员外倒是小看小野，不妨拭目以待。”
李光头一拍大腿道：“好，若这次小野百合姑娘能为我闽商夺魁，下半年交易货物增加三艏，铁器和铜钱加倍。”
细川武殊目光一闪，笑道：“那便一言为定！”说完便转身踩着木屐行了出屋。
李光头看着留了下来的小野百合，不由小腹发热，心如猫挠一般，不过却是有些犹豫，上次御了这女一晚，结果第二天都爬不起来。不过，估计换了哪个男人，一夜七次，第二天怕也是爬不起来的。
这个小野百合容貌只能算是上品，不过却是天生媚骨，是那种让男人见到就想占有的媚，不仅外媚，而且还内媚，李光头那晚虽说御了此女七次，但加起来的时间还不够半刻钟，最长不超过一分钟就缴械了。
这是一个会让男人上瘾的女人，明知是无底洞，还忍不住飞蛾扑火。
这时，李光头便终于忍不住飞蛾扑火了，他将小野百合一把抱起，行进内间……
……
后院中有一方小池，植满了小荷，徐晋推开窗户便能看到池中翠绿的莲叶。这个时节没有荷花，新长的莲叶还没茂盛到遮住水面，所以能见到水底下几尾游动的锦鲤。
徐晋穿着白色的睡衣站在窗前欣赏窗外的景致，昨晚的接风宴他喝了不少酒，所以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老爷，洗脸了！”初夏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甜甜地道，这小妮子显然精心打扮过，看着越发的水灵了。
徐晋伸了个懒腰，问道：“初春去哪了？”
“姐姐她嫌厨房做的饭菜不合老爷口味，一大早便自己出门买菜去了，准备中午自己做饭呢。”初夏一边拧毛巾一边道。
徐晋有点不放心地问：“她自己一个人去的？”
“有二牛陪着呢，哼，老爷偏心，就只会关心姐姐。”初夏微小嘴微撅。
徐晋伸手轻弹了一下初夏光洁的额头，笑道：“换着你出门去买菜，本老爷也会这样问的。”
初夏顿时开心地笑了，一边服侍徐晋洗涮，一边笑嘻嘻地道：“老爷，外面来了不少客人求见老爷，不是抬着箱子，就是提着篮子，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徐晋笑了笑，问：“来了多少？”
“外面客厅都坐满了，怕是有二三十个吧，等着老爷您接见呢。”
“看来本老爷今天要发财了。”徐晋笑着张开双手配合俏婢穿衣。
“可是咱们家不缺钱啊！”初夏一边替徐晋穿上官服一边道，整个人几乎都贴到老爷身上了。
“傻丫头，谁会嫌银子多呢。”徐晋随手赏了这小蹄子一记爆栗。
初夏摸头疼痛的额头，可怜兮兮地道：“老爷能不能老弹人家的头，不傻都被您弹傻了。”
徐晋好笑道：“你要是老实点，本老爷自然不弹你。”
初夏不由俏脸一热，嘀咕道：“谁叫老爷你这么老实，那婢子只好不老实了。”
徐晋听得不太真彻，就算听得真彻都会装作没听清，要不然这大胆的小蹄子估计会豁出去，晚上脱光了钻自己的被窝。初夏这小蹄子立志要当姨娘，徐府的婢女家丁都知道，徐老爷哪会没有所耳闻。
徐晋慢腾腾地吃完早餐，这才施施然地到了前面，前来拜访的人确实很多，案上的拜帖已经撂了一大叠，估计不下五十张，如果全部接见的话，估计徐晋今天什么都不用干了。
徐晋忽然觉得，这次若带上黄锦会更好，这个时候便能派上用场了，这太监肯定乐意逐一接见来拜访的地方官绅的。
徐晋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所以他只拣了七八个份量较重的士绅来接见，其余的全部让王林儿搞定，访客带来的礼物则全部照单全收。
“徐大人，我们家的田地你看……”
“呵呵，好说好说！”
“呵呵，徐大人日理万机，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郭大人慢行，本官便不送了！”
“岂敢岂敢！”
徐晋把扬州府通判郭解打发走，随手把一果篮黄灿灿的金子丢给小舅子谢三枪，后者利索地接过，笑嘻嘻地道：“扬州府通判郭解，送金子二百两，初春姐姐，记下吧！”
初春连忙拿出一个本子，用炭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徐晋伸了个懒腰，道：“二哥，我们出去走走。”
“我也去！”谢三枪把装着金子的果篮一把塞给了二牛。

第0526章 人情往事
春日的阳光暖意融融，泗水河畔，和风细细扬柳依依，码头上货船客舟频繁往来，一片热闹繁华的盛景。
徐晋只想静静地逛一遍这座浸泡在诗词中的美丽古城，所以出门前便更换了常服，一身文人书生打扮，也没有带锦衣卫，只有两位舅子跟随。
徐晋在泗水河畔信步往南，从太平桥过了河，又折返往北，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扬州府学外面，略犹豫了片刻，还是举步往府学大门行去。
明朝在省会设有贡院、在府设府学、在州设州学、在县则设县学，读书人只要通过院试便获得生员（秀才）的身份，可分配入学。不过，无论是府学、州学，还是县学，均不会授课，只是负责考核学生，生员主要还是在书院上课，又或者在家自学。
府学设有教授一名，正七品官职，当初大师兄卫阳就是被吏部分配到扬州府学任教授。扬州可是繁华富庶之地，卫阳能被分配到这里任职，还是得益于家族的势力，其叔父卫汉文乃工部右侍郎，首辅扬廷和的门生。
古代的学院跟现在的开放性大学一般，不管你是文人雅士，还是贩夫走卒，均可以随意出入，前提是不能闹事，不能搞破坏。
徐晋沿着铺了青石板的林荫道往府学里行去，心中彼有些复杂。大师兄卫阳喜欢吉祥，两家甚至一度谈婚论嫁了，最终却因为政治原因告吹，大师兄因此而灰心失意，会试成绩也失了水准，还生出了回信江书院当教习的念头。然而，去年小皇帝却乱点鸳鸯谱，把吉祥赐婚给了自己！
事实上，徐晋去年收到赐婚的圣旨后，便给大师兄卫阳去了封信，大师兄也回信祝福了，然而昨天自己到了扬州，卫阳却没有来迎接，也没有参加接风宴。扬州知府江平明知卫阳是自己的三同（同窗、同乡、同年），不可能不邀请他参加接风安，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大师兄并不想见自己，心里还是有了隔阂！
可以预料，两人见面的气氛肯定会很尴尬，但是徐晋还是决定要见一见，心结终须是要解开的，大师兄是他所敬重的谦谦君子。
“这位公子有何事？”
徐晋来到府学的公署外面，便被一名小吏拦住了去路，不过，这名小吏显然发觉徐晋气度不凡，所以态度十分之客气。
徐晋拱了拱手微笑道：“麻烦通报一声卫教授，就说上饶信江书院的故人来访。”
“原来是卫教授的同窗，只是眼下卫教授并不在此间，实在是抱歉，客人可方便留个姓名住址？小的回头也好告知教授大人。”
徐晋沉吟了一下道：“那……我下次再来访吧！”
小吏点头道：“好的，公子若是找卫教授有急事，或许可以到大明寺碰碰运气，卫教授跟大明主持慧静大师相熟，经常会到大明寺打坐参禅。”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打坐参禅？这可不是个好苗头，难道大师兄有消极隐世的意思？
“敢问大明寺在何处？”徐晋问道。
“从北城门出城不足两里便是，泗水河畔的小山坡上，十分好找。”
徐晋道谢一声便带着谢家兄弟离开府学，往北门而去。府学本来就座落在城北，距离北门并不远，三人很快便出了城门，沿着泗水河畔北行，果然见到一座寺庙建在河畔山坡上，殿宇在绿树的掩映之下，其上有烟气升腾，看来香火挺旺的。
叮铃叮铃，一辆油壁车从身旁经过，带起一阵香风，谢三枪那小子使劲吸了吸鼻子道：“真香，肯定不是正经人家。”
谢二剑戏谑地道：“老四，毛都没长齐就会闻香识人了，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就不能薰香……咦，还真让你蒙对了，确是个青楼女子。”
这时那辆油壁马车已经在山脚停下了，车上下来了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身姿绰约，戴着幂篱，看不到面貌，另一名女子应该是个丫环，挽着食盒，估计是准备到寺届中上香去。
谢三枪笑嘻嘻地道：“二哥，这位莫非是你的老相好？人家戴着幂篱你都能认出来？”
谢二剑扬手便扇了一下谢三枪的后脑勺，后者想躲，但速度还是慢了半拍，结实地挨了一下。
谢二剑扇完继续双手抱缓步前行，一边道：“那个丫环我认识。”
谢三枪翻了个白眼：“二哥，你也太没出色了吧，姘个青楼女子就算了，你姘青楼女子的婢女算什么事？以后别跟人说是我二哥，丢不起这个人。”
谢三枪说完机灵地绕到徐晋的另一侧，成功躲过谢二剑一记飞踢。徐晋既好气又好笑，这两位舅子跟贴错门神似的，混在一起就相互抬杠。
谢二剑没有追杀得意地做鬼脸的谢三枪，续道：“妹夫，那丫环帮过你呢！”
徐晋微愕道：“怎讲？”
“当年在南昌，妹夫被宁王世子绑进王府，当时我进了那名妓萧玉雪的院子打探，刚跳进去就遇到这名丫头，那会我怕被发现，就把她给弄晕了，结果在她手里拿到了示警的纸团，事后想起来，这丫环是打算把纸团扔出院子围墙，告知我们你的下落。”
徐晋不禁恍然道：“原来如此，亏二哥你还记得对方的样子。”
谢二剑耸了耸肩道：“我记性好，若是读书，估计能捞个举人。倒是老四看着挺机灵的，实际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货，到现在连千字文还认不全，若是让他去读书，怕是考到掉光牙都过不了县试。”
谢三枪撇嘴道：“二哥，你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还好意思吹，回头我考个武状元你瞧瞧，借用姐夫的一句，那才叫牛逼带闪电！”
“嘿，瞧把你能得，别到时状元没考上，被人家打得满地找牙，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状元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两兄弟又抬起杠来，徐晋不禁无语，举步往山脚下行去，此时前面那对主仆已经顺着石级而上了，戴着幂篱的女子身姿婉约，看着依稀有点熟悉，徐晋已经隐隐猜到对方的身份了，只是有点不太肯定。
若真是此女，那看来自己倒是欠了她一个大人情，要知道当时二舅子和孙遂他们若不及时接应，自己怕是不能逃掉的，估计最后也得被追来的宁王世子抓回去，错过院试不说，恐怕还会有性命之忧。

第0527章 大明寺，养生堂
徐晋并没有追上前去，一来显得唐突，二来亦不敢确定戴着幂篱那名女子就是王翠翘，所以只是远远地跟着拾级而上。
大明寺香火鼎盛，再加上今天是三月初一，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但见大雄宝殿外香烟缭绕，殿外的菩提树下正有人排队等着高僧解签。
正所谓进屋要喊人，入庙要拜神。既然进了寺庙总得意思一下，徐晋往功德箱里丢了一块五两重的银子，那名穿着袈裟的老和尚顿时眼前一亮，高唱了一声阿弥托佛，然后亲自点燃了香烛，引着徐晋给佛祖金身叩拜。
“敢问大师如何称呼！”徐晋上完香便趁机问道。
对于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的“豪客”，这名老和尚自然不敢怠慢，合拾稽首道：“贫僧法号慧缘，乃本寺长老。”
“噢，原来是慧缘法师，请问扬州府学卫元正卫教授可在此间？”
慧缘和尚答道：“卫施主正在藏经阁与主持师兄入定参禅，不知这位施主如何称呼？”
徐晋微笑道：“在下徐晋，表字子谦，乃卫元正的朋友，可否麻烦大师待为引见？”
慧缘和尚明显愕了一下，双手再次合拾郑重道：“自无不何，徐施主请跟贫僧来。”
徐晋见慧缘和尚态度明显得恭谨，估计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了，只是不说破罢了。
徐晋和两位舅子跟着慧缘和尚穿过大雄宝殿，往寺院的后面行去。话说这大明寺还挺大的，走廊楼宇众多，一路行去花木深深。
正走着，徐晋忽见前面有一年轻和尚领着两名女子经过，这两名女子赫然正是刚才在山脚遇到的那对主仆，转过走廊拐角处便不见了。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慧缘老和尚似乎是怕徐晋误会，连忙解释道：“徐大人，刚才那女子是秦淮名妓王翠翘王大家，此女菩萨心肠，每次到扬州都会到养生堂看望那里的孤儿，并且捐献钱物。”
“果然是她！”徐晋暗道，嘴上却是好奇地问：“哦，大明寺中有养生堂？”
所谓的养生堂，性质与后世的孤儿院类似，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事实上，在南北朝时期便有孤独院，专门收留孤苦无依的老人和小孩，另外，隋唐时期的病坊，还有宋朝时期的慈幼局，均是孤儿院和敬老院的刍形。而明清时期的“孤儿院”则唤作养生堂，《红楼梦》中的金陵十二钗之一，秦可卿便是抱养自养生堂的。
慧缘和尚双手合拾道：“我佛慈悲，普渡众生，本寺的养生堂已经开设近二十载，收养的孤儿多达千人之众矣。”
徐晋不由肃然起敬道：“贵寺功德无量，三枪，回头给往功德箱再投二十两银子，聊表心意。”
“阿弥托佛，善哉善哉！”慧缘老和尚高宣了一声佛号，难掩眼底的喜色。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这个老尚见钱眼开，看来修行也高深不到哪里，事实上能被称为有道高僧的实在不多，尤其是在后世，骗钱偏喝的假和尚太多了，白天庙里念经，晚上豪车酒吧。
话说慧缘和尚倒没有说谎，至少大明寺确实开设了养生堂，就在寺庙的东北角，地方不大，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两名女子在年轻和尚的领路下来到养生堂，立即便有十数名孩童欢快地围了上来，有男有女，最大的估计只有十岁许，最小的也就三四岁。
“仙女姐姐来了，仙女姐姐……”一群小孩围着年轻女子欢叫。
此时那名戴着幂篱的女子终于将幂篱解下，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绝色脸蛋来，赫然正是秦淮名妓王翠翘。
秋雁将提着的食盒打开，王翠翘笑着将点心之类的食物分发给一众孤儿，女孩子还有红头绳之类的小饰物。
那名负责引路的年轻和尚名字叫徐海，法号普净，此时正偷偷看着王翠翘的侧脸，眼底掩藏着一股火山般的炙热。
“小师傅，你也尝尝吧，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桂花糕。”秋雁把食盒中剩下的一块桂花糕递给了年轻和尚普净。
“阿弥托佛，小僧谢过女施主！”普净小心翼翼地取过桂花糕，拿在手上却没有吃。
王翠翘轻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疑惑地问：“小师傅，为何不见了蒋载和樊离？他们还没成年吧？”
普净低首合拾道：“蒋载和樊离已经被积善人家收养了。”
王翠翘闻言轻噢了一声，笑得如同春风一般，点头道：“那便好，小师傅若有事可先去忙吧！”
普净稽首一礼道：“如此，女施主便自便。”说完便转身离开。
普净一离开，众小孩顿时欢呼，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邀王翠翘两女玩游戏。王翠翘亦微松了口气，不知咋的，普净小师傅在此，她总是感觉不自在，而且感觉这些小孩也放不开。
……
藏经楼在大明寺的中心地带，四周绿树环绕，三月初桃花绽放，风一吹，飘零一地落红。
徐晋跟着慧缘和尚来到藏经楼的院子，只见一名身穿袈裟的老和尚，一名身穿白衫的儒生正在树下打坐，两人身上头上都落了不少桃花花瓣。
白衣儒生二十许岁，长相英俊，气质温润儒雅，赫然正是近两年不见的大师兄卫元正，而那名老和尚约莫六七十岁，须眉皆白了，不过却是面色红润，生得慈眉善目的，估计就是大明寺的主持慧静大师了。
慧缘正想上前禀报，徐晋连忙伸手拦着，示意他不必打扰，自己可以慢慢等，前者稽首一礼，退到一旁等候。
徐晋站在远处的花树下悠闲地欣赏着四周的景致，谢二剑则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谢三枪这小子定力就差远了，不耐烦地将地上的落花一瓣一瓣地碾碎。
约莫一刻钟左右，打坐的老和尚忽然睁开眼睛问道：“卫施主，你肩上是何物？”
卫阳也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肩头上的桃花，答曰：“落花！”
“花为何落？”老和尚又问。
“花开花落，四时更替，乃天地万物循环之道也！”卫阳答道。
老和尚摇头道：“非是眼前花落，而是汝心中之花落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卫阳长身而立，稽首合拾道：“受教了，谢过大师指点！”
徐晋不由无语，他是唯物主义者，自然对这种看似玄之又玄的唯心论嗤之以鼻，不过，他亦不会跟人家大师抬杠，上前一步微笑道：“上饶徐晋，见过慧静禅师，大师兄，一别经年，可曾安好！”

第0528章 掳劫
卫阳见到作书生打扮的徐晋，先是愕了一下，继而欣喜地道：“徐师弟为何来此？”
徐晋微笑道：“府学一小吏告知，大师兄或许在大明寺，所以前来碰一碰运气，没成想大师兄还真在此间与大师打坐参禅。”
卫阳眼中露出一丝暖意道：“子谦奉旨巡按直浙，提督清丈土地事宜，初来乍到，自是少不了迎来送往，所以打算过几日再登门一聚，没成想子谦反而寻来了，倒是让为兄汗颜。来，为兄介绍一下，这位乃大明寺主持慧静禅师，精通佛法，是一位有道高僧，为兄与之交往获益良多，子谦不妨多亲近一二。”
徐晋再次正式见礼道：“徐晋见过主持禅师。”
此时那老和尚已经站了起来，身量却是出奇的高大，生得慈眉善目，虽然须发皆白，但是脸上的皮肤却是十分红润，竟然看不到皱纹，实让人啧啧称奇。
“阿弥托佛！”慧静老和尚宣了一声佛号，笑容慈和地道：“老衲早闻徐施主之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徐晋笑道：“禅师言重了，佛曰众生平等，在下亦不过是普通人罢了，何来幸甚一说。”
慧静老和尚呵呵一笑道：“徐施主所言甚是，倒是老衲着相了，相见即是有缘，徐施主既然来了，不如一道在本寺用些斋饭？”
徐晋抬头看了一眼已挂在中天的太阳，不知不觉已经是正午时份了，于是拱手道：“却之不恭，如此便叨扰了。”
慧静和尚合拾宣了一声佛号，便亲自引着徐晋等人往斋堂方向行去，一边行一边闲谈。徐晋不得不承认，这位慧静老和尚确实谈吐不俗，肚子里是真的有料，对佛经十分熟稔，佛诘典故信口拈来。
众人正行进着，忽见一年轻僧人靠坐在一棵树后，似乎在吃东西，瞧这和尚的动作应该是在左右开弓，走近前一看，徐晋差点便失笑出声。
原来树后那年轻僧人正在偷吃鸡腿，吃得是满嘴流油，其左手还拿着一块糕点，啃一口鸡腿便舔一口糕点，严格地来说是亲一口糕点，说不出的怪异。
谢三枪那小子嘎嘎地笑得前俯后仰，树后那年轻僧人吓了一跳，皱着眉转头望来，当看清眼前情景，立即把鸡腿和蛋糕丢掉，站起来低头合拾。
谢二剑打趣道：“主持禅师，看来你们寺里的和尚还六根未净啊。”
大师兄卫阳亦是皱起了眉头，慧静和尚双手合拾道：“阿弥托佛，倒是让诸位施主见笑了，普净，你破了荤戒，罚你面壁三天，自己到戒律堂领罚吧？”
“是，弟子认罚！”年轻和尚低着头作忏悔状。
徐晋微不察地皱了皱剑眉，这个普净和尚虽然低着头作忏悔状，但是眼神中全无惶恐内疚之意，刚才听到笑声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惊慌，而是皱着眉转过头来察看，可见其实际上并不担心被人发觉吃荤，估计是个“惯犯”，而且还是个有恃无恐的“惯犯”。
当然，喝酒吃肉的和尚见得多了，徐晋自然也懒得管人家闲事。
那个普净对着众人合拾一礼，转身便离开，至于是不是到戒律堂领罚就未知了。
正在此时，一个方向突然传来了女子的大声呼救，刚走出没多远的普净和尚立即撒腿往叫声传出的方向跑去，速度竟然相当快，两米多宽的花圃一跃便越过了，显然身手不错。
“这大明寺果然乌烟瘴气的，老四，你保护妹夫，我这便去瞧瞧怎么回事。”谢二剑一个箭步冲出。
谢三枪护在徐晋身旁，警惕地盯着大明寺主持慧静禅师，二哥刚才已经偷偷告诉过他，这个老和尚似乎身怀武艺，而且还相当不俗。
大师兄卫阳皱眉道：“禅师，发生何事了？”
慧静和尚镇定地摇了摇头道：“那边是养生堂，老衲亦不知发生何事了。”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道：“不妨过去瞧瞧！”
“阿弥托佛，理应如此，敝寺僧人向来奉公守法，断然不可能做出侵犯女施主的恶事来，两位请跟老衲前往一观，以证清白。”慧静和尚说完便带头大步往养生堂方向而去。
女子的尖叫呼救声显然惊动了不少人，寺里的僧人，还有一些香客都纷纷拥向养生堂。
徐晋等是最先一批赶到养生堂的，十几个孩子正惊恐地聚成一团，像一群遇到老鹰的鸡崽，王翠翘的婢女秋雁倒在地上不知生死，而王翠翘则不见了，远处隐约传来呼喝打斗声。
“秋雁！”大师兄卫阳脱口而出，显然认识这名婢女。
慧静老和尚蹲下来探了一下秋雁的脖子，又伸出大拇指按了按后者的人中，后者便缓缓苏醒过来，见到眼前的慧静老和尚顿尖叫一声，惊恐地往后挪开。
“秋雁不用惊慌，这是主持慧静大师，并不会伤害你。”卫阳上前安慰道。
秋雁这才回过神来，焦急地道：“原来卫公子在此，太好了，快救救我家小姐，她刚被一个僧人掳走了。”
慧静老和尚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托佛，施主可曾看清是本寺的僧人？”
秋雁摇了摇头道：“婢子不认得此人，不过他穿着僧衣。”
这时拥进养生堂的人越来越多，既有侍僧，也有前来拜佛的香客，交头接耳地纷纷议论。
主持慧静沉声喝道：“护寺武僧何在，务必要把掳人者擒住，救下女施主。”
几名壮实的武僧立即翻墙而去。
“诸位请放心，人是在本寺出事的，本寺会负责到底，若是本寺僧人为恶，本寺亦绝不偏袒。”长老慧缘对着一众香客大声道，出了这种事若没个交待，对大明寺的声誉打击无疑会很大。
只是盏茶工夫不到便有一名武僧跑回养生堂禀报道：“主持，女施主已经救下，徐大人的护卫正在追拿掳人者，已经离开了本寺。”
慧静老和尚点了点头道：“慧缘师弟，马上让本寺僧人全部到大雄宝殿外集合。”
“是，师兄，我这便去集合寺僧。”慧缘答应了一声便离开。
慧静老和尚对着徐晋合拾道：“徐施主和卫施主不妨随老衲一道前往。”
徐晋也明白慧静这是要自证清白，微笑道：“愿所愿也。”
当当当……
在沉浑的钟声中，大明寺所有寺僧均来到大雄宝殿外集合，经过清点，并没有缺席的。长老慧缘不由暗松了口气，对着徐晋稽首道：“徐大人，本寺六十八名僧人尽皆在此，刚才掳劫王大家的显然并不是本寺僧人。”
徐晋微点了点头，转身行到惊魂未定秦淮名妓王翠翘旁边，问道：“王姑娘可认得抓你的哪个人？”
王翠翘此时正由婢女秋雁搀扶着，并没有戴幂篱，那张倾城绝色的俏脸还有点微微苍白。
话说刚才王翠翘主仆正在养生堂中和一众孤儿玩耍，突然闪进一名僧人把秋雁打晕，麻袋往她头上一套，扛着便跑，幸而谢二剑和那普净和尚及时赶到才将她救下。
“回大人，刚才掳劫小女子的人虽然穿着僧衣，但却未曾剃度，而且面生得很，应该不会是大明寺的僧人。”王翠翘定了定神才答道，声音清脆如同出谷的黄莺，十分之悦耳。
徐晋不由暗赞，此女眼下虽然有些狼狈，但却也掩其风华绝代的丽色。话说数年之前，徐晋便觉得此女的容颜能打九十分，现在便更加不得了，简直就是祸国殃民。

第0529章 隐术
大明寺后面是寺届所属的田产，植满了蔬菜和各种果树，那些果树很有些年头了，长得十分高大茂密。谢二剑追踪到此便失去了那贼人的踪迹，此刻正在果树林间仔细地搜索着。
不久前，谢二剑和那贼人激战了十几个回合，对方身手相当不俗，却还不是谢二剑的对手，企图翻墙逃跑时，后背结实地挨了一掌。
谢二剑对自己的赤阳掌信心十足，料定那贼人中掌后身受重伤，肯定是逃不远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谢二剑在果林中仔细搜索了两遍，竟然没找到那名贼人，那人竟像是凭空消失了。
“奇怪了，难道这家伙没有受伤？”谢二剑百思不得其解，实在不信这邪，于是又仔细搜索一遍，结果除了那件丢弃在菜地上的僧衣外，还是一无所获。
“见鬼了！”谢二剑低骂了一句，转身奔出了果园，向着山坡下搜索过去，山坡之下就是泗水河，河畔长满了水草芦苇。
然而，谢二剑沿河搜索了一个来回，依旧一无所获，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最后只能悻悻地离开，返回寺中向徐晋禀报。
就在谢二剑离开盏茶工夫，寺院的围墙上竟然慢慢地凸起了一块“墙皮”，并且迅速“长”出了四肢，从墙上轻盈地滑了下来，赫然成了一个体形墩实的汉子。这家伙一落地便弯着腰，像只兔子般穿过果林，然后钻进泗水河边的芦苇丛中消失了。
徐晋见到谢二剑空手而回，不禁有点意外，二舅子向来不掉链子，这次竟然失手了。谢三枪亦难以置信地问：“二哥，贼人跑了？”
谢二剑把那件僧衣扔在地上，悻悻地道：“那贼子武艺不见得有多高明，不过倒是挺能藏的，明明挨了老子一掌，翻出墙去便不见了踪影，真是活见鬼。”
徐晋不禁心中一动，对方武艺不俗，而且还故意换了僧衣掩饰行藏，显然是有预谋的，倒是不像临时见色起意，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王大家近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王翠翘此刻已经恢复了恬静的美好模样，摇了摇头轻道：“没有的。”
旁边的婢女秋雁插嘴道：“徐大人，我家姑娘向来与人为善，从来不会得罪人，依我看，定是花魁大赛惹的，有人想坏我家小姐的清白名声，好让我家小姐拿不了花魁，嫌疑最大的就是……”
王翠翘连忙喝止道：“秋雁，无凭无据的可别胡说八道。”
徐晋和卫阳不由都皱起了眉头。
正在此时，一队捕快急匆匆地进了大明寺，原来是扬州县令亲自带队来了，浑身大汗淋漓，估计是收到消息后便立即赶过来了。
“下官见过钦差大人！”这位扬州县令忐忑不安地向徐晋行礼。光天化日之下，在治下的寺庙中发生这样的事，偏偏还让钦差遇见，追究起来，他这个县令有不可推赦的责任。
徐晋淡道：“周县令来得正好，歹人竟光天化日之下在寺庙中掳人，此事实在悚人听闻，务必查清楚，还王大家一个公道，亦给扬州百姓一个交待。”
“是是是，下官马上着人去查！”周县令唯唯地答应着，并且立即派出捕快控制了大明寺，展开调查。
徐晋虽然是钦差，但也不好插手地方的治安案件，把事情交给了周县令后便离开了，顺道把王翠翘主仆送回城中的花船。
“哎哟，谢天谢地，我的乖女呀，吓死为娘了，幸好平安无事。”秀春楼的金妈妈见到钦差亲自把王翠翘送回来，既惊又喜，夸张地拍着肥硕的胸部，对着徐晋千恩万谢。
王翠翘对着徐晋和卫阳盈盈一福道：“谢过两位大人今日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眼下仪容不整，心绪不宁，改日再备薄酒向两位大人致谢。”
卫阳拱手道：“王大家刚受了惊吓，是该好好休息调理，我们先行告辞。”
徐晋亦微笑拱了拱手，与卫阳一道下了船离开。
“哎……你这傻女，这么好的机会地为何不向徐子谦讨要一首好词呢。”金妈妈见到徐晋和卫阳两人下了船，不由埋怨道。
“金妈妈，小姐今天差点就被歹人掳去了，也不见你关心一下，你眼里就只有花魁大赛，根本不顾小姐的死活。”秋雁低声道。
“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还敢训起老娘来！”金妈妈作势便要拧秋雁的耳朵，后者害怕地躲到王翠翘身后。
王翠翘叹了口气道：“金妈妈，看在女儿的份上，便饶过秋雁这一遭吧。”
如今王翠翘可是秀春楼的台柱，金妈妈还指望她夺魁呢，所以并不敢过份，悻悻地住了手道：“看在翘儿的面子上，且饶过你这死丫头一次。”
说完立即换了张笑脸道：“乖女啊，为娘不是不关心你，只是这次花魁大赛事关重大，若是拿不下花魁，咱娘俩的都不会有好下场啊。”
王翠翘平静地道：“妈妈放心，女儿会尽力取得花魁！”
“这才是我的乖女儿，回头下个帖请徐大人登船，记得要讨一首好曲词，嗯，我会让商会那边多派些人手过来，花魁大赛之前最好不要再到处乱跑了，免得出意外。”
……
悦客楼是临着河的一家酒楼，徐晋和卫阳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绍兴花雕和几味菜肴对席而饮，透过窗口能看到泗水河畔停泊着的一排排花船。
两人默默地喝了两杯，气氛有些冷，徐晋正打算找个话题暖暖场，卫阳却忽然问道：“子谦觉得今日之事是王大家花魁大赛的对手所为吗？”
徐晋反问道：“大师兄以为，为了一个花魁的名头，至于如此不择手段？”
卫阳摇了摇头道：“若只是为了花魁名头，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坏规矩，不过，这次的花魁大赛跟以往不同，牵涉的利益巨大，免不了有人铤而走险。”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此话怎么讲？”

第0530章 奇女子
卫阳仰首把杯中酒饮尽，又执起酒壶自斟了一杯，这才道：“子谦应该知道开中法吧？”
徐晋点了点头，“开中法”是明朝解决边镇驻军粮食供给的良法，实乃国退民进，让利于民的善政。前世徐晋读《明史》时便了解过开中法，自从入职户部后更是仔细研究过此法，所以十分之熟识。
卫阳叹了口气道：“我朝自洪武三年便实行开中法，成效显著，给北方各大边镇供给了充足的粮食。可惜时至今日，开中法已经名存实亡了，各地商人只需向盐运司交纳银子便可获得盐引，自然便没有商人再往边镇输运粮食。那些盐商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托路门找关系，目的就是为了获得盐引，而盐运司便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徐晋心中一动道：“难道这次的花魁大赛与盐引有关？”
卫阳点头道：“两淮两浙是我大明最大的产盐之地，扬州盐运司每年发盐八十万引，均由晋商、徽商和闽商瓜分了。晋商财大势雄，一直拿大份，其次是徽商，而闽商的份额最少。由于分配不均，三大商帮免不了明争暗斗，甚至还发生过械斗流血事件。”
徐晋不由面露怪异之色道：“所以官府便打算通过花魁大赛来决定盐引的分配？这想法倒是别出心裁！”
“方法是三大商帮通过协商后提出的，官府自然也不希望治下发生械斗民乱，所以便默许了。晋商的代表是偎翠楼的王绿珠，徽商的代表是秀春楼的王翠翘，而闽商的代表是名新秀，名字叫东野百合，估计亦是有过人之处的，否则闽商也不可能推出争夺花魁。”
徐晋饶有兴趣地道：“东野这姓氏倒是少见，对了，花魁大赛如何的比法？盐引分配又如何决定？”
卫阳摇头道：“具体规矩我也不知，但无非是比容貌、才艺、人气、财势。至于盐引份额，据说得花魁者独占六成，次者三成，再次者一成。”
徐晋不禁恍然道：“原来彼此相差竟然那么大，为了夺得花魁，有人铤而走险也就不足为奇了，王翠翘今天被人掳劫，确实有可能是竞争对手所为。”
卫阳感慨道：“三地豪强巨贾之间的角力，牵涉的利益错综复杂，几名弱质女子被推到台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却是风口浪尖，能落得了好才奇。
据说翠翘姑娘打算花魁大赛后隐退从良，秀春楼的幕后老板许栋也同意还她自由之身，前提是要夺得这次花魁大赛的魁首。
王翠翘是个聪明善良的好姑娘，可惜沦落风尘，没有靠山还想全身而退，未免有点异想天开，子谦若是方便，倒是不妨拉她一把。”
徐晋笑道：“莫非大师兄对翠翘姑娘有意？若是如此，我倒是不介意玉成好事。”
卫阳连忙正容道：“子谦莫要胡乱揣测，翠翘姑娘固然容色倾城，而且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但师兄我只有欣赏之意，绝无觊觎之心。”
徐晋闻言只好打消了撮合的念头，大师兄是表里如一的谦谦君子，当年对吉祥一见倾心，立即便取下玉笛吹奏一曲，现在既然说对王翠翘无意，那便定然是无意了，于是岔开话题道：“王翠翘此女确实风华绝代，若论容貌无出其右者，但称其为世间难得的奇女子，是不是有点过了？”
卫阳微笑道：“徐师弟，若一个女子的抱负是周游列国，演出采风，一门心思谱曲唱曲，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奇女子？”
徐晋不由动容道：“王翠翘的理想是周游列国，成为一代歌唱大家？”
“歌唱大家？这称谓闻所未闻，不过倒是挺贴切的，翠翘姑娘确实当得歌唱大家的称号。”
卫阳悠然神往地续道：“我到扬州任职快两年了，倒也见过翠翘姑娘几次，去年的花魁大赛在苏州举行，翠翘姑娘凭着自创的一首《红豆曲》，一举夺得花魁，那曲子之妙简直是……余音绕梁三月，如今还犹在耳啊。
花魁大赛后，师兄我沾了唐寅的光，有幸与翠翘姑娘同席，那会便听翠翘姑娘提起，其有意自赎从良。当时有人问翠翘姑娘，若得了自由之身作何打算，答曰：游历天下，谱曲唱曲。如今回想起她当时说话的煜煜眼神……令我等须眉男子亦为之汗颜。子谦以为，这样女子当不当得世间奇女子？”
“绝对当得！”徐晋点头由衷地道。
正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在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女子从来都是男子的附属，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都是为男人而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自由都没有，就别谈什么理想了。
特别是那些吃青春饭的青楼女子，待年老色衰之后，哪个不是急着找个良人为依托，祈求安稳地过完下半生的？像王翠翘这般，放良后竟意欲四处漂泊的实属是异类！
要知道在古代可是没有版权专利这种说法，没有利益驱使，如果不是对唱歌怀着巨大的热忱，一个弱女子何来四处漂泊，搞歌曲创作的勇气和毅力？
就别说在交通落后，安全没保障的古代了，就算在现代，有几个女歌手会去流浪创作，纯粹地追求艺术？所以说，若是王翠翘放良后若真的去游历创作歌曲，绝对当得上是了不起的世间奇女子，成为一代歌唱家并不是没可能。当然，成为某某山贼的压寨夫人的可能会更大一些，追求“诗和远方”的蔡李两人就是前车之鉴。
卫阳又举杯一饮而尽，白净的俊脸此时已经泛红，大半壶花雕酒都是他喝掉的，明显是有意求一醉。
“子谦，我要成亲了！”在吩咐完小二再上一壶酒后，卫阳带着一丝醉意怅然道。
徐晋此时亦酒意微醺，闻言道：“那要恭喜大师兄了，不知是谁家女？婚期几时？我也好准备贺礼。”
“昆山毛家，礼部尚书毛澄毛大人的长孙女！”
徐晋不由心中苦笑，毛澄可以说是自己的死对头了，不过，卫家与毛家联姻再正常不过了，工部右侍郎卫汉文是杨廷和的门生，而毛澄也是杨党，两家可谓算是门当户对。

第0531章 训婢
这人要是太胖了，浑身骨头的负担就会很重，特别是双脚，多走几步路都会觉得辛苦，而且还容易犯困。扬州盐运使施浩然便是如此，如果没有必要，极少会离开官署，午饭过后必须午睡一小时以上，而且是雷打不动，这时谁若敢吵醒他，那就等着倒大霉吧。曾经便有过一名新来的婢女，趁施浩然睡午觉的空当收拾房间，结果失手打碎茶壶，把施浩然吵醒了，当场被发怒的施浩然给活活压死。
春困秋乏，在这阳春三月的季节，施浩然还没到中午便吃饭躺床上了，即使是躺着，那圆滚滚的肚腩还是顽强地高高凸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胀气的蛤蟆，而且是一只四脚朝天的胀气蛤蟆，那鼾声雄壮得像电剧在剧木头。
施浩然这一觉依旧睡到午后两点，这才施施然地起了床，在数名婢女服侍下梳洗出恭，方便完后，一名跪侍在旁边的婢女立即便给施大人洗了屁股，然后用香喷喷的丝绸擦干净，服务不是一般的周到仔细。
一切搞定后，施浩然便开始喝茶吃午点了，那名擦屁股的婢女又跪在地上替他修脚趾甲，一只大象腿似的脚就搁在自己丰满的胸部，对那刺鼻的脚臭丝毫不以为意。
“咱们大明的女人已经算温顺了，不过还是倭国的女人更会服侍人，任劳任怨的，什么事都主动干。”施浩然惬意地想着。
这名倭国婢女是闽商李光头送给施浩然的，约莫十七八岁，单眼皮小嘴儿，尽然身材娇小，不过却是很有料，该大的地方大，该翘的地方翘，关键是很放得开，各种新奇的服务让施大人十分快活。
对于闽商能弄到倭国美人，施浩然一点也不出奇，闽商也不是第一个送倭国美女给他的，晋商和浙商都送过，甚至有商人给他送过金发碧眼的洋大马，可惜水土不服，半年不到便香消玉陨了。
“马二，钦差那边的情况如何？”施浩然边吃着午点边问。
马二是施浩然手下的管事之一，负责盯着钦差的动静，笑着答道：“那天今天可热闹了，简直是门庭若市啊。”
施浩然笑了笑道：“如何？”
马二嘿笑道：“钦差把所有礼物都收下了，而且收得十分干脆。”
“如此看来，咱们这位钦差大人不仅好渔色，而且还好资财啊。”
马二撇了撇嘴道：“嘿嘿，可不是嘛，小的早就说过，这世间哪有不爱财的官儿，这位钦差大人也不例外，收起钱来连眼都不眨一下。”
施浩然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道：“怪哉，这位在山东时可不是这般表现的，而且在京清丈土地时更是雷厉风行，连外戚张家都被他板倒了……”
马二不以为然地道：“此人在山东时之所以铁面无私，估计是为了搏取名声，而且当时镇守太监罗祥不开眼，竟然谋害钦差，差点就要了徐晋的性命，此子估计是怒了，能放过他才怪。
至于徐晋在京城板倒外戚张家，怕是皇上授意的吧，不是说皇上正打算在大内给生父兴献帝立庙吗，嘿，若皇上的生父被立庙追封，那宫中的两位太后是不是也要重新摆正一下？所以只能说张家倒霉了！”
施浩然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尽管马二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他心中还是有点不踏实。昨晚那场接风宴，他故意找舞妓跳些香艳露骨的舞蹈，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一下徐晋，结果很满意，徐晋没有表现出反感，应该是同道中人，倒是那个钦差副使夏言，连接风宴都不来参加，估计是那种以正直君子自居的蠢货。
然而，徐晋今天肆无忌惮地收取地方官绅的贿赂，施浩然反而又有点不踏实了，淡道：“待会让人送两个美人过去。”
马二嘿笑道：“好的，小的这便去办。”
施浩然点了点头，若徐晋把美人也收入房中享用，他便彻底放心了。
正在此时，施浩然手下的护卫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禀报道：“大人，王翠翘在大明寺遭到不明身份的人劫持，钦差当时正好也在场。”
施浩然面色急变，肥胖的身子腾的站起来，惊道：“钦差平安没事吧？”
“钦差大人并没恙，那人的目标是王翠翘，而且，钦差身边有高手保护，把王翠翘也救下了。”
施浩然闻言松了口气，若是钦差在扬州出事，首当其冲的是知府江平，而他这处盐运使怕也会受到问责牵连。
“哪个王八蛋干的，人抓到了没？”施浩然一屁股坐下怒骂道。
“劫人贼子跑了，周县令正带人缉拿搜捕！”
施浩然眼中寒光闪动，声色俱厉地道：“让晋商、徽商、闽商的会首来见本官，岂有此理，谁特么的敢坏规矩，本官让他三年内拿不到盐引。”
“是！”那名护卫凛然退了出去，跪在地上的倭国婢女抬眼偷看了施浩然一下，马上又恢复低眉垂目的温顺样子。
……
大师兄卫阳喝醉了，而且是喝得酩酊大醉，徐晋扶着他下楼，招来一辆马车送他回府学。徐晋还是第一次看到温文尔雅的大师兄这般失态，吐着酒气脏话连往篇，还高喊着自己要成亲了，从此跟过去一刀两断，甚至威胁徐晋要对费吉祥好好的，否则同样一刀两断……
把大师兄卫阳送回府学后，徐晋便返回住处，尽管有些歉然，但更多的是轻松，有些问题只要不憋在心中，彼此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就意味着得到解决。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慕艾，卫阳对费吉祥一见倾心，初恋永远是最美好的，尽管是单恋。所以徐晋能理解大师兄对吉祥念念不忘，但是如今吉祥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他自然不希望还有一个男人继续对她念念不忘，今日大家坦诚地说清楚，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徐晋回到住处，刚走院门便见到一名官绅灰溜溜地逃了出来，此人身后还跟着两名身姿婀娜的少女，不过此刻看上去却是有点惨，脸都花了，像被野猫挠过。
“见过钦差大人！”那名士绅陪笑着向徐晋行礼。
徐晋不由奇道：“咦，李员外，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李员外尴尬地轻咳一声：“没……没事，这两个贱婢因为一点小矛盾互殴起来，端的是有辱斯文，倒是让钦差大人的两位小姨娘见笑了……呵呵，告辞告辞！”
李员外说完便领着两名一脸委屈的少女逃也似的走出院门。
“姨娘？”徐晋有点莫名其妙，举步回到后院。
“老爷回来了！”初春见到徐晋走进屋，立即放下笔迎了上来，熟练地替徐晋脱去外衣，又斟茶给徐晋解酒。
徐晋坐下喝着茶随口问道：“初夏去哪了？”
初春小心翼翼地道：“老爷，刚才有人给您送来两名使唤的婢女，妹妹不高兴，当场用扫帚把人给撵了出去了。”
初春说完忐忑地看着徐晋，尽管老爷平易近人，对家中下人十分宽囿，但妹妹这种行径却是有点恃宠而骄了，她十分担心老爷会发怒。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敢情那李员外准备给自己送俩美人，结果被初夏这妮子给打出去了，难怪这么狼狈，估计还把初春初夏当成自己的小妾了，不由好笑道：“初夏做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本老爷还要奖赏她呢。”
“啊？”初春小嘴儿不由张成了“O”形。
“老爷，你真的不责怪婢子，还要给婢子奖赏？”初夏这小蹄子欢快地跑了出来，估计一直躲在屏风后偷听。
徐晋笑道：“这个自然，赶得好，以后要是有人给老爷送女人，你就撒泼打出去，一次奖励十两银子。”
初夏俏目顿时一亮，咯咯笑道：“老爷，这可是你说的……哎哟，老爷干嘛又敲人家的头。”
初夏摸着额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家老爷。
徐晋正容道：“你这次虽然做得很好，但本老爷也要惩罚你的自作主张，以后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本老爷虽在从宽治家，但也不代表没有规矩。”
初夏俏脸发白地低下，泪水在眶内打转，老爷还是第一次这么严厉地说她。旁边的初春亦是惶恐地低下头来。
这次初夏把送美女的官绅打出去，确实省去了徐晋不少麻烦，但这种自把这为的做法却也引起了徐晋的警觉。
正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徐晋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了，若是府里的下人都变得骄纵跋扈，甚至是欺上瞒下，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必须把这苗头扼杀在摇篮中，所以此时趁机敲打一下初夏这小蹄子。
“老爷，婢子知错了，婢子以后再也不敢了！”初夏抹着眼泪道。初春也跪倒在地求请道：“老爷，你就饶过妹妹这一次吧！”
徐晋刚想说话，外面却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随后钦差副使夏言面带怒色地闯了进来，几名锦衣卫不敢用强，所以没能拦下。
徐晋皱了皱剑眉，站起来迎了出去。

第0532章 钦差狡猾
夏言表字公谨，江西贵溪县人士，今年已将近四十，无论是年龄还是官龄，均可算得上是徐晋的前辈。一直以来，夏言对徐晋这个同乡后辈都十分欣赏和钦佩，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提出清田庄的，而徐晋不仅提了，而且还不畏强权，直接板倒了最显赫的外戚张家，并且雷厉风行地重新清丈京师周边的土地，使国家赋田增加了近十万顷。
十万顷赋田可不是小数目，更何况只是北直隶一带就清理出十万顷的赋田，这让夏言看到了扭转国家财政困局，中兴大明的署光。
所以，夏言这次跟着徐晋南下巡按南直隶和浙江两地，满怀激情和热切，准备大展拳脚重新清丈两省的土地，为大明增加更多的赋田，提高国库赋税收入。
然而，徐晋到了扬州的表现却让夏言十分失望，甚至是愤怒，徐晋昨晚接受地方官的接风宴就算了，毕竟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无可指责，但是徐晋今天明目张胆地收受地方官的贿赂，这自然便让正直的夏大人十分恼火。
实际上，夏言今日上午已经来找过徐晋一次了，正好徐晋不在，夏言只能愤愤离开，带着户部的十数名文书小吏前往府衙，要求官员把扬州府的黄册和鱼鳞图册拿出来核对，着手准备重新清丈扬州府的土地。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朝的户籍黄册和土地鱼鳞图册一式四份，一份在户部存档，另外，各省布政使、各府衙、各县衙均留有一份。徐晋和夏言这次奉旨提督直浙两地清丈土地事宜，自然不会把户部存档那份资料带出来，而是等到了地方再就地取材。
然而，夏言今天到扬州府衙索要黄册和鱼鳞图册，那些官员却是以各种理由推诿，一会说负责的主官外出了，没有库房的钥匙，一会又说火灾损毁了一部份，还没来得及重新补录……
结果，夏言在府衙被晾了大半天，最终还是没拿到黄册和鱼鳞图册，受了一肚子气的夏大人回到住处，一问徐晋已经回来了，于是便怒气匆匆地找上门来。
“徐大人可还记得这次奉旨出使的目的？”夏言见到徐晋迎出来，立即便一拂衣袖，站在院中怒气冲冲地质问起来。
徐晋拱了拱手从容地道：“夏大人何出此言呢？本官这次奉旨巡抚直浙，主持清丈两省田地事宜，又岂能忘记了。”
夏言神色稍霁，沉声道：“既然如此，为何徐大人到了扬州却尸位素餐，肆无忌惮地收受地方官绅的礼赠，今日，徐大人若说出个所以然来，本官这钦差副使不当也罢，这便收拾回京参你一本。”
徐晋微笑道：“夏大人稍安勿躁，且进来细谈！”
夏言一拂衣袖，昂然走地了大厅，他并不担心徐晋会对他不利，更何况，如果徐晋想杀他灭口还不容易，如今整座宅院都在五百营的控制之下，进不进大厅根本没区别。
夏言进了大厅，见到跪倒在地的两名孪生俏脾，不由微愕了一下。徐晋没料到这俩丫头还跪着，轻咳一声道：“都起来吧，下不为例，初夏，去煮壶茶。”
话说初春初夏两女本就是魏国公府调教出来的，习惯了谨小慎微，只是到了徐府宽松的环境，这才开始“放肆”起来，刚才被徐晋训斥了一句，两棵小白菜都被吓着了，所以没有徐晋同意，都跪着不敢起来。
这时听到徐晋的吩咐，两女都微松了口气，初夏眼圈红红地站起来去冲茶，初春则温顺地站在一旁。
婢仆犯错被主人家惩罚再正常不过了，夏言也不觉得奇怪，沉着脸在茶几旁坐下，等着徐晋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其实在夏言看来，徐晋并不是那种贪财之人，否则如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首先提倡清田庄，甚至不惜得罪满朝勋贵官绅，重新清丈京师内的土地。
“初夏，把今天收到的礼单给夏大人过目。”徐晋吩咐道。
“是，老爷！”初春脆生生地答应一句，将一本账簿呈给了夏言，上面记录了今天前来送礼官绅的所有名单，还有所送的礼物。
夏言疑惑地接过账簿翻开，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短短一天的时间，薄本上记录的送礼地方官绅竟多达一百多位，合计价值十二万两银子，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徐晋微笑着调侃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这奉旨钦差才到扬州一天便捞了十二万两银子，可见这扬州确是繁华金粉之地，地方官绅富裕到何种程度便可想而知了。”
这时初夏已经泡了一壶茶进来，微撅着小嘴儿替徐晋和夏言各斟了杯茶，然后退到姐姐旁边。
夏言神色变幻不定，有点拿不准徐晋给自己看这份账簿的真正用意！
“这几天估计还会有官绅登门送礼，夏大人倒是不用急着动手清丈土地，待名单定下来，徐大人到时再按名单逐一进行，岂不省事？”徐晋边喝着茶边笑道。
夏言再次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佩服徐晋这招的高明，那些巴巴跑来送礼的官绅绝对都是不干净的，送钱银越多的，家中非法侵占隐匿的田地肯定是越多，到时按照这份送礼的名单，便可以针对性地进行清丈土地，绝对是一抓一个准，还能起到杀鸡儆猴的震慑效果。
可怜那些送礼的地方官绅，肯定以为钦差收了礼便可高枕无忧了，谁知却是自投罗网，赔了银子又赔地。
夏言艰涩地吞了吞口水，望向徐晋的目光也变了，此子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诡奇多变，倒是跟新建伯王守仁彼为相似，难怪武定侯郭勋和外戚张家都先后在他手中吃瘪，这次，扬州的地方官绅怕是要被坑惨了。
“徐大人，那这些官员送来的钱银怎么处理？”夏言脸上的怒色已然全无，换上了一丝丝恭谨。
徐晋淡道：“夏大人想必清楚，现在国库拮据，去年陈九畴大人巡按甘肃也只带了五百骑，想我泱泱大明，开国之初是何等威风，大军所至，狄夷望风披靡，如今竟沦落至此，何其悲哉！”
夏言叹道：“徐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我大明国库空虚，连边镇驻军的粮饷都快发不出了，长此下去必然会危及我大明国祚，正因为如此，下官才极力主张清丈土地，以增加国家赋税收入，扭转现在财政举步维难的困局。徐大人乃有识之士，下官自当与徐大人共勉之。”
徐晋很想告诉夏言，增加国库收入的方法很多，不必总是盯着赋田，其实打开海禁互通贸易也是强国富民的捷径，但是，现在讲这些夏言未必听得进去，更何况现在也没有开海禁的契机，还是一步步来吧，先把清丈土地搞好，改善大明的财政状况，再谋求开海禁，毕竟步子迈大了容易扯到蛋。
“我们这次出使江南，人数接近千人，人吃马喂，各种补给，每日花费不少，收到的银子便权当作日常花费，倒是省了户部拨给，剩下的回京后上交国库便是。”徐晋一边喝着茶一边道。
夏言虽然为人正直，但亦不是不懂变通的古板官吏，否则也不会主张清田庄，闻言点头道：“全凭徐大人作主吧，下官之前孟浪了，在此向徐大人致歉！”
徐晋微笑道：“夏大人不必如此，古语有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皇上这次用夏大人为副使，是要为本官立一面镜子矣。若本官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夏大人不辜指正。”
夏言面上一热，慌忙道：“徐大人过誉了，夏言愧不敢当，只要徐大人不嫌弃，下官定然尽心尽力协助大人。”
其实夏言很清楚，自己这次之所以有幸成为钦差副使，根本不是皇上看中自己，而是徐晋主动提出要自己担任副使的。
此时此刻，夏言竟是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触来，当然，这形容可能有点过，不过夏大人此刻确实十分激动，而且充满了干劲，被别人肯定和看重，无疑是一件极为愉快的事。
“徐大人虽然问心无愧，但此事也容易为人诟病，不知可有应对之法？”夏言问道，能问出这个问题，可见夏言此刻真的在为徐晋这个上官着想了。
徐晋微笑道：“届时开始清丈土地时，本官会下一封文书斥责送礼的官绅不法行贿，所收的钱银尽数罚没充公，以示惩戒！”
夏言不由无语，如果不是亲自接触，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家伙，竟然如此“奸诈狡滑”，后生可畏啊，感觉自己这七八年的官场是白混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夏言是正德十二年的进士，仔细算来，进入官场也就七年左右。
接下来，两人深入地聊了大半个时辰，彼此的关系倒是更亲近了，直到天色差不多黑了，夏言这才愉快地离开了院子。

第0533章 葬花吟
自从去年贸然提出开海禁失利后，徐晋便意识到自己太冒进了，有些事情真的急不来，必须徐徐图之。朝堂不是单打独斗的地方，政治主张要得到实施，那就必须团结一批志同道合的人，那就意味着你的政治主张要获得别人的认可，把别人同化过来，跟你站在同一阵线上。
徐晋这次之所以选中夏言为副使，一方面是看中他的人品和能力，另一方其实也是想同化他，把他纳入到自己的阵营中去。现在初步效果还算不错，经过今日之事，至少两人的关系更近了，接下来他会找机会扭转夏言的观点，让他明白到开海禁，其实对大明利远大于弊。
此外，徐晋在朝中点燃烧“大礼议”之火，目的也是想利用张璁等人，把杨廷和这些守旧派给扫除掉，为自己日后的改革扫清道路。当然，张璁这些新贵派中也不乏守旧官员，但相对于杨廷和一党，给自己造成的阻力应该会少很多。
更何况像张璁这类的投机者，在气节方面肯定是不及杨廷和这些老臣的，他们更容易驯服于小皇帝的意志，只要小皇帝的目标与自己保持一致，推进改革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
房间内水雾弥漫，徐晋光溜溜地泡在浴桶中，闭着双目享受初春那双柔荑的服侍，毕竟是魏国公府专门培养出来的艺婢，除了琴棋书画外，服侍男人的本领也一样不落下，按摩推拿的手法相当纯熟，比起月儿也不遑多让。
“初夏去哪了？”徐晋忽然睁开眼睛问道。
初春此刻额上汗津津的，脸蛋儿被水气薰得红扑扑，吃吃地道：“妹妹……她有点累，已经睡下了！”
徐晋哪里会相信，平时只要自己洗澡，这小蹄子不知多积极，今天破天荒地把服侍的机会让给了姐姐，估计是挨训了使小性子。
“老爷，初夏她已经知错了，您能不能不要再怪她？”初春嚅嚅地道。
徐晋看了一眼浴桶前的俏婢，呼吸不禁微微一紧，由于穿着衣裙不方便，初春初夏两女服侍徐晋洗浴时都会脱去外衣，只穿着贴身的里衣，此时俏婢的里衣已经被打湿了，紧贴在身上。
初春显然感觉到老爷的目光，俏丽的脸蛋更红了，手上的动作也有些慌乱起来，一个劲地擦呀擦呀，把徐老爷腋窝都擦得隐隐生痛。
徐晋不禁暗汗，连忙轻咳一声，初春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松手，结果徐晋举起的手扑通地摔下，溅得满脸都是水，初春自己也溅了满身。
“噢，老爷，对不起，婢子不是故意的！”初春慌乱地用手帕替徐晋抹干净脸。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不过看着秀发沾在粉脖，小衣湿透，若隐若现的俏婢，徐老爷只觉体内热流涌动，连忙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分钟阿弥托佛，这才打消了绮念。
徐晋担心再洗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把这棵小白菜给拱了，于是吩咐初春拿衣服来，擦干净身子换上。
“待会让初夏到书房磨墨！”徐晋穿上衣服后咐吩道。
初春闻言不由一喜，老爷主动找初夏侍候，那就意味着已经原谅初夏了，所以甜甜地道：“好的，婢子这就去。”
徐晋笑了笑：“你也到书房帮忙，老爷我今晚诗兴大发，打算抒发一下。”
初春俏目顿时亮起，古人对诗词的热衷超乎想象，就好比现在当红小鲜肉的脑残粉一样，狂热得没道理，所以古代的诗词大家，譬如柳永、温庭筠之类在当时都是当红巨星一样的存在。
徐晋如今在大明的文坛名气鼎盛，号称诗词无双，随便一首诗词都是传世佳作，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也是自家老爷的脑残粉，当初徐晋在上元节文会的两首回文诗便俘获了两位的少女心。（莺啼岸柳弄春晴夜月明。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
所以此时初春听闻老爷要写诗，顿时充满了期待，急急便跑去找妹妹初夏了。
徐晋在书房中坐下不久，初春便拉着初夏走了进来，后者神情忸怩，小嘴儿微撅，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红袖添香夜读书，无疑是一件让人羡慕的美事，如果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孪生美婢侍候读书，那更是一件让人羡慕妒忌恨的美事。
此时初春初夏俏生生地立在跟前，实在养眼之极，徐晋指了指墨砚道：“愣着干什么，初夏，你过来磨墨。”
初夏几乎是跺着脚行过来的，往墨砚中倾了些许清水，然后开始磨墨。徐晋伸手点了一下俏婢的鼻子笑道：“嘴儿再撅得能挂一只麻篮了。”
“才不呢！”初夏娇俏地白了老爷一眼，腮边总算露出了笑容，欢快地磨起墨来。
徐晋让初春铺开了一张宣纸，然后提笔一挥，写下《葬花词》：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粘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窗，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
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无闻。
昨宵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当徐晋写下最后两句搁笔，抬头一看，发现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眼睛都红得像兔子似的，正拿着手帕抹眼泪，竟然是看哭了。
这首《葬花吟》是林黛玉的巅峰之作，亦即是曹雪芹大师的巅峰之作，别说是古代人了，就算是现代人，只要用心去品味，恐怕也会被其中凄美忧伤所感染。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初春嘴里默念着，眼泪滚滚而下，整个人像痴傻掉了般。
初夏一边擦着眼睛一边道：“不行了，人家可要哭死啦，老爷干嘛写出这么忧伤的诗来！”
徐晋不禁暗汗，没想到曹大师这首《葬花吟》的杀伤力竟然这么强，若是再配上后世八七版的《红楼梦》主题曲唱出来，那还得了？估计王翠翘想不拿花魁都难了。
当然，徐晋并不打算连曲子一起送给王翠翘，这首《葬花吟》可以送给她，但曲子必须由她自己谱写，权当是一种考验了，此女既然有心周游列国创作歌曲，理应有能力谱出一首好曲来，若不然，这花魁不拿也罢！
这首《葬花吟》很长，徐晋也写了长长的一幅字，初春初夏这棵小白菜好不容易才稳定了情绪，小心翼翼地把字吹干，然后卷了起来。
“老爷为何突然写出这么一首忧伤凄美的诗来呢？”初春满眼崇拜兼疑惑地问。
徐晋故作喟然长叹道：“眼下是暮春三月，今晚忽见院中落花片地，所以有感而发，如今本老爷诗兴已尽，你们也去洗洗睡吧。”
初春初夏神色依依地离开了书房，显然还沉浸在《葬花吟》的忧伤氛围中。
徐晋把字卷搁到书架上，准备明天派人送到王翠翘的花船，不知王翠翘最终会谱出一首怎样的曲子呢？实在让人期待呀！
可以预见，王翠翘的谱曲水平要不是太差，这首《葬花吟》一出，绝对震动全场，估计比那首《临江仙》还要震撼，王翠翘名留千古也说不定，至于曹雪芹大师怕是要哭晕在厕所里面了。

第0534章 死了
李光头进门时又给了门房一记大耳光，可怜那名门房昨天左脸上挨了一巴掌还没消肿，现在右脸又挨了一巴掌，登时红肿起来，不过倒是两边对称了，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
李光头扇完门房耳光，阴沉着脸，表情凶狠地往西跨院大步走去，细川武殊等倭国人就借住在西跨院。
就在不久前，扬州盐运使施浩然把晋商、徽商和闽商，三大商帮的会首都叫来训斥了一顿，并且追问是谁派人劫持王翠翘的。王翠翘是徽商代表，自然不会是徽商自己派人干的，所以晋商和闽商嫌疑最大。
当然，晋商和闽商都不会承认是自己干的，晋商会首张允龄还指天发了毒誓，言明谁干的谁就死全家，李光头也只好捏着鼻子发了个更毒的誓，毕竟这事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
最后盐运使施浩然严厉地警告了三大商帮的会首，谁若敢再坏规矩，今后三年都休想再拿到盐引，并且特别点了李光头的名，这货有前科，以前是个盐枭，虽然花钱洗白了，但圈子内谁不知晓他的底细。
正因为如此，李光头从盐运司出来后便怒气冲冲地回到住处，准备找倭国人细川武殊算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倭奴，你特么的掳人就算了，最后竟然还失败了，失败就算了，竟然还遇到钦差，日你们仙人板板的！
李光头前脚刚迈进西跨院，一名倭国武士便拦住去路，李光头扬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喝道：“滚开！”
那名倭国武士当场被扇得脚步踉跄，嘴角都冒出了鲜血，不由怒骂一声八嘎，然后双手握住武士刀柄。
“干嘛，找死是吧？”李光头身后的保镖纷纷抽出腰刀，呲牙咧嘴地围上来，有人甚至把刀架在了那名倭国武士的脖子上，后者登时不敢动了。
李光头前身是个盐枭，现在也干着海上走私贸易的生意，手底下又岂会没有一批凶狠的亡命之徒保驾护航，否则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妈的，在老子地头上耍横，嫌命长了吧！”李光头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那名倭国武士的脸，然后大步往屋里走去，结果刚走近门前便听到里面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哥，不要死……啊啊！”
“吉村！”
“咦，那个吉村春代死了？”李光头皱了皱眉，他是做海上走私生意，经常会和倭国人打交道，所以多少听得懂一些倭语。
李光头行进屋中，只见那名叫吉村春代的倭国武士果然躺在地上，上身赤裸着，后背上赫然有一枚血红的掌印，估计是刚咽了气，细川武殊等人围在四周神色悲愤，还有一名倭国武士伏尸大哭。
李光头认得这名伏尸大哭的家伙，正是死者吉村春代的亲弟弟吉村富代。
细川武殊看了李光头一眼，拱手道：“李员外来了！”
“这个……死了？”李光头指了指春村春代的尸体问道，这无礼的举动顿时引来其他倭国武士的怒目。
李光头却不以为然，在自己的地头上，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更何况是一群没有合法身份的倭国人。
细川武殊忍住气点了点头道：“吉村牺牲了，那钦差身边有高手，吉村不是他的对手，挨了一掌，内脏都震裂了。”
话说今天在大明寺掳劫王翠翘的正是死掉的倭国武士吉村春代，此人是个忍者，擅长隐匿的障眼法，本来打算化装成寺庙中的和尚，就在庙中某处污了王翠翘的清白，然后让香客们发现，达到坏掉王翠翘名声的目的。
谁知吉村春代还没来得及施淫就被赶到的谢二剑和普净和尚拦住了，激战之下，春村吉代中了谢二剑一记赤阳掌，虽然最后利用隐术逃脱了，不过由于伤势过重，再加上被衙役搜捕，在泗水河中躲了大半天，导致伤势加重。当细川武殊等找到他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回到城中住处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李光头捋了捋自己的大光头，骂道：“一群废物，武殊，你特么的脑袋被驴踢了是吧，明知钦差在大明寺还敢派人动手，要是钦差有个闪失，岂不是连累老子。草你们大爷的，以后别特么的别再自作聪明，害得老子今天被施浩然那只肥猪臭骂了一顿。”
细川武殊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只是人在屋檐下，只能忍气吞声道：“对不起，给李员外添麻烦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那就最好，给老子放机灵点，这废物弄出城去埋了吧，别弄脏老子的宅院！”李光头大咧咧地道。
“八嘎！”正伏尸痛哭的吉村富代终于禁不住大怒，蓦地腾起数尺高，手中武士刀挟着凌厉的寒光当头砍下。
李光头脸色瞬间惨白，这时他想躲显然来不及了，身后的保镖亦救援不了。眼看着李光头就要被劈成两半，傍边嗖地伸过一把武士刀，稳稳地把吉村富代的刀挡下。
当的一声大响，吉村富代的刀虽然没砍在李光头的光头上，但是刀风还是刮得后者光头隐隐生痛。
架住吉村富代的正是细川武殊，喝骂道：“吉村，休得无礼，马上向李员外道歉！”
细川武殊眼底藏着杀机，但是眼下在扬州城，若是杀了李光头，他们所有人都难逃得掉，更何况他还指望着跟李光头做生意，往国内运送补给，所以李光头不能死。
“细川阁下，他侮辱我大哥，我要杀死他！”吉川富代红着眼吼叫道。
细川武殊扬手便给了吉川富代一记大耳刮，喝骂：“道歉，马上！”
吉川富代神色变幻，最后还是低了头，用生硬的汉语对着李光头道：“李员外，对不住，吉村一时冲动，在此向您道歉。”
李光头这时终于在惊悸中恢复过来，光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深知双手倭刀的可怕，刚才那一刀绝对能把自己劈成两半，所以既惊且怒，飞起一脚便把吉村富代踢飞出去，骂道：“王八蛋，敢砍老子，剁了他！”
李光头一声令下，身后的保镖立即挥刀扑上来，结果刀光如一泓秋水掠过，叮叮两声，最前面的两名保镖，手中的单刀当场被斩断，其余人都吓得站定。
细川武殊归刀入鞘，拱手道：“李员外，有句古语叫得饶人处且饶人，能不能给在下一个面子，饶了吉村一条命，好歹他哥哥也是给李员外办事而死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光头瞳孔一缩，细川武殊露了一手让他极为忌惮，况且也拿了面子，所以也不想逼得细川武殊狗急跳墙，冷哼一声道：“这次老子便给细川阁下一个面子，下次谁他妈的再敢对老子动刀，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细川武殊再次拱手道：“谢过李员外宽宏大度。”
李光头这时显然也有点怕倭国人再突然发难，又丢了几句场面话便打算离开。
“李员外且慢！”细川武殊忽然喊道。
李光头站定转身，警惕地道：“细川阁下还有何事？”
“李员外，花魁大赛的承诺可还有效？”细种武殊冷静地问道。
李光头嘿嘿一笑：“我李光头向来说话算话，若是小野百合拿了花魁，下次交易增加三艏船，铁器和铜钱也加倍。”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大明的铜钱在倭国极受欢迎，一千文钱能换四两银子，相当于翻了四倍的价值，所以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沿海的不法商人甚至私铸铜钱和倭人交易，李光头便是其中之一，他甚至能弄到明军卫所的火器卖给倭国人。
细川武殊点头道：“好，希望李员外不要食言！”
李光头傲然道：“老子还从来没失过信，不过，老子事先声明了，别再耍一些掳人的低级手段，扬州盐运使施大人已经发话了，谁坏规矩便三年拿不到盐引，你别特么的害老子。”
李光头说完便带着一众手下离开了西跨院，这货估计是担心倭国人会下毒手害他，干脆离开宅子，到附近的客栈下榻了。

第0535章 拒绝
一大清晨，泗水河畔便被浣衣的婢女占领了，扬州最不缺的就是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水井，甚至是引活溪进宅，大户人家的婢女自然不会跑到河边来洗衣服，所以此时在河边洗衣服的大多是花船上的婢女。
这些风尘女子作风大胆，撸起衣裙，露出白生生的手臂和大腿，蹲在水边浣衣，一边莺声燕语地说笑，见到路过的俊俏书生则频抛媚眼，甚至是调戏几句。
二牛倒是不用担心被调戏，不过河边那一排肥瘦相间的腰臀却是让这憨货面红耳热，手里拿着一卷宣纸，磨磨蹭蹭地来到通泗桥畔的那艏花船旁。
“应该就是这艏了吧！”二牛神探头探脑地往花船上张望。
“哎，傻大个……说你呢，鬼鬼祟祟地想干嘛？”花船上两名膀大腰圆的男子戳指呵斥过来。
这艏花船正是秀春楼的花船，自从昨天王翠翘在大明寺被掳劫，现在花船上已经增加了安保的人手。
“我找王翠翘姑娘！”二牛老实地道。
正所谓先敬罗衣后敬人，两名汉子见到二牛一身下人装束，自然不放在眼内，像赶苍蝇般挥手道：“你以为王大家谁都能见的吗，走走走，一边凉快去。”
二牛憨声道：“不是我想见王大家，是我家老爷让我来给王大家送东西的。”说完扬了扬手中的纸卷。
两名汉子却是不以为意，王大家连夺两届江南花魁，乃江南目前最红的名妓，慕名而来的人不知凡几，也有不少书生把自己的诗词作品送来，希望能得到美人菁睐相邀。
“东西扔过来，我帮你转交给王大家。”一名汉子轻慢地招了招手。
二牛连忙摇头道：“那可不行，我家老爷吩咐了，东西要亲自交到王大家手中的。”
那汉子撇了撇嘴道：“嘿，你们家老爷还真当自己是根葱，派个下人来还想见咱们王大家。”
二牛有点不高兴了，嗡声道：“我家老爷是奉旨钦差，可不是根葱。”
船上两名汉子将信将疑地对视一眼，眼前这家伙虽然憨了点，但似乎并不傻，关键是眼下扬州城中确实有一位钦差，所以两人倒是不敢造次了。
正在此时，一名穿着杏黄色掐牙背心的丫环行出船舱，皱起柳眉训斥道：“小姐昨晚谱曲到三更天才睡下，你们一大清早的便吵吵些啥？要是吵醒了小姐，仔细你们的皮。”
两名汉子连忙神色恭敬地道：“秋雁姑娘，船下那傻大个说他们家老爷有件东西要送给王大家，非得上船亲自交给王大家。”
秋雁看了一眼岸上牛高马大，憨里憨气的二牛，蹙眉道：“我们家小姐还没醒，有什么东西便给我吧，我帮你转交。”
二牛立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那不行，我家老爷吩咐过要亲自交到王翠翘姑娘手中的。”
“那你下次再来吧，就算你下次再来，我们家小姐也未必会见你。”秋雁负气地道。
二牛闻言掉头就走，倒不是这憨货现在傲娇了，而是徐晋确实吩咐过他要亲自交到王翠翘手中。
“哎……这人怎么这样！”秋雁不由跺脚懊恼地道。
两名汉子陪笑道：“呵呵，秋雁姑娘何必跟一个傻子计较呢，这傻子刚才还说他们家老爷是钦差来着。”
“什么……喂，那谁，快停下！”秋雁情急之下竟然直接跳上岸，结果船体离着岸有点远，双脚堪堪踩在岸边，一个趄趔便向后倒去，同时发出一声尖叫。
“秋雁姑娘小心……”船上两名汉子齐声惊叫。
二牛下意识地扭头望去，见到那名穿着掐牙背心的漂亮丫环正腰身后仰，双手像小鸟般使劲乱划，急忙一个箭步冲回去，手急眼快地把秋雁熊抱回来。
结果这憨货估计是碰到人家姑娘软绵绵的胸部了，像触电般松了手，于是秋雁结实地摔了个屁墩儿，痛得哎哟地惨叫一声。
“你没事吧？”二牛面红耳赤地问道。
秋雁恼火地剜了这憨货一眼，爬起来急问：“你家老爷真是钦差大人徐晋？”
二牛挠了挠头道：“是啊！”
秋雁大喜过望，盯着二牛手中的纸卷道：“徐大人要送什么东西给我们小姐？”
二牛嗡声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首诗词吧！”
“徐大人的诗词！”秋雁惊喜得掩了小嘴，急忙道：“快，你跟我来，我这就带你去见小姐。”
话说王翠翘年初就开始准备花魁大赛歌曲了，可惜废掉的新作已经不下二十首，却没有一首让她满意的。眼看距离花魁大赛还剩十天时间，作为贴身丫环的秋雁亦颇为着急，建议小姐向徐晋求一首词，可惜小姐拒绝了，现在听闻徐晋竟然主动送来一首诗词，秋雁自然是喜出望外。
秋雁带着二牛进了船舱，叮嘱道：“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请小姐出来。”
二牛憨笑着点了点头，老实地站在原地等候。
这首花船是两层的，王翠翘主仆，还有金妈妈都住在二层。
“秋雁，你刚才鬼叫什么呢？”王翠翘显然是被秋雁刚才那一声尖叫吵醒了，正起床准备穿靴子，见到秋雁推门进来，不由微松了口气。
此女容颜本来就祸国殃民，此时只穿着白色的睡衣，云鬓散乱，香腮嫣红，更添了几分慵懒的动人美态，让同为女儿身的秋雁都略为失了失神。
“小姐，徐晋徐大人着下人给你送来了一首诗词，言明要亲手交给你。”秋雁喜滋滋地道。
王翠翘蹙了蹙远山似的黛眉，轻道：“秋雁，给点赏钱把人打发走吧，就说我谢过徐大人的美意，东西让那人也带回去。”
秋雁急道：“小姐，别人求徐大人一首诗词犹未得，现在徐大人主动赠你一首诗词，却为何不要呢？”
王翠翘轻道：“不用问，照我的意思去做便是！”
“小姐！”
“别说了，快去吧！”王翠翘语气坚定地道。
秋雁深知自家小姐的性情，虽然温和恬静，但却是个独立而有主见的女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很难再改变，所以只能跺了跺脚离开房间下楼。
王翠翘轻叹了一口气，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梳妆，她之所以不要徐晋的诗词，除了骨子里的傲，最主要还是自我保护的意识强烈。
任何青楼的当红头牌都会以卖艺不卖身来包装自己，实际只是待价而沽，自抬身份的一种手段而已。譬如秀春楼的上一任头牌萧玉雪，刚红起来的一年确实是卖艺不卖身，但是最后还是卖得很彻底，只是偷偷地卖罢了。
王翠翘作为秀春楼的继任头牌，本来也应该逃不过这种安排的，不过此女实在太优秀了，十七、十八岁连续两年夺得花魁，人气杠杠的，秀春楼显然是为了吊足金主的胃口，直到现在也没让王翠翘真正接客破身。
再加上今年的花魁大赛事关重大，所以秀春楼便打算让王翠翘再参加一届花魁大赛，在这之前自然是不能让她接客梳弄的，毕竟破身了会影响质素和名声。
此处值得一提的是，秀春楼的幕后大老板，也就是徽商的会首许栋，估计是为了鼓励王翠翘尽力夺得花魁，承诺只要王翠翘拿下花魁大赛第一，便放她从良。
所以对王翠翘来说，这次花魁大赛既是挑战，又是机遇，只要她夺得了花魁就能获得自由之身。一个青楼的当红头牌若能以完璧之身从良，无疑是一个奇迹。
先不管许栋的承诺是不是有效，至少对王翠翘来说是一个希望，能以完璧之身从良无疑是最好的，自此她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追寻自己的梦想，问心无愧得地嫁给属于自己的良人。
正因为如此，王翠翘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从来不在酒席上喝醉，对任何接近她的男人都保持着警惕，既不过份亲近，也不过份疏远。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徐晋突然主动送来诗词，自然引起了王翠翘的担忧，担心自己即便夺得了花魁从良，转眼却又成了徐大钦差的笼中金丝雀，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王翠翘本就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是家中犯事才沦为贱籍，此身虽沦落风尘，但却是精神上的贵族，所以她果断拒绝了徐晋的赠词，既是出于骨子里的傲，也是为了表明态度，她不想欠徐晋的人情。
很明显，王翠翘自以为徐晋在打的她主意，殊不知徐晋同样只是不想欠着她的人情，这首《葬花吟》只是为了还她当年在南昌的人情罢了。

第0536章 伯虎征明
秋雁回到一楼船舱，取了十文钱递给二牛，又不甘地盯了一眼后者手中纸卷，道：“这是你的跑腿的赏钱，我家小姐说了，谢过徐大人的美意，但是无功不受禄，东西你原封带回去吧。”
二牛没有接这十文钱赏钱，实在是瞧不上眼，人家二牛哥现在好歹是靖安伯的长随，若是算上年终奖励的话，一个月的薪水能达到五两银子，妥妥的家丁界金领人物。
“我们家老爷的诗词王大家不要吗？”二牛挠了挠头嗡声问。
秋雁没好气地点头，二牛噢了一声，转身便往船舱外走去，他虽然憨厚，但也不是一根筋的白痴，既然人家不要，自然不会继续硬送。
“哎，赏钱！”
二牛头豪气地挥了挥手：“不用了。”
“真是傻大个，有赏钱也不要。”秋雁不由嘀咕道。
正当二牛行到舱门口，迎面便遇上一名风韵犹存的妇女，正是外出归来的秀春楼老鸨金妈妈。
金妈妈差点跟二牛撞了个满怀，拍着爆凸的胸口夸张地道：“哎哟，哪来的野男人，吓了老娘一跳。”
二牛闻到一股扑鼻的脂粉味道，面红耳赤地后退了数步，金妈妈胸前两座含蓄欲露的肉山闪到他的眼和纯洁的心灵了。
“哎哟，真是壮实呀！”金妈妈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身高近两米的二牛，虽然姐儿爱俏，但像金妈妈这种年龄的姐儿却是更喜欢壮实能干的。
这时，金妈妈身后跟进来两名文士打扮的老男人，其中一人见到二牛顿时轻咦了一声，露出一副便秘般的思索表情。
二牛见到此人亦是愣了一下，继而憨笑道：“唐……唐公子！”
那眉毛稀疏的干瘦文士一拍额头道：“你果然认识本公子，哎，本公子想起来了，你是徐子谦的仆人，叫什么来呢！”
二牛咧嘴道：“小的叫二牛！”
“对对对，二牛，你家主人在此间？”干瘦文士贼眼溜溜地往船舱里看。
二牛老实地道：“我们老爷不在，小的是奉命来送东西给王大家的。”
这时金妈妈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道：“唐公子，你说的徐子谦可是钦差徐大人？”
那眉毛稀疏的干瘦文士不是别个，正是唐寅唐伯虎，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还自称公子的，除了这老骚男也没谁了，而站在他旁边的中年文士叫文璧，表字征明。唐伯虎与文征明均是苏州吴县人氏，而且是同窗好友，与祝枝山、徐祯卿并称为“吴中四大才子”。
这时，唐伯虎啪的打开折扇，一边摇一边笑道：“可不就是他了，本公子当年在洪州（南昌）跟徐子谦相交，彼此十分熟稔。”
话说唐伯虎当年被困在南昌，为了能脱身离去，每天装傻扮癫撒酒疯，最后徐晋给他出了一条“妙计”，那就脱光了在街上果奔。
结果这货极有创意地把衣服结成包袱挑在竹竿上，在大街上一边果奔一边吟诗，正好冲撞了宁王朱宸濠的仪仗队，终于激怒了宁王，把他打了一顿板子后扔出了南昌城。唐伯虎养好菊花后便愉快地离开江西，返回了老家苏州吴县。
现在的唐伯虎不用装癫扮傻，穿着十分干净，倒是不像之前那样邋遢了，不过五十多岁的老人拿着折扇耍帅，实在没什么看头。
金妈妈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立即目光炙炙地盯着二牛，笑眯眯地道：“二牛小兄弟，你们家老爷送什么东西给翠翘啊？”
二牛还没回答，秋雁便道：“金妈妈，徐大人给小姐送来了一首诗词，但是小姐婉拒了。”
金妈妈闻言顿时跳脚了，肉紧地道：“这傻丫头，怎能拒绝徐大人一片好意，二牛兄弟，交给我吧！”说完便嗖的把那幅卷纸夺过来，突然之下，二牛那货根本没反应过来。
“金妈妈，住手！”
金妈妈刚想把纸卷打开，王翠翘正从顺着楼梯走下，连忙出声叫住前者，声音如同黄莺出谷般动听。
唐伯虎和文征明循声望去，两人均是眼前一亮，前者还露出迷醉之色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小生唐寅见过王大家！”
文征明亦拱手道：“文某见过王大家！”
这时王翠翘已经走下了楼梯，一身湖绿色的连体长裙，秀发束成簪花蝴蝶髻，眉似春山含黛，目若秋水为神，端的是风华绝代。
“小女子见过唐公子，文先生！”王翠翘向着唐伯虎和文征明两人盈盈一福道。
文征明乃江南一带有名的大才子，擅长书画，与王翠翘这个江南名妓有过交集，王翠翘还向他请教过书法，所以称其为先生。
王翠翘向唐寅和文征明施完礼，转身对金妈妈轻道：“金妈妈，东西还给这位二牛兄弟吧，咱不能收下。”
金妈妈不悦地道：“傻丫头，这是徐大人主动赠给你的，为什么不能收。”
王翠翘解释道：“王绿珠已经用了徐大人的诗参赛，我自是不好再用他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她能用咱们也能用，你傻丫头还认什么死理！”
唐伯虎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自己这么一个以诗词出名的大才子就柱在这，而且这次上门正是受了金妈妈的邀请，准备给王翠翘作一首诗词，结果金妈妈见到徐晋的诗词便把他晾一边了，唐大才子自然觉得很没面子。
至于文征明，他不擅长诗词，这时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老友出糗。
“咳咳！”唐伯虎连咳了两声，从金妈妈手中取过那幅纸卷道：“徐子谦于诗词一道的造诣还是相当不俗，且让小生先鉴赏一二！”
唐伯虎说完便老神在在地把纸卷打开，摇头晃脑地吟起来：“花飞花谢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咦，这不是像徐子谦的风格啊……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嗯，此句不俗，且再往下看，徐子谦这首古体诗还挺长的嘛。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惜处……”

第0537章 期待
唐寅刚开始的表情还是风轻云淡的，念着念着便变得沉凝起来，旁边的文征明也禁不住探头过来细看。
王翠翘本不想要徐晋这首赠诗的，但现在唐伯虎大声吟诵，她自然不可能掩着耳朵不听，结果唐伯虎刚读了几句她便被吸引住了。这首《葬花吟》本就是以林黛玉的语气所写，作为女子自然更加有代入感。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独把花锄暗泪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不知不觉间，王翠翘便完全浸入了诗中，丹唇嗡动，跟着唐伯虎轻念，眼圈竟是渐渐红了，双眸凝结了一层雾气。这首闺中少女伤春自怜的诗显然正击中其内心深处柔软的位置，释放出强大的感染力。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唐伯虎继续大声念着，这老骚男此刻的表情无比忧伤，语调亦变得分外幽幽。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唐伯虎回味般砸了砸嘴，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两句，喟然叹道：“徐子谦这首《葬花吟》一出，世上再无惜春感怀的诗词了。”
文征明亦是动容道：“徐子谦号称诗词无双，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窃以为不在子畏兄之下。”
金妈妈拿着手帕一边擦眼睛，一边感叹道：“徐大人这首诗写得真是太感人，唉，害得奴家也陪上了眼泪。”
唐伯虎看了一眼已经泪流满面的王翠翘主仆，不由暗叹了口气，本来他还信心十足，准备作一首诗词助王翠翘夺魁的，但此时却不得不偃旗息鼓了，没办法，正如诗仙李白登黄鹤楼：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有诗在上头啊！
唐伯虎虽然自负诗才，但他亦十分明白，自己今日无论怎么写，肯定都及不上徐晋这首《葬花吟》，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徐子谦的诗词向来气势磅礴，这一首倒是细腻忧伤，二牛，这真是你们家老爷作的吗？”唐伯虎心有不甘地问。
二牛自豪地道：“那肯定是我们老爷作的，除了我们家老爷，谁还有本事写出这样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诗来。”
唐伯虎不由翻了个白眼道：“憨货，肚子里没点墨水就便乱用词！”
二牛憨笑着挠了挠头，从唐伯虎手中把纸卷拿回来，转身便要离开。正用手帕擦眼泪的王翠翘急忙道：“二牛兄弟，等等。”
二牛愣然地停下脚步，却不敢去看王翠翘，此女实在太好看了，刚才哭得利花带雨的，二牛只是看了一眼就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自然是不敢再多看。
王翠翘莲步轻移，从二牛拿中把纸卷拿过，福了一礼道：“这首《葬花吟》小女子收下了，麻烦二牛兄弟代为向徐大人表达谢意。”
金妈妈不觉喜上眉梢，笑呵呵地道：“这就对了，怎可辜负了徐大人的一片美意呢，二牛兄弟，这里有一两银子，拿去喝杯茶吧。”
金妈妈说完硬是往二牛手中塞了一块碎银，二牛只能道谢一声，急急脚下船离开，这位金妈妈看“牛郎”般的眼神让他很慌。
王翠翘打开那幅《葬花吟》仔细看了一遍，明眸再次蒙上了一层雾气，对着唐伯虎和文征明两人福了一礼，微赧道：“让两位见笑了，小女子忽然来了灵感，先行告退。”
王翠翘说完又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返回二层，片刻之后便传出叮叮嗡嗡嗡的琴声，估计是在谱曲。
文征明笑道：“王大家得了徐子谦这首《葬花吟》，今年的花魁定矣。”
金妈妈笑得合不拢嘴，笑嘻嘻地道：“承文先生吉言。”
唐伯虎无奈地摇了摇折扇道：“金妈妈，既然王大家来了灵感，小生和文兄不便留在此打扰，先行告辞了。”
金妈妈今天把唐伯虎请来救场，没想到徐晋竟然主动送来了一首极品诗作，唐伯虎自然就派不上用场了，歉然道：“唐公子，实在对不住了，今天不方便接待您们，这样吧，这点银子你拿着喝酒耍乐子去。”
金妈妈说着往唐伯虎手中塞了一锭银子，估计有近五两重。唐伯虎那货也不推辞，面不改色地收下了，估计经常在青楼中这样干，白玩白睡还拿补贴。
唐伯虎和文征明下了花船，听着船上叮叮咚咚的琴声，文征明不由叹道：“看来王大家真的来了灵感，子畏兄，眼下时候常早，咱们往何处？”
唐伯虎也是搔头摊手，一大清早的，早餐刚吃过，还没到饭点，而青楼花船的姐儿估计都还在酣睡，要等到傍晚才开门营业，现在还真没地方好去的。
唐伯虎犹豫道：“要不咱们登门拜访一下徐子谦，此子为人随和，还是挺好说话的，我的素描画法便是跟他所学。”
文征明却是摇头道：“徐子谦确实才华横溢，本人对他亦是仰慕已久，如果是昨日之前，我求之不得能拜访他，但是得知他肆无忌惮地收受地方官绅的贿赂后，我觉得还是不见也罢。”
唐伯虎本来就有些犹豫，倒不是因为徐晋收受贿赂，而是因为还欠着徐晋十幅《仕女图》，闻言便道：“也罢，既然征明兄不愿，那便不去拜访他了，听说大明寺的主持慧静禅师是位得道高僧，咱们不如去大明寺一游？”
“如此甚好！”文征明欣然道。
于是乎，两人便往城北而去，出城前往大明寺。
……
二牛回到钦差住宅，完完本本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徐晋听完后不禁颇为意外，王翠翘一开始竟然不接受自己的赠诗。不过，徐晋稍微思索了一下，便隐隐猜出了几分原因，倒是对这位沦落风尘的奇女子更加欣赏了，对《葬花吟》的新曲子也更加期待了。
“老爷，外面又有人投拜贴求见。”俏婢初春拿着一叠拜贴，脚步轻盈地行了进来。
徐晋不由精神一振，又有人送银子来了，接过拜帖翻了翻，俊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话说扬州辖下共有六县二州，分别是江都县、甘泉县、仪征县、兴化县、东台县、宝应县、高邮州和泰州。今天来上门拜访的竟然有东台县和泰州的士绅，也就是说，扬州府下属的县州士绅也陆续跑来向自己这个钦差行贿了。
“拿去给王指挥！”徐晋把这沓拜帖丢给二牛，让他给王林儿送去。
王林儿虽然是名军汉，但办事稳重，徐晋便把接客收银子的任务交给了他，毕竟地方州县的官绅，还没有几个值得徐晋他亲自接见的。
徐晋把接客收银的任务甩给了王林儿后，便让戚景通准备好船只和补给物资，准备明天出发前往东台县。
东台县是扬州府属下的沿海县份，乃主要的产盐基地，设有盐运分司和西溪巡检司。
徐晋此次下江南的主要任务是主持清丈土地，其次是提督海防，西溪巡检司正是负责东台县沿海防务的军务机构，所以徐晋打算去了解一下情况。
正如徐晋所料，自从去年初朝廷下旨厉行禁海后，山东、南直隶、浙江和福建沿海等地，被倭寇袭击抢掠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些村镇盐场甚至被破坏殆尽，倭寇海盗为祸甚烈，形势日益严峻。

第0538章 巡行东台
扬州府衙后衙乃知府江平的住处，家眷全都居住在这里。午后的阳光暖意融融，柳风轻拂，东花厅中，扬州知府江平正在接待客人。
客人有仨，均是来自东台县的士绅豪族，其中要数郑家为最，名下的土地占到全县的二成有多，被当地百姓称为郑半城。另外还有李家和何家亦是东台县的大地主，今日结伴来到府城，目的自然是为了给钦差塞好处，希望钦差能在清丈土地过程中高抬贵手了。
江知府喝着茶，目光扫过郑半城身后两名孪生的少女，笑问道：“几位想必已经去拜见过钦差了吧？”
郑半城小心翼翼地道：“钦差大人估计是太忙了，只派了手下一名武将接待我等，不过礼物倒是收下了，只是……这两名孪生婢子！”
“是不是被撵出来了？”江知府笑问道。
郑半城点头道：“正是，让一名俏丫环给撵出来了，知府大人，这不会有问题吧？”
江知府哈哈大笑道：“钦差徐大人府中有一对孪生婢女，乃当年魏国公在上元节文会时赠送给徐大人的，不仅容貌是上上选，而且精通琴棋书画，深得徐大人宠爱，郑员外这对孪生美人跟人家一比，判若云泥。”
郑半城讪然道：“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以，魏国公府调教出来的人，没得比，没得比呵！”
其实此时站在郑半城身后这对孪生少女容貌亦不算差，但跟初春初夏相比，确实是差了一个档次。
江知府笑着道：“郑员外也不必担心，之前也有给钦差大人送美人的，无一例外均被撵了出来。”
郑半城闻言松了口气，笑道：“如此看来，徐大人对那双美婢确实宠爱有加。”
“嘿，要不然咋会连出使都带在身边！”那名赵姓的士绅神色暧昧地道：“这样一对孪生美人儿陪在身边，晚上那个的时候，还不快活似神仙！”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江知府指着赵姓士绅笑骂道：“臊不要脸的老货，就算给你一对孪生婢子也快活不起来。”
众人再次大笑，显然彼此十分熟稔了。
江知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郑半城身后那对孪生子。郑半城倒也机灵，不动声色地道：“这对孪生婢子本是要送去侍候钦差大人的，既然钦差大人不需要，不如就留下来服侍江大人吧，也省得老夫再带回东台县了。”
江知府假意推辞道：“不行不行，这如何使得呢。”
郑半城连忙诚恳地道：“自是使得的，江知府为牧守一府，日理万机，身边岂能没有可心的丫环服侍呢，郑某自问这对孪生子调教得还算不错，江大人万勿推辞！”
江平捋了捋胡子，道貌岸然地道：“嗯，内子身边倒是缺了两名使唤丫头，也罢，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此时，一名衙差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凑到江知府的旁边耳语了几句，后者顿时面色变了变。郑半城等三名地主士绅不由对视一眼，眼神疑惑地望过来。
江知府把衙役挥退出去，轻咳一声道：“钦差大人明日将出发前往东台县视察西溪巡检司。”
郑半城等人顿时坐不住了，东台县可是他们的地盘啊，连忙站起来道：“江大人，既然如此，我们得马上赶回去准备一下。”
江平淡定道：“钦差大人只是去视察防务罢了，回去仔细些，可别让下面的人做出蠢事来。”
“江大人放心，我们会注意的！”郑半城等人拱施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府衙，连午饭都没吃便乘船离开扬州，赶回东台县。
……
东台县又名西溪县，东面濒临大海，乃扬州府最大的产盐地区，沿海一线分布着五大盐场，各个盐场之间皆有运河连通。从扬州码头乘船出发，通过运河能直接到达东台县码头，水上交通极为便捷。
三月初四，春雨连绵，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尽管只是下午三时许，天色却是灰蒙蒙的。东台县县令朱纨率领县衙属官，冒着蒙蒙细雨在城外的码头上等候钦差的到来。
除了东台县衙的官吏外，盐使分司的官吏、西溪巡检司的主要武官、还有地方有头有面的士绅均来了，几十号人站在码头翘首以待。
朱纨表字子纯，鼻直口方，身量高大，长相极有威仪，与徐晋乃同年进士，当初还一起参加过魏国公的赏春文会，前年被吏部安排到扬州府东台县任县令。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加上朱纨为人刚正不阿，自接任东台县令后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严厉打击贩卖私盐和海上走私的违法行为，还将治下所有两桅以上的民用海船全部烧毁，禁止沿百姓出海捕捞作业，严格执行朝廷颁布的禁海法令。
正因为如此，朱纨算是把地方官绅地主，还有普通老百姓都得罪了个遍，跟大部份的同僚关系都不算融洽。所以，此时站在前头的朱县令犹如鹤立鸡群，因为周围的官绅都下意识地离他三尺，严厉的人就像寒冬，终究难以让人亲近。
朱纨却不以为意，肃然地站在最前面，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朱纨自问无愧于心。
一众官绅已经在码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由于朱县令没有撑伞，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撑伞，于是所有人头上都落了一层白砂糖似的小水珠，衣服表面也现出了湿迹。
正在此时，一众官绅微微骚动起来，因为雾气朦胧的运河上终于出现了一艏庞大的楼船，船头上的玄黄团龙旗若隐若现，很明显是钦差到了。
朱纨掏出手帕擦干发冠上的水珠，又郑重地整理了一遍官袍，然后继续肃立，等候钦差船只靠岸。
当看到穿着五品官袍的徐晋人在锦衣卫的簇拥之下下了船，朱纨便率着一众属官迎上前行礼：“东台县令朱绔见过钦差大人。”
徐晋微笑道：“子纯兄不必多礼，一别两载，风采犹胜往昔了。”
朱纨心中此刻亦是五味陈杂，当年一起中的进士，如今短短两年不到，徐晋便官至五品，而且还封了伯爵，自己却乃然是个七品小县令，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朱纨并不妒忌，他对徐晋的才学还是相当佩服的，而且徐晋所立的功劳确也对得起他现在的官位，并非是靠着皇上的宠信而加官晋爵的小人。
朱纨是个不苟言笑之人，稍微客套了几句便向徐晋介绍身边的官员，在场的官绅很多，徐晋只记住了盐运分司的判官叫许迥，西溪巡检司的巡检叫赵大通，其他的过后便忘了，毕竟都是些小角色。
彼此寒暄了几句便进了东台县城。
东台县只是沿海的小县，自是没办法跟扬州这种大城相比的，城墙低矮，面积也很小，估计城周长也就二三里，只是把主要的官署围起来，大部份民居都在城外。
正因为如此，徐晋带来的三百营兵只能驻扎在城外，而朱纨给徐晋安排的临时住处亦是十分“窄小”，只有前后两进，约莫三百方左后。
徐晋亦不以为意，安顿下来洗沐完毕，便前往县衙参加接风宴。
这场接风宴相比于扬州府的接风宴要寒酸得多了，只摆了三桌，而且菜肴也极为简陋，酒也是普通的绿蚁酒。
同席的西溪巡检司巡检赵大通，还有盐运分司判官许迥等人偷偷地观察徐晋的面色，均以为这位钦差大人会发怒，结果大失所望，这位徐钦差不仅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还跟朱县令相谈甚欢，没有半分架子。
朱纨虽然跟徐晋是同年进士，但实际并不相熟，更算不得有交情，但此时见到徐晋对自己的“怠慢”接待丝毫不以为意，几十文钱一坛的浊酒也是酒到杯干，不由大生好感，于是乎，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畅聊，倒像是一对多年不见的老友相聚。
“对了，子纯兄，东台县一带治安如何？近期可有倭寇前来侵扰？”徐晋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朱纨摇头答道：“东台县虽然濒海，但是海边大多是滩涂，缺乏天然的深水区，除了涨大潮，海船根本没办靠岸，所以倭寇一般不会来东台县抢掠，倒是盐城那边多有寇贼侵扰。”
旁边的巡检赵大通插嘴道：“可不是，光是今年，盐城县那边便遭了三趟倭贼了，损失惨重啊。”
徐晋不禁皱起剑眉道：“盐城的倭患竟然这么严重？”
盐运分司判官许迥轻咳一声道：“自打去年朝廷下令厉行海禁以来，倭寇侵扰抢掠反而越来越频繁了。”
朱纨淡道：“小小倭患而已，各地卫所若是尽忠职守，严加防范，自然可保无碍。想当年太祖时期，禁海比现在还要严厉百倍，倭寇为何不敢轻犯我海境？”
许迥低下头喝酒，嘴角掠过一抹微不可察地嘲讽，巡检赵大通神色讪讪，同桌的官绅亦保持沉默，气氛徒然变得尴尬微妙起来。
徐晋将在座官绅的表情都看在眼内，不动声色地道：“麻烦子纯兄安排一下，本官明天要巡视各处盐场，嗯，还有巡检司也准备好检阅事宜。”
赵大通凛然道：“下官遵命。”

第0539章 沧海桑田
海边的风特别大，容易把云层吹过来，也容易把云层吹散，所以不会长久地保持某种天气，这不，昨天还阴雨绵绵，今天却是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
徐晋一大清早便在朱纨等人的陪同下前往盐场视察。为了方便取海水煮盐，所以盐场都建在海边开阔的滩涂上，掘地为池，将海水引灌入其中备用。
譬如眼前这座富安盐场便挖了不少蓄水池，放眼望去如星罗棋布，盐工们挑着木桶来回奔忙。距离蓄水池不远的地方建有成行成排的草棚，草棚下面砌有煮盐的盐灶，近百个盐灶同时开火煮盐，但见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场面非常壮观。
话说灶户们用来煮盐的燃料都是草木，所以烧起来噼里叭啦的，而且烟灰还特别大，被猛烈的海风一吹，顿时飘得到处都是。徐晋只是在盐场逛了一小会，官袍上便落了薄薄一层草木灰，盐运司判官许迵十分机灵地带着一行人往上风区走去。
徐晋掸了掸官袍上的草木灰，皱眉问道：“许判官，难道我朝还没有晒盐法？”
许迵笑道：“回钦差大人，自是有的，晒盐法自宋朝起便有了，如今福建那边的盐场都是用晒盐法。”
徐晋不由奇道：“那为何这里还用落后的煮盐法？”
许迵眼神有些闪烁地解释道：“钦差大人有所不知了，晒盐法虽然更加简单省事，产出量亦要大得多，但是晒盐法也有不足之处，那就是制出的盐太粗了，品质远不及用铁锅煮出来的盐，所以两淮两浙的盐场都一直沿用煮盐之法。”
徐晋的一双剑眉不由皱了起来，这解释看似是有道理，实则是狗屁不通，要知道晒盐法比煮盐法先进得多，省时省力省成本，产出量还能提高N倍，即使晒出来的盐太粗，难道不能再过滤提纯一次，反正这也没多少技术含量，懂得晒盐法的应该也懂得提纯才对。
这时朱纨却一指不远处的盐灶问道：“徐大人看到盐灶上的盘铁没有？”
朱纨所指的盘铁，其实就是架在盐灶上的铁锅，这铁锅可不得了，直径近三米宽，重达数百斤，必须得二十人以上才能协同操作，一部分人往锅里倒入卤水，一部分人负责烧火，一部份人负责煮制，通常一个昼夜下来才能煮出两百斤盐。
徐晋心中一动，点头道：“看到了，有何玄机？”
朱纨淡道：“这种煮盐的盘铁只有官府有能力铸造出来，普通百姓自己不可能弄出来，而且官府还规定，灶户们只能用这种盘铁煮盐。这种盘铁得二十人以上才能协同使用，自然就得数户以上的劳动力合伙煮盐，如此一来，便能起到互相监督的效果，盐户想藏私盐便难以办到了。”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原来两淮两浙地区的盐场还在使用落后的煮盐法，目的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灶户，从源头上扼杀私盐的产生啊，真特么的日了狗，这不是典型的因噎废食吗？
为了垄断食盐，官府愣是放弃了更加先进的晒盐法，逼着灶户使用更落后的煮盐法，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可苦了江浙沿海的几十万灶户，除了交盐税，还得交草荡税（煮盐的燃料来自河滩的草荡，割草要交税），一年到头剩不了几个子儿，日子越过越穷。
朱纨虽然为人刚直，严厉打击私盐，但是作为产盐区的父母官，他亦深知沿海灶户的疾苦，正因为如此，他才在徐晋面前点明原因，目的自然是希望徐晋这位天子近臣能向皇上反映情况。既然连土地都能重新丈量，为何不能推动盐法改革，造福沿海的几十万贫苦灶户？
徐晋自然明白朱纨告诉自己这些的原因，但气愤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现在的食盐于大明，就好比后世的石油于共和国一样重要，占据了国家相当一部份的财税收入，每年都能为国库带来相当可观的收益，当政者自然想方设法把它垄断在手里。
譬如共和国的油料，各种附加税便占据了油价的一半。假如有一天出现一种新的替代能源，又或者连普通老百姓都有技术轻松弄到石油，那么政府自然就会放宽对石油的垄断。
食盐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随着技术和生产力的提高，人类已经能轻松生产出食盐，再加上制盐的海水取之不尽，政府自然就放弃继续垄断食盐了。
落后的生产力必然会被先进生产力所代替，所以徐晋相信，即使自己不去推动，晒盐法终究会取代煮盐法的。当然，如果能够推动放开海禁，朝廷能从海上贸易中获得巨额的收益，自然就不会继续死盯着食盐这一项进账了，那时再普及晒盐法，应该会事半功倍。
因此，归根究底，还是要开放海禁啊。
总而言之，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良药，一个国家的经济如果停滞不前，甚至是倒退，那肯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社会问题集中爆发时，接踵而来的必然是革命，推倒一切重来。
徐晋视察完盐场便穿过滩涂，走上了范公堤，准备前往西溪巡检司检阅部队。
范公堤是北宋政治家兼文学家范仲淹主持修建的捍海大堤，全长近300公里，用来防止海潮对沿海农田和盐场造成破坏。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文忠公言行一致，这条捍海大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确实为后世百姓谋了莫大的福祗啊。”徐晋站在范公堤上，望着远处蔚蓝的大海感叹道。
朱纨点头道赞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子谦兄此句甚妙。”
徐晋哑然失笑，后世烂大街的一句话，在明朝人听来都有新鲜感。
朱纨眉毛一挑道：“子谦兄何故发笑？”
徐晋一指远处的大海，感触地道：“一时有感而发，子纯兄，你看堤外那几十米的滩涂，想当年范公在此修筑捍海大堤，那时的海水想必是漫到堤下的，如今海水却后退了几十米，露出了大片的滩涂。沧海变桑田也不过如是罢了。”
朱纨实在跟不上徐晋的跳跃性思维，只能随口接道：“如果是涨大潮，海水还是勉强能漫到堤下的！”
徐晋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五百年后，这里的海岸线后退得更加厉害，足足露出了几十里宽的滩涂，让东台县的面积增加了近倍，范公堤也被改造成了国道线，由北往南贯穿全县。这种沧海变桑田的时空错乱感，也就只有徐晋这个孤独的穿越者能感受到。
沿着范公堤一直往北行数里地，有一条淡水河注入大海，这里的河口水较深，倒是适合少量的海船靠岸停泊，而西溪巡检司的营地就修建在这里。

第0540章 第一次接触
为了防备倭寇的侵扰，明朝在东南沿海数省部署了大量兵力，其中要数山东、浙江、福建一带的卫所最多，倒是南直隶沿海的卫所很少。
或许有人会有疑问，南直隶乃明朝的留都（南京）的所在地，理应相当重要才是，为何防卫力量反而薄弱？
事实上，南直隶的守卫力量半点也不薄弱，兵力部署仅次于北京，光是南京城的兵力就超过十万，还不算周边各州府的卫所兵力，只是沿海一带的兵力少些罢了。
要知道古人航海用的都是帆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只能依靠风力推动，由于地形和洋流的关系，倭寇的帆船在江苏一带靠岸的可能极少，要么就吹到山东去，要么就是顺洋流到达浙江和福建，如果是刮大北风，倭船就会到达广东沿海，所以，反而是离日本最近的江苏，受到倭寇的侵扰次数最少。
正因为如此，朝廷在部署防御力量时，着重把兵力安排到山东、浙江和福建一带，南直隶沿海的卫所反而相对少些，譬如东台县便只设了一个西溪巡检司。
巡检司只相当于现在派出所的性质，主要负责维持当地治安，查盗缉私，只能算是准军事性质的机构，战斗力十分有限。
不过，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西溪巡检司却是有些特殊，别的巡检司人数也就两三百人，而西溪巡检司配置的人员却有一千二百人，相当于一个千户所的配置，属于超级加强型的巡检司。估计是因为东台县乃主要产盐基地的原因吧，所以朝廷特意加强了这个地方的安保力量。
当然，所谓的一千二百人只是花名册上的数字，实际上却是缺员严重，眼下在场的更是不足六百人。
此时，徐晋正拿着西溪巡检司的花名册，面色铁青，而巡检司的巡丁们就列队排列在检校场中，尽管一个个努力做出“威武雄壮”的样子，但是那歪歪扭扭的队伍，鸡胸塌背的站姿，还有吊儿锒铛的武器，实在让人看着蛋疼。
再对比一下列队站在侧方，威风凛凛的三百名五百营悍卒，眼前这些巡丁简直就是一群土鸡瓦狗，看着都嫌刺眼。
“赵巡检，西溪巡检司定员1200百人，为何现在不足六百人？”徐晋拍了拍那本花名册厉声喝问。
本来明朝的卫所缺员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这个西溪巡检司竟然缺员过半，那就有点耸人听闻了，徐晋亦是禁不住无名火起。
巡检赵大通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战战惊惊地答道：“回钦差大人，巡丁们生活没着落，举家远逃他乡，下官……下官亦是没办法啊。”
徐晋正要发作，旁边的朱纨却是插嘴道：“徐大人或许不知，我大明各地卫所缺员乃是常事，尤其是沿海一带的卫所更为严重，兵员十存其五的比比皆事，一些千户所甚至仅剩三四百人矣。”
赵大通感激地看了朱纨一看，没想到这位铁面县令竟然出面替自己辩解。盐运司判官许迵亦意外地看了朱纨一眼。
徐晋闻言心情蓦地变得沉重无比，他早就听说沿海卫所兵备废弛，没想到情况竟如此糟糕，难怪去年的“争贡事件”，区区几百倭人便能从宁波杀到绍兴，甚至杀死了当地卫所的几名高级军官，大肆抢掠后从容逃出大海。
“子纯兄，为何沿海卫所的缺员会如此严重？”徐晋皱眉追问。
朱纨刚想回答，站在徐晋身后的小舅子谢三枪忽然一指远处叫道：“看，那是什么？”
朱纨有些不悦，不过还是循声望去，顿时面色大变，喝道：“不好，是倭寇，赵巡检，速速派人点燃烟火示警。”
徐晋放眼望去，果然见到蔚蓝的大海上出现了两艏海船，正鼓足了风帆往这边驶来，船头上挂着一幅八大菩萨的旗帜。
那些在沙难上列队的巡丁见到倭船瞬时方寸大乱，有人竟然直接调头就跑，不管赵大通如何吆喝都约束不住。
徐晋差点鼻子都气歪了，就这样一群垃圾巡丁，见到倭旗就吓得逃跑，还能指望他们保护老百姓？
“传本钦差命令，谁若敢逃跑，格杀勿论！”徐晋神色凛冽地道。
铮铮……
在戚景通的指挥下，三百名悍卒同时拔出腰刀，杀气腾腾地大喝：“格杀勿论！”
五百营这三百名官兵均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经过血与火磨砺的悍卒，此时一拨刀，浑身的杀气便咝咝地迸发出来，那些企图逃跑的巡丁差点吓尿，乖乖地退了回去。
巡检赵大通面色苍白，他的第一反应也是逃跑，但是作为巡检司的主官，他今天若敢逃跑，事后追责必也是死路一条，甚至会连累家人，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约束部下，并命人在烟墩上点燃烟火示警。
很快，十几条烟柱便在范公堤外的烟墩上冲天而起，附近盐场的盐民见到示警，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盐场。
此时，三艏倭船已经越驶越近了，甚至能清晰看到船上刀光闪闪，还有穿着奇怪装束的人在甲板上来回跑动。
“徐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先回城去吧，这些倭寇便留给巡检司对付。”盐运司判官许迵战战兢兢地劝说。
徐晋却是不为所动，淡然道：“本官奉旨巡按直浙，提督海防，如今正好遇上倭寇来犯，又岂能妄顾百姓安危自己先撤入城之理。许判官若是害怕可以先走！”
朱纨不由佩服地看了徐晋一眼，大笑道：“徐大人言之有理，区区两艏倭船，顶多不过两百倭贼，何足惧之！”
许迵不由面红耳赤，心里虽然怕得要死，但钦差不撤，他又如何敢撤，只能咬牙吩咐手下一名官吏火速回盐运分司调动三百盐丁前来增援。
此时，那三艏倭船终于驶入河湾，估计是看到在岸上严阵以待的近千明军，有点犹豫了，竟是没有倭寇第一时间从船上跳下来。
一时间，空气仿佛突然静止了，船上的倭寇没有发动进攻，沙滩上的六百巡丁自然也不敢主动上前，事实上那些巡丁都面色苍白，两股颤颤的，差点连兵器都拿不稳，要不是身后有五百营的悍卒盯着，这群家伙早已经一哄而散了。
巡检赵大通手执腰刀，身旁是两名副巡检，三人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只希望船上的倭寇看到岸上的情况后知难而退。
然而，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很残酷，随着咚咚两声闷响，两艏已经降下帆的倭船在惯性的作用下靠岸了。
正所谓开弓没有开头箭，这些倭寇远渡重洋而来，又岂会甘心空手而回，更何况他们想重新挂起帆来离开也得不短的时间，他们也担心明军趁机发动攻击啊。
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船只一靠岸，那些倭寇便从船上纷纷跳下，挥舞着寒光闪闪的武士刀，一边怪叫着扑上来。
徐晋还是第一次看到倭寇，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好奇。眼前这些倭寇穿着破破烂烂的，就跟一群乞丐似的，额前的头发都剃掉了，在头顶上方束起了扫帚似的辫子，大多光着脚丫，有的甚至不穿裤子，腿间的丑陋之物在奔跑过程中恣意晃荡……
从船上跳下的倭寇约莫有一百来人，这些家伙穿着寒酸，不过却是极为凶狠，赤脚在沙滩上奔跑起来极为灵活迅速。
“放箭！”赵大通大喝一声，巡检司的两百名弓兵立即张弓搭箭，箭矢顿时嗖嗖地向着众倭寇射过去。
徐晋轻松地吁了口气，如此近的距离密集射击，即使箭法再差也应该能干掉几十个倭寇了吧？然而，结果却让徐钦差大跌眼镜。
只见一波箭雨射入倭寇群中，竟然连一个倒地的都没有，那些箭矢就好像是羽毛做的，射中倭寇的身上根本毫无杀伤力，直接就掉地上了。徐晋甚至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倭寇的脑袋中了数箭，依旧生龙活虎地冲杀过来。
“怎么回事，刀枪不入？”徐晋难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谢二剑和谢三枪亦一脸的不可思议，什么鬼？
此时，跑得最快的几名倭寇已经冲进近前，嘎呀地大叫一声，一个纵跃便直接杀入巡丁群中。
这几名倭寇应该是团队中的精英分子，弹跳力极为惊人，在沙地上一跃近丈远，再加上手中的武士刀比明军的腰刀长很多，纵跃一刀劈出，竟然将一名巡丁连人带刀劈成两半，鲜血和内脏倾泻而出，场面极为血腥恐怖。
只是一个照面便有三名巡丁惨烈地死在倭刀下，其他巡丁吓破了胆，发喊一声四散奔逃，这次就连五百营的悍卒都弹压不住了。
那几名倭寇见状狂笑，撵在后面一顿狂斩，就好像斩瓜切菜一般。
徐晋又惊又气，六百多人的队伍竟然被区区几个倭寇杀得亡命逃跑，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是难以置信。
可耻，耻辱啊！

第0541章 乘胜追击
巡检司六百多名巡丁，竟然一个照面就被几名倭寇杀得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徐晋气得差点吐血三升，窝囊啊，太特么的窝囊了！
“钦差大人，赶紧撤吧，倭贼凶残，根本不是巡丁能抵挡得了，快撤，再不撤就来不及了。”判官许迥焦急地催促，这货此刻怕得两条腿都在发抖。
徐晋本来已经十分恼火，闻言不由大怒，蓦地拨出腰间的双筒短枪指向许迥，厉声喝斥道：“闭嘴，刚才让你先走你不走，再敢多说半句动摇军心的话，本官立即毙了你。”
许迥吓得一个哆嗦，他虽然没见过双筒燧发短枪，但这玩意的两个铳口却让他心生寒意，当然，更可怕的是徐晋那双冷静的眼睛，能在愤怒之下还保持这种眼神的，绝对是个杀伐果断的厉害角色，所以许迥十分识趣地闭上嘴，恐惧地低着头，不敢再放一个屁。
此时沙滩上的巡丁已经全部逃散了，不断有人被倭寇追上斩杀，惨叫哭喊声此起彼伏，断肢残臂横飞，鲜血把沙滩都染红了，宛如修罗地狱。
徐晋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主帅了，在江西对抗宁王，在山东剿灭数万白莲反贼，惨烈十倍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早已铸就了一颗坚若磐石的心脏，又岂会被眼前的血腥情景所吓住！
徐晋把双筒燧发枪插回腰间的皮套，镇定地喝道：“老戚，灭了这些倭贼，注意别伤到自己人。”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那六百巡丁已经被慑了胆气，人数再多也只有挨宰的份儿，所以巡丁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只有派五百营出击才能扭转局势，而对于五百营的战斗力，徐晋信心十足。
戚景通早就看得牙痛上火，闻言大声道：“末将得令。”
随着戚景通一个手势，便有两百名五百营的悍卒迅速出列，剩下的一百名悍卒则继续守卫在四周，保护徐晋的等人的安全。
五百营这些官兵都是经过山东血战的精兵，心理素质自然不是那些巡丁可比的，他们秩序井然，以五十人为一组列好队，镇定自若地给燧发枪装弹，然后瞄准。
朱纨早就注意五百营这些士兵背着的燧发枪了，此时不由露出期待之色，据说这些新式的火器比火铳厉害得多，不知威力如何呢？
此时，首当其冲的巡丁们已经逃散殆尽了，倭寇们见到这边还队形严整的五百营悍卒，立即怪叫着挥刀冲杀过来，企图把他们的队形冲散，然后再一边倒地屠杀。
然而，这次倭寇面对的却是五百营悍卒，而且还是装备了燧发枪的五百营悍卒，所以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撞在铁板上了，悲剧随即降临。
戚景通狞笑着一挥手，砰砰砰……
五十名悍卒同时勾动了板机，燧发枪的击锤大力地击打在火门上，五十杆燧发枪随即激发，枪声如爆豆般响起，刹那间，血光乍飞，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倭寇像被铁锤猛烈地敲中，身形随即一滞……
一名倭寇的头部被铅弹击中，当场炸开一个血淋淋的洞口，鲜血伴着脑浆飞溅；一名倭寇被击中面门，整张脸暖间血肉模糊；一名倭寂被击中大腿，倒在沙地上扭曲惨嚎……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了，后面冲上来的倭寇一脸懵逼，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十几名弟兄竟转眼就被干翻了？
其实倭寇也知道明军有火铳，也见过火铳，甚至他们手中也有少量的火铳，但是他们没有见过燧发枪啊，只以为明军举着那长长的燧发枪只是长矛之类的冷兵器呢。
倭寇们愣住了，但五百营的悍卒却没有停下，第一排五十人射击完，立即又换第二排五十人上前，板机一勾动，又是一排夺命子弹射出，顷刻再收割了十几条人命。
这时那些倭寇才反应过来，不过这些亡命之徒倒也凶狠，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在几名头目的率领下加速冲过来，显然是想趁着明军填装弹药的空档冲乱明军的队形。
在倭寇的印象中，明军的火器激发之后重装弹药需要不短的时间，只要趁机冲近短兵相接，那胜利便属于他们的了。
可惜倭寇再次失算了，燧发枪不是火铳，根本不需要引线点火，只要扣动板机就行了，而且可以双手把握瞄准，无论是射速和准度都远高于火铳，再加上利用三段击的战法，其射击密度之大，倭寇的人数就算再多一倍也只有送死的份。
砰砰砰……
枪声几乎没有间断过，冲上来的倭寇像割麦子般倒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人能冲到明军阵前十米，全部伏尸在沙滩之上。
朱纨和许迥等人都看傻了，刚才逃跑的巡丁也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当见到那些凶狠的倭寇，竟然像是纸糊一般被射杀时，一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时倭寇终于害怕了，剩下的几十人掉头就往船的方向逃跑，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攀爬。
“追！”戚景通一挥手，两百弟兄立即散开，呈半月形掩杀上去，跑得慢的倭寇瞬间又被射杀了十几人，河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老四，保护你姐夫，二哥我也去过把瘾！”谢二剑见到倭寇转眼就被射杀大半，顿时坐不住了，抽出腰刀便冲了上去，一边大喊：“那个穿木屐使武士刀的家伙留给我，都不准射，谁射跟谁急。”
砰……
谢二剑话音刚下，那名穿木屐的倭寇脑门当场开了花，尸体扑通地摔入河中，立即被湍急的河水冲向大海。
“老鄢，我日你大爷的！”谢二剑不由破口大骂。
那名叫老鄢的悍卒扛着燧发枪，无奈地摊手道：“谢千户，你喊慢一步了，下次，下次一定留给你！”
谢二剑只好提剑扑向另外一名倭寇，这名倭寇理了个光头，只有两边脑门留有短发，见到谢二剑冲过来，立即凶狠地举起狼牙棒，可惜一个照面就挨了谢二剑一记拖刀，肚皮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肠肚哗啦啦地流出来。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师，杀杀杀！”
朱纨那家伙不知何时竟也拾了一把腰刀，一边高吟着诗句杀向倭船。徐晋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命几名五百营悍卒追上去阻拦。谁知朱纨这伙虽然穿着官袍，不过速度却是半点也不慢，几名拦阻的悍卒还没来得及追上，朱纨已经冲到倭船附近了，一刀便将一名受伤倒地的倭寇砍死。
那些巡丁见到凶残的倭寇竟然变得这么不中用，连县令这种读书人都能砍死一个，胆气不由上来了，掉转头便蜂拥杀回来。
顷刻之间，两艏倭船就被团团围住了，没来得及上船的倭寇很快就被乱刀斩成肉泥。侥幸逃上船的倭寇则急急升起船帆准备逃离。
戚景通这时真想破口大骂，本来那些巡丁不杀回来，他还有把握把倭寇给全歼了，但是这些巡丁乱哄哄的一冲，不仅把五百营弟兄的阵营打乱了，为免误伤友军，五百营的弟兄也不敢再开枪，结果有二十多名倭寇成功逃上了船。
这些倭寇在海上纵横，操船技术自然杠杠的，船帆一升起，倭船便开始缓慢地驶离，不过，戚景通和谢二剑还是带着人抢上其中一艏倭船。
当戚景通等人控制住那艏倭船，另外一艏倭船已经驶进了大海。
“妈的，懂得操船的上来几个！”戚景通自然不甘心看着那艏倭船逃掉，扯开喉咙对着岸上大喊。
西溪巡检司也备有海船，所以巡丁中还真有会驾驶海船的，而且刚打了一场胜仗，把凶残的倭寇杀得像屁滚尿流，那些巡丁正是热血上冲，史无前例的勇敢，听闻戚景通的大喊，立即就有几名巡丁自告奋勇登船。
很快，倭船便升起了帆，载着戚景通等人向逃跑那艏倭船追上去。
徐晋并没拦阻，逃走的倭寇只有二十来人，老戚他们追上去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能把逃跑的倭寇都全歼了，自然是最好的。

第0542章 大内宗设
戚景通和谢二剑率军追击逃跑的倭船，徐晋并不担心，一来倭寇已经死伤惨重，绝对不会是装备了燧发枪的五百营对手；二来戚景通的父亲乃登州卫指挥佥事戚宣，可谓是将门之后，自小耳濡目染，对海战应该是比较熟悉的，登州卫本身就是山东沿海的备倭卫所。
眼看着两艏倭船追逐着驶进了大海，徐晋便下令打扫战场，并且解除烽火警讯。此时的沙滩上到处是尸体残骸，斑斑的血迹触目惊心，不过却是倭寇的尸体居多，巡检司那些巡丁虽然被倭寇杀得很惨，但是死伤人数却不及倭寇。
今日与小股倭寇的短兵相接，燧发枪第一次展示了它的强大威力，无论倭寇如何勇武，无论倭刀如何锋利，在燧发枪面前均被秒成渣。
“姐夫，你看看这个。”谢三枪在沙滩上捡了一根箭矢，似笑非笑地递给徐晋。
徐晋伸手接过箭矢，顿时愣一了愣，这根箭矢竟然轻飘飘的，估计也就一两重左右。谢三枪伸手在箭头上刮了刮，那箭头竟然掉色了，露出了木头的原色，敢情箭头是木头做的，只是表面涂了一层漆，让它看起来像是铁制的。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难怪那些倭寇中了几箭也跟没事似的，敢情巡检司弓兵用的箭竟是这样的垃圾玩意，一股熊熊的怒火腾的便在胸憶间爆发开了，目光凌厉地望向赵大通。
赵大通和身边两名副巡检均吓得噤若寒蝉，低头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旁边的盐运分司判官许迥亦凛然保持沉默，不敢去触霉头。
话说徐晋自打来到扬州府，为人处世的风格让人如沐春风，然而经过刚才那一战，许迥等人才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钦差大人，一旦发起威来却凛厉如寒冬，只是一声令下，上百凶残的倭寇便灰飞烟灭了。
“赵巡检，这如何解释？”徐晋随手把那根箭矢摔到赵大通的跟前。
赵大通膝盖一软，扑通的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下官该死，巡检司的弟兄平时疏于训练，能开弓射箭的少之又少，所以……”
“所以你们弄了这种轻飘飘的假箭来糊弄人？嘿嘿，赵巡检，你真他娘的有才啊！”谢三枪笑嘻嘻地揶揄道，说着又从一名弓兵手中夺过一把短弓，随手用力一拉弦，结果啪的一声，那把短弓直接被拉断了。
谢三枪把断掉的短弓扔在地上，拍了拍手笑道：“这玩意也能叫弓，逗我是吧！”
赵大通和两名副巡检面如死灰，连连叩头求饶道：“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话说巡检司这帮种地兵平时疏于训练，根本没几个有力气开弓，于是便弄了些软弓轻箭来装样子，今天要不是钦差来检阅，他们甚至连箭头都懒得上色了。这种弓射得远不假，却是毫无杀伤力，再加上海风大，所以逆风射在倭寇身上根本没多少力道，跟搔痒差不多。
徐晋作梦也没想到巡检司的战力竟然荒废糜烂到如此程度，今天要不是恰好遇上倭寇来犯，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呢。若是大明沿海其他卫所也是这种情况，那沿海防线岂不是形同虚设？
徐晋越想越是后怕，厉声喝道：“来人，把弄虚作假，玩忽职守的赵大通，以及两名副巡检全部拿下问罪。”
数名锦衣卫立即冲上前把赵大通和两名副巡检五花大绑，暂时押回县衙大牢等候发落。
“朱县令何在？”徐晋这时才发现不见了朱纨，不由大声问道。
旁边一名五百营的悍卒咧了咧嘴笑道：“回大人，小的刚才看到朱县令鬼鬼祟祟地摸上了戚千户的船。”
徐晋不禁无语，朱纨这家伙是两榜进士出身，不折不扣的文科生，偏偏却像个武夫似的，喜欢舞刀弄棍打打杀杀，记得之前在上元节文会上，这家伙就凭着一段舞剑赢得了那名胡姬的花环。
这时两艏倭船已经在大海上驶出老远了，只剩下两个黑点，徐晋就算有心派人把朱纨追回也来不及了，于是只能作罢，继续命人打扫战场。
很快，统计结果就出来了，巡丁死了三十二人，受伤一百多人，五百营弟兄只伤了三个，均是与倭寇近身混战时受的伤。反观倭寇，死了七十六人，受伤被俘虏十九人，其中绝大部份都是死伤在燧发枪下的。
……
在茫茫大海之上，两艏倭船一先一后地向着东北方向行驶追逐。
此刻，前面那艏倭船的船尾甲板上正站着一名倭国武士，这名倭国武士跟其他肮脏的倭寇不同，他穿着干净的和服，精美的武士刀挂在腰间，手里还拿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观察后方追来的倭船。
这名倭国武士名字叫宗设，原是日本大名大内氏的家将，真正的武士出身，一身武艺极高。
去年年初，宗设代表大内氏，率船三艏来到浙江宁波与明朝进行进贡贸易，谁知另一位倭国大名细川氏的代表也随后到达了。
细川氏的带队使臣名叫瑞佐，船队中还有一名宁波本地人叫宋素卿，宋素卿走了宁波市舶提举司太监的路子，于是细川氏的朝贡船队虽然来得迟，但却得以先于大内氏的船队验货。
这自然引起了大内氏使团的极大不满，再加上在接风晚宴上，细川氏代表瑞佐被安排在上席，而大内氏代表屈居下席，让便让宗设更加恼恨了。
话说这个宗设也是个狠角色，趁着酒意命手下武士冲进市舶司的东库，抢回暂存的武器，然后杀入嘉宾堂，把细川氏的代表瑞佐给斩杀了。本来瑞佐手下亦有一批武士保护的，但是他们手上没有武器，很快就被屠杀精光。
宗设杀了瑞佐还不解气，继续追杀宁波人宋素卿，结果宋素卿机灵地逃向绍兴府，宗设带着几百人一路追杀到绍兴府城下，沿路烧杀抢掠，奉命前来围剿的明军竟然全部被宗设率人歼灭了，就连备倭指挥刘锦、千户张镗都均死在倭刀之下。
宗设大肆抢掠后回到宁波，从容地乘船逃出海去，载着抢掠到的大量财富逃往日本。
然而，宗设的运气却是不太好，在回国途中遇到风暴，三艏船中的一艏沉没了，另一艏被吹到了朝鲜，朝鲜是大明的属国，将船上的倭人全部抓住送到大明问罪，大明总算捡回些许面子。
宗设率着仅剩的一艏船回到日本，由于损失了两艏船，这次出使不仅没赚到，反而亏了，所以宗设回国后受到大内氏的责罚，细川氏也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宗设情知不妙，干脆率着最后一艏船逃出海，占据了一个海岛，成为职业海盗，专门抢劫过往的商船，他招募了大量的浪人和失地的武士加入，同时收编了附近几伙海盗，实力渐渐增强。
话说倭国目前国内四分五裂，局势动荡不安，物资相当匮乏，诸如丝绸、布帛、药物、铁器、漆器、瓷器等在倭国极受欢迎，价格比大明贵了数倍，甚至十数倍。所以只要把货物从大明运到日本，一转手就是数倍，甚至是十几倍的利润。
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倭国沿海的商人和海盗们都把目光瞄准了大明的东南沿海，宗设自然也不例外，这次率了两艏船来到大明沿海，就是打算大肆抢掠一番的。而且，宗设还精心挑选了防守最薄弱的南直隶东台县，偏偏却倒霉地遇上了徐晋这个钦差，最终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宗设此时面色冷峻地站在船尾上，看着后面狂追不舍的明军，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话说去年在宁波，宗设率着几百人纵横往来，如入无人之境，把明军打得落花流水，所以内心对明军的战力非常不屑。
正因为如此，他在看到岸上有近千明军严阵以待时，还是毫不犹豫地命令手下的倭寇登陆，结果严重悲剧了，手下的倭寇死伤大半，还丢了一艏船，即使有命逃回日本，没个几年都恢复不过来，还有被其他海盗吞并的危险。
“八嘎！”宗设把单筒望远镜合上，不甘地一拍船舷，大叫道：“把炮抬过来！”

第0543章 海上炮战
如果说文人相轻，那么文武之间就是互相鄙视的关系，文人向来瞧不起粗鄙的武人，武人亦瞧文绉绉的文人不顺眼。不过，对于偷偷溜上船的东台县令朱纨，戚景通还是挺顺眼的，甚至是有点佩服，作为进士出身的县令，朱纨竟然有胆量执刀亲自冲阵杀倭寇，这一点比巡检司那些怂包强多了，是个值得尊重的血性男儿。
此时，戚景通、谢二剑、朱纨三人就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后者绿色的官袍上还沾着斑斑血迹，下摆掖在腰间，宽大的衣袖也撸起了，左手握着腰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倭船，一副战意昂扬的模样。戚景通和谢二剑对视一眼，这么好战的文官倒是少见。
本来刚开始时，两艏船之间的距离不足五十米的，然而倭寇驾驶海船的技术显然更胜一筹，反观巡检司那几名巡丁，尽管懂得驾驶海船，但毕竟很少出海，技术生疏，所以此消彼长之下，两艏船之间的距离便越拉越远了，此时距离已经超过了百米。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得让倭寇跑掉的。”朱纨沉声道。
谢二剑耸了耸肩道：“跑掉也没办法，咱们总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吧。”
如果是在江河之上，谢二剑还有把握驾一叶轻舟追上去，但是在波涌汹涌的大海，饶是他是水中蛟龙，亦是不敢造次。
朱纨不甘地道：“巡检司的战船上有火炮，可惜刚才追得太急，没有把火炮带上，否则此刻何至于束手无策。”
戚景通一拍额头道：“他奶奶的，老子咋就忘了这个，来人，快找找船上有没有火炮，倭贼的船上一般都备有火炮的。”
五百营的弟兄立即在船上翻找而起，嘿，还真让他们在船舱底下找到一门明军制式的碗口炮，估计也是倭寇在大明抢掠去的，另外，五百营的弟兄还找到了三枚实心弹和一坛黑火药。
众人不禁大喜过望，戚景通哈哈大笑道：“太好了，快，把碗口炮驾起来轰他娘的。”
轰……
戚景通话音刚下，前面的倭船上却传来一声巨响，浓烟冲天而起，紧接着戚景通等人所在的船头上飙起一股七八米高的水花，当场把谢、戚、朱三人浇成了落汤鸡。
“我草！”戚景通抹了把脸上腥咸的海水，惊得脱口而出，谢二剑亦是心有余悸地拉着朱纨迅速蹲下。
很明显，前面船上的倭寇率先开炮了，幸亏没有命中，炮弹只打在船头数米的海面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炮就把戚景通三人给一锅烩了。
“操他姥姥的，给老子还击，瞄准了打！”戚景通矮着身子探头从船舷上方观察，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
五百营的悍卒均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迅速地架起了碗口炮填装弹约，操炮手竖起大拇指目测了一遍，调整炮口，然后点火……
轰……
碗口炮火舌怒喷，几十斤重的实心铁球呼啸而出，可惜同样打偏了，只击中了倭船右侧十几米的海面，溅起了大蓬的水花。
“老鄢，你他娘的到底会不会打炮啊，能不能有点准头。”戚景通禁不住骂道。
那名操炮手正是老鄢，之前开枪干掉谢二剑目标那位，这货加入五百营之前就是一名操炮手，只是在实地上打炮跟在船上打炮是两码事，海船上下晃动得太厉害了，要打得准淡何容易。
“下次，下次绝对打中！”老鄢陪着脸笑道。
谢二剑没好气地道：“老鄢，你小子别特么的老说下次，炮弹只有三枚，用完就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鄢咬了咬牙，在两名助手的协同下重新填装好弹药，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的倭船足足十几秒，这才调整好角度点火。
轰……轰……
前后两艏倭船几乎是同时炸响的，只见倭寇那艏倭船的侧舷冒起一阵浓烟，瞬间木屑纷飞，被炸出一个缺口。
“老鄢好样的，打中了！”五百营众弟兄齐声欢呼，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老鄢那货得意洋洋地挺直了腰杆，正想得瑟几句，却突然面色大变，飞身把旁边两名助手扑倒。
咝滋……
一枚实心铁球挟着狂风从上方掠过，只听得卡嚓一声，船上的主桅竟被拦腰砸断了，余势未歇的实心弹狠狠地砸下，一名正在掌帆的巡丁当场被砸烂了胸口，估计是不活了，另外还有两名巡丁和数名五百营弟兄被倒下的桅竿砸伤。
“妈的！”戚景通失声惊呼，谢二剑和朱纨亦是面色大变，在茫茫大海之上被击断了桅竿可是一件极为不妙的事。
要知道帆船在海上行驶全靠一张帆，桅竿被击断了就好比现代的油轮被击中了发动机，基本上等于废了，只能随波逐流，被动地挨打。
幸好，这艏倭船是双桅的帆船，主桅断了还有副桅，但光靠一根副桅是不可能追上前面的倭寇了，如果倭寇再狠一些，干脆掉转头杀回来，利用机动性攻击，那戚景通等人就危险了。
“哈哈，明军的主桅被我们炸断了！”宗设拿着单筒望远镜一边观察，一边畅快地大笑。
“宗设阁下，要不我们掉转头把明军解决掉，抢回咱们的船吧。”一名浪人红着眼狠狠地道。
宗设闻言亦是大为意动，他这次带着全部家当倾巢而出，本打算在大明沿海大肆掠夺发财的，谁知却撞上一块大铁板，手下几乎死伤殆尽，还丢了一艏船。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逃回日本，估计连原来地盘都保不住，若是能把后面那艏船上的明军干掉，并且抢到明军手中那种犀利的新式火器，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宗设本来就是个狠角色，犹豫了片刻便决定拼一把，大声问道：“我们还剩几发炮弹？”
“宗设阁下，我们还剩五发炮弹！”操炮的倭寇大声答道。
宗设不由大喜，他实在有点害怕明军手中那些燧发枪，听到还有五发炮弹顿时心中大定。明军的船已经断了主桅，要追追不上，要逃也逃不掉，主动权完全操控在己方，所以宗设打算迂回到明军的侧方，然后再用火炮把明军的船击毁。
“右舷，转舵！”
随着宗设一声令下，倭船便缓缓地转向，划了一个大弧线向着明军所在的船只侧方驶去。
“不好，倭贼要杀回来了！”朱纨大道。
戚景通面色阴沉，他好歹是将门之后，而且自小熟读兵书，自然一眼瞧出了倭贼突然转向的意图，无非是欺负自己的船丢失了一半动力，打算利用机动性占便宜罢了。
“老鄢，再来，船上所有弟兄的生死就看你了，这次看准了再打，至少要把倭贼的船给废掉！”戚景通沉声喝道。
老鄢虽然叫老鄢，实际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此时紧张得满头大汗，因为船上只剩一发炮弹了，他只有一次机会，若是打不击倭船的要害，那么一船弟兄都可能因此葬身大海。
老鄢咬了咬牙，这次他亲自动手装填了火药，药量比正常的多了两成，接上引信后再次恶狠狠地盯着前方转向中的倭船，然后在助手的协助下转动沉重的炮架。
倭寇显然是欺负明军的船只失去了动力，所以转弯这个动作做得极为嚣张，大摇大摆地转到侧方调整好角度，这才从容地架起火炮。
就是现在！
老鄢伸出火折点燃了引线，滋……火线冒着白烟燃至火门，老鄢却突然蹲下抱着火炮。
轰……
一声惊天巨响，或许是药量多放了，巨大的反震之力竟然把木制的炮架都震断了，老鄢也被震得弹飞出去，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哗啦，炮架四分五裂，近百斤重的碗口炮随即跌落，发出咣的一声，连甲板都压裂了两块。
蓬……
侧方的倭船上空升腾起一股浓烈的黑烟，其中还夹杂着烂木板和碎尸块。
谢二剑和戚景通等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屏息静气地盯着远处冒烟的倭船，这一炮命中是肯定的，但是并没有命中船桅。
“打中了吗？”老鄢在两名助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当看到远处的倭船主桅还在，不由眼神一黯。
然而就在此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倭船再次转向，并且迅速逃离，五百营的悍卒们不禁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谢二剑眼神古怪地道：“老鄢这一炮不会是打中了倭贼的炮架吧？刚才冒起的黑烟大了些！”
戚景通哈哈大笑：“管他呢，反正倭寇被打跑了，哈哈，老鄢，这一炮打得好！”说完拍了拍老鄢的肩头，后者痛得呲牙咧嘴的，刚才那一炮差点没把他的五脏六腑给震得移位。
再说此时的倭船上一片狼籍，谢二剑猜得不错，老鄢那一炮确实击中了倭寇的炮架了，不仅把炮炸毁了，就连负责操炮的倭寇炮手都被炸碎了，尸块溅得船上到处都是。
正因为如此，宗设才不得不下令掉头逃离。

第0544章 一文两武
没有了主桅的帆船就好像一个瘸子，别说追上逃跑的倭寇，就连控制方向都成问题。此时戚景通等人乘坐的这艏船便在西南风的作用，以“之”字形的走势向着西北方向慢吞吞地行驶，靠岸应该是能靠岸的，但靠岸的位置估计会在东台县北边的盐城县，或者是更靠北的州县，甚至是漂到山东沿海也是有可能的。
眼下已经是正午，艳阳高照，幸好是阳春三月的季节，阳光倒不算猛烈，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谢二剑躺在船头的甲板上，双手枕在脑后，以笠帽罩着头脸遮挡阳光，胸口微微起伏，就像熟睡了一般。
戚景通则在船头甲板上来回走动，浓密的双眉紧皱着，神色有些许焦灼。尽管五百营的弟兄都随身携带了干粮，但带得并不多，关键是船上储藏的水供两百人饮用，最多只能支撑两天，若是两天内船只靠不了岸，那情况会相当糟糕。
“唉，终究是缺乏经验啊。”戚景通有点后悔头脑发热贸然追击倭寇了，在海上作战还是得作好充分准备才行，茫茫大海最不缺的就是水，偏偏最缺的又是水。
戚景通走到朱纨身旁，后者正站在船舷一侧，手搭着凉棚往西边张望，那里是陆地的方向。
由于天气晴朗，海面上的能见度很好，但是极目所见均是蔚蓝的海水，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似金蛇乱舞。
“妈的，遇到一座岛也好啊！”戚景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骂了一句，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喝过一口水。
朱纨忽然一指西北边的海面喜道：“如戚千户所愿！”
戚景通循着所指望去，顿时眼前一亮，只见蔚蓝色的海平面上正有一道烟柱升起。
“咦，莫非是要靠岸了？”谢二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目光敏锐地盯着远处海面升起的烟柱，全然没有了刚才那昏昏欲睡的样子。
朱纨被突兀出现的谢二剑吓了一跳，戚景通对此却习以为常了，别看谢老二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慵懒模样，实际只是他养精蓄锐的方式罢了，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这小子比谁都反应快，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静若处子，动似脱兔。
“应该不是大陆，估计是个海岛，要不然这会应该见到海岸线了。”戚景通摇头道。
很快，戚景通的说法便得到了验证，随着距离的接近，一座小岛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内，炊烟就是从岛上升起的，而且隐隐可以见到岛上郁郁葱葱，绝对是有水的地方，要不然植皮不会长得这么茂盛。
谢二剑眼前一亮，舔了舔嘴唇道：“海盗？”
戚景通亦舔了舔嘴唇：“估计是了。”
朝廷下令厉行禁海，销毁一切民用海船，沿海岛屿上的大明百姓都被迁到大陆，此刻出现在岛屿上的除了倭寇就是海盗。
朱纨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那座海岛，道：“盐城县和东台县沿海的岛屿很少，这座岛极有可能是东沙岛。”
“东沙岛？”谢二剑和戚景通对视一眼。
朱纨点了点头，介绍道：“盐城县和东台县之间就只有东沙岛的面积大一些，而且岛上有淡水，不过这座岛已经被一伙海贼占据了，海贼的头目叫陈思盼，是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坏家伙。”
谢二剑和戚景通再次对视一眼，后者跃跃欲试地追问：“这伙海贼有多少人？”
朱纨沉吟道：“具体有多少人，本官实在不清楚，据说不少于三百人，大大小小的船只近五十艏，实力相当不俗，盐城卫出兵围剿过几次都无功而返。”
戚景通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目光询问地望向谢二剑。话说两人虽然都是千户，但谢二剑在五百营的职位是指挥佥事，乃戚景通的上官。
谢二剑十分干脆地吐出两个字：“干吧！”
“朱县令意下如何？”戚景通转头望向朱纨，尽管没有必要，但戚景通还是询问一下朱纨的意见，这位好歹也是东台县的父母官，如今同在一条船上，休戚与共，总得要尊重一下。
朱纨淡定地道：“若是能把陈思盼这伙恶贯满盈的海贼剿灭，无疑是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本官自然没理由反对的。”
谢二剑眼中不由露出赞赏之色，这位朱县令虽是个文官，但却有一身血性汉子的胆气。戚景通竖起拇指大笑道：“朱县令好胆识，好，这一票咱干了，倭寇没追上，端掉一窝海贼也不错！”
于是乎，一个好战的县令，两个浑身是胆的千户一拍即合，三言两语便决定了攻打东沙岛，关键是他们还只有一条船，这在外人看来无疑是非常疯狂的举动。
当然，正所谓艺高人胆大，若是没有那个底气，戚景通和谢二剑自然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他们虽然只有一条船，但船上却有两百弟兄和两百杆燧发枪，只要顺利靠岸，谢戚两人有绝对信心登陆，而且有绝对信心把岛上的海贼给灭了，即使对方人数多出两三倍也不在话下。
经过不久前在沙滩上与倭寇一战，不仅谢戚两人，就连五百营的弟兄也是信心爆棚，手执利器，谁与争锋？区区数百海贼又何足惧之！
当船距离东沙岛还有数里时，戚景通命人把副桅的帆也放下来，然后通过摇撸向着东沙岛划过去。大部份五百营的弟兄都趴着隐匿起来，只留下三四十人光着膀子在船上走动。
此时的东沙岛上，正有一群人站在高处张望，为首者正是东沙岛上的海盗头目陈思盼。
陈思盼约莫四十岁许，生得其貌不扬，穿着一件灰色的褡护，敞开衣襟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站在陈思盼旁边的是二当家陈东，这家伙是陈思盼的本家侄儿，体格孔武有力，偏偏却生得獐眉鼠目，一副奸诈狡猾的模样。
“大当家的，不是熟客哦，估计是新来的倭寇，做无本买卖做到咱们东沙岛来了，莫不成嫌命长？”陈思盼身边一名海盗小头目往地上唾了一口浓痰笑骂道。
另一名海盗小头目立即抬杠道：“沈老七，你咋就知道船上是倭寇？”
沈老七骂道：“卢老九，你他妈的瞎了，没看到船头上挂着的是八幡大菩萨旗？”
卢老九立即反呛道：“你他妈才瞎了，挂八幡大菩萨旗的就一定是倭寇吗？别告诉老子你以前没挂过这玩意冒充倭寇。”
话说大明东南沿海频频遭到倭寇劫掠，实际有相当一部份都是假倭，是大明沿海的海盗冒充的，这些海盗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当地的地形环境相当熟识，所以屡屡得手，其危害比真倭还要大。
譬如卢老九和沈老七就是福建人，这两个家伙在投靠陈思盼之前便是福建沿海的海盗，以沿海岛屿为据点，专门抢劫过往的商船，得手后每每把船上的人屠戮一空，尸沉大海，手段极为残忍，当然，如果船上有年轻女子，他们会留下来享用。
卢老九和沈老七除了抢劫过往商船，时不时还会冒充倭寇劫掠福建沿海的村镇，后来两人被势力更大的同行黑吃黑，差点没丢掉性命，带着残余逃到浙江沿海，结果还没站稳脚跟又遭到当地同行的袭击，只能继续北逃，最后投靠了长沙岛的陈思盼和陈东叔侄。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卢老九和沈老七虽是福建同乡，但两人并不对付，曾经结过梁子，投靠了东沙岛后有大当家陈思盼弹压着，两人倒也相安无事，但也经常会为一些琐事互相拆台。
“闭嘴！”陈思盼冷喝一声，卢老九和沈老七狠狠地互瞪了对方一眼，不过却是乖乖地闭上了嘴。
陈思盼虽然十分反感卢老九和沈老七在自己面前鸹噪，但却是乐意看到两人明争暗斗，因为手底下的人如果铁板一块，倒是不利于他这个大当家控制。陈大当家虽然大字都不识一个，但却是懂得互相牵制平衡的用人之道。
这时二当家陈东眼珠一转道：“叔，这艏船主桅断了，要不是遇到风暴，就是跟别的船干仗了。”
陈思盼霸气一挥手：“管他那么多作甚，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甭想离开了，卢老九沈老七，你们俩率弟兄准备接客，等对方靠岸了再动手，记住，别他妈的把船弄坏了，谁弄坏一块板子，老子就爆他谷道。”
“大当家，晓得哩！”卢老九和沈老七答应了一声便兴冲冲地跑开布置人手。
陈思盼并没有离开，继续淡定地站在高处准备观战，来的虽然是艏大型海船，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在近海船越大越吃亏，更何况对方把帆都放下了，没有了动力的大船就是个屁。
而且陈思盼丝毫不担心来者是官军，如果是官军前来围剿，不可能只有一艏船，而且他安排在大陆的眼线也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过来。

第0545章 东沙岛之战（一）
东沙岛的直径约莫里许，地势西低东高，小岛的东面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即使船只在此靠岸也难以登陆，只要派出少量的人手就能守得固若金汤，而岛的西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礁石，也不适合船只行驶停泊。
最绝的还是要数东沙岛的北面，表面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其实水底下有不少暗礁，一般的小型快船和平底沙船行驶没问题，但是稍大的尖底海船十有八九会中招。当初官兵围剿东沙岛便在这片海面吃过大亏，损失了两艏福船。
所以东沙岛只有南面适合大船进出停靠，陈思盼这伙海贼在此修筑了码头和水寨，而且还建了三层防御工事，防守相当之严密。
当谢二剑等人乘坐的大船驶至距离东沙岛约莫一里附近，岛南边的水寨突然打开，十艏快船从其中冲出，杀气腾腾地向着大船驶过来。
“小心，海贼过来了！”正在大船船头上观察敌情的朱纨神色一凛，同时握紧了刀把。
这位好战的朱县令此刻已经脱掉了官袍和乌纱帽，跟戚景通和谢二剑等人一样，均打着赤膊，再加上这家伙身材健壮高大，乍一看就是个赳赳武夫，谁会料到这样的家伙竟是进士出身的文官。
谢二剑镇定地道：“朱大人别急，对方不像是要开战的样子，先看清楚情况再动手。”
此时距离海岛的距离还有点远，这个时候动手显然不是个好主意，毕竟只有一艏大船，在孤立无援的情况和众多小船在海面上开打，无疑相当吃亏。
那些海盗的作战经验显然极为丰富，十艏快船接近后立即向两边散开，左右各三艏挟持大船的侧翼，另外四艏则兜到大船后面截断退路，其中两艏快船还点燃了堆放在船头的柴薪，让大船不敢往回驶。
这些快船的船头都有两根尖尖的铁钎，只要撞上就会牢牢地戳进大船的船体，船头上的柴薪随即便会把大船点燃烧毁，大船上的人除了跳海就只能葬身火海了。
戚景通和谢二剑见状均面色凝重，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发制人，忽见一艏快船游弋到大船的船头，船上一名海盗极为嚣张地喊道：“船上的王八听好啦，乖乖跟着老子的屁股后面靠岸，否则让你们变成烤王八。”
这名海盗刚喊完，旁边就有一名小矮子立即用倭语重新喊了一遍，估计是担心大船上是倭国人，听不懂大明的语言。
谢二剑和戚景通闻言惊喜地对视一眼，如此倒是正中下怀，他们正头痛着怎么登陆呢，嘿，海盗们十有八九是看中了这艏大船，担心激战把船给损毁了。
“敢问岛上是哪一位好汉当家？我等是从岭南远道而来的，路上遭到风暴，船坏了，无意闯入贵宝地，还望诸好汉行个方便，他日定有厚报。”戚景通大声喊道。
“老子管你们打哪来，进了我们地盘就得守规矩，屁话少说，先靠岸交出武器，否则烧船。”快船上那名海盗恶狠狠地回了一句，便让手下把船撑向码头。
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相视一笑，朱纨这好战份子更是跃跃欲试。
接下来，大船跟着前面海盗的快船缓缓地驶近了东沙岛，向着码头靠过去。
这时的码头上已经有大批的海盗拿着杂七杂八的兵器严阵以待了，人数估计有百来人，而旁边的水寨也不断有快船驶出，将大船团团围住，甚至拉起了铁链封锁了码头。
看着眼前这种阵仗，饶是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都变得凝重起来。关键是码头后面还垒起了三道防御工事，好在，海贼们显然不太把这艏船当回事，三道防线中，只有第一道防御工事安排了人手，而且这些家伙大多乱七八糟地坐在沙石包上，对着靠岸的大船指指点点地议论，弓弩、火铳等就随手搁在一旁。
当看到第三道防御工事后面架着的几门火炮，谢二剑等人更是吓出一身冷汗，尼妹，这伙海盗的火力很猛啊，难怪官兵数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幸好，现在大船已经靠岸了，对方的火炮没办法发挥作用。
趁着大船缓缓靠近码头的时机，谢二剑目光敏锐地审视着岛上的布置，忽然看到岛上的高处站着一伙人，不由心中一动，低声问：“朱大人，高处那伙人当中那个可是陈思盼？”
朱纨凝目望去，有点不确定地低声答道：“本官只见过此贼的通缉画像，并不认得此贼，不过旁边那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应该就是陈思盼的侄子陈东了，此贼的模样倒是好认。”
谢二剑不由一喜，陈东是东沙岛群盗的二当家，连他都要靠边站，那旁边这个穿褡护的家伙十有八九就是海盗头子陈思盼了。
“郭金雕，你过来！”谢二剑招了招手，一名光着膀子的小伙立即机灵地跑了过来，低声道：“谢老大，啥事？”
谢二剑对着高处那群人呶了呶嘴，低声道：“有没有把握干掉中间那个穿褡护的家伙？”
这个郭金雕今年才二十二岁，双眼炯炯有神，是五百营中的神射手，枪法比谢二剑还要厉害，人送外号金眼雕。
郭金雕眯着眼睛打量了两秒，低声道：“谢老大，距离有点远啊，超出了燧发枪的有效射程。”
谢二剑翻了个白眼道：“屁话，如果不超出有效射程，老子用得着找你干？行不行，给句准话，马上就靠岸了。”
郭金雕硬着头皮道：“那属下尽管试一试吧，如果打中要害，还是能一枪毙命的。”
“行，马上准备，干不死干伤也行！”谢二剑挥了挥手，郭金雕立即机灵地溜了开去准备。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大船终于靠岸了，码头上立即飞来十几只铁爪牢牢地抓住大船的船舷。
“船上的王八们听好了，现在，立即把所有兵器全部扔下来，否则别怪咱弟兄手里的家伙不客气。”海盗小头目卢老九站在码头上，双手叉着腰威风凛凛地大喝。

第0546章 东沙岛之战（二）
其实所有人都拥有天赋，只是绝大部份人终其一生都没能把天赋发掘出来罢了，而成功发掘出天赋的这一小撮人，无一例外地在自身的领域取得骄人的成绩，成为别人眼中的天才。
能够发掘出自身天赋的这一小部份人，绝对都是幸运儿，而郭金雕无疑就是幸运儿中的一员，这家伙的天赋就是打枪，天生就是个打枪的好料。如果是开弓射箭，谢二剑可以甩开郭金雕九条街，但论到打枪，谢二剑在郭金雕面前也只能甘败下风。
天赋这种东西有时真不是后天努力能弥补的，郭金雕这货虽然大字都不识一个，但是却把燧发枪玩得出神入化，还自己琢磨总结出一大堆诀窍。譬如：敌兵上山要打头，敌兵下山要打脚，敌兵不动就打中间，左边吹风打左边，右边吹风打右边，敌兵太远则打天。
郭金雕不懂什么叫弹道和提前量，但只要燧发枪握在他手中，他就知道该如何更大概率地命中目标。
当码头上的卢老九正神气地喝令船上所有人扔下武器时，郭金雕就站在大船的桅杆旁，竖起大拇指目测距离，感受风向和风力，而他的燧发枪就挂桅杆后。
陈思盼站在高处，对大船上的情景一目了然，见到桅杆旁竟有一个家伙对着自己竖起大拇指比比划划，不禁面色微沉，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船上的郭金雕似乎也发现了陈思盼在看他，竟然咧了咧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这让陈大当家面色更加阴沉了。
尽管船上那家伙手里并没有能威胁到自己的强弓弩箭，但陈思盼还是感到不安，这种感觉让他极为不爽，冷声吩咐道：“把老子的二石弓拿来！”
陈思盼有个习惯，但凡让他感受到威胁的人，他一般都会先下手把对方干掉，有杀错无放过。正是因为有这种“良好”习惯，陈思盼纵横海上近二十年，依旧活得很滋润。
很快就有手下把二石弓递过来，陈思盼接二石弓试了试弦，扣上利箭便打算把船上那个讨厌的家伙干掉。然而就在此时，船上传来砰的一声炸响，陈思盼能清晰地看到卢老九的脑袋鲜血激喷，身体向后飞跌出去。
陈思盼吃了一惊，而就在这个时候，郭金雕探手从桅杆后取出燧发枪，对着高处的陈思盼扣动了板机。
陈思盼的注意力本来就在郭金雕身上的，只是被码头上的突发事件分了神，眼角余光扫到郭金雕突然举起一物，下意识地往旁边闪开。
砰……
陈思盼反应虽快，但还是慢了半拍，只觉右腿被一柄大铁锤砸中，仿佛骨头都被砸断了，钻心的剧痛让他情不自禁地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手中的二石弓也甩飞出去，鲜血倾刻把裤褪都染红了。
“大当家！”旁边的喽罗们失声惊呼，纷纷拥上前把陈思盼护着，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走。
郭金雕惋惜地叹了口气，在扣动板机的那刻他便知道这一枪要不了海盗头子的命，这是他作为神枪手的直觉，中与不中，开枪那一刻就有预感了。
机会稍纵即逝，郭金雕已经没有再补一枪的机会了，码头上惊愕过后的群盗已经怒火纵烧地发动了反击，零星的几支羽箭向着船上射来。
当然，五百营弟兄的进攻要比群盗快上一拍，就在谢二剑一枪干掉卢老九时，五百营的悍卒们便举枪齐射了，隐藏着的一百多弟兄也迅速现身。
船上的空间毕竟有限，不可能再施展什么三段击的战术，所以两百悍卒也不分什么次序，对着码头上的海贼举枪便打。
砰砰砰……
枪声密集得如同爆豆，码头上的海贼估计是为了达到威慑的效果，所以一百多人站得密匝匝的，一个个举着兵器凶神恶煞，结果一排密集的铅弹迎面扫来，没有半点预兆，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当场就被收割了一大茬。
顷刻之间，码头就被鲜血淌湿了，没被击中要害的海盗倒在血泊当中垂死哀号。
沈老七本来就站在距离卢老九不远的地方，当卢老九被一枪爆头后，沈老七惊得马上抱头趴下，这让他成功躲过了五百营的第一轮齐射。
“有诈，还击！”沈老七从血泊中爬起来，一边往防御工事后面跑，一边凄厉地大叫。
五百营每一位悍卒都随身携带了一个弹匣，弹匣中装有二十发弹药的量，使用时只要将猪油纸包着的铅弹塞进枪筒，又把小瓷瓶里装着的定量火药倒进药膛便行，换弹速度比一般火铳要快很多。
所以海贼们还没完全逃到第一道防御工事后，五百营的第二轮射击便开始，硝烟过后，码头上又多了几十具尸体，刚才聚集在码头上的一百多人只逃掉了三分之一。
两排枪子过后，戚景通果断命令所有人弃船登岸，向着第一道防御工事发动猛攻。这种情况下必须速战速决，绝对不能让海盗站稳脚跟后反击，否则五百营的弟兄伤亡会很大。
此时，二当家陈东已经带着几十号人咆哮着从高处冲下来增援，而海面上游弋的海盗也在后面对五百营发动攻击。
幸好，海贼的弓弩和火铳并不多，五百营的悍卒在付出十几人的伤亡后，还是冲到了第一道防御工事前面，而且还在奔跑中完成了填装弹药。
不知是因为海贼们懒惰，还是岛屿上缺乏材料，眼前的防御工事只有一米多高，五百营的悍卒们一跃便腾了上去，燧发枪几乎是抵着工事内的海盗们击发了。
砰砰砰……
短短几分钟时间，工事后面的海贼死的死逃的逃，不过此时二当家陈东已经带着援兵杀到了，逃跑的海盗立即又回头杀来。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时间再重装弹药了，戚景通大喝道：“军刺！”
五百营的悍卒们立即抽出小腿皮套中的三棱军枪插到燧发枪的刺槽之中，凶猛地向着一众海盗杀上去，双方短刀相接，真正惨烈的肉搏大战就在两道防御工事之间的狭窄区域内展开了。

第0547章 东沙岛之战（三）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徐晋设计的燧发枪仿照了后世的八一式马步枪，枪身长度约莫一米，为了增大射程，兵仗局的何班头和李班头在制造时稍作了改动，把枪管长度增加了十公分，若再安上刺刀，整枪长度便达到了一米二，比普通的刀剑长了二十公分。
而海盗们使用的兵器杂七杂八，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刀剑，跟燧发枪一比，在长度上便处于劣势，再加上质量参差不齐，自是难以砍断燧发枪的精铁枪管。
徐晋建立了五百营后，完全照搬了后世训练军队那一套，自是少不了刺刀拼杀这一项，所以海盗们与五百营的悍卒一对上，立即就被古怪的打法弄得手忙脚乱，一不留神便会被捅出一个血窟窿。
话说三棱军刺号称放血之王，这玩意刺出的伤口呈方形，即使用缝合的方法也难以让伤口止血，所以一旦被刺中，不管是不是要害部位，伤者多半会小命不保，这小小的伤口能让伤者在短时间流光浑身的血液，相当之变态。
面对一群恶贯满盈的海盗，自然没必要怜悯，更何况在生死搏斗中，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所以五百营的悍卒们下手相当凌厉，刺刀所向皆是群盗的要害，反正被三棱军刺刺中都是死路一条，与其慢慢流血而死，还不如给对方一个痛快。
惨烈的战斗在持续，不断有海盗从四面八方赶来，先前在海面上游弋的海盗们也纷纷上岸加入战团。幸好，五百营现在已经占领了第一道防御工事，倒是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再加上双方混战在一块，海盗的弓弩自然也失去了作用。
喊杀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血腥味儿，不断有人倒下，鲜血从沙包之间的缝隙渗出，把码头附近的海水都染红了。
五百营的悍卒都是各卫所挑选出来的精英，再加上日常操练不辍，战斗力自然不是一群海盗可以比拟的，双方的伤亡比率几乎达到十比一，五百营的弟兄每倒下一名，同时就有十名海盗倒下，而且五百营的弟兄倒下了还可能再次站起来战斗，而倒下的海盗大部分只能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哀号等死。
不过，海盗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人数多，之前朱纨说岛上有三百人左右，实际人数其实将近多了一倍，陈思盼手下能战的海盗有五百多人，尽管一开始就被五百营偷袭干掉了近百人，但剩下的海盗人数也是五百营的两倍。而且这些海盗都是刀口舔血的凶狠之辈，并不缺勇力和狠劲。
于是乎，双方人马一时间竟战了个势均力敌，当然，胜利的天秤还是在缓缓向着五百营一方倾科，毕竟三棱军刺太凶残了，被刺中的海盗基本等于废了。
海盗头子陈思盼已经简单地包扎了腿上的伤口，此时正由十几名亲信的护卫站在高处观战，面色阴沉，双目尽赤，仿似一只受伤的猛兽，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官军！”
陈思盼已经不是第一次跟官军交战了，从来没吃过如此大亏，他实在想不通，这支战斗力如此变态的官军是打哪冒出来的，可以肯定的是，这批官军绝对不是沿海卫所那些垃圾兵，而且，沿海卫所的官兵只要有异动，他准能第一时间获得消息。
陈思盼正琢磨着这支官军的来历，满面血污的沈老七脱离了战场，急急地跑上来叫道：“大当家，弟兄们快顶不住了，还是赶紧扯乎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啊。”
陈思盼顿时目光一厉，这座东沙岛他经营了近十年，好不容易才有如今这规模，他又如何甘心放弃，猛地拨出剑来便要把扰乱军心的沈老七给砍了。
沈老七那货倒是鸡贼，见到陈思盼伸手抽剑，立即调头撒腿就跑，他投靠陈思盼只是为了暂时安人立命罢了，让他效忠陈思盼是不可能的，更加不可能站着让他砍。
陈思盼见到平时服帖得像哈巴狗似的沈老七竟然敢跑，不由大怒，抬腿便欲追上去杀了这条忘恩负义的狗贼，谁知却忘了自己腿上有伤，只是迈出一步便踉跄跌倒，伤口也崩裂了，鲜血汩汩地渗了出来。
陈思盼只是简单地包括了伤口，里面的铅弹还没挖出来，这玩意可是有毒的，不挖出来的话，伤口本来就难以愈合。
“大当家！”身边的亲信上前扶起了陈思盼，后者厉声喝道：“别管我，给老子宰了沈老七这只临阵逃跑的狗东西。”
两名亲信立即便要提刀追杀沈老七，却突然听得砰的一声枪响，其中一名亲信当场胸口飙血倒地，蹬了蹬两条腿便不动了，这一枪正中心脏，一枪毙命。
陈思盼眼皮急跳，连忙往下方战场望去，只见先前在船上打了自己一枪那家伙，此时正躲在几名同伴的身后，一边惋惜地摇头一边重装弹药。
原来刚才那一枪正是郭金雕这货开的，本来是想干掉陈思盼，谁知那名亲信刚好冲出来挡了枪子。
陈思盼此时吓出一身冷汗，急急躲到几名亲信的后面，往远处退去。
“陈思盼逃跑啦！”
“活捉贼首陈思盼，别让他跑了！”
“活捉陈思盼！”
随着郭金雕那货大喊，其他五百营的弟兄也跟着大叫。那些海盗虽然凶悍，但此时也被五百营杀得有点发怵了，听闻官兵喊大当家跑了，都下意识地回头看，果然看到大当家在亲信护卫下后退，而沈老七那货已经撒开腿跑向北面。
瞬时间群盗大乱，哄的一声四散开去，二当家陈东不由破口大骂，带着十几名亲信扑向水寨，准备夺船逃跑。
陈思盼见状不由大恨，但此时大势已去，再不跑连命都没了，于是也在众亲身的护卫之下冲向水寨。岛上的货物财富可以不要，但是船只必须带走，这是日后东山再起的倚仗，绝不能丢！

第0548章 东沙岛之战（四）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某种势头一旦形成便难以再扭转过来，见到有人带头逃跑，群盗便跟着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扑向码头抢夺船只，毕竟谁也不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为别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五百营众弟兄顿觉压力骤减，不过倒是不急于追杀上去，而是腾出手来给燧发枪填装弹药。既然可以远距离安逸地射杀敌人，又何必冲上去冒险近身搏杀？之前要不是待在大船上极为不利，戚景通也不会下令抢占第一道防御工事。
海盗们虽然凶悍，但终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并没有组织纪律可言，此时为了保命，更是不可能会守规矩。两百多号人闹哄哄地挤在码头上，为了抢上船，竟然互相扭打起来，就好像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地往水里掉，有好几艏船都因为超裁和争斗翻了个底朝天，有些海盗甚至掉到水里还在扭打。
五百营的一众悍卒见状都乐了，不慌不忙地装镇好弹药，然后不慌不忙地瞄准射杀，砰砰砰，一轮枪子过后，码头的海面上尸横遍野，海水都被染成了鲜血一般。
海盗头子陈思盼在一众亲信的护卫之下，慌里慌张地逃到了水寨，正想登上那艏三桅的大帆船，结果帆船却在这个时候启动离岸了，船身两侧的十几支船桨同时划动，如同一只庞大的蜈蚣。
“妈的，船上哪个王八蛋，快停下，大当家还没上船呢！”陈思盼的心腹们吩吩大叫。
然而，帆船上的海盗似乎没有听到，或许听到了也假装没听到，在几十支浆地划动下，帆船迅速地驶出了水寨，向着港口外的大海冲去。
砰砰砰……
三桅帆船刚驶出水寨，立即便吸引了岸上的五百营官兵注意，燧发枪的火力马上便向三桅帆船顷泻过去，几名试图把帆升起来的海盗立即被打成了筛子。
二当家陈东几乎是趴在船舷旁的甲板上，心中凉勃凉勃的，他娘的，官兵的火器几时变得这么犀利了，这么远还能打到船上来！
“二当家，大当家在喊咱们呢！”一名海盗弯着腰跑到陈东旁边大声道。
陈东目光一厉，扬手便扇了这名海盗一个大耳刮，骂道：“喊你老母，哪只耳朵听到大当家喊咱们了。”
那名海盗被扇得眼冒金星，不过这货倒也机灵，立即点头道：“二当家，是小的听错了。”
陈东狠声道：“这就对了，若是大当家喊了，老子咋可能没听到，去告诉大伙，想活命的就给老子使劲划桨，把平时干婆娘的劲儿都使出来。”
那名海盗鸡啄米般猛点头，然后弯着腰跑向舱口，划船的弟兄都在船舱底下，然而，这名海盗刚跑到舱口旁边准备往里钻，屁股上便挨了数枪，当场菊花飙血，一头栽下了舱底，那凄惨的嚎叫声让陈东不寒栗，更是趴着不敢乱动了。
陈思盼看着三桅帆船横冲直撞地驶离了海港，虽然心中大恨，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众亲随的护卫之下抢上了一艏快船，打算趁着官军的注意都在三桅帆船上时迅速逃离。
然而，陈思盼的运气显然不太好，快船刚冲出了水寨便与侧方驶来的另一艏快船撞到了一处，咚的一声闷响，两艏快船上的海盗尽数翻覆落水，自然也包括了陈大当家了……
再说那个沈老七，他并没有跟其他海盗一般，第一时间扑向水寨抢船，而是撒开大步跑进了岛上的一个山洞。这处山洞是东沙岛上的仓库，用于存放群盗的财富和物资，平时大当家陈思盼就住在这里，其他人不经允许，谁也不准踏进半步，否则下场会很惨，曾经便有违反规矩的海盗被分尸喂了鲨鱼。
如果是以往，沈老七自然不敢贸然闯入禁地，但此时树倒猢狲散，他自然无所顾忌了，直接大步闯进了山洞中。
当浑身血淋淋的沈老七出现在山洞时，立即便响起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只见十来个不着寸缕的年轻妇人正蹲在山洞的一角，战战兢兢地挤成一团，如同一群待宰羔羊，白花花的身体晃得眼花缭乱。
话说这个山洞不仅是仓库，也是大当家陈思盼的后宫，所得来的女人都被他一丝不挂地圈养在这个山洞中，陈大当家只要兴趣来了，随便擒住一个便就地淫乐，连脱衣服的步骤都省了。
这些妇人都是从各处掳劫回来的，大部份都是大明沿海的百姓，也有部份是倭国，又或者是南洋诸岛国的女人。
沈老七眼中闪过一丝炙热，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每回抢到女人都是大当家陈思盼先挑，所以山洞中这群女人都是身材最好，模样最漂亮的，沈老七这货早就垂涎已久了。
不过，沈老七虽然好淫，但也没糊涂到那啥虫上脑的地步，为了小头的一时欢娱而掉了大头显然是划不来的，所以沈老七以极大的毅力收回目光，飞快地跑到洞后面抱了一箱金子，返身便急急离开山洞，在经过那群妇人身边时，这货还是忍不住在一名倭国女人的高耸上捏了一把。
沈老七抱着一箱金子跑出山洞后，立即便往岛的东面跑去，刚跑出了几十米便听到轰的一声炸响，整座岛仿佛都震了一下，沈老七一个踉跄摔倒，箱子也摔飞了，黄澄澄地金子撒了一地。
沈老七狼狈地爬起来扭头一看，只见到岛南边的码头上正腾起一团黑烟，远处的海面溅起高高的浪花，而附近一艏三桅帆船正在升起风帆。很明显，官军正在用岛上的火炮轰击逃跑的帆船！
沈老七以为陈思盼也在那艏逃掉的帆船上，不由遗憾地摇了摇头骂道：“妈蛋，这些官军也是一群饭桶，这样都能让陈思盼逃了。”
这货深知陈思盼是不会放过他的，自然是希望陈思盼死在官军手中。
轰……
又是一发炮弹落在帆船旁边的水域，不过还是没有命中目标。沈老七不敢再多看，迅速地捡起地上的金子装到箱子中，然后抱着箱子跑到岛的东面。
东沙岛的东面是陡峭的石壁，从下面难以爬上来，但是从上面下去还是比较容易的，沈老七那货十分狡猾，早就在狭窄的石缝之间藏了一叶小舟以备不时之需，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沈老七来到藏小舟的位置，先用绳子捆着那箱金子，准备吊到船上，然后再爬下去，结果刚吊到一半，脑后便被一支燧发枪抵住了，一把冷厉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别动！”
沈老七瞬时像中了定身咒似的，连忙道：“不动不动，我不动，官爷饶命！”
“大老远就看到你鬼鬼祟祟的，箱子里是什么玩意？”此时用燧发枪抵住沈老七脑袋的正是郭金雕这小子。
沈老七眼珠一转道：“是金子，官爷，是一箱金子啊！”
郭金雕眼前一亮，厉声喝道：“提上来！”
沈老七连忙把那箱金子提上来，也不待郭金雕吩咐便把箱子打开，谄笑着转过身来道：“军爷请看，真的是一箱金子，只要军爷放了在下，这箱金子便是您的了。”
郭金雕瞄了一眼箱子中的金锭，估计有近两百之多，不禁吞了吞口水骂道：“草，这么多金子，老子一个月的军饷才二两银子，你们这些当海盗的王八蛋却富得流油。”
沈老七嘿笑道：“这只是小意思罢了，小兄弟如果跟着在下混，保准教你吃香喝辣，有花不完的钱，有日不完的女人，咋样，考虑一下？”
沈老七说完贪婪地瞄了一眼郭金雕举着的燧发枪，心头一片炙热，要是能把这种新式火器弄到手，再想办法仿制出来一批，嘿，绝对能称霸海上，连那些红毛洋蕃也得退避三舍。
沈老七当年在广东沿海一带和一群佛郎机人打过交道，那些家伙虽然人数少，但是船上的火炮相当犀利，还有一种叫火绳枪的玩意，比明军的火铳要厉害得多。不过，眼前这个明军手中的玩意看着跟火绳枪十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厉害一点，根本不用明火就能激发，估计是明军新制造出来的火器。
“花不完的钱，日不完的女人，真的假的？俺没读过书，你别骗我！”郭金雕一脸不信地道。
沈老七暗喜，看来这是个容易忽悠的货，立即继续诱惑道：“小兄弟，老子叫沈老七，在道上还是颇有点名气的，犯得着骗你？呶，看看这箱金子，你小子当一辈子大头兵也赚不到，说到女人嘛，嘿，老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大明的、朝鲜的、倭国的、甚至是连金发碧眼的西洋女人都能弄来。”
郭金雕舔了舔嘴唇道：“你能再弄一箱金子出来我就信你。”
沈老七面色一僵，心里暗暗焦急，此时远处的枪声越来越稀疏了，估计码头那边的战斗也快结束了，不由暗咬了咬牙，嘿笑道：“行，我这便带你去岛上的仓库拿，嘿嘿，那里不仅有大把金银，还有十几个不穿衣服的美女哦。”
郭金雕闻言眼前一亮，急急地道：“快带我去！”
“好哩，军爷跟我来！”沈老七举步便行，当经过郭金雕身边时，突然把捧着的箱子向郭金雕扔去，谁知后者出手比他还快，嗖的一旋身，不仅避过了箱子，还一枪托砸在沈老七的耳后根上。
这一下猛击当场把沈老七砸得晕死过去，半边耳朵都砸烂了。
郭金雕踢了一脚晕死过去的沈老七，又探头往下看了看石缝间那一叶小舟，嘿笑道：“这老狗还挺鸡贼的。”
这时谢二剑浑身热气蒸腾地跑过来，远处也有五百营的弟兄在巡查搜索，原来码头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五百营的弟兄正散开清剿岛上的残余。
谢二剑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金锭，问道：“咋回事？”
郭金雕笑嘻嘻地道：“谢老大，小的刚逮了条大鱼，这家伙叫沈老七，东沙岛的三当家。这货抱了一箱金子准备逃跑，正好被小的遇上了，听这家伙的意思，岛上还有一个仓库，藏了不少的财物，噢，还有很多一丝不挂的美女。”
谢二剑用脚尖挑起一锭金子飞向郭金雕，后者连忙伸手接住，喜道：“多谢老大！”
“功劳给你小子记下了。”谢二剑丢下一句，提起昏迷的沈老七便大步离开。
郭金雕喜滋滋把那锭金子放入怀中，然后把剩下的金锭全部捡回箱子中装起来。在战斗中的斩获，军卒可以拿走一成，至于女人却绝不许碰，这是五百营的规矩。
……
岛上的战斗持续了近个时辰才结束，除了二当家陈东率着数十海盗逃掉，东沙岛大当家陈思盼、三当家沈老七均被活擒，四当家卢老九则一开始就被爆了头。
这一战总共斩杀海盗两百余人，生擒一百余人，而五百营方面伤了三十二人，重伤七人，阵亡五人，这无疑是一场漂亮的大胜。
此时，包括陈思盼在内的一百多名海盗全部被捆在码头的空地上，遍地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朱纨已经换上了他的七品县官袍，脸上的血迹已经风干了，那一块块黑褐色的斑让这位皮肤白净的知县大老爷看上去多了几分狰狞。
海盗头子陈思盼躺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额头上有一个血淋淋可怖的伤口，脸色白得发紫，不过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还活着。
原来陈思盼落水时被翻覆的船撞到头部了，要不是正好被追杀而至的官兵捞起来，估计已经淹死了，但现在也是奄奄一息，能不能活过来还说不定。
朱纨正在查看陈思盼的伤势，一名五百营的悍卒跑过来尊敬地道：“朱大人，咱们佥事大人让你去一趟。”
朱纨点了点头，吩咐人给陈思盼包扎伤口，然后便跟着这名五百营的悍卒赶往山洞。

第0549章 宣德通宝
奉旨钦差徐晋在海边遭遇了一伙倭寇，不仅把倭寇击溃了，而且还当场斩杀近百，生擒了十几人。这条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东台县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附近的老百姓都纷纷跑到西溪巡检司看热闹，甚至有人专门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这也难怪，沿海的百姓多年来深受倭寇之害，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对倭寇简直恨之入骨，偏偏地方卫所的官兵又不争气，见到倭寇就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甚至比老百姓跑得还要快。
就拿去年的宁波“争贡事件”来说吧，两伙倭国人闹矛盾，公然在大明国土上烧杀抢掠，从宁波府杀到绍兴府，纵横几百里，竟然如入无人之境，简直是大明的耻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官兵的一次次无能，让老百姓一次次地失望愤怒，可以说，现在沿海一带的老百姓已经完全对官兵不抱希望了，见到倭寇来抢掠就立即逃跑，逃不掉只能自认倒霉。
正因为如此，今天突然听到官兵竟然打败了一伙倭寇，而且还斩杀近百人，生擒了十几人，老百姓们瞬间就炸窝，都抱着怀疑的态度跑来西溪巡检司看个究竟。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老百姓们看到近百具倭寇尸体堆起来的尸山，还有那十几名被五花大绑的活倭寇后，自然都信了。
这些老百姓兴高采烈，一个个咬牙切齿，也不管官兵同不同意，立即便搬来柴草把倭寇的尸体全部烧成灰烬，然后疯狂地抛撒。那十九名被生擒的倭寇亦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了十七个，要不是五百营的弟兄冒险抢回了两个，恐怕所有活口都要死光光了。
尽管如此，那两名侥幸捡回性命的倭寇也被打得很惨，一个四肢都断了，另一个比较幸运，只被咬掉了半边耳朵。由此可见，老百姓对倭寇确实恨入了骨髓。
一众老百姓发泄完心中的怨气，纷纷对着巡检司大门跪倒叩头，痛哭流涕地感谢钦差大人为老百姓报仇撑腰，有人甚至大声哭诉起自身的遭遇，痛斥倭寇的种种恶行。
徐晋虽然坐在巡检司的大堂内，但还是能够听到外面老百姓的哭诉。本来眼睁睁地看着十几名倭寇被虐杀分尸，徐晋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但此时听到老百姓们痛斥倭寇所做出的种种恶行，内心便坦然多了。
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些倭寇也算是咎由自取，丝毫不值得同情。
当老百姓们发泄完陆续离去后，东台县的士绅们又组团来到了西溪巡检司，抬来了几头宰好的大肥猪，还有数十坛美酒前来慰劳击败倭寇的勇士。
领头的士绅叫郑世荣，乃东台县首屈一指的大地主郑家的家主，此外，本地豪族李家和何家的家主也来了，徐晋亲自接待了这些人。
傍晚时份，西溪巡检司所在的上空升起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和酒香。徐晋送走了东台县那些士绅后，信步行到巡检司外的沙滩上，小舅子谢三枪机灵地跟在后面，而十数名荷枪实弹的五百营悍卒则落后十米守卫，以防不测。
巡检司外面这片沙滩很大，平时乃巡丁们操练的场所。夕阳从身后照来，把徐晋和谢三枪的身影在沙滩上拉出老远。
沙滩上的血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夕照下沙子金黄金黄，任谁都瞧不出就在数个时辰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死伤近两百之众。
徐晋看着金蛇乱舞的辽阔海面，眉宇之间隐藏着一丝丝担忧，尽管对戚景通和谢二剑这对组合十分放心，但两人出海大半天都不见回转，徐晋亦不免担心起来。
凭谢二剑和戚景通的本事，再加上两百名装备了燧发枪的悍卒，即使遇上了数倍敌人也不足为惧，徐晋担心的是变幻莫测的大海，毕竟人类在大海面前实在太渺小了，别说古代简陋的帆船，就算是现代的十万吨巨轮，在茫茫大海中也有翻覆的危险。
谢三枪这小子今年才十五岁，但个头已经赶上徐晋了，生得虎背熊腰，活脱脱就是老丈人谢擎的翻版，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边稚气地把脚下的沙子踢得老高。
“姐夫你也甭担心了，二哥他命大着呢，连媳妇都还没娶，哪就舍得翘辫子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抓到那个倭国武士宗设了，正在返航途中呢，你还是想好该给二哥升个什么官吧。”谢三枪没心没肺地嘻笑道。
话说徐晋已经找来通晓倭语的翻译审问过剩下的两名倭寇，已经得知这次带队的倭寇首领叫大内宗设，正是去年年初，在浙江宁波烧杀抢掠的倭国贡使。若是能抓住此人送到京城治罪，无疑是大功一件，朱厚熜那小子估计能高兴得一蹦老高，去年的“争贡事件”实在让小皇帝十分窝火。
徐晋笑了笑，正准备说话时却听到叮的一声清响，一道黄澄澄的光芒从小舅子踢起的沙子中飞出，落地后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
谢三枪轻咦了一声，跑前几步捡起那小物件端详了一眼，然后献宝似的拿到徐晋面前扬扬了，笑嘻嘻地道：“姐夫，我捡到一文钱。”
徐晋好笑道：“运气不错嘛，最好把这里的沙子都翻一遍，说不定下次能捡到金子。”
谢三枪小子还真的起劲地踢拨沙子，结果竟让他又捡到了两枚黄澄澄的铜钱。徐晋不禁颇为意外，从谢三枪手中拿了一枚铜钱看了看，面色不由变得古怪起来。
这是一枚宣德通宝，不过看上去很新，闻一闻还带着一股烟火气息，似乎是新铸的铜钱，这就奇怪了！
徐晋前世也玩过古钱币收藏，所以对明朝的铜钱还是比较了解的，因为避讳明太祖朱元璋的“元”字，明朝的铜钱都不用某某“元宝”，而是改用某某“通宝”，后来的清朝也是沿用了明朝的做法。
话说宣德通宝是明宣宗朱瞻基在宣德八年开铸的，此后将近七十年，明朝再没有新铸铜钱，直到弘治十八年才铸了新铜钱弘治通宝，而正德朝并没有铸新币。也就是说，宣德通宝距离现在已经近九十年了，使用了这么久的铜钱肯定磨损严重，即使精心保存也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模样。
徐晋若有所思地端祥了手中这枚崭新的宣德通宝一会，竟然提起官袍和谢三枪一起踢拨沙子，远处那十几名五百营悍卒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向来英明神武的大人为何做出这般幼稚的举动。
“赵大头，你们也过来帮忙！”徐晋招了招手道。
赵大头的名字叫赵醒，乃当初在江西跟随徐晋的十一名亲兵之一，现在是五百营的一名百户。这货听到徐晋召唤，立即带着十几名悍卒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帮忙翻沙子，瞬时间烟尘滚滚。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很快，更多的铜钱被发现了，总共得了十二枚，均是崭新的宣德通宝。徐晋的剑眉不由拧了起来，现在他基本可能确定有人在私铸铜钱，这可是抄家杀头的死罪啊，不过让徐晋颇为不解的是，私铸铜钱者为何不山寨更近的弘治通宝，而是去山寨近百年前的宣德通宝呢？
徐晋的目光不由落向巡检司，这些铜钱是在这里发现的，自然是巡检司的嫌疑最大，当然，这也不能证实就是巡检司搞出来的。
“大人小心！”赵大头忽然大喝，迅速地解下背着的燧发枪，其他十几名五百营弟兄也立即做反应，把徐晋团团护在身后。
这时太阳已经差不多完全沉入地平线了，苍茫的暮色之下，正有一艏小渔船快速地向着河口驶过来。见到只有一艏小船，赵大头倒是淡定了，所以没有呼叫巡检司内的其他弟兄增援。
“咦，好像是朱县令啊！”小舅子谢三枪目力好，率先脱口而出。
随着小渔船越驶越近，徐晋这时也看得真彻了，船上果然正站着一名身穿七品官袍的高大家伙，赫然正是东台县令朱纨。
“徐大人！”朱纨站在船中间挥手朗声大喊，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四名悍卒正卖力地划着船。
徐晋见状越众而出，迎了上前笑道：“子纯兄，可把你们盼回来了，追上了倭寇了吗？”
朱纨大笑道：“倭寇倒没追上，不过途中灭了东沙岛的一伙海盗，斩杀两百多人，包括两个头目在内，一共生擒了一百二十五人。哈哈，五百营真是战力非凡，若是咱大明的官兵都有这种战力，别说区区倭寇，就算是北方鞑子也能弹指间灰飞烟灭。”
朱纨此刻显然极为兴奋，还没下船就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这才纵身一跃上了岸。
徐晋不禁恍然，难怪这么久都没回转，原来跑去剿海盗了，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朱纨摸着咕噜咕噜打鼓的肚子笑道：“子谦兄莫急，待某家填饱肚子再细说。”

第0550章 该死
徐晋听完朱纨述说东沙岛上的情况后，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便打算扬帆出海，亲自赶往东沙岛，然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
原本西溪巡检司也备有十几艏海船的，然而由于年久失修，再加上养护不力，竟然只剩下两艏快船可以使用了，唯一那艏三桅鸟船连甲板都经不住人在上面走动，木板一踩就断。试问这样的船只，徐晋那敢乘着出海，若是半途在大海上解体，那么一船人都得葬身大海。
虽然还有两艏快船可用，但快船的面积小，载不下五百营的一百名弟兄，而且快船在近海行游弋还可以，驶出大海就有点冒险了。
最后没办法，徐晋只能从盐运分司调来了两艏蜈蚣船，直到中午时份才得已启航出海。盐运分司判官许迥本来也想跟着出海的，但是却被徐晋拒绝了，令他率盐丁协助巡检司防守，提防倭寇再来犯。
蜈蚣船又名蟹船，长达二十米，宽三米有余，船两侧有成排的桨橹，看上去形似蜈蚣，有风时扬帆，无风时使桨，速度非常快，所以海盗们也多使用这蜈蚣船，抢掠时来去如风，不管顺风逆风都能迅速远遁。
约莫下午三时许，两艏蜈蚣船终于载着徐晋等人顺利抵达了东沙岛。徐晋先是看望了五百营受伤的弟兄，又安排好战死者的抚恤事宜，这才跟着朱纨戚和景通等人来到了山洞。
晓是徐晋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山洞中堆积如山的各种物品后还是吃了一惊，问道：“老戚，这些东西清点过了没？”
戚景通咧了咧嘴道：“只是大概清点了一遍，黄金八千两有奇、白银六万两有奇、铜钱十大箱，绸缎两千匹有奇、布帛五千匹、各类药材过万斤……”
听着戚景通报出的一连串数字，徐晋亦禁不住眼皮一阵乱跳，这群海盗究竟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才积累起如此巨量的财富。
朱纨面色冷沉地道：“本官早就听闻，我朝的布匹、药材、铜钱等物品在倭国极受菁睐，运到倭国后价值能翻数倍，甚至十数倍不等，于是有不法商人士绅为重利所诱，勾结海盗与倭商进行走私互贸，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徐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如果说一群海盗抢到大量的金银他还相信，但眼前这座山洞中堆放了如此大量的药物和布匹之类，肯定不是一群海盗有能力搜集到的。
徐晋行到一箱铜钱前，伸手捞起一把，这些铜钱黄澄澄的，成色都非常不错，无一例外均是崭新的宣德通宝，跟自己在沙滩上捡到那十几枚一样。
朱纨也走过抓起一把铜钱，怒声道：“这些都是私铸的铜钱，岂有此理，胆大包天的狗贼，竟然连铜钱也敢私铸，可恨！不杀不足以正国法纲纪。”
徐晋不由问道：“这些不法之徒为何只铸宣德通宝，而不是铸弘治通宝？”
朱纨摇了摇头道：“本官也不清楚，估计是宣德通宝在倭国比较值钱吧，据说咱们大明的铜钱在倭国价值能翻四五倍，一千文钱换四两银子。”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早就听说日本盛产白银，看来这个时候的日体果然是银贱铜贵啊，若是大明能打开海禁与倭国人自由商贸，日本的白银还不是哗哗地流到大明来。
“不是说活擒了两名海盗头目吗，审问过了没？这赃物的来路可曾查清？”徐晋问道。
戚景通遗憾地摊了摊手道：“那海盗头子陈思盼受了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估计很难活下来。另外那个三当家叫沈老七，是个软骨头，还没动刑就全招了，已经承认这些货物是沿海各州县商人士绅送来的，他们则负责把这些货物卖给倭国人，事后七三分账。不过，沈老七并不知道这些货物具体属于哪些商人士绅的，因为一直都是陈思盼和陈东两叔侄负责跟那些人接头。”
朱纨目泛寒芒道：“这么大量的药材和布匹又岂会无迹可循，只要下功夫去追查，绝对能查个水落石出，徐大人，本官愿意接手这件案子。”
朱纨说完目光炙炙地看着徐晋，徐晋暗叹一口气，这案子一查绝对牵连甚广，说不得又要有多少人头落地了，而且会断绝很多人的生计，但是此案涉及到私铸钱币，非同小可，自然不能不查，于是点头道：“好，朱县令，本钦差便命你彻查此案，西溪巡检司也暂时由你兼任巡检。”
朱纨闻言大喜，他也明白此案一旦开查，绝对会得罪地方的士绅豪族，阻力会非常巨大，现在有钦差全力支持，还手握一支武装力量，朱纨自然更有底气了，郑重地对着徐晋施了一礼道：“本官定不负徐大人所托，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徐晋道：“子纯兄言重了，对了，这里的货物钱财还有劳子纯兄彻底清点一次，然后登记造册。”
朱纨拱手道：“下官遵命。”
戚景通轻咳一声道：“大人，这里还有一些东西你得瞧瞧的。”
徐晋疑惑地望向戚景通和谢二剑两人，谢二剑挥了挥手，数名五百营悍卒便从角落处抬出两只不显眼的木头箱子来。
当木头箱子的盖刚打开，徐晋和朱纨都骇然脱口而出：“火器！”
只见这两个木头箱子中装的竟是些火铳和地雷之类的火器，不过看上去极为残旧了，火铳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已经断裂了。
谢二剑弯腰取了两把火铳对敲了一下，上面的锈迹便纷纷掉落，升腾起一股黄烟。谢二剑指了指角落道：“那边还有七八箱吧，除了火铳还有连珠铳等，都是些残次品。”
徐晋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朝廷向来对火器的管控非常严格，每一件火器都刻有铭文，并且登记在册，竟然还有人胆大包天到走私火器？
朱纨也拿起一支生锈的火铳仔细端详了一遍，沉声道：“这是南京军器局制造的，在军器局应该能查到这批火铳分配给了哪个卫所。”
徐晋面色冷峻地点了点头，胸憶间似有一团怒火在熊熊燃烧，妈蛋，他可以容忍沿海卫所的战斗力跟屎一般，却不能容忍这些王八蛋吃里扒外，为了银子连火器都能走私给倭国人，这些毫无底线的王八蛋真他妈的该死！
徐晋既愤怒又后怕，若是以后燧发枪也被这群王八蛋拿去跟倭国人换钱，真不敢想像掌握了燧发枪的倭寇会给大明带来怎么样的灾难。
不行，绝对要把这些军中败类揪出来，抄家灭族也在所不惜，此风绝不可长，砍他个一千几百人，看谁他妈的还敢走私火器到外国。

第0551章 安置
在徐晋的印象当中，大部份日本女人都体形娇小，单眼皮者居多，而且脸部轮廓较为宽平，若是与一群中国女人站在一起，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此时徐晋便一眼分辨出眼前这群妇人当中有两个是倭国女人。
这群妇人一共有三十六名，年龄介乎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均是被海盗掳到岛上来发泄兽欲的受害者，有好几个还挺着大肚子，此时都神色惊惶地看着徐晋，显然都明白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而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官员将是决定者。
徐晋暗叹了口气，在程朱理学大行其道的封建社会，饿死是小失节是大，眼前这群可怜的女人即使能够返回原籍，恐怕也难以为族亲和邻里所容。本来错不在她们，但却要背负一辈子的污点苟且偷活，尤其是哪几个被海盗搞大肚子的，命运估计会更加悲惨。
徐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缓声道：“本官乃奉旨钦差徐晋，如今东沙岛的海寇已经被本官剿灭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便是自由之身。有想返回原籍，本官会派人将你送回原籍，并发给二十两银子生活费。”
二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若是一个人使用，省一点能支撑近十年呢，所以一众妇人均微微骚动，眼神将信将疑。
“大人，如……如果不想返回籍呢？”一名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壮着胆子呐声问道。
徐晋微笑道：“不想回原籍的发给三十两银子安家费，有孕的则多加五两银子，愿意在哪个州县落户都行，本官会命人给你们落户入籍。”
此言一出，一众妇人立即沸腾起来，人人露出狂喜之色，当然还持着怀疑态度，毕竟这待遇实在太好了。
徐晋也不废话，立即命人给这些妇女登记，结果只有一成左右愿意返回原籍的，这些妇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家里还有丈夫子女难以割舍。
最后登记的结果是，有五人欲返回原籍，二十五人不想返回原籍。于是乎，徐晋当场命人给愿意返回原籍的妇人发给二十两银子生活费，而不返回原籍的则发给三十两银子安家费，孕妇则加五两。这些妇人见真的能拿到银子，一个个感动地哭得唏哩哇啦，纷纷跪倒在上向徐晋叩头千恩万谢。
此时还有六个女人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这六个女人当中有两个是倭国人，另外有四个是南洋岛国的女人，这些六个外国女人都只会说几句简单的大明国语。
看着眼前神色惶惶的六个外国女人，徐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排了，只好让人带下去暂时安置起来，等回到大陆再作打算。
安置完妇女，接下来便是安置小孩了，这东沙岛上竟然有近三十个未成年幼童，年龄介乎两岁到十三岁之间。这些幼童有相当一部份是海盗淫辱妇人后产下的，还有一些是掳回来的海盗“接班人”。
这些未成年人安置起来倒是简单一些，还记得家住何处的就送返原籍，如果年纪太小没记忆的，又或者在东沙岛出生的幼童，徐晋打算全部送到大明寺的养生堂。
徐晋安置完岛上的妇女和儿童，朱纨还在带着人清点山洞中的货物，品种和数量实在有点多，估计清点完都要天黑了，所以只能明天再装船运回大陆。
接下来，徐晋便去看了海盗头子陈思盼，这货先是被打了一枪大腿，接着又翻船落水，头部被船砸出一个大口子，看上去很惨，现在还处于重度昏迷状态。
“马大夫，此人活下来的可能有多大？”徐晋目光炯然地看着正在给陈思盼挖肉取弹的马大夫。
马大夫并不是五百营中的军医，而是朱纨在东台县城中找来的一名坐馆大夫，据说医术在东台县颇有些名气。
这个马大夫的医术到底行不行，徐晋并不清楚，反正看他挖肉取弹的手法倒是挺熟练的，就是不太讲卫生，刀和镊子都没有经过高温消毒，这无疑会让伤口感染的风险大增。
此时马大夫终于从血淋淋的伤口中夹出了一块已经变形了的铅弹，丢在旁边的水盆上，然后自己就着盆子洗净手上的血污，这才恭敬地答道：“回大人，此人伤得很重，若能挺过三天不发烧，估计能活，不过可能微乎其微。”
徐晋皱了皱剑眉，如果能救活陈思盼，无疑可以省不少功夫，直接就能问出那些走私货物的来路，不过这家伙确实伤得很重，如此挖肉取弹，竟然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可见也是虚弱到极点了。
“等一等！”徐晋见到马大夫竟然直接要给伤口洒药，然后包扎，连忙出言阻止他。
马大夫愕然地看着徐晋道：“大人，有何不妥之处吗？”
如果马大夫是名军医，徐晋此时保证一脚把这货踹飞，但看在他是民间医生的份上还是算了，淡道：“先把伤口用温水清洗干净，缝合起来再用药，缝合懂吗？”
话说徐晋“发明”的伤口缝合法现在已经在大明军中广泛应用了，他所写的现代医学常识册子也经李时珍父子之手，在太医院中推广，杀菌、消毒、发炎之类的术语亦开始在医界流传。
当然，在资讯传递极度滞后的古代，像马大夫这类民间医生显然还没有渠道接触到这些医界“潮流”。
于是乎，马大夫在徐晋的指点之下给陈思盼的伤口清洗消毒，又用针线把伤口缝合起来，鉴于陈思盼身体极度虚弱，徐晋还切了一片老参给他含着，正好山洞那批药材中有几株老山参。
马大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陈思盼的腕脉上，发现后者的脉搏竟然渐渐变得有力了，不由神色复杂地道：“大人，此人估计活过来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好好照料，此人若能醒过来，少不了你的赏银，对了，换药的时候记得用苍耳子烧开的水轻擦数遍伤口，可杀菌消炎。”
马大夫干笑两声恭维道：“大人果真博学，鄙人省得了。”
徐晋点了点头，带着护卫转身行了开去，此时岛上升起了袅袅炊烟，五百营的弟兄开始埋锅做晚饭了，那些妇人竟然主动跑过去帮忙，阵阵欢快的笑声随着海风传来。
徐晋有点不解地问道：“赵大头，你说这些妇人为何如此欢乐？”
赵大头咧了咧嘴笑道：“手里有钱心中不慌呗，以后生活有了着落，哪能不高兴呢。返回原籍的带着二十两银子回去，家里的男人看在银钱的份上应该不会咋样。那些不回原籍就更妙了，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州县落户当小富婆，说不定还能钓个上门夫婿。所以说啊，这些女人遇到菩萨心肠的大人，真他妈的走运。”
徐晋不禁哑然，二三十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来说确实是一笔可以安居乐业的巨款了。

第0552章 反劫
东沙岛上草木茂盛，再加上海盗们平时不讲卫生随处排泄，所以蚊虫苍蝇特别多，沈老七那货被五花大绑地丢在暗处一天一夜，结果让蚊虫叮咬得面目全非。
此刻，满头脸都是红斑的沈老七就跪在徐晋的面前，强忍住浑身骚痒，谄笑着露两排屎黄色的牙齿，那模样实在有点磕碜。
徐晋挥了挥手示意松绑，赵大头立即上前替沈老七解开手脚上捆着的绳索，并且用燧发枪顶着脑门警告：“老实点，这是奉旨钦差徐大人，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胆敢耍花样就打爆你的脑袋。”
沈老七那货立即对着徐晋猛叩了三个响头，谄笑着道：“钦差大人请问吧，小的绝对知无不言。”
“姓什么名谁，哪里人氏？”徐晋淡淡地问。
“回大人，小的叫沈七，福建泉州人，灶户出身，家里穷得揭不起锅，实在没有活路了，所以就出海当了海盗。”
“山洞中那些货物都是附近州县的商人士绅送来的？”
“是的大人，因为朝廷厉行海禁，那些商人士绅不敢亲自出面和倭国人做卖买，所以就暗中通过我们把货物出手，事后七三分账。”
“那你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络的？譬如怎么交货？怎么交钱？”
“所有货主都是陈思盼叔侄负责联络好的，货主们把货物运到海边的指定地点，然后我们再派船运回岛上，等货物出手后再结算分赃，所得的钱财亦是陈思盼叔侄负责捎给货主。”
“这么说你自始至终都没见过任何货主？”
沈老七哂笑道：“是的，那些货主都害怕被朝廷发觉，从来不敢亲自出面，就算偶尔派人上岛查货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虾米。”
徐晋随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结果被涩得皱了皱剑眉，茶是小舅子谢三枪冲泡的，茶叶放太多了，手艺差了初春初夏九条街。
“那你认不认识跟你们交易的倭国商人？”徐晋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口苦涩的茶水咽下去，继续淡然地追问。
沈老七迟疑了一下，结果脑门立即就被冰冷的枪口顶着，连忙鸡啄米般点头道：“认识的，主要的熟客有三批，一批是肥前国的商队，首领叫肥前一本；一批是三河国来的商队，首领叫德川家康；还有一批是尾张国来的商队，首领叫织田横二。”
现在的日本正处于战国时期，国内战乱四起，军阀割据，各种乱七八槽的小国多如牛毛，沈老七提到的三个小国，徐晋只对肥前国有些许印象，其余两个连听都没听说过。
当然，徐晋也懒得去管，继续问道：“这些倭国商人近期会不会来东沙岛交易？”
戚景通和谢二剑欣喜地对视一眼，还是大人考虑周详啊，自己昨没想到问这个。
沈老七眼珠骨碌碌地一转道：“大人，如果小的告诉你，能不能饶小的一命。”
“你他奶奶的，还敢跟咱们大人讨价还价，活得不耐烦了是吧！”赵大头撸起衣袖，一大枪托就砸在沈老七的后背，这货立即痛得倒地哀号。
徐晋并没理会，继续喝着那杯苦涩的茶水，直到沈老七被收拾得连连求饶这才示意赵大头停手，淡问道：“说吧，那些倭国商人近期会不会来？”
沈老七这货本来就是个软骨头，吃了五六下枪托，倒是不敢再讨价还价了，立即答道：“倭商一般会在十月份打后才会来，因为那会正好顺风……！”
赵大头立即举起枪托作势欲砸，沈老七吓得急忙双手护着脑袋大叫：“会来啊，倭商近期会来。”
“具体什么日子？”戚景通禁不住抢先问。
沈老七眼角余光偷瞄了一眼身后，见到那个粗暴的大头兵并未举起枪托，这才小心翼翼地答道：“本来按照约定的话，会有一支倭商在二月底到达的，不过估计是耽搁了，到现在还没来。”
直觉告诉徐晋，沈老七并没有说谎，一来就古代的行船条件，迟到十天八天再正常不过，二来沈老七如果说谎，大可以直接告诉自己近期没有倭商会来，这样可以省很多麻烦。
戚景通摩拳擦掌地道：“大人，要不咱在东沙岛呆几天？”
徐晋微微点了点头，这些倭商前来交易肯定携带了大量的货款，嘿，天予不取，实在说不过去啊，既然倭国人可以跑来大明劫掠，自己如何就不能反过来劫掠他们，来而不往非礼也！
沈老七是个奸猾之辈，又岂不会瞧不出徐晋等人的企图，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大人，小的可不敢保证那些倭商会来啊，而且二当家陈东跑了，若是倭商收到了消息，十有八九是不会来的。”
徐晋淡然道：“你最好还是希望他们来吧，因为，假如斩获巨大的，本官可以酌情减轻你的罪罚。对了，这次来的倭商是哪一支？估计会有多少人手？”
沈老七闻言大喜，就好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答道：“回大人，这次前来交易的是尾张国织田横二，估计会有两艏三桅大船，人手也就三百人左右吧，不过船上配有多门火炮，火力很猛。”
徐晋目光望向戚景通和谢二剑，两人均点了点头，表示能够吃得下。
徐晋却是有点不太放心，追问道：“沈老七，这些倭商手中可有其他火器。”
沈老七老实地答道：“有少量火铳吧，不过若跟你们用的那种火器相比，差得远了，还不如弓箭好使。”说完心有余悸地瞟了一眼赵大头手中的燧发枪。
徐晋闻言总算放下心来，他今天又带了一百名悍卒上岛，而且还特意为戚景通等带来了补充弹药，面对三百倭寇，又是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胜算应该很大。
沈老七谄笑着道：“大人，小的和那个织信横二打过交道，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措。”
徐晋淡道：“放心，若是倭商真来了，会有你用武之地的。”
沈老七闻言喜得直搓手，巴不得倭商立即就来，然后他好立功免死。

第0553章 暗流涌起
海岛无疑是个看日出日落的好地方，此刻徐晋就在站在东沙岛的最高处，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迎面吹来，一颗丹红的夕阳静静地悬浮水天相接处的海平面上，霞光万道，画面美不胜收。
岛南边的码头上，一百多名海盗俘虏正在五百营悍卒的驱策下，加高加固岛上的防御工事。正所谓有备无患，把准备做足总不会有错。
朱纨身量高大，披着满身的霞光行了上来，将一本账本递给徐晋道：“子谦兄，山洞中的物品已经全部清点记录在册，若加上那些金银，估计总价值达到三十万两之巨。”
徐晋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不由感慨道：“这江南果真是富庶之地，前年国库入银不过400万两，皇上天天为银子发愁，没想到区区一个海盗窝便挖出三十万两银子，若是再多剿灭几伙海盗，一年的国库收入岂不就有了。”
朱纨郑重地道：“子谦兄此言差矣，国库收入来源于赋税，这才是长久稳定之计，又岂能依靠剿匪缉盗所得，更何况盗寇之财货亦是从百姓手中劫掠来的，盗寇劫掠所得越多，那么百姓越贫苦，百姓越是贫苦，国家便越积弱，百姓丰足，国家才富强啊！”
徐晋笑了笑道：“所以更应该花大力气把盗倭寇剿灭，二者并不冲突。”
朱纨苦笑道：“若是能把盗寇都剿灭无疑是最好的，但纵观古今，又有哪个朝代真正能把盗寇都根除掉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譬如那些不法商人士绅，为重利所诱，冒着抄家杀头的危险也要违反国法，与海盗倭寇狼狈为奸，走私货物谋利。”
徐晋心中一动道：“那么子纯兄可有良策解决倭患和走私？”
朱纨看了徐晋一眼道：“我听说子谦兄曾在朝会上提出解除海禁，允许民间与海外通商，这其实不失是一个好法子。倭国人所需无非是我大明的货物罢了，不能通过正常的买卖取得，于是转而为盗，大肆抢掠，也导致了走私泛滥。
正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若是我大明解除海禁允许民间互贸，问题便可应刃而解了，不仅可以大幅增加商船税收入，沿海百姓亦可多一份生计来源。可惜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不识民间疾苦，只懂墨守成规，可悲可叹也！”
徐晋颇有点意外，他早就听说朱纨一直严格执行朝廷的禁海令，销毁了东台县的所有民间海船，没想到这位实际竟是支持开海禁的，微笑道：“没成想子纯兄的想法竟然与在下不谋而合，放心吧，开放开禁是大势所趋，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不可阻挡，相信不久后，我大明一定会解除海禁的，子纯兄不妨拭目以待！”
事实上大明确在四十多年后正式解除了海禁，史称“隆庆开关”，不过，徐晋自然不会傻傻地等四十年多年，待扫除掉杨廷和这些绊脚石后，他便会着手推行解除海禁。
朱纨深深地看了徐晋一眼道：“但愿吧！”
徐晋笑了笑续道：“解除海禁乃大势所趋，但正如开门请客，总得先把家里收拾打扫干净，所以倭寇海盗还是要消灭的，要不然路上不安稳，客人也不敢来。而且倭夷之辈向来畏威不畏恩，不把他们打怕打服，又岂会循规蹈举地跟你做买卖？”
朱纨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子谦兄所言极是，不管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绝大部份亦商亦盗，表面为商，暗地里却行劫掠之事。譬如去年在浙江宁波府劫掠的倭国朝贡使团，一路烧杀抢掠至绍兴府，无恶不作，连朝贡使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普通的倭商了。
所以子谦兄要待在东沙岛上守株待兔，本官并不反对，但大人身为奉旨钦差，肩负重任，还是要多注意一下自身的安危。”
徐晋从容笑道：“难道子纯兄对五百营的战力没信心？”
朱纨耿直地道：“那倒不是，正因为下官相信五百营的战力，要不断然不会同意子谦兄留在岛上的，即使冒犯上官也要命衙差把你绑回去。”
徐晋不禁哑然，心里泛起一丝暖意，笑道：“子纯兄放心，没把握的事我也不会做，最多三天，若是倭人不来我便回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本官处理，耽搁不得！”
当下确实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徐晋去处理，那批走私的火器来源必须查清，私铸铜钱的事必须彻查，清丈土地的工作也得开展了，估计夏言在扬州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另外，花魁大赛徐晋还是得赶回去参加的，主要是想听一听王翠翘谱出的《葬花吟》曲子，至于花魁最终将落谁家，徐晋并不太关心。
当红彤彤的夕阳完全沉入大海，天色很快就黑下来了，徐晋和朱纨两人从高处走下，回到各自屋里用晚饭。
山洞原是海盗头子陈思盼的私人禁地，而山洞附近建有数排房屋，乃其他海盗的住所，此时这些房屋已经被五百营的弟兄占用了，那些海盗俘虏只能在外面露宿吃海风。
“老鄢，你小子吃饱了撑着是吧，在外面鬼头鬼脑的搞啥玩意？”
徐晋吃完晚饭后，正与戚景通和谢二剑两人在屋里商量着事，老鄢那小子却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窥看，戚景通见状忍不住喝斥了一句。
老鄢那货嗖的把脑袋缩了回去，徐晋若有所思地道：“让他进来吧，估计是有事。”
“你小子屁股都露出半边了，还躲什么躲，大人让你进来呢！”戚景通没好气地道。
老鄢行了进来，尴尬地挠了挠头行礼道：“标下见过大人。”
徐晋微笑道：“鄢浪，有事吗？”
老鄢神忸怩地挠了挠屁股，谢三枪噗地笑道：“大老爷们能不能别这么骚气。”
谢二剑奇道：“我说你小子今晚咋了？”
老鄢咧了咧嘴支吾道：“属下……属下看中了一个女人，想求大人成全。”
戚景通不由面色一沉，骂道：“王八蛋，你他妈的是不是没管住裤裆那玩意，把人家给睡了？”
老鄢急忙摇头摆手道：“不不不，没有睡，俺就是看中了想娶回家当媳妇。”
戚景通微松了口气，目光望向座上的徐晋，别看大人平时很好说话，一旦砍起人来却绝不手软，老鄢这小子若是犯了军规，说不得要脑袋不保。
看着眼前神态忸怩的大头兵，徐晋既好气又好笑，皱眉问道：“你小子看中人家，人家看中你吗？”
老鄢挠了挠脑袋瓜嘿笑道：“看中呢，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把人叫进来问问，小雅就在外面。”
徐晋挥了挥手道：“那就叫进来吧！”
老鄢立即屁颠屁颠地跑出门去，转眼便领着一名年轻女子进来，徐晋看了亦不由暗赞鄢浪这小子眼睛毒辣，这个女子约莫二十岁，模样姣好，在那群妇人中算是最出挑的一个，身材亦是凹凸有致。
“小雅见过钦差大人和两位将军。”此女行到跟前福了一礼，这淡吐举止显然不是普通民女。
徐晋微笑道：“小雅姑娘不用害怕，实话实说即可，你真的愿意以后跟着鄢浪这军汉过日子？”
此女红着脸偷看了老鄢一眼，羞涩地点了点头，老鄢这货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行，就这么着吧，鄢浪，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你小子娶了人家就要对人家好，要是以日子过得磕磕碰碰，拿旧账说事，本官可饶不了你。”
老鄢连忙摆手兼摇头道：“大人放心，标下以后绝对把小雅当宝一样宠着，像俺这种臭军汉能娶到小雅这种好看又知书识礼的婆娘，简直是走八辈子的狗屎运了，咋就能对小雅不好呢。”
鄢浪这小子说的倒是真心话，普通军户在大明朝确实相当苦逼，要不然地方卫所的军卒也不会纷纷举家出逃。一般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军户，除非自身也是军户。所以说，像周小雅这种小家碧玉，要不是身陷贼窝被污了清白，哪轮得到鄢浪这种粗鲁军汉。
看着鄢浪拉着到手的娇娘喜滋滋地行出去，戚景通不由打趣道：“小谢，瞧瞧人家鄢浪这小子多机灵，你也老大不少了，别总是顾着建功立业，也该找个婆娘成家了。”
谢三枪笑嘻嘻地道：“我二哥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呢，也得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姑娘才配得上我二哥。”
谢二剑瞥了一眼道：“老四，你今年也成年了吧，要不二哥先给你挑一个？”
谢三枪一指门外：“还是先管好你手下的兵吧，讨媳妇的又来了，瞧瞧他们的眼神，一个个跟发晴的猫似的。”
徐晋抬头望去，果然见到好几个五百营的悍卒在外面探头探脑，不由有点哭笑不得，招手道：“都进来吧！”
徐晋话音刚下，顿时呼啦地溜进来近二十人，敢情前面几个是探路的，大部队还躲在后面观风。
戚景通禁不住脱口骂道：“你们这帮狗日的。”
于是乎徐大钦差便又成了证婚人，撮合了二十几对新人，最后竟然连那四个南洋女人都有牲口收编了。听着四个南洋女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说愿意时，徐晋亦不禁暗爆了一句狗男女，短短一顿晚饭的功夫就勾搭上了。
其实仔细想想，当一群饥不择食的军汉，遇上一群忧虑下半生的失足妇人，彼此一拍即合也就不足为奇了，尤其是那四个南洋女人，身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能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就不错了，哪还敢挑拣。
倒是那几个大着肚子的妇人，还有两名倭国女人没人勾搭，毕竟那些军汉再饥不择食，也不可能心大到给别人养野孩子的地步。至于两个倭国女人漂亮归漂亮，但悍卒们似乎不怎么喜欢倭人。
徐晋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些发春的军汉打发走，用温水泡完脚后开始动手写信给老王。王守仁现在南京任兵部尚书，徐晋便打算请他秘密查一查那批走私火器的来源，好将军中那些毫无底线的卖国贼揪出来，这批害群之马的存在实在太危险了。
第二天一早，当红彤彤的朝阳从海平线底下跳出来时，徐晋便命人把岛上的金银和货物装船，将由朱纨负责运回东台县城存放。
另外，岛上的一百多名海盗俘虏也会随船押回东台县监狱，免得到时若跟倭商打起来时，还得派人手看押这些俘虏。
“子谦兄注意安全！”朱纨朝徐晋拱了拱手便登上了蜈蚣船，怀中揣着徐晋写给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的信件。
徐晋从容地挥了挥手，两艏蜈蚣船便扬帆驶离了东沙岛，向着东台县方向驶去。为了保证两艏船的安全，徐晋派出了一百名悍卒随行护送。
话说还没到中午，朱纨便率着两艏蜈蚣船在西溪巡检司的河口靠岸了。当一大车一大车的货物运进东台县城时，瞬时全城轰动了，盘踞在东沙岛那一伙海盗被剿灭的消息也随之不胫而走。
当老百姓们奔跑相告庆祝时，那些本地士绅豪族却是如同坐蜡了。譬如号称郑半城的郑家家主郑世荣眼下便坐立不安，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在这个阳春三月里，浑身衣服竟然都被汗湿了。
“镇定镇定，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肯定有办法的！”郑世荣在大厅内来回走着，一边自我安慰。
原来徐晋在东沙岛上缴获的货物，至少有两成是郑家的，那可是价值几万两的货物啊，郑世荣光是想想都心疼得哆嗦。
当然，财物损失倒是次要的，郑世荣最担心的是事情败露，那么他郑家最好的结果也是抄家流放，严重点还得被杀头。
郑世荣正惶惶不可终日时，一名下人急急忙跑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郑世荣面色一变，急忙道：“快请他进来。”
很快，一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便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正是那名给海盗头子陈思盼治伤的马大夫。
“马大夫，听说你也跟着钦差去了东沙岛，陈思盼叔侄还活着吗？有没有被捉官兵抓倒？”马大夫还没坐落，郑世荣便急切地追问起来。
马大夫面色凝重地答道：“陈东逃了，不过陈思盼被抓住了。”
郑世荣的老脸刷的白了，颓然地跌坐在座位上自语道：“完了完了！”
马大夫轻咳一声道：“郑老爷不必过于惊慌，那陈思盼虽然被抓住，不过受了重伤，一直处于昏迷当中，到现在还没苏醒过来，能不能活还未可知呢。”
郑世荣闻言顿时还魂了一般，长吁了一口气道：“老马，差点被你吓死了，咱说话能不能别留半截。”
郑世荣说着轻松地喝了口茶，他向来只跟陈思盼叔侄单线联系，只要这两人不把他供出来便可保无碍，即便朱纨能从货物中查出些许蛛丝马迹，自己不承认他又能奈何？大不了就说是被海盗抢走的。
马大夫瞟了郑世荣一眼，低声道：“郑老爷万勿掉以轻心，陈思盼未必就醒不了。”
郑世荣双眉一挑，不解地望向马大夫道：“陈思盼经你之手治伤还能活？”
马大夫苦笑道：“那钦差大人不好糊弄啊！”
郑世荣刚放下的心不由提了起来，沉声问道：“是不好糊弄，还是不敢糊弄？”
“鄙人本来是想动手脚的，不过钦差大人一直在旁边盯着，还特意让鄙人给陈思盼的伤口清洗消毒，并且缝合了伤口，最后还喂了一小片老参吊命。”
郑世荣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因为那几株老山参就是他的货物之一，没成想竟成了陈思盼的救命药。
“老马，一定要搞死陈思盼，夜长梦多，赶紧想办法搞死他。”郑世荣阴冷地道。
马大夫苦涩地摊了摊手，郑世荣死死地盯着他道：“老马，别忘了那批药材中也有你的一份子，若是陈思盼把老夫供出来，你也跑不掉。”
马大夫无奈地道：“钦差大人派了四名锦衣卫专门看守陈思盼，鄙人根本没机会下手啊。”
郑世荣听闻“锦衣卫”三个字，面色不由白了几分，尽管自从新帝登后，锦衣卫和东厂都收敛了，但依旧凶名在外啊，普通老百姓提到厂卫都心惊胆战。

第0554章 织信美子
大海是最善变的，它狂暴的时候吞噬万物，平静的时候柔顺如丝绸。正午时份，三艏三桅十二帆的大船正在丝绸一般的海面上往南行驶着，船头上均飘扬着一幅三角形的红日旗。数只鲨鱼尾随着帆船久久不肯离去，让人生畏的黝黑背鳍不时露出水面。
通常情况下，猛兽只有在发现可口的食物时才会如此锲而不舍地追逐。
此时中间那艏大船上确实弥漫着一般浓烈的血腥味，鲜血正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渗。两名穿着明军服装的汉子倒在血泊当中，其中之一身首异处，另一名更是被拦腰斩为两截，花花绿绿的肠肚脏器流了一地。
场中，一名高挑女子双手持着倭刀傲然而立，身穿倭国人的和服，脚踏一双木屐，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尽管面容姣美明丽，不过眼神却凛厉得像倭刀的刀锋。
四周，一伙剃了半月形发型的倭国男子叽哩呱啦地喧闹着，尽管听不懂什么意思，但从这些家伙狂热的表情可瞧得出，他们正在盛赞和服女子的高超武技。
此时场中还有三名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他们手握大明制式的腰刀，紧张地靠拢在一起，明明是三个体形比和服女子要强壮的汉子，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暴露在狼牙前的三只羔羊。
和服女子手中的倭刀很长，估计能到她本人身高的脖子位置，锃亮细长的刀身寒气逼人，让人望而生畏。此时女子缓缓地竖起倭刀，双脚做出前后弓步的起手式，用略带点生硬的汉语冷道：“来吧，像个男人一样战斗，战胜我便释放你们！”
面对和服女子带着侮辱性的挑衅，三名军汉却畏缩着不敢前，连日来亲眼看着同伴陆续惨死在和服女子的倭刀下，三名军汉已经完全丧失了胆气。
话说这三名军汉均是山东灵山卫的军卒，在追击一伙在辖区内抢掠的倭寇时，不慎中了埋伏，整支百户小队几乎全军覆没，正副百户皆战死，包括把总在内的十五个明军被俘。
倭寇俘虏了十五个明军，既不索取赎金，也不逼迫他们作苦力，而是让他们每天跟这名叫织信美子的倭国女子对练，短短三天时间，十五名明军便剩下三人了，其余的都成了此女的刀下游魂。
话说这个织信美子乃日本大名（军阀）织信家族的后起之秀，尽管是女儿身，不过武艺谋略都相当出众，是故深受家族重视，其父织信田长乃现任的织信家族家主，尾张国的守护（将军）。
织信美子仰慕汉族文化，自小便跟一名从大明东渡而来的僧人学习，所以一口汉语十分流利，而且熟识兵法，是个不爱红妆爱武装，而且野心勃勃的高傲女子。
本来这次带领船队西渡大明的是织信横二，不过临出发前织信横二却患了重病，织信美子便自告奋勇带队前来大明做“生意”，家族几位长老和家主商量后竟然同意了。
在二月初二龙抬头之后，织信美子便踌躇满志地率着两艏大船，一共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大明。
前面便提到过，倭国眼下正处于战国时期，地方军阀割据，彼此争斗不休，物资极度匮乏，只能从物产丰富的大明进口。尾张国的织信家族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便跟其他日本大名一样，组织商队到大明沿海做“生意”。
由于大明现在厉行禁海，所以倭商所谓的“生意”无非是走私和抢掠，有机可乘便直接抢，无机可乘就出钱买，亦盗亦商。
从日本西渡而来的过程中，织信美子便依仗着实力打劫了两伙同行，不仅获得了大量的财货，还收编了一艏三桅大船，所现在手下有三艏大船，兵力也达到了五百之众。
约莫十天前，由于风向问题，船队偏离了原定的航线，被洋流带到了山东沿海，织信美子干脆便下令上岸大肆掠夺附近的州县。
听闻有数百倭寇来袭，镇守在左近的灵山卫长官差点没吓尿，紧闭寨门不出，直到打听到倭寇掠夺完准备离开，这才虚张声势追出。本来只是打算做做样子免于被上头追责的，谁知却中了倭寇埋伏，几千人被几百倭寇撵得满山跑，其中一支百户小队还几乎全军覆没了。
明军的战斗力竟然如此之渣，这让织信美子又惊又喜，更加肆无忌惮地掠夺两天，这才率着船队继续南下，毕竟江浙一带才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相比之下山东就差得太远了。
这一路上，织信美子没有再命人靠岸掠夺，毕竟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汉人有句古话叫狮子搏兔子尚且用全力，所以织信美子觉得自己手下的武士也有必要养精蓄锐恢复体力。
织信美子让手下的武士养精蓄锐，而她自己却是个精力极为旺成的女人，每天便拿明军俘虏来练刀，而现在，十五名明军俘虏便只剩下眼前这三个了。
织信美子见这三个明军在自己侮辱性的挑衅下，还是畏缩不敢前，不由轻蔑地道：“听说你们的皇帝喜欢用阉人来侍候自己，依我看，你们大明的官兵都应该阉掉，然后去皇宫服侍你们的皇帝！”
此言一出，四周的倭寇均得意地哈哈狂笑起来，有人甚至一脚把身首异处的明军人头踢飞落大海。
三名明军虽然没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觉悟，但被人侮辱到这种程度，又岂能不怒，他们面色胀得通红，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让他们忘记了恐惧。
“倭国来的臭婆娘，俺草你姥姥的！”身形最瘦小那名明军竟率先爆发了，疾步冲前一刀砍出。
织信美子不惊反喜，迎着明军就是一刀斜劈，婉若一道匹练倾泻而下，只听得叮的一声，明军手中的腰刀竟然应声而断，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明军的脖子上喷溅而出。
原来织信美子这一刀不仅砍断腰刀，还连同明军的脖子和半边胳膊都卸下来了。
本来明军腰刀的质量不至于如此烂，实在是地方卫所兵备废驰，腰刀的质量远不及京军，再加上织信美子这把倭刀制作精量，在倭刀中也算是极品，此消彼长之下，腰刀自然不堪一击了。
“啊……老子要干死你个倭国娘们！”另一名明军咆哮着冲过来，腰刀高举过头，看样子是想把织信美子劈开两边。
织信美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米多长的倭刀直直向前一指，那明军瞬间就被捅了个透心凉，身体也随即僵住，怒目圆睁地盯着织信美子，忽然竟咧嘴诡异一笑道：“老子让你尝尝啥叫男人。”
织信美子立觉不妙，急欲抽刀，而那名明军却奇迹般猛冲两步，身体几乎没尽倭刀刀柄，张开双手便熊抱住织信美子。
“呀！”第三名明军趁机扑上来，一刀便急劈而出，看样子竟是要把同袍的脑袋和织信美子的脑袋同时斩落，因为两人的身高差不多，此时抱在一起，一刀下去便正好两颗人头。
“八嘎！”
“美子小姐！”
一众倭寇失声惊呼，一名中年武士冲上前欲施救，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血光飞溅，不过却没有人头飞起，倒是第三名明军动作凝滞了，手中的腰刀咣当地掉到甲板上。原来织信美子竟然反抱着被倭刀穿体的那名明军，率先撞在第三名明军身上，锋利的倭刀瞬间也刺穿了第三名明军。
四周寂静了片刻，继而响起热烈的欢呼声，那名意欲上前施救的中年武士也松开了刀把，露出满意的笑容。
织信美子冷静地抽出倭刀，两名明军的尸体重叠着轰然倒地。
“这两个不必扔到海里喂鲨鱼，附近找个岛埋了吧！”织信美子把倭刀归鞘，对着两具尸体鞠了一躬，转身便往船舱里行去。
一众倭寇均知道美子小姐爱洁，此时混身沾满了血污，估计是要去沐浴了，有几名年轻武士不禁目光热切地望向船舱。

第0555章 异类
鸟儿天上飞，鱼儿水里游，狗儿看门，猫儿抓耗……这些都是自然规律，但这世上总是不缺乏违反规律的异类，譬如会爬树的鱼儿，会逮耗子的狗儿，喜欢男人的男人，喜欢女人的女人。
织信美子就是一个喜欢女人的异类，她回到船舱后便挑了两名掳来的大明女子服侍她洗澡，房门关上不久后便传出阵阵若有若无的呻吟声，而且声音越来越亢奋，让人禁不住想入非非。
听着房间内的水响和呻吟声，守在外面的几名倭国武士跟比赛似的，此起彼伏地猛吞口水，明明眼神炙热如火，却没人敢上前偷窥，更别说推门闯入了。
织信美子在武士当中的威信很高，不仅仅是因为她自身的武技高超，还因为她精通兵法谋略，而且不是纸上谈兵式的假把式，她曾经率领织信家族的军队打过几场胜仗，吞并了尾张国附近的一个小国。
所以织信美子在家族中的威信甚至比她大哥织信横一还要高，要不是因为女儿之身，她将是织信家族的最佳继任家主人选。
当然，也有人认为她可能会继承家主之位，成为史上绝无仅有的女性守护大臣，前提是她这辈子不出嫁，否则织信家族的当权者就算再开明也不会同意一个外嫁女子出任家主。
约莫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汉风短打装扮的织信美子神清气爽地行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平添了几分女性的柔媚，皮肤白里透红，紧身短打的装束下身形曲线饱满，竟然相当有料。
几名倭国武士低着头不敢多看，直到织信美子行过才敢偷瞄一眼前者比肩还要宽的混圆豚部。
织信美子出来后并没有关上方门，所以武士们可以看到房间内两名大明女子正软绵绵地躺着，面色潮红，身上只盖着一块浴巾遮挡敏感部位。几名倭国武士神色古怪地对视一眼，显然十分好奇美子小姐是怎样令到两名大明女子销魂如斯的。
崔水丸今年四十出头，乃织信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臣，此前便一直是他协助织信横二率领商队到大明做“生意”的。此次船队改由织信美子率领，崔水丸依然跟随辅助，作为经验丰富的老人，无论谁担任船队首领都得倚重他。
崔水丸看着沐浴后的织信美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是一个美丽而充满野心的女人，她跟男人一样喜欢征服女人。当然，崔水丸更加倾向于美子小姐是为了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好让那些追求她的异性却步，她的目标是织信家族的家主之位，甚至……是平夷大将军（幕府首脑）。
“美子小姐，明天这个时候应该就能到达东沙岛了。”崔水丸拿出一幅航海图在织信美子面前打开，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一个岛屿说道。
这是一份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地图，上面详细地标画着大明沿海数省的地形，还有近海的各大岛屿，此时崔水丸点着的正是东台县和盐城县之间的东沙岛。
织信美子敏锐的目光在地图上溜了一圈，然后轻描淡写地道：“嗯，这座东沙岛的位置很不错，我们要了！”
东沙岛的位置确实很不错，因为南直隶除了位于长江入海口的淞江府，近海的岛屿极少，拥有淡水的岛屿更是屈指可数。织信美子显然打算占据东沙岛，然后打造成抢掠大明的重要基地。
崔水丸摇了摇头道：“美子小姐，东沙岛上那伙海盗实力相当不俗，我们怕是吃不下的。”
“哦？崔叔叔，他们实力有多强？”织信美子虚心地问。
“东沙岛的岛主叫陈思盼，手下有近五百名海盗，岛上有五门火炮，而且岛东面是了陡峭的石壁，北面和西面都是明礁和暗礁，只有南面可供大船停靠……”
织信美子听完崔水丸介绍，心里颇不以为然，连数千大明正规军都被自己手下数百武士打得满地找牙，更别说区区数百海盗了，唯一棘手的只是岛上的五门火炮罢了，只要能顺利登陆，哪百是只有一百武士登陆，已经足以把岛上的大明海盗横扫掉了。
织信美子显然对自己手下的武士极有信心，事实上织信美子这次确实带了一百名精锐的倭国武士，这些人都是她亲手带出来的，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不仅战斗力超群，悍不畏死，而且忠心耿耿。
“准备一下，明天拿下东沙岛！”织信美子斩钉截铁地道，并且随手把羊皮地图卷起来，这件事显然不容再商量。
这一路上来，崔水丸已经习惯了织信美子的强势独断，闻言只好点头道：“系！”
很快，攻打东沙岛的命令便传递到各船，船上的倭寇们都兴奋地摩拳擦掌，休息了几天，倭寇们都精力充沛，关键是这一路上连战连捷，所有人都对美子小姐的统领充满了信心，大家都坚信这一次将满载而归。
……
东沙岛，红彤彤的夕阳再次悬浮在海平面上，晚霞将天际染成了橘红色，水天相接的辽阔景致让人心旷神怡。
徐晋站在东沙岛的最高处，悠然地欣赏着大海上的晚霞落日，自打运走了岛上的货物和俘虏，已经过去两天了，那伙倭商还没有出现，如果明天还不来，徐晋便准备收队了。
这次守株待兔的行动本来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倭商来了是偶然，不来才是必然，所以徐晋也不着急，权当在海岛上渡三天假了，光是眼前这幅壮丽的落日景致就值得了。
徐晋不着急，沈老七却是着急得上火了，这货还指望着倭商到来能给他减罪呢，所以每天都拖着沉重的脚镣跑到高处瞭望。这时，沈老七就在距离徐晋十数米开外的地方，手搭凉棚四处眺望，就像一座全功率开动的雷达。
就在此时，岛的东面忽然传来嘈杂声，紧接着便见谢三枪那小子和一名悍卒飞奔过来，两人手里竟然都提着一个人。
徐晋正愕然间，谢三枪和那名悍卒已经奔到跟前，把提着的两人往地上一放，竟然是两名十一二岁的少年。这两名少年看上去十分虚弱，眼神恐惧地环顾着四周。
“三枪，这两个小童哪抓来的？”徐晋奇怪地问。
谢三枪抹了把额上的汗水道：“姐夫，这两天在岛上老吃咸鱼干和咸菜头，嘴都能咸出鸟来了，所以便打算到东边的石缝下摸些鱼贝啥的改善一下伙食，谁知这鱼贝没摸着，倒是在石壁下的缝隙中发现了这两个小家伙，嘿，还挺能藏的。”
戚景通和周围的五百营军卒不由尴尬了一把，自从控制了东沙岛，他们已经把全岛反复搜索了数遍，没想到竟还漏了两个大活人，这脸丢大了。
“你们两个兔崽子叫什么名字？”赵大头那货恶狠狠地问。
这两名少年当场被吓得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徐晋蹲下和颜悦色地问：“你们俩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两名少年仿佛没听到，瘦弱的身体抖得像筛子一般，上下牙咯咯地打着架。
“好生奇怪，这小子的左手竟然长了六根指头，真是个怪胎。”一名军卒小声地嘀咕道。
徐晋这才注意到年纪较小那名少年的左手果然长了六根指头。那少年显然是听到了军卒的嘀咕，急忙把手藏起来，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旁边那名较年长的少年虽然也抖得厉害，不过还是张开双手护着较年幼的少年。
徐晋连心脏长在体外的畸形儿都曾见过，对于长了六根指头的畸形儿自然不觉得如何奇怪，继续和颜悦色地问了几个问题，结果两个少年均不回答，于是皱眉道：“你们既然不回答，那就是海盗了，先关起来，回头再砍脑袋！”
两名少年这才立即惊恐地猛摇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倭人？”徐晋不由皱起了剑眉。
谢二剑一伸手便捏开两名少年的嘴巴，看了一眼，摇头道：“不是倭人，是舌根被人割断，哑了，之前俘虏的海盗中也有不少哑巴。”
徐晋不由面色一沉喝道：“沈老七！”
沈老七那货拖着脚镣连滚带爬地来到徐晋面前，谄笑着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两个少年是不是你们抓来的，为什么舌筋被割断了？你干的？”
沈老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摇头道：“大人，这不关小的事啊，这两个娃儿是二当陈东带回来的，上岛之前就是哑巴了，岛上所有哑巴都是了陈东叔侄弄来的，小的也不清楚他们为啥把人弄哑！”
“你小子老实点，敢有半句假话，老子崩了你。”赵大头用燧发枪指着沈老七的脑袋恶狠狠地道。
沈老七双脚一软，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军爷，这真不是我干的，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这两个娃儿啊，那们虽然哑，不过没聋啊！”

第0556章 兔子出现了
这两名少年确实没有耳聋，但也不会写字，甚至连手语都不会，所以徐晋根本问不出他们的来历，估计他们的舌筋之所以被挑断就是为了掩饰来历吧。
不过，让徐晋想不通的是，陈思盼叔侄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的事都敢明目张胆地干，为何掳劫两名少年到岛上却要遮遮掩掩呢？如果只是个例倒还罢，偏偏被活捉那批海盗中也有不少是哑巴，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
徐晋猜测这些哑巴或许都有相似的来历，只是那些成年的哑巴来到东沙岛的时间长了，已经被彻底同化成凶残的海盗，而这两名少年上岛的时日尝短，从他们身上还感受不到海盗那种匪气，他们的眼神虽然恐惧但还清澈。
根据沈老七交待，这两名少年确实才上岛两个月，是二当家陈东带回来的，他并不知道两人的来历。
沈老七就是个怕死的软骨头，徐晋不认为他敢在自己面前说谎，而且从其他不知那些货物的货主是谁，这便可证明陈思盼叔侄并不信任这货，很多事情瞒着他便再正常不过了。
徐晋实在问不出这两名少年的来历，只能让人把他们带下去暂时安顿，待回到东台县再让朱纨查一查，毕竟那批被活捉的海盗中有十来个哑巴，终归能查到些线索的。当然，如果海盗头子陈思盼能活过来就最好了，所有事情一问便清楚。
沈老七的求生欲无疑非常强烈，这一夜竟然都没合眼，就在东沙岛的高处蹲守了一晚，结果第二天早上，当两艏帆船在旭下出现在北边的海面时，他便第一个发现了，立即便举兴奋得大喊大叫：“来了，倭国人的船来了！”
谢二剑箭一奔到高处，循着沈老七所指极目望去，果然见到两艏帆船正从北面驶来，由于距离还比较远，看上去只是两个黑点。
当徐晋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来到高处时，海面上两艏船的巨帆已经清晰可见了，朝阳下，挂在主桅上的三角形旭日旗更是分外显眼。
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竟在大明朝见到了这面狗皮膏药旗，徐晋感觉怪怪的，问道：“沈老七，来船是不是那织信家族的商队？”
沈老七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十分肯定地点头道：“大人，就是他们，旭日旗正是织信家族的标志，错不了。”
徐晋向谢二剑和戚景通笑道：“兔子出现了，这两天没有白等，按计划行事吧！”
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立即兴冲冲地分头准备，很快，两面近丈宽的芦苇席子便被竹竿撑起在东沙岛的最高处。这是东沙岛和“熟客”约定好的接头信号，表示来船可以靠岸。
很快，两艏大船便行驶到东沙岛北面两里许，开始绕行到岛的东面，来人显然十分熟悉东沙岛的水域状况，知道北面有暗礁，只有南面能靠岸登陆。
沈老七的脚镣被打开了，戚景通拍了拍他的肩膀淡道：“沈老七，算你小子命大，现在立功的机会来了，待会放机灵点儿，若是立了大功，大人说不得会免了你的死罪，若是敢耍花样，嘿嘿，呶……”
戚景通说着向旁边的郭金雕呶了呶嘴，冷笑道：“你们的老大陈思盼就是被他干了一枪的，一百步之内他要打你的右眼，绝对不会打到左眼，他要射烂你的鸟，绝对不会伤到蛋。”
沈老七下意识地夹紧了腚，陪笑道：“小的那敢耍花样，戚将军放心，小的绝对好好表现，争取戴罪立功！”
“那就最好，去吧。”戚景通点了点头，又当着面吩咐道：“小郭，盯紧点，沈老七若敢耍花样就一枪打爆他的脑瓜。”
郭金雕嘿嘿一笑道：“好哩，三当家，上船吧！”
郭金雕和另外三名换了海盗装束的悍卒，押着沈老七上了一艏快船。
这时那两艏悬挂旭日旗的三桅帆船已经驶到东沙岛南面里许，并且陆续降下了帆，载着沈老七和郭金雕等人的快船便驶离了水寨，向着那艏帆船快速驶去。
此时，老鄢等炮手已经把岛上的五门火炮对准了那两艏倭船，以防不测，而徐晋就站在第三道防御工事后面，拿着单筒望远镜往海面上观察。
很快，载着郭金雕等人的快船便驶到两艏倭船的附近，沈老七双手荷在嘴边往船头上喊道：“喂，船上可是织信横二？”
此时织信美子正站在其中一艏大船的船头上，身边簇拥着一批彪悍的持刀武士，她本身亦换了一身男性武士装束，不过此女唇红齿白，面似敷粉，俊俏的外面让她十分突出。
“美子小姐，此人就是东沙岛的三当家沈老七，去年属下跟他打过交道！”崔水丸低声道。
织信美子点头道：“应答他！”
崔水丸便探头出去大笑道：“沈三当家别来无恙吧，陈大当家可在岛上？”
沈老七闻言心中大定，如此看来，逃掉的二当陈东并未遇上织信横二等人，于是大声道：“废话，我们大当家肯定在岛上了，织信横二呢，咋不见他露头？”
织信美子双眉一挑，冷声道：“区区海贼安敢直呼我二哥的名字。”
崔水丸缩回头低声道：“这些海贼都是粗鄙之人，美子小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崔水丸说完又探头出去笑道：“三当家，这次横二阁下没有来，不过咱们的三郎阁下来了！”
织信美子探身抱拳朗声道：“在下织信横三见过三当家。”
沈老七眯缝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打量了一下织信美子，脱口道：“哎哟，崔水丸，我说你们织信家老三长得还挺俊嘛，就是看着有点娘里娘气的，没他二哥威武啊！”
织信美子把头缩了回去，面色瞬间阴沉下去，眼神冷厉如刀。崔水丸干笑了两声道：“三当家真会说笑。”
沈老七老神在在地道：“得了，咱也不废话，老规矩，货物都准备好了，跟着老子靠岸验货吧。”
郭金雕立即机灵地带头把快船往码头划去。
大船上，织信美子寒声道：“待会我率人抢占码头，九宫尾，你负责带人接应，从岛的西面登陆。”
“系！”一名脸形瘦长的武士应声站了出来，灵活地攀上了桅杆，然后在横木上飞奔一跃，竟然直接飞跃五六米的距离，稳稳地落在旁边另一艏船的桅杆上，再抓住索绳滑到甲板，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织信美子眼中寒光闪闪，对着身边其他武士吩咐道：“待会那个沈老七你们不能动，我要把剁成人豖。”
一众倭国武士齐声应诺，随即，大船两边的桨橹开始划动，跟在沈老七那艏快船后面，向着东沙岛南面的码头驶去，而另一艏船却升起了帆，迂回驶向东沙岛的西面。

第0557章 激战码头
“这些倭国人真他娘的狡猾。”负责操炮的鄢浪见到只有一艏倭船跟着驶向码头，而另一艏倭船竟然重新升起船帆往岛西面迂回，登时便破口大骂。
幸好，东沙岛上的五门火炮设计十分巧妙，无论来犯的船只从哪个方向靠近东沙岛，总有两门火炮的发射角度能够得着，这时鄢浪便忙着指挥助手调整火炮的角度，只是要打中移动中的船只，难度显然要大很多。
对于只有一艏倭船驶向码头，徐晋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倭商和海盗都不是善茬，双方在交易时肯定都会提防对方黑吃黑，小心谨慎一些无可厚非。
而根据沈老七交待，他们之前跟倭商交易时也是这般的程序，倭商的船只从来不会全部靠岸，而是先派一船靠岸验货，待计算好货物的价值后再一边装货，一边付银子，而且银子还得海盗自己派船到海面的另一艏倭船取，这样交易既公平，又能有效防止对方黑吃黑。
徐晋站在第三道防御工事后，举着单筒望远镜往海面上观察，对于那艏驶向码头的倭船并没太多关注，毕竟这艏倭船一旦驶入码头便是瓮中捉鳖之势，绝对跑不掉的，所以徐晋的注意力较多地放在那艏迂回的倭船，倭商携带的货款估计都在这艏倭船上，所以绝对不能让它跑掉，要不然这次行动就亏了。
约莫十分钟左右，倭船终于驶入了海港，开始缓缓地靠岸，而此时另一艏倭船也迂回到了东沙岛的西面，并且再次降下船帆，竟然停下了！
“咦，这些倭国人搞什么鬼？难道以为停在哪个位置，岛上的火炮就够不着了？”鄢浪神色古怪地挠了挠头。
徐晋一直关注着那艏迂回的倭船，见状亦是颇为意外，他本以为倭船采取迂回动作是为了规避岛上的火炮瞄准，没想到它迂回到岛西则就停下了，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徐晋看着正缓缓泊靠在码头上的那艏倭船，脑中突然崩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莫不成这些倭也想攻岛？
“赵斌，你带五十弟兄到岛西边防守。”
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徐晋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赵斌是当初在江西跟随徐晋对抗宁王的十一名亲兵之一，现在是五百营一名百户，麾下统率五十人，得令后立即领着手下五十弟兄往岛西面移动过去。
话说徐晋这次南下巡抚直浙两地，除了五百营护卫外，还有一百名锦衣卫随行，其中王林儿率两百名的五百营悍卒，以及五十名锦衣卫留在扬州城听候钦差副使夏言差遣。另外，前几天的战斗，五百营阵亡了五人，伤了数十人，所以徐晋目前手下只有三百人左右能战。
这时，戚景通率五十名弟兄装扮成海盗，站在码头上准备迎接靠岸的倭商；谢二剑率一百弟兄守在第一道防御工事后接应；赵大头带着五十人埋伏在水寨的船上，随时准备截断倭船的退路；而剩下的一百人则由徐晋亲自统率居中策应。
所以，徐晋在把赵斌派出去防守岛西面后，此时他身边的护卫力量便只剩下五十名锦衣卫了，当然，他如今躲在第三道防御工事后，全安肯定是没问题。
随着咣的一声闷响，庞大的倭船靠岸了，织信美子率着一百多名倭国武士鱼贯而下，在码头上迅速散开，看似队形散乱，实际却是在给后面下船的武士腾出活动空间。
戚景通见到这些下船的倭国武士竟然都清一色使用倭刀，而且一个个气势凶悍，不由心中微凛，不动声色地暗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五十名弟兄便缓缓了后退了数步。
正所谓做戏做全套，戚景通和五十名弟兄为了装扮成海盗迷惑对方，不仅身上穿的是海盗的服装，就连此刻手上拿的也是从海盗那缴获的杂牌武器，一旦跟对面的倭国武士短兵相接，无疑会非常吃亏，所以戚景通果断地下令后撤数步。
谢二剑率一百人守在第一道防御工事后，本来还一脸轻松的，但当看到从船上下来的这批倭国武士，懒洋洋的表情顿时不见了，从坐着的沙包上腾身跃了下来。
“三当家，陈大家和陈二当家何在？”崔水丸眼睛骨碌碌地审视着码头四周，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织信美子显然也觉得不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沈老七身后的戚景通等人，双眉渐渐地皱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倭刀的刀柄。
话说戚景通等人虽然穿着海盗的服装，手里拿的也是杂七杂八的武器，但是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棒小伙，这自然便引起了织信美子的警觉。
沈老七现在紧张得要死，因为他所处的位置正好是两边人马的前沿，一旦双方动起手来，他必然是首当其冲，所以恨不得立即调头，但徐晋交给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只能强自镇定，继续忽悠道：“二当家不在岛上，不过，大当家在山洞那边恭候了，两位请吧，老规矩，你们只能带五十人登岛，武器得先交出来……呀！”
沈老七话还没说完，但见刀光如匹连般闪过，他的一只手臂便离体飞起，当鲜血从伤口飞溅而出时，沈老七才感到剧痛，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好快的刀！”谢二剑眉头急跳，抬手扣动了燧发枪的板机，砰的一声，铅弹高速射向准备挥出第二刀的织信美子。
然而，估计是仓促举枪激发的缘故，谢二剑这一枪竟然打偏了，正中织信美子的发髻，后者头顶当场冒起一缕青烟，发髻也散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
就这样缓了一缓，让沈老七捡回了一命，这货捂着血如泉涌的断臂鬼哭狼嚎地往回跑。此时那些倭国武士也动手了，凶狠地扑向戚景通等人，一边挥舞着倭刀怪叫，仿佛群魔乱舞。
砰砰砰……
守在第一道防御工事后的一百名悍卒扣动了燧发枪的板机，在爆豆般的枪声下，最先冲上前的倭国武士当场被摞倒了一茬。
与此同时，埋伏在水寨的五十名悍卒也纷纷冒头，在侧方发动了突袭，瞬时间，码头上的倭国武士又被收割了一波，顷刻倒下了十几人。
织信美子又惊又怒，登岛这一百多名武士都是她手下的精英，结果一个照面就损失了三四十人，肉痛得她几乎要抓狂，用倭语声嘶力竭地大喊：“有埋伏，快撤！”
一众倭国武士此时已经被当头一波枪子打懵了，拖着长长的倭刀往船上撤退。
不得不说这些倭国武士都非常了得，一个个跑起来健步如飞，根本不用跳板，直接飞身一跃就攀着船舷翻上船去，当五百营的第二轮枪子打过来时，只有零星几个还没来及上船的倒霉蛋中枪。
“杀啊！”戚景通率着五十名弟兄扑出，企图趁机冲上船去，结果船上一波利箭射下来，当场有数名弟兄中箭倒地，只能急急退回去。
幸好，在潮湿的大海上保养弓箭并不容易，所以倭人的弓手显然不多，要不然光是这一波，戚景通等人就要死伤惨重了。
此时，倭船两则的桨橹开始划动，看样子是想逃离，只是哪有这么容易。赵大头一声令下，早就准备好的三艏子母船便驶出水寨，向着倭船冲过去。
所谓子母船即是船首和船身可以分离的一种古代战船，专门用作火攻。子船上载满了淋了火油的柴薪，在快要接近攻击目标时就点燃，而且子船的船头上有铁刺，猛烈撞击大船时，铁刺就能深深地刺入大船的船体，这时操舟的军士把子船分离，便可驾着母船逃生。
织信美子看到三艏载满柴薪的子母船冲过来，急忙命弓手狙杀操舟的军士，只是那些弓手刚露头，马上就被一排枪子打成了马蜂窝。
织信美子又惊又急，猫着腰捡起一把弓，一个前滚翻跃起，随即弓弦崩的一声，一支利箭便贯穿了一名操舟的五百营悍卒。
“操！”赵大头不由破口大骂：“给老子瞄准那倭国骚娘们打。”
几十杆燧发枪便向着织信美子所处的们置顷泻铅弹，压得她不敢再冒头。不过燧发枪终究不是机枪，织信美子再次找到机会跃起，只是她手中的箭还没来得及射出，谢二剑的燧发枪便响了，他已经伺机很久了，就等着这一刻。
砰……
织信美子身上立即见红了，狼狈地摔倒在甲板上，弦上的箭也射上了天空。
“美子小姐！”崔水丸大惊，急忙扑向前查看。
当看到织信美子匍匐着爬走后，谢二剑不由脸色一沉，冷道：“真他妈的命大！”
两枪都没能要了织信美子的命，谢老二显然有点窝火了。
随着咚咚两声，两艏燃着熊熊大火的子母船撞在倭船上，子船船头的铁刺深深地戳进了船体，操船的军卒立即解开连着的铁链，架着母船迅速逃离。
噗，利箭入肉，其中一名操舟的军卒后心中箭，惨叫一声掉入海中，鲜血瞬时把周围的海水都染红了。

第0558章 没有用的后手
就在码头这边的战争打响时，停在岛西边海面上那艏倭船也立即发动了，船两侧的桨橹齐齐划动，大船迅速往岛上驶来，与此同时，船上升腾起一股浓黑的烟柱，估计十里外也能见到。
鄢浪不由大笑道：“果如大人所料，这些鸡贼的倭国人果真想从西边配合攻岛，开炮，老子的火炮早就饥渴难耐了，轰他娘的。”
轰……
火炮咆哮着，数十斤重的铁球呼啸而出，遗憾的是并没有命中目标，炮弹落在了倭船后面的水域，溅起一条怒龙般的水柱。
首发打空了，鄢浪并不气馁，立即又调整另一门火炮的角度，再次点火发射……轰！
这一发准确地命中了倭船的船头，狂暴的铁球挟着风雷之势把倭船的船头砸得木屑飞扬，数名站在甲板上的倭国武士当场被摧枯拉朽般砸得稀烂，漫天血肉飞溅。
不过，鄢浪他们也只有发射两炮的机会了，倭船虽然大，但在两侧浆橹的奋力划动下，速度还是很快的，只是短短两分钟不到，大船便驶到离岛岸不足百米的地方，这个角度，火炮已经很难够得着。
血肉狼籍的倭船上，九宫尾踢飞脚旁一只血淋淋的断腿，抽出倭刀往岛上一指，高声大叫：“武士们，前面的岛上有数不清的绫罗绸缎、布匹、铜钱和药材，还有水嫩嫩的明国女人等着你们快活。冲呀，杀光岛上的海盗，所有财物和女人都属于你们的。”
这些倭寇远渡重洋而来，为的无非是财货罢了，所以根本无须什么振奋人心的动员口号，只要提到财货和女人，船上所有倭寇便都像打了鸡血似的，抱起一块木板，又或者直接跃入海水中，嘴里叼着倭刀往岸边奋力游去。
由于东沙岛西面布满了礁石，所以大船是不可能靠岸的，于是倭寇们只能泅水登陆。
看着近两百名倭寇像下饺子般跳入海里，然后黑压压地向岸边游来，百户赵斌不惊反喜，笑着道：“他奶奶的，送人头的傻冒来了，弟兄们，都瞄准了再打，别特么的给老子浪费弹药，争取一枪一个。”
五十名弟兄齐声大笑应诺，纷纷瞄准了海面上的倭寇勾动板机。一百米的距离已经进入了燧发枪的射程，而倭寇们要游到岸边怎么着也得几分钟，这已经足够燧发枪射击四五波了。
砰砰砰……
枪声就好像鞭炮一般炸响，前一刻还叼着刀凶狠地往岸边游来的倭寇，下刻便变成一具浮尸，随着海浪起伏浮沉……
四波枪声过后，本来密匝匝的倭寇便变得稀稀落落的，海面上到处都是浮尸，鲜血把海水染出一朵朵巨大的红牡丹。
不过，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倭寇们终于学精了，有的躲在礁石后面，瞅准机会后再迅速游到另一块礁石后面，这样子迂回接近岸边，而有些倭寇则干脆以同伴的尸体为盾牌，推着尸体往岸边游去。
如此一来，终于有零星几个倭寇成功登陆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马上就被迎面射来的铅弹干翻在地。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倭寇登岸，五十名悍卒也终于把弹匣中的弹药打光了，接下来便是短兵相接了。
面对使用长达四尺多长倭刀的倭寇，如果还用燧发枪配军刺来与之近战，无疑极为不智，所以赵斌果断地命令手下弟兄扔掉燧发枪，抽出腰刀迎了上去。
“杀光他们！”九宫尾双眼赤红，就像一头眼睛冒火的暴戾怪物，率领成功登岸的四十几名武士，狰狞地向赵斌等人杀去，显然认为报仇的机会来了。
倭寇们凶悍，赵斌等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好歹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再加上弟兄们每天同吃同住同训练，配合非常默契，而且倭寇们泅水时体力消耗也不少，所以甫一接触，五十悍卒便压着九宫尾等人打，把他们逼得不断地往海边退。
徐晋一直关注着两边的战局，码头这边可以说已经稳操胜券了，倭船已经被烧着，船上的倭寇如果不下船，最终只会被活活烧死。
于是乎，徐晋便下令，让戚景通带人增援西边，免得赵斌这支百户小队伤亡过大，对徐晋来说，五百营是他花了大量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家底，每阵亡一个都十分肉痛，能少些伤亡自是好的。
岛西面那波倭寇本来就落在下风，这时戚景通带着几十悍卒一加入，倭寇们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最终丢下二十多具尸体，仓皇逃回海水中。
此时的海面上就只剩下五十来名倭寇了，足足伤亡了近四分之三，损失不是一般的惨重，可以说彻底的残了，已经构不上威胁。
正当徐晋以为大局已定，谢三枪忽然指着北面叫道：“姐夫快看，那边又来了一艏船。”
徐晋扭头一看，果然见到一艏三桅帆船正风驰电掣般往这边驶来，船上同样升腾起一股浓黑的烟柱，与西边倭船上的黑色烟柱遥相呼应。
徐晋暗捏了一把汗，敢情这伙倭商还留了后手，估计是想等这边打得白热化时，再出其不意地从后面偷袭登岛，真特么的狡猾，幸好岛上的战斗已经差不多了。
正如徐晋所料，织信美子确实故意隐藏了一船人马作为后手。但是，织信美子事前以为只要两船人马就能轻松把东沙岛拿下，隐藏的一船人马估计也用不上。谁知东沙岛这伙“海盗”竟然如此犀利，她不仅未能拿下东沙岛，反而一个照面就损失惨重，以至于隐藏那艏援兵还没赶到，她的手下就已经伤亡了大半。
所以此时织信美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摆开阵势直接攻岛，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种田地。
码头上那艏倭船已经被烧着了，明火甚至窜上了甲板。织信美子披头散发，形容极为狼狈，她倭刀往北边的烟柱一指，大喊道：“武士们，我们的援军来了，他们将在岛的北面登陆策应，冲呀，跟我杀下船去反击，日照大神的神光照耀你我，我们最终将获得胜利，杀死所有人的敌人，杀！”
织信美子喊完率先跳下船，其他倭寇也跟着纷纷跳船，向着码头上的了防御工事冲杀过去，船已经着火了，他们留在上面只能等着被烧死，现在只能孤注一掷拼上一把。
看着船上冲下来的数十名倭寇残余，谢二剑脸上露出一抹狞笑，瞄准了奔在最前面的织信美子，他就不信这一枪对方还能躲得过。
砰……
谢二剑扣动了板机，然而，不知是织信美子确实走运，还是谢二剑今天手气特别臭，枪响的一刹那，竟然有一名倭国武士突然蹿到了织信美子的前面，当场胸部飙血倒地，竟是替织信美子挨了枪。
“我操！”一向淡定的谢二剑也禁不住爆粗了，干脆扔了燧发枪，提剑便跃出了防御工事，几个纵跃起落，疾如飞箭般杀到织信美子的身前，铮的便是一剑刺出，迅若惊鸿。
织信美子骇然变色，不过此女武艺确实了得，在高速飞奔中生生地往侧移了半个身位，手中倭刀往上一拉，卡嚓的架开谢老二那一剑。
哧……
剑虽然架开了，但掠过的剑锋还是切断了织信美子耳畔的一撮头发。
“咦！”谢二剑轻咦了一声，飘身落地后随手一剑把冲到跟前的一名倭寇刺翻。
见到主将孤身杀了出去，防御工事后的一百悍卒在发射完一波子弹后，同样也抽出腰刀扑出加入近战。
徐晋见状不禁大皱眉头，二哥今天有点不淡定了，幸好，此时倭寇人数并不多了，只剩下二三十人，胜负没有悬念。
于是乎，徐晋立即命身边的锦衣卫赶到岛北面，准备迎战第三波来犯之敌。带队那名锦衣卫把总本来不太乐意的，但又不敢违抗徐晋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跑向岛北面防守。
徐晋可不敢相信这些锦衣卫的战斗力，所以，马上又命赵大头集结手下弟兄赶往北面增援。
东沙岛的北面布满了暗礁，大船同样不能靠岸，所以第三艏倭船在躲过岛上的两轮炮击后，船上的倭寇同样采用泅水的方式来登陆，结果跟第二波倭寇一样，被赵大头带人射杀了一批。
不过，由于赵大头等人身上携带的弹药早就用得差不多了，所以最终还是有近百倭寇成功登陆，于是乎双方便在海边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短刀相接。
幸而，此时南边和西边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北边登陆这一波倭寇人数虽多，但也改变不了结局。
当戚景通带着人从西边赶来增援北边时，南边也随后派人来增援了，很快，北边登陆这一波倭寇便被联合绞杀了大半，剩下的逃回了大海，死命地往大船游去，结果部份力竭葬身大海，最后成功返回大船的不足十人，海面上横七竖八地飘满了尸体……

第0559章 家里有矿
当战斗结束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自天空鸟瞰而下，可见到东沙岛沿岸三面的海水都变成了妖冶的红色，与外围深蓝色的海面形成鲜明的对比。数不清的尸体在随波逐流，有的被海浪送到岸边，有的被卷入大海深处，最终将成为海底的一具枯骨，又或者鱼类的粪便。
港口那艏倭船上的明火被救灭，不过船体已经烧得焦黑，还在冒着滚滚的黑烟，一些五百营的军卒正在尽量抢救船上值钱的物品。
码头上，织信美子和崔水丸均被活擒了，此刻谢二剑的剑就架在前者的脖子上，崔水丸中了一枪，整条右臂都被血染红了，颓然地跌坐在地，脖子上同样架着一把明晃晃的腰刀。一同被擒的还有八名倭国武士，其余的全部被斩杀。
织信美子满身血污，头发凌乱，目光空洞地站着，仿佛丢了魂似的，她是个高傲的女人，因为优秀所以高傲，才二十一岁的她所获得的成绩确实也值得她高傲，她甚至被誉为织信家族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集美貌、智慧、武艺于一身。
然而，今日这一战却让织信美子从高高的云端掉落，那颗高傲的心也被摔得粉碎。正如股市上的一句名言：不管你以前赚了多少个百分之百，只要亏上一次百分之百，那么你就一无所有了。
如今的织信美子确实一无所有了，连性命都不属于她自己的，掌握她生死的人……叫徐晋。
当一名穿着官袍的英俊青年出现在面前时，织信美子空洞的双眼才重新聚焦，她虽然没到过大明，但仰慕汉人文化的她却十分了解大明，所以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名英俊青年所穿的正是五品大明官服。
“原来你们是一伙官兵，我就知道海盗肯定没有如此精良的火器。”织信美子用略显生硬的汉语愤愤地道，其实她并不服气，如果明军手中没有那种可怕的火器，她坚信胜利会是自己的。
“跪下！”谢二剑在织信美子的膝弯踢了一脚，后者便扑通的跪倒在地。
织信美子企图站起来保持尊严，谢二剑手中长剑寒芒一闪，前者的腿上便添了一道伤口，冷道：“下一剑我会挑断你的脚筋，尽管站起来试试。”
织信美子立即老实地跪着，她不怕死，但害怕变成一个瘸女人。
徐晋目光冷淡地从织信美子和崔水丸身上扫过，最后望向另外八名被俘的倭国武士。这些倭国武士都是织信美子手下的精英死士，能活到现在的更是精英中的佼佼者，虽然此时被悍卒强压着跪倒，但一个个依旧目光凶狠地盯着徐晋，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既然悍不畏死，那就去死好了！
“斩！”徐晋轻飘飘地说出一个字，悍卒手中的刀随即挥下，八颗人头便滚落尘埃。
“啊！”织信美子猛然弹起，五指成爪抓向徐晋的咽喉，她不是要杀了徐晋，只是想把徐晋这个大官抓为人质。
然而，谢二剑又如何会让她得逞，就在织信美子弹起的刹那，一记重脚弹踢在她的胸腹位置，嘭的一声闷响，织信美子便像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落地后吐出大口鲜血。
谢二剑一个箭步上前，将织信美子提起，对着小腹便又是两拳，打得后者蜷缩成一只熟虾。
“美子小姐，这位大人，请求你放了美子小姐。”崔水丸向着徐晋叩头大叫。
“凭什么？”徐晋淡淡地道。
“大明是礼仪之邦，作为大明的官员，大人怎么可以如此粗野无礼地对待一个女子，更何况美子小姐在本国也是一名贵族，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徐晋微笑道：“我大明是礼仪之邦不假，但只对客人讲礼义，贼寇强盗不在其中之列。”
“我……我们不是贼寇强盗，我们是正规商人，我们是来大明做生意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崔水丸强辨道。
“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一开始是谁先动手的？现在跟老子装商人了？”戚景通黑着脸骂道，这一战五百营伤亡了不少弟兄，所以老戚此时心情极不爽。
崔水丸硬着头皮辩道：“我们以为岛上是一群海盗，所以打算为民除害罢了，请大人明鉴啊。”
徐晋不由冷笑道：“你这家伙倒是够无耻的，为民除害除到我大明地头上来了，也罢，本官不跟你废话，想活命可以，拿银子来赎吧。”
崔水丸微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大明官员竟然直接问自己要银子，将信将疑地问道：“敢问大人要多少银子？”
徐晋一指海面上那艏倭船道：“船上的货款！”
话说三艏倭船烧了一艏，北边那艏也被俘获了，毕竟逃回船上的只有十来名倭寇，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五百营的悍卒驾快船追上了，所以现在只有西面那艏倭船没被拿下。
西面那艏倭船上还有三四十名倭寇，为首的倭国武士九宫尾颇有两把刷子，所以官兵一时还攻不上船，赵大头此刻正率着十几艏快船，围绕着倭船佯攻。
“无耻的大明官员，你们一开始就在打我们货款的主意吧，所以故意装扮成海盗引我们上勾！”织信美子哇的又吐出一口鲜血。
徐晋微笑着道：“我大明厉行海禁，禁止民间进行走私互贸，本官只是依法缉私罢了，何来无耻之说，废话少说，还是赶紧让你们船上的同伴投降吧。”
“你休想！”织信美子厉声道。
徐晋耸了耸肩说：“本官手下兵强马壮，拿下那艏船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本来只是想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既然你们不珍惜便罢了。来人，把这两个也斩了，割下人头祭奠战死的弟兄。”
崔水丸大惊道：“大人且慢，在下愿意去劝他们投降。”
织信美子急道：“崔叔，这狡猾的家伙不可信，九宫尾他们若投降了只有死路一条。”
谢二剑扬手便扇了织信美子一个大耳刮，斥道：“闭嘴！”
谢二剑不屑打女人，但是这个倭国女人除外，因为就他亲眼所见的，便有三个弟兄死在这个女人手下，其中一个还是在近战时，就在他眼皮底下被这个女人用倭刀砍死的。
织信美子被扇得半边脸都肿起，眼泪鼻血齐流，咬牙恨声道：“粗暴的家伙，要不是我被火器打伤在先，未必会败在你手下，敢不敢等我伤好后堂堂正正一战？”
谢二剑不屑地道：“等你有命活下来再说吧。”
“崔水丸，答应他，答应那个狡猾的大明官员，不就是要银子罢了，我织信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织信美子大声道。
徐晋不由笑道：“爽快，美子小姐真是女中壕杰，正好本官最缺的就是银子，来人……”
很快，一艏快船便载着五花大绑的崔水丸驶向海面上那艏倭船。
约莫半小时，十几艏快船便押着那艏倭船驶向码头。徐晋不禁暗松了口气，笑容灿烂地道：“恭喜美子小姐，看来你的手下对你挺忠心的。”
织信美子此时已经被捆住了手脚，沉着脸冷哼一声：“贵国有句古语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希望你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拿了银子便放人。”
很快，那艏倭船便驶到码头上停靠，在五百营悍卒黑洞洞的枪口威胁下，船上几十名倭寇残余陆续下船缴械投降。
九宫尾极为不甘，要不是因为织信美子被擒，他宁愿战死也不会投降，美子小姐不仅是他的主人，还是他心中爱慕的女神。
“美子小姐！”
当九宫尾见到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连脸蛋都肿起来的织信美子，立即便激动地飞奔过去。
“该死的明人竟敢如此对待美子小姐！”九宫尾胸中燃烧起熊熊的怒火，脸部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
砰的一声枪响，九宫尾额头上爆开一朵血花，狰狞的表情随即凝固了，惯性让他的身体前冲了一两才轰然倒地。
郭金雕把还冒着烟的燧发枪扛回肩上，若无其事地吹口哨，仿佛刚才那一枪不是他开似的。
“九宫尾！”织信美子大声尖叫。
那几十名刚投降的倭寇见状眼圈都红了，有些便想抢回兵器反抗，结果刚有异动就挨了枪子，倾刻倒下了十几人，剩下的悲愤交加地挤成一团。
徐晋淡淡地道：“美子小姐，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想你的手下全部死光，还是赶紧约束一下。”
织信美子狠狠地盯了徐晋一眼，她绝不相信这个无耻贪婪的大明官员会这么仁慈，估计是想从自己身上榨取更多的银子罢了。
没错，无耻的徐大人确实是想从织信美子身上榨取更多的银子，谁让后者刚才说他们织信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所以，徐大人觉得织信美子估计是家里有矿，而且是银矿。
众所周知，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白银，这个岛国盛产白银，织信家族名下有银矿就再正常不过了。
大明国库现在很空虚，需要银子，需要很多银子来慰藉一下。

第0560章 一百万两
徐晋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把三艏倭船上的财物全部清点整理完毕，光是白银便达到二十五万两之巨。另外还有大批的丝绸、布匹、茶叶、药材、铁器、铜器、漆器、瓷器等等，连上船只总体估值怕是有四十万两。
一支倭商竟然如此富有，倒是大大出乎徐晋所料。事实上织信美子率船队离开日本时，只携带了十万两的本金，只是路上打劫了几支商队，再加上在山东掠夺了几个州县，这才积累起如此大量的财富，只是现在全部便宜了徐晋。
如果再加上从陈思盼这伙海盗那缴获的财货，徐晋在东沙岛便斩获了近七十万两的财物，可以说赚大发了，这笔钱将近是前年国库收入的四分之一，不得不说惊人。
正当徐晋翻看着所缴获财货的清单时，戚景通阴沉着脸行过来，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哭哭啼啼的大明妇人。
“民妇叩见钦差大人，求钦差大人为我等作主。”一众妇人见到徐晋纳头便拜。
戚景通愤然道：“大人，这些妇人都是山东莱州府灵山卫人士，前些天被倭寇掳劫上船。”
徐晋剑眉一挑，难怪倭船上还发现了铁锅、锡壶、爬犁之类的东西，敢情这伙倭商来东沙岛之前还跑到山东劫掠了一番。
“属下刚才问过这些妇人，她们说倭寇在山东杀了不少官兵，还俘虏了十几名官兵上船，只是都被那个叫织信美子的倭国女人拿来练刀，全部杀死了。”戚景通神色悲愤地续道。
徐晋微点了点头，把登记财货的本子合上放入怀中，温言安慰了这些妇人几句，又承诺会发给路费送她们回乡，这些妇人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由军卒领下去休息。
倭国女人多是单眼皮，由于偏好软性的食物，所以牙齿容易不整齐，织信美子确是单眼皮，不过眼睛又大又亮，牙齿整齐洁白，还长了两只虎牙，倒是跟后世倭国动漫中的女生十分吻合，在倭国人的审美观里，长着小虎牙的妹子很可爱。
当然，徐晋并不觉得眼前这个织信美子可爱，反而十分厌恶，此女手上沾满了大明官兵和百姓的鲜血，所以徐晋并不介意狠狠压榨此女，往死里压榨！
清洗过的织信美子确实十分漂亮，尽管戴着脚镣和手铐，依旧高傲地挺着胸。当她被带进屋内，见到徐晋的第一句话便是：“无耻的明国官员，船上的钱财货物都给你了，为什么还不放人？”
徐晋淡笑道：“美子小姐精通汉语，难道没听说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句话？你现在是本官的阶下囚，就应该有阶下囚的觉悟。那些财货是本官缴获的战利品，是应得的，凭什么释放你？”
“你……无耻，崔叔，我早就说过这无耻的明朝狗官会言而无信的。”织信美子气愤地道。
徐晋没有因为被骂狗官而生气，从容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美子小姐稍安勿躁，本官也不是不释放你们，但是放人之前要把账算清。”
“算什么账？”织信美子狠狠地盯着徐晋，尽管这个年轻明国官员十分英俊，但是在她眼中却十分面目可憎，恨不得一刀剁下他的脑袋。
徐晋煞有介事地掏出一支炭笔，又在茶几上铺开一张纸，然后道：“美子小姐乃千金之躯，值个十万两不过份吧？”
徐晋说完在纸上写下“十万两”三个字，织信美子皱了皱眉，一时间不明白徐晋葫芦里卖什么药，抿着嘴不作声。
徐晋又指了指旁边的崔水丸道：“这位崔水丸阁下乃织信家族的家臣，经验丰富的航海家，怎么着也值个五万两吧？”
织信美子终于明白徐晋想干什么了，面带嘲讽地道：“早就听说你们明朝的官员多是贪官污吏，看来果真不假，算啊，你继续算。”
徐晋点了点头道：“不错，本官确是个贪官，不过只贪你们这些外国人财货。嗯嗯，咱继续算……本官还俘虏你的二十七名手下，这些武士全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一个收一千两并不多，那就是两万七千两。
另外，本官麾下阵亡了三十六人，伤了八十二人。本官麾下这些都是以一当百的熊罴之士，你得每个赔偿一万两，那就是三十六万两，受伤的就赔个一千两吧，八十二人就是八万两千两……”
听到这里，就连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都汗嗒嗒的，大人这……也宰得太狠了点吧，不过听着真他妈的爽。
崔水丸面色惨绿，织信美子却是气得鼻子都歪了，终于忍不住反驳道：“岂有此理，那我手下死伤的四百多人怎么算？”
徐晋抬起头讶然地道：“美子小姐果然是个实诚人，本官本欲不跟你算这笔账，毕竟如果连弹药钱都算上，倒是显得本官眼皮子太浅，不过，既然美子小姐要求的，那便一起算吧。
嗯，这一战美子小姐手下被我军击毙四百六十五人，就算每人一颗子弹好了，一两银子一颗，那就是四百六十五两银子，凑个整便是五百两，反正美子小姐家里有银矿，肯定不在乎多给几十两的……”
嘎嘎嘎……
谢三枪那小子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戚景通和谢二剑强忍住才没笑出声，两腮突突地颤，可见忍得十分辛苦。
崔水丸不禁目瞪口呆，他自认已经很无耻了，没想到眼前这个大明官员更是无耻百倍，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你……无耻之尤！”织信美子感觉自己词穷了，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眼前这个不要脸的明朝官员。
徐晋皱了皱剑眉斥道：“三枪，能不能别笑得那样粗鲁，没看到尊贵的美子都被吓得花容失色了。”
“咳咳，姐夫，我……我错了！”谢三枪连忙强忍着笑认真地道，只是这小子仅仅保持了两秒钟，便更加猛烈的大笑起来，捧着腹跑了出去，嘎嘎嘎……像一只下完蛋报功的母鸡。
徐晋收回目光，微笑道：“万分抱歉，唐突美子小姐了，咱们继续算。嗯，本官还听说你们在山东抢掠杀害了不少官兵和百姓，这样吧，本官也不跟你细细地算了，一口价赔二十万两。以上这些全部加起来就是……”
徐晋用阿拉伯数字快速地列了一条加法竖式，很快便得出了是终结果是：八十一万九千五百两。
崔水丸面如死灰，大声道：“大人，织信家族不可能花这么多银子来赎我们的，太多了。”
徐晋耸了耸肩道：“那本官就不管了，反正本官就要这么多。”
织信美子这时却恢复了冷静，淡淡地道：“直接算作八十二万两好了，那样好记一点。”
徐晋笑道：“美子小姐果然豪爽，那便八十二万两吧，口讲无凭，立字为据。”
徐晋说着竟然真的让人取来了笔墨，然后写下了一张八十二万两的欠条，微笑道：“来，美子小姐签个字，再按个指模，免得日后赖账。”
织信美子冷笑一声，竟夷然不惧地拿起了毛笔准备签字，她虽然双手被铐着，但拿笔写字还是可以的。当然，一个高手即使手里拿的是毛笔，但同样可以杀人，谢二剑站在徐晋的身旁，目光冷冷地盯着，警告的意味甚浓。
织信美子衡量了一下，觉得没把握在谢二剑眼皮底下制住徐晋，只能悻悻地打消了念头，提笔在欠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正当织信美子准备按指模时，崔水丸忍不住提醒道：“美子小姐，织信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家主也不会同意拿这么多钱来赎咱们，你是知道的。”
织信美子淡道：“那又如何，莫不成这白痴还能追到本国追要欠银不成，这张欠条只是一张废纸罢了。”
织信美子说完镇定地在欠条上按下了指模，由于她和崔水丸刚才那段对话是用倭语说的，徐晋自然听不懂，不过，以徐晋察言观色的本事，光从两人的表情便能猜出个大概，倒也不戳破，嘴角掠过一丝淡笑。
“美子小姐巾帼不让须眉，这份豪爽比男子还要痛快。”徐晋微笑着把欠条吹干放入怀中。
织信美子冷声道：“欠条也打了，现在是不是该放人了？”
徐晋笑道：“美子小姐稍安，这样吧，明天本官离开东沙岛后，会释放掉崔水丸阁下和你手下的二十七名武士，让他们回国取银子。至于美子小姐则留下来作为人质。”
崔水丸面色再变，织信美子恨恨地道：“我就知你不会这么轻易放我走的。”
徐晋失笑道：“放你走？你这是侮辱本官的智商，还是侮辱你自己的智商？”
织信美子登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能不能换在下作为人质，让美子小姐回去取银子？”崔水丸小心翼翼地道。
徐晋很不给面子斥道：“你分量不够，别以为本官说你值五万两就值五万两，做人嘛，要有自知之明。”
崔水丸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崔叔，你明天先带人走，我会想办法逃出来的。”织信美子用倭语道。
崔水丸只能点了点头用倭语答道：“那美子小姐小心点，属下会派人通知家主，想办法把美子小姐救出来。”
徐晋也不阻止两人用倭语交流，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反而让织信美子有点发怵，倒是不敢再多言了。
徐晋微笑问：“这就商量完了？”
崔水丸点头道：“大人，三个月之内，在下一定会带银子来赎美子小姐的，还请大人这段时间不要为难她。”
“行，本官一定会把美子小姐当贵宾般招待，对了，这段时间招待美子小姐的费用也得你们出，多准备几万两银子，免得到时赎金不够，还得多走一趟！”
崔水丸脸皮抖了一下，咬牙道：“在下明白。”
徐晋一拍额头道：“差点忘了，你们回倭国总得要船吧。”
“要的！”崔水丸牙齿都几乎咬碎了。
“那行，本官便还你们一艏船，作价十万两！”
织信美子不由怒道：“岂有此理，一艏三桅帆船的造价不过数千两，你竟敢要十万两。”
徐晋很无耻地道：“觉得贵可以不要啊，自己想办法，飞回去，游回去也行。”
织信美子的脸蛋都扭曲了，两只大眼几乎要冒出火来，用咆哮的声音高叫道：“五万两，就五万两，我倒要看看你这贪得无厌的家伙，还能整些什么名堂出来要银子。”
徐晋微笑道：“还真有哦，崔水丸阁下需不需武器？火炮弓弩是不可能的，但是一些防身的刀剑，本官还是可以提供，一把作价一千两。”
织信美子只觉喉咙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崔水丸此时的脸都绿得发惨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此子太过份了！
“要！”织信美子抹去唇边的血迹，咬牙切齿地说出一个字来。
如今的倭国兵荒马乱，遍地是强盗和军阀，如果没有兵器防身，崔水丸等人估计还没回到织信家族的领地就被干掉了。
徐晋抚掌赞道：“爽快，让本官先算一算，二十八把刀剑就是两万八千两，再加上一艏船十万两，总共十二万八千两。噢……再加上之前的八十二万，那就是九十四万八千两，美子小姐，本官没算错吧？”
织信美子冷笑两声道：“干脆一百万两好了，我织信家族名下有几处银矿，一百万两银子不算多。”
崔水丸脸皮抖了一下，织信家名下有几座银矿不假，但加起一年的产出也就三十万两左右，一百万两得不吃不喝挖上三四年啊。
徐晋哈哈一笑道：“既然美子小子如此慷慨，本官却之不恭，就一百万两，口讲无凭，立字为据！”
徐晋立马又写了一张“一百万”两的欠条，然后让织信美子签字，后者看都不看就签字按下了指模，反正是废纸一张，签多少都无所谓，至于之前签下那张八十二万两的欠条她也懒得向徐晋要回来了。
戚景通虽然很不爽织信美子，但见到大人如此坑害人家，都有点不好意思地调转脸去，没眼看啊！
织信美子签完字把毛笔一扔，冷道：“无耻的贪官，还能想出什么理由要银子吗？”
徐晋微笑着把欠条收起，摆了摆手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本官又岂能毫无根据地索要银子，行了，把美子小姐带下去好好款待。”

第0561章 凯旋
织信美子签下了巨额欠条后便被带下去款待了，没错，就是款待，为了让尊贵的美子小姐产生宾至如归的美好感觉，徐晋甚至把之前不知怎么安置的两名倭国妇人也派去服侍她了。
当然，尊贵的美子小姐还得继续戴着脚镣和手铐，并且时刻有四名悍卒跟随监视，否则徐晋可不敢把一个能跟二舅子过手十几回合，而且杀人不眨眼的倭女带在身边，太危险了。
为了能更加保险，徐晋甚至问过两个舅子，有没有一种往身上拍一掌，或者戳一指就能废掉武功的方法，可惜两位舅子都说没有，谢三枪这小子还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的姐夫。
徐晋不禁暗汗，看来金大侠是骗人的，要废掉一个的功夫也只能砍手砍脚了。
倒是赵大头那淹渍货给徐晋出了个主意，那就是到青楼找老鸨买几斤酥骨散回来。这种酥骨散是专门用来调理不肯接客的姑娘的，人喝了酥骨散后会有一段时间酥软无力，这样客人就能予取予求了。
这个主意听起来还算管用，不过考虑到酥骨散的时效性只有个把时辰，每天给尊贵的美子小姐灌十二次药显然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不用几天就把人给折腾死了。这位可是一棵摇银树，连以后怎么摇银子徐晋都想好了，自然是不能把人弄死，所以他拒绝了赵大头的提议。
谢二剑觉得妹夫有点谨慎过头了，织信美子武艺确是不俗，但戴着手铐和脚镣，又有四名悍卒看管着，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大人要是担心安全，到时让朱县令在县衙大牢弄一间独立的监房把她关起来就是了，何必那么麻烦。”戚景通不以为然地道。
徐晋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务必要看紧了，万不能出意外。”
戚景通皱眉问：“大人觉得那崔水丸真的会运一百万两银子来赎回织信美子。”
徐晋摇头道：“可能性不大。”
赵大头挠了挠大头，不解地问：“那大人你还郑重其事地写欠条，敢情都是在浪费工夫？”
“老赵，如果有人欠了你一大笔钱不还，偏偏还住着富丽堂皇的大宅子，你会怎么办？”徐晋循循善诱地问道。
赵大头那货立即狞声道：“那还用说，上门撵人，没收宅子抵账呗，杀人填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徐晋轻敲了敲茶几笑道：“那不就结了，据说织信家族名下有几座银矿。”
赵大头的双眼顿时变得贼亮，笑嘿嘿道：“对对对，崔水丸若敢不运一百万两银子来赎人，咱们就杀到倭国去收矿好了。”
“错，是一百八十二万两！”徐晋从怀中摸出两张欠条，上面都有织信美子的签名和指模。
赵大头登时牙痛般吸了一口冷气，戚景通却是犹疑道：“大人要远渡重洋没收织信家族的银矿抵债，这恐怕是办不到吧？”
确实是办不到，目前的大明可不是永乐朝时期了，国力衰退严重，兵备废驰，就连边兵的军饷都尚且拖欠着，哪里还派得出一支水师远征？更何况自从三保太监停止下西洋以来，大明的水师已经一落千丈，估计连大军出海的船只都凑不齐。
徐晋自然也明白目前的大明对倭国鞭长莫及，之所以如此笃定地让织信美子写下欠条，真正的目标还是海禁。
根据徐晋估计，眼下张璁和桂萼两人恐怕已经从金陵动身赶往京城了，史上的杨廷和一党就是被这两人干翻的，所以两人一旦被调回京任职，相信杨党距离倒台也不远了，也就是今年，或者明年的事。
当杨廷和这些顽固老臣被扫除掉后，正是推进解除海禁的绝佳时机，只要海禁一开，倭国人肯定趋之若鹜地跑来大明做生意，织信家族自然也不会例外，嘿嘿，到那时你织信家族想跟大明做生意可以啊，先把欠银还了吧。
如果织信家族敢不还钱，徐晋倒是不介意组建一支水师到倭国逛上一圈，以倭国目前一盘散沙的混乱局面，估计只需五千装备燧发枪的精兵便可轻松横扫掉。真的到了那会，徐晋要的可就不是几座银矿那么简单了，殖民地估计会是倭国的归宿。
当然，出兵只是备案，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如今的大明内部还很潺弱，很多问题急需要解决，待全国清丈土地和开放海禁这两件事落实后，相信大明的财政会迅速改善。
金钱不是万能，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只要国库充实了，那便一切都好办，要组建一支强大的水师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
缴获的财货已经全部装好船，第二天一早，徐晋便率着由数十艏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浩浩荡荡地出发，返回东台县。
在离开东沙岛之前，徐晋命人把岛上的防御工事全部摧毁，五门火炮也拆卸运走，就连岛上的山洞都炸塌了，免得再有海盗跑来东沙岛盘踞为害。
徐晋也信守承诺，释放了崔水丸等二十八名倭人，而且给他们留下了一艏双桅的帆船，还有二十八把刀剑，只不过这些刀剑都是从海盗手里缴获的杂牌货，有的刀刃已经坑坑洼洼了。
“草他老母的，那个明官就是个吃人不吐骨的恶鬼，什么垃圾玩意！”一名倭国武士看着手中这柄像锯子一般的破刀，禁不住破口怒骂，狠狠地把破刀砸在地上，结果这破刀干脆断成了两截。
崔水丸手中的刀虽然没有豁口，不过却是锈迹斑斑，就这玩意对方还卖一千两，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崔水丸长叹一声道：“大伙上船吧。”
这时徐晋所率领的船队已经消失在海平线后，崔水丸等垂头丧气地登上了那艏双桅帆船，升起船帆离开东沙鸟，向着东面的大海进发。
尽管明白家主不可能同意给一百万两赎回美子小姐，但是崔水丸还是决定回一趟织信家族，至少美子小姐被明国官员扣压的事必须告知家主，或许可以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呢？

第0562章 风暴
接近傍晚的时候，也不知打哪儿跑来了一片乌云，它遮住了午后明媚的阳光，并且像磁铁一般牵引着更多的乌云到来，天色也随之变得昏暗，而且越来越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宛若瞬间由昼入夜。
黑沉沉的天空就像一只巨大的铁锅，倒扣在大地的上方，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当一道惨白的电光刺破天穹时，滂沱大雨便使尽洪荒之力倾泻而下。
哗啦啦……
在怒风疾雨的挑衅下，本来平静的大海也变得狂暴无比，滔天的巨浪倾刻淹没数百米的滩涂，挟着雷霆之威拍打在范公堤上，溅起近十米的水墙，骇人非常。
西溪巡检司所在的河口，河水甚至被巨浪逼得倒流了，水位迅速地升高，停泊在这里的数十船只被冲得东倒西歪。
东台县城。
徐晋一袭青色的五品官袍伫立在窗前，看着窗外像瀑布一样的檐流，不禁暗暗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
话说徐晋今天早上率着船队离开东沙岛，先把缴获的财货运回西溪巡检司，接着又花了近半天时间才用马车把这些财货运进东台县城，结果刚回到住处不久，这场狂风暴雨就接踵而至了，不可谓不幸运。倘若在海上遇到这样一场可怕的风暴，那可真够呛的，弄不好会全军覆没。
此时门帘掀起了，两名穿着桃红色掐牙背心的俏丫环轻盈地行了进来，两张如描似画的脸蛋儿竟像同一个模子出来，轩轾难分，让人赏心悦目。
本来徐晋这次巡视东台县并没带上初春和初夏这两株小白菜，而是让她们留在扬州城，只是两人得知老爷在东台县遇上倭寇后十分担心，于是便怂恿二牛带她们来了东台县，不过当她们赶到时，徐晋已经出海去了东沙岛。
初春和初夏行到徐晋身后，异口同声地道：“老爷，热水准备好了，该沐浴更衣了。”说完相视一笑，见到老爷平安归来，两妮子显然都十分开心。
美丽的事物总是能带给人们愉悦的视觉享受，当徐晋从窗外收回目光，见到俏立在身后的两名俏婢时，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微笑着张开双臂，配合地脱掉了官袍……
三月初十傍晚，一场狂风暴雨席卷东台县，这是一场来自大自然的风暴，而早在三天前，一场缉私的风暴早已在东台县肆虐开了。
朱纨无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就在东沙岛运回走私赃物的当天，他便着手调查赃物的来路了，短短三天就抓了几十人，既有商贾士绅，也有在职的官差。所以现在的东台县是风声鹤唳，所有参与过走私的商贾士绅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哗啦啦……
外面的狂风暴雨还在疯狂肆虐着，东台县首富郑家的大宅门户紧闭，门外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大嘴里汪汪地吐着水柱。
此时，一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从大雨中急急走来，用力拍响了郑家的朱漆大门。郑家的门房忐忑不安地把大门打开了少许，当看清门外来的不是大队衙役时，不由暗松了口气。
“陈思盼醒了！”门外那人也不进门，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入了大雨中，继续去通知下家。
门房机灵灵地打了寒颤，急忙把大门关上，然后撑着伞飞跑进内宅告知家主郑世荣。
约莫半小时后，郑家家主郑世荣带着奴仆行色匆匆地离开了郑府，冒着狂风暴雨出城，乘小船由运河急急赶往扬州城。与此同时，东台县另外两家大户，赵家和李家家主也先后离开东台县，冒雨连夜赶往扬州城。
……
东台县的县衙大牢黑暗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和屎尿的骚臭，苍蝇和蚊子大摇大摆地飞来飞去，估计除了老鼠和跳蚤外，没有哪种生物喜欢生活在这里，织信美子自然也不例外。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言而无信的王八蛋，姓徐的无耻狗官，你会不得好死的，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织信美子愤怒无比地喊叫着，并且暴力地踢击牢房的铁门。
尽管早就有被关押的心理准备，但让织信美子始料不及的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款待自己的无耻明官，竟然把自己关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闭嘴！”狱卒显然被吵得恼火了，隔着铁栏栅猛捅了织信美子一记水火棍，后者当场被捅得跌坐在地，双手捂着小腹恶狠狠地盯着狱卒。
狱卒不由大怒，抄起水火棍便劈头盖脑一顿抽打，一边打还一边恶趣味地骂道：“倭国来的臭骚娘们，还敢跟老子耍狠，老子抽不死你，我捅……嘿嘿，我捅捅捅！”
狱卒一开始只是为了泄愤，但当他发觉这个倭女竟然长得如此标致，而且身材也很诱人时，这货的眼神便变得猥琐起来，水火棍专挑织信美子的敏感部位落手，嘴里还说些下流的话来助兴。
织信美子以奇怪的姿势蜷缩着，双手护住头脸等要害，阴冷得像刀锋般的双眼，透过手臂间的缝隙紧盯着狱卒的咽喉。
正当织信美子准备跃起，一把捏碎狱卒的咽喉时，昏暗的牢房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原来有一行人提着两盏灯笼行了进来，为首者正是东台县令朱纨。
“牛禄，你干什么？”朱纨大声喝斥道。
牛禄就是那名狱卒，这货还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外走了一遭，把水火棍从铁栏内抽了出来，讪讪地道：“县尊大人，这个倭国女犯人不安份，大吵大闹踢门，还辱骂钦差徐大人，小的便忍不住教训了她一顿。”
朱纨皱着眉瞥了铁栏后的织信美子一眼，便带着手下的衙役径直行过，来到另一间独立的牢房中。
这间牢房要干爽洁净很多，甚至还有床铺蚊帐，此时东沙岛的海盗头子陈思盼便躺在床上。四名负责看守的锦衣卫对着朱纨微拱了拱手，便自觉地退到一旁。
陈思盼看上去十分虚弱，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凑近前的朱纨还不屑地冷哼一声。
朱纨沉声道：“陈思盼，本官劝你还是马上招供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陈思盼轻蔑地道：“废话少讲，要杀要剐释随尊便，老子混这行几十年，向来信义当头，你别想从老子嘴里问出一个名字来。”
朱纨面色一沉，怒道：“冥顽不灵！”
旁边一名锦衣卫嘿嘿笑道：“朱大人，这贼厮也就是身上有伤，等过些时日稳定了，让他尝尝我们锦衣卫的一百零八种酷刑，定然不会再嘴硬了。”
陈思盼不屑地呸了一口道：“狗屁，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姓陈。”

第0563章 扬州卫
海盗头子陈思盼十分硬气，朱纨终究未能问出什么来，最后只能悻悻地离开。然而，正当朱纨再次经过的时候，织信美子拖着脚镣猛撞在牢房的铁栏栅上，发出咣当的一声大响，朱纨和身边的衙役均吓了一惊。
织信美子的额头撞破了，淌着鲜血，愤怒地对着朱纨喊道：“告诉你的上官，他要是不给我换地方住，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哎哟，倭国臭娘们，找死是吧，敢威胁咱们县尊大人。”名叫牛禄那名狱卒神色狰狞地抄起了水火棍。
朱纨摆了摆手制止住狱卒，淡然道：“本官会替你转告徐大人。”说完径直行出了牢房的大门。
作为自小接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圣人门徒，朱纨并不认同徐晋这种“绑架勒索”的行径，不过，朱纨既然能支持开海禁，自然也不是食古不化之人，倘若织信家族真的能拿出一百万两银子来赎人，对财政拮据的大明来说无疑是一件雪中送炭的大好事。
一百万两银子啊，相当于大明年度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也不知能可用来干多少实事呢。譬如五百营使用那种新式火器燧发枪，要是能大量制造，沿海卫所的官兵人手一杆燧发枪，又何惧倭寇和海盗来犯？
朱纨亲身经历了西溪巡检司港口之战，以及东沙岛之战，所以对燧发枪这种新式火器的威力印象深刻，不过，从戚景通那打听来的燧发枪造价也让朱县令绽目结舌，因为一杆燧发枪竟然要花费十两银子，比传统的火铳贵了四五倍。
朱纨离开后，牢房里的光线又昏暗下来，由于县尊大人的态度，狱卒牛禄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用水火棍教训织信美子的想法。
一直战战兢兢地躲在角落处的两名倭国妇人上前扶住织信美子，其中一名妇人拿出手帕替她轻轻擦去额头上的血迹，一边低声劝道：“美子小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这又何必呢。”
“若是被关在这里，我没办法逃得掉！”织信美子淡淡地道，别看她刚才撞在铁栏上那一下很猛，事实上用力的是肩部，额头只是故意磕破了一点皮而已。
“美子小要逃走？”两名倭国妇人轻声惊呼。
织信美子冷冷地瞥了一眼外面的狱卒牛禄，她们用的是倭语，所以也不怕被狱卒听见，点了点头道：“是的，家里不可能拿出一百万两来赎我，所以我必须得靠自己。”
两名倭妇年脸色苍白地对视一眼，她们原来便是织信家族的婢仆，只是被织信横二当成礼物送给了海盗头子陈思盼罢了。
“放心，我会带着你们一起逃的，回去后你们就是本小姐的贴身婢女。”织信美子许诺道。
两名倭妇殷喜跪倒：“我们一定全力协助美子小姐。”
正所谓刚不可久，柔必能守。菲菲细雨能连绵近个月，若是滂沱太雨一般不会持续太久，雨势越急越猛，注定肆虐的时间便越短暂，所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天黑之前就结束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刚沐浴完毕的徐晋显得更加唇红齿白了，此时正穿着一身玉白色的长衫，安静地坐在书案后写奏本，初夏在一旁帮忙磨墨，而初春则去准备晚饭了。
徐晋自己也没料到，自己到了直浙，这清丈土地的工作还没展开，结果上的第一封奏折竟然是替五百营请功。
西溪巡捡司一战，五百营斩杀大内宗设手下倭寇过百之众，俘虏倭船一艏；东沙岛之战，剿灭海盗陈思盼一伙，斩杀数百人，俘虏一百多人，缴获大量的船只，还有价值近三十万两的财货；东沙岛二战，斩杀织美子手下倭寇四百多人，缴获价值近四十万两的财货。
毫无疑问，以上这些加起来可算得上是一笔巨功，全营官升一级都不为过。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人，所以徐晋第一时间便写奏折给麾下请功，顺势提议扩编五百营，以及着手制造第二批燧发枪。
话说当初成立五百营的借口是试用和操练新式火器，而且是小皇帝朱厚熜以裁撤各地镇守太监为代价，这才获得了内阁的通过。
如今五百营牛刀小试便获得如此辉煌的战绩，此时提出扩营自然便顺理成章了，而且，朱厚熜当初建立五百营的目的就是为了重建神机营，所以这小子绝对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另外，由于燧发枪造价昂贵，所以朝臣都反对继续制造，如今燧发枪初战便立下大功，有力地证明了它的威力非凡，再加上缴获了近七十万两的财货，此时徐晋提出制造第二批燧发枪，那些反对的大臣自然不好再继续阻拦了，相信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孙交也会很乐意支持的，毕竟徐晋才到江南就给国库创收了七十万两银子。
说到燧发枪的造价，也是徐晋始料不及的，当初他跟小皇帝朱厚熜聊起时，觉得造燧发枪的成本应该不会比传统的火铳高很多，结果这燧发枪制造出来了，造价竟要十两银子，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十两银子若按照购买力，搁现代也相当于一万块大洋了。
一开始徐晋还以为赖太监虚报造价，结果亲自一算，还真要这么多。燧发枪的枪管长达一米多，必须得使用精铁，四十八斤生铁炼成八斤熟铁，所以光花在铁料上的钱就得四两银子。另外还有工价，光是钻膛就得花三十天，整支枪制造完成得两个月，若再加上燧石、击锤、板机等零件钱，木料、炭料等耗费，十两银子只多不少。
要知道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的数口之家使用一两年了，现在只能用来造一支燧发枪，也难怪那些大臣会肉痛，不同意继续制造的。
所以徐晋离开京城之前便交给了何班头和柳班头一个任务，务必在不影响质量的情况下，把燧发枪的造价降下来，能降到四五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徐晋写完奏本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错漏，这才吹干墨迹合起来，又抽出信笺准备写家书，不知不觉离京近个月了，怪想念家中妻儿的。
正在此时，初春却走了进来道：“老爷，朱县令来访，在前面客厅等候。”
朱纨落黑了还跑来，估计是有重要的事情，于是徐晋便搁下笔让初夏收拾，自己快步去了前面客厅。
当徐晋来到前面客厅，发现除了朱纨，还有一名陌生男子，这名男子一身灰布衣带湿，脚上的快靴也沾满了泥浆，看样子是冒雨赶了远路。
朱纨见到徐晋便连忙道：“此人乃王公（王守仁）的家仆，刚赶到东台县，事关重大，所以在下便立刻带他来见子谦兄。”
“小的参见钦差大人，此处有我家老爷的一封密信。”那家仆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书信递给徐晋。
徐晋接过检查了一遍，发现漆封完好，便点了点头问道：“王大人可有带话？”
仆人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徐晋便让二牛带他下去休息，这才拆开信件细看，一对剑眉瞬时蹙了起来。
朱纨很想凑过看一眼，但还是忍住了，毕竟事关重大。徐晋看完信，随手便递给了的朱纨道：“子纯兄不妨也看看。”
徐晋如此信任，朱纨不由心中一暖，郑重地接过信笺一看，瞬面现怒色道：“竟然是扬州卫！”
前几日徐晋写了信给老王，还附了一张所缴获火器的编号，让老王帮忙查一查出处，结果显示这些走私的火器竟然出自扬州卫。
“子谦兄打算怎么处置？”朱纨面色凝重地问。
扬州卫就驻扎在扬州城东郊的运河边上，是扬州府最重要的地方卫所。
徐晋淡道：“自然是拿人查办，该撤职的撤职，该砍头的砍头，明天我会动身回扬州，这里的事便托付给子纯兄了。”
朱纨拱了拱手道：“自当如此，不过子谦兄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了。”
徐晋从容自若地一笑，毕竟见惯了大风浪，当初在山东连镇守太监罗祥都被他端了老窝，而且经他手抓的还有布政司这种一省大员，一个卫指挥使自然不放在他眼内。
“存放在县衙仓库中的财货，子纯兄多费心，在南京户部派人来清点押运之前，绝对不容有失。”徐晋叮嘱道。
朱纨郑重地道：“子谦放心，仓库的财物若少一个子儿，本官自刎谢罪。”
徐晋拱了拱手：“子纯兄言重了，本官得着手准备一下，就不留子纯兄用饭了。”
朱纨也不多言，拱了拱手便欲转身离开，忽然醒起一件事道：“对了，那个织信美子让我转告子谦兄，若不给她换住处，她便一头撞死，此女甚烈，头已撞破流血。”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点了点头道：“待会本官会派去看看。”
朱纨闻言转身离去，徐晋把谢二剑叫来，吩咐他到牢房查看。尽管不认为织信家族会运一百万两来赎人，但万一真运来了呢，所以这个织信美子不能有事。

第0564章 花魁大赛前夕
嘉靖二年三月十一日，扬州城沐浴在朦胧的春雨中，泗水河畔扬柳依依，万千柳絮随风飘散，让这座繁华的古城更加的诗情画意。
尽管淫雨霏霏，但扬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就连各处酒楼客栈都人满为患，因为一年一度的江南花魁大赛将在明天，也就是三月十二日举行。
江南历来便是脂粉佳丽地，每年的花魁大赛甩仅次于上元节的盛事，不仅豪商大贾趋之若鹜，就连士绅书生亦是乐此不彼。那些贩夫走卒当然更加欢喜了，人气旺好赚钱嘛，兜售鲜花、小吃、饰物之类，一天的收入能抵上半个月。
于是乎，人人都在往扬州城赶，结果整座扬州城便人满为患了，各处客栈连柴房和马厩都住了人，没地方住的只能住民居，又或者干脆在城外露宿了。
花魁大塞将会在府衙外面的泗水河上举行，河上已经搭建起一座如莲花盛放般的舞台，届时候选的各大青楼美人将在台上一展姿容和才艺，而看官们可在两岸，又或者船上和桥上观看。
明珠楼是扬州城中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位于太平桥附近临河而建，气势恢弘，乃扬州城内较高的建筑之一。
时值午饭饭点，明珠楼内座无虚席，入目所见皆是长衫飘飘的读书人，大部份都是附近书院的学生，也有其他地方赶来的文人墨客。所以满耳的之呼者也，酸子们高谈阔论，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大家谈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即将举行的花魁大赛，譬如哪家的姑娘姿容身材如何，哪家的姑娘新近又得大才子唐寅的赠诗，哪家姑娘最有可能夺得本届花魁……
当然也有关心国家大事的书生在谈论其他，譬如皇上下旨在北直隶、山西、河南等多地推广种植红薯；又譬如朝堂之上正激烈的“大礼议”之争；又譬如今年新鲜出炉的殿试金榜，状元乃浙江慈溪人姚涞，而松江府华亭县才子徐阶为新科探花郎……等等。
此外，奉旨钦差徐晋巡视东台县，与来犯倭寇狭路相逢，斩杀过百倭寇，乘胜追击之际又顺手剿灭盘踞东沙岛多年的一伙海盗。这也成为大家谈论的热门话题之一，甚至已经有好事者给徐晋起了个外号叫徐常胜。
可不是，徐晋还只是一名生员的时候便率军对抗宁王，取得可圈可点的战绩；在山东主持赈灾恰逢白莲教作乱，又充任主帅镇压贼军，结果连战连捷，干净利索地扫灭了数万贼军；这次来到扬州才十天，仅靠着数百随行的护卫就灭了一伙倭寇和海盗，至今未尝一败，名副其实的常胜将军。明朝开国之后，文人出身能有如此战绩的，除了新建伯王守仁，就轮到靖安伯徐晋了，端的是允文允武的奇才。
相比于明珠一楼大堂，二楼的雅座当然没那么喧哗，不过也相当热闹，这里已经被三大商帮包场了。
只见二楼摆了九围桌子，晋商、徽商、闽商各占三席，彼此泾渭分明，火药味甚浓。明天就是见分晓的时候了，花魁大赛的结果将决定盐引的分配，在场都是有份均沾利益的大商贾。
“许老板，鄙人听说钦差大人前段时间赠了一首新词给王翠翘王大家，听说此词非同凡响，连大才子唐寅和文征明都非常推崇，不知王大家可曾谱出曲子来？”一名徽商大笑着问，眼神却是得意洋洋地往晋商那边望去，炫耀的味道非常明显。
徽商商会会首许栋春风满面，笑吟吟地道：“承蒙钦差大人抬爱啊，王大家日前已经谱出了曲子，只可惜却不肯让鄙人和王老板（副会首王直）先听为快。”
“哈哈，钦差徐大人诗词冠绝大明，一首《葬花吟》惊艳绝伦，若再加上王大家在曲子上的造诣，简直是珠联璧合，这首曲子定然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这一届的花魁非王翠翘大家莫属了。来来来，大家干一杯，预祝王大家夺魁！”
在座一众徽商纷纷举起酒杯，旁若无人地大笑庆祝，而另一边的晋商和闽商都气氛沉闷。
晋商会首张允龄和副会首王瑶面色有些难看，之前在钦差的接风宴上，他们走了知府江平的路子，花了不少银子才争得让王绿珠在宴上表演的机会。王绿珠也很争气，从钦差徐晋那讨得了一首传世好词《蝶恋花》，谁知徐晋一转头便又赠了王翠翘一首《葬花吟》。
这首《葬花吟》是经大才子唐寅口中传出的，张允龄和王瑶都是儒商，王瑶甚至有着秀才的功名，所以对诗词的鉴赏能力还是不低的，很明显，这首《葬花》才气横溢，比《蝶恋花》高出不是一星半点，王翠翘得了这首词，再加上她本人绝世姿容和歌曲造诣，如无意外，花魁是十拿九稳了。
徽商如此得瑟，花魁大赛还没开始就提前庆祝了，闽商一派自然也极为不服气，会首李光头便冷笑一声，泼冷水道：“词好未必就唱得好，唱得好未必就能摘花魁，有些人提前庆祝，别到时翻了船自打嘴巴喽！”
闽商们顿时大笑着附和，有人大声道：“可不是，到时咱们看看哪个的脸最肿。”
李光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前些天他把小野百合分别送去了知府江运，以及盐运使施浩然的府上，两人都留小野百合过夜了。嘿嘿，小野百合的滋味没人比李光头更加清楚，这女人媚得蚀骨，绝对是个能让男人欲罢不能的床上恩物。江运和施浩然两人尝过后，不愁他们不偏向小野百合，明天的花魁大赛谁摘花魁还说不定呢。
正在李光头暗暗得意之时，晋商中却有人皮笑肉不笑地道：“鄙人听说钦差大人在东沙岛剿灭了一伙海盗，还在岛上缴获了大量的走私货物。据说是有人勾结海盗头目陈思盼走私谋利，钦差大人极为震怒，已经命东台县令朱纨彻查，目前已经抓了不少人。嘿，有些人还是自求多福吧，小心有命挣钱没命花啊。”
此言一出，不仅是李光头，就连许栋和王直两人都微微色变，李光头就不用说了，这货以前就是个盐枭，现在也在经营走私的勾当，甚至是半公开化的。
至于徽商会首许栋和王直两人也在暗中做走私生意，由于地方的官绅普遍参与，层层的保护伞让他们有恃无恐。而现在不同了，朝廷空降了一名钦差，而且还是手握兵权，杀伐果断的钦差，若是被这位徐砍头抓到把柄，下场可想而知了，去年山东的“粮仓亏空案”可是杀得人头滚滚，整个山东官场几乎被一窝端掉。
徐砍头——狠人呀！
闽商和徽商这边沉寂，晋商这边却是欢乐起来，大家举杯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第0565章 和尚画像
嘉靖元年三月十一下午。
江南花魁大赛前夕，扬州城中热闹非凡，而扬州府衙后堂同样门庭若市，登门拜访扬州知府江平的士绅络绎不绝。只是这些士绅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神色凝重，有人忧心忡忡，亦有人怒形于色，更有人窃窃咒骂。
骂谁？
骂奉旨钦差徐晋，还有钦差副使夏言呗，骂他们卑鄙无耻，狼狈为奸，唱双簧坑害扬州府的广大士绅。
原来就在今天中午时份，钦差副使夏言突然在各大城门张贴了一份文书，严厉斥责扬州府的士绅们以金银美色贿赂奉旨钦差，意图让钦差在清丈土地时高抬贵手，以便蒙混过关。
这篇出自夏言之手的斥责文书辞藻华丽，骈散结合，读来朗朗上口，最重要是语气异常严厉，骂得那些行贿的士绅狗血淋头，文章的最后还言明，为以示惩戒，士绅们行贿所送的财物全部没收充公上缴，并且，将从这些人开始严格执行清丈土地。
夏言这份盖了钦差印信的斥责文书一出，瞬时整座扬州城都沸腾了，热度瞬间盖过了即将在明天举行的花魁大赛。总算夏言还给这些士绅留了面子，并没有把行贿的名单和金额贴出来，要不然整座扬州城都要被这只“大瓜”炸裂了。
底层的老百姓们兴高采烈的奔走相告，纷纷称赞两位钦差廉洁奉公，英明睿智。而那些被坑的士绅们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只能纷纷登门讨说法。
当然，给这些士绅十个胆子都不敢跑去找钦差讨说法，他们只是跑去找知府江平，还有盐运使施浩然诉苦，希望这两位个头高的能出面找两位钦差交涉。
府衙后堂的东花厅内，扬州知府江平心烦意燥地背着双手来回走动，双眉都几乎皱到一块儿了。自从钦差副使夏言中午时份贴出了斥责文书，跑来找他诉苦的官绅便络绎不绝，他连午觉都没睡，短短半个时辰已经接见了五批士绅，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人安抚离开，还灌了一肚子的茶水。
“大人，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您接见呢！”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江平烦燥地摆了摆手，当初他和施浩然还以为徐晋这小年轻很容易摆平，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玩了这么一手，还真够阴损的。这招欲擒故纵不仅坑了扬州府士绅们的大把银子，还让他们自投罗网，家中的田地若是没问题，试问谁会巴巴地送银子行贿？
所以说，徐晋这招不仅捞了大笔银子，还不费吹灰之力就摸清了谁家有非法隐匿，或者侵占了土地，到时按照行贿的名单一查，绝对抓一个准！
不过，这些都不是江知府烦燥的主要原因，毕竟隐匿侵占的土地被查出来，最多就是退还罢了，大不了再罚些钱银。但是，若勾结海盗走私的事情被查出，那就不是罚些钱银那么简单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话说东沙岛走私的事江平亦是有牵连的，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却收受了诸如郑半城这些士绅的钱银，为他们提供便利，充当了走私的保护伞。所以，自从东沙岛海盗被徐晋剿灭，海盗头子陈思盼被抓的消息传回扬州，江平便一直寝食不安。
就在刚才，江平接见了从东台县赶来的郑半城等人，得知海盗头子陈思盼苏醒的消息，所以便更加忐忑不安了。
江平背着双手来回踱了一会步，便径直去了后面，换上一身便服从后门离开，往盐运司衙门而去。
……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大明寺占地面积极广，屋舍连绵，植满了各种花树，曲径回环幽深。主持慧静禅师的住处在寺庙中部，亦即是藏经楼的左近，院中道路石板铺就，在这阳春三月的时节，已有花木深深之意。
此时，主持慧静禅师身穿袈裟，宝相庄严地盘坐在一棵菩提树下的蒲团上，而就在丈外摆开了两张桌子，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寅和文征明正分别坐在案后，各自为主持慧静禅师画像。
四下里十分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鸟鸣，便是唐伯虎作画时发出的沙沙声。唐伯虎用的正是从徐晋那学来的素描画法，炭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唐伯虎本身在作画上的造诣就极高，自从跟徐晋学到了素描画法，又在其中浸润了几年，如今的水平便更高了，已经远远超过了徐晋这个半吊子师傅。
只见唐伯虎笔下，慧静禅师的庄严宝相已经跃然纸上，看上去惟妙惟肖，就跟真人一般，若是徐晋此刻在此看到，亦不得不抚掌赞叹，这老票客能混出若大的才子名头，靠的确是真才实学。
再看另一边的文征明，这位与唐伯虎齐名的吴中四大才子，以书法和丹青见长，此时他正用传统的画法给慧静禅师作画像，看架势大有跟唐伯虎一较高下的意思。
与素描的写实不同，传统的俏像画法更多地讲究神似。譬如流传至今的古代帝皇画像，一个个都是鼻直口方，庄严肃穆，而女性则是脸形圆润端庄，胸部平平，尽量地隐藏女性的曲线。
此时文征明所作的画象便是如此，明显把慧静禅师的耳轮画大，而且耳垂也加厚加长了，笑容更加慈祥，让他看上去更加有佛性，就差没有在背后加一圈灿灿的佛光。尽管如此，文征明丹青上的造诣却也是不容置疑的，笔法极为老到，若是流传到后世的什么苏富比、佳士得拍卖会，估计拍个千万不在话下。
“子畏兄的素描画法越发的精湛了，可喜可贺！”文征明见到唐伯虎快要画完了，于是凑过来观看，不由出言赞叹道。
唐伯虎这老票客不由面露得色道：“在下浸淫此道数载，如今始觉登堂入室矣。”
文征明性子平和纯厚，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位好友的狂傲，笑了笑退回去继续作画。
这时端坐着的慧静禅师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唐伯虎旁边一观，不由眼前一亮，双手合拾道：“阿弥托佛，唐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此画甚妙！”
唐伯虎哈哈笑着打趣道：“那是大和尚你卖相不俗啊！”
“呵呵！”慧静和尚捋着极有卖相的长须爽朗大笑起来。
邻桌的文征明也跟着笑了笑，忽然却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画的画像，又抬头仔细地端详了一遍慧静和尚。
正在此时，一名僧人脚步匆匆地行了过来禀报道：“主持，盐运使施大人来访。”
“请施大人到禅房稍候。”慧静禅师平和地道，那名僧人合拾一礼便退去。
文征明微笑道：“既然有贵客来访，那我们便先行告辞了，画像画好了，改日再送与主持。”
唐伯虎点了点头道：“本人这幅也得再修改一下，回头再送给大和尚。”
文征明和唐伯虎都是科场失意之人，尤其是唐伯虎，向来恃才傲物，前些年从南昌捡回一命返回苏州后，更是不乐意再与官场的人接触，听闻盐运使施浩来访，立即便向慧静禅师告辞。
慧静禅师也不挽留，客套了几句便让小和尚把两人送了出去。
“子畏兄，你觉不觉得慧静禅师有点面善，似乎曾经在哪见过？”
两人行出了大明寺，沿着石级下山，文征明一边行一边问。唐伯虎轻咦了一声道：“原来征明兄也有这种感觉啊，你觉得像谁？”
文征明苦笑道：“像谁倒是说不清，反正就是有点面熟。”
唐伯虎笑道：“也罢，既然想不起来又何必自寻烦恼呢，听说翠翘姑娘已经谱出了《葬花词》的曲子，咱们不如上门讨一杯酒喝，说不定还能先听为快呢！”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下了山，往扬州城北门行去。

第0566章 雷厉风行
夏言显然对花魁大赛不感兴趣，在张贴了斥责文书后，马上便带人到府衙索取扬州府的户籍黄册和鱼鳞图册。负责主管的官吏故技重施，以种种的借口推脱阻挠，结果被五百营悍卒黑洞洞的枪口一指，顿时都乖乖地配合了。毫无疑问，有时暴力是解决麻烦最简单直接，而且行之有效的办法。
夏言拿到黄册和鱼鳞图册后，立即便马不停蹄地展开土地清丈工作，而且是按照那份行贿名单展开的，谁行贿的银子越多就先查谁。先易后难，这是徐晋和夏言商量后定下的方针，等啃完这些硬骨头的地主大户，立下了典型，剩下的小鱼小虾就容易办了。
三月十一日，夏言雷厉风行地展了土地清丈工作，扬州府的大地主们不敢明着反抗，但是却使出了各种小手段负隅顽抗，结果被夏言逮了几家典型，直接斩杀数名刁奴，又杖毙了两个配合造假地方小吏，于是所有人都老实了。
从东台县回扬州城有近两百多里水路，徐晋是三月十一日天蒙蒙亮从东台县出发的，直到三月十二日上午才回到了扬州城外。
尽管徐晋没有预先通知扬州城的官员，但当挂着玄黄团龙旗的钦差楼船出现在扬州城外时，城中的官员还是马上收到消息了。知府江平、盐运使施浩然率着一众地方官员急急迎了出城。
“恭喜钦差大人旗开得胜，凯旋而归！”江平和施浩然两人率先走上前，恭敬地向着从船上下来的徐晋行礼。
看着眼前这位从容自若，而且笑容和煦的徐钦差，一众官员士绅心情均是复杂难言，不管乐不乐意，此刻都只能挤出谄媚的笑容行礼，并向徐晋表示祝贺。
徐晋看到来迎接的官员当中竟有几名武官打扮的，于是便微笑着问道：“这几位将军是？”
为首那名武将连忙恭谨地上前施礼道：“扬州卫指挥使顾康明参见钦差大人。”
“扬州卫指挥同知沐秩参见钦差大人！”
“扬州卫指挥佥事李镗参见钦差大人！”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看来今天扬州城中文武齐聚，好不热闹呀。”
施浩然现在可不敢对徐晋掉以轻心了，陪笑着解释道：“徐大人，万众触目的江南花魁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顾指挥他们也想凑凑热闹。”
徐晋微笑道：“原来如此，那倒是省了本官一番功夫，来人把顾康明、沐秩、李镗三人拿下。”
徐晋话音刚下，身边的锦衣卫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抽出腰刀把扬州卫指挥使顾康明等三人擒住。
在场官员瞬时面色大变，知府江平和盐运使施浩然亦是骇然后退。
顾康明那十几名亲兵下意识地握住刀柄，结果腰刀还没来得抽出就被五百营的悍卒用燧发枪指着。
砰……
随着一声枪响，一名还想继续拨刀的亲兵当场中枪倒地，捂着血淋淋的大腿撕心裂肺地惨叫。赵大头举着还在冒烟的燧发枪，威风凛凛地狞声喝道：“都他妈的老实点，谁动谁死！”
顾康明手下那些亲兵顿时都吓得不敢动弹了，除了中弹那个倒霉蛋在那惨叫，四下里死一般寂静。
静寂了两秒，顾康明、沐秩、李镗三人才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地看着徐晋。江知府战战惊惊地问道：“徐大人，这……这是何故？”
徐晋脸上的和煦笑容此时已经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冷峻的表情，淡淡地道：“本官在东沙岛剿灭了一伙海盗，缴获了大量走私财货，其中有一批火器，经查证，正是出自扬州卫。”
此言一出，四下的官绅都骇然相顾，走私火器啊，这可是抄家杀头的死罪。
顾康明三人均面色惨白如纸，大声叫屈道：“大人，我等冤枉，求大人明鉴。”
徐晋淡淡地道：“你们是不是冤枉，本官自会查清楚，来人，先把他们押入府衙大牢关起来。谢佥事，戚千户，本官命你们率两百人火速赶往扬州卫接管营地，千户以上全部拿下待审，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均不许离开营地，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谢二剑和戚景通立即点了两百悍卒，带着钦差信物火速赶往扬州卫接管营地，而顾康明、沐秩、李镗这三名扬州卫指挥官则被锦衣卫押走收监。
堂堂一卫的指挥使（正三品），三下五余二就被解除武装收押，在场的官绅都噤若寒蝉，特别是那些身上不干净的，更是吓得两股战战。
知府江平定了定神，愤然道：“岂有此理，顾指挥竟然连火器都敢偷卖，简直丧心病狂，胆大包天。”
一众官绅都纷纷出言表达愤慨。
徐晋淡然道：“江大人，此事还没有定论，是不是顾指挥盗卖火器还不得而知。”
江平连忙道：“徐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失言了。”
接下来，一众官员忐忑不安地陪着徐晋进了扬州城，然而，今天似乎并不是个黄道吉日。正当徐晋等人在街道上走着，街旁一家酒馆中忽然呼啦啦地跑出一群慌乱的人，这些人一边跑一边尖叫：“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人群跑出来后，酒馆中紧接着冲出一名混身血污的家伙，此人满身酒气，在街上撒腿就跑。
“快拿住他！”江知府沉着脸大喝，数名在街边维持秩序的衙役立即便追上去。
那名浑身血污的家伙显然是喝醉了，跑起来东倒西歪的，很快就被几名衙役围住，然而这家伙相当凶悍，竟然夺了一名衙役的配刀，刷刷两刀便砍翻了两名衙役，其中一个衙役还被劈掉了半边脑袋，鲜血脑浆洒了一地，场面惨不忍睹。
“杀人啦！”四下的百姓吓得狼奔豕突，哭喊着四散。
那名醉汉估计是被鲜血刺激到了，竟然凶性大发，狂笑着杀向密集的人群，瞬间就有数人被砍倒在血泊当中，那些衙役竟吓得无人敢上前。
徐晋面色难看无比，喝道：“赵大头，速速擒下此人。”

第0567章 全城搜捕
徐晋面色冷峻地沉喝一声：“赵大头，速速擒下此人。”
赵大头急忙带着数名悍卒冲上去，不过谢三枪这小子速度更快，微弓着腰，就像一只猎豹般飞奔至那名醉汉的近前。此刻那名醉汉正挥刀杀得性起，嘴里叽哩呱啦地喊着些什么，见到谢三枪冲来，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刀劈来。
谢三枪机灵地侧身躲过，啪的一记重拳击在醉汉的肩头，醉汉当场被打得踉跄几步，把街边一个卖早点的摊档撞翻了。
醉汉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怒骂一声八嘎呀鲁，挥刀反扑谢三枪。谢三枪不由大怒道：“你他娘的，原来是个倭贼啊。”
此时赵大头等人也赶到了，抽出腰刀加入了战团，对这名醉汉进行群攻。这名醉汉的武艺竟然不俗，虽然喝得醉醺醺的，一把刀却是舞得流光如织，稳稳地抵挡住赵大头等人的攻击，空着双手的谢三枪更是不敢近身。
“快打，快打……打死这杀千刀的倭贼。”
得知这名醉汉竟是个倭国人，街上的百姓都愤怒无比，远远地围在四周观看，一边咬牙切齿地顿足大骂。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那名醉汉虽然了得，但终究还是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攻来的七八把钢刀，身上连挨了数下，瞬时成了一个血人。
谢三枪瞅准了机会，一记重脚踹在醉汉的后背上，后者当场一个饿狗啃死扑倒在地，赵大头和两名悍卒趁机扑上去将其死死地压住。
那醉汉被压得动弹不得，红着双眼，像一头野兽般嘶吼狂叫，嘴里用倭语叽哩呱啦地大骂不止。
“给老子闭嘴！”赵大头恶狠狠地对着醉汉的脸门踢了两脚，只听得卡嚓一声，醉汉的鼻梁当场塌陷了下去，整张脸血肉模糊，两瓣嘴唇都爆裂开了，门牙也掉了数颗。
赵大头还不解气，对着醉汉的后背猛踩数脚，一边怒骂道：“狗日的，竟敢跑到扬州城来撒野，真以为我大明没人了。”
徐晋沉着脸行了过来，江平和施浩然等官员神色肃然地跟在后面，然而就在此时，被几名悍卒按在地上的醉汉突然像条游鱼般挣脱了控制，咆哮着一个箭步扑向徐晋。
这名醉汉此时脸上血肉模糊，鼻子塌了，两瓣嘴唇爆开，看上去相当骇人，徐晋身后的官绅被吓得面如土色，有人甚至腿一软，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砰砰砰……
护在徐晋身边的几名亲兵果断地勾动板机，那名醉汉当场被打成了马蜂窝，扑通一声摔倒在两米开外，鲜血从身上的血洞汩汩地流出，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
“吉……唔！”
此时，街上已经围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一伙人混在围观的人群之中，神色急迫，其中一人刚喊出一个字就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捂住了嘴巴，并且被拖着迅速退出人群离开。
这一伙人脚步匆匆地离开现场，闪入一处无人的窄巷之中。那个先前被捂住嘴的这才神色悲愤地低吼道：“细川阁下，他们杀了吉村富代，他们杀了吉村富代啊。”
这一伙正是隐匿在闽商李光头别院中的倭人，为首者名叫细川武殊，乃日本大名细川家族的商队头目。之前细川武殊手下一名隐者（吉川春代）在大明寺掳劫名妓王翠翘，结果中了谢二剑一记赤阳掌，最终伤重不治而死。而刚才被乱枪打死的醉汉正是那名隐者的弟弟吉村富代。
话说吉村富代在他哥哥吉村春代被打死后，一直心怀仇恨，想找谢二剑报仇，只是一直被细川武殊压着，再加上谢二剑这段日子跟着徐晋去了东台县，吉村富代想报仇也找不着人，只能每天喝酒来麻醉自己。
正好今天是花魁大赛的日子，细川武殊便装扮成李光头手下的仆从，准备一起去观看花魁大赛，谁知吉川富代却偷偷地溜去酒馆喝酒，喝醉后与店小二发生争执，戳了店小二一筷子，筷子从眼眶直刺入脑部，店小二当场便一命呜呼。
吉川富代杀人后从酒馆逃出，正好遇上进城的徐晋一行人，于是便发生了后面的一幕。
本来在谢三枪等人围攻吉川富代时，细川武殊已经带着人赶到了，只是担心暴露身份，所以只能看着干着急，最后更是眼睁睁地看着吉种富代被乱枪打成马蜂窝。
此时，细川武殊面色冷峻，他并没有理会神色悲愤的同伴，沉声道：“快，回去通知其他人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出城。”
此言一出，其他倭人都瞬间清醒过来，吉川富代暴露了倭人的身份，恐怕那个钦差马上就会下令封锁城门大肆搜查了。于是乎，一众倭人急急奔回李光头的别院，叫上其他人，取了兵刃和细软便从后门迅速离开。
正如细川武殊所料，徐晋确实立即便下令封锁城门，搜查有可能潜入城的倭贼余党，瞬时之间，整座扬州城鸡飞狗跳，本来即将举行的花魁大赛也取消了，所有人被命令待在住处，不许在街上胡乱走动。
细川武殊等人的动作虽然快，但他们错就错在不应该还跑回住处拿兵器的，当他们再次赶到城门附近时，荷枪实弹的五百营悍卒已经接手了城防，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细川武殊只好带着十几人急急退回去，一名倭国武士咬牙道：“细川阁下，要不趁着现在冲杀出城去吧？凭我们的战力应该能办到。”
细川武殊冷静地摇了摇头，明军手中那种不用点火就能激发的火器让他极为忌惮，无论武功再强，正面硬碰显然只有死路一条。
“走，跟我来！”细川武殊低喝一声，带着一众手下沿着窄巷左穿右插，这段时间他已经把扬州城内的道路都摸熟了。
五百营毕竟人手有限，再加上戚景通和谢二剑带了两百人去接管扬州卫的营地，所以剩下的人封锁了城门后便没有多余人手搜城排查了，只能依靠县衙和府衙的捕快和衙役。
别院中，李光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把细川武殊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话说细川武殊一直是李光头走私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这次跟着李光头从浙江跑来扬州，就是为了帮助李光头夺得花魁大赛头名的，谁知花魁大赛还没开始便出事了，可把李光头恨得肠子悔青了。现在李光头只希望细川武殊等人成功逃出城，要是被钦差抓住，那他李光头也没好果子吃。
嘭嘭嘭……
院门被大力地拍响了，李光头定了定神，命人把院门打开，一队衙役呼啦地拥了进来，为首的竟是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五百营分不出人手来，但锦衣卫却是分出了人手，更何况这种明显有油水捞的差事又怎么可能少得了锦衣卫？
“谁是此间主人？”两名锦衣卫手执绣春刀神气地喝问。
李光头连忙迎上前笑道：“鄙人便是，两位军爷有何贵干？”
“有倭贼奸细潜入城中，我等奉钦差大人之命搜查，若有人敢窝藏倭贼，与贼同罪！”
李光头急忙摆手道：“军爷明鉴，鄙人乃闽商商会会首，向来遵纪守法，那敢窝藏贼人啊，官爷若是不信大可以搜查一番，鄙人一定全力配合！”
李光头说着袖底下黄光一闪，偷偷地往一名锦衣卫的手中塞了一锭金子，那锦衣卫眼前一亮，不动声色地把那锭金子抖入衣袖中，手法纯熟，显然没少干这事。
“搜，大家手脚利索点，不要碰坏了李员外家中的物品。”这名锦衣卫虽然收了金子，却也不敢敷衍了事，还是让衙役把别院前前后后搜了一遍，又把院中所有下人召集出来，确认过没有倭人，这才离开继续搜查下一家。
李光头不由暗松了一口气，终算过了一关，但愿细川武殊那家伙没被抓住吧，要不然自己得赶紧跑路了。

第0568章 痴人
人间四月芳菲尽，在这个芳菲将尽未尽的暮春三月里，看着那一树残红，无疑是一件让人极度惆怅而伤感的事。当那一树残红落尽时，便是一年春天过去，春花易落，红颜易老，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
一曲《葬花吟》唱罢，王翠翘怀抱着琵琶，出神地看着庭院中那棵残败的老桃树，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晶莹的泪珠顺着那张风华绝代的俏脸滑落，如断线珍珠般打湿了琵琶的琴弦。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王翠翘轻声低吟，任凭着泪水涟落，完全沉浸在忧伤惆怅之中不能自拨，忽然双颊生出一层潮红，捂住胸前吐出一小口殷红的鲜血。
正哼着小曲行进院子的婢女秋雁，见状吓得把提着的食盒都扔了，飞跑过来扶住王翠翘，带着哭腔叫道：“小姐，你可别吓我，好好的咋就吐血了？”
王翠翘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柔笑着道：“无碍，只是太过投入，忧思过度而已，吐出一口血来反而舒服了，不要大惊小怪的。”
秋雁面色煞白，小姐常说一首曲子要想感动别人，那就必须先感动自己，所以她见过小姐在谱曲时流泪满面，也见过小姐在谱曲时傻笑不止，但吐血还是第一回。
秋雁一边扶着王翠翘往屋里行去，一边忧心忡忡地道：“小姐，要不咱们不要再唱这首《葬花吟》了，奴婢真的很怕你唱一次就吐一次血，这人身体里的血金贵着呢，哪经得起不停地吐，吐着吐着，这人就没了。”
王翠翘不由失笑道：“那就这么容易吐血了，我今天只不过是太过投入，再看到那株残红将尽的桃树，这才触景生情，触动了心脉。”
秋雁把王翠翘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斟了一杯热水递来，一边嗔道：“徐大人也真是的，写一首这么容易伤人的诗给小姐干嘛，这分明就是害人嘛。”
王翠翘伸出纤指轻戳了一下秋雁的额头笑斥道：“之前我不欲向徐大人求诗词，你这丫头鸹噪个没完，现在人家徐大人主动赠我诗词，你这丫头反而又埋怨起来了。”
秋雁吐了吐舌头道：“这首葬花词委实太伤感了些，光是念起来便让人愁绪满怀，再经小姐檀口唱出来，还不得让人听一次哭一次。”
“你这丫头好的不学，拍马屁的功夫倒是学得挺滑的！”王翠翘没好气地轻嗔道。
秋雁委屈地道：“小姐，奴婢才没拍马屁呢。”
王翠翘轻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世上能伤人的不止是刀剑，情感亦能伤人于无形。一首欢快的曲子能让人愉悦，一首忧伤的曲子能让人低落。徐大人这首《葬花吟》委实……”
王翠翘说到这里便沉默了，呆呆地看着窗外出神，她实在有点想不通，能写出《临江仙》这种浑厚磅礴之词的人，竟然写出《葬花词》这种忧伤细腻到极致的惜春伤怀诗词。
秋雁见到小姐又看着窗外发呆，担心她又牵动心脉，连忙轻咳一声打断了王翠翘的神思，岔开话题道：“小姐，奴婢有两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王翠翘没好气地白了婢女一眼道：“别卖关子了。”
秋雁笑道：“第一个消息小姐肯定会喜欢，徐大人从东台县回来了。”
王翠翘闻言不由明眸一亮，脱口道：“真的？”
秋雁捂着嘴窃笑道：“瞧瞧，被婢子猜着了吧？小姐心里肯定是盼着徐大人能赶回来听你的曲子。”
王翠翘脸上微赧，作势便要赏秋雁一记爆栗，后者咯咯地笑着退了开去。
话说在音乐这方面，王翠翘无疑是个痴人，不是白痴的痴，而是痴迷的痴，试问唱曲子能把自己唱得吐血的人，不是痴人是什么？
在音乐方面，王翠翘无疑又是一个骄傲的人，正因为如此，当老对手王绿珠向她炫耀从徐晋那得了一首新词时，她便决定不向徐晋求诗词，但是，当她听了《葬花吟》之后，她便将骄傲抛诸脑后了，因为这首词深深地打动了她，让她情不自禁地放下了骄傲，接受了徐晋这首赠词。
自从得了这首《葬花吟》，王翠翘便灵感爆发，没日没夜地谱曲子，为了更好了投入到歌曲创作中，她甚至让金妈妈给她租了这幢满园桃树的宅子，每天便在花树下谱曲，经过七天的努力，王翠翘终于把曲子谱出来了。
正所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王翠翘自然恨不得立即把曲子唱给徐晋听，就好像一个单纯的小孩子，在暑假的时候买了一种新玩具，恨不得赶紧开学，然后把这个新玩具带回学校跟好朋友分享，向小伙伴们炫耀一般。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王翠翘对徐晋有特别的想法，仅仅是因为《葬花吟》是徐晋所作，她想验证一下自己谱的曲子能不能让原诗作者产生共鸣，如果连原作者也打动不了，那她的创作无疑是失败的。
正因为如此，眼看着花魁大赛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而徐晋还没从东台县回来，这几天王翠翘便颇有点遗憾失落，此时突然听到秋雁说徐晋已经回城了，自然露出欣喜的表情，结果被婢女秋雁取笑了一把。
王翠翘没敲着秋雁爆栗，轻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问道：“第二个消息是什么？”
秋雁叹了口气道：“花魁大赛取消了，不知几时才会举行。”
王翠翘诡异地问：“为何取消？”
“听说有倭贼潜入扬州城了，徐大人已经下令封锁城门排查，花魁大赛也临时取消。对了，小姐还是准备一下，估计很快就有官兵上门搜查了。”
秋雁话音刚下，别院的大门便被嘭嘭地拍响了，金妈妈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道：“乖女儿，官兵来搜查了，赶紧穿严实点，免得被那些大头兵揩了油。”
秋雁急忙取来一件大麾给自家小姐盖上。

第0569章 巨盗与名将
扬州城本来就是一个繁华的通都大邑，常住人口仅次于两京，达到四五十万人之巨，再加上近日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花魁大赛的流动人口，眼下扬州城中恐怕有近六七十万人，全城排查的工作量无疑非常巨大。
事实上，排查工作从上午展开，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才告一段落，然而却一无所获，流氓地痞和泼皮无赖等倒是抓了一大批，至于倭贼，则连贼毛都没搜到一根。
徐晋详细询问过那家酒馆的目击者，证实那名被击毙的倭人进来喝酒时只打手势，显然并不会说汉话，只是后来喝醉了撒酒疯乱杀人，这才被识破。
徐晋自然不相信一个连汉话都不会讲的倭人能有本事单独潜入扬州城，十有八九还有其他同伙，甚至是有内应的帮助，否则早就被揪出来了。正因为如此，尽管眼下已经天黑了，徐晋依旧没有下令解禁，反而加派了人手在街上和城头上巡逻，以免倭贼趁夜色逃出去。
唐伯虎乃吴中四大才子之首，他的书画作品眼下虽然还不显贵，但也是小有名气，愿意出高价向他求购字画的士绅并不在少数，然而这家伙却过得很寒酸，毕竟就他那种放浪不羁、得过且过的性子，估计家里有矿也会被他挥霍一空。
文征明则不同，他为人温和稳重，出身官宦人家，其父文林还当过温州知府，所以文征明家资不菲，是个家境殷实的富家翁。于是乎，只要是两人结伴出游，衣食住行都是文征明买单，唐伯虎只带两条腿和一张嘴，譬如眼下两人下榻的客栈便是文征明出的银子。
此时，客栈的房间内十分奢侈地点着了两根蜡烛，唐伯虎和文征明这两个年过五十的老男人正在烛光下共进晚餐。
“征明兄，本来今晚你我应该在泗水河畔欣赏美女如云的，谁知这花魁大赛竟然突然取消了，委实让人不痛快。”唐伯虎一边饮酒一边发着牢骚。
文征明细吞慢嚼地道：“城中潜入了倭贼奸细，待排查完毕，这花魁大赛还是会举行的，子畏兄又何必急在一时。”
“征明兄，你说徐子谦这小子是不是倭寇克星？去东台县巡视遇到一伙倭贼，这才回到扬州城，竟然又遇到倭贼，敢情倭贼都让他遇上了。”
文征明笑道：“我倒是希望他真是倭寇克星，把所有倭寇都扫灭，那咱们大明沿海便可安享太平了。对了，子畏兄，不如咱们改日登门拜访一下这位徐常胜徐大人？”
唐伯虎轻咦了一声道：“征明兄此前不是不想拜访他吗？”
文征明搁下碗筷，面有愧色地道：“之前见他肆无忌惮的收受地方官绅的贿赂，只以为是个财色之徒罢了，如今方知是误会。”
唐伯虎哈哈一笑道：“不得不说，徐子谦这一手真是绝，那帮送礼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喽。”
文征明摇头道：“徐子谦这一手确是高明，不过也太得罪人了些。”
唐伯虎不以为然地道：“清丈土地本来就是得罪人的事，更何况徐子谦要是怕得罪人，当初又岂会首倡清田庄，他主持清丈京师土时甚至连外戚张家都板倒了。”
文征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更加为之前的误会而感到惭愧，试问一个一心为国为民，不惧权威勋贵的正直清官又岂会肆无忌惮地收授地方官绅的贿赂呢。
“据闻徐子谦这次在东台县还顺手剿灭了一伙盘踞在东沙岛的海盗，缴获了大量的走私财货，牵连甚广，今天徐子谦还没进城便把扬州卫指挥使、指使同知、指挥佥事都给逮了。此子做事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大丈夫行事理当如此，痛快，当浮一大白。”
唐伯虎说完直接拿起酒壶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他当年是南直隶乡试案首，人称唐解元，本来应该在仕途上大有作为的，可惜卷入了科举舞弊案，被剥夺了功名，从此变得愤世嫉俗，所以徐晋秋风扫落叶般抓捕惩治贪官污吏的做法让他感觉十分爽。
相对于唐伯虎的反应，文征明就要平和许多，甚至隐隐露出忧色，他是苏州本地人，所以对于本地士绅参与走私谋利的事司空见惯了，朝廷一旦严查起来，牵连会非常广泛。
禁海，对于那些家资丰厚的士绅来说只是断了一条财路，但于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断了生计来源，生活将会更加困苦啊。
唐伯虎几杯酒下肚，显然谈兴更浓了，又道：“话说徐子谦这小子还真有几分领兵打仗的本事，据说东沙岛那伙海盗盘踞多年，有近五百人，地方卫所多次围剿均无功而返，结果呢，徐子谦一来就把这伙海盗扫灭了，还活捉了海盗头目陈思盼。
善恶到头终有报啊，想当年这个陈思盼在双屿一带作恶多端，一万官兵围剿都让他侥幸逃脱……咦，我醒起慧静大和尚像谁了。”
文征明亦脱口道：“徐惟学！”
话说十年前，浙江舟山双屿一带盘踞着一伙巨盗，为首者名叫徐惟学，人送外号鲨王，手下海盗达到三千之众，大小船只数百艏，俨然一支水师，势力之庞大让人瞠目结舌，就连地方卫所官兵和官员都忌惮他七分。
这个徐惟学黑白两道通吃，表面是商人，实际是海盗，走私抢劫无所不为，在双屿岛上俨然是独立国王，在宁波府也敢当街杀人，地方官员无人敢管。
然而，徐惟学的嚣张行径终于还是惊动了朝廷，时任浙江巡抚奉命率兵一万围剿，最终徐惟学一伙被扫平，他本人亦被处以凌迟，并且抄家灭族，手下的骨干全部砍头。陈思盼当年亦是徐惟学手下骨干之一，只是这家伙侥幸逃脱了。
“嗯嗯，慧静大和尚确实有点像那巨盗徐惟学，只是那家伙十年前已经被凌迟了。”唐伯虎含糊地点了点头，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吃饭的时候谈论一个已经被千刀万剐，割成一块块肉片的巨盗，显然是一件倒胃口的事，所以两人很快又转移了话题，毕竟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
天色完全黑下了，徐晋居住的宅院灯火通明，有荷枪实弹的五百营悍卒在院中不时巡逻，毕竟有倭贼奸细潜入城，事关钦差大人的安全，王林儿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今晚亲自带队负责值守。
后院的大厅中，刚吃完晚饭的徐晋正在听戚景通回报扬州卫的情况。
今天上午，谢二剑和戚景通率两百悍卒赶到扬州卫的营地，在出示了钦差的印信后接管营地，并且将副千户以上的军官都全部控制起来。一开始虽然有部份人不服气，但也没胆子动手造反，在见识了燧发枪的威力后，更是全部装了孙子。
如今的扬州卫已经完全在五百营的掌控之下，所以戚景通便赶回城向徐晋复命。
“大人，事情已经初步查清楚了，扬州卫一名百户已经承认那些火器是他盗卖的。”戚景通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道，他午饭和晚饭都还未曾吃，饿得肚子直叫，所以徐晋让初春端来了一盘点心给他充饥。
“就一个百户？会不会是顶罪的？”徐晋皱着眉道，那批被盗卖的火器虽然都是残次品，但数量可不少，甚至还有三眼铳等利器，他不太相信区区一个百户敢盗卖。
“属下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那个小子硬气得很，死口咬定是他自己一个人盗卖的，还拍着胸口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戚景通说着还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徐晋有点奇怪问：“老戚，你这是什么表情，欣赏那家伙。”
戚景通嘿笑道：“还真有点……这小子武艺不错，竟然挑战小谢，虽然被收拾得很惨，但也打了小谢一拳，要不是顶着个黑眼圈怕丢脸，这会站在大人您面前回报的就是小谢了。”
谢三枪那小子表情夸张地道：“不是吧，我二哥竟然被打黑了眼圈？”
徐晋亦彼为意外，以二舅子的本事，出道以来只在那白莲教赵全手下吃过亏，而且还是对方两人联手的情况下，区区一个地方卫所的百户竟然有本事伤得了二舅子。
戚景通笑道：“嘿，其实小谢只是一时大意罢了，那小子更惨，估计现在连他娘都认不得他了。”
徐晋不由饶有兴趣地问：“那名百户叫什么名字？”
“俞大猷！”戚景通答道。
“什么！”徐晋霍然站了起来。
“俞大猷啊！”戚景通愕然地看着徐晋。
“走走走，马上出城去扬州卫的营地！”徐晋急吼吼地道。
戚景通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不明白大人为何对这个俞大猷如此看重。
俞大猷，与戚继光并称为“俞龙戚虎”的抗倭名将啊，试问徐晋能不重视吗？
徐晋在初春初夏服侍下换上公服，带上亲卫冒黑急急出城，骑马赶往扬州卫的营地所在。

第0570章 情义
扬州卫的营地位于扬州城东郊的运河边上，此刻营门紧闭，五百营的悍卒扼守着进出通道，数座箭楼上亦有荷枪实弹的悍卒在监控着整个营地，同时，还有十人一组的巡逻小队反复巡视，戒备相当森严。
这时，一间营房的门慢吞吞地从里面打开，显然开门者在尽量放轻动作，以免发出声音，然而那扇老掉牙的门还是极不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吱呀声，就好像一个响亮的大屁，生生憋成了婉转绵长的小屁。
营房打开后，两名鬼头鬼脑的家伙从里面行了出来，然后乘着夜色往另一排营房摸去，结果刚接近就被发现了。
“站住！”两名守在营房门外的五百营悍卒齐声冷喝，同时冷酷地举起了燧发枪瞄准。
两名鬼头鬼脑的家伙立即十分识趣地站定，今日白天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燧发枪的威力，根本不用火折子点火，瞬间就能激发，指挥使那几名想反抗的心腹倾刻就被射杀了。
“两位弟兄别误会，我们只是来给俞百户送晚饭的，麻烦通融些个。”这两鬼头鬼脑的家伙站在原地，陪笑着扬了扬手中提着的食篮和酒坛。
话说这两人都是百户俞大猷手下的军卒，个子较高那名叫苏青，稍矮那名叫冯老六。
“通融个屁，盗卖军中火器乃杀头重罪，没有上官命令，谁敢放你们进去，快快走开，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枪子可不是长眼的。”一名悍卒厉声喝斥道。
苏青把提着的食篮递给了旁边的冯老六，摊开双手原地转了个圈，表明自己身上没有武器，又从兜里抠抠索索地摸出一把铜钱，估计有百来文钱，谄着脸道：“这是弟兄们凑的份子钱，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万望两位兄弟通融一二。正如这位兄弟所讲，盗卖军中火器是死罪，我们就是想最后送俞老大一程，也算是尽了一番手足之情。”
苏青说完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后面的冯老六也是红了眼。
两名悍卒犹豫地对视了一眼，作为五百营的精兵，他们的待遇优厚，每月二两银子的军饷从来都是定时足额发放的，战斗斩获的奖赏更是丰厚，譬如这次东台县数战，有份参战的弟兄平均都能拿到十两银子之巨，多的甚至上百两，所以根本不把区区百来文钱放在眼内。
不过，在进入五百营之前，这两名悍卒也是地方卫所的军户，所以深知地方卫所军户的艰辛，非战时没有军饷，全靠种地自给自足，还要受上头军官的剥削和压榨，很多军户正是因为过不下去了，这才举家出逃，宁愿做流民黑户也不愿意继续当军户。
“行了，你们进去吧，最多待一刻钟，不能再多，时间一到必须马上出来。”一名悍卒咬了咬牙低声道。
苏青和冯老六大喜，感激地连番道谢，前者还把铜钱往悍卒手里塞。
“行了，就这几个子儿留着自己花吧，老子还不缺这几个钱，赶紧的别磨蹭，要是被上官发现，老子吃不了兜着走。”悍卒撇了撇嘴把苏青塞过来的铜钱推开。
苏青愕了一下，不过看对方的表情确实是不屑于拿自己这把铜钱，于是拱了拱手：“兄弟，谢了！”说完便和冯老六提着酒篮推门进了房间。
“郭哥，这不会有问题吧？”
待苏青和冯老六两人进了房间关上门，另一名悍府禁不住低声问道。
允许苏冯两人进房间的那名悍卒正是五百营中的神枪手郭金雕，这货向同伴使了个眼色，拍着胸口道：“能有啥问题，待会如果被上官发现，老子扛着便是。话说这个俞大猷倒是好命，手底下有两个这么重情义的弟兄……”
房间内，冯老六正把耳朵贴在门缝后偷听外面的讲话，待确定没异常，这才对苏青打了个手势。苏青立即轻手轻脚地把食篮和酒坛搁在桌子上，然后动手给一名绑在椅子上的青年解开绳索。
这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对虎目炯炯有神，皱着眉问道：“青蛇，你小子咋来了？”
苏青长得高挑，手脚特别长，擅长奔跑攀爬和隐匿，是个相当出色的斥侯，人送外号苏青蛇，他和冯老六均是俞大猷的生死弟兄。
“俞老大，我和老六给你送晚饭，你看，还有酒！”苏青一边给俞大猷解开绳索，一边大声地道，紧接着又凑到俞大猷的耳边低声耳语：“老大，盗卖火器是死罪，咱弟兄们商量过了，待后半夜就动手，先放火制造混乱，然后再乘机抢船顺流逃出大海。”
俞大猷闻言神色一变，沉声道：“万万不可！”
“为什么，盗卖火器可是死罪，难道老大要留下来等死？”
俞大猷狞声斥道：“老子就是砍头也不去当那劳什子海盗，你们也不准当！”
苏青不由急道：“老大，别犯傻了，当海盗也比当种地兵强啊，最多咱们不劫掠大明的百姓，只抢那些不法商人和盗寇好了。”
“那也不行，老子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又岂能做出自甘坠落，让祖宗蒙羞的事来，青蛇老六，老子警告你们，再敢提出海为盗的事，老子便与尔等恩断义绝，听到没有！”俞大猷声色俱厉的低声道。
苏青和冯老六顿时眼圈都红了，前者捏着拳头道：“俞老大，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砍掉脑袋啊。”
俞大猷放缓语气道：“行了，老子一条命能换回弟兄们几十条命也是值了，别废话，青蛇老六，听我的，此事就此打住，不要再提，以后好好过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带着家人当流民去吧，但要记住，绝对不能当海盗，否则老子做鬼也不会原谅你们。”
冯老六和苏青两人扑通跪倒在地，流着眼泪低呼：“俞老大，是我们害了你啊！”
俞大猷亦禁不住眼圈微红，拿起酒坛直接拍开封泥灌了口，然后递给苏青道：“来吧，喝完这一口就赶紧滚吧，也算是送兄弟我最后一程了，不要再来。”
一刻钟之后，苏青和冯老六两人红着眼，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房间，随着两人走远，一条人影轻如落叶般从屋顶跃了下来，赫然正是谢二剑。
谢二剑摆手制止住要行礼的郭金雕和另一名悍卒，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锁着的房门。正在此时，营地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营门随即打开，一行人打马进了营地。
谢二剑连忙往营门方向跑去，这个时候能轻易让五百营悍卒打开营门的，除了自己的妹夫徐晋就没谁了。

第0571章 枭首示众？
房间门再次哐当一声打开，俞大猷还以为手底下那帮弟兄又来了，结果进来的却是那两名负责看守的五百营军卒，不由生出一丝不安来，吭声道：“干什么呢？大晚上的也不让人安生。”
郭金雕哂笑道：“哎哟，就你这死囚还妄想安生，安息还差不多，走吧，钦差大人亲自连夜提审，奉劝你还是老实交待吧，免得连累家人。”
俞大猷不由微震，没想到那钦差竟然连夜赶来提审自己，看来对此案确实相当重视，定了定神沉声道：“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该交待的都交待的，罪不及家人。”
“嘿嘿，这话你还留着给向钦差大人讲吧，至于罪及不及家人，自是咱大明律法说了算。”郭金雕解开俞大猷身上的绳索，押着他离开的房间。
此刻，中军大堂里灯火通明，借着亮得如同白昼的火光，徐晋发现二舅子的左眼角确实有点瘀青，只是看起来并不算严重。谢二剑有点恼火地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四弟谢三枪，大声喝道：“把人押进来！”
话音刚下，俞大猷便被押了进来，低着头跪倒在案前，沉声道：“罪囚俞大猷参见钦差大人。”
徐晋平静地道：“抬起头来。”
俞大猷缓缓抬起头，当看到端坐在案后的徐晋时，不由微微一愕，虽然早就听说这位钦差徐大人很年轻，没成想竟年轻到这种程度，估计也就二十左右，比自己还小些，而最让俞大猷奇怪的是，这个徐大人有些脸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谢三枪看到抬起头来的俞大猷，差点失笑出声，原来后者的脸此刻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眼睛也一只大一只小，确实比二哥惨多了，显然被修理得不轻。
徐晋皱了皱剑眉，大约是五年多前，他和小婉卖掉祖田到了上饶县城求学，买下了俞大猷叔父那座宅子，当时便见过俞大猷一面，这小子还十分拽地警告自己不要占他叔父的便宜。只是如今时隔五年多了，少年人的模样本来变化就大，再加上这小子脸上青肿，实在瞧不出相似的地方来。
“你叫俞大猷是吧？”徐晋有些不确定当年那个少年是不是眼前这一个。
“罪囚是叫俞大猷！”
“根据军籍上的记录，你应该是福建泉州府人氏，你父俞元赞亦是泉州卫的一名百户，为何你会成为扬州卫的百户？”
俞大猷大声答道：“回钦差大人，属下在泉州卫期间侥幸斩杀来犯倭寇十人，因功升为百户，由于泉州卫暂没缺额，所以前年调到扬州卫任职。”
此言一出，屋内的五百营悍卒不由都肃然起敬，正如官场看重资历和出身，军人看中的却是军功，斩首十级放在五百营中也算是佼佼者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斩杀倭寇十人，也算得上是个英雄好汉，但为何要做出盗卖火器给倭人此等腌臜事来？”
俞大猷低下头沉声道：“本人缺钱银使用，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愿意一死谢罪。”
徐晋不由怒道：“幸好那些火器还没流入倭人手中，否则你死十次也不足以谢罪。俞大猷，这些火器果真都是你盗卖的，可还有其他同伙？”
“的确是我一人盗卖的，与其他无关！”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淡道：“那本官问你，你一共盗卖了多少件火器，得银几何，银子现在何处？”
俞大猷明显愕了一下，支吾道：“具体盗卖了多少本人记不清了，反正库房中淘汰的火器我搬了两三成，得银八两五钱，全部花光了。”
赵大头禁不住破口骂道：“王八蛋，一支火铳造价二两银子，三眼铳四银子，地雷一分银子一颗，二十多杆火铳，三杆三眼铳，十二枚地雷……你告诉老子只卖了八两五钱银了！”
“都是些残次品，已经没有用了，跟废铁价钱差不多。”俞大猷红着脸分辨道。
徐晋沉着脸道：“你把这些火器卖给谁了？”
俞大猷立即答道：“扬州城中一个叫二狗子的泼皮，不过此人拿走了火器后便不见了踪影，本人再也没见过他。”
徐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俞大猷，淡道：“俞大猷，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老老实实坦白，如果火器不是你盗卖的，本官可以饶你一命。”
在徐晋利剑般的目光注视下，俞大猷只觉如山的压力扑面而来，不由头皮阵阵发麻，强自镇定道：“钦差大人，火器确是本人盗卖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人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徐晋不由大怒道：“好，那本官便成全你，来人，把状子给他签字画押，明日午时在营门外斩首示众。”
徐晋一声令下，负责文书记录的小吏便把写好的罪状子送到俞大猷面前，后者咬了咬牙，提笔签字并按下了掌印。
那名小吏将状子送到徐晋案前，恭敬地道：“钦差大人，犯人俞大猷已经签字画押！”
徐晋似乎余怒未消，猛地一拍桌面喝道：“拖下去杖三十军棍，明日午时三刻枭首，尸首县竿示众七天，以儆效尤。”
两名悍卒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俞大猷拖出门外，后者也不反抗，硬是挨了三十军棍，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
“这家伙倒是个硬汉子，竟然连哼都不哼一声。”当俞大猷被打完抬走后，谢三枪忍不住佩服地道。
谢二剑亦露出欣赏之色，问道：“大人真的要砍了这家伙？”
徐晋淡淡地道：“这小子倒是有情有义，不过，本官倒是想看看他手下那帮弟兄是不是也对得起情义两个字。”
如果那批火器确是俞大猷盗卖的，徐晋自然不管他是什么史上抗倭名将，照砍不误，不过根据谢二剑偷听来的话，其中显然另有隐情。
谢二剑和戚景通闻言暗松了口气，五百营马上就要扩营了，两人显然都看中了这个俞大猷，这种有本事又重情义的弟兄毕竟十分难得，砍了实在可惜。

第0572章 同流合污
是夜，尽管才戌时（晚上八点），整座繁华的扬州城却已水静河飞，就连城中的各大堵坊和青楼都乌灯黑火了，被蒙蒙春雨洒得湿漉漉的街头上，不时可见到巡逻而过的官差和更夫。
盐运司衙门后堂的内厅中，两淮盐运使施浩然坐在太师椅上，肥硕的屁股和圆滚滚的肚腩让他看起来像一座肉山，而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的扬州知府江平则是另一座肉山，只是小了一号罢了。
屋外的春雨虽然细细，但夜很静，细小的雨丝落在屋顶上仍然能听到淅淅的声响，伴着杯中虎丘茶所散发出来的清香，本是一份难得的闲情逸志，然而厅中两人却明显的各怀心事。
“咱们的钦差大人还真是兢兢业业呀，大晚上的还往城外赶，看来走私火器一案是有眉目了。”施浩然端起茶杯轻抿了口道。
江知府心里暗暗发苦，徐晋越是兢兢业业，他便越是胆战心惊，害怕最终会查到他头上啊，毕竟那些参与走私的地方士绅平时可没少给他孝敬，当然，施浩然这个盐运使收受的好处更加多。
“施大人，如今海盗头子陈思盼落在钦差的手上，这该如何是好？咱们宜早作应对啊。”江知府终于忍不住直言问道。
其实昨天见完东台县来的郑半城等士绅，江平便找过施浩然商议对策，不过这老狐狸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施浩然又抿了一口茶，这才淡定地道：“江大人并未曾直接参与走私货贸，又何必惊惶失措呢？”
江平不由苦笑道：“施大人，咱们平日可没少拿好处，本官是担心那些士绅会把咱们供出来啊。”
施浩然淡笑道：“都是懂事的人，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他们自会晓得的。”
江平再次苦笑道：“话虽这么说，可若是有不懂事的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施浩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鄙夷，淡道：“那江知府可有对策？”
江平摇了摇头道：“之前我们都小看徐晋了，此子年纪虽轻，但做事却是不拘一格，偏偏又不贪财色，手段凌厉狠辣，难怪去年把山东搞得天翻地覆，咱们若是被他抓住了把柄，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施浩然眼珠一转道：“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江平的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惊道：“万万不可啊，走私的事即使被查出，咱们最多就是判个贪赃枉法，以及包庇的罪行，大不了削职流放，最不济也是杀头，若是谋害钦差，那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啊，不行，绝对不行。”
施浩然哂笑道：“施大人想哪了，本官又不是白痴，又怎么可能会步山东镇守太监罗祥的后尘。”
江平心中一动，试探道：“那施大人的意思是……干掉陈思盼？”
施浩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也不一定是干掉，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助他逃脱，贼归大海，自然就可高枕无忧了。”
江平眼前一亮，连忙问：“施大人计将安出？”
施浩然阴险一笑道：“江大人，假如这个时候出现一伙倭寇攻进东台县，火烧东台县衙，释放掉狱中的罪犯，并且掠走所有财货，这种事听起来是不是很正常。”
江平不由呼吸一紧，小心翼翼地道：“这自然是很正常的，毕竟钦差大人刚刚在东台县击溃了一伙倭寇，这伙倭寇随后报复就顺理成章了，只是……这伙倭寇会来吗？”
施浩然高深莫测的一笑道：“绝对会来！”说完拍掌三下。
施浩然掌声刚落，屏风后面便闪出数人来，赫然正是细川武殊一伙，敢情这帮倭人竟躲到盐运司衙门来了，难怪今日锦衣卫率人把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
“你们……”江平骇然地站了起来。
细川武殊身旁有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生得勾魂蚀骨，对着江平盈盈一福，娇声道：“东野百合，拜见江大人。”
施浩然嘿然一笑道：“江大人，这位东野百合姑娘应该不用本官介绍了吧？”
江知府面色变幻不定，自然不用介绍了，因为前些天李光头便把此女送到过府上，那销魂的滋味至今还让他欲罢不能，脑海中尽是此女脱光衣服时那具让男人欲狂的胴体。
施浩然看着江平的表情，自然心知肚明，因为江平尝过的销魂滋味，他同样也尝过，微笑着指了指细川武殊道：“江大人，这位乃日本右谏议大夫，细川家族的细川武殊阁下。”
细川武殊向着江平抱拳一礼道：“细川武殊见过江大人。”
江平终究是官场老鸟，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重新坐下来看了一眼施浩然，问道：“东瀛人？”
施浩然点了点头道：“没错，这位东野百合姑娘亦是东瀛人，真名叫小野百合。”
江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虽然已经睡过东野百合，但并不知晓她是倭国人，只以为李光头企图让自己在花魁大赛上放水，所以便把东野百合送来给自己暖床。
“今天在街上行凶那名倭国人跟你们是一伙的？”江平沉声问，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细川武殊坦言道：“他叫吉村富代，确实是在下的人，心情不好，喝醉酒失控杀人，倒是给两位大人带来了麻烦，对不住了！”
江平略有不悦地望向施浩然，他正担心走私的事情败露，而施浩然这个时候竟然还招惹一伙倭国人，而且还是一伙正被钦差下令搜捕的倭国人。
施浩然没有理会江平，转而对着细川武殊道：“细川阁下，本官可以把你们平安送出扬州城，但需要你们到东台县办一件事！”
细川武殊眼中闪过一丝狞意道：“自然没有问题，但是施大人之前答应在下承诺？”
施浩然傲然道：“你需要的货物都不成问题，不过前提是陈思盼此人要救出来，最不济也得杀掉，最好还是救出来，因为你们以后需要的货物可以跟此人交易。”
“好，那就一言为定！”细川武殊点头道。
施浩然端起茶杯抿了口，目光望向江平，皮笑肉不笑地道：“麻烦江大人把细川阁下他们安全送出城去吧！”
“有劳江大人了！”细川武殊目光锐利地盯着江平。
江平只觉浑身发冷，他十分明白，以施浩然的本事要把几个人送出城其实很容易，之所以找自己动手，无非是拉自己入坑罢了。
江平很想拒绝，但如今他和施浩然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而且如果拒绝，估计今晚会没命离开，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施浩然见到江平点头，这才露出笑容道：“江大人，只要陈思盼被救出，你我便可高枕无忧了，难道不是吗？”
江平无奈地点了点头，站起来道：“本官先回去准备一下。”
施浩然道：“嗯，是该准备一下，有备无患嘛，细川阁下，让你们人的换上衙役的衣服，跟着江大人回府衙吧。”
江平暗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如今也轮不到他反对了。
细川武殊正要离开大厅换装，施浩然却一指小野百合道：“小野姑娘留下，为免惹人生疑，花魁大赛她还是要继续参加的。”
细川武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戏谑，点头道：“小野百合，那你便留下吧。”
“系！”小野百合乖巧地点了点头，并且妖娆地站到施浩然的身旁。
施浩然腹中一阵炽热，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下身的蠢蠢欲动。
很快，细川武殊便率着十几名换了衙役装束的手下，跟着知府江平离开了盐运司衙门。

第0573章 引爆
古人认为午时三刻是给死刑犯人行刑的最佳时机，此时阳气最盛，猛烈的阳光能把犯人的魂魄化成飞烟，令其做不成鬼害人。然而，今天却是春雨绵绵，天空阴沉沉的，直至正午也见不到阳光，显然不是个行刑砍头的好日子。
不过，徐大钦差的意志是不可能为天气所左右的，午时刚到，五花大绑的俞大猷就被押到营地外的空地上准备斩首，扬州卫所有军卒以及家属都得到场观看行刑，这是钦差大人的命令，没人可以违背。
春雨如丝，寒意料峭，混身血污的俞大猷跪倒在泥泞中，昨晚刚挨过三十军棍的他依旧把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殊无愧色。负责行刑的刽子手站在俞大猷的身后，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刀，赤裸上身，瞪着双目，神色狰狞。
若按照标准，一个卫理应有五千六百人，但是扬州卫显然严重缺员了，因为眼下到场的在籍军卒不足四千人，几乎少了四成。
在场的扬州卫军卒都不允许携带兵器，接照建制列队站好，大部份人都表情麻木，有部份人则露出同情之色，倒是俞大猷统属那数十名军卒，一个个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为首的苏青和冯老六两人更是紧捏拳头。
徐晋神情严肃地坐在监斩台上，谢二剑戚景通肃立在两旁，数十名荷枪实弹的五百营悍卒拱卫在四周，眼神凌厉地监察着四周，谁若敢有异动，估计一排枪子就会招呼过去。
案上搁着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一炷香，眼下已经燃了一半，待这炷香燃尽便是人头落地之时。徐晋正襟危坐在案后，静静地等候着午时三刻到来。
俞大猷跪在泥水里，瞪大眼睛死死地盯住围观队伍中的苏青和冯老六，警告的味道甚浓，后两者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不过捏紧的拳头却是渐渐松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那炷香也将尽燃至尽头，戚景通和谢二剑面色阴沉得可怕，徐晋面无表情地拿起了令箭，就在此时，队伍中的苏青和冯老六终于动了。
“青蛇老六，给老子站住！”俞大猷目眦尽裂地大喝，然而苏青蛇和冯老六却没有停下脚步，他们神色决绝地快步走入场中，扑通地跪倒在泥泞中，砸得泥水四溅。
徐晋轻吁了口气，厉声喝道：“案下何人？何故阻挠行刑？”
“属下乃副百户苏青！”
“属下乃把总冯老六！”
苏青蛇和冯老六大声道：“钦差大人，盗卖军中火器的事是我们俩人干的，不关俞百户的事。”
“放屁，都是老子干的，你们充什么好汉，都他妈的给老子滚回去，立刻！”俞大猷厉声喝斥着，还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结果被后面的刽子手毫不留情地踹趴下。
“俞老大，这事明明是我们俩干的，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顶罪啊。”苏青蛇红着眼，泪流满面。
冯老六更加干脆，对着案后咚咚咚地猛叩三个响头，大声道：“钦差大人，盗卖火器的事确是我们俩干的，俞老大事前根本不知情，事后他还狠狠揍了我们一顿，想把卖出的火器追回，可惜那收购火器的二狗子已经找不到人了。所以根本不关俞老大的事，您要砍便砍我们吧。”
徐晋把令箭放回签筒中，饶有兴趣地道：“抢功劳的见得多了，这抢砍头的倒是少见。冯老六、苏青是吧？既然你们说火器是你们盗卖的，有什么证据？”
冯老六连忙道：“那些火器正是小的和苏青俩人从库房中偷出来，也是我们亲自跟二狗子谈的价钱。”
“你们总共卖了多少件火器？得银几何？”
“火铳二十三杆、地雷十二枚、三眼铳三杆、连珠铳一杆，还有一门炸裂了的碗口铳，共得银八两五钱兼四十八文。”
冯老六一口便说出了具体的数字，正好与东沙岛缴获那批火器吻合，显然没有说谎，而相比之下，俞大猷昨晚所说的数字就笼统得多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盗卖的火器数量和种类都吻合，看来还真是你们干的。”
苏青和冯老六喜道：“没错，就是我们干的，不关俞老大的事，钦差大人是不是把他放了？”
徐晋冷笑道：“你们的话只能证明自己参与了盗卖火器，可证明不了俞大猷的清白，更何况，即使他真没有参与，但身为上官却知情不报，包庇属下，其罪亦当诛，来人，把苏青和冯老六两人绑了，一并行刑。”
几名五百营的悍卒立即冲上前，把苏青和冯老六两人五花大绑，押到俞大猷旁边跪倒。俞大猷红着眼破口大骂道：“草你们俩大爷的，现好了吧，白白把命搭进来了！”
冯老六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俞老大，这不是更好吗，咱们弟兄三人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苏青点头道：“老六说得对，咱弟兄三人一起上路，不寂寞，说不定来生还能继续做兄弟。”
俞大猷脸上沾满了烂泥，眼眶湿润了，忽然仰天咆哮：“喝酒，老子要喝酒！”
戚景通目光询问地向徐晋望去，见到后者微点了点头，于是便命人倒了三碗酒送去。俞大猷三人咕噜咕噜地把酒喝光，然后相视大笑。
“兄弟，刀利否？”俞大猷扭头问道。
刽子手咧嘴狞笑道：“本人的刀削铁如泥，祖传手艺，刀落头断，绝不拖泥带水。”
俞大猷闻言满意地道：“那便好，老子的骨头硬，所以问一问，行，那便拜托老兄待会给咱兄弟一个痛快。”
眼看着刽子手举起了屠刀，围观队伍中那数十名军卒的眼睛越来越红，他们都是俞大猷手下的兵卒，也不知是谁先带头，呼啦的便冲了出来。
卡嚓卡嚓……
五百营的悍卒同时举燧发枪对准了这批人，要不是徐晋举及时起手制止，此刻燧发枪已经激发，把这数十人全部击杀了。
扑通扑通……
七八十名军卒全部跪倒在泥中，有人大声哭喊为俞大猷三人求饶情，有人则悲愤地痛斥上层军官压榨剥削，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这才铤而走险，盗卖军中废弃的火器……
就好像点燃的炸药桶，军卒们长久被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了，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跪倒在地大声哭诉，场面一片混乱。
戚景通和谢二剑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立即把所有五百营悍卒召集起来，如临大敌地拱卫在徐晋四周，只是两百人跟数千人相比，差距实在大了些。
幸好，扬州卫的这些军卒并没有造反的意思，只是情绪激动，要求钦差为他们主持公道。

第0574章 来龙去脉
自从创立了卫所军制后，明太祖朱元璋曾经自豪地吹嘘道：“朕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米。”
毫无疑问，卫所制在明初确实起到了极大的作用，为帝国财政节约了大量的开支，而且还获得稳定的兵源，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弊端也日渐显现了。
明初时期，由于战争的需要，军人的社会地位相对较高，再加上卫所的军卒都能分到土地，生活都普遍能够维持，甚至还挺宽裕的。然而随着天下承平，马放南山，军人的社会地位便逐渐下降了，再加上军队中有大量被发配充军的罪犯，从而进一步拉低了军人的社会地位和形象。
当然，军人社会地位的下降倒是其次，卫所制的致命的缺陷就是军职世袭。
众所周知，大明朝的军队，但凡指挥使及以下的军职都是世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种方法虽然能让军队获得长期稳定的兵源，但是不要忘了，好兵的儿子不一定就是好兵。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若只是普通军卒还好点，一旦军官层都是废物，那么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就可想而知了。
另外，指挥使的儿子一出生就注定是指挥使，千户的儿子注定就是千户，这对底层的官兵来讲显然是极不公平的，他们上升的空间等于被堵死了，在没有军功可立的和平年代，只能一辈子做个碌碌无为的种地兵，甚至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得继续当种地兵，没有出头的希望。
绝对的权力必然滋生绝对的腐败，军官世代相传，自然会变得越来越腐败，上层军官们肆意侵占底层军户的田地，然后把他们当成佃户一样奴役使唤，使劲往死里压榨。
要知道明朝户籍制度是十分严格的，军户世世代代都只能是军户，不准参加科举、不准从商、不准从事其他职业，于是乎，底层的军户们日子越过越艰难，最后不堪上层军官的压榨，他们只能选择举家出逃当流民。
早在正德年间，当时的兵部尚书王琼便统计过，全国的卫所缺员已经过半，而根据史料记载，嘉靖年间有些地方卫所的缺员竟高达七成，到了万历年间，甚至有卫所军缺员八成，卫所军制此时已名存实亡。
这也难怪史上的抗倭名将俞大猷和戚继光麾下都是私募来的兵，实在是卫所军缺员太厉害了，而且战斗力极其低下，根本打不过凶残的倭寇，所以俞戚两人只能自己募兵操练，终于训练出让倭寇闻风丧胆的“俞家军”和“戚家军”。
这次扬州卫的火器盗卖案其实并不复杂，徐晋只是把几个哭喊得最大声的普通军卒提到案前一问，便基本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原来，扬州卫的底层军户们长期受到以指挥使顾康明为首的高层军官压榨，有军户名下的田地甚至全部被侵占了，只能靠租种军官的田地为生。
俞大猷由于是新调来的，他手下的弟兄被压榨得最厉害，不少人所种的粮食在交完官粮和田租后，连全家人吃饭都成问题了。于是乎俞大猷手下的苏青和冯老六便想了个馊主意，把卫所军械库内废弃的火器偷出来变卖换钱，以解燃眉之急。
徐晋在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立即便承诺严惩指挥使顾康明为首的军官，并且将重新丈量扬州卫所属的屯田，然后重新划分给军户们耕种。
瞬时间，本来群情激昂的现场欢声擂动，军户们激动得泪流满面，纷纷跪到在地表达内心的感激。
徐晋端坐在案后，看着欣喜若狂地跪伏在地的数千军卒，脸上却殊无喜色。正所谓窥一斑可知全豹，大明立国至今一百五十载，方方面面都腐烂到骨子里了，要想中兴还真得大刀阔斧地改革啊。然而，要将一个正在加速走下坡路的庞大帝国，重新推上走向强大的上坡路，何其难也！
就目前而言，或许募兵制是解决卫所制弊端的一个好法子，但却又容易造成主将独大，不受朝廷控制的局面。譬如史上赫赫有名的戚家军，官兵们只听戚继光的号令，估计皇帝来了也不管用。这种情况下，如果主将忠于朝廷还好，一旦主将有异心，无疑相当危险，弄不好就成军阀割据之局了。
徐晋暗叹了口气，也罢，尽人事，听天命，做好眼前力所能及的事便是了，至于其他，再说吧，到时或许自己能搞一个明朝的版的黄埔军校呢？
戚景通看着眼前数千欢天喜地的扬州卫军卒，心情彼有点复杂，他老爹戚宣乃山东登州卫的指挥佥事，也算是卫所中的高级军官了，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老爹被板倒，底下的军户会不会也像这些扬州卫的军户那样欣喜若狂？
戚景通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处理俞大猷等人？”
徐晋自然舍不得把俞大猷砍了，这位可是一员虎将啊，但是俞大猷知情不报，包庇手下确是事实，苏青和冯老六两人盗卖火器亦是事实，甚至俞大猷手下的几十名军卒亦是共犯，都必须受到惩罚，否则要国法何用？
最终，徐晋作出把俞大猷等人全部关押的决定，待上报了兵部和刑部再作最后判决，尽管事出有因，俞大猷和其他军卒或许能勉强保命，但是苏青和冯老六两人却是必死无疑。
嘉靖二年三月十三日，由于盗卖火器案牵出了扬州卫高层军官压榨下层官兵的问题，于是乎，夏言清丈土地的目标又多了一个，那就是各地卫所的军屯。
一时间，不论是民田、官田、皇庄、还是卫所军屯，全部都得接受清丈，但凡发现非法侵占土地的，甭管你是文官还是武将，全部都得把田地归还原所有人，并且接受一定的处罚，情节特别严重的还得下狱论罪。
如此一来，百姓和底层军户们无不拍手称快，只是对徐晋和夏言两位钦差咬牙切齿的又多了一批人，那就是地方卫所的高层军官们。
徐晋对此却是不以为意，孟子有云：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纵观历朝历代，但凡造反成功的都是一穷二白的“无恒产”者，倒是那些身家富足的大多有贼心无贼胆，被割肉了也只会选择忍受。
所以被这些“有恒产”的人记恨，徐晋并不太过担心，除非有朝一日自己失势了，这些家伙才有胆子伸腿踩上一脚，否则他们在自己面前都得服服帖帖的。

第0575章 财货与美人
细川武殊在知府江平的暗中安排下，带着手下的二十名武士成功逃出了扬州城，此刻正乘船沿运河赶往东台县。
话说去年年初，在浙江宁波发生的“争贡事件”，正是由细川氏和大内氏这两个家族的朝贡使团相互争斗所引起。这件事直接导致朝廷下旨撤销了宁波和福州这两处市舶提举司，中断与倭国人的朝贡贸易。
要知道倭国目前正处于战国时代，国内军阀临立，战乱不断，男人都打仗去了，根本不事生产，再加上岛国本来就物产不丰，如此一来更是物资奇缺，就连最基本的锅、碗、瓢、盘都得从明朝进口。所以明朝下令禁海，中断彼此的贸易往来，这可是要了倭国人的老命。
于上乎，整个倭国，上至皇室、官僚、军阀，下至平民百姓，都想方设法从大明获得补给，正常买卖途径行不通，那就使用暴力去抢掠。很多有实力的军阀都组建了船队，成群结队地到大明沿海做“买卖”。
细川氏在倭国属于数一数二的大军阀，对物资的需求量非常大，光靠鸡零狗碎地抢掠，显然没办法得到满足，而且还要承受不小的风险。所以细川武殊这次率队来到大明，就是为了寻求一个长期稳定的合作伙伴，以获得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
细川武殊一开始看中了李光头，所以便答应助他夺得花魁大赛头名，拿下盐引的大份。然而，细川武殊跟着李光头来到扬州城，却诸事不顺，连续损兵折将。话说吉村春代和吉村富代两人乃细川武殊手下仅有的两名隐者，培养出来可不容易，即使是整个细川家族，也仅仅只有十名隐者，一下子折了两个，自然让细川武殊十分肉痛。
不过，这次来到扬州城，细川武殊也不是没有收获，他搭上了盐运使施浩然这根线，这位可比李光头强多了，有这位的庇护，以后做走私生意还不轻易。
正因为如此，细川武殊才爽快地答应了施浩然的要求，带着手下到东台县救人。如此一来，既可以卖施浩然一个人情，同时也等于抓住了对方的一条把柄，以后便更加可以放心合作了。当然，东台县衙仓库中那数十万两银子的财货，同样让细川武殊怦然心动。
既能交好盐运使施浩然，又能捞到大把的财货，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手下仅有二十名武士，细川武殊半点也不担心，他自己就是个绝顶高手，而且手下的武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能够以一当十的精英，对付地方的衙役和巡丁简直是小菜一碟。
只要能潜入东台县城，细川武殊甚至有信心带着手下二十人屠城。绵羊即使成群结队，终究还是绵羊，数量再多又有什么用？最后也只能成为狼的食物。去年，那个该死的大内宗设，不就是只带着几百人在大明的国土上纵横数百里，攻城掠寨，最终满载而归吗？
念及此，细川武殊不屑地往河面上吐了一口浓痰，用倭语道：“明国的军队净是些废物，战力不值一哂。”
细川武殊话音刚下，身后便传来一把冷冷的声音：“是这样吗？”
细川武殊霍地转身望去，此刻他身后的甲板上正站着一名灰袍僧人，约莫二十岁许，眉毛浓密而短，太阳穴微微鼓起。
细川武殊讶然地道：“普净小师傅懂得东瀛语？”
眼前这个青年和尚是盐运使施浩然派来当向导的，细川武殊只知道他的法号叫普净，看得出还有一身好武艺，是个内家高手。
“你刚才说大明的军队都是废物？”普净和尚没有回答细川武殊，而是冷冷地反问。
细川武殊皱了皱眉，拱手道：“在下无意冒犯，你们大明军队的战力确实不咋的。”
普净和尚淡淡地道：“就在数天之前，在东台县一伙东瀛人刚登陆就遇到钦差麾下的五百营，最后丢下近百具尸体和一艏船逃了，他们的首领叫大内宗设。”
细川武殊眼中寒芒一闪，脱口道：“八嘎，原来是他。”
去年的“争贡事件”，正是大内宗设杀了细川氏的贡使细川瑞佐，自此，细川氏和大内氏算是结了死仇。大内宗设逃回日本后，细川氏便开始追杀他，只是这家伙十分机灵，逃出海当了海盗，细川氏的人一直没找着他。
普净和尚没有理会细川武殊，继续道：“钦差麾下的五百营在追击大内宗设的过程中，顺手把东沙岛给灭了，其后又灭了一伙五百人的东瀛商队，斩杀四百多人，这支商队的首领叫织信美子。”
细川武殊瞳孔猛然一缩：“美子小姐！”
普净和尚神色玩味地道：“你认识她？”
细川武殊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织信氏也是倭国内实力较为雄厚的地方大名，甚至跟细川氏争夺过地盘，不过，细川武殊却是织信美子的追求者之一。
普净和尚淡道：“织信美子被俘虏后，如今就收押在东台县中，钦差要求织信家族拿出一百万两银子来赎人。”
细川武殊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倭刀，冷笑道：“一百万两银子？这位钦差胃口还真大。不过，在下这次会让他一文钱都拿不到，还搭进去几十万两，哈哈！”
一想到东台县衙中那六七十万两的财货，还可以顺手英雄救美，细川武殊便心中火热，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东台县，可惜乘船得花一天半的时间。
普净和尚此时却兜头泼冷水道：“钦差留了五十名麾下的军卒在东台县。”
细川武殊面色微微一变，他虽然鄙视明朝的军队，却不敢瞧不起徐晋手下的五百营，昨日在扬州街头，他可是亲眼看到吉付富代被射成马蜂窝的，面对如此犀利的火器，即便是他这种高手都头皮发麻。
“你们大明有多少军队装备了那种火器？”细川武殊沉声问道。
这个普净和尚的消息似乎十分灵通，答道：“据说这种不需点火，直接就能激发的火器叫燧发枪，乃钦差徐晋自己发明的，去年才制造成功，第一批统共才造了五百杆，由于造价太高，并未在军中普及，就目前而言，只有五百营装备了这种犀利的火器。”
细川武殊暗松了口气，还好，要是地方卫所都装备了这种火器，那跑来大明沿海劫掠的同胞哪还有活路。
“不行，一定得想办法搞到这种燧发枪带回国仿制，要不然太吃亏了！”细川武殊暗暗下定决心，对着普净和尚拱了拱手道：“感谢小师傅提醒，如果东台县中有五十名配备了燧发枪的明军，光靠在下这点人手怕是拿不下的。”
普净和尚等的似乎就是细川武殊的这句话，淡道：“没关系，我给你找了帮手。”
细川武殊心中有点不舒服，毕竟多一伙势力参与进来，那么好处便要分出去一半，那有独占的爽。
普净尚显然瞧出了细川武殊的心思，淡道：“细川阁下，就你手下这点人，即使打下了东台县，又能带走多少东西？”
细川武殊沉吟了片刻，最终只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主要是他觉得光靠手下二十人，对付不了五十名装备燧发枪的明军。至于搬运这种事，根本不用自己动手，逼着那些明人百姓干活就成了，刀架在脖子，那些羔羊似的家伙还敢不听话不成？
“小师傅给在下找了什么帮手？”细川武殊不动声色地追问，他有点不放心，担心对方事后过河拆桥。
普净和尚淡道：“等到了地你就知了，到时小僧会安排你们见面，商量好才行动。”
细川武殊眼中精光闪动，点了点头道：“好，那出海的船只如何安排？”
“船只小僧亦会准备好，细川阁下不必担心。”普净和尚扔下一句便转身行了开去。
……
扬州城中并未能搜出倭贼，三月十三日下午，徐晋便下令解除城禁，城门也重新打开，允许百姓自由出入。毕竟这么一座繁华大城，城禁影响了太多人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清丈土地的工作在副使夏言的主持下，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夏言吸取了徐晋在山东查粮仓的经验，他专门到各大书院征召年轻书生作为监督者，分赴各州县监督地方胥吏清丈土地。
这一招无疑极为管用，那些书生都是底层出身的寒生，被徐晋和夏言当面勉励几句后，立即一个个激动得打了鸡血似的，满怀激情与热忱，纷纷奔赴各地当监工去了……
扬州府是一个突破口，徐晋和夏言之前便商量好，首先在扬州府打开局面，然后便循序渐进地把清丈土地工作推进到整个南直隶和浙江省。整个过程估计得花上一年，或许更长的时间，毕竟撇去外来的阻力后，清丈土地本身就是繁琐的活计，必须得花时间慢慢磨，实在急不来。

第0576章 同是沦落人
这几天春雨绵绵，庭院中那株老桃树终究还是落尽了残红，嫩黄的叶芽就好像那漫天飘洒的雨丝一般，连绵不绝地从枝头上冒出来，未曾掉落的花芯下结出了米粒大小的青桃。
王翠翘撑着一柄油纸伞在湿漉漉的院中徘徊，看着那一树的青子，禁不住愁肠百结，轻启珠唇吟道：“最是人间留不住，美人辞镜花辞树。”
在这朦胧的江南烟雨中，茕茕孑立在老桃树下的窈窕倩影，风华绝代的姿容，如同一幅美得让人迷醉的画卷。
总之，许栋和王直两人此刻都迷醉了，许栋甚至有点后悔之前答应了王翠翘，只要赢得本届花魁便放她从良。秀春楼是许栋名下的产业，而王翠翘是秀春楼历任头牌中姿容最出色的，没有之一，如花美人，就连许栋这个阅女无数的幕后老板，都禁不住动了将其收入私房的心思。
王翠翘正在伤春悲秋，而身边的婢女秋雁却是发觉了许栋和王直两人的到来，连忙低声地提醒道：“小姐，许老板和王老板来了。”
王翠翘会过神来，转首一看，果然见到徽商会首许栋和王直两人笑吟吟地站在院径的那头，明眸中不由掠过一丝隐忧，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恬淡娴静。
这时金妈妈领着许栋和王直两人行了过来，王翠翘和秋雁两人连忙微福一礼道：“见过许员外和王员外。”
金妈妈满脸春风地道：“乖女儿，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花魁大赛将在明天举行，据说钦差大人也会来参加，好好准备一下吧。”
王翠翘欣喜地点了点头，倒不全是因为徐晋会到场，更主要是因为花魁大赛后她就能脱掉贱籍从良了，从此可以自由自在地干自己的事。
王翠翘面露喜色时绽放的瞬间美丽，令许栋和王直都微微恍了恍神，前者笑吟吟地道：“翠翘，明天好好表演，只要拿下花魁，你便自由了。”
王翠翘盈盈一福道：“谢过许员外，翠翘会全力以赴的。”
“哈哈，钦差徐大人的词，再配上翠翘姑娘的琴曲歌喉，这花魁是十拿九稳了，鄙人便在此预祝翠翘姑娘夺得花魁，蝉联三届江南花魁，亦算是前无古人了吧。”王直哈哈地笑着道，眼底下却隐藏着一丝火热。
王翠翘恬淡地道：“王员外谬赞了，翠翘愧不敢当。”
许栋笑道：“咱们也别干站着了，鄙人带了今年新采的明前茶，王老板，一起进屋尝尝翠翘的手艺吧。”
王直捋须笑道：“那敢情好，早就听闻翠翘姑娘精通茶道，今日全是沾了许老板的光。”
老板的要求，王翠翘自然不能拒绝，领着两人往屋里行去，换了一身素净的装束，然后煮水烹茶。
将近两个时辰后，许栋和王直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若不是怕影响王翠翘明天参赛，两人估计得吃完晚饭再离开呢。毕竟如此绝色美人坐在跟前，无疑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而且百看不厌，最主要是明天之后，这美人可能就飞了，也不知会便宜了哪个权贵。
送走了许栋和王直，王翠翘顿觉疲倦袭来，心中更是生出一股无奈和彷徨。之前她以为自己只要脱了贱籍从良，从此便可自由自在地去干自己想干的事了，但此时她才猛然间发觉，自己过于想当然了。
一个没有靠山的弱质女子，即使走出了青楼又能如何？终究还是逃不出男人的手掌啊，随便一个有钱有势的商贾也能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自己还妄想周游列国采风创作歌曲？
许栋和王直俩人看自己时，眼神中那种火热，王翠翘自然感受得到，假如不是有徐晋赠诗这一遭，估计两人今日的举止会更过份，甚至，许栋在花魁大赛后不兑现承诺也说不定。
王翠翘暗叹了一口气，吩咐秋雁把许栋和王直两人喝过的茶杯拿出去直接扔了，然后净了手，懒懒地躯在床上发呆。
……
天晴了，一轮皎皎的圆月挂在天空之上，浪涛反复地拍打着东沙岛的岸边，发出隆隆的声响。海水还是那么蓝，数天前浮满海面的尸体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停在岛南面港口，那只被烧毁了大半的倭船，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血战。
此时，烧毁的倭船旁竟然多了两艏船，岛上有火光，而且人影绰绰。
东沙岛那座山洞本来已经被炸塌了，但塌落的泥石眼下却被搬走了，重新挖出了一个只有数平方的小山洞。岛上的海风很大，不过小山洞内却没有风，洞壁上插了两根沾了火油的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此刻洞中正有两人在火光下对席而坐，所谓的席，只不过是一块较平整的石头罢了，两人就隔着石头，用匕首切生鱼片果腹。
“陈东君，滋味如何？”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操，难吃死了，要是有酒有饭，老子打死也不吃生鱼肉，这玩意就你们倭人喜欢吃。”陈东骂骂咧咧地道。
此时山洞内的两人赫然正是之前逃掉的东沙岛二当家陈东，还有大内宗设。
话说大内宗设和陈东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大内宗设带着全部家当倾巢而出，本来还想到大明沿海发财的，还精心挑选了一处登陆地点，结果好死不死，竟然遇上了到东台县巡视的钦差徐晋，刚登陆就被干死了大半人，最后只带着几十人仓皇逃命。而陈东呢，连老巢都被徐晋的麾下端掉了，侥幸带着几十名弟兄驾船逃得一命。
就在徐晋带着所缴获的大量财货离开东沙岛的当天，那个风暴肆虐的傍晚，陈东和大内宗设这两个倒霉蛋在一座荒岛上相遇了，为了争夺这个躲避风暴的荒岛，两方人马还打了一仗，互有死伤。
不过，这两个家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打完之后竟然勾搭成一伙，尤其是在得知各自都在同一支官兵手下吃了亏后，两人的关系更紧密了，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嘛，有着共同的志向（抢劫），共同的仇人，一拍即合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0577章 三贼齐聚（上）
陈东虽然讨厌吃生鱼肉，但还是风卷残云般把面前那条几斤重的海鱼吃完了，这人在饥饿到一定的程度时，别说生鱼肉了，甚至连人肉也吃得下。
话说陈东当初带着几十名海盗侥幸逃离了东沙岛，船上根本就没有准备多少食物和淡水，第二天便断粮断水了，几十人就靠吃鱼生和喝鱼血维持。后来在荒岛上遇到了大内宗设，两伙人打了一仗后结成了一伙，大内宗设慷慨地拿出自己船上的食物和水招待陈东等人。
倒不是大内宗设此人真的如此慷慨大方，实在是他船上的食物和淡水也不多了，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返回倭国，这也是大内宗设在大明沿海逗留的原因之一。
毫无疑问，大内宗切身上有着枭雄的特质，从此人去年胆敢仅率数百人，在大明国土上烧杀抢掠数百里便可见一斑。这种人做事向来果断狠辣，所以十分干脆地把不多的存粮拿出来分享，示之以慷慨和仗义，以此搏取陈东这些人的好感，毕竟有陈东这些地头蛇帮衬着，日后能更容易在大明沿海站稳脚跟。
话说大内宗设在倭国得罪过不少同行，深知以自己目前剩下的这点人手，即使回国也讨不了好果子吃，所以打定主意在大明沿海扎根了，等实力恢复了再回国。
陈东亦是个狡诈之辈，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大内宗设那点小恩惠打动，之所以接纳了大内宗设，最主要是大家势力相当，谁也吃不下谁，合则两利，斗则两败俱伤，所以只要不是白痴都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荒岛上没有植皮，没有淡水，陈东和大内宗设两伙人在荒岛上待了几天，眼看着船上的食物和淡水都快耗尽了，探子终于送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东沙岛上那伙官兵终于走了。
于是乎，陈东便立即带着大内宗设回到东沙岛上，这里的设施虽然全部被官兵毁坏了，但是有淡水，总要比那个光秃秃的荒岛强些。
这几天陈东和大内宗设这两伙人就驻留在东沙岛上，一边派人潜回大陆联络眼线打听消息，伺机出动劫掠补充物资。
在东沙岛上待了几天后，大内宗设船上的食物也吃光了，所以今晚只能吃生鱼片了。此刻，吃完一条海鱼的陈东打了个饱嗝，又骂骂咧咧地道：“二狗子死球了吗，去了几天还不回转。”
二狗子正是陈东派回大陆打听消息的海盗，仔细算来已经出去三天了。
大内宗设用匕首切了一块生鱼片掉进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道：“陈东君稍安勿燥，一个人光是划船，来回就得一天时间。”
大内宗设话音刚下，一名眉发乱如草的海盗便一溜烟跑了进来，笑嘻嘻地道：“二当家，二狗子回来了，还捎回了一船粮食。”
“他奶奶的，总算回来了！”陈东一抹额头便兴冲冲地跑出了山洞，大内宗设也连忙跟了出去。
此刻东沙岛南面的码头上燃了十几支火把，陈东和大内宗设手下的人都在，正从一艏快船上搬下来一袋袋的粮食。
“哈哈，二狗子，你他娘的总算回来了！”陈东见到粮食，不由大笑着行过去。
“二当家，你看谁来了？”二狗子见到陈东，立即笑嘿嘿地领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迎上去。
那人来到陈东面前，解下了斗笠，立即便露出一颗“煜煜生辉”的光头来。陈东愣了一下，马上便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脸道：“哎哟，小海来了，鲨爷近来可好？”
此刻站在陈东面前的是个年青僧人，眉毛浓密而短，赫然正是那普净和尚徐海。
普净和尚淡道：“废话少说，岛上还有多少弟兄？”
陈东讪讪地道：“只剩三十八人了。”
普净和尚忽然目光一厉，指向正穿着木屐哒哒行过来的大内宗设，冷问：“他是谁？”
“我呸，拽个屁，要是没有鲨爷，你小子连屁都不是！”陈东心里暗骂了一句，他就不信二狗子没有把岛上的情况提前告知了徐海，这小子此时装模作样的，无非是要在弟兄面前树立威信罢了。
尽管心里十分不爽，但陈东脸上还是堆着笑介绍道：“小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叫大内宗设。宗设阁下，这位小海，法号普净。”
大内宗设眼珠一转，他一直以为东沙岛的老大是大当家陈思盼，如此看来，陈东口中的鲨爷才是幕后老大啊，而这个青年和尚十有八九是那个鲨爷派来的，于是拱手道：“大内宗设，见过普净小师傅。”
普净上下打量了大内宗设一眼，脸上闪过一抹古怪之色，淡道：“你就是去年年初大闹浙江宁波府的倭人大内宗设？”
大内宗设面色微变，不过立即便恢复正常，点头道：“正是在下，普净小师傅有何赐教？”
普净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很白，但笑起来天生有点狰狞，淡道：“赐教不敢当，不知宗设阁下有没有兴趣发一笔横财？”
大内宗设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道：“怎么说？”
普净却是反问道：“听说早些时候，宗设阁下遇到一伙官兵，手下死伤惨重啊，不知现在还剩多少人手？”
大内宗设面色一黑，这分明就是揭伤疤打脸，不过他忍隐的功夫显然了得，淡道：“三十五人。”
“宗设阁下不必气恼，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目前的实力罢了，没有其他意思。其实重创你的那支官兵正是奉旨钦差徐晋的麾下，名字叫五百营，统共才五百人，全部装备了燧发枪。”
“燧发枪，就是明军手中那种不需点火就能激发的犀利火器？”大内宗设脱口道。
普净点了点头道：“正是，此种火器正是那钦差徐晋弄出来的，倒是有点像西洋人用的火绳枪，不过比火绳枪还要犀利不少。”
提到那种可怕的火器，大内宗设现在还心有余悸，毕竟他手下近百武士就是死在这种燧发枪下的，沉声道：“普净小师父为何告诉在下这些？这跟发财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那钦差徐晋把东沙岛的几十万财货，还有从织信美子那抢来几十万财货，全部都存放在东台县衙的仓库里。”
“美子小姐！”大内宗设震惊地脱口面出。
普净嘿笑道：“看来宗设阁下也认识织信美子啊，没错，这次织信美子亲率商队来东沙岛做卖买，结果刚好撞在那钦差徐晋的枪口底下了，手下四百多人全部被击杀，就连她本人都被俘虏了，如今也关押在东台县中。”
大内宗设不由呼吸一紧：“美子小姐被俘了！”
普净意味深长地咧嘴笑道：“如此看来，宗设阁下肯定有兴趣跟我们到东台县城走到遭了，届时财货美人，一举两得。”
陈东面色微微一变，脱口道：“小海，我们要攻打东台县？是鲨爷的意思吗？”

第0578章 三贼齐聚（下）
陈东面色微变，脱口道：“小海，我们要进攻东台县，这是鲨爷的意思吗？”
普净和尚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芒，淡道：“这么大的事，要是没有鲨爷的授意，你以为我敢擅作主张？咋的，莫非东哥不想把陈大当家救出来？”
“小海……瞧你说的，大当家是我亲叔啊，我咋会不想把他救回来呢，毕竟事关重大，自是要问问清楚的。”陈东不自然地陪笑着答道。
普净没再理会陈东，而是转头对着大内宗设道：“如何？宗设阁下可有兴趣与我们合作？”
陈东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厉芒，其实他内心是十万个不愿意把陈思盼救出来的，毕竟陈思盼一旦被救回来，那他就当不成老大了。当然，这倒是其次的，关键是他之前撇下陈思盼自己逃了，他对自己这位性情冷酷的亲叔十分了解，决计不会因为血缘关系而放过自己，最好的结果是被踢出局自生自灭。
大内宗设眼珠一转道：“普净小师傅，这笔巨财确实很诱人，而且在下与美子小姐也认识，可是仅凭我们这点人，要攻进东台县城，怕是办不到吧？”
普净淡道：“宗设阁下多虑了，那钦差徐晋已经率麾下主力回了扬州城，如今的东台县城只有区区一千不到的盐丁和巡丁把守。想必宗设阁下对大明地方卫所的战斗力深有体会了吧？盐丁和巡丁比之卫所军还要逊一筹。”
提到大明地方卫所军的战力，大内宗设不由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就在去年年初，他在浙江宁波府杀了细川家族的贡使瑞佐，之后又率着数百人追杀瑞佐的翻译官宋素卿，一直杀至绍兴府城，纵横数百里如入无人之境，还顺手斩杀了数名试图阻击自己的明军卫所武官。之后，一路烧杀抢掠，然后带着大量财物从容地逃出大海。要不是因为回国途中遇到风暴，损失惨重，估计自己现在已经深得家族重用了，哪用得像丧家之犬般逃到海上当海盗。
“好，这笔买卖在下干了！”
大内宗设得知那支配备了燧发枪的明军竟然不在东台县，立即果断答应下来，根本不把所谓的一千盐丁和巡丁放在眼内。成群结队的牛羊，数量再多也对狼构不成威胁。
普净和尚咧嘴笑道：“宗设阁下果然爽快，东哥，让弟兄们做饭，吃饱了马上准发，明日拿下东台县。”
陈东不由皱眉道：“这么急？”
普净淡道：“尽早把大当家救出来不好吗？”
陈东心中暗恨，脸上却陪着笑道：“当然好……二狗子，让弟兄们做饭，放开肚皮吃，今晚有活干了。”
大内宗设却是拱了拱手道：“普净小师傅，你们汉人有句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事成之后该怎么分赃，还是先说清楚好点，免得到时闹得不愉快。”
普净点头道：“是该说清楚的，宗设阁下拿两成如何？”
大内宗设顿时皱起了眉头，普净玩意味地道：“宗设阁下觉得少了？”
大内宗设点头道：“的确少了。”
“别嫌少，那批财货将近一半本来是属于东沙岛的，而且，跟我们一起行动的还有另一伙人。”
“还有一伙？是什么人？”大内宗设警惕地问。
普净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也是你们倭国人，说来你们之间可能认识，不过容我先卖个关子，等见了面便知晓了。”
大内宗设皱了皱眉，倒也不再追问。
一个多时辰后，岛上的盗寇们终于吃饱喝足，一个个精力旺盛地登上了两艏大船，起锚升帆驶离了东沙岛。
今天正好是三月十五，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中天，所以尽管是夜晚，但海上的能见度还是挺好的，两艏大船乘着月色向着大陆方向驶去。
无论是陈东，还是大内宗设，都是纵横海上的老鸟了，即使在夜里行船也不会弄错方向，约莫两个时辰左右，亦即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两艏船终于行驶至东台县沿海，距离岸边已经不足三里了。
船头的甲板上，陈东指着岸上那两盏隐约的灯火提醒道：“小海，那里应该就是西溪巡检司了，咱们还是选别的位置登陆吧，免得被发现了。”
普净却是摆了摆手谈道：“不用，就在巡检司河口靠岸登陆吧。”
陈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色，虽然西溪巡检司的巡检赵大通也暗中参与走私，与东沙岛有“业务”往来，但据说赵大通和两名副巡检都已经被那钦差徐晋抓捕下狱了，现在掌管巡检司的是东台县令朱纨啊。
普净并没有理会陈东的疑惑，而是命令大船继续往前驶，而且还大摇大摆地驶入了河口靠岸。
当两艏船在西溪巡检司外面的河口靠岸，直到所有人都下船登陆了，巡检司中竟然还水静河飞，没有任何动静发生。
“怪哉，那些巡丁也睡得太死了吧？这么大动静都没听见？”陈东心里暗暗嘀咕着。
普净取下背着的一把弩弓，熟练地上了弦，又扣上了利箭，这才对陈东和大内宗设道：“跟我来吧！”
普净说完一马当先往巡检司营的大门行去，大内宗设和陈东对视一眼，拔出兵器招呼身后的弟兄跟上。
然而，当陈东和大内宗设如临大敌般摸到巡检司营门外时，却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正愕然之际，一声冷喝从营门里传出：“谁？”
普净淡然地道：“是我！”
营门应声打开，以细川武殊为首的数名倭国武士杀气腾腾地迎了出来，身上还沾满着未干的鲜血。
普净眼底闪过一线复杂，赞许道：“看来细川阁下已经得手了。”
细川武殊面有得色，用略显生硬的汉语傲然道：“小菜一碟而已，营地里一百二十人全部斩杀，没有一人漏网，也没有惊动周边。”
原来就在不久前，细川武殊率着手下二十名武士偷袭了西溪巡检司，竟然把这里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地斩杀了。
话说西溪巡检司本来有四五百名巡丁的，然而如今大部份都被朱纨调进东台县城驻防了，而西溪巡检司这里只有一百二十人留守。
西溪巡检司是东台县附近最方便的出海口，要攻打东台县，自然要先拿下西溪西检司，方便事后逃跑嘛，所以细川武殊便带人夜袭了西溪巡检司。
西溪巡检司的巡丁只是一群战五渣，再加上警戒松懈，负责值夜的几名巡丁连警报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干掉了，至于那些在房间里睡得跟猪似的巡丁，几乎有一大半是在睡梦中被抹了脖子的，只有少部分人惊醒冲出来，结果连腰带都还没系上就被寒光闪闪的倭刀斩为两段了。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半个小时不到，全营一百二十人便死光光了，连大一点的动静都没引起，以至于附近盐场的人都没有惊觉。
对于这种结果，普净自然相当满意，既然没有惊动周边，那便可以更加从容地布置，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对东台县城发动进攻了。
“八嘎，大内宗设！”
当火把的光芒照过来，此时细川武殊终于认出了普净身后的大内宗设，顿时目光一寒，手中的倭刀霍然出鞘，化作一道匹练斩向大内宗设。
其实细川武殊开门行出来时，大内宗设便认出了他，所以一直往普净身后的阴影里躲，而且早早握着刀柄提防了。
当……
大内宗设挥刀架住了细川武殊凌厉的一刀，然而细川武殊的身手显然远比大内宗设高明，事实上，细种武殊在倭国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刷刷刷……
只见细川武殊脚步不怎么动，却快如电闪地劈出了三刀，最后一刀过后，大内宗设的右手袖子被无声地削断了一块，只差一点便会被连刀带手斩下来。
大内宗设吓出一身冷汗，狼狈地急退数步，他身后的武士也急忙扑上前护主，只是，一个照面就被细川武殊斩杀了两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切夜空。
普净面色急变，手中的弩箭对准了细川武殊，寒声低喝道：“住手！”
细川武殊身形一顿，收刀往后退了一步，那柄杀了两人的倭刀上竟没沾上一滴血，显然不是凡品。
“普净小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细川武殊目光如刀锋般盯着普净。
普净面无表情地道：“老子不管你们之间之前有什么恩怨，谁敢在这节骨上坏事，老子便干掉他。”
细川武殊面色数变，最终还是选择把倭刀归鞘，他虽然并不惧普净，但是以后还得靠盐运使施浩然这条线供应物资，所以只能忍了，冷冷地瞥了大内宗设一眼道：“看在小师傅的面子上，暂且饶你一命。”
普净不由暗松了口气，把对准细川武殊的弩箭收了起来，他其实也挺怵细川武殊的，这家伙的身手太可怕了，普净自问也不是对手。
大内宗设默不作声地拱了拱手，此时他已经明白自己被普净坑了，如果普净早跟他说另一伙人是细川武殊，他打死也不会趟这次浑水，如今只能夹着尾巴认孙子。

第0579章 关你屁事
司马迁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诚然，那些看得见的好处，总是让人们趋之若鹜。譬如东台县衙仓库中那价值近七十万两的财货，不仅让大内宗设这些倭贼垂涎三尺，同样也让某些官员眼红不已。
这不，三月十五日这天，南京户部派出的接收官员便赶到了扬州，几十艏大小船只浩浩荡荡地停泊在扬州城南的运河码头上。如果不是需从徐晋手中讨得盖有钦差关防的文书，船队恐怕已经直接驶往东台县接收财货了。
南京这次派来的官员是一名五品户部郎中，品秩倒是与徐晋相同，不过此人长得貌不惊人，名字也十分普通，叫马怀，表字叔淳，在徐晋面前亦是客客气气地执下官之礼。
然而，马怀显然并不是这一行的话事人，真正话事的却是随行负责安保的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汤绍宗，他这次足足率了两千锦衣卫前来。
话说这个汤绍宗颇有些来头，乃明朝开国大将信国公汤和的后人。明太祖朱元璋心狠手辣，当上皇帝后陆续把当初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大将都诛除了，唯独信国公汤和得以善终，但是，汤家也挺倒霉的，汤和的长子汤鼎随军出征时挂掉了，而长孙和曾孙都没来得及继承爵位就英年早逝了。
于是乎，信国公这个爵位竟然长达四十多年没人继承，直到汤和的三世孙汤杰长大成人，当时在位的明英宗却拒绝了汤杰继承信国公的请求，理由是已经过了四十多年了，直接把信国公这爵位给废除掉。
幸好，后来的孝宗弘治帝比较念旧，他重用开国元勋的后人，于是作为汤家四世孙的汤绍宗被封为世袭的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后来又获封灵璧侯，也算是延续了家族的显赫。
这个汤绍宗年近五十，皮肤白皙，十指修长，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家伙，跟个文弱书生似的，没有半点武将的气息，估计早就把祖辈的骑射功夫都丢光了，而且脚步虚浮，面色白里透青，十有八九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汤绍宗毕竟是个侯爷，徐晋虽为钦差，却也不好怠慢，于是亲自出城相迎，而且也出席了扬州知府江平举办的接风宴。然而，这个汤绍宗却不领情，全程没给过徐晋好面色，倒是跟盐运使施浩然，知府江平等人有说有笑的。
徐晋也不以为意，毕竟自己提议清田庄，又主持清丈土地，大大损害了勋贵们的利益，估计如今整个大明，没有哪个勋贵不对自己咬牙切齿的。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汤绍宗不爱搭理徐晋，徐晋更是懒得搭理他这个过气的侯爷，随便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准备离席了。
然而，徐晋的“退让”反而让汤绍宗有点得意忘形了，这货竟然站起来大声道：“徐大人且慢，本侯心里有句话不吐不快。”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侯爷请讲。”
汤绍宗好整以暇地捋了捋须：“听说徐大人和兵科给事中夏言使了些手段，从扬州府一众士绅手里罚没了不少银子，据说这笔银子不是少数目，徐大人是不是应该把账目跟马郎中核对一下，然后一并上缴南京户部？”
汤绍宗此言一出，在场官绅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而且心里暗暗叫好，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徐晋望去。
话说徐晋之前使了一招欲擒故纵，可把扬州府的一众士绅坑惨了，不仅白白送给了徐晋十几万两银子，还等于自投罗网，家里的田地被第一批清丈，正是有苦难言。如今汤绍宗若能从徐晋手中把那十几万两银子夺走，无疑等于给大家出了口恶气。
徐晋心中冷笑，既然对方不识抬举，那他自然也不客气地了，淡道：“罚没的银两将作为钦差巡按直浙两地的花销，另外，还有部份将用于五百营的扩营之需，所有账目，待本官返京后自会交与户部核对，不劳侯爷费心。”
汤绍宗嘿然道：“账目可以造假，安知有没有人暗动手脚中饱私囊？所以，徐大人还是把这笔银子先上交南京户部吧，至于钦差行伍的花销，待报准了南京户部再核实划拨为妥，免得瓜田李下，落人口实。徐大人，你说呢？”
“银子在本官手里，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关你屁事，再罗里啰嗦的，本官便把东台县中的财货直接运回京城。”徐晋淡淡地道。
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显然没人料到徐晋竟然回答得那么光棍，太硬核了！
汤绍宗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面色由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就好像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握住了脖子，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晋没再理会汤绍宗，带着赵大头和谢三枪两人径直离开大厅。当行出到天井，谢三枪这小子终于憋不住大笑，赵大头那货亦咧嘴笑道：“他奶奶的，老子早就瞧姓汤那货不顺眼了，东台县那几十万两的财货都是咱们五百营弟兄用鲜血换来的，现在白给他运走，还敢他娘的叨叨个没完。”
大厅内，汤绍宗这时终于缓过神来，听着外面谢三枪的大笑声，不由恼羞成怒地摔碎了一只酒杯，捶着桌子大骂道：“竖子安敢辱吾，岂有此理，本侯要参他一本，等着吧，本侯不会就这么算的。”
盐运使施浩然眼珠一转，笑道：“侯爷息怒，呵呵……这人要是年少得志，难免会轻狂一些，侯爷何必一般见识呢，来来来，大家敬侯爷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向汤绍宗敬酒，后者总算渐渐压下怒火，重新落坐，不过面色却依旧阴沉不定，低声吩咐户部郎中马怀找徐晋讨要关防文书，显然担心徐晋真的改变主意，把东台县那些财货直接运回京城，那他此行就白跑了。
马郎中暗暗叫苦，正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只好硬着头皮离席，追出门去找徐晋要文书，没有徐晋的文书，东台县那边是不会放行的。
施浩然朝江知府暗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端起满杯笑道：“话说侯爷来得倒是时候，花魁大赛将在午后举行，机会难得，侯爷何不观看完花魁大赛再出发前往东台县呢？反正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嘿，本届花魁大赛可是美女如云啊，尤其是蝉联两届花魁的王翠翘王大家，简直是倾国倾城啊。”
汤绍宗本就是个好色之徒，家中妻妾已过两位数，闻言不由大为意动，点了点头道：“亦好。”

第0580章 花魁大赛（一）
三月十五日，因故推迟的江南花魁大赛隆重举行，整座扬州城热闹非凡，泗水河一带更是人山人海，岸上行人比肩接踵，河面处船只往来如织。
花魁大赛的舞台就搭建在通泗桥附近的河中心处，此时比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和煦的春风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靡靡的丝竹之声、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事实上花魁大赛从早上便开始了，不过上午只相当于海选，实在没什么看头，评委们会根据参赛者的容貌和气质，走马观花地筛选出前三十名佳人，然后便由这三十名佳人参与下午的角逐，最终决出花魁大赛的前十。所以，花魁大赛的下午场才是重头戏，一般有身份的人都会选择等下午再到场观看。
徐晋也是下午才到场的，除了带着谢三枪和赵大头这两人贴身保护外，初春初夏这两个俏婢也跟来凑热闹了，尽管女扮男装，但那水灵灵的娇俏模样还是十分惹人注目。徐晋本不欲带这两棵小白菜出来的，实在是经不住初夏那妮子软磨硬泡，只好勉强答应了。
舞台前面有一艏体积庞大的楼船，楼船的二层无疑是视野最佳的观赏位置，徐晋的座位便被安排在这里。
“见过徐大人！”
“见过徐大人！”
当徐晋来到楼船的二层，施浩然和江平等官员纷纷离座上前见礼，只有灵璧侯汤绍宗沉着脸坐在座位上，对徐晋的到来毫不予理睬。
徐晋亦不以为意，与一众官员打过招呼后便泰然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初春和初夏手脚麻利地在茶几上摆上了茶点和果品。这时汤绍宗倒是忍不住微转首瞥了一眼，当看到徐晋身边两名水灵灵的孪生“书童”时，不由露出一丝热切，这货好男风，家里除了两位数的妻妾，还有几名男宠。
这艏楼船的体积虽然庞大，但二层的甲板也容不下太多人，所以此刻有资格待在二层的，除了为数不多的高层官员外，就是这次花魁大赛的评委了。
大赛的评判一共有十人，分别是：灵璧侯汤绍宗、盐运使施浩然、知府江平、甘泉书院山长、安定书院山长、广陵书院山长、扬州府学教授卫阳、吴中三大才子（唐伯虎、文征明、祝枝山）。
本来知府江平也邀徐晋充当评判的，但是徐晋曾经表示过不会当评判，所以拒绝了江平的提议。事实上，徐晋今天只是想听一听王翠翘的曲子，要不然也懒得来参加了。
另外，职位稍低一个层次的官员，还有三大商帮的代表就在楼船的一层甲板上观看比赛。
随着时间的推移，泗水河两岸的观众越聚越多，舞台四周的河面上亦泊满了船只，精明的商贩则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兜售各种小吃和鲜花饰物。
咚咚咚……砰！
随着三声鼓一声锣响，嘈杂的现场渐渐安静下来，一名类似于司仪的中年文士从小舟跃到舞台上，朝着四面八方团团一揖，摇头晃脑地大声吟道：“嘉靖二年，阳春三月之中，残红退尽之时。扬州城中，泗水河畔，杨柳依依，和风细细，少长咸集……”
“快别酸了，我们是来看美人如玉的，废话便少说几句，赶紧开始吧！”
见台上那文士滔滔不绝地酸个没完，现场有急性的观众开始鼓噪起来，不过台上那文士倒是好脾性，依旧不紧不慢地把开场序章念完，这才宣布花魁大赛正式开始。
当中年文士退回小舟之上，第一位佳人便盛装登台了。这位佳人名叫绿荷，约莫十七八岁间，体形娇小玲珑，长相亦是十分甜美可人，在舞台上翩翩舞了一曲，最终只获得了两篮鲜花。然而这位佳人却十分开心地提着两篮鲜花返回自己的花船中去。
徐晋一问才知，原来在场的每个评判手里都有十个花篮，一个花篮代表一百两银子，刚才那位叫绿荷的女子得了两个花篮，那就相当于两百两银子，难怪笑得那么开心，两百两银子足够弥补她这次参赛的花销了，而且还大大的有赚呢。
紧接着出场的同样是一名美人儿，身材格外的丰满，而且故意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那“颤颤悠悠”的出场方式瞬时赢得满堂喝彩，然而，此女在演奏琴曲时却出现了失误，最终只拿到一个花篮。
接下来出场的十名佳人，大部份都只拿到一两个花篮，只有一名叫董芊芊的名妓拿到了四只花篮，是目前得分最高的。
徐晋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像，那就是唐伯虎那货，只要看到哪个出场的佳人没有获得花篮，他一准把自己的花篮送出一个，之前那个弹琴失误的大胸妹，就是这货给的一个花篮，所以现在他手里只剩下四个花篮了。
很明显，唐伯虎这老票客确是个怜香惜玉的暖男，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评判，估计再多出场几个，这货的十只花篮就得全部送出了。
“接下来表演的是，春风一醉楼的姑娘，东野百合！”
随着中年文士的高声吆喝，一艏花船缓缓地泊近舞台，随即，一条雪白的大腿迈上舞台，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呼吸一紧，目光就好像被磁石所吸引，紧紧地盯着那条像白玉一样的大腿……
很快，另一条玉腿也迈了下来，一名身形婀娜的女子便站在舞台上，只是此女用一面团扇遮住了脸蛋，看不清长什么模样。
徐晋不由露出一丝讶色，倒不是因为此女让人喷血的火辣身材，而是因为此女的穿着非常“潮”，下身竟然只穿着一条齐P小短裙，两条莹白如玉的大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而上身更绝，竟是露脐的紧身衣，胸前的怒挺几乎裂衣而出。
如果这种装束在后世，实在算不得什么，比基尼什么的比这还要露，但是在五百年前的明朝无疑惊世骇俗，即使是青楼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穿成这样子，同样把在场的人惊得目瞪口呆，当然，流鼻血的男人估计也不少。
四下里死一般寂静，灵璧侯汤绍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目光色迷迷地在台上女子的腿间和胸前流连。徐晋就坐在旁边，能清楚地听到这货变粗的呼吸声。
盐运使施浩然和知府江平也好不到哪里，眼神都流露出一丝炙热，这两人都尝过小野百合的销魂滋味，这是一个妖精般吸骨食髓的女人，让人欲罢不能。
“呸，好不要脸！”初春和初夏震惊过后，脸蛋尽红透，心里暗骂这个东野百合不知羞耻，不过，见到自家老爷目光清明，俩名俏婢倒是放下心来，同时鄙夷地扫了施浩然等人一眼。

第0581章 花魁大赛（二）
东野这个姓氏十分罕见，东野百合这个女子也十分独特，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穿成这样子上台表演，能不独特吗？估计绝大部份风尘女子都不敢这样干，即使她们私下里再怎么放浪。
铮铮铮……嘀嘀……
在一种诡异的乐曲声中，东野百合扭拧腰肢，仿佛一条柔软的水蛇，短裙下垂着的珠链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让她的动作平添几分妖冶的味道。
灵璧侯汤绍宗抓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了个见底，依旧觉得口干舌燥，在场不少官员均看得直了眼。
此时，台上的东野百合终于撤去了遮脸的团扇，晓是徐晋亦不禁心神微微一震，倒不是这个东野百合的容貌有多惊艳，若只论容貌，估计还不及如意和吉祥俩女，不过此女的五官揉在一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特别是那双电力十足的媚眼，仿佛轻轻一抛一个就能勾走别人的魂魄。
“东野大家，东野大家……”现场一些纨绔公子如痴如醉地大叫。
撤掉了团扇的东野百合扭动得更加厉害了，动作也越来越让人想入菲菲，再加上此女配合做出的表情和眼神更是让人浮想了联翩，以徐晋的定力，看了一会都禁不住口干舌燥。
咕噜咕噜……
喝水声此起彼伏，在场的官员和评判跟比赛似的拿起茶杯喝茶，汤绍宗那货更是把一壶茶水都喝光了，瞧他那别扭的坐姿，估计鸟儿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还好，台上的东野百合终于舞完了，媚眼环扫四周一遍，捡起地上的团扇盈盈一福，瞬时获得掌声如潮，叫好声响彻半空。
此时评判们开始打分了，纷送出自己手中的花篮，眨眼间便有十几只花篮被送到台上……
那名负责主持的中年文士激动地大声宣布道：“东野百合姑娘获得二十只花篮，祝贺东野百合姑娘，这份斩获前三估计是十分九稳了，说不定还能问鼎花魁呢，去年的花魁大赛，王翠翘大家在第一轮亦是获得了二十只花篮。”
此言一出，全场哄的一声炸了，有人大声欢呼着：“东野百合，东野大家！”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全场十个评委，每个评委十只花篮，那总数就是一百只，东野百合一人独得二十只，再加上之前出场的十二人拿走了近二十只，剩下的花篮才六十只，而此时还有大半人没出场，由此看来，王翠翘的花魁宝座危险。
楼船的一层甲板上，闽商李光头兴奋得大笑不止，而晋商和徽商这两桌人都面色凝重。
一艏花船上，婢女对着即将出场的王绿珠急道：“小姐，那东野百合得了二十只花篮呢，怎么办？”
王绿珠冷哼一声道：“以色相娱人终究是落于下乘，不用管她，咱们做好自己便行……哼，让一群嗜色的下流胚子充当评判，真是极大的不公。”
王绿珠最后愤愤不平地加了一句，她本来以为这次花魁大赛最大的劲敌会是王翠翘，没想到跑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东野百合，路子也名副其实的野，露一露肉就捞了二十只花篮，委实气人。
估计是“珠玉”在前的原因，紧跟着东野百合出场的五人得分都不甚理想，其中还有一名佳人一只花篮都没得到，哭得稀里哗啦地退场了。唐伯虎为此唉声叹气，果如徐晋所料，这货的十只花篮都已经送出了，即使怜香惜玉也爱莫能助了。
“下一个出场的是王绿珠王大家，王绿珠大家乃上届花魁大赛的榜眼，本届花魁的大热人选之一哦……”
随着中年文士的大声宣布，王绿珠的支持者们瞬时欢声擂动，徐晋亦是精神微震，接风宴的那晚，王绿珠所表演的口技让他印象十分深刻。
此时，一身盛装的王绿珠在两名丫环的搀扶之下，从花船走下舞台，袅袅娉娉地行到舞台中央。不得不说，此女的容貌确是上上品，在徐晋看来亦能打九十分，风仪气质俱佳，一出场便赢得满堂喝彩。
王绿珠美眸环扫一周，笑语盈盈地一福，然后便在舞台中央坐下，两名丫环迅速拉上了帐帷，看来是要表演口技了。
果然，帐帷中很快便传出三声云板，嘚嘚嘚……
王绿珠是空手一人入帐的，这云板声自然也是口技所模仿，端的是惟妙惟俏，根本分不出真假。
云板声过后，全场很快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竖起了耳朵。
叮咚……
悠扬的琴声幽幽地响起，仿佛山间流水，紧接着一缕婉转忧伤的箫音随风潜入，如泣如诉……
“好！”卫阳抚掌轻赞道：“只此一曲便可当得两篮鲜花！”
此时，箫声越来越弱，清脆的鸟鸣声隐约传来，紧接着是瑟瑟的声响，大家的脑海都不约而同地脑补出一幅鸟儿在花树上嬉戏，花瓣纷纷掉落的美丽画面……
“妙哉妙哉！”祝枝山捋着花白的胡子叹道：“当得鲜花两篮。”
话说这次花魁大赛，除了已经英年早逝的徐贞卿，吴中四大才子均到齐了。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落花声中，一把动听的歌声从帐帷里响起，唱的正是徐晋那首《蝶恋花》。
一曲唱罢，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初春初夏亦是拍烂了手掌，这才真本事，真才艺嘛，相比之下，那个东野百合实在是太低俗了。
然而，最后中年文士宣布的结果，王绿珠只得了十八只花篮，比东野百合少了两只，这自然让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愤愤不平。
唐伯虎那货又开始唉声叹气了，后悔之前把所有花篮都送出了，此时良心过不去啊！

第0582章 花魁大赛（三）
最终还是比东野百合少了两篮鲜花，王绿珠怏怏不快地退场返回了花船，幸好差距不是很大，以晋商的财力，下一轮的比拼应该还能追上的，所以王绿珠也不是太担心。
统共有三十名佳人入选下午场，在王绿珠表演完后，如今还剩十人没有出场，而上届的花魁得主王翠翘无疑是最让人期待的，不过，王翠翘显然有点危险了，因为就目前为止，评判们送出的花篮已经超过了六十只，剩下的已经不到四十只了。
能入选前三十名的，无疑都是容貌姣美的佳丽，紧跟着王绿珠出场的同样是一名高颜值美女，名字叫做赛雪儿，此女竟是一身短打装扮，身形高桃，英姿飒爽，别有一般娇美，一套剑舞赢得满堂喝彩，竟然斩获了八只花篮，也算是奇兵突起了。
接下来又是四名佳人出场，亦是各有斩获，徐晋略略扫了一眼，发现十名评判面前的花篮加起来仅剩二十六只了，而还有没出场表演的有五人，其中就包括蝉联两届花魁的王翠翘。
很快，接下来出场的两名佳人又分走了四只花篮，于是花篮便只剩下二十二只，徐晋竟然莫名有点紧张起来。都说君子好成人之美，徐晋自问不是君子，但内心还是希望王翠翘能夺魁，不过，现在的情况却是有点悬了。
这时，负责主持的中年文士终于激动地大声宣布：“诸位，下一位出场的将是王翠翘王大家……”
根本无需多言，王翠翘的名字一喊出，瞬间全场沸腾了，高喊王大家的声音一浪高似一浪，可见王翠翘确实拥有极高的人气。
稍顷，只见有数艏快船驶近舞台，几十名帮工手脚麻利地将十几株盆景搬到了舞台之上，竟然全部都是绽满鲜花的桃树，有了这十几株桃花的点缀，整座舞台瞬间变鲜活起来。
徐晋不由微微一笑，演唱《葬花吟》若是没有落花，效果显然会逊色许多，看来徽商财团确实在鼎力支持王翠翘，在这暮春时节，要搜集到这么多盛开的桃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舞台布置好后，那些帮工迅速地离开，一艏花船缓缓地泊靠在舞台上，数名抱着乐器的少女首先从船上走下，紧接着是一名盛装丽人款款出场，正是蝉联两届江南花魁的王翠翘。
王翠翘今日穿着一身雪白的百褶裙，挽着少女的小髻发式，粉红色的飘带垂于脑后，眉似远山含黛，目以秋水为神，点绛唇，齿吐芳，美得让人窒息。
如果说东野百合的媚撩动的是男人的欲望，而王翠翘风华绝代的美却是直指人心，倾城倾国，想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唐伯虎这货摇头晃脑地吟着西汉乐府诗《北方有佳人》。
“姐姐，这个王翠翘真的好美啊！”初夏凑到姐姐初春的耳畔轻声叹道，神色颇点怏怏，之前自家老爷作了《葬花吟》要送给王翠翘，这妮子还颇有点不服气，结果现在见到人家的真容，不服气也不行了。
铮铮……
此时，两名乐工奏响了琵琶，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徐晋竟然觉得这前奏跟后世八七版《红楼梦》中的《葬花吟》有点相似。
“咦，这曲调倒是新颖啊，看来王大家确实花了不少心思。”精通音律的甘泉书院山长面带微笑地道。
这时，台上的王翠翘已经扛着一把花锄，手挽一只篮子，莲步轻移到舞台中间……
徐晋不禁暗赞，此女的确很有表演天赋，动作表情都相当自然，举手投足让人赏心悦目，就是不知唱功如何。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这时王翠翘终于轻启珠唇开唱了，不唱不打紧，这一唱，徐晋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因为难听，而是因为太好听了，那圆润清脆而不失软糯的嗓音就好像拂面而来的春风般。
上次在魏国公举办的上元节文会上，徐晋听过杨纤纤杨大家的唱曲，那会便觉得挺赞的，现在一听王翠翘的嗓子，似乎比杨纤纤还要更胜一筹，难怪此女能连夺两届花魁，看来并非偶然啊。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王翠翘扛着花锄在桃树间徘徊，一边投入地演唱。
在座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就连徐晋也不例外，在乐器的配音丰富程度上，王翠翘这曲《葬花吟》确实比不得后世的电视剧《红楼梦》，但却非常好听。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曲调越发的忧伤婉转，台上的王翠翘此时已经泪落涟涟，台下不少女子亦跟着抹了一把眼泪，包括徐晋身边的初春和初夏，这两妮子眼圈红红地低声涰泣。
“徐大人这首《葬花吟》堪称惜春伤怀的巅峰之作，再配以王大家此曲，当得上是绝唱矣！”文征明深深地叹息一声，着人把自己剩下的三只花篮都送到舞台上。
祝枝山捋须点头道：“征明老弟所言甚是，此词此曲动人心魄，再由王大家亲自演绎，端的是肝肠寸断啊。”说完亦着人把两只花篮送上舞台。
一时之间，花篮接二连三地送上舞台去，王翠翘似乎太投入了，演唱完毕后眼泪还没收住，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心摇神拽。
“王大家的唱功越来越炉火纯青了！”汤绍宗啧啧地赞道。
施浩然笑眯眯地道：“可不是，这一曲差点把本官都唱得掬一把眼泪，可惜，本届花魁大赛结束后，王大家就要隐退了。”
汤绍宗下意识地瞟了附近的徐晋一眼，急问：“不知翠翘姑娘花落谁家？”
施浩然笑道：“那本官便不清楚了，据说是王大家自己要求隐退的，秀春楼也承诺了放她从良，条件是夺得这届花魁，呵呵，或许侯爷可以尝试一下，说不定能抱得美人归呢。”
汤绍宗不由心中一热，哈哈笑道：“本侯剩下这四篮鲜花便送给王大家了。”

第0583章 花魁大赛（四）
正如王绿珠所讲，以色相娱人终究是落于下乘，毕竟肉体只能撩劝人的欲望，真正的艺术却能荡涤灵魂，触动人心。
古人对诗词的热衷和执着本来就超乎寻常，徐晋这首《葬花吟》堪称惜春感怀诗词的巅峰之作，光是吟诵便感人肺腑，再由王翠翘配上音乐演绎出来，那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
春花易落，红颜易老，韶华易逝，这些都是人们感怀的永恒话题，最是容易触动人心。所以无论是现场的观众，还是同来参赛的青楼女子，无不被这一曲《葬花吟》戳中泪点，尤其是靠吃青春饭的青楼女子们，一个个潸然泪下。
于是乎，尴尬的一幕出现了，在场的十名评判都不约而同地把剩下的花篮送出，如此一来，王翠翘便获得了二十二只花篮，这也便意味着后面出场的两名佳丽将一无所获。
不过，此时也没人在意还没出场的最后两名佳丽，王翠翘的支持者们正在如痴如狂地高呼着“王大家”。幸好，现在的粉丝比后世那些脑残粉矜持多了，并不会毫无廉耻地乱喊老公、老婆、爸爸和婆婆之类的恶心称喟。
王翠翘的情绪似乎还没回复过来，还沉浸在林妹妹的状态之中，那张绝色俏脸上挂着泪珠，娇娇怯怯的，正是我见犹怜。
良久，王翠翘才莲步轻移到台前，朝着四周盈盈一福，当目光掠过楼船时，明显在徐晋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两人目光相接。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并竖起大拇指，他对王翠翘的曲子非常满意，此女在唱歌和表演上确实极有才华，若是搁在现代绝对能成为大红大紫的超一线女星。当然，就算是现在，王翠翘也算是大红大紫了，只是名妓终究还是贱籍，地位上远及不得现代的明星。
得到别人的赞许和肯定无疑是件愉快的事，尤其是得到徐晋这个《葬花吟》原作者的赞许，王翠翘自然相当欢喜，报以欣然一笑。
这一笑绽放出的美丽可不得了，在场不少人都怦然心动，一名年轻书生甚至失足掉落水，被旁边的人救起来后还语无伦次大叫：“王……王大家对小生笑！”
“非也非也，王大家明明是对在下笑。”
“胡说，明明是对我笑！”
看到几名自恋的书生在那争论不休，灵璧侯汤绍宗莫名的恼火，他就坐在徐晋的旁边，自然知道王翠翘是对谁笑的，黑着脸喝道：“来人，把这几个鸹噪的酸子叉出去。”
汤绍宗一声令下，立即便有麾下的锦衣卫冲下楼船，把附近那艏渔船上争吵的三名书生叉走。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却也没有出言拦阻，他虽然不把汤绍宗放在眼内，但也没必要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跟他对着干。
尽管十个评委都已经送出了所有花篮，但最后两名佳人还是出场表演了，而且两人表演的才艺都相当不错。正当徐晋惋惜这两女要空手而归时，十名评委经过商议，竟然临时增加了花篮，最后这两名佳人分别得了三只和四只花篮。
于是乎，经过第一轮的才艺角逐，花魁大赛的前十名便新鲜出炉了，第一名是王翠翘，获得二十二只花篮；第二名是东野百合，获得二十只花篮；第三名是王绿珠，获得十八只花篮，第四名是赛雪儿，获得八只花篮……
当然，目前的排名只是暂时的，第二轮角逐将比拼各位名妓背后财团的财力，以及“粉丝”们的才力。
此时，进入了前十的名妓都被请到了台上，按照名次先后排好队。
那名负责主持的中年文士也登上了舞台，高声道：“诸位，第一轮的才艺比拼结束了，王翠翘王大家以二十二枚花篮暂居第一，不过，花魁最终属于谁还未可知。接下来是第二轮比拼，诸位现在可以向自己心仪的姑娘献上鲜花和诗词了，哈哈，财子们赶紧掏腰包，才子们也赶紧献上美人诗词。”
第二轮的比拼其实十分简单，现场的支持者可以通用银子来购买花篮，又或者撰写美人诗词来换取花篮，然后送给自己所支持的名妓，最终将由花篮的多少决定花魁大赛的名次。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如果用银子购买花篮，每一只花篮需一千两银子，根本不是普通人消费的得起的，所以实际上是比拼名妓背后财团的实力，当然，也可能有家资富裕的“粉丝”，舍得为自己支持的美人一掷千金。
另外，还有一条途径可以不花银子获得花篮，那就是撰写美人诗词，这是专门为现场的文人才子准备的，不过，所献上的美人词必须获得在场半数以上的评委通过，这才有资格换取一只花篮。
总而言，这第二轮比拼的就是财力和才力。
“鄙人送东野百合姑娘五十只花篮。”闽商会首李光头第一个站起来道。
李光头话音刚下，附近数名“大声公”便齐声高喊：“闽商会首李员外，为东野百合姑娘献花篮五十只。”
霍……
瞬间全场沸腾，一只花篮一千两，五十只就是五万两银子啊，而且这可不是随便喊一喊的，喊了就必须拿出真金白银来，谁若敢不兑承诺，以后就别想混了。
“嘿，李员外还真是财大气粗啊，既然如此，那鄙人便也送王翠翘姑娘五十只花篮吧！”徽商会首许栋好整以暇地道。
于是乎“大声公”们立即又高喊：“徽商会首许员外，献给王翠翘姑娘花篮五十只！”
现场再次沸！
晋商会首张允龄皱了皱眉，他们支持的是王绿珠，第一轮只得了十八只花篮，排在第三位。
“六十，我们晋商为王绿珠姑娘献上六十只花篮！”晋商会首张允龄和副会首王瑶低声商议了片刻，便喊出了“六十”这个数字。
六十只花篮那就是六万两银子，于是乎，王绿珠目前所得的花篮便变成了七十八只，由第三一跃成为第一。
这次花魁大赛的结果关乎今年的盐引分配，所以竞争十分激烈，晋商、徽商、闽商三大财团纷纷出手，所以前三名的花篮数目你追我赶，交替上升，好不热闹。
很快，王翠翘、东野百合、王绿珠三人的花篮数目都超过了一百只，合起来的总价值已经二十五万两，饶是徐晋都不禁暗暗咋舌，这三大商帮实在太有钱了。
不过，三大商帮即使再有钱也不可能做亏本买卖的，投入超过收益就很没必要了，所以当花篮超过两百只时，三大商帮出价都开始变得谨慎起来。
而此时，王绿珠以208只花篮暂居第一，王翠翘以206只花篮屈居第二，而东野百合的花篮是201，暂居第三，由此可见，三大商帮之中，确实以晋商的财力最为雄厚。
“他奶奶的，老子再出二十只花篮！”闽商会首李光头骂骂咧咧地道，同桌的其他闽商却都变了面色，二十只花篮就是两万银子，要知道这些银子可不是李光头一个人出的，而是整个商帮共同承担的。
李光头一口气加了二十个花篮，晋商和徽商这边都变了面色，纷纷交头接耳商量对策。
李光头见状不由得意笑道：“如何，如今东野百合姑娘的花篮是二百二十一只，你们还跟不跟。”
晋商会首张允龄淡笑道：“跟，为什么不跟，我们晋商再为王绿珠姑娘献上三十只花篮。”
如此一来，王绿珠再加30只花篮，那就是238只，仔细算来，晋商商帮已经投入二十二万两之巨了，大手笔啊！
徽商这边的商人都沉默了，目前王翠翘的花篮总数是206只，与王绿珠相差32只，要追上去至少得花三万二千两，最要命的是晋商对花魁似乎志在必得啊，鬼知道他们会把价格抬高到多少。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两淮转运盐使司每年发出的盐引约莫是100万引，其中有近六成已经被朝中的权贵瓜分了，属于商人的份额就四成左右，亦就是40万引，每引400斤盐，按照目前的市价，一斤盐卖一分银子，每引盐价值40两，刨除各项成本，每引盐能赚5两银子左右，40万引盐的利润就是200万两银子。
按照三大商帮的约定，夺得花魁的商帮分六成盐引，那就是120万两银子，第二名分四成，那就是80万两，第三名分两成，那就是40万两的利润。
如今三大商帮为了抢夺花魁，均往里面投入了超二十万的巨资，若是继续投，第一第二确实还有得赚，第三名却是没什么油水了，甚至可能赔本，非常不划算。
经过一番商议后，徽商集团显然还想再争一把，会首许栋站起来大声道：“鄙人再为翠翘姑娘添三十三只花篮。”
于是乎，王翠翘以239只花篮再次跃居第一，王绿珠以一只花篮之差屈居第二，东野百合以221只花篮居于第三。
李光头胀得面色通红，咬咬牙还想继续加价，却被同桌的闽商纷纷劝阻住，目前闽商已经往里投了二十万两，再往里加钱，若是能抢到第一第二还好点，如果最后还是得了第三名，那便等于赔钱赚吆喝，实在划不来吧。
闽商的实力终究还是弱了些，最后只能选择放弃不争了。
随着闽商的退出，晋商和徽商的争夺却越发激烈了，不过双方都是一个花篮一个花篮地往上加，就看价格先突破谁的底线了。
这时文人才子们也开始发力了，纷纷把所作的美人诗词呈送给评委们审阅。相比于那些商人，文人才子们的目的要纯粹得多，他们就是为了帮助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夺取花魁。
“松江府生员史进鼎献精品美人词一首，贺王翠翘王大家！”
“江西吉水举子蒋敏献精品美人词一首，贺东野百合姑娘。”
“广东佛山举子梁宽献精品美人诗一首，贺王绿珠王大家！”
不断有才子所作的美人诗词获得评委的认可，换得花篮后献给自己支持的名妓。
此时，王绿珠的花篮总数已经去到250只了，再次跃上第一名，而王翠翘以248只花篮屈居第二，至于第三的东野百合已经被拉开了距离，花篮总数才225只，名次估计已成定局了。
舞台上，王绿珠既兴奋又紧张，毕竟眼看着花魁就要到手了，但后面的王翠翘又追得紧。再看旁边的王翠翘，尽管依旧神色恬淡，实际上手心已经冒出了细汗，毕竟这次花魁大赛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关乎她能不能获得自由之身。
此时，无论是徽商还是晋商，出价都变得非常谨慎了，就目前而言，两家往里投的钱加起来已经接近五十万两，相当于盐引利润的四分之一了，再互相刚下去，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当王翠翘和王绿珠的花篮都达到260只时，徽商副会首王直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对着晋商这边拱手道：“诸位，大家都是生意人，千里而来只为求财。不如这样，咱们双方均停止再购买花篮，胜负便留与在场的才子决定如何？”
晋商这边虽然财大气粗，但这样斗下去无疑也会伤筋动骨，于是便同意了王直的提议，双方停止了再继续购买花篮。
于是乎，王翠翘和王绿珠两人谁将获得花魁，最终将由在场的文人才子决定了，谁获得的精品美人诗词多，谁便是这届的花魁大赛的花魁。
消息一传开，现场的文人墨客们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绞尽脑汁去撰写诗词，希望以此来帮助自己心仪的美人获得花魁。
不过，十名评委当中，除了灵璧侯汤绍宗，其他九人都是饱学之士，诗词要通过他们的法眼可不容易。事实上就目前为止，仅得八首美人诗词被评为精品。
看着文人才子们的诗稿像雪片一样送到评判席上，徐晋不由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也罢，就当帮人帮到底吧。
徐晋招了招手，让初春初夏两个妮子把耳朵凑过来，然后在两女耳边低语了近盏茶的功夫，最后问：“都记住了没？”
两名俏婢脸蛋红扑扑的，满眼崇拜地娇声道：“记住了！”
“去吧！”徐晋挥了挥手，初春初夏便由赵大头护送着下了楼船。
盐运使施浩若有所思，打趣道：“徐大人诗词无双，何不一展身手？”
徐晋微笑摆了摆手道：“惭愧，近来文思枯竭，还是不献丑了。”
汤绍宗冷笑道：“怕是江郎才尽了吧。”
既然之前已经撕破脸，徐晋自然不会给这货留面子，反唇相讥道：“即便是才尽，本官肚子里的墨水估计也能把你淹了，要是侯爷不信，咱们可当众比试一二。”
“你……！”汤绍宗被噎得老脸通红，他刚才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哪里敢跟徐晋这个探花郎比文才，别的不说，就是刚才王翠翘唱的那首《葬花吟》就能把他碾成渣了。
汤绍宗“你”了半天，最后只能丢下一句：“本侯不跟你一般见识！”然后转过脸去不再理睬徐晋。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续又有三首美人词被评为精品，其中有两首献给了王翠翘，而王绿珠也得了一首，于是乎两人的成绩再次打平，都是263只花篮。
然而就在此时，“大声公”们忽然连续吆喝起来：
“夏公子献精品美人词一首，贺王翠翘王大家！”
“夏公子献精品美人词一首，贺王翠翘王大家！”
“夏公子献精品美人词一首，贺王翠翘王大家！”
负责传声的“大声公”们连续吆喝了十遍，四周的观众都有点懵了，然而当大家看到真的有十只花篮送上舞台时，瞬时全场沸腾了。
“天啊，十首精品美人词，这个夏公子是何方神圣？竟然写出了十首精品美人词？”
“这……可能吗？不会是真的吧！”
现场炸锅了，所有人都议论纷纷，晋商更是坐不住了，倒是徽商们乐开了花，不知哪来一个神人，竟然一口气作了十首精品美人词？
“十首？这绝对不可能！”台上的王绿珠有点失态地尖叫，王翠翘亦是惊得小嘴张成了“O”型，目光向着四周望去。
通常情况下，那些献上精品美人词的才子为了博取美人的菁睐，一般都会昂首挺胸地对着舞台上遥遥拱手示意，也好让台上的美人看到他。
然而，王翠翘环视了一遍四周，均没有发现那个惊世骇俗的所谓夏公子，不由目露疑色，最后美眸下意识地往楼船上的徐晋望去，然而后者正若无其事地喝着茶。
“谁是夏公子？鬼鬼祟祟的作甚，敢不敢现身一见！”
“不可能，在下不信他一个人能作出十首精品美人词。”
随着有人提出质疑，质疑的声浪越来越高，不过，当评委们把那十首美人词逐一吟诵出来后，全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毫无疑问，这十首美人词都当得上精品，质疑的人即使再不愿意相信，也只能接受事实了。

第0584章 撒谎
花魁大赛最后的结果还没公布，徐晋便起身离开了，而且花魁大赛之后的晚宴他也不打算再参加，因为目前土地清丈的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他这个奉旨钦差虽然没必要亲自到田间地头，但每天也有不少公文需要审阅和处理，时间还挺紧的，今天要不是想听一听王翠翘所谱的《葬花吟》曲子，他甚至都懒得到场参加了。
花魁大赛说白了就是一场选美活动，一场男人们欣赏美女的盛会，然而徐晋现在家中的娇妻美婢都能凑两桌麻将了，哪里还有心思在外面拈花惹草。之所以乐意帮助王翠翘，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还当初在南昌的人情，当然，也有部分是出于欣赏，毕竟像王翠翘这种“有追求”的封建女子十分鲜见。
徐晋不清楚王翠翘最后能不能夺魁，十首精品美人词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反正清词三大家（纳兰性德、朱彝尊、陈维崧）已经被他抄了个遍，如果王翠翘最后还是无法夺魁，那徐晋也爱莫能助了。
事实上，就在徐晋离场半小时后，花魁大赛便宣布结束了，全场出现了二十首精品美人诗词，其中署名为夏公子的便占了一半。所以最后毫无疑问是王翠翘夺魁了，蝉联三届的江南花魁。王翠翘这一成就也算是前无古人了，说是大明目前最红的名妓也不为过。
而这位红得发紫的王大家，今日之后就要隐退了，在“事业”最巅峰之时选择了隐退，而且还是以完璧之身隐退，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估计同行们以后都会把她当成终极偶像了。
王翠翘夺魁，最高兴的自然要数以许栋和王直为首的徽商集团了，六成的盐引，120万两的利润，今年可以大赚一笔了；而最失意的则是闽商集团，只能分得两成盐引，减去在花魁大赛的投入，利润也就20万两左右，闽商这么多人一分，平均年利润估计只有一千几百两银子，还不如做其他买卖。
幸而，三大商帮在花魁大赛上投入的银子，除了七成上缴国库，其中三成会奖励给名妓所属的青楼，除去各项开资，商帮倒是能“回血”两成左右。
花魁大赛结束后，现场的观众却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热烈了，因为新鲜出炉的江南十大名妓将乘坐花船在泗水河上巡游，并且抛散鲜花……
当巡游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了，泗水河两岸的观众这才陆续散去，以王翠翘为首的江南十大名妓登上了楼船，向一众评判和官员见礼。
十名佳丽一登船，顿时香风扑面，春兰秋菊，让人眼花缭乱。汤绍宗这货不由食指大动，色迷迷的目光在诸女身上流连。在场的十名佳丽中，最勾魂的自然要数东野百合，但最让汤绍宗心动的却是三届花魁王翠翘。
住最壕的宅，睡最漂亮的妞，无疑是大多数男人梦寐以求的。这女人越是漂亮，名气越是大，征服起来自然越爽，越有成就感。
估计是都知道王翠翘就要隐退了，而偏偏此女疑似背后没有靠山，所以在场的官员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觊觎之意，有些人甚至趁着王翠翘过来行礼之机出言试探。
王翠翘一路行过来，虽然尽量保持着恬然的微笑，但内心却是忐忑不安，就好像一只在狼群中漫步的小白兔，随时都可能被吞得连骨都不剩。
趋吉避凶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就好比人在寒冷时要找衣服穿一样，此时王翠翘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徐晋的身形，可惜她失望了，原本徐晋所坐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都说距离产生美，但是汤绍宗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王翠翘，只觉更是美得惊心动魄，此女真是极品，脸上竟寻不出一处瘕疵，那花瓣似的小嘴唇真恨不得能亲上一口。
“翠翘见过侯爷！”王翠翘低着臻首向汤绍宗微福一礼，只想着尽快应酬完离开这儿。
汤绍宗这才回过神来，不着意地抹去差点流出嘴角的口水，笑吟吟地道：“恭喜王大家蝉联三届江南花魁，可喜可贺，呵呵，本侯可是把剩下的所有花篮都给了王大家的。”
王翠翘再福一礼道：“翠翘谢过侯爷的厚爱。”
汤绍宗捋须大笑道：“王大家一曲《葬花吟》端的是唱得肝肠寸断，令闻者落泪，本侯也是喜欢得紧，所以想请王大家今晚到本侯住处再演唱一曲，如何？”
此言一出，四周的官员均是神色各异，有人暗骂，有人懊恼，有人妒忌，亦有人惋惜，用屁股都能想得到，王翠翘今晚若去了汤绍宗的住处，无疑等于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王绿珠此刻一脸的幸灾乐祸，她不相信王翠翘敢拒绝一个侯爷的邀请，哈哈，三届花魁又如何，最终还不是便宜了一个糟老头。据说这个灵璧侯嗜色如命，光是妻妾便有数十人，还养了不少男宠。
“莫不成王大家不愿意？”汤绍宗见到王翠翘沉默不语，顿时面色一沉，略带不悦地追问。
王翠翘暗咬了咬贝齿道：“侯爷，实在对不住了，翠翘已经答应了钦差徐大人，今晚到他府上去唱曲。”
王翠翘说完便霞飞双颊，一半是装的，一半倒是因为撒了谎。
四周的官员顿时恍然大悟，敢情人家王翠翘已经和钦差大人勾搭上，不由纷纷收起了觊觎之心，跟手握生杀大权的徐砍头抢女人，这无疑是找虐。
汤绍宗虽然敢对徐晋冷嘲热讽，但真让他跟徐晋对着干，却是没有这种胆量，毕竟就连外戚张家都被徐晋板倒了，所以此刻汤绍宗面色阴沉，肚子窝着火却不便发作。
正在此时，排在王翠翘后面的王绿珠却是笑嘻嘻地道：“之前听说过，翠翘姐姐隐退后打算周游列国，莫不成现在改变主意了？不过也好，能成为徐大人的房里人也是莫大的福份，恭喜翠翘姐姐啦，不过，徐大人对姐姐是不是有点……连花魁大赛都没结束就离开了。”
汤绍宗目光一闪，他早就有点怀疑王翠翘故意拿徐晋来压自己，现听王绿珠这样一说，顿时便更加怀疑了。
王翠翘却是神色恬然地道：“徐大人估计是公务繁忙吧，侯爷，诸位大人，小女子身体不适，便不参加接下来的宴会了。”
王翠翘说完盈盈一福，拖着长裙款款而去了。此举自然显得有点无礼，但现在人家疑似已经傍上了钦差徐晋，自然没有人敢拿捏她。

第0585章 去吧
看着王翠翘款款下船离去，汤绍宗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怒意，招手召来一名锦衣校尉耳语了几句，后者便匆匆离去。
再说王翠翘回到自己的花船上，总算暗松了口气，不过婢女秋雁却是紧张地道：“小姐，徐大人几时约你过府了？婢子为啥不知道？”
王翠翘脸上微热，低声道：“假的。”
秋雁不由失声道：“小姐，你……骗人的啊。”
王翠翘连忙竖起纤指轻嘘道：“小声点儿。”
秋雁急忙捂住小嘴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忐忑地低声道：“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大家都以为你要进徐大人的家门呢，若是传到徐大人耳中咋办？
更何况纸是包不住火的，以后那灵璧侯若得知小姐骗了他，说不得会上门找麻烦，咱们无依无靠的，如何斗得过一个侯爷，更何况这个灵璧侯还是南京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啊。”
王翠翘不由暗叹了口气，就刚才那种情况，她要不是拉徐晋这张虎皮来做大旗，怕是逃不掉那汤绍宗的魔掌，而且，如果最终避免不了成为某权贵的玩物，王翠翘自然更愿意选择英俊多才的徐晋，而不是汤绍宗这种好色的老色狼。正所谓两权相害取其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徐大人那倒是不必太担心，估计他也不屑于跟小女子计较，倒是那灵璧侯是个麻烦。”王翠翘轻声道，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将获自由之身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奈。
秋雁眼珠一转道：“小姐，要不将错就错吧，徐大人年少英俊，弱冠之年便官至五品，前途无可限量，做他的侍妾也不算辱没了小姐。”
王翠翘俏脸微红，白了一眼秋雁道：“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秋雁点头道：“嗯，人家知道小姐向往的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游历天下，可是现在形势比人强啊。更何况小姐不觉得……你向往的自由有点不合实际吗？以小姐的姿容，今天即使没有那灵璧侯，还会有别的男人觊觎小姐。咱们女人就好像脆弱的藤蔓，天生就得依附在男人身上才能安稳，想要自由自在太难了，甚至是根本不可能的。反正都要依附男人，还不如找个好的，婢子觉得徐大人就不错，年轻英俊有才华，而且脾气又好。”
王翠翘性子恬谈平和，此刻亦被丫环说得有点心乱，恼道：“我看是你这妮子想做徐公子屋里人吧。”
秋雁吐了吐舌头道：“婢子倒是想，不过婢子配不上啊，人家徐大人也肯定瞧不上婢子这丑丫头，小姐就不同了，徐大人肯定喜欢你。”
“胡说，没见到徐大人今天早早就开了吗？”王翠翘说完不由脸上微热。
“或许徐大人临时有急事离开了呢，咦，小姐这话听着咋有点失落，嘻嘻……难道小姐也偷偷喜欢人家徐大人？”
王翠翘有点着恼地掐了一下秋雁：“再胡说八道我可要生气了，去让艄公开船吧，咱先回宅子去。”
王翠翘回到所租住的别院，刚沐浴完毕，坐梳妆台前梳理，秀春楼的老鸨金妈妈便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问道：“乖女儿，钦差大人是不是约了你今晚过府？”
王翠翘隐隐觉得不妙，强自振定道：“自然是真的，金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金妈妈拍了拍丰满的胸脯道：“那还好，刚才有两个自称锦衣卫的家伙拦住为娘，打听你今晚是不是要到钦差府上赴约，可把为娘给吓坏了，这些锦衣校尉可都是些吃人不吐骨的角色。”
王翠翘不由面色微变，金妈妈见状顿时起了疑心，惊道：“乖女儿，你不会是骗为娘吧？钦差大人几时约的你，帖子在哪？”
旁边的秋雁连忙搭腔道：“钦差大人口头约的小姐，哪来的帖子，金妈妈就别在这碍事了，省得耽误了婢子给小姐梳妆打扮！”
金妈妈恼火地戳着秋雁的脑瓜骂道：“哎哟，你这死丫头翅膀硬了吧，这还没跟男人呢，就开始嫌老娘碍事啦！”
“金妈妈，女儿要换衣服啦！”王翠翘蹙眉轻道。
金妈妈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道：“好好好，为娘马上出去，翠翘呀，为娘一手把你带大，传授你琴棋书画，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真的舍不得你走啊。”
金妈妈说着掏出手帕假惺惺地抹了抹眼睛，秋雁转过脸去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王翠翘却是眼圈微红，先不管金妈妈是不是虚情假意，但在秀春楼这些年，确是她在照顾自己，而且传授了自己一身才艺，所以对于金妈妈，王翠翘还是很感激的，柔声道：“金妈妈，有机会女儿会回来看望你的！”
金妈妈连忙道：“可别，进了徐家的门，你的身份就尊贵了，烟花之地可不是你踏足的地方，还回来看为娘徒惹人闲话，你要是惦记着为娘的好，逢年过节差人问候一下，为娘就很开心了，呵呵，偶尔孝敬为娘一些钱银，那就更好了！”
秋雁本来还有点感动的，结果金妈妈最后一句顿时打回了原形。
王翠翘颇有点无语，但又不好告诉金妈妈自己撒了谎，只能道：“金妈妈，女儿这些年也积攒了些钱银，离开之前会孝敬你一部份的。”
金妈妈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乖女儿，不枉为娘这么疼你，快点打扮出门吧，免得钦差大人久等了。”说完扭拧着肥臀乐滋滋地行了出去。
“小姐，咱们真的要去徐大人府上吗？”秋雁讪讪地道。
王翠翘苦恼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现在还能怎么办，姓汤的连锦衣都派来了，说不定那些锦衣卫还在院子外面盯着呢，自己今晚若是不去徐晋那，估计这些锦衣卫会破门把自己抓回去，送到那老色鬼的床上。
“去吧！”王翠翘咬了咬贝齿无奈地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厚着脸皮上门拜访徐晋了。

第0586章 回报一曲
春将尽，夏渐近，天气越发的暖和了，白昼的时间也明显变长了，下午六点多天色还亮着。沐浴后的徐晋更显得唇红齿白，此时正穿着一身白色的家居常服，安坐在饭桌旁准备吃饭。
初春初夏两名俏婢侍立在旁，两双灵动的眸子脉脉地注视着自家老爷新浴后的俊脸，就差额头上没凿上“崇拜”两字，很明显，徐老爷今日一口气作了十首精品美人词的神勇表现，把这两个妮子给折服得五体投地了。
晓是徐晋面皮够厚，此时亦禁不住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问道：“三枪呢？”
“小舅在前面跟赵大头他们混一块呢，晚饭也在前面吃了。”初春说着一边给徐晋盛了碗鸡汤，初夏则往徐晋面前的碗里夹了块鱼肉，然后细心地剔除掉鱼刺。
徐晋轻哦了一声，三枪这小子以前总喜欢沾着自己，吃饭的时候肯定少不了他，只是现在长大了，更喜欢跟五百营的军汉们厮混，不过这样也好，这小子既然决定走武举这条路，让他早点接触军队的熏陶也不错。
主仆三人正吃着晚饭，二牛便匆匆忙地行了进来，只是不知为何这货的脸竟然有点红，嗡声嗡气地禀报道：“老爷，那王翠翘王大家带着丫环秋雁来拜访您了。”说完便把一张粉红色的拜帖呈给徐晋。
初夏好笑地道：“二牛哥，你直接说王翠翘来拜访不就得了，干嘛还专门提人家丫环的名字？”
二牛憨笑着挠了挠头，脸更红了，初夏眼珠一转，掩着小嘴吃吃偷笑，别不是这大头傻牛看上人家丫环了吧。
徐晋倒没注意到二牛的异常，接过拜帖打开，顿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上面的字迹娟秀，端的是一手好字，落款正是王翠翘。
徐晋若有所思地合上拜帖，王翠翘不去参加晚宴，赶着饭点跑来自己这儿干嘛？
徐晋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初春，你到前面问问，若翠翘姑娘还未用过晚膳，你便让厨房张罗一下，若是用过了便让她在客厅稍待。”
初春温柔地应了一声便前面去，二牛那货本来也想跟着离开的，却被徐晋叫住了。
“去把韩百户叫来。”徐晋吩咐道，二牛应了一声便跑出去了。
这次徐晋奉旨巡按直浙，除了五百营外，还有一百名锦衣卫随行，带队的百户姓韩，叫韩大捷，很吉利的名字。
徐晋要弄清楚王翠翘为何连花魁晚宴都不参加，大晚上的跑来自己这里的原因，最快捷的方法自然是找锦衣卫来问了，这些家伙的眼线遍布大明各地，消息最是灵通。
前院的客丁中，王翠翘正安静地坐在茶几旁，此女本来便容色顷城，经过精心打扮后更是美得不可芳物，两名守在门外的五百营大头兵明明很相看，却又不敢多看。
王翠翘此刻看上去虽然很恬静，但心情却是十分复杂，苦涩、无奈、不甘、忐忑均有之。她之前没有主动向徐晋求词，一来是出于内心的骄傲，二来是不想与徐晋走得太近，免得刚得了自由之身，却又成了权贵屋里的玩物。然而可笑的是，自己现在却要主动上门寻求人家庇护。
正当王翠翘神思不属时，屏风后面转出来一名俏丽可人的婢女，王翠翘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初春向着王翠翘福了一礼，微笑道：“敢问王大家用过晚膳了没？我家老爷说了，若王大家还没用晚膳便让婢子张罗，若是用过了便有劳王大家在此稍侯，老爷用完饭便会出来。”
王翠翘不由愣了一下，她是匆匆忙忙出门的，自然还没有吃晚饭，刚才神思不定倒没觉得，此时初春这一提她便觉得腹中饥饿，微窘答道：“尝未。”
王翠翘的实诚倒是让初春心生好感，微笑道：“王大家请稍侯，婢子这便张罗去。”
王翠翘微福一礼：“有劳了。”
待初春离开客厅后，秋雁不由感叹道：“徐公子倒是个有心人啊。”
王翠翘轻轻地点了点头，徐晋没有第一时间接见，而是让下人单独安排饭菜，这种礼貌而平淡的态度反而让她感到安心踏实了。
后宅中，徐晋听完了锦衣卫百户韩大捷的禀报后，不由啼笑皆非，敢情王翠翘今晚主动送上门，是因为撒谎后骑虎难下啊，这算不算是自作孽？
韩大捷神色暧昧地嘿笑道：“美人投怀送抱，大人艳福不浅呀，这些青楼女子受过专门的训练，床第之间十分生猛，嘿嘿，属下这儿有点助兴的药物，只需用温水服用少量，便可保一个时辰雄风不减，大人要不要来点防身？”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飞起一脚踹在这货的屁股上，怒道：“防你大爷的身，给本官滚出去。”
韩大捷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神色讪讪地溜了出去，躲在暗处狠狠地赏了自己两个耳刮子，猪是怎么是死的？蠢死的啊。大人正值少壮之年，自己偏偏献助兴药，那岂不是在暗示大人不行嘛，奶奶的，老子今天脑袋被驴踢了，猪啊！
且不说韩大捷这货自怨自艾，徐晋吃完饭后在院子里散了一会步，直到初春回来禀报，这才施施然地往前厅而去。
可做可不做的恶事坚决不做，可做可不做的善事一定要做，这是徐晋奉为圭臬的行为准则，所以徐晋并不介意被王翠翘拿来过桥，相反，如果王翠翘被汤绍宗这种货色糟蹋了，无疑是件让人惋惜恼火的事。
当力所能及时，徐晋并不介意拉王翠翘一把，甚至助她实现周游列国的梦想也没问题。
当徐晋来到前面客厅，王翠翘主仆正在喝茶消食，见到徐晋到来连忙起身行礼：“翠翘见过徐大人，冒昧前来打扰，还望徐大人不要见怪。”
徐晋笑了笑道：“无妨，王大家对晚膳可还满意？”
王翠翘俏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赧然地点了点头道：“翠翘谢过大人款待。”
此女霞飞双颊的模样着实让人怦然心动，连徐晋都不由有点恍神，微笑着打趣道：“既然翠翘姑娘满意，那是不是应该回报本官一曲？”
王翠翘恬然一笑道：“自是要的！”

第0587章 青铜与王者
天气晴朗的夜晚，十五的明月分外皎洁，月色清辉铺满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子。胡非是汤绍宗手下的心腹校尉，接近三更时分，胡校尉饥肠辘辘地回到临时住处，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便跑去向汤绍宗禀报了。
胡非刚迈进汤绍宗下榻的院落，便见两名锦衣卫的弟兄提着灯笼把一名女子送出来，月色清辉下，但见此女生得臀翘腰细，模样分外发妩媚勾人，正是今天在花魁大赛上跳艳舞的东野百合。
胡非咕噜地吞了吞口水，闪倒道旁去，目送着这个女人走远，这才一溜烟进了院子。
屋里，汤绍宗正喝着下人端来的人参鸡汤，一边揉着酸痛的老腰。这货纵情声色，身体本来就被掏空了，虽然服用了虎狼之药。
胡非十分机灵地上前帮汤绍宗揉擦两则的肾愈穴，后者舒服地呻吟了一声问道：“小胡，王翠翘是否去了徐晋府上？”
胡非一边卖力地揉擦，一边答道：“确实是去了，不过属下见到王翠翘到了钦差门外才投的拜帖。”
汤绍宗不由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骂道：“王翠翘这贱货，居然敢骗老子，真当本侯是泥捏的不成？”
既然是投了拜帖，那就是主动上门拜访，换而言之，王翠翘之前说徐晋约她过府的话根本就是假的，这不分明就是拿徐晋来压自己？
汤绍宗越想越气，劈手便将盛参汤的碗摔个粉碎，厉声问：“那贼货此时离开钦差府上了没？”
胡非小心翼翼地答道：“还未曾，小的回来时，钦差宅中还传出歌乐声，恐怕……是要过夜了。”
汤绍宗冷笑一声：“呸，什么卖艺不卖身，还不是骚货一个，小胡，先派几个弟兄盯着王翠翘的住处，本侯明日去一趟东台县，待回来后再料理她。”
汤绍宗这货不仅好色，而且睚眦必报，王翠翘假借徐晋之名来压他，自然令他十分光火。当然，如果徐晋最后真把王翠翘收入私房，那他也只能忍了，但如果没有，他自是不肯善罢甘休。
……
在朦胧的月色清辉之下品茗，一边顷听王翠翘抱弦唱曲，无疑是一件极为赏心悦耳的事情。
此时徐晋便坐在院子中，沐浴着溶溶的月光，一边喝茶一边听曲，初春和初夏两名俏婢侍立在旁，轻摇着团扇驱赶四周的蚊虫。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王翠翘此时唱的正是唐朝诗人王维的诗《相思》，曲调缠绵绯恻，再由王翠翘这种风华绝代的美人唱出来，着实让人赏心悦目，关键是王翠翘的嗓音本身就如同天籁，比之巅峰时期的王菲亦不遑多让。
一曲唱罢，初春初夏这两个妮子手掌都要拍烂了，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徐晋由衷地赞叹道：“翠翘姑娘唱的好曲，想必古人所讲的余音绕梁三月不绝，亦不过如是罢了。”
王翠翘抱着琵琶恬然地道：“徐大人过誊了。”
徐晋忽然来了兴致，微笑道：“我这里也有一首曲叫《红豆相思》，不知王大家有没有兴趣一品？”
王翠翘不由眼前一亮，当年在南昌滕王阁，徐晋唱出那首惊世骇俗的《临江仙》，她如今还记忆犹新，撇去词本身的好坏，光是那种新奇的唱法便让她相当震撼，也正是由于这首《临江仙》让她产生了醍醐灌顶般的顿悟。可以说，王翠翘后来几年所创作的歌曲，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临江仙》的影响，她的歌曲不再拘泥于先人的风格。
此时听闻徐晋又要唱曲，王翠翘自然又惊又喜，美眸灼灼地看着徐晋道：“愿闻其详。”
“好啊好啊，老爷快快唱来！”初夏雀跃地欢叫道。
徐晋清了清嗓子，徐徐地唱道：“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最难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徐晋清唱了一遍毛阿敏的《相思》，将其中不适合的几句歌词稍作了改动。
说实话，唱歌并不是徐晋的强项，也就是普普通罢了，但是这首曲子却是让在场诸女都听得入迷了，新奇的东西总是能带给人新鲜的冲击力，这种后世的流行唱法无疑巅覆了诸女的认知，再加上歌词唯美，那便更动人心了。
徐晋看着诸女出神的模样，不由暗暗感叹，在唱歌一途自己明明是个青铜，穿越了五百年时空后却俨然成了王者，颇有种大学教授欺负小学生的爽感，轻咳一声道：“唱得不好，让翠翘姑娘见笑了。”
王翠翘怔怔地看了徐晋一会，这才轻咬了咬樱唇道：“徐大人的曲子，无论是曲调还是曲词都是天马行空，在这之前，小女子可不曾想到，原来曲子还可以这么唱，曲词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受教了！”
王翠翘说完站起来恭敬地一揖，徐晋反起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虚扶了一把：“翠翘姑娘言重了。”
“徐大人可否录一份曲谱给翠翘？翠翘感激不尽。”王翠翘目露希冀地道。
徐晋不由暗汗，看来自己露了一手，真的把这表面恬淡，实则内心骄傲的名妓给镇住了。可惜青铜终究是青铜，徐老爷连五线谱都不会，更别说古代的乐谱记法了。
不过，徐晋也十分光棍，直言道：“抱歉，翠翘姑娘，本官并不会记谱，不过本官可以再唱一次，以翠翘姑娘的本事，应该自己能谱出来。”
王翠翘和秋雁都不禁傻了眼，一个不会记谱的人竟然能创作出这么动听的曲子？不过王翠翘也没有深究，点了点头道：“有劳徐大人了。”
于是徐晋便再清唱了一遍毛阿敏的《相思》，王翠翘听完后便直接用琵琶拨弄了片刻，约莫半炷香时间后突然轻启朱唇唱道：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相思算什么……
歌声就好像黄莺突然出谷，珠子掉到了玉盘中，徐晋瞬时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一曲唱罢，徐大人已经目瞪口呆。
什么叫天赋？这他妈的就是天赋啊，王翠翘竟然只听了两遍就把曲子完全谱出来了，而且还唱得那么动听，跟她一比，徐晋觉得自己刚才唱的简直就是屎。
王翠翘看到徐晋目瞪口呆的傻样，不由噗嗤的失笑出声，不过马上便憋了回去，俏脸通红地道：“翠翘唱得不好，让大人见笑了。”
徐晋总算回过神来，叹息道：“翠翘姑娘过谦了，唱得实在太好听了，唉，估计本官今后三个月都不知肉味了。”
王翠翘再次失笑出声，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欢喜和自豪，低下头赧然道：“是徐大人的曲子写得好。”
初夏跃跃欲试地道：“翠翘姐姐，婢子想跟你学唱曲行不行？”
王翠翘微笑道：“如果徐大人不介意，自是没问题！”
徐晋大笑道：“本老爷不介意，想学便学吧！”
“谢谢老爷，姐姐你跟人家一起学吧！”初夏高兴得一蹦，要不是有外人在场，这奔放的小蹄子估计便要抱着徐晋亲上一口了。
徐晋看了看差不多挂在中天的月亮，微笑道：“很晚了，翠翘姑娘若是不打算留宿，也是时候回去了。”
王翠翘脸蛋腾的红了，吃吃地道：“小女子……但凭徐大人作主。”
徐晋笑了笑，对着院外喊道：“赵大头，带几个弟兄把翠翘姑娘送回去。”
王翠翘不由心中一松，却又隐隐有点失落，对着徐晋福了一福道：“谢过徐大人。”
徐晋笑道：“翠翘姑娘客气了，以后到我这不用再投拜帖，初春初夏，你们若真想向王大家学唱曲，不妨明天带上礼物，亲自到王大家的住处行拜师之礼，这样方显诚意。”
“是，老爷！”初春初夏娇声道。
秋雁不由暗喜，如此一来，自然没人再敢欺负小姐了。
王翠翘自然明白徐晋的意思，不由目露感激之色，对着徐晋盈盈一福。

第0588章 倭袭东台县（上）
十六晚上的月亮，似乎真的要比十五晚更圆，流水般的月光装满了东台县这座小城，就连菜市口街道上那一洼肮脏的污水都被照得亮汪汪的。
夜已深，四周围静悄悄的，一老一少两名更夫在街道上慢吞吞地走着，当经过那一洼污水时，年少的更夫忽然停下来，解开腰带掏出家伙，下一秒，安静便被叮叮咚咚的水响打破了，水洼中月亮的倒映也被击碎。
这名更夫显然年纪不大，唇上淡淡的绒毛还没脱尽，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也难怪有如此幼稚的举动。这小子尿完抖了抖，提上裤子飞快地追上前面的年老更夫。
“伯父，今晚的月光真他娘的亮，南风也吹起了，这时到田里抓黄鳝最好，一晚上抓他几斤也不成问题，黄鳝煲粥那叫一个香呀。”少年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道。
老更夫真的很老了，满脸的皱纹就像老树皮一般，幽幽地道：“狗子，进了咱们这行，除了打更巡夜，晚上就甭想干其他事了。”
少年打了个阿欠郁闷地道：“本以为打更巡夜很有趣，结果无聊死了，别说狐妖鬼怪，连贼毛都没见到一根，伯父，我还是想回村子里。”
封建社会的一大特色就是世袭，明朝更是把这一特色发挥到了极致，军户世袭、匠户世袭、灶户世袭、妓女世袭、就连打更的更夫也不例外。
杜老头今年五十有七，自十七岁起便在东台县中打更巡夜，至今已经四十个年头了，实在厌倦了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所以今年便打算退休了，只是他没有子嗣，于是便回村里找了个本家侄子来顶替自己。
杜老头费尽了口舌，好不容易才把这个花名叫狗子的本家侄儿忽悠进城，此时听到狗子似乎有反悔之意，连忙道：“狗子，你小子才出更几天，那会这么轻易就遇到有趣的事，觉得无聊是吧，那伯父便给你讲一件亲身经历的奇事。”
狗子不由精神一振道：“什么奇事，伯父快讲。”
少年人好奇心重，杜老头当初便是讲了一些巡夜时遇到鬼怪，又或者艳妖狐仙之类的故事，这才成功把狗子忽悠进城当更夫的。
此时，杜老头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月亮，这才低声道：“快到子时三刻了，这时人间阴气最盛，嗯，咱们先打更，等过了子时三刻再讲，要不容易撞邪。”
狗子显然被唬着了，脸色白白的，既害怕又期待地点了点头。
咚——咚咚，砰！
杜老头打响了梆子和铜罗，拖着长长的声调吆喝道：“风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三刻——哩！”
老少两人往前走了一段，由菜市口所在的西街转到了东街，行至一座大宅子前。这座宅子乃东台县首富郑家的，占地面积极广，整座东台县城，除了县衙就轮到郑家的宅院最大了。
“伯父，子时三刻过了，快快讲来！”狗子催促道。
杜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将提着的灯笼挂在郑家门前的石狮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石阶，压低声音道：“来，狗子坐这，看门石狮有煞气，鬼怪不敢近身。”
狗子连忙挨着石狮子坐下，一脸期待的看着杜老头，后者嘿嘿一笑，神秘问：“狗子，菜市口是什么地方？”
“卖菜的地方呗！”
“除了卖菜呢？”
狗子面色刷的白了，吃吃地道：“杀……杀头！”
“没错，就是砍脑袋，咱们东台县虽是小地方，不过菜市口那地方却是砍过不少脑袋呀，所以整个东台县城就数那地方最是邪门，呶，就是你刚才撒尿的位置，每次砍头都准盛满了犯人的血……”
“哎，我的妈呀！”狗子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捂住胯间，仿佛下一刻就有鬼来咬掉他的小鸟一般，颤声埋怨道：“伯父，刚才你咋不提醒侄儿呢！”
杜老头嘿笑道：“不用担心，你小子还是个雏，童子尿乃至阳之物，鬼怪最是怕这玩儿，见之远遁，哪还敢来害你。”
狗子闻言暗松了口气。
杜老头继续道：“记得那是十五年前的事，立秋时在菜市口砍了一个强人，头七那天正好轮到伯父我值夜更，那晚呀，也像今晚这么大的月亮。伯父我本来已经特意绕着菜市口走了，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绕来绕去的竟然还是到了菜市口。
当时呀，我就发毛了，只想着赶紧离开，可是双脚竟然不听使唤，低头一看，我的妈呀，竟然有个人抱着我的脚……而且”
杜老头这货讲故事确有一套，那表情、动手和语气极为到位，狗子此时已经吓得缩成一团，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杜老头心中得意之极，继续胡扯道：“而且这个人竟是没有脑袋，脖子上血淋淋的，我当时怕得呀，连话都说不出来。
嘿，就在这时那没头鬼竟然说话了，他说啊，大哥别怕，我就想麻烦你帮忙把我的脑袋捡回来。
我顺着没头鬼手指的方向一瞧，哎哟我的娘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就掉在几米远那坑里，就是你小子刚才尿的那个坑……”
“呀！”狗子发出一声惨人的惊叫，直接往后栽倒。
杜老头得意地一笑，忽然感觉到屁股下面湿湿暖暖的，急忙跳起来骂道：“我操，小崽子长人不长胆，这就吓尿……！”
杜老头表情瞬间凝固了，声音戛然而止，他本来以为是狗子吓尿，跳起来才看清楚，浸湿他屁股的不是尿，赫然是殷红的鲜血，鲜血正从狗子的脖子上汩汩流出，把台阶都淌湿了。
杜老头只觉裤裆里一热，转身便要逃，可惜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锋利的匕首一刀刺进了左胸。
杜老头双眼蓦地大睁，身体绷直了数秒便缓软绵绵地塌下来。
杜老头身后的黑衣人把匕首拔出来，冷酷地在杜老头的衣衫上擦干净血迹，然后随手把尸体扔下，就好像杀的是一只鸡。
随即郑府的大门悄然打开，又有十几名黑衣人从里闪了出来，然后迅速往城门方向摸去。
郑府的大管家脸色苍白，他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台阶下两具更夫的尸体，又急急把门关上，战战兢兢地往屋里跑去。

第0589章 倭袭东台县（中）
杀掉两名更夫的正是东沙岛二当家陈东，今日白天的时候，他便带着十几名弟兄侨装潜入城，藏身于首富郑半城家中，就等着晚上发动突然袭击，配合城外的细川武殊等人攻城。
此时，陈东率着十几名弟兄，趁着月色摸到了东城门附近，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地往城门观察，见到只有八名无精打采的巡检司巡丁在把守，便猫着腰带头冲了上去。
“什么人？”发觉异常的巡丁厉声大喝，但此时陈东等人已经冲到近前了，二话不说，挥刀便斩。
陈东这次带进城来的十几名弟兄都是有武艺在身的悍匪，而那些巡丁却是些平时疏于训练的战五渣，再加上仓促应对之下，哪里是一众悍匪的对手，只消一个照面就全部倒在血泊中，但短暂的厮杀还是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其他巡丁，砰砰砰的锣声随即大作，城头上方的烽火也被点燃了。
陈东不敢怠慢，带着人冲上前把厚重的城门打开，早就潜伏在城外的大内宗设和细川武殊等人，立即冲了进来。
蒙着脸的普净和尚不满地瞪了陈东一眼，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是无声无息地进城的，然后直扑东台县衙救人，谁知陈东办事不利索，竟然惊动了其他人。
既然已经暴露了，那便没有必要再小心翼翼的，普净和尚果断下令焚烧城门，然后喊杀着往县衙方向扑去，沿途不断放火焚烧民居制造混乱，好让城中的官兵分不清虚实。
砰砰砰砰……
急速的铜锣声惊醒了城中所有居民，一时间哭喊声、尖叫声、呼救声响作一片。几队巡逻的差役和巡丁闻声赶来，结果迎面就被凶残的倭寇杀得哭爹喊娘，丢下十几具尸落荒而逃。
“哈哈，太弱了，一群废物！”大内宗设轻蔑地狂笑，发足追前，将一名巡丁拦腰斩成两段。
“呀咿——煞！”其他倭寇也是杀得性起，撵在那些巡丁后面疯狂斩杀。
普净和尚冷喝道：“不要浪费时间，我们的目标是县衙！”
大内宗设和细川武殊吆喝着约束住各自的手下，跟在普净和尚身后扑向东台县衙。
轰蓬……
厚实的县衙大门在众贼的猛力撞击之下轰然倒地，几名衙役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乱刀砍成了肉块，近百名贼寇蜂拥而入。
陈东一指西面道：“小海，那边是仓库，金银财货都在那儿，你带他们去取，我带人到牢房打救大当家。”
陈东说完便带着二狗子等十几名心腹直扑向牢房，普净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大内宗设等人扑向仓库所在。
再说陈东带着人冲到牢房外，干净利索地宰了几名狱卒，打开牢房的铁门冲了进去，将里面关着的所有犯人全部释放掉，其中就包括一百多名之前被俘虏的东沙岛海盗。
“弟兄们，老子是陈东，今晚救你们来了，以后继续跟着老子吃香喝辣吧！”陈东举着火把威风凛凛地大喝。
“二当家威武，二当家威武！”
这些被俘的海盗本以为必死，没想到神勇的二当家竟然有本事攻入东台县相救，此刻一个个欣喜若狂高叫：“二当家威武。”
很明显，此时陈东的在群盗中的威望得到了大幅提升。
陈东心里得意非常，高声喝问道：“有谁知道大当家在何处？”
立即便有一名海盗大声答道：“二当家，我知道，大当家就关在最里面那间单独的牢房中，不过有四名锦衣卫看守着。”
“走，跟老子去救大当家！”陈东说完提着单刀一马当先冲向最里面的牢房。
此刻那间单独的房中，四名锦衣已经惊得面如土色，他们又不是聋子，自然听清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海盗头子陈思盼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大笑道：“哈哈哈哈，老子的弟兄们杀进来了，你们四个孙子，识趣的马上放了老子，老子可以饶了你们四条狗命。”
四名锦衣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伸手把陈思盼提了起来，刀架在脖子上狞声道：“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当老子白痴？”
嘭蓬……
牢房的门被暴力踢开，陈东带着心腹气势汹汹地杀了进来，怒目圆睁地吼了一嗓子：“大当家，我来救你了，你们四个狗官差，快把我叔放了。”
那名用刀架着陈思盼的锦衣卫厉声喝道：“站住，再敢行前一步，我敢保证你们大当家马上人头落地。”
“你敢动大当家一根汗毛试试！”陈东嘴上出言威胁着，脚步却丝毫不停顿，他身后的十几名心腹有一半故意堵在门口阻挡后面的视线，而另一半则跟着陈东压上前。
四名锦衣为不由面色大变，陈思盼目光一闪，喝道：“二当家，站住，不要过来！”
“大当家放心，外面都是咱们的弟兄，狗官差不敢伤你的！”陈东不仅没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一刀便斩向那名锦衣卫，他身后的心腹也同时发动了攻击。
叮叮当当……
数声惨叫过后，四名锦衣全部被斩杀，陈东的心腹死了两个，而大当家陈思盼也倒在了血泊当中，喉咙处还在汩汩地流着鲜血，双眼像要喷出火般怒睁着，狠狠地盯着陈东。
陈东面无表情地捡起一把锦衣卫的绣春刀，刺进了大当家陈思盼的胸口，还用力绞了一下，后者顿时气绝身亡了。
“叔，不要怪侄儿狠辣，侄儿只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陈东凑到陈思盼的耳边低语了一句，这才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干嚎：“大当家——！”
此时，陈东那些堵在门口的心腹才让开，其他海盗挤了进来，见到眼前的情景都愕住了。
陈东干嚎了片刻，又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然后抱起陈思盼的尸体，神色悲愤地道：“这些该死的狗官差竟然杀了大当家，弟兄们，今晚我们要血洗东台县城，杀光所有官差，为大当家报仇雪恨。”
“为大当家报仇！”一众海盗的瞬间被煽动了，跟着陈东杀气腾腾地冲出大牢，其他罪犯也加入了行列，数百人在县衙中四处放火抢掠，见人就杀，见到女人便强干，整座县衙瞬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第0590章 倭袭东台县（下）
众贼突袭东台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县衙，匪首陈东将县衙大牢中的犯人全部放出，瞬间聚集起数百人，声势为之大壮，这些人四处放火打砸，县衙中不少建筑很快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整座小城都被火光映红了。
后衙是知县和家眷居住的地方，前面这么大动静，朱纨自然被惊醒了，他一骨碌爬起床，迅速取下挂在墙上的腰刀，这才点燃了油灯。
这时房间门被急速地拍响了，朱纨的妻子周氏吓得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蜷缩到墙角去。朱纨拔出腰刀低喝道：“谁？”
“老爷，大事不妙了，大批贼人已经攻入了官衙，快逃命吧。”
朱纨急忙打开房门，见到屋外正是管家朱四，两名手持扁担的家丁面色苍白地站在其身后，于是沉声问：“哪来的贼人？有多少人马？”
朱四摇了摇头急道：“老奴也不清楚，现在前衙乱哄哄的火光冲天，估计人数不少于两三百，老爷赶紧带夫人和少爷从后门离开吧。”
朱纨冲出院子往火头升起的方向望去，顿时变了面色，那里正是县衙大牢，估计是海盗陈思盼的同伙劫狱来了，大牢里还关着数百犯人呢，这下麻烦了。
就在这时，县衙仓库那边传来爆豆般的枪声和喊杀声，朱纨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此时他已经有八九分肯定是陈思盼的同伙来了，而且对方绝对是有内应配合，否则不可能这么神速攻到县衙。
“朱四，你马上带夫人和少爷从后门离开。”朱纨果断地吩道。
朱四急忙道：“老爷，现在也不知有多少贼人进城了，此地不宜久留啊，您也赶紧躲一躲吧。”
朱纨沉声道：“我乃东台县的父母官，有守土之责，又岂能擅自逃离，更何况本官在钦差大人面前承诺过，若仓库中的赃银财货有失，便以死谢罪。”
“老爷，仓库那边有五百营的精锐把守……”
“废话少说，快走！”朱纨冷喝一声打断道。
管家朱四深知自家老爷的性情，知道再劝也是徒劳，猛一顿足道：“夫人快跟老奴走。”
周氏脸色苍白如纸，抱住刚满月的儿子，一只手拉着朱纨的衣袖哭泣道：“夫君一定要小心啊。”
周氏显然也知自家男人的性格正直执拗，只要是下定了决心的事，任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头，所以并没有规劝，只是提醒他要注意安全。
朱纨神色一柔道：“我会的，快带聪儿离开吧，再迟恐来及了。”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醒睡中的儿子。
周氏抹了把眼泪，跟着管家朱四匆匆走向后院的角门。目送着妻儿离去，朱县令瞬时变得战意高昂，对着两名家丁道：“走，跟本老爷去杀贼！”
朱纨说着把睡衫的下摆提起掖到腰间，提着刀便大步往前面行去，两名家丁见状不由胆气一壮，举着扁担跟上，一路上又有三名家丁加入。
朱纨带着五名家丁刚走到二堂，迎面便遇到三名犯人试图凌辱一名婢女，婢女的头发凌乱，只穿着一件肚兜，外面的睡衣都被撕烂了。
朱纨不禁目眦尽裂地暴喝一声，冲前便是一刀砍翻压在婢女身上那名犯人，婢女被溅了满身鲜血，尖叫着跑走了。另外两名犯人惊恐地后退，朱纨冲上前又将一人砍杀，剩下那个犯人跌跌撞撞地逃往前边。
这位好战的朱县令杀得性起，杀气腾腾地在后面追赶，五名家丁显然也被家主的神勇感染到了，举着扁担猛冲。
然而，朱纨等人很快就遇到一伙携带了兵器的海盗，朱县令虽然勇猛，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险象横生，五名家丁也被砍杀了三个。
砰砰砰……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枪声突然响起，七八名海盗顷刻倒下，其他海盗立即吓得抱头鼠窜。朱纨暗松了口气，抬头一看，只见十名五百营的悍卒正一边填装弹药，一边往这边跑来，为首的正是神枪手郭金雕。
“朱大人没事吧？”郭金雕带着九名弟兄跑到朱纨跟前，同时已经完成了装弹。
朱纨摇了摇头道：“幸好郭把总及时赶来，要不然本官这条命就交待了，仓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郭金雕沉声道：“已经被大批贼人包围了，估计有两三百人之多，带队的是东沙岛二当家陈东，他们把牢里的犯人都放出来了，对了，其中还有不少倭寇。赵百户担心朱大人有闪失，所以让属下带十名弟兄突围找朱大人。”
朱纨点了点头道：“赵百户有心了，郭把总，你觉得仓库那边低挡得住吗？”
郭金雕面色凝重地道：“很难说，贼人人数众多，而且手头上有不少弓弩，这对我们极为不利，而且就怕他们用火攻。”
朱纨摇了摇头：“贼人的目标是仓库中的财货，不太可能会放火烧仓库。”
郭金雕闻言自信地道：“那咱们的弟兄坚持到天亮应该都没问题！”
朱纨喜道：“如此，本官便去召集人手来救，劳烦郭把总助我！”
“没问题，弟兄们开路！”郭金雕大喝一声，九名五百营悍卒便护着朱纨往外冲。
贼人的主力都在仓库那边围攻，此时四处游走奸淫掳掠的都是些犯人，或者贪小便宜的海盗，那里是郭金雕这些悍卒的对手，一个照面就被砍翻了。
朱纨等人势如破竹地杀到马厩，牵了马匹便冲出县衙去。
此时城中到处火光冲天，一部份从大牢中逃出的犯人正乘机四处放火抢劫，群魔乱舞，整座城池的秩序都乱套了。
看到治下的城池乱成这样，朱纨又气又痛，咆哮一声打马疾驰，只要在街上遇到放火的贼人，立即便挥刀斩杀。
“本官乃东台县令朱纨，作奸犯科者杀无赦！”朱纨一边策马奔驰，一边高声大喝，很快，竟然又不少巡丁和衙役聚拢过来。
当朱纨等人来到盐运分司衙门外时，已经聚集起近五十人。朱纨勒定下马，大步走上石阶，用力拍响盐运分司的大门，高声喊道：“我是朱纨，许判官速速带人随本官前往杀贼。”
东台县是主要的产盐地，这里设有盐运分司，长官是判官许迥，他手下有五百盐丁。
朱纨猛拍了一会，大门终于打开了，一名老吏探头出来，陪着小心道：“朱大人，咱们判官大人昨日已经带人外出巡视盐场了，至今还未回呢！”
朱纨急忙问：“那许迥在何处扎营？”
“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
朱纨不禁破口大骂：“该死！”

第0591章 朱县令的一把火
从贼人能够轻易攻入城，朱纨便料定城中有贼人的内应，偏生这个时候盐运分司的判官许迥却带着手下的五百盐丁外出了，这未免令人生疑。
不管这是不是凑巧，许迥显然是指望不上了，朱纨只能派人骑马赶往邻县求救，因为盐城县驻扎有一卫人马——盐城卫。郭金雕也派出一名五百营的弟兄，一骑双马火速赶往扬州城，向徐晋禀报。
驾……
朱纨打马在范公堤上飞驰，郭金雕则率着八名弟兄紧跟其后，这位好歹是东台县令，还是大人的同年，可不敢有个闪失。
朱纨的目的地是西溪巡检司，这里还有一百二十名巡丁驻扎，他打算把这些巡丁召集起来进城救援。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众人便赶到了西溪巡检司外，朱纨正欲翻身下马上前叫门，郭金雕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巡检司内太安静了，在这里明明能看到城中火光冲天，这里的巡丁没理由没任何反应的。
就在此时，巡检司内传出一声弦响，只听得嘣的一声，一支利箭从箭楼上激射而来。郭金雕急忙大喝：“朱大人小心。”
朱纨狼狈地滚鞍下马，那支利箭间不容发地从他的耳畔掠过，几乎全部没入了沙地中。
砰……
郭金雕抬手就是一枪，只听得一声惨叫，一条黑影从箭楼上栽倒下来。朱纨面色铁青，从地上爬起，提刀便冲上前一脚踹在巡检司的营门上，那营门竟然被踹开了，里面显然没有上锁。
郭金雕见状驱马上前把寨门撞开，一马当先便冲了进去，枪声随即响起，留守在巡检司中的十名海盗很快就被射杀掉了。
郭金雕带着八名弟兄在巡检司内搜杀了一圈，很快便在巡检司后面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很明显，驻守在这里的一百二十名巡丁已经全部遭了毒手，而且从这些巡丁身上的伤口来判断，估计绝大部份都是在睡梦中被抹了脖子的。
朱纨不禁又惊又怒，这些巡丁的尸体已经有点发臭了，看样子已经死了不短的时间，也就是说，贼人至少在昨天晚上已经占据了这里，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里的所有巡丁都杀死掉。
朱纨面色阴沉无比，似乎突然醒起了什么，急声道：“郭把总，快，找些引火之物，把外面河上的船只给全部烧掉。”
郭金雕马上会过意来，贼人首先占据了西溪巡检司，显然是打算利用这里的出海口和船只，待攻打东台县城得手后，带着财货从这里出海逃之夭夭。
很快，朱纨等人便在巡检司内找了火油等引火之物，把河道上所有的船只都点燃了。
朱纨的想法很简单，烧掉船只无非是想断掉贼人的退路，不让贼人逃跑，然而朱纨却忘记了一点，那就是狗急跳墙，没有了退路的猛兽才是最可怕的。
正是朱纨这一把火引出了后续的无穷风波，一场席卷大明沿海数省的战火亦因此被点燃了。
看着陷入熊熊大火中的所有海船，朱纨只觉稍稍出了一口恶气，带着郭金雕等人果断地再次杀回城中。
……
县衙的仓库是一座独立的院落，约莫三百方左右，四面建有两米高的院墙，此时已经被贼寇们围得水泄不通。
尽管小院的院门已经被捣毁了，但是贼寇们却是不敢往里面冲，因为有人试过，结果还没迈过门槛就被乱枪干翻了，此刻还有两名没死透的躺在那惨嚎呢。
至于爬墙进攻就更加不可取了，爬上墙头的贼寇就是活靶，刚露面就被铅弹爆头了，此时墙外便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
大内宗设的脸色十分难看，因为在这之前，普净和细川武殊都没有告诉过他，仓库里竟然有五十名装备了燧发枪的明军，刚才他率着手下的武士第一批往里冲，结果差点就挨了枪子，手下的武士也死伤了八个。
“大当家，官兵的弹药不会太多，咱们找些门板当成盾牌往里冲，消耗他们的弹药。”二狗子向陈东提议道。
陈东被二狗子一句大当家叫得很爽，哈哈大笑道：“好主意，都听好了，大家快找几块门板来当盾牌，谁先攻进去，老子奖赏一百两银子，杀死一名官兵，赏银五十两。”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海盗立即找来了两块门板，然后以三人一组，举着门板往院子里缓缓移动进去。
然而，门板本来就不大，三个贼人又害怕挨枪子，所以尽量地往中间挤，结果在迈过门槛时动作不协调，有人绊倒了，倾刻引起了连锁反应，三个人齐齐扑街，那扇作为盾牌的门板自然也倒下了。
埋伏在里面的五百营悍卒老实不客气了，一排枪子便打过去，三个贼子当场被射杀，第二扇门板后的三个贼子见状吓得马上缩了。
百户赵斌不由哈哈大笑，一边换弹药一边吆喝道：“弟兄们，瞄准了再打，别特么的浪费弹药……操！”
赵斌正说着，忽觉月光下，一道寒星从左侧的屋顶袭来，下意识地猛缩脑袋，结果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把制式笠帽都射掉了。
砰砰砰……
几名反应快的悍卒立即对着那处屋顶还击，可惜没有打中，放暗箭那人十分狡猾，放完冷箭后马上趴在屋脊上，这角度，燧发枪根本打不着他。
赵斌捡起笠帽重新戴上，躲在一根柱子后往屋顶窥探，结果嘣的一声，又是一根弩箭激射而下，一名弟兄前胸中箭倒地，挣扎了几下便气绝身亡了。
“老孟！”赵斌目眦尽裂，抬枪便往屋顶射击。
砰砰砰……
十几杆枪接连击发，打得那处屋顶碎瓦纷飞，躲在上面的普净和尚只得往后退开一段距离。
“妈的，全部进屋！”赵斌果断地扛起老孟的尸体退进了仓库中，其他弟兄也急急退入仓库中，以门窗为依托进行防守反击。
如此一来，外面的贼人立即蜂拥进入院中，分散躲在院中的杂物后，用弓箭与仓库内的五百营官兵对射。

第0592章 三倭齐聚
由于之前织信美子以死相要挟，徐晋便让谢二剑把她从县衙大牢中提出来，软禁在城中一处宅子当中，并且专门派了六名锦衣卫负责看押，为首者是一名锦衣卫小旗，名字叫做刘耕田，很接地气的名字。
刘耕田今晚睡得有点死，因为这货睡前在一名倭女的肚皮上耕了三次田，所以别说是刘耕田了，估计就是牛耕田都得累趴下。直到房间门被大力拍响，刘耕田才猛然惊醒，把怀中光溜溜的倭女一把推开，喝问道：“谁！”
“刘哥，出事了！”一把焦灼的声音传了进来，刘耕田认出是手下弟兄巩春生的声音，急忙穿上衣服，抓起绣春刀开门，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巩春生神色慌乱地道：“刘哥，大事不妙了，一伙贼人攻入城中，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刘耕田面色急变，这才注意到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县衙方向更是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声，街上的奔走呼叫声乱成一片。
“快，快拿梯子来！”刘耕大叫道，两名锦衣卫急忙找来了梯子，刘耕田顺着梯子爬上墙头眺望，顿时面色又白了几分，只见县衙的所在火光熊熊，喊杀声和枪声混成一片，而且城中也有不少建筑起火了，百姓们正拖家带口往城外逃，也不知到底有多少贼人已经攻入城中。
“刘哥，县衙那边枪声很急，估计是留守仓库的五百营弟兄跟贼人干起来了，咱们要不要支援？”巩春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耕田摇了摇头道：“支援个屁，五百营装备有燧发枪，个个以一当十，又占着地利，如果贼人不多，他们足以能摆平，如果贼人多到连五百营也抵挡不住，那咱们这六人就算全部跑去支援也没啥鸟用，更何况钦差大人命咱们看押着织信美子呢，可不敢擅离职守了。”
“噢，那咱们还是守在这吧！”巩春生松了口气道，其他四名锦衣卫也心安理得地点头附和。
刘耕田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派出两名弟兄上街打听消息，如果进城的贼人不多，局面可控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介意趁机捞一把功劳，但如果敌人势大，那还是老实了待着吧，甚至随时准备跑路了。
把两名弟兄派出去打探消息后，宅子中便剩下四名锦衣卫了，刘耕田正想再次爬上墙头观察，刚才陪他睡觉那名倭女神色慌张地跑来，指着织信美子的房间焦急地叫道：“军爷……美子小姐￥%￥%%%￥！”
这名倭女只是稍微懂得几句汉语，说话不清不楚，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四名锦衣卫都看得一头雾水。
“小巩，你们俩看着门，小张，你跟老子去看看那倭国娘们到底搞什么鬼。”刘耕田提着绣春刀大步往织信美子的房间行去，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带着一名弟兄随行。
那名倭女趿着木屐跶跶地追了上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倭女只穿着睡衣，而且扣错了一颗扣子，胸前风光暴露，一溜小跑时那对白兔儿跟着抛动，把那名叫小张的锦衣卫馋得直咽口水。
话说刘耕田等六名锦衣卫虽然只负责看押了织信美子十天不到，结果六人监守自盗，把服侍织信美子的两名倭女都弄上床睡过了。
刘耕田大步来到织信美子房间外，发现房间房开着，里面正传出痛苦的呻吟声，不由吃了一惊，这个织信美子不会是突然发急症了吧，要是有个好歹可不好向钦差大人交待，于是快步走进房间。
结果刘耕田刚迈进房间便突闻铁链拖地声，一股劲风朝他脑后袭来。
“不好，中计了！”刘耕田猛然警觉往前纵出，结果还是迟了，一张圆凳重重砸在他的后颈上，他便当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小张急欲拔出绣春刀，而旁边的倭女却从后面把他死死地抱住，就这样缓了一下，织信美子已经旋身一把捏住他的咽喉。
只听得卡嚓一声闷响，小张的喉骨当场被捏碎，脑袋随即软软地垂了下来。织信美子眼中寒光闪动，蹲下来从刘耕田身上找出钥匙，把手铐和脚镣打开，然后捡起绣春刀把刘耕田的脑袋给砍下来，瞬时鲜血泗溅。
那名抱着小张的倭女把尸体放下，面色苍白地道：“美子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织信美子将另一把绣春刀递给这名倭女，神彩飞扬地道：“还能怎么办，趁乱杀出城去呗，再抢船出海，那时我们便自由了。”
这时，刚才在床上假装呻吟的倭女也爬了下来，织信美子便带着两名倭女大摇大摆地行出了房间。
巩春生和另一名锦衣卫正守在院门附近，见到织信美子提刀行出来，顿时便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急忙拔出刀准备应战。
织信美子在东沙岛上被五百营杀得全军覆没，又被徐晋逼着写了一百万两的欠条，接着又被软禁多日，心里积攒的怨气和怒火此时完全释放出来了，像一头可怕的母豹一般，纵身一跃大叫：“嘿咿！”
刀光如匹练般砍向巩春生，后者的武艺本来就远不及织信美子，又被对方的气势所慑，只是两刀便被斩杀了，剩下那锦衣卫更是被吓破了胆，只是一刀便让削去了半边脑袋。
织信美子在锦衣卫的尸体上擦干净绣春刀上的血迹，冷道：“这刀太花俏了，中看不中用，不及我们的武士刀多矣。”
嘭……
织信美子话音刚下，院门便被暴力撞破了，数名手执倭刀的家伙撞了进来，织信美子急忙提刀后撤警戒。
为首那名闯入者愕了一下，继而大笑道：“不愧是不输男儿的织信美子，看来在下是多此一举了。”
织信美子定神一看，讶然道：“细川武殊！”
来人正是细川武殊，他笑着拱手道：“美子小姐还记得在下，万分荣幸！”
织信美子眼珠一转道：“原来是细川阁下带人攻入东台县城，果然是好本事！”
细川武殊道：“并不止在下，美子小姐有没有兴趣与在下一道拿下东台县衙？话说美子小姐那几十万财货就在县衙的仓库中，由数十名装备了燧发枪的明军把守着，如今我的同伴正在发动猛攻。”
织信美子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冷笑道：“那些财货我可以不要，但是那数十明军的命，我要了，对了，那个卑鄙无耻的狗钦差徐晋可在？”
细川武殊摇了摇头道：“他带着五百营的主力回扬州城了，要不然我们今晚也不敢进攻东台县城。”
“走，去县衙！”织信美子愤恨地冷哼一声，虽然心中不爽，但她不得不承认，徐晋麾下的五百营战斗力强大，那个叫谢二剑的武艺也比她高明。

第0593章 不翼而飞
东台县首富郑家，宅子的大门紧闭，数十护院和家丁正手持各种武器严阵以待。正所谓有备无患，尽管与贼人有勾结，但郑家也担心有不开眼的贼人会跑到郑家抢劫。
此时，郑家的中院大厅内，外号郑半城的家主郑世荣正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如同一只热锅上的码蚁。这也难怪，毕竟助贼攻城形同谋反，乃诛连九族的重罪，一旦事情败露，那郑家就彻底玩完了。
眼看着时间已经过了近个时辰，县衙那边还不时传来枪声，很明显，陈东等人还没拿下县衙仓库，郑世荣自然越发焦急了，毕竟时间拖得越久便越不利。
正在此时，一名老管家神色紧张地跑了进来禀报道：“老爷，朱县令来了！”
郑世荣大惊失色，只以为事情败露了，朱纨上门抄家，吓得他转身便往后院逃去，老管家急忙拉住他道：“老爷莫慌张，朱纨是来向咱们借调人手的。”
郑世荣不由松了口气，抬手便扇了管家一记耳光骂道：“野狗入的老货，为何不早说清楚。”
郑世荣说着整了整衣服大步往前院行去，老管家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追了上去。
郑世荣带着人来到前院，顺着梯子爬上墙头一看，果然见到东台县令朱纨带着数十人候在门外，于是便故作惊慌地拱了拱手道：“朱大人，敢问城中发生何事了？外面兵方马乱的，恕鄙人不方便打开门户相迎了。”
朱纨也不以为意，沉声道：“东沙岛海贼陈东伙同倭寇潜入城中劫狱，本县正在召集人手围剿贼寇，郑家乃本地大户，本县特来向郑员外借调人手剿贼。”
郑世荣心中一动，大义凛然地道：“天下兴亡，匹夫尚且有责，更何况东台县与我郑家休戚与共，杀贼卫家义不容辞，鄙人这便派出二十人协助县尊大人剿贼。”
朱纨皱了皱眉，郑家明明有护院和家丁近百人，却只派二十人，委实小气了些，但这时也不好呵责，拱手道：“本县在此谢过郑员外深明大义。”
很快，郑家便选出了二十名家丁交给朱纨，后者也不多话，继续往下家召集人手。
郑世荣看着朱纨率近百人举火把走远，立即便爬下梯子，吩咐心腹火速赶往县衙向陈东通风报信。
“你这老货，看什么呢？”郑世荣正是心情焦灼，见到老管家还站在梯子上，往墙外探头探脑观望，便不耐烦地喝问道。
老管家慢吞吞地从梯子爬来，凑到郑世宁旁边，神色古怪低声道：“老爷，门外面老杜头的尸体咋不见了？”
管家口中的老杜头就是那个更夫杜老头，此人在东台县夫打更四十年，所以无人不识。
郑世荣皱了皱眉道：“会不会是朱纨让人抬走了？”
老管家摇头道：“朱纨现在忙着召集人手，哪里还有空处理尸体，而且老杜头那侄子的尸体还在，朱纨不可能只搬走老杜头的尸体，却留下了他侄子的尸体。”
郑世荣面色微微一变，急忙再次顺着梯子爬上墙头，借着已经西斜的月光仔细一看，果然见到门前石狮附近只躺着一名少年的尸体，而老更夫的尸体却不翼而飞了。
郑世荣爬下墙头，让人打开门提着灯笼出去找，结果只看到地上留下的一摊血迹，老杜头的尸体确实不见了，不由面色难看了问：“老货，你确定人死了？”
老管家点了点左胸道：“一刀刺进这里呢，肯定是死了的，当时就倒在这位置不动了。”
郑世荣不由疑神疑鬼地道：“那干嘛尸体不见了？难道是诈尸？”
恰在此时一阵冷风吹过，郑世荣和老管家禁不住缩了缩脖子，赶紧退回宅中关上门。
……
尽管已经是阳春三月中，但凌晨两三点还是有了寒意，冷月斜挂于西天。
此时，县衙仓库中的激战还在继续，尽管贼寇人多势众，但五百营的悍卒占据地利，再加上火器犀利，所以守得稳稳的，贼人始终攻不进来，还死伤了近五十人。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贼寇们发动几次猛攻都没有凑效，反而死伤了数十人，士气大受打击，都变得畏缩不前起来，无论陈东如何催促利诱，均没人敢再轻易攻入院中。
“操他姥姥的，这些狗官兵到底有多少弹药。”陈东骂骂咧咧地道。
织信美子肯定地道：“我曾经观察过，这些明军都有一个携带弹药的木匣子，里面估计也就十五到二十份弹药的量，应该也差不多用完了，陈东君不妨再派些人进去消耗他们的弹药。”
陈东三角眼一斜，目露凶光道：“你这倭娘们儿倒是说得轻巧，敢情死的不是你的人吧。”
话说死伤的五十多人中，绝大部分都是陈东手下的海盗。
织信美子本来就是高傲之辈，顿时面色一沉，反唇相讥道：“就你这种货色，连娘们儿都不如。”
陈东不由大怒，正待要发作，一名海盗急急跑过来禀报道：“大当家，刚收到消息，东台县令朱纨正在城中召集人手，准备从后面夹击咱们。”
陈东眼珠一转，目光望向织信美子，嘿笑道：“你这娘们不是挺能的吗？敢不敢去迎战朱纨？”
织信美子冷傲地道：“有何不敢，细川阁下，可否借我十名武士？”
细川武殊目光一闪，笑道：“没问题，在下可将手底下二十名武士都借给美子小姐。”
织信美子傲然道：“不必，十人足以够，不过我需要一把弓！”
普净和尚朝陈东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把一张弓和一壶羽箭递给织信美子，嘿笑道：“祝美子小姐旗开得胜，长得这么好看，可别死了。”
织信美子冷笑道：“估计本人把那朱纨的人头带回来时，陈东君还没能拿下仓库呢！”
织信美子说完便带着细川武殊的十名武士，转身往县衙外行去。
陈东嘿嘿一笑，对着细川武殊道：“细川阁下，这次是不是轮到你的人上了？”
大内宗设立即点头附和道：“陈东君说的对，细川阁下，确实该你的人上了。”
话说这次进攻东台县，大内宗设出了三十五人，陈东三十八人，细川武殊二十一人，而此时死伤的大部分都是陈东的人，大内宗的手下也死了五个，伤了三个，唯独细川武殊的手下没有死伤。所以陈东和大内宗设都心理不平衡了。
细川武殊显然也明白再不出手说不过去，于是便命令手下五名武士出击。
细川武殊这五名手下都是百战精锐，举着门板便悍不畏死地杀入院中，枪声随即响起……

第0594章 长街血战
一轮圆月还斜挂于西天之上，所以今日的黎明并不黑暗，凌晨四时许，朱纨终于召集了近三百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杀向县衙。
长街，朱纨一骑当先，郭金雕和八名五百营悍卒护卫左右，身后是三百多名由巡丁、衙役、家丁组成的杂牌军，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是杂七杂八，一个个畏畏缩缩的，行动迟缓，战斗力实在堪忧。
正当众人行至县衙附近的中轴大街，迎面屋顶上嗖的射来一支劲箭，一名骑在马背上的五百营悍卒前胸中箭，跌落马下死于非命。
“敌袭！”郭金雕厉声大喝，勒定马的同时抬手就是枪，砰，屋上那名黑衣人当场惨叫一声从瓦面上滚落。
然而，此时两侧的屋顶也同时有冷箭袭来，郭金雕还没来得及重新填装弹药，一支利箭便穿透了他的左臂，痛得他直接滚落马下。同时中箭的还有另外三名五百营悍卒，显然，对方是要把最惧威胁的五百营悍卒先干掉。
砰砰砰……
剩下的四名五百营悍卒立即进行了反击，一名倭寇当场脑袋飙血，从屋顶上滚落下来。
“杀！”织信美子率着剩下的八名倭国武士从屋顶上跃落，毫不畏惧地向着朱纨等数百人杀去。
“嘿咿……煞！”织信美子大叫一声，竟然一刀砍下了两名衙役的脑袋，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溅，两具无头尸体轰然倒下，场面血腥恐怖。
“煞……煞……！”其他八名倭国武士也嚎叫着杀入人群，这些家伙都是武艺高强的冷血杀手，一个纵跃便近丈远，再加上手中的倭刀长达一米二，挥刀一跃之下可及四五米远，别说临时组织起来的杂牌军了，估计就算是明军的精锐也讨不到便宜。
所以，织信美子和八名倭国武士就好像狼入羊群，斩瓜切菜地屠杀着，近三百人的杂牌军顷刻阵脚大乱，哭喊着四散奔逃，无论朱纨如何歇斯底里也没能把队伍约束住，只能顿足长叹。
织信美子杀得极为畅快，这段时间的郁闷一扫而空，可惜那卑鄙贪婪的狗钦差徐晋并不在此，要不然砍下他的狗头，无疑是一件让她高潮的快事。
不过，砍不了那狗钦差的头，砍一名县令的头也不错，所以织信美子提着倭刀向朱纨行去。
“倭贼可恨，当日便不该留尔性命！”朱纨声色俱厉地断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毫不畏惧地迎着织信美子冲去，手中的腰刀借着马的冲势斩向织信美子。
织信美子就地一个前滚翻，躲过了朱纨居高临下的一击，长长的倭刀顺势一拖，一只马蹄瞬间被锋利的刀刃切断。朱纨胯下的马匹惨叫着栽倒，朱纨当场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街道上，滚出数米远才停住。
朱纨刚忍着五脏六腑剧痛爬起来，一束刀光已经斜劈而下，朱纨急忙举刀挡架，哐的一声，朱纨手中的腰刀当场震落，连同右手前臂均被斩断。
剧烈的痛楚使朱纨当场晕了过去，织信美子正要再补一刀砍下朱纨的人头，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铅弹正中她手中的倭刀，瞬时火星四溅，惊得她急忙扔了刀滚到一边。
郭金雕暗叫一声可惜，由于他的左臂中箭，只能单手开枪，所以失了准头，要不然这一枪就把织信美子的脑袋给打爆了。
机会稍纵即使，郭金雕也没时间再补枪了，他飞身翻上附近一匹马，一夹马腹便狂驰起来，经过时一弯腰便把地上的朱纨提起，向着长街尽头夺路狂奔。
织信美子急忙解下背着的弓，弯弓搭箭，嘣的一声，利箭如附骨之蛆袭向郭金雕的后心，只是后者像长了后眼似的，弦声一响他便往前趴下，利箭便掠过马脖子飞过。
织信美子不由大恨，可惜她已经没有再射第二箭的机会了，只能懊恼地顿足。
此时，数百杂牌军已经逃散殆尽，只剩四名五百营悍卒在跟倭国武士捉对厮杀。五百营所属都是经过大小战役洗礼的精锐，又经过去年一年的操练，在单兵战力上并不比倭国武士弱，就是在武器上有点吃亏，双手倭刀的长度比明军的制式腰刀要长出二十公分。
双方激战了两盏茶工夫，四名五百营悍卒终究还是壮烈牺牲了，不过倭国武士也付出了两死两伤的代价。
这一战，五百营八人阵亡，织信美子带来的十名倭国武士也死了四人，轻伤两人。至于朱纨组织起来的杂牌军根本没起到作用，反而白白送了几十条命。确实，一群没有胆气的绵羊，即使数量再多也只有被杀戮的份。
尽管最后被朱纨跑了，但当两杆完好的燧发枪逞到面前时，织信美子还是兴奋得爱不惜手，暗忖，要是能把这种犀利的火器带回日本交给父亲，应该足以弥补自己这次的损失了，说不定还会受到嘉奖呢。
织信美子把玩了一会儿燧发枪，又研究了一会弹匣，然后尝试着填装弹药。尽管动作笨拙，但最后还是被她弄懂了，毕竟燧发枪的原理跟火铳差别也不是很大。
砰……
织信美子学着五百营悍卒的姿势，对着空处击发了一枪，由于枪托没有抵肩，结果在后座力的作用下，枪托把她的锁骨位置都撞得青瘀了。不过，织信美子还是极为开心，暗赞燧发枪的设计巧妙，要是能带回日本大量仿制，那织信家族一统日本便指日可待了。
织信美子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另外五把燧发枪，这五把已经被砸坏了，是五百营悍卒主动砸坏的，显然是不想燧发枪落入敌手，要不是有两名悍卒来不及动手砸枪，剩下的两把估计也难逃一劫。
“走，回县衙！”织信美子扛着两把燧发枪，意气风发地向县衙方向走去。
剩下六名倭国武士把砸坏的五支燧发枪也当成宝一样带上，就连散落的零件也仔细找回来收好。

第0595章 猪队友
三月十七日早上，天色才蒙蒙亮起，一支船队便出现在距离东台县城十里左右的运河上。这支船队由数十艏大小船只组成，正是灵璧侯汤绍宗所率领的两千南京锦衣卫。
话说参加完三月十五日的花魁大赛后，第二天一早，汤绍宗便率着船队离开扬州城，出发赶往东台县，准备接收徐晋缴获的近七十万两财货，同行的还有南京户部郎中马怀。
正所谓无利不起早，汤绍宗之以急着赶去东台县，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了。徐晋所缴获的财货，只有三十万两左右是现银，其他的都是各种货物，现银的主意自然是不能打的，但是货物要动手脚就容易了，譬如用掉包的方法以次充好，又或者翻船落水丢失，甚至干脆失火等等。总之，要从价值几十万两的财货中榨取几万两的好处，对于汤绍宗这种老油条来说，简直轻易如举。
当船队距离东台县城还有数里时，远远便见到城中升腾起来的一股股浓烟，首先发现情况的锦衣卫立即便报知汤绍宗。
汤绍宗那货还在船舱的房间中高卧不起呢，得到禀报后匆匆穿戴好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之上一看，果然见到远处东台县城中浓烟四起，不由奇道：“马郎中，东台县城发生何事？失火了？”
户部郎中马怀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道：“尝未清楚，丘千户已经派人前往打探，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回了。”
果然，过了盏茶的工夫，一艏前往打探消息的快船便回来了。当得知东台县城已经被一伙倭贼攻破后，汤绍宗这货不由大惊，急忙下令道：“快，掉头回扬州！”
马郎中的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之色，劝阻道：“侯爷莫慌，依本官之见，还是先派人进城打探清楚情况，然后再作定夺吧。侯爷正好率军于此，若是未战先退，到时朝廷追究下来，你我都罪责难逃啊，更何况，钦差徐大人此刻就在扬州城中。”
马郎中提到徐晋，汤绍宗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他之所以敢当面讽刺徐晋，很大程度是因为徐晋这个钦差只是奉旨提督海防，能管沿海的卫所军队，却管不到南京锦衣卫的头上。
不过，一旦发生战事就不同了，徐晋这个钦差有便宜行事之权，在他奉旨巡按的辖区之内，所有军队都得听侯调遣，自然包括了他汤绍宗。
一想到徐晋的外号，汤绍宗便心底发怵，姓徐的可是狠角色呐，若是自己见危不救，未战先退，说不定还真可能被位徐砍头砍了脑袋。
汤绍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下令停船，派出几股斥侯入城打听消息。
很快，入城打探消息的斥侯便返回了，向汤绍宗详细地禀报了城中的情况，后者听完后顿时兴奋得摩拳擦掌。因为根据斥侯们打探回来的消息，攻入城中的贼人竟然只有区区数百，而且都聚集在县衙中激战，很明显，贼人还未能完全拿下县衙，也就是说县衙仓库中的财货还在。
“哈哈，本侯立大功的机会来了！”汤绍宗仰天哈哈大笑，意气风发地喝道：“丘千户，本指挥命你率一千弟兄为先锋，从西门杀入。黄千户，你与本侯一道从东门杀入，务必全歼所有倭贼。”
“属下得令！”汤绍宗手下两名千户齐声应诺，待船只在城外的码头靠岸后，丘千户点齐人马便往最近的西城门奔去。
再说县衙的仓库中，此刻战况极为惨烈，经过一夜的激战，五百营悍卒们的弹药已经消耗殆尽了，尽管击杀了七八十名贼寇，但奈何贼人太多，此刻院子已经完全被贼人占领了，百户赵斌只能率着弟兄浴血死守仓库的大门。
此时仓库的大门处已经堆满了尸体，既有贼人的，也有五百营悍卒的，鲜血把周围的地面都浇湿了。
话说徐晋只留了五十名五百营悍卒镇守仓库，由百户赵斌率领，昨晚郭金雕又带走了九名弟兄保护朱纨，所以镇守仓库的便剩下四十人了。再经过大半夜的激战，此时赵百户身边能战的弟兄仅剩下二十人不到。
朝阳下，普净和尚的光头闪闪发光，眼神却十分阴沉，他本以为在弹药消耗完后，拿下仓库会易如反掌，结果五百营军卒的战力远出乎他所料，猛攻了近个时辰，竟然难以突进半步。
“细川阁下，天亮了，撤吧，再拖下估计盐城卫兵就该到了。”普净和尚沉声道。
眼看近百万两的财货将要唾手可得，无论是细川武殊，还是大内宗设，均不愿意半途而废，两人厉啸一声，同时拔刀出手。
这两人都是武艺高强之辈，竟然硬是抵挡着五百营悍卒的乱刀，强行冲进了仓库的大门，其他倭国武士乘机跟进。
“狗日的，杀！”赵斌像野兽一般咆哮，率着众弟兄奋起反击，二十把钢刀上下翻飞，细川武殊和大内宗设总算被逼得退了回去。
噗……
刀锋一掠而过，赵斌的小腹瞬间就被鲜血染红了，不过他本人似乎还不自知，仍然奋力一刀把细川武殊逼了出仓库门外，本来被突破的防线再次被牢牢封上。
“赵老大，你受伤了！”一名弟兄提醒道，赵斌这才觉得钻心的痛，低头一看，发现小腹竟然被划破了，连肠子都挤了出来。
“赵老大！”旁边的弟兄失声惊呼。
赵斌咬着牙把肠子塞回去，迅速脱下战袄把肚子包扎起来，骂道：“哭丧着脸干什么，老子还死不了，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缓兵很快就到了。”
似乎为了响应赵斌这句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火铳声，还有喊杀声，原来是汤绍宗手下的丘千户带人杀到了。
“大当家，不好啦，外面来了大队官兵！”一名海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禀报。
陈东面色一变，急问道：“来了多少官兵？”
“不清楚，密密麻麻的，总之不少于一千，可能有几千！”
“快撤！”普净和尚果然地低喝一声，转身便走，陈东见状急忙召集手下海盗撤退，虽然财帛动人心，但总得要有命花不是？
“八嘎！”大内宗设不甘地怒骂了一声，这次攻打东台县好处没捞着，还死伤了近十名武士，亏大发了，但此时却由不得他不撤了。
众贼急急撤出县衙，迎面便遇上了丘千户所率领的一千锦衣卫，这些锦衣卫总算是受过训练的正规部队，几十杆火铳在前，砰砰砰一顿攒射，当场便有几名海盗中弹倒地。
“往东出城！”普净和尚率先调头往东边跑去，一众贼人便跟在他后面狂奔。
丘千户见状不由大喜，嘿嘿，不是说倭寇有多厉害吗？结果一个照面就被自己杀得落花流水了，敢情只是一群土鸡瓦狗。
“弟兄们，杀啊，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丘千户挥刀大喝，英勇地跑在最前，一众锦衣卫也发足急追，瞬时喊杀声震天，端的是威风无比。
“他奶奶的，哪里钻出来这么多锦衣卫？”赵斌率着五百营的弟兄追出县衙大门，见到满街都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不由眼都直了。
“赵老大，好像是南京的锦衣卫啊！”一名悍卒道。
赵斌点了点头：“还真是……”话没说完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失血过多休克了。
再说汤绍宗，这货率着一千锦衣卫从东门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在他看来，区区数百贼人，丘千户那一千人便足以对付了，他只需优哉游哉地进城领功劳便是。
话说信国公汤和一脉，自从被明英宗抹掉了爵位之后便没落了，直到汤绍宗被明孝宗封为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汤家才算有了一点起色。如果今日再立下军功，汤绍宗觉得自己可以趁机向嘉靖帝提出恢复信国公的爵位了。
一想到能够恢复祖宗的荣光，汤绍宗便心热不已，然而，就在这货自鸣得意之时，忽然一支劲箭破空而来，正中与他并骑而行的户部郎中马怀。
马郎中惨叫一声跌落马，脖子分明被利箭射了个对穿，死得不能再死了。
汤绍宗差点吓尿了，急忙抬眼一看，只见有数百贼人正往这边夺命狂奔而来，跑在最前面的那批黑衣人一个个举着寒光凛凛的倭刀，神色狰狞得如同恶鬼。
我的妈呀，汤绍宗那货几时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双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保护侯爷！”黄千户拔出腰刀大喝，四周的锦衣卫一拥而起，把汤绍宗团团保护在中间，手持火铳的锦衣卫急忙取出火折点燃引线。
只可惜太迟了，织信美子、细川武殊等人已经一阵狂风般奔至近前，锦衣手中的火铳引线还没燃烧尽便被倭刀砍断了头颅……
奔跑在最前的都是倭国武士，这些家伙组成了一柄锋锐的尖刀，瞬间便把锦衣卫的阵形冲得七零八落。
噗噗……
刀光过处，鲜血飞溅，头颅滚滚……

第0596章 不容反驳
灵璧侯汤绍宗亲自领一千名锦衣卫，从东门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心里正美滋滋地琢磨着恢复爵位的事，结果迎面就遇上了急欲逃出城去的近两百倭盗，于是马上就乐极生悲了，南京户部郎中马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织信美子一箭射穿了喉咙，死于马下。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那些跑在最前面的倭国武士本来就是勇悍之辈，再加上此时急欲逃出城去，那就更加势不可挡了。
反观汤绍宗所率领这一千名锦衣卫，平常抄家抓犯官倒是威风八面的，真正上了战场厮杀却是不行了，再加上大意轻敌，进城时没有做好战斗准备，仓促之下被凶悍的倭贼迎面一冲，登时便阵脚大乱。
于是乎，十分奇葩的一幕出现了，汤绍宗在锦衣卫的保护之下抱头鼠窜出城，屁股后面撵着近两百贼寇，而贼寇后面又撵着一千锦衣卫，三团人你追我赶，乱哄哄的混战在一处。
听着身后不时传来的凄厉惨叫声、伤者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倭贼发出的怪叫声，汤绍宗吓得魂不附体，要不是两名心腹架着他，估计这货已经软倒在地上被乱兵踩死了。
三团人乱哄哄地冲出了东台县城，汤绍宗由一百亲兵护卫着逃往城西码头，幸而倭贼的目标并不是他，否则这位灵璧侯估计要把老命交待在此了。
汤绍宗逃到了城西码头，登上船后，竟然对手下其他人不管不顾，立即便命令开船，只带着数百残兵仓皇逃往扬州城，急急如同丧家犬。
再说陈东等一众贼寇，近两百号人杀出城后，并没有继续追杀汤绍宗，而是往西溪巡检司的方向跑去，可惜当他们跑到西溪巡检司时，却发现停泊在河口的所有海船都被烧毁了。
一众贼首均变了面色，没有了出海的船，那便意味着没有退路了。偏偏就在此时，那名丘千户率领的锦衣卫又追杀而至。
“八嘎，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细川武殊眼中寒芒闪动，抽出倭刀便带头杀了回去。
织信美子弯弓就是一箭，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当场被射死。此时有弓弩在手的贼寇也纷纷掉头放箭，多人被射杀之后，来势汹汹的锦衣卫顿时气势一泄，不敢再贸然冲前了，纷纷举起火铳还击。
只是火铳填装弹药太麻烦了，还得用火折点燃引线，准头还奇差，所以锦衣卫在发射完一轮后，细川武殊和大内宗设已经趁机带人掩杀过去了。
别看丘千户所率领的一千锦衣卫，威风凛凛地追杀了一路，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是倭贼之前无心恋战罢了，现在出海的退路被断，倭贼们立即便调头露出了厉牙。
所以此时双方一短兵相接，丘千户立即便体会到倭寇的战斗力之强了，特别是细川武殊，大内宗设，织信美子这三名倭首，简直无人能挡，三把锋利的倭刀斩瓜切菜般屠杀着锦衣卫。
锦衣卫被杀得节节后退，两盏茶时间不到被溃散开去。众贼虽然凶悍，但是激战了一夜，体力消耗极大，也无力再追杀逃散的锦衣卫了，就地坐下休息恢复体力。
普净和尚、陈东、细川武殊、大内宗设、织信美子这五名贼首趁机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
半个时辰后，贼倭们洗劫了附近的几个盐场，抢得一批粮食和财物，还有十数只平底船，沿运河逃往南边的如皋县，估计是打算经通州（南通）海门一带夺海船出海。
……
三月十七日早上，扬州城。
花魁大赛的热闹正在退去，泗水河上来往的花船也明显减少了许多，不过，泗水河畔的柳絮却是飘零得更加热闹了，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蝉联三届江南花魁的名妓王翠翘，此刻正漫步在泗水河畔，一身湖绿色的宫裙，梳着带刘海的少女小髻，眉目如画，纤腰恰盈一握。在纷扬的柳絮下，此女像从画卷上走出来的仙子般美好，路上的行人都禁不住纷纷驻足观看。
王翠翘早就习惯了万众瞩目的场面，自然不会在意四周的惊艳的目光，她此时的心情就好像那迎风柳枝般轻快愉悦，以至于她的脚步也是那么的轻盈，还俏皮地踢起地上的柳絮。
婢女秋雁抱着琵琶紧跟在后面，同样笑意盈盈的，因为就在昨天下午，徽商会首许栋履行了赛前的承诺，把小姐的卖身契还了回来，还到官府消除了乐籍，现在小姐是自由之身了。当然，她这个贴身丫环也沾了光，得以离开那风尘之地。
话说自从三月十五那晚，王翠翘到钦差府上“赴约”后，大部份官绅都收起了觊觎之心，再加上第二天，徐晋又让初春初夏登门向王翠翘学习唱曲，此举无疑是在对外宣称王翠翘是他徐晋罩着的，自然就更加没人敢打王翠翘的主意了。当然也有例外，譬如灵璧汤绍宗手下的锦衣卫还在暗中盯着。
正所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人的一生若是得一知己，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无疑是一件极大的幸事。
王翠翘不知是迫切要找个人分享自己此刻的快乐，还是想从徐晋那得到更多新颖的歌曲，一大早便理好妆容，带着婢女秋雁上门拜访徐晋，此刻便是在去的路上。
然而，正当王翠翘来到钦差住宅门前时，却遇上了两人，赫然正是唐伯虎和文征明，看样子两人应该也是上门拜访徐晋的。
王翠翘盈盈福了一礼道：“翠翘给两位先生见礼！”
唐伯虎和文征明都禁不住恍惚了一下，今日的王大家似乎更美了，晓是他们这般年纪都怦然心动。
文征明客气地拱手还了一礼，唐伯虎这老票客却是神色落幕，估计是正在惋惜一棵好白菜被猪拱了之类，闷声问道：“莫非徐子谦又约了翠翘姑娘唱曲？”
唐寅当年在南昌与徐晋相识时，那时的徐晋只是个童生，他自诩与徐晋相交于微末，所以说话的语气并无多少敬畏之意。
王翠翘面上微热，她虽然在汤绍宗面前撒了个谎，但当晚实实在在去了钦差府上，过了三更才离开，徐晋还专门派了兵卫护送她回府，所以现在坊间都在传她王翠翘快要成为徐晋的屋里人了。
“那倒不是，钦差大人公务繁忙，哪有空听翠翘唱曲，今日登门只不过是教授钦差大人的两名丫环唱曲罢了。”王翠翘轻道。
唐伯虎这货听到王翠翘这句带有“澄清”意味的话，顿时喜道：“原来如此，小生早就听闻王大家有周游列国采风的打算，如此风华绝代的奇女子，断然不会如此庸俗，嫁入权势显要之家为妾婢的。对了，听闻王大家已得了自由之身，不知今后作何打算？”
文征明轻咳了一声，显然在提醒老友，这话说得有些唐突无礼了。
唐伯虎略显尴尬，连忙补救道：“小生孟浪了，小生只是觉得今后若不得再聆听翠翘姑娘的仙音，真乃毕生憾事。”
“唐公子谬赞了，翠翘愧不敢当！”王翠翘只是淡然地答道，她虽然没有攀附权贵之心，但被唐伯虎这样说，还是有些不悦，更何况缘分天注定，天最大，如果缘分确是如此，她也不排斥嫁给权贵显要为妾婢。
道德绑架什么的最讨厌了！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唐老才子讪讪不得语，他倒不是对徐晋不爽，实在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像王翠翘这样才貌双绝的美人，若是投入别的男人怀抱，总是件让人羡慕妒忌恨的事儿。
正在文征明准备打圆场时，突然一骑快马顺着街道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背着一杆燧发枪，身上的鸳鸯战袄也被汗水湿透了。
唐伯虎和王翠翘等急忙闪到一边，待快马奔至门前，马上骑士急勒缰绳，那匹军马嘶叫着人立起来，紧接着扑通地轰然倒地，把背上的骑士摔了下来。
那名骑士被摔得头破血流，爬起来便往钦差宅子里冲，一边大喊：“东台县急报！”
唐伯虎和文征明看着那匹口吐白沫瘁死的战马，不由惊骇地对视一眼，难道东台县又起战事了？
“秋雁，我们进去！”王翠翘提起裙摆便急急往大门行进去，由于徐晋交待过，所以门卫也没有拦下王翠翘主仆。
王翠翘主仆两人刚刚来到中院，迎面便见到一行人脚步匆匆地行来，为首者赫然正是徐晋，而旁边一人眉目疏朗，长须飘飘，正是钦差副使夏言。
“翠翘见过徐大人夏大人！”王翠翘连忙福身行礼。
徐晋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径直从旁边走过，至于夏言更是没有理会，面色相当凝重。
秋雁不由撅了撅小嘴，自家小姐是三届花魁得主，才貌双绝，每天上门讨好的富家公子，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几时受过此等冷落。
王翠翘倒是神色如常，问道：“二牛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二牛这货本来跟着徐晋出来的，见到王翠翘主仆便停下了，站在一旁憨笑，听闻王翠翘问他便翁声答道：“五百营的弟兄来报，说东台县出事了，有一伙倭贼攻进了城中抢掠。”
王翠翘不由吃惊地道：“倭贼攻入城了吗？”
二牛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抱着琵琶的秋雁，憨笑道：“翠翘姑娘是来找初春初夏的吧？我带你们进去。”说完转身便行。
王翠翘有些无语，举步追了上去，问道：“那徐大人这是要赶去东台县吗？”
“昂！”二牛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行。
秋雁恼道：“喂，你这傻大个走那么快干嘛？没看到我家小姐跟不上吗？”
二牛面色胀红地站定，挠着头讪讪地道：“哦……那我慢……慢点儿。”
秋雁丢了个白眼：“傻里傻气的！”
“秋雁！”王翠翘轻斥了一声，歉然地道：“二牛兄弟勿怪，这丫头嘴平时虽然嘴叼了些，人还是挺好的。”
二牛连忙摆手，憨笑：“没事没事，费家五姑娘也喊我大傻牛！”
秋雁噗嗤地失笑出声，王翠翘差点也忍俊不禁，岔开话题道：“二牛兄弟，你家大人要去东台县作战，你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二牛睁大眼睛，嗡声道：“不担心啊，我家老爷打仗就没输过，当年宁王造反、前年的山东白莲教作乱都被我家老爷平定了，区区几个倭寇算得了啥。”
王翠翘再次无语，这番话让二牛这种憨货说出来，再加上他说话时那不可思议的表情，竟然有种不容反驳的说服力。
“宁王不是王守仁平定的吗？怎么成了你家老爷平定的了？”秋雁抬杠道。
“我家老爷也有份，而且功劳不小！”二牛一挺胸膛，又腼腆地补充了一句：“我也有份杀过宁王手下的叛兵！”
“哎哟，把你能得，我不信！”
“我真的杀过！”二牛急道。
“反正我是不信！”秋雁继续抬杠。
王翠翘白了秋雁一记，笑道：“二牛兄弟，我信，我们进去吧。”
二牛挠了挠头，又郁闷地看了秋雁一眼，转身继续往后院行去。王翠翘作势要敲秋雁一记爆栗，后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暗道：“谁让这头傻牛上次送《葬花吟》来给小姐时，对我无礼……”
再说徐晋离开钦差住宅后，带着人匆匆出了扬州城，驱马赶往扬州卫的营地。如今的扬州卫还在谢二剑和戚景通的控制之下，并且挑选出五百人日夜操练，作为五百营扩营的预备队伍，就等着小皇帝朱厚熜的圣旨批准，然后这五百人就会正式编入五百营，到时五百营就变成一千营了。
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徐晋带着人匆匆出城后，倭贼攻陷东台县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瞬时全城震动，当然，知府江平和盐运使施浩然除外，他们只有窃喜。
因为东台县距离扬州城近三百里，这时徐晋即使率兵赶去，贼人估计早已经得手远遁大海啦，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第0597章 名将的屁股
收到东台县被倭贼联手攻陷的消息后，徐晋和夏言两名钦差急忙赶到扬州卫的营地，江平作为扬州府的最高行政长官，也随后赶来听候差遣。
众人简单地商议了一番，徐晋便命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先行带领两百名悍卒，骑快马火速驰援东台县，清一色的一人双骑，路上换马不换人，估计今日天黑之前就能赶到东台县。
由于目前能调集到的军马只有四百来匹，已经全部交给谢二剑和戚景通了，所以徐晋和王林儿只能率领剩下的两百名悍卒走水路，由运河赶往东台县，预计最快也得明日下午才能抵达。
本来，徐晋作为奉旨钦差，夏言并不赞同他像武将一般冲锋陷阵的，上次徐晋亲自跑去东沙岛指挥战斗，事后便被正直敢言的夏大人当面怒喷了一顿。
不过，这次夏言倒是没有反对徐晋亲自前往东台县，毕竟一县之地被攻陷了，此事非同小可，徐晋作为巡按钦差若继续留在扬州城，反倒显得畏怯不前，容易落人口实，说不得还会让御吏言官参上一本。
另外，夏言对徐晋领兵还是相当信任的，年纪轻轻便身经百战，而且，徐晋身边又有五百营精锐捍卫，所以夏言便爽快地接受了徐晋的安排，以钦差副使的身份座镇扬州城，同时节制扬州卫，继续推进土地清丈工作。
至于知府江平，既然这么积极地赶来，徐晋也不好冷落了人家，便命其协助夏言镇守扬州城，同时派人通知下属州县加强戒备。
待一切安排妥当，徐晋便率人乘船离开，沿运河经泰州，赶往东台县。
夏言此人无疑是个执行力很强的能吏，待徐晋出发后，他便马上召集扬州卫所属的将官，安排扬州城的防卫事宜。
尽管消息报称攻陷东台县的倭贼只有区区数百人，而且东台县距离扬州城将近三百里之遥，但正所谓有备无患，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天知道这些胆大包天的倭贼下一步会不会直奔扬州城？
就拿去年的“争贡事件”来说，那日本贡使大内宗设便率着仅仅数百倭人从宁波府杀到绍兴府，在大明国境内烧杀抢掠数百里，然后从容逃出了大海。
要知道扬州可是大明南边，首屈一指的通都大邑，人口达数十万之巨，若是被倭寇突然攻入，那影响就大了，誓必震撼整个大明，而且距离扬州不远就是大明的留都重地——南京。所以实在不能马虎大意。
由于日前的“盗卖火器”案，爆出了高层军官压榨奴役下层军户的事，扬州卫千户以上的军官都被逮捕了，不过军队总得需要将领来统率的，所以徐晋事后陆续释放了扬州卫的三名千户。这三名千户虽然也有压榨奴役下层军卒的行为，但情节较为轻微，所以徐晋便从轻发落，只是给予了警告和罚俸。
夏言把这三名千户召来商议一番，最后决定抽调两千人进驻扬州城，剩下的军卒则继续留守营地，由一名千户负责统率。
话说扬州卫本来就不满员，在籍的军卒不到四千人，其中五百“精锐”又被徐晋挑走了，现在夏言再调两千人入城，于是扬州卫的营地便只剩下一千二百人留守了，而且相当一部份是病弱。
再说夏言部署好兵力后便打算回城，忽然醒起徐晋临行时还吩咐了自己一件事，于是便来到扬州卫的牢房查看那个倒霉的百户俞大猷。
所有的卫所营地都设有牢房，目的是为了关押那些违反军规，又或者企图出逃的士兵，扬州卫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此时的扬州卫牢房却是有些拥挤，因为俞大猷及其属下的七十多名军卒均被关押在这里。
尽管事出有因，但盗卖军中火器毕竟是死罪，徐晋可不敢贸然把俞大猷放掉，所以便一直关押着，就等着兵部的批复，在给皇上的奏本中，徐晋的说辞已经有意替俞大猷脱罪了，所以估计这小子还不至于被判死。
“夏大人，俞百户身上的伤已经结痂，只要不沾水，估计十天八内就能痊愈了。”军医在查看过俞大猷的屁股后对着夏言道。
夏言亦不多言，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开了牢房，这个俞大猷虽然长得十分壮实，但并无特异之处，他实在不明白徐晋为何对此子另眼相看，还特意吩咐自己查看他的伤势。
俞大猷一头雾水地提起了裤子，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百户，而且还是待罪的百户，何德何能让钦差副使亲自过问伤势？莫非这个夏副使对自己的屁股感兴趣？
一想到此，俞大猷不禁一阵恶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时隔多日，这小子被谢二剑揍肿的脸已经恢复了，不过只算得上英气，距离英俊还差几条街。
此时，苏青和冯老六凑了上来，目光古怪地上下打量着俞大猷，后者不由怒道：“看啥？”
苏青蛇托着下巴道：“俞老大，论脸蛋的英俊你不及我！”
冯老六点头补充道：“俞老大，论鸟儿的强壮你不及我！”
俞大猷大怒道：“有屁就放！”
冯老六嘿然道：“我们的意思是那钦差副使夏言为何巴巴跑来过问俞老大的伤势？”
俞大猷黑脸道：“老子哪知道，估计是老子的屁股比你们俩的好看，就你们俩的黑臭屁股，出去卖也没人要。”
冯老六嘿笑：“不过瞧那夏副使的表情似乎对俞老大的屁股并不感兴趣啊，从头到尾都没瞧上一眼。”
苏青若有所思地道：“老六说得对，我反而觉得那徐大人对俞老大更感兴趣。”
“咦，此话怎么讲？”冯老六问道。
苏青分析道：“你想啊，那徐钦差大晚上的跑来营地提审俞老大，命人打了俞老大三十军棍，可是这军棍全打在屁股上，没有打腰脊腰害，而且还打得不重，要不然俞老大不死也残，那能这么快好起来！”
冯老六猛点头道：“对头，事后还让军医替俞老大治伤呢，如今想来，那徐大人当日磨磨蹭蹭的，根本不想砍俞老大，只是想咱们逼出来认罪……咦，难道那徐大人真的看上了俞老大？”
冯老六说着同情地看向俞大猷，揶揄道：“俞老大，你的好看屁股可能要受苦了。”
苏青煞有介事地道：“也不尽然，那姓徐的漂亮得跟个女娃似的，说不定俞老大可以雄风在上呢。”
三个家伙年纪相差不大，再加上是生死弟兄，平时就不分什么身份尊卑，口无遮拦地互损乃是常事。
俞大猷怒道：“放你们娘亲的狗屁……咦，老子想起来了，难怪觉得姓徐的脸熟，敢情我以前就见过。”
苏青和冯老六连忙十分八卦地问怎么回事，被关了五六天，这两货显然闷得蛋疼了。
俞大猷回忆道：“大约是五年多前吧，那会老子还在江西上饶跟叔父过活，后来叔父打算卖掉房子回晋江，之后就来了个文弱书生要把房子盘下，那小子不厚道啊，摸准了我叔父急着脱手的心理，愣是以低价买下了我叔父的房产，完了还向我叔父讨要一把番椒的种子。”
“哦，莫非那个书生就是徐晋？”苏青问道。
俞大猷道：“名字确实是叫徐晋，不过模样不是很像，当时那书生很瘦弱，走路都能被风吹跑似的，没有现在的徐大人结实英俊。”
冯老六双手抱胸道：“我听说这个徐钦差也是江西上饶人，年纪也差不多，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俞大猷点头道：“老子也是这么认为的，嘿，那小子当时还跟我叔父打听老子的名字，还说老子将来会是个名将来着。”
冯老六和苏青眼前一亮道：“这么说这位钦差大人五年前就看好老大你了？慧眼识英雄啊！”
俞大猷不以为然地道：“屁，他就是想低价买宅子，说些好听的来忽悠我叔父罢了。”
“嘿嘿，不管怎么说，这位徐大人也是俞老大的旧识，俞老大不妨动动脑筋，说不定可以趁机往上爬呢？”冯老六十分市侩地道。
俞大猷翻了个白眼道：“爬个屁，这次最好的结果也是充军发配！”
冯老六和苏青顿时被打回了现实，蔫头耷脑地坐下，盗卖军中火器是死罪，他们两个只有死路一条，俞老大和其他弟兄估计也是流放边疆修城墙的命。
“俞老大，是我们害了你啊！”苏青内疚地道。
俞大猷骂道：“放屁，大家兄弟，以后少说这种话，嗯，该吃早饭了！”
这时果然有军卒送早饭进来了，由于徐晋交待过，所以牢中的伙食也没亏待。俞大猷接过火头军递来的馒头和稀饭，随口问道：“老顾，外面人叫马嘶的，这是有调动吗？”
俞大猷等人虽然被关押待罪了，但正是由于他们，下层军卒的待遇得到极大的改善，所以现在下层的军户们都把俞大猷等当成了英雄。
姓顾的火头军又往俞大猷碗里多塞了个馒头，低声答道：“是的，听说数百倭贼攻陷了东台县，钦差大人已经率军前往，而且咱们卫将抽掉两千人入驻扬州城，到时咱营地就只剩下千来人了。”
俞大猷不由怒道：“东台县的守军都是废物吗，区区几百倭贼就被攻陷了。”
火头军低声道：“据说是有内应打开了城门。”
俞大猷顿时大骂：“岂有此理，这帮卖国奸贼该杀，十有八九是走私的不法商人干的，这帮混蛋串通倭贼走私牟利，罪该万死，要是让老子撞见，一刀一个。”
“俞老大，咱们这些待罪之人，管他那么多呢，省口气暖肚子好过了！”冯老六一边唏啦啦地喝着稀粥道。
俞大猷顿时被兜头淋了一桶冷水，郁闷地咬了一口馒头，坐下来闷头喝粥。
……
徐晋和王林儿率着两百名悍卒，还有五百名从扬州卫中挑出来的“精英”，分乘数十艏船沿运河赶往东台县。
将近天黑时，船队经过泰州，但见泰州城城门紧闭，城头上有官兵巡逻，显然已经收到通知加强了戒备。
此时，徐晋和王林儿两人正坐在船舱中翻看地图。王林儿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根据报上来的消息，贼人在十六日凌晨便攻进东台县城了，而留守县衙仓库的五十名弟兄顶多能坚持到天亮，若是没援兵的情况下，贼人恐怕早已经得手逃出大海了，此行十有八九只能扑个空。
徐晋的想法跟王林儿差不多，不过他还是淡定地，认真地斟酌着地图，反正也急不来，还不如把周围的地理搞熟。毕竟时过境迁了，后世的地形环境跟五百年前的明朝相差甚远，特别是沿海的冲积地带，几乎是几十年便一个样，譬如后世的崇明岛，就是长江口长年累月泥沙积沉形成的，在明朝时面积要小很多，被称作崇明沙。
“大人，下游来了一支船队，是灵璧侯率领的锦衣卫。”亲兵赵大头进来禀报道。
徐晋不由面色一沉，汤绍宗昨日早上便出发前往东台县了，这时却掉头返回，估计是见到东台县沦陷，所以调头回来了，于是喝道：“让他上船来见本官！”
赵大头答应了一声便大步行了出去，约莫盏茶工夫便带了一人进来，却不是汤绍宗，而是汤绍宗手下的黄千户。
“标下参见钦差大人！”黄千户在徐晋面前单膝跪倒行礼。
徐晋不由面色微沉，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汤绍宗为何不来见本官！”
黄千户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道：“回大人，标下乃南京锦衣卫千户黄骥，汤指挥有伤在身不便登船与大人相见，所以派属下前来向大人禀报。”
徐晋闻言不由有点意外，皱眉道：“如此说来你们跟倭贼交过手？”
黄千户倒是实诚，满脸惭愧地道：“是的，可惜倭贼凶悍，我等并不是对手，所以狼狈逃了回来，请钦差大人责罚。”

第0598章 追击
王林儿禁不住冷哼一声道：“你们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两千人对数百倭贼还吃败仗？一群……！”
总算王林儿为人相对稳重内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饭桶”两个字吞了回去。
黄千户脸色胀红如紫，讪讪地辩解道：“我们分成两路进城，谁知中了倭贼的突然袭击，再加上倭贼的兵器占优，所以……所我们败了。”
徐晋亲眼看到过巡检司的六七百巡丁，在十几名倭寇面前不堪一击的场面，所以对两千锦衣卫不敌数百倭贼并感到意外，锦衣卫这些大爷兵平时耀武扬威，真到了战场上厮杀却是不行了。
当然，也不是说锦衣卫的战力有多渣，战场厮杀关键拼的就是胆气，若是人人都怕死畏缩，这样的军队只要被人家砍死砍伤几个，很自然就自乱阵脚，一触即溃了。所以说，只有将不畏死，兵不惜命的军队，才有资格成为强大的无敌之师。
接下来，徐晋又仔细问了黄千户与倭贼交战的过程，后者虽然有闪烁脱罪之言辞，但也基本把经过描述了一遍。
徐晋听完后不由喜忧参半，喜的是，若按照黄千户所描述，他们抵达时，县衙还没有被攻陷，也就是说百户赵斌所率的五百营弟兄顽强地守住了仓库。而忧的是，倭贼在击退汤绍宗的锦衣卫后，说不定还会继续回头攻击县衙，也不知赵斌等能不能抵挡住。
另外，南京户部郎中马怀竟然被倭贼射死了，一个五品文官死在倭贼手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不能抓住这伙倭贼明正典刑，失的可是朝廷的脸面。去年的“争贡事件”，朱厚熜那小子便气得大发雷霆，一怒之下关闭了两处市舶提举司，中断与倭国的贸易往来。
“汤绍宗的伤势如何？”徐晋又随口问道。
黄千户支吾道：“汤指挥……被流矢所伤，不过伤得并不算太严重。”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这个黄千户说话时支支吾吾的，而且眼神躲闪，估计汤绍宗那货根本没受伤，只是借口不来见自己罢了。
“下去吧，让汤侯爷好好养伤！”徐晋挥了挥手淡道，当务之急是赶到东台县，所以他也懒得去戳穿汤绍宗的谎言，反正这货带在身边也是个累赘。
黄千户如释重负，连忙行礼退了下去。
黄千户退下去后，王林儿立即兴奋地道：“看来赵斌他们守住了仓库，好样的，这些南京锦衣卫虽然不中用，但至少给赵斌他们解围了，但愿盐城千户所的援兵能及地赶到。（注：前文笔者写的是盐城卫，现在纠正一下，是盐城千户所。扬州府境内只有扬州卫和高邮卫，没有盐城卫。）”
徐晋点了点头，命令船队挂灯继续行驶，运河水道平稳，有别于长江的湍急凶险，只要小心些，晚上行船亦无大碍。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十时许，船队便到达了东台县城外。
话说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昨天傍晚便先行抵达了，这时，戚景通便率人在码头上迎侯着，荷枪实弹的五百营悍卒封锁了各处路口，戒备相当森严。
东台县令朱纨身穿七品官袍，面色苍白地立在戚景通旁边，右手空空荡荡的袖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味道。
“参见钦差大人。”当徐晋踏着跳板从船上下来，朱纨便率先带头上前行礼。
徐晋看到右袖空空荡荡的朱纨，不由愕了一下，脱口道：“子纯兄，你的右手？”
朱纨虽然面色苍白，却是淡然道：“被那倭国女子所斩，郭把总拼死相救，下官得以侥幸捡回一命。”
徐晋剑眉一挑，寒声道：“织信美子？”
戚景通脸上露出悲愤之色，点头道：“大人，看押织信美子和陈思盼的锦衣卫都被杀光了，另外，留守东台县的五十弟兄战死二十六人，伤十五人，重伤五人，百户赵斌伤重不治，昨天晚上也走了。”
徐晋顿时沉默了，如此惨重的伤亡，可见当时战斗之惨烈。
“老赵。”王林儿和赵大头紧握着拳头，眼圈红通通的，牙齿几乎都要咬碎掉。
话说赵斌、王林儿、赵大头等人当初均是江西巡抚孙遂的亲兵，后来孙遂临终授命徐晋为通判，手下所有亲兵全部跟了徐晋。宁王之乱平定之后，徐晋身边便只剩下王林儿等十一名亲兵了。之后十一名亲兵又跟随徐晋在山东镇压白莲教作乱，刀山火海，生死与共，手足之情极为深厚，那是过命的交情。
徐晋亦很难过，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正所谓慈不掌兵，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惨烈血战，他的心已经变得坚如磐石，更何况，作为一名主帅，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在下属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告慰同袍的最好方式，那便是仇敌的人头！
“谢佥事何在？”徐晋没看到谢二剑，不由沉声问。
“倭贼劫掠了几个盐场，昨日中午，乘船沿运河往如皋县方向逃了，小谢昨晚抵达后立即便率一百弟兄追击去了。”戚景通答道。
徐晋不由皱眉问：“倭贼并未遁逃大海？”
朱纨答道：“事发当晚，下官本来是想召集西溪巡检司众巡丁进城支援的，谁知巡检司竟然早被倭贼拿下了。下官和郭把总斩杀了留守的十名贼人，然后一把火将所有海船都烧了。倭贼们没有了退路，所以逃往如皋县，估计是想从海门一带夺海船出海。”
徐晋不由一喜，二舅子虽然晚了几个时辰追击，但一人双骑，说不定真能追上。
“大人，属下请求出击！”王林儿和赵大头几乎异口同声地请战。
“大头，你留下来保护大人！”王林儿黑着脸训斥道。
赵大头却梗着脖子争辩道：“大人有戚千户保护足矣，老子要杀贼。”
徐晋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两个都去吧，不过千万别意气用事。”
王林儿和赵大头大喜，啪的敬礼应诺，后者还狞声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所有倭贼的人头都带回来给老赵和诸位弟兄上坟。”

第0599章 再祭屠刀
王林儿和赵大头两人，率着两百名悍卒，杀气腾腾地开拔了，而且还带走三百名从扬州卫中挑选出来的军卒，显然是想在实战中磨砺这批“新兵”。
待王赵两人出发后，徐晋的目光才落向朱纨身后那名陌生的武将。朱纨连忙介绍道：“徐大人，这位是盐城千户所千户区豪，昨日下午率兵五百来援。”
“标下参见钦差大人。”区千户连忙恭谨地上前见礼。
话说这位盐城千户所的区千户估计年近五十了，常年被海风吹袭的那张脸像老树皮似的，穿着一身陈旧的鸳鸯战袄，尽管手执腰刀，却没有半点军人的气质，倒更像是一个老农。
徐晋扫了一眼，便对这位暮气沉沉区千户失了兴趣，而且朱纨说这位区千户昨日下午才率兵来援，这会儿倭贼应该都已经离开了。按理说，盐城县和东台县接壤，相隔不足百里，盐城千户所不应这么晚才赶到的，估计这位区千户也是个老油条，十有八九是打探到倭寇离开了才掐着点儿赶到。
对于这种没有朝气的奸滑老兵，徐晋自然懒得浪费表情，稍微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然后便率人进城。
此时的东台县城虽然打扫清洗过了，但仍然随处可见被烧毁的残桓断壁，一些百姓在烧毁的房子前，又或者死亡的亲友尸体放声痛哭。
这次倭贼的目标虽然是县衙，但进城后四处放火制造混乱，而大牢中被释放的犯人更是到处奸淫掳掠，所以不少百姓遭了灾。
徐晋忽然停步道：“朱大人，百姓中但有房屋被毁者，官府负责重建，死者收敛，伤者医治，一应开销皆由官府承担，银子可先从县衙仓库中划拔，届时本官再禀皇上。”
朱纨点头道：“下官遵命，回头便吩咐下去照办。”跟在他身后的县衙吏役均露出感激之色。
县衙烧毁得十分严重，大堂之前的建筑几乎都被烧毁了。徐晋来到二堂，终于见到了被安置在这里的五百营伤兵。
“参见大人。”以郭金雕为首的伤兵纷纷向徐晋行礼。
郭金雕被利箭射穿了左手臂，此时伤口包扎得厚厚的，不过精神还算可以，比他惨得多的大有人在，断胳膊少腿的便有四个，看着触目惊心。
徐晋连忙制止住伤兵们行礼，大声道：“诸位弟兄不必多礼，本官已经得知，你们与数倍之敌血战一夜，不仅保住了仓库，还杀死七十六名贼人。好样的，不愧是我五百营的好儿郎，万胜！”
一众伤兵均露出骄傲之色，激动地呐喊：“大人万胜！”
徐晋又逐一慰问过众伤兵，这才退了出去，吩咐戚景通做好死伤者的抚恤工作。
徐晋制订的抚恤标准应该是明军中最高的了，死者最低五十两，按照家庭情况给予适当调增，重伤者补偿二十至五十两银子，同样按照家庭情况适当调增，确保其或家人今晚的生活无忧。
正因为有如此丰厚的抚恤，再加上所立的功劳还能转记到兄弟儿子的头上，所以五百营的士兵根本不用担身后事，所以作战时都悍不畏死。
当然，这种高抚恤是不可能在全大明军队中推行的，若是遇到大战，一次过死伤十几万人，把国库掏空都拿不出这笔抚恤的钱。五百营现在人少，再加上如火如荼的足球产业链，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倒是暂时经得起徐晋这样挥霍。
离开了安置伤兵的二堂，朱纨便把徐晋带到了后面的三堂，苍白的脸徒然变得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徐大人，本官有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告知你。”
徐晋不由微吃一惊，朱纨此刻的表情实在有点可怕，就好像一只白脸僵尸，不动声色地点头道：“子纯兄请讲。”
“徐大人请跟下官来！”朱纨说着往东花厅行去，徐晋让其他人守在外面，只带着戚景通和小舅子谢三枪跟进了东花厅。
朱纨带着徐晋进了东花厅后，绕过屏风来到后面小院的一处房间，守在房间外的管家朱四连忙行礼道：“小的见过钦差大人。”
徐晋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紧锁的房门。朱纨推开门房道：“徐大人请进。”
徐晋跟在朱纨身后进了房间，顿时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只见床上躺着一名风烛残年的老头，气息非常之弱，微微起伏的胸口包扎着，纱布上血迹斑斑。
“子纯兄，这位是？”徐晋好奇地问。
朱纨脸色阴沉地道：“这位乃本县的更夫老杜头，倭贼袭击的当晚他在城里巡夜打更，结果受到倭贼奸细的袭击，随同他打更的侄儿当场被割喉而死，老杜头却侥幸不死，为内子所救，所以捡回了一命。”
原来这个更夫老杜头身体构造天生有别于常人，他的心脏长偏了，也就是俗称的“偏心”，陈东的那一刀插入他的左胸，结果没有插中心脏，所以老杜头并没有死，待郑府管家关上门后，他便忍痛站起来逃了，后来郑半城和管家发现尸体不见了，还疑神疑鬼呢。
话说老杜头本来是想跑去县衙报告的，最终痛晕在街上，结果无巧不巧，竟被朱纨的妻子周氏和管家朱四所救。
正所谓吃一亏长一堑，朱纨事后担心城中的奸细得知，所以便秘密把老杜头藏在县衙后面的房间中，连身边的亲信衙役都没透露，直到徐晋到来才敢告知。
“老杜头，快醒醒！”朱纨凑到杜老头耳边连叫了几遍，后者才缓缓地睁开双眼，虚弱地叫了一句：“县尊大人。”
朱纨点了点头道：“老杜头，这位是钦差徐大人，把你当晚看到的大胆说出来。”
老杜头立即神色悲愤道：“钦差大人，郑半城是奸细，那些贼人就藏在郑家，他们袭击了草民，然后跑去打开了城门。草民侥幸不死，而草民的侄儿却遭惨祸，可怜的狗子，是伯父害了你呀，伯父不应骗你进城当更夫的。”
杜老头说着老泪纵横：“钦差大人，你要替草民作主啊。”
徐晋眼寒芒闪动，安慰道：“老丈放心，本官不会放过一个贼人，子纯兄，放手去干，老戚，下令封锁城池，从今天起，许进不许出。”

第0600章 疯狂的独臂县令
午后，东台县首富郑家的大宅子，两扇朱漆铜皮大门被拍得嘭嘭直响，门房刚刚打开一线门缝，正准备探头窥一窥门外何人如此嚣张，结果大门却被暴力地撞开了，连带那名门房也被撞得翻了个四脚朝天，脸颊上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直流。
“狗日的，你们……”门房捂着脸颊爬起来便要破口大骂，结果见到一群杀气腾腾悍卒手持燧发枪闯入，登时吓得把话吞了回去。
紧接着，门房便见到面色苍白的独臂县令的朱纨大步流星般行了进来，径直往前院大厅行去。
这时郑府的老管家从屋里跑了出来，见到这阵仗不由心里咯噔一下，谄笑着迎上前道：“县尊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哎呀！”
老管家的话还没说完，一名五百营悍卒便冲前用枪托把他砸得趴下，瞬时血流满脸，晕死在地。
这次留守东台县的五十名弟兄死伤惨重，就连百户赵斌也战死了，而郑家上下都是通贼的奸细，所以这名悍卒下手极狠。
朱纨此刻的心中燃烧着一团怒火，所以并没有阻止悍卒公报私仇，见到鲜血后，他本来苍白的脸色甚至泛起一丝血气，继续大步往大厅行走去。
当朱纨来到郑家的中院，家主郑世荣终于闻讯赶来，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携带兵器的护院，显然也是做贼心虚。
“朱纨，你这是什么意思？”郑世荣见到朱纨身后杀气腾腾的五百营悍卒，不由心中暗惊，嘴上却是色厉内荏地喝道：“我郑家乃东台县望族，本人亦是正宗举人出身，尔安敢带人强闯我郑家？”
朱纨没有答话，单手从一名悍卒手中取过燧发枪，跨步上前便是一枪托砸在郑世荣的嘴脸上，后者估计是没料到朱纨这一介书生竟如此粗鲁，根本没反应过来，当场被砸得唇裂牙断，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正是皮肉与碎齿齐飞，鼻涕共鲜血一色！
郑世荣身后那十几名护院下意识地拔出刀剑，砰砰砰的枪声随即响起，这十几名护院登时倒在血泊当中鬼哭狼嚎，鲜血浸湿了庭院。
“郑家里通倭贼，其罪当诛，本官奉钦差之命，抄没郑家，郑氏一族上下尽数抓捕归案，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朱纨厉声大喝，苍白脸的更红了，就连眼睛似乎都泛着一股妖冶的暗红色。
郑世荣瞬间不觉得痛了，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骨一直升到脑后，如同坠入了冰窖之中，寒切心肺啊！
随着朱纨一声令下，五百营的悍卒们如狼似虎地扑出，整座郑家大宅瞬时鸡飞狗跳，哭喊之声震动四邻。
很快，郑家上下数百口人尽数被抓捕锁拿，稍有反抗者立即就被射杀，吃里扒外的奸细最是让人痛恨。
县衙的大牢被烧毁了，不过没关系，郑家的宅子足够大，而且围墙很高，干脆被用作了临时牢房，衙役甚至连刑具都搬来了。
临时的刑房内，郑世荣以及他的三个兄弟，四个儿子，六个孙子都被绑在柱子上。旁边的火炉上，烙铁已经烧得通红。
独臂县令朱纨除了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左手执笔坐在案后。锦衣卫百户韩大捷撸起了飞鱼服的袖子，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怀好意地扫过郑家三代男子。
“我招，我招啊！”郑世荣的一个孙子最先崩溃了，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愿意招供认罪。
郑世荣叹了口气，颓然地道：“朱大人，老夫招了，老夫确实是勾结贼人攻打东台县！”
“为什么？”
“东沙岛那批货物有相当一部份是我郑家的，老夫想救出东思盼，同时毁灭证据。”
“还有谁合谋？”
“没有了，这只是老夫一时糊涂干出来的蠢事。”
锦衣卫百户韩大捷狞笑一声，滚烫的烙铁便按在郑世荣的长孙身上，瞬时青烟直飙，痛得那货鬼叫连天，一股烧焦皮肉的味道瞬时弥漫开来。
“爹，事到如今，你就一五一十地招了吧，郑世荣的长子看到儿子的惨状，不由大声哭道。”
郑世荣痛苦地感上眼睛，叹了口气地道：“赵家和何家有份参与走私，城中的马大夫亦有参与……”
朱纨提笔将这些名字一一记下，郑世荣说了八个名字便不说了，表示自己只知道这么多，尽管韩大捷赏了他一记烧红的烙铁，依旧坚称只知道这些。
朱纨并没有继续逼问，立即便又带人把郑世荣所供出的八人抓捕归案，并且马不停蹄地审问，很快，被供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被抓捕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的还是邻县的士绅，又或者贩夫走卒，甚至是普通的百姓人家。
被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整座郑家大宅很快就人满为患了，朱纨就像疯魔了似的，不管你是士绅还是百姓，但凡被牵涉到的，他立即便派人去抓回去。
于是乎整座东台县城风声鹤唳，无论是士绅还是百姓，均是人人自危。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像东台县这种濒临大海的小县，本来耕地就少，其中大部份都被地主豪绅吞占了，普通老百姓只能从大海里刨食，而最挣钱的制盐业又被官府垄断了，灶户赚的那点钱还不够安家糊口。
关键是朝廷去年下令厉行禁海，渔民们连出海打渔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为了一家的生计，于是乎便有不少百姓偷偷与东沙岛的海盗交易，甚至把子侄送到东沙岛上当海盗。
所以，朱纨这一抓人，顿时便一发不可收拾了，百姓们怨声载道，甚至有人当街怒骂朱纨是疯子县令，趁着夜色往县衙里掷石块。
这种情况自然有锦衣卫马上禀报了徐晋，徐晋对此极为重视，毕竟这样下去极容易酿成民变。
徐晋立即把朱纨召来谈话，向来执拗的朱县令却是不以为然，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庶民犯法。
不过，经过一番详谈，疯狂的朱县令倒是平静下来，同意不再诛连普通百姓，并且酌情释放掉一批情节较轻微的士绅和百姓，而情节中等的则罚银待罪，情节严重的则继续收押待审。
于是乎，城中的百姓士绅总算松了口气，一场危机也总算及时化解了。

第0601章 挑衅
江浙一带实在不是战马驰骋的地方，这里地处长江下游三角洲，河网水道纵横交错，尤其是官道不通的地方，要过河通常得绕很远的路才能找到桥，有时甚至不得不乘坐渡船。
正因为如此，谢二剑追击倭贼的速度被严重拖慢了，空有一人双马亦只能干着急，幸而，这批倭贼人数众多，几十艏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目标不小，所以一路上都能打听到他们的行踪，谢二剑便率着一百弟兄咬尾直追。
话说东台县、如皋县、通州（海门县）乃扬州府治下的沿海产盐地区，均有运河相连通，倭贼的船队正是沿着运河逃往如皋县和通州海门一带。
三月十八日，接近中午时份，谢二剑等人终于赶到了如皋县城外，不过此时城门紧锁，城头上正有衙役和民夫拿着兵器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谢二剑在城下表明了身份，城头的守军经过反复确认，这才打开了城门。由于五百营是钦差大人麾下，所以如皋县的地方官并不敢怠慢，县令亲自出城相迎，并且邀众人进城用饭。
话说谢二剑等人在昨日傍晚抵达东台县，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立即便马不停蹄地沿运河追踪倭贼，路上只歇息了两个时辰，正是人困马乏。所以谢二剑也没拒绝，率着一百弟兄进城用饭歇息，而马匹也自有下面的人喂食料理。
“谢将军，你们来迟一步了，倭贼昨晚便抵达此，今晨在城外的村庄大肆劫掠，为害甚众，约莫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如皋县令痛心疾首地告诉谢二剑。
谢二剑不由心中冷笑，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倭贼逃跑途中竟然还四处劫掠，敢情当我大明的军队都是废物耶，真特么的不知死活。
约莫半个时辰后，五百营一百弟兄酒足饭饱，立即上马出城，沿运河继续追击倭贼。
如皋县令站在城头上，目送着谢二剑等人绝尘而去，不由暗暗感叹：“不愧是京营精锐，先不说战力如何，光是这份胆气便不是地方卫所军可比的，区区一百人就敢追击数百凶残的倭贼，但愿不是银样蜡枪头，白白浪费本县一顿酒饭。”
驾……
谢二剑策马飞驰，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线，此时的他就好像独臂县令朱纨一样，胸腹间憋着一股急待发泄的怒火。
众人一口气追出了七八十里，正当谢二剑有些焦躁时，派出去打前站的一名斥侯总算返回了，兴奋地禀报道：“谢老大，前方十里发现倭贼的船队，两名弟兄还在前面盯着。”
谢二剑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果断地喝道：“换马！”说完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旁边伴跑的空马上。
这时，其他五百营悍卒也纷纷在奔驰中换马，动作干净利索，这种本事可不是普通军卒能办到的，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才行，五百营这些悍卒也是去年苦练了一年才如此熟练。
驾……
两百匹战马放开四蹄疾驰，运河边上的春草被马蹄践踏得四分五裂，蹄声轰隆，如有实质的杀气惊得附近的鸟雀振翅高飞。
约莫十分钟后，一支船队终于出现在视线内，这支船队由数十大小船只组成，每艏船上都载有数人或十数人不等，而且这些家伙衣着杂乱，均携带有武器，赫然正是袭击东台县那伙倭贼。
此时，船上的倭贼显然也发现了谢二剑等人，本来嘈杂的人声顿时安静下来，众贼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往岸上望去。
二狗子是陈东的头号心腹，在陈思盼挂了后，陈东已经是东沙岛群盗的大当家，而二狗子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水高。
此时，二狗子那货扒光了一名被掳来的村姑，正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村姑压在舱板上施暴，四周却突然安静下来。二狗子察觉不对劲，于是松开那名挣扎哭喊的村姑，站直身往岸上望去，顿时面色一变道：“我草，哪里来的一支骑兵？”
砰……
二狗子话音刚下，岸上传来一声枪响，这货的太阳穴位置随即溅起一朵血花，然后仰面翻倒在船板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正应了那句人死鸟朝天。
岸上，谢二剑把还冒着烟的燧发枪挂在得胜勾上，反手便取下了背着的二石弓。一百名悍卒纷纷勒定马，举起燧发枪瞄准船上的贼人勾动了板机，爆豆般的枪声随即响起……
这条运河本来就不算宽，即使此时倭贼的船行驶在河中心，但依旧在燧发枪的七十米有效射程之内。
砰砰砰……
铅弹像雨点般往贼船上顷泻，瞬时便有十几名贼人中弹受伤，秩序随即大乱，有几艏小船还失去平稳翻了，掉进水里的贼人鬼哭狼嚎地往对岸游去。
“发生什么事？”正在其中一艏大船船舱中商议的五名贼首急忙跑了出来询问。
当看到岸上的情形，普净和尚不由面色急变，脱口道：“不好，是五百营追来了。”
织信美子死死地盯着马背上的谢二剑，咬牙切齿地道：“此人叫谢二剑。”说完立即弯弓，嘣的一箭便朝谢二剑射去。
谢二剑此时也看到了大船上的织信美子等人，顿时杀意大盛，手中的弓一挥便将织信美子射来的箭拨飞，随即连珠三箭还击。
细川武殊轻咦了一声，倭刀快如电闪地连挥三下，将谢二剑射来的三箭尽数击落，问道：“美子小姐认得此人？”
织信美子点头咬牙道：“此人是那个卑鄙钦差的麾下，武艺相当了得，当日我便是在此人手下失手被擒受辱的。”
细川武殊目光一凝，傲然道：“对方才区区一百人，要不咱们靠岸击溃他们，在下也好斩下此人的头颅替美子小姐报仇雪耻。”
织信美子摇头道：“不妥，这支明军火器厉害，战力也不是地方军可比的，不宜硬拼，咱们还是先避其锋芒吧。”
船上的贼人慌乱过后开始举桨奋力划船，尽量往运河的另一侧靠，如此一来，燧发枪造成的杀伤便大减。
谢二剑率人沿河边追击了数里地，结果被一条五六米宽的小河沟断了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十艏贼船远去。
织信美子站在船上挑衅地扬了扬手中的倭刀，谢二剑不由气炸，却又无何奈何。

第0602章 新贵组合
细雨连绵了数日，暮春三月之末的京城湿漉漉的，轻寒恻恻，细风剪剪。三月二十日，从通州进京的驰道上，两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冒着细雨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内隐约传出棋子落盘的声响，以及谈笑声。
此时，马车终于驶到广渠门外的进城直道上，赶车的马夫提醒道：“两位老爷，快要进城了。”
马车的门帘随即掀起，露出两名正在车厢内盘腿对栾的中年文士，其中一人赫然正是南京刑部主事张璁，而另一人则是桂萼，官职亦是南京刑部主事。
桂萼表字子实，正德六年的进士，年纪却是跟张璁差不多，四十来岁的样子，与张璁方正厚实的脸形不同，桂萼的脸瘦长而下巴尖，双眼亦混浊无光，估计是身体健康壮况不佳。
张璁看着眼前高大的城门，心情说不出的轻快，脱口道：“转瞬两年矣！”
桂萼哈哈笑道：“两年矣，前度张郎今又来！”
张璁亦是畅快一笑，正德十六年，他这个观政进士上了一本《大礼疏》，掀起了“大礼议”之争的序幕，搞得满城风雨，自此，默默无问的张生声名鹊起。
尽管最后被首辅杨廷和打压，扔到了南京刑部坐冷板凳，但张璁却半点也不沮丧，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在小皇帝心中留下了印象，所以便心安理得地到了南京赴任，默默等候，等候小皇帝起用自己之日。
张璁很有信心，一旦小皇帝坐稳了皇位，很快就会起用自己，果不其然，只是短短两年不到，小皇帝便下旨召他回京任职了。
当然，张璁之所以能这么快被调回，自然也有徐晋暗中使力的功劳，要不是徐晋想借其手对付杨廷和一党，按照真实的历史走势，张璁要崛起还得再等一两年吧。
桂萼毫无疑问也是个政治投机者，当张璁来到南京刑部任职，这两名投机者很自然便凑在了一起，现在，这对嘉靖朝初年的无敌组合，终于提前回到了京城，毫无疑问，“大礼议”的第二回合大战马上就要上演了。
张璁刚刚放下车帘，一名撑着油纸伞的官员快步行了过来，朗声问道：“敢问车上可是桂子实和张秉用？”
张璁忙将车帘再次掀起，喜道：“原来是渭先兄啊！”
来人正是户部主事霍韬，徐晋在户部的直系下属，这家伙也是投机派的代表人物，当初正是他把张璁和桂萼的奏本递给徐晋“斧正”的。
霍韬呵呵笑道：“秉用兄，子实兄，霍某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霍韬这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这也难怪，自从徐晋被调出京办差后，霍韬这个重新挑起“大礼议”之争的始作甬者便成了杨党的眼中钉，弹劾他的折子接连不断，礼部尚书毛澄还当面训斥他，吓得他是寝食难安，要不是小皇帝压下了所有弹劾的奏本，他霍韬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所以，霍韬日夜都在盼着张璁和桂萼回京，这样至少可以分担一下杨党攻击的火力，现在张桂两人终于抵京了，找到组织的霍主事差点“喜极而泣”。
张璁和桂萼下了马车，后者笑吟吟地打趣道：“这段日子，渭先兄估计是难捱了吧。”
霍韬苦笑道：“可不是，你们有所不知，皇上那弹劾在下的奏本估计都能一箩筐啦。”
张璁和桂萼相视一笑，皇上如此保霍韬，看来确是铁了心要尊生父为皇考，既然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张璁笑道：“渭先兄先别忙着诉苦，咱们找个地方坐落再细谈。”
霍韬一抚掌道：“正该如此，我已在前面的杏春酒楼订了酒席为两位接风洗尘，走，秉用兄、子实兄请随我来。”
三人重新上了马车进城，约莫两盏茶的功夫便来到杏春酒楼下，三人进了酒楼直登二楼雅间，然而门一开，张璁和桂萼却愕住了。
原来雅间中还坐着一个人，此人衣着华贵，一双三角眼好整以暇地望过来。霍韬连忙介绍道：“秉用兄，子实兄，这位乃武定伯郭勋郭伯爷。”
张璁心里咯噔一下，这位郭勋可是跟徐晋有仇的，就连他侯爷的爵位也是因为徐晋被降了级，霍韬怎的这么糊涂，竟跟这家伙掺和到一块了。
“下官见过郭伯爷！”张璁和桂萼两人不动声息的施礼。
郭勋竟然站起来还礼，微笑道：“张主事、桂主事不必多礼，坐吧！”
众众围席落座，霍韬愤然地道：“如今朝中杨党一家独大，假借汉代定陶汉和宋代濮王之先列，强迫皇上入继孝宗一脉，以伯父为皇考，实在有违人伦。幸得武定伯深明大义，与杨党据理力争，我等才不至于孤掌难鸣。”
张璁和桂萼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郭勋是同道中人啊，那便好办了。
话说郭勋这货以前跟徐晋对着干，结果处处挨揍，不仅儿子郭守乾被打断腿，连他自己也被皇上降了一级爵位，最后家族吞占的田地也没能保住。
连番受到沉重的打击，郭勋这货竟然开窍了，明白想要荣华富贵，必须抱紧新君的大腿，所以当霍韬重新挑起“大礼仪”之争后，这货马上跳出来上疏支持霍韬，并且劝服其他勋贵也出面支持。
正是因为有勋贵们的支持，小皇帝朱厚熜才顶住了杨廷和等朝臣的压力，硬是下旨把张璁和桂萼两人从金陵召回京任职。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很快就变得热络起来，四人席间谈笑风生。
政治便是如此，只要政见利益相合，敌人也会成为盟友，反之，朋友也会成为敌人。正所谓一鸡死一鸡鸣，党同伐异永远是政争的主旋律。
这一席接风宴吃了近个时辰才散，酒后的张璁满脸红光，精神奕奕地看着车窗外的蒙蒙小雨，捋须吟道：“天阶小雨润如酥。这春雨呀，下个不停，今年应该会有个好收成了。”

第0603章 帝王手段
绵绵春雨还在沙沙地下着，一身公子哥儿打扮的嘉靖帝朱厚熜回到了乾清宫养心殿，一边在内侍的服侍下更换衣服，一边乐不可滋地道：“朕这小外甥是越长越可爱了，哈哈，若是让徐晋知道他儿子先会叫舅，而不是叫爹，不知会作何反应？”
御用监太监黄锦谄笑道：“估计靖安伯会揍他儿子的小屁股。”
朱厚熜眉毛一扬道：“朕的外甥他敢揍！”
陆炳嘿笑道：“老子打儿子天道地义，皇上也管不着。”
朱厚熜哈哈笑道：“说的也是！”
话说朱厚熜这小子今日下了午朝后便溜出宫，去了靖安伯府探望谢小婉和小外甥徐康。前不久徐康满周岁了，由于营养充足的缘故，已经能够勉强站立了，而且开始牙牙学语。
朱厚熜这小子用一只蹴踘反复地逗徐康喊他舅舅，结果小家伙竟然真的把“舅”字喊出来了，估计这小家伙自己都觉得新奇，所以口头锣鼓般喊了一下午的“舅”，可把朱厚熜这小子乐颠坏了，立即赏赐了一大堆东西。
朱厚熜换上了家居便服，休息了一会便御案前坐下准备批阅奏本，忽然醒起一件事，便问道：“炳，张璁和桂萼还没到京？”
话说黄锦和陆炳自小便是朱厚熜的玩伴，区别在于黄锦乃缺少零件的伴读太监，而陆炳却是零件齐全的跟班，如今两人都成了小皇帝身边的心腹红人。
自从上前出使山西赈灾归来后，黄锦被升为了御用监太监，而陆炳前不久也被封为锦衣卫百户，整日跟在朱厚熜身边侍候。
“回皇上，张璁和桂萼二人今日上午入京，下午就到吏部报到了。”陆炳机灵地答道。
话说陆炳的年纪比朱厚熜还要小些，不过这小子生得高大，两条腿特别长，脸膛火红，走起路来像只火烈鸟似的，年纪轻轻便颇有点武将的气势。
朱厚熜闻言欣喜地点了点头，他之所以拼命都要给父亲争个皇帝的名份，一来确是因为对父亲朱祐杬感情极深，二来亦是想树立自己一脉的皇家正统。而张璁是第一个上疏支持他的臣子，所以尽管当初张璁只是个新科进士，仍然在他的心目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如今朱厚熜已经登基两年，帝位已经基本稳固了，除非杨廷和敢造反，否则没人能动得了他，所以这小子便底气十足地把张璁调了回京，铁了心跟杨廷和对着干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大礼议”之争看似是议礼，但本质却是嘉靖帝的皇权与杨廷和的相权之争，朱厚熜要想完全掌权，那就必须摆脱杨廷和这个有“立君”之功的首辅。这显然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朱厚熜正心情愉快地批阅着奏本，这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毕云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大沓奏本，跪倒在御案前尖声道：“老奴给皇上请安。”
朱厚熜抬起头，看到毕云抱着的那大沓奏本，不由苦眉道：“起来吧，搁这儿！”
毕云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奏本搁在御案的右侧，然后分成两沓，一边说明道：“皇上，这些是通政使司今日送来的奏本，这些则是内阁封还的奏本。”
朱厚熜随手拿起一份内阁封还的奏本打开一看，顿时怒道：“岂有些理，杨廷和凭什么驳回朕这份旨意。”
朱厚熜此刻拿着的正是徐晋的奏本。
话说三月初十那天，徐晋上了两本奏本，一本是替五百营表功的奏本，一本是请求铸造第二批燧发枪，以及扩充五百营的折子。
五百营在东台县剿灭了近千倭贼，还斩获价值近七十万两银子的财货，而且还“勒索”了倭人百万两银子，朱厚熜这小子自然龙颜大悦，恨不得亲自跑到江南跟徐晋搭伙打海盗倭寇，所以，朱厚熜朱笔一挥便爽快地批准了徐晋的请求，还令内阁拟旨赏赐五百营。
然而，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虽然同意赏赐五百营众兵将，也同意了铸造第二批燧发枪，但却反对五百营扩营，所以把小皇帝批复的奏本给封还了。
很明显，杨廷和不希望看到徐晋的兵权继续增强，所以驳回了小皇帝朱厚熜的旨意。
“皇上请息怒，杨阁老驳回皇上的旨意也不是第一回了，先喝杯茶消消气儿。”黄锦连忙给朱厚熜斟了杯茶。
黄锦这货不知是嘴笨，还是故意的，这句话无疑等于火上浇油。朱厚熜听了后果然越想越气，杨廷和不过是自己的臣子，却偏偏屡次封驳自己的旨意，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扶朕登基的功劳罢了，岂有此理，朕要罢了他！
毕云瞪了黄锦一眼，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杨阁老为官清正，在任上兢兢业业，国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有瑕疵，却瑕不掩瑜，他既然暂时不同意五百营扩营，应该亦是有其道理的。”
朱厚熜面色一沉道：“他有道理，那就是说朕不讲理喽？你这老货胳膊往外拐，是不是收了不少好处？”
毕云吓得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老奴不敢，老奴对皇上忠心耿耿，这些都是肺腑之言，天地可鉴。皇上若是不信，老奴这便辞去司礼监一职。”
朱厚熜面色稍缓，冷道：“起来吧，朕还没昏庸到分不清好坏的地步，杨廷和确是个能吏，这绝对不可否认，朕只是气不过而已。”
毕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倒是不敢再多言了。黄锦吃了朱厚熜一记冷眼，亦是吓得急忙低下头。
话说上一任正德皇帝宠信太监，以至于太监灾乱朝政，朱厚熜吸取了教训，对内官的管束极严，绝对不允许干政，就连派出到各地的镇守太监都被他撤掉了。
纵观明朝历任皇帝，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太监在嘉靖朝是最不得势的，能数得出名字来的太监都少之又少，就更别说像刘瑾魏忠贤这样的权阉了。所以在嘉靖帝眼中，太监的定义就是家奴！
朱厚熜这小子无疑是极为聪明的，刚才在气头上受了黄锦的挑拨，此时很快就回过味来，喊道：“来人，把这叼货拖下去杖三下！”
立即便有侍进来把黄锦拖下去杖了三下，痛得这货鬼哭狼嚎。
话说黄锦这货只是中人之姿，之所以突然发奇想地来一句，纯粹是出于个人感情，他不爽杨廷和，所以就想顺着皇上的情绪阴他一下，并没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厚熜揍完不守规矩的黄锦，稍一思索便道：“毕公公，传朕口谕，朕要任张璁为户科给事中，桂萼为刑科给事中，令内阁商议此事。”
毕云心中一凛，恭敬地道：“是！”
“去吧！”朱厚熜挥了挥手道。
毕太监低着首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这才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中不由暗暗感慨，皇上真的成长得很快，已经初谙帝皇心术了。
朱厚熜没有继续在五百营扩营这件事上和杨廷和杠，而是转而要把张璁和桂萼塞到六科去，这招围魏救赵用得实在是高。
要知道六科给事中虽然只有七品，比主事一职还要低一品，但是这位置极为重要，可以封驳注销内阁和六部的文件，以小制大，可谓是扼住了内阁的咽喉。
而且，六科给事中还有权参加常朝，所以说，杨廷和若想阻止张璁和桂萼任职六科，那就必须做出让步，同意五百营扩营。
这种手段，即使是毕云这经验丰富的老太监都不由佩服，佩服的同时又暗暗心惊，但愿皇上日后是个明君吧，否则大明社稷祸福难料哇。

第0604章 大肆搜杀
如皋县与通州（南通）相隔一百五十余里，南北接壤，有运河相连通，而通州的城邑就座落在长江边上，顺江而下，过了崇明岛便是茫茫东海了，至于后世的启东县，如今还浸在水底下呢。
白河镇是通州辖下的小镇，乃如皋县到通州的必经水路节点，此处设有巡检司，名曰白河镇巡检司。
三月二十五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午后，雨反而越下越大，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徐晋是冒着雨走进白河镇巡检司的，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哗啦啦地往下淌着水。
徐晋取下头上的斗笠，粗心的亲兵这才醒起，连忙替他脱下蓑衣放到檐阶外面，正围在桌旁观看地图的王林儿、谢二剑、赵大头等人急忙迎上前行礼。
徐晋随意地摆了摆手，取出一块手帕擦干净头脸上的水迹，然后径直走到桌子旁，问道：“情况如何？可发现了倭贼的踪迹？”
王林儿摇了摇头道：“已经三天没动静了，这伙倭贼估计是寻了一处无人烟的方躲藏起来了。”
“他娘的，这帮龟蛋还真能藏。”赵大头骂骂咧咧地道。
话说三月十八日下午，谢二剑率先追上了倭贼的船队，击死击伤十数人，但随后却被一条河沟阻断了去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倭贼的船队逃离。
当谢二剑率领众弟兄绕过河沟，沿运河继续追踪时却失去了倭贼船队的踪影，对方估计是故意驶入某条河涌岔道躲藏起来了，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谢二剑又沿途折返搜索，最终还是无果，将近天黑时，王林儿和赵大头率人赶到了，他们是乘船走的水路。
谢二剑和王林儿两人一商量，最后决定兵分三路，谢二剑骑马由陆路先行赶到白河镇巡检司，封锁前往通州的水路，而王林儿和赵大头则率船队，沿运河逐一搜索那些河涌岔道。
这种方法虽然笨，但显然是行之有效的，三月二十日，王林儿所率的船队与倭贼船队在一条小河涌上相遇了，双方激战了一场，彼此互有死伤，最后倭贼点燃了数艏船截断河道，然后逃之夭夭。
三月二十二日，倭贼劫掠了沿河一个小村庄，赵大头率人赶到时，倭贼已经遁逃了，最后扑了个空，恨得赵大头咬牙切齿。
自三月二十二日起，直到现在，王林儿等人足足三天没发现倭贼的踪迹了，显然，倭贼在劫掠了村子后获得了不少的补给，此刻已经躲藏起来。
徐晋目光敏锐地盯着桌上的地图，诸将也纷纷围了上来，谢二剑指着地图上一处道：“倭贼二十二日那天便是抢掠了这处村庄，名字叫下河村。”
徐晋点了点头，以下河村为中心，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胸有成竹地道：“倭贼不会跑得太远，等雨停以后，搜索下河村方圆二十里的范围，留意容易藏人的山林和草荡，嗯，重点是河边的草荡。本官以为倭贼不会放弃船只，他们的船只极有可能就隐藏在河边某处草荡中，只要找到了船只便好办！”
戚景通皱眉道：“大人，如果倭贼由某条小河进了长江，又或者逃往海边了呢？”
徐晋果断地摇头道：“这两条都基本不可能。”
“大人为何如此肯定？”
徐晋从容自若地道：“倭贼如果要出海，直接在东台县就可以了，何必往通州这边跑，无非是想抢夺海船罢了，这附近哪里有海船？”
王林儿眼前一亮道：“金陵造船局肯定是有海船的，崇明沙千户所亦有，通州海门县码头估计也有吧，所以，倭贼要夺得海船首先得入长江，而金陵造船局在上游，而且金陵有十数万守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这两百倭贼淹死了。
所以倭贼断然不可能逆流而上，跑到金陵去送死，他们十有八九会顺长江而下，跑到海门县码头，又或者崇明沙千户所抢夺海船，其中海门县码头的可能最大。”
徐晋点道：“正是如此。”
赵大头挠了挠头道：“好吧，这样看来倭贼必然是要入长江了，可是大人，刚才您为何说倭贼基本不可能从某条小河流驶入长江呢？”
徐晋反问道：“大头，假如有一条你根本不认识的道路，按照方位估计，有可能到达目的，你会不会走？”
“如果实在没办法，标下会走！”
“那如果这条路九曲十八弯，你走了几天都没到达目的地，而且这条路的走向已经偏离了目的所在的方位，你还会不会继续走下去？”
赵大头白眼一翻道：“肯定不走了，标下会选择调头返回，白痴才会浪费时间继续走下去。”
徐晋微笑道：“所以嘛，运河是进入长江最快最短的途径，倭贼在不熟识河道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会选择走运河的。”
“那如果倭贼中有人熟识河道呢？”小舅子谢三枪抬杠道。
徐晋摊手道：“那就只能封锁长江了，不过，这一带的水系如此发达，河流众多，即使是本地人估计也不可能摸得清每条河的走向，更何况这些倭贼。”
谢二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是鄱阳湖边长大的渔民，亦不敢说熟悉鄱阳湖周边的所有河流。
徐晋定下了围剿倭贼的大方针，接下来众人又商讨了具体的方向，然后分派各自的任务。
一切商议定当，徐晋便立即写了数份公文，盖上钦差印信，然后派人分别送往海门县、崇明沙千户所、还有苏州府，令海门县加强戒备转移海船，令崇明沙千户所派兵封锁通州河口，令苏州卫和镇海卫封锁长江口。
如此一来，便等于关上口袋瓮中捉鳖了，除非倭贼弃船走陆路，否则插翅难逃。
三月二十七日，恼人的雨水终于停了，徐晋亲自坐镇白河镇巡检司，王林儿、戚景通、谢二剑兵分三路出击，对下河村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展开地毯式的搜索。

第0605章 一只王八
正所谓水丰草茂。水份充沛的地方必然草木茂盛，通州（南通）便是这样一个地方，河网密布的冲积平原上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草荡，各种水草芦苇能长到近丈高，为野鸟飞禽提供了食物丰富的栖息场所，同时也是江洋大盗隐身藏匿的好去处。
清晨的草荡十分安静，昨日雨水刚停，所有的芦苇都是湿漉漉的，长长的叶子带着锯齿般的毛刺，一不留神便能把皮肤割破。
哗啦哗啦……
船桨划动时发出轻微的水响，一支船队静静地在芦苇丛中穿行着，船上的五百营悍卒手持燧发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茂密的芦苇，新兵则负责撑船。
这是一支两百人的队伍，由一百名配备了燧发枪的老兵和一百名新兵组成，带队者是谢二剑，这次，谢三枪这小子也跟来了，就坐在最后一条船的船头上，一双机灵的虎目骨碌碌地四处张望。
这里的地形环境跟鄱阳湖水系相似，谢三枪这小子来到这里简直是如鱼得水，此时小渔船的舱内已经扔了两只草鸡、一只绿毛乌龟，还有两条黑背大草鱼，均是路上顺手抓的。
咕咕……
一只色彩斑阑的雉鸡受惊后，突然从草窝中蹿出，扑楞楞地飞上了一株高大的芦苇上，探头探脑地审视这支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只听得啪的一声，这只漂亮的雉鸡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便被一块破空而来的石子击中了脑袋，当场便栽了下来，一头便扎入了芦苇根下的污泥中。
“三枪兄弟这手弹弓了不得。”负责摇桨的新兵由衷地赞叹道，一边把小船划过去。
谢三枪得意洋洋地收起弹弓，探手把那只脑袋插入污泥的雉鸡提起来扔到船舱里，正在此时，一只绿背王八飞快地游过，划动四肢沉入水底。
谢三枪这小子赶忙一头扎入水里追那只王八，谢二剑见状不由脸都黑了，一声不吭，拿起船桨便将小船撑过去，其他军卒都神色戏谑地看过来，准备看一出“兄弟相残”的好戏。
谢三枪这小子一路上打鸟、摸鱼、射鸡，现在还下水捉王八，敢情这次跟来就是为了打野味，太过份了，活该被老大揍。
“哇哈哈，抓到了……靠！”谢三枪从水底下哗啦地冒出来，双手举起一只四脚朝天的绿皮王八得意地大笑，结果一只船桨劈头盖脑地拍了下来。
谢三枪和手中的王八神同步般把脑袋一缩，迅速沉入水中。
嘭……
船桨威猛地拍在水面上，瞬时水花飞溅，水花落尽，谢三枪这小子在半米外的水底下再次钻出来，手里还抓住那只王八不放。
谢二剑又是一船桨拍下去，谢三枪再次往水底下一缩，嘭嘭嘭……哥俩就好像玩打地鼠游戏似的，把一众军卒都看得眼花缭乱。
嘭……
谢三枪终于躲避不及挨了一桨，沉入水中很久都没见冒头了，一众军卒都眼光光地望着水面，心中暗忖：“这小子不会是被拍死了吧，这下坏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水面还是没有动静，一名军卒忍不住艰涩道：“谢老大，要不属下下去捞一捞？”
“不必了！”谢二枪淡道，刚才那一桨看似威猛，但他还是预留了分寸的，只是想给三枪这小子一个教训，理应不会把人打晕，更何况这小子鬼精着，把王八顶在头顶上。
又过了片刻，谢三枪还是没出水，这时谢二剑都有点不淡定了，即使是他在水里也只能勉强憋气这么久。
正当谢二剑准备跃入水中时，水面突然咕咕咕噜地冒出大量气泡，一颗脑袋在船边哗啦地冒了出来，赫然正是谢三枪那小子。
谢二剑气不打一处，很想再拍他一桨，但见到弟弟憋得脸色发紫，张大嘴呼哧呼哧地急喘，还是忍住了，一弯腰便把这小子提了上船，死狗般扔到船舱中。
谢三枪这小子手里居然还抓着那只绿皮王八，不过那只王八四足软趴趴的，脖子都往下坠了，估计已经挂掉了，不知是被谢三枪掐死的，还是谢二剑刚才那一桨拍死的。
谢二剑黑着脸道：“憋啊，怎么不继续憋，不是很能憋吗？”
谢三枪这时已经顺过气来，笑嘻嘻地道：“不憋了，再憋就真成鳖啦，大家亲兄弟，血脉相连，怎么好意思连累二哥你也当王八。”
一众大头兵不由哄堂大笑，谢二剑平时总是一副赖洋洋，对什么都毫不在乎的吊样，偏偏却拿自己这个弟弟没办法，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黑脸道：“行了，这船给你，爱抓鱼就抓鱼，爱捉王八就捉王八，捉够了自己回去找你姐夫，别在这里碍眼，你大爷的！”
谢二剑说完纵身跃到旁边另一艏渔船上，谢三枪眼珠一转，笑嘿嘿地道：“二哥，你真的要赶我回去啊？”
谢二剑没再鸟谢三枪，挥手示意船队继续前进搜索，一名军卒嘿笑道：“三枪兄弟，多抓点王八雉鸡什么的，熬好汤等弟兄们回来庆功，到时哥送你一把倭刀显摆显摆。”
谢三枪撇嘴道：“切，没有小爷你们能找到倭贼，作梦吧，嘿嘿，你们知道小爷刚才在水底下摸到啥了？”
谢二剑不由心中一动，连忙打手势示意船队停下，然后一头扎入水中，过了好几分钟才出水，麻利地翻上船来。
谢三枪得意洋洋地道：“咋的，谢佥事，小爷这次立了大功吧！”
谢二剑神色怪怪的，点点头道：“这次还真让你小子立功了。”
“谢老大，这水底下到底有什么玩意？”一名军卒忍不住问。
谢二剑低声道：“船，水下的淤泥里埋了七八艏船，这附近的估计还埋有更多。”
军卒不由低声骂道：“直娘贼，这些倭贼还真他妈的狡猾，敢情把船都沉到水下了，要不是三枪下河抓王八，鬼才发现得了啊！”
谢二剑竖起拇指轻嘘了一声，轻身一跃，跃上一艏渔船的船蓬上，越过高高的芦苇环视四面八方，目光很快就锁定了草荡北面一座小山坡。
“走，继续往前！”谢二剑从船蓬上跃下来，果断地吩咐道。
于是乎船队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行驶，此时，那座小山坡上，正有两人往下方的草荡鬼鬼祟祟地张望，见到船队驶出了草荡离去，不由暗松了口气。

第0606章 守株待兔VS请君入瓮
这座山坡不是很高，估计也就十来米的样子，不过杂木丛生，荆棘遍地，怪藤攀援。
此时，接近山坡顶部的茂密树丛后，两名脏兮兮的汉子正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低声说话，而不远处躺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嘴唇乌青，大睁着的双目犹有泪迹，不过，已然没了气息。
只听得其中一个汉子低声埋怨道：“黑牙，入你娘的，老子早让你别整那么猛，这不，把人给弄死了，接下来怎么打发时间？”
另一名汉子白眼一翻道：“老子咋知这妞儿那么不经折腾，老子都还没快活出来呢，就没了，真特么的扫兴。”
“谁让你丫的捂人家嘴巴，你是没快活出来，老子是连爽都没能爽上一下，入你娘的。”
“不捂嘴巴这妞喊起来被官兵听见咋办？得了，三愣子，要不然趁着还有点热乎，你将就着爽一下吧。”黑牙说完嘿嘿地邪笑起来。
三愣子打了寒颤道：“黑牙，去你大爷的，尸体你也搞，太没人性了吧，小心厉鬼索命。”
黑牙撇嘴道：“怕个屁，她做人时被老子搞，做了鬼还能怎么着老子？这人越凶恶越有煞气，连鬼都近不了身。嘿，你不敢弄，老子弄给你瞧瞧。”
黑牙说完真的站起来往那具女尸行去，一边行还一边解腰带。三愣子不由恶汗道：“黑牙，你大爷的，玩真的啊，别那么恶心好吗！”
黑牙行到那具女尸旁突然不动了，目露惊恐，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三愣子暗暗奇怪，连叫了两声，黑牙却没有回应，喉咙还发出咯咯的古怪声响。三愣子顿时意识到不对劲了，执着单刀缓缓地站起来，警惕地问：“黑牙，咋了？你丫的不会真是撞见鬼了吧。”
这时黑牙缓缓地向后栽下来，仰面跌倒，发出扑通声响，其喉咙部位赫然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正在汩汩地淌出来。
黑牙倒下时，谢二剑的身形也露了出来，剑尖上还滴着血。三愣子大吃一惊，猛地举起手中的单刀拉开防御架势。
这时，谢二剑身后的树丛中窸窸窣窣地走出来两名少年，一个是虎头虎脑的谢三枪，另一个却是一名五百营的新兵，同样长得虎头虎脑。
这名新兵约莫十六七岁，身材并不高大，但十分壮实，皮肤黑黝黝的，看上去一脸的憨厚，但是铜铃般的双眼却偶尔闪过一丝狡黠，这小子显然不像表面那样憨厚。
这名新兵叫皮十一，谢二剑觉得这小子是个当斥侯的好苗子，所以便有意带在身边培养。
三愣子举着单刀，面如死灰，他和黑牙都是陈东手下的海盗，被留在这儿看守藏在草荡中的船只。刚才看到搜索草荡的官兵离开了，三愣子还暗叫侥幸来着，没想到一转眼，官兵竟然摸到眼皮底下了。
三愣子的身手一般，不过眼力却是不弱，一眼便瞧出眼前这个明军军官很厉害，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对手，更何况对方还有两名帮手。
“其他贼子哪去了？”谢二剑冷冷地问。
三愣子咬了咬牙，挥刀向谢二剑劈去。谢二剑侧身闪过，一剑便抽在三愣子的脸颊上，用的是剑面，后者当场被抽得踉跄几步，吐出一嘴的碎牙。
“嘿！”三愣子神色狰狞地再次挥刀扑上，不过这次的目标却是谢三枪，结果同样劈了个空，还被谢三枪一脚踹翻在地，形容狼狈不堪，看样子已经小腿骨折了，可见谢三枪这脚的力度不轻。
谢三枪双手抱胸，神色戏谑地道：“你这是老太婆吃杮子——拣软的捏啊，可惜你选错人了。”
谢二剑把剑归鞘，抱在胸前淡道：“皮十一！”
皮十一拔出腰刀便向贼人行去，看得出这小子十分紧张，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谢二剑不禁皱了皱眉，这些地方卫所的种地兵平时疏于训练，再加上缺乏胆气，战斗力弱是必然的，战斗技巧不行可以通过训练来提高，但是胆气缺失，那就彻底废了。
所以谢二剑和戚景通在扬州卫中挑人时，都尽量选年轻的，平均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下，毕竟年轻人的棱角还没磨平，可朔性更强，几场真刀真枪的战斗便能把胆气提上来，有了胆气的兵才算合格的兵，就好比刀剑，只有开了锋才能伤人。
这时让皮十一出手便是让他沾血，激发他的血勇之气，若是这小子连个断了腿的毛贼都杀不了，谢二剑回头便把他扔回扬州卫了，五百营不要孬种。
还好，皮十一总算没有让谢二剑失望，尽管狼狈地摔了几跤，最后还是把三愣子斩杀在刀下。
谢二剑满意地拍了拍皮十一的肩头，道：“下盘功夫不行，回头跟三枪多练练，连站都站不稳，还上个屁阵，杀个屁敌。”
皮十一的手还在抖着，第一次杀人的感受自然不会好，强忍着恶心点了点头。
谢二剑行到那具女尸身体，把凌乱的衣衫整理好，然后搬到一处低洼处挖土掩埋了，至于两名贼子便让他们暴尸荒野了。
“谢佥事，咱们为什么不抓住那贼子逼供，说不定能问出其他贼人的下落。”下山的路上，皮十一忍不住问。
谢二剑淡道：“没有必要，咱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倭贼迟早会回来取船的。”
……
下河村的上游七八里地就是上河村，而上河村的北面有两座小山包，有小溪从两座山包间流出，形成一处葫芦形的小谷地，名曰葫芦咀。
此时，上河村中正浓烟四起，哭喊尖叫声响作一片。葫芦咀的山包上，织信美子坐在地梗上，用一块布细心地擦拭着燧发枪。
大内宗设把倭刀柱在地上，看着远处上河村上空的浓烟，用倭语道：“美子小姐，你觉得明军会不会来？”
织信美子自信地道：“只要明军看到，肯定会来，人家正四处搜索我们的。”
大内宗设嘿笑道：“让明军嚣张了数日，也是时候给他们当头一棒了。”
细川武殊道：“美子小姐，汉人有句成语叫请君入瓮，咱们现在算不算请君入瓮？”
作为这次计划的制订者，织信美子嘴角泛起一抹傲然的笑，淡道：“非也，我们现在是请君入葫芦！”

第0607章 葫芦咀血战
毫无疑问，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是徐晋手下的三员得力干将，且各具优点，王林儿胜在稳重练达，谢二剑灵活机变，而戚景通则勇毅果敢。这三人在一起时是个强大的组合，分散时亦能各自独当一面，而独当一面，正是一员将才所必备的基本素养。
日渐正午，王林儿率着两百人，在连绵的阡陌间行进着，手下同样是一百名悍卒和一百名新兵的组合。
暮春三月正是南方播种早稻的时节，苗圃里的秧苗已经长到数寸高，再过些时日估计就能分散插种到水田里了。
由于前些日子，下河村被一伙倭贼洗劫了，所以附近村落的百姓都怕得不敢出门了，终日惶恐不安地躲在村子里面防御，眼下自然便没有农人在田里劳作了，很多还没翻整的水田里长满了杂草。
“必须尽快把这伙倭贼消灭掉，否则附近百姓农时都得耽误了。”王林儿心里暗忖着，又抬头看了看日头的高度，估计已经接近午时了，便下令队伍原地休息吃干粮。
鄢浪在田梗上坐下，一边啃着干巴巴的米饼，一边恶狠狠地骂道：“这帮倭贼真他娘的能躲，王老大，依属下看来，倭贼估计已经跑远了，咱们在下河村附近瞎转悠也是浪费时间啊。”
王林儿摇头道：“近两百倭贼并不是少数目，即使是昼伏夜出，长距离移动起来，多少都会露出形迹，然而直到现在也没接到附近村镇的报告，可见这伙倭贼多半是在某处隐蔽起来了。大家耐心点，倭贼手里的粮食估计撑不了多久，等饿肚子了，肯定会找村庄下手劫掠的。”
王林儿话音刚下，鄢浪那货突然像被火烧屁股般跳起来，指着远处发出呜呜的怪叫声，这货的嘴被米饼塞满了。
王林儿蓦然转身望去，但见西北边数里许，在树木掩隐之后，有数股浓烟升腾而起，不由惊喜交杂，厉声喝道：“有情况，停止休息，马上出发。”
两百军卒立即把手里的吃剩的米饼往嘴里一塞，撒开大步便往浓烟升起的方向跑去，一百名手持燧发枪的悍卒勇猛直前，在田梗上健步如飞。
那一百名新兵紧跟在后面，既紧张又兴奋，一个面色胀红，毫无疑问，勇气是会传染的，若果没有五百营的一百悍卒在此，这一百新兵别说出击了，估计会掉头跑远一些。
翻过两座丘陵，一座村庄便出现在眼底下，但见村中火光四起，鸡飞狗跳，村民哭喊着狼奔豕突，纷纷往村外的田野逃去。
“畜牲！”王林儿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右手一挥，喝道：“出击！”
瞬时，一百悍卒以十人为一组，在小旗的率领下呈新月形向村子掩杀上去。
这就是王林儿与戚景通领兵的区别了，如果是戚景通，此刻已经亲为锋矢冲杀上去了。
砰……
一名在田梗上追逐村妇的贼人被当胸一枪打得飙血，当场滚入水田中死翘翘了。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一百名悍卒势如破竹地杀到村子外面，跑得慢的贼子纷纷被射杀。紧跟在悍卒后面的一百新兵瞧得热血沸腾，这种秋风扫落叶般的战斗方式太炫酷，远远地一扣板机，砰的便干翻一个，砰的又干翻一个，怎一个“爽”字了得。
尖锐的哨子声响起，正在村中抢掠放火的贼人们亡命地往村北面的葫芦咀方向逃去，有人背着抢来的铁锅、有人背着粮袋、有人抱着酒坛油罐，甚至还有扛着村妇少女。
“杀啊！”那一百新兵显然被激发了勇气，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提刀追杀，毕竟每斩杀一个贼人都是军功啊。
王林儿也不阻止，打顺风仗时让这些新兵上，正是锻练他们的好时机，五百营的悍卒显然也明白老大的意图，纷纷放慢脚步，把杀敌的机会留给新兵，同时也趁机重新填装弹药。
那一百新兵追杀得凶，但斩获却是少得可怜，毕竟当种地兵当太久了，全部都是没经过真正战阵的新兵蛋，砍起人来拖泥带水，所以追杀到葫芦咀外时，这些新兵才砍死砍伤十名贼人不到，而且，自己还摔伤踩伤了数人，又被贼人反杀了一人。
葫芦咀西侧的小山包上，织信美子趴在地梗后面，燧发枪的枪口对准明军杀来的方向，姣美的脸蛋上带着一丝得意之色，她的计划果然奏效了。
不过，当织信美子看到乱哄哄地追杀在后的一百名新兵时，不由皱了皱眉，这些新兵使用的兵器都是明军的制式腰刀，显然不是五百营的精锐。
大内宗设此刻便趴在织信美子左侧不远的地梗后，他所处的位置，只要稍抬头更能看到织信美子趴着时蜜桃般的翘、臀。
大内宗设暗暗地咽了股口水，道：“美子小姐，是时候动手了。”
织信美子果断地摇头：“再等一等。”
细川武殊冷冷地瞥了大内宗设一眼，后者神色一凛，目光转向山包下。
山包下，负责诱敌的是陈东手下的几十名海盗，此时已经跑进了葫芦咀两座山包之间的狭窄谷地，而一百新兵也紧跟着追杀进去。
此时，王林儿也率着一众悍卒追到葫芦咀外面了，或许出于本身谨慎稳重的性格，一见到眼前这地形，王林儿便隐隐觉得不妥，但此时一百新兵已经追杀进谷了，只能催促队伍加快速度通过。
在王林儿看来，这座小谷地一眼就能看穿，穿过也就几分钟，所以也没过份在意。
山包上，织信美子终于看到使用燧发枪的明军精锐了，腮边不由露出一抹冷笑，不过让她有点失望的时，这支明军的将领并不是谢二剑，而是那个王林儿。
话说，自从在东台县获得两支燧发枪后，织信美子便终日把玩，原理都基本搞懂的，唯一不足的是弹药不多，她舍不得真枪实弹地练习枪法。
此时，织信美子把燧发枪的准星对准了王林儿，果断地扣动了板机，砰，铅弹呼啸而出，从王林儿身侧飞过，却击中了另一名五百营悍卒的手臂。
这名悍卒痛苦地倒地惨叫，王林儿一惊，急忙往山包上望去，两支箭矢已经破空而来了。
当当……
王林儿眼疾手快地挥刀击落两支箭，大喝：“敌袭！”
这地，两侧山包上埋伏的贼人纷纷现身，箭矢嗖嗖地攒射下来，立即有数名悍卒中箭倒地，不过五百营的悍卒们反应也是极快，立即蹲下，举枪对山包上的敌人进行还击。
而此时，先前被追杀那股海盗也不逃了，掉头杀了回来，再加上两侧山包不时射来的冷箭，那一百新兵登时乱了方寸，急急往后退，如此一来，顿时冲乱了悍卒们的阵脚。
王林儿又惊又怒，一边指挥还击，一边往谷外缓缓地退出去。
之前便提到过，葫芦咀内有一条溪流流出，溯溪而上里许，但见溪流的开阔处筑起了一堵两米多高的堤坝，溪水已经满到坝面了，在低洼外俨然蓄起了一方小湖泊。
织信美子自小便仰慕汉文化，精通汉语，且熟读兵书，这招“水淹七军”的杀招便是她在汉人的书上学到的，不过可惜的是，这条水溪的水量还是差了些，要不然王林儿今日就惨了。
此刻看守着水坝的正是海盗头子陈东，还有一直蒙着脸的普净和尚。不过，此时普净和尚却和陈东起了内讧，陈东并不是普净和尚的对手，被打倒在堤坝下的溪流中。
普净和尚用脚踩住陈东的胸口，把他踩入溪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普净和尚目光冰冷，弩箭抵着陈东的太阳穴，手指扣着手弩的机括，只要轻轻一按，利箭就能把陈东的脑袋射穿。
“小海，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陈东面色惨白，两只三角眼充满哀求，而他手下几名心腹则手持武器围在四周，却又投鼠忌器不敢出手救人。
普净和尚冷冷地道：“陈东，别以为老子不知道陈思盼是怎么死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话话陈东那天在东台县杀了大当家陈思盼，现在俨然成了东沙岛群盗的新老大，渐渐便不把普净和尚放在眼内了，对普净的命令阳奉阴违，于是今日矛盾便爆发了。
“小海，大家一场兄弟，你就饶过我吧。”陈东哀求道。
普净和尚脚上微微用力一踩，溪水面便浸上了陈东的嘴巴，冷道：“你问问鲨爷饶不饶不你？”
陈东眼底终于露出了恐惧，连忙道：“小海……海哥，千万别告诉鲨爷，以后我都听您的，全部听您的。”
普净和尚脚上力度稍松，目光淡淡地扫了陈东的几名心腹一眼，陈东立即喝道：“你们几个吃屎的，把兵器放下，快叫海哥。”
陈东的几名心腹对视一眼，纷纷放下兵器退后两步，低下头恭敬地叫道：“海哥！”
普净和尚其实并不真想杀了陈东，毕竟他的身份不宜暴露，而东沙岛群盗得有人率领，此时既然陈东服软了，他也收起了杀心，松开脚冷道：“且饶过你这次，以后还敢对老子阳奉阴违，仔细你的狗命。”
陈东连忙表忠心道：“我以后都听海哥的，海哥让我向东绝不向西，让我撵狗绝不赶鸡。”
这时，下游的方向传来砰砰嘭嘭的枪声，普净和尚一俯身把陈东从溪水中提起来扔到岸上，淡道：“五百营入套了，看来这倭女还真有两把刷子，毁堤！”
陈东立即爬起来，十分积极地伙同几名心腹把堤坝推倒，随着轰隆一声，一股水龙向着下游扑去，下游的溪水急剧暴涨。
此时，葫芦谷中，王林儿正指挥着队伍且战且退，洪水突如其来，由于葫芦谷狭窄，水流受地形阻挡，水位急剧上升，一下子就漫到膝盖以上，巨大的冲力还让不少军卒摔倒了，更是阵形大乱。
王林儿大惊失色，幸好，上游储起的水量并不大，也就是十几秒钟，洪锋便完全过去了，水位迅速回落，不过即便如此，对五百营还是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不少悍卒的弹匣完全被浸湿了。
“杀！”织信美子低喝一声，率人从山包上冲杀下来。
“嘿咿！”那些倭国武士都赤着双足在泥水中纵跃如飞，势如群狼下山，长长的倭刀简直势不可挡，顷刻间血肉横飞，那些新兵被杀得心胆俱寒。
王林儿腰刀一挥，大喝：“杀！”
五百营的悍卒纷纷扔下燧发枪，拔出腰刀齐声呐喊，百战老兵的胆气可不是新兵可比的，即使身处逆境乃不惧死战。
王林儿身先士卒，率着悍卒们迎向众贼，慌乱的新兵见状也安定下来，跟在悍卒身后向前冲。
嘭……
两股人马猛烈地撕杀到一处，断肢残臂，血肉横飞，溪水顷刻就被染红了。
织信美子脸色冷沉，显然没想到这伙没有了火器优势的五百营精锐，战斗力还能如此强悍，她厉叱一声蹿到王林儿身前。
汉人有句话叫“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所以织信美子打算先把这个明将斩杀了。
当当当……
王林儿连架了织信美子三刀，腰刀的刀口竟出现了三个豁口。
倭国虽然缺少铁料，但是打造的倭刀却十分精良，刃口的包钢显然比明军的腰刀要强，倒不是说明朝的铸造工艺差，实在是明军的腰刀是批量生产的，而倭刀却是精心打制的，一把倭刀从头到尾得花两个月时间才能制成。
所以，即便在日本，也不是所有人都用得起这种精良的倭刀，只有真正的武士才有资格拥有，而明军的腰刀是制式的，以降低部份质量为代价，换取大批量的生产。
当……
王林儿又架了织信美子一刀，刀尖竟被砍飞了，不由吃了一惊，就这样恍了恍神，肋则便挨了一脚，当场痛得摔在泥水中。
织信美子一个箭步扑上，正要把王林儿结果掉，旁边的一名悍卒却悍不畏死地扑上来相救，织信美子只得转身应对……
激战持续了约莫半小时，双方互有伤亡，不过五百营这方伤亡显然更大一些，其中一百新兵的伤亡最是惨重，已经减员近半了。
王林儿满身鲜血和泥污，他的脚上挨了一下，鲜血把裤脚都染红了，要不是细川武殊这一刀刚好斩在三棱军刺的刺袋上，他的一条小腿就被卸下来了。
眼看着王林儿就要丧生在细川武殊的刀下了，一名在山坡上警戒的倭国武士忽然叽哩呱啦地乱叫一通。
织信美子一剑斩杀了一名悍卒，不甘地大喝：“撤！”说完转身飞快地跑了。
一众倭贼也急急撤离，王林儿这时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溪水中。
约莫半分钟左右，戚景通便带人杀到了，一百持枪悍卒呼啸着穿行过葫芦咀，瞬时销烟四起，爆豆般的枪声此起彼伏。
戚景通率着人追杀出数里地，射杀十数人，这才收兵返回葫芦咀。
“王指挥，咋样，还能走吗？”戚景通大步行到王林儿跟前关心地问。
此时王林儿的腿已经包扎好了，苦笑道：“还行，幸亏老戚你及时赶到，要真不够呛的，某家这条命估计就交待在这里了。”
戚景通皱眉道：“看来咱们还是小瞧这伙倭贼，又是埋伏又是水淹的，倭贼当中有高人啊！”
王林儿点了点头道：“应该是那个倭女织信美子的手段，刚才那些倭贼显然都以她为马首是瞻，对了，她手里还有燧发枪，估计是从咱们弟兄手里抢到的。”
戚景通不由大恨，沉声道：“他奶奶的，若是让老子抓住，非把这倭女大卸八块。”
王林儿摆了摆手道：“先清点一下损失吧，老子今天算是打雁反被雁啄了，派人联系小谢，让他别掉以轻心，这伙倭贼并不好对付。”
经过清点，这次王林儿的损失还真是不小，悍卒阵亡了八人，重伤三人，轻伤三十二人，而一百新兵死亡了二十八人，几乎人人带伤，重伤十二人。
不过贼人的损失也不少，加上诱敌的这部份炮灰，死亡人数达到五十一人之多，其中有七人是倭国武士。
根据王林儿估算，这伙倭贼剩下的人数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人，能战的不超过一百人。

第0608章 内部分歧
飞鸟倦而知林。日落黄昏的时候，草荡异常热闹，百鸟归栖，茂密的水草芦苇上就好像落了一层雪，吱吱嘎嘎的鸟叫声吵得人心烦意躁。不过，草荡深处有一大片芦苇却是没有宿鸟落在上面，偶尔有一两只宿鸟试图降落，马上又会振翅飞走。
此时，倭贼们就藏在这片草荡中，约莫有一百来人。草荡中的环境无异是恶劣的，脚下是臭哄哄的烂泥鸟粪，四周全是带着锯齿的芦苇叶，吸血的蚊子像轰炸机似的嗡嗡乱飞。
尽管如此，群贼还是敛息静气的，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有身上带伤的贼子耐不住疼痛，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
织信美子已经用衣物包裹住头脸，但还是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蚊虫，本来白嫩的脖子上满是红色的疙瘩，连眼皮都被蚊子光顾过。
不过，肉体上所受的折磨远抵不上织信美子此刻内心的懊丧，这也难怪，精心设下的局本来堪称完美，最后结果却不尽人意。
细川武殊站在一旁，安慰道：“美子小姐的计谋非常高明，要不是明军的援兵突然赶到，我们定然能把这支入了瓮的明军吃下，况且我们这次并没有吃亏，起码杀死对方三十多人，杀伤近百人，还夺得了五把燧发枪。经此一战，明军断然不敢再贸然搜杀，咱们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了。”
织信美子却是摇了摇头道：“细川阁下，咱们从一开始便小瞧五百营了，即使没有火器在手，他们的战力也是十分强悍的，对方就算没有援军，要全歼这支明军，我们还是得付出极大的代价，完全划不来。所以我们得调整战略了。”
细川武殊目露欣赏道：“哦，美子小姐打算怎么样调整？”
“弃船，避开水道走陆路，这样我们可灵活地选择方向，更容易地摆脱明军的围剿。”
大内宗设立即附和道：“美子小姐所言极是，本人同意走陆路。”
细川武殊冷冷地瞥了大内宗设一眼，后者夷然不惧与之对视，昂然道：“难道细川阁下不同意？”
大内宗设虽然武艺不及细川武殊，但显然也不想在织信美子面前向细川武殊示弱，作为一名雄性，他十分清楚，一旦在雌性面前向别的雄性低头，那就再无获得这名雌性菁睐的可能。
细川武殊面色微沉，冷道：“在下自然同意美子小姐的决定了。”
毫无疑问，无论是细川武殊，还是大内宗设都对织信美子有所企图，要不然是不可能为她马首是瞻的。
首先，织信美子本身就是一个让人心动的优质美女，其次，织信家族在日本国内的能量也不小，若能把她娶到手显然大有裨益。细川武殊可借此提高自身在细川家族的地位，而大内宗设也想借此重新获得大内家族重视。
“既然武殊阁下和宗设阁下均同意，那接下来我们就弃船走陆路吧。”织信美子嘴角微不察地翘了翘道。
此女野心勃勃，虽然有点高傲，却也不缺乏心机，她十分清楚这两个男人的企图，所以故意在两人之间表现得不偏不倚，若即又若离，充分利用自身的优势，让两个男人为她服务。
“日你们大爷的，老子忍你们好久了，用倭语嘀嘀咕咕的聊些啥呢？都他妈的给老子说汉话。”陈东黑着脸怒道。
话说这次葫芦咀伏击战，陈东手下的海盗伤亡最多，偏偏又没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时又见到织信美子三人用倭语密斟密聊，于是陈大当家便爆发。
织信美子脸色一沉道：“陈东君，如此粗鲁地对一名女子说话，这很无礼！”
陈东怒极反笑道：“老子就是一个粗鲁无礼的海盗，别跟老子整这些没用的，之前就是因为觉得伏击的计策不错，老子这才听你的一次，你这倭国娘们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惹怒了老子，信不信老子日了你，再分给下面的弟兄快活快活。”
陈东手下的海盗都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
“八嘎！”织信美子霍然站起，倭刀铮然出鞘，目光冰冷地盯着陈东，后者夷然不惧地站起来，附近的海盗亦纷纷站起拔刀在手，有人更是用弓弩对准了织信美子。
这一路上虽然海盗死伤众多，但人数目前还是最多了，占到总人数的六七成，大内宗设和细川武殊两人手下的武士加起来才三十八人，而织信美子更是个光棍司令，只有两名服侍她的倭女跟随。
细川武殊目光一厉，郑重地道：“普净小师傅，美子小姐即使在我们日本也是身份尊贵之人，希望你们能给予她应有的尊重。”
大内宗设则对着陈东拱了拱手道：“陈东君，恕在下直言，你这样子对待一名女士很没风度。如今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不是应该同舟共渡吗？”
普净朝陈东使了个眼色，后者十分乖觉地打了个手势，众海盗纷纷放下兵器，织信美子亦愤怒地收刀入鞘，冷道：“我们打算弃船走陆路！”
普净皱眉道：“理由呢？”
织信美子解释道：“明军在水道上层层设卡，走陆路能更好地避开明军的关卡，况且明军肯定以为我们会走水路，反其道而行可收奇效。”
陈东撇嘴道：“得了吧，在这一带行船是最方便的，便何况若是走陆路，受伤的弟兄怎么办？而且明军有马匹，咱们两条腿的人能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牲？”
织信美子沉声道：“咱们昼伏夜行，明军不容易发觉，至于受伤的弟兄可以轮流背着走。更何况海船难得，一般的渔船还是容易寻的，到时若真要用到船，咱们沿河搜集便是了。当务之急是要摆脱五百营。”
陈东冷笑道：“这里是平原地带，想找一座高大的山林也没有，走陆路若是被明军骑兵发现，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你们谁爱走陆路谁走，反正老子走水路。”
“对，我们走水路！”一众海盗纷纷附和，特别是那些身上有伤走不得路的，鼓噪得特别大声，让人背着走，一旦遇到危险肯定是最先被丢下的，所以他们更愿意选择坐船。
普净和尚犹豫了片刻，觉得还是应该站在自己人这边，况且陈东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淡道：“走水路。”

第0609章 大获全胜
普净决定走水路，细川武殊最终也同意了，毕竟普净是盐运使施浩然派来的向导，而细川武殊日后还打算跟施浩然合作，以获得稳定的物资供给，相比之下，织信美子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大内宗设倒是有心支持织信美子，但是孤掌难鸣啊，再加上人生地不熟，自然不及与陈东这些本土人结伴来得安全，所以最后也同意继续走水路。
织信美子气得暗咬牙，却也无何奈何，她只是个光棍司令，若带着两名婢女独行，或许可以躲过明军的搜索，但却难以搞到海船出海。
所以说，打铁还得自身硬，出来混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啊，心机计谋玩得再溜，关键时刻还是要讲实力，没有实力就没有决定权，此时织信美子的情况便是如此。
当下，一众倭贼便趁着苍茫的暮色离开了这片草荡，往藏船的地方而去。
当一众倭贼出现在藏船所在的草荡附近时，早就埋伏在这里守株待兔的谢二剑等人马上便发觉了。
话说谢二剑把手下的兵力分成了两部份，一半埋伏草荡之中，一半则埋伏在山坡上，彼此相互呼应。
一众倭贼趁着暮色来到山坡下，一部份人原地休息，而一部份人则准备进入草荡中，把埋在淤泥底下的船只挖出。
此刻，山坡的杂草后，草荡的芦苇中，各有五十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倭贼们。燧发枪相比于传统火铳，其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用点火就能击发，很适合用来打伏击，因为没有火光就不会暴露位置，当枪声一响，那就意味着死神降临了。
“等一下！”织信美子突然叫住那部份准备到草荡中挖船的倭贼。
陈东面带嘲讽地道：“咋的？美子小姐如果还想走陆路就自便，好走不送。”
织信美子却没理他，拧着柳眉道：“不对劲，草荡里没有鸟鸣。”
此言一出，众贼首才意识到草荡中确实没有宿鸟在鸹噪。普净急忙问道：“陈东，谁负责留守的？”
陈东道：“是黑牙和三愣子，倒是差点把这俩家伙忘了，他奶奶的，这两个混蛋不知跑哪了。”
普净、织信美子、细殊武殊等齐齐变色，大叫：“不好！”
砰砰砰……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子弹从山坡和草荡两面攒射过来，瞬时像割麦子般扫倒一大茬倭贼，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野地。
“有埋伏，大家快撤！”陈东声嘶力竭地大喊，普净、织信美子、细川武殊、大内宗设四人已经弯着腰撒腿就跑。
砰砰砰……
从两侧飞来的铅弹就好像死神一般收割着人命，草荡与山坡之间横七竖八地躲了一地的尸体，受伤未死的则在撕心裂肺的惨嚎，本来平静的野地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三轮射击过后，本来一百三十多人的倭贼已经被干翻过半。谢二剑果断地发出冲杀命令，拔出长剑从山坡上冲下来，五十悍卒也拔出了腰刀，势如猛虎下山，而五十名新兵紧跟在后。
与此同时，埋伏在草荡一侧的五十名悍卒和五十名新兵也扑出来，向着剩下的倭贼冲杀过。
对于中枪未死的倭贼，悍卒们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全部留给了后面的新兵练手，他们的目标是还有战斗力的倭贼。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沉下了地平线，光线变得相当昏暗，谢二剑双目如电，剑尖迅速割破一名倭贼的喉咙，眼角余光忽瞥见一名身形窈窕的女贼，于是纵身扑上前大喝：“织信倭女，拿命来！”
但见寒光一闪，长剑便把那名女贼给刺穿了，谢二剑愣了愣，印象中织信美子的身手没有这么弱啊，定眼一看，发现被刺死的女贼根本不是织信美子，而是服侍她的一名倭婢。
就在此时，脑后寒光疾斩而来，谢二剑身形一矮，险之又险地避过脑后袭来的一刀。
“姓谢的，死！”织信美子寒着脸，手中倭刀如同匹练般连续砍出数刀，谢二剑连连后退，当织信美子砍出第五刀时，他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一剑稳住阵脚。
织信美子的武艺跟谢二剑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先机一失马上便处于下风，嗖嗖嗖，谢二剑出手一剑快似一剑，只听得哧啦一声，织信美子的一截衣袖被削飞，惊得她急退数步。
谢二剑并没打算给织信美子喘息的机会，如影随形地扑上前，织信美子顿时险象横生，身上挨了几下，虽然都是轻伤，却痛得她闷哼连连。
谢二剑一剑直奔织信美子咽喉，然而就在此时，凛冽的刀光乍起，挟着锋锐的杀机劈空而至。
谢二剑心头大凛，急忙收剑挡架，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刀剑相撞的火星在昏暗中分外夺目。
谢二剑嗖的退出数米，浑身汗毛倒炸，低头一看剑身，赫然多了一个深深的豁口，不由心头大凛。
昏暗中，细川武殊双手持刀，双脚呈前后弓步，目光凌厉得如同刀锋，杀气凛然外露。
谢二剑面色空前凝重，眼前这名倭人的气息很强大，比白莲教赵全还要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名内家高手。
谢二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醒起自己曾经见过此人，当时初到扬州城，陪妹夫徐晋在街上闲逛时，遇到过一伙穿褡护的码头苦力工，当时便觉得领头那名青年的武艺不俗，而眼前这名倭人显然就是那名青年。
细川武殊显然也认出了谢二剑，冷然道：“扬州城中，我们见过，在下细川武殊，领教！”
高手是值得尊重的，谢二剑微拱了拱手淡道：“谢二剑。”
谢二剑话音刚下，织信美子却是惨呼一声，手中的燧发枪啪的掉落地上。原来趁着谢二剑与细川武殊对阵之际，织信美子竟然偷偷地动枪子，结果被发觉的谢三枪射了一弹弓，估计手指都骨折了。
“二哥，跟这倭贼废话什么，宰掉得了！”谢三枪大声道。
织信美子恨恨地盯了谢三枪一眼，一俯身掉头便跑，谢二剑有心想追击，但面对细川武殊又不敢贸然而动，毕竟两人的武艺在伯仲之间，谁分心谁死。
“谢二剑君，今日时势不宜，改日再领教！”细川武殊说着用倭语叽哩哇啦地大喝，一名正与五百营悍卒缠斗的倭国武士马上摆脱了对手，朝谢二剑扑来，而细川武趁机转身疾走，一纵丈余，迅速没入黑暗当中。
“想跑，没门！”谢三枪发足便追，谢二剑急喝：“老四，回来！”
然而谢三枪已经小老虎般追击上去，谢二剑大惊，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估计敌不住细川武殊三刀。
谢二剑刷刷两剑把扑上来的倭国武士逼退，然后发足便追，经过的时候用脚尖一勾，把织信美子丢下的那把燧发枪勾起，连看都不看，反手就是一枪。那名倭国武士正准备起步追上来，当场胸前中弹飙血倒下。
谢二剑脚步不停，在黑暗中纵掠如飞，追出十几丈时，突然见到前面直挺挺地站着一人，看背影应该是谢三枪。
谢二剑不由骇然失色，飞身扑上前扶住谢三枪，恸声大叫：“老四！”
谢三枪仿佛失了魂似的，胸前的衣服全部被刀锋切开了，一条红线从左胸斜划至右小腹。
谢二剑脑袋嗡的一下空白了，仰天发出野狼般的悲啸，然而，就在此时谢三枪这小子脑袋却动了，揉了揉肚皮道：“二哥，你鬼叫啥，他奶奶的，这倭贼的刀真快，幸亏小爷机灵，要不然就被开膛破肚了，咦，二哥，你的眼睛咋那么红，哭了？”
谢二剑大怒，一脚踹在谢三枪的屁股上，骂道：“你大爷，跟老子装死！”
谢三枪痛得鬼叫，呲牙裂嘴地爬起来怒道：“我要告诉咱爹！”眼中却尽是暖意。
谢二剑抬脚便要再踹，谢三枪却惊叫：“二哥小心！”
嘣……
一支弩箭在黑暗中激射而来，谢二剑狼狈地扑倒在地，险险避过来袭的弩箭。
“找死！”谢三枪迅速举起弹弓朝发暗箭的人打去，只听得啪的一声，那人戴着的斗笠当场被射落，露出一个光头来。
此人正是普净和尚，飞快逃进黑暗中，奔跑中还不忘回头射了两箭，谢家兄弟只能刹住脚步躲避，而普净和尚也趁机没入黑暗中不见了。
“咦，好像是个和尚啊！”谢三枪道。
谢二剑点了点头，虽然天色昏暗，但那人的大光头还是看得真彻，而且还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穷寇莫追，走，咱回去吧！”谢二剑收剑便往回走。
谢三枪连忙追上去，低声道：“二哥，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抬杠了，不过，你刚才鬼哭狼叫真的很难听。”
嘭……
谢二剑飞起一脚把谢三枪踹了出去，后者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又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山坡下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此战毫疑问的大获全胜，共计斩杀贼人八十二人，俘虏十五人，逃掉的只有三十人左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五个贼首都走脱了！

第0610章 方向——扬州城
又下雨了，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很美，不过织信美子等人此刻却是苦不堪言，十几人蜷缩在河畔的草荡之中，仿佛一群无家可归的落汤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气温不冷。
正所谓阎王债还得快，二十七日那天，织信美子设局伏击了王林儿，结果当天傍晚便反遭谢二剑伏击，一百三十多人几乎损失殆尽，又东躲西藏了两天，眼下只剩十五人了，不是一般的悲摧。
“八嘎呀噜，我们当初应该听从美子小姐的话，弃船走陆路的，都是你这自以为是的蠢货。”大内宗设恶狠狠地盯着陈东怒骂，显然有点情绪失控了。
这也难怪，今年年初，大内宗设率着手下倾巢而出，本来打算到大明发财的，结果刚一登岸就遇上了徐晋，丢下近百具尸体和一艏大船逃了。接下来又稀里糊涂地被普净和尚忽悠去攻打东台县，最后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仅剩的几十名小弟和一艏大船都搭进去了，现在自己还身处险境，情绪失控便很正常了。
织信美子并没有说话，只是蜷缩在一旁冷眼旁观，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胴体上，腰臀勾勒得惊人的曲线，但此时此刻谁也没心思去欣赏，因为眼下大家都肌肠如火烧，再美妙的屁股也不及一只馒头来得诱人。
陈东此刻亦是十分懊恼，但认错是不可能，他狰红脸反驳道：“大内宗设，放你娘的屁，当时你自己也同意走水路的，细川武殊也同意了，现在遭了埋伏都他妈的怪老子头上？”
大内宗设双目赤红，一指普净和尚骂道：“当初若不是你这贼秃欺骗老子加入，老子何至落得如今这田地！”
“只能怪你自己贪念太重。”普净和尚淡淡地道。
“八嘎！”大内宗设爆发了，一跃而起，悍然拔出了倭刀。
普净和尚没有动，只是抬起已经上了弦的手弩，蚕丝制成的弓弦不同于牛筋，即使雨天也影响不大。
大内宗设瞳孔登时一缩，如此近距离的弩箭是根本没办法躲避的，但此时他却有点羞刀难入鞘了，这时低头服软显然是件十分丢脸的事。
细川武殊没有出面打圆场，只是冷眼相看，他本来就想杀了大内宗设，取他人头回去家族表功，之前要不是普净阻止，他在西溪巡检司时就把大内宗设干掉了。
织信美子却是不会放过收拢人心的机会，此时的大内宗设显然是极好的收拢对象，她站了起来，右手握住倭刀的刀把，缓缓地移动到普净的另一侧。
大内宗设不由大喜，本来犹豫不决的手再次握紧了倭刀。
铮铮铮……
陈东和手下五名海盗也纷纷站起来拨出兵器，气氛徒然紧张起来。
细川武殊眉头不由皱起，他不想放弃织信美子，但也不想普净死在织信美子手下，只能硬着头皮当和事佬了，伸手按下大内宗设的倭刀，同时沉声道：“普净小师傅，给在下一个面子如何？眼下正是同舟共济的紧要关头，多一个人岂不是多一分力，何必为了几句口角而自相残杀呢！”
在场所有人当中，以细川武殊的武艺最高，而且他手下还有五名武士，普净哪敢不给面子，缓缓地把手弩垂下，陈东等人见状也收刀入鞘，一场内讧便暂时平息了。
大内宗设感激地看了织信美子一眼，把倭刀归鞘，一言不发地退到一边。
细川武殊心情复杂，对着普净拱了拱手便欲退开，这时草荡外面的野径上却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众人的神经不由立即绷紧。
细川武殊弯下腰，敏捷地摸前数米，轻轻拔开茂盛的芦苇，果然见到一队官兵出现在野径的不远处，长长的队伍有近两百人之多，而且一半人还端着燧发枪，显然正是五百营的精锐。
此时出现在草荡外面的赫然正是戚景通，他手下的兵卒都戴着笠帽和蓑衣，燧发枪就端在手上，一路冒雨往这边搜索过来。
戚景通走在队伍的最前，大喝道：“大家仔细点，说不定有漏网之鱼躲在草荡里。”
话说刚才在野径上发现了一排脚印，戚景通便带人循着脚印追踪过来了。
草荡中，普净和尚等人静静地趴在烂泥中，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此时一旦被发现，显然只有死路一条，武功再高也抵挡不住一排枪子攒射。
沙沙……
两百悍卒在草荡外围逐步往里面搜索，一百杆燧发枪都上了军刺，而一百名新兵则各执腰刀，与悍卒两两配合，进行掩护搜索。
经过这一阵子的战斗，新兵们已经有模有样了，至少胆气是上来了，见到倭贼也敢挺身拼杀。
正当细川武殊等人准备拼死突围时，远处的明军突然大喝：“什么人？滚出来！”
织信美子等人愕然对视，莫不成这片草荡中还藏有其他人？
草荡中还真藏了其他人，此时有五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子，被燧发枪指着行了出来，为首者双手合拾高喧佛号：“阿弥托佛，我等乃扬州大明寺僧人，并非歹人，各位军爷莫要误伤。”
戚景通皱了皱眉，大步踏着泥水行了过去，二话不话就揭开五人戴着的斗笠，五颗煜煜生辉的光头便暴露出来，还真是和尚。
“你们是大明寺的和尚？”戚景通怀疑地打量着这五名光头，这五人当中，四个都是孔武有力的年轻和尚，只有领头的是个老和尚，看样子应该有五十许岁了。
为首那名老尚双手合拾道：“回军爷，贫僧的确是大明寺的和尚，法号慧缘。这是贫僧的度牒。”
老和尚说完从僧衣中取出度牒，其他四名年轻和尚也取出了各自的度牒递来。
戚景通接过仔细的查验了一遍，发现还真是官府颁发给僧人的度牒，上面盖有官印，假不了，不由皱眉道：“既然是正经僧人，鬼鬼祟祟地躲在草荡里作甚？”
慧缘老和尚苦笑道：“贫僧等正好路过此地，远远见到一队人往这边而来，担心遇到打家劫舍的强人，所以便让大家进草荡中回避，没想到竟是官军，一切都是误会。”
慧缘和尚这份说辞倒是说得过去，但是戚景通还是隐隐觉得不妥，忽然醒起谢二剑提过，那伙倭贼当中有一名光头，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盘问道：“慧缘大师是吧？你们既是扬州大明寺的和尚，不待在寺庙里念经拜佛，跑来这荒郊野外做甚？”
慧缘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贫僧前些日子到掘港国清寺参加无遮法会，此时正打算返回扬州城，恰恰路过此地。”
掘港位于通州最东的大海边上，国清寺也是赫赫有名的寺庙，始建于隋唐时期，唐朝开成三年，著名的日本僧人圆仁和尚东渡来唐，第一站便是下榻掘港国清寺。
戚景通又仔细地盘问了一阵子，实在问不出什么漏洞，最后叮嘱慧缘等人不要继续在附近逗留，这才带着人离开。
慧缘目送着戚景通等人走远，不由长长吁了口气，里衣都被汗水打湿了，转身对着草荡低声叫道：“都出来吧！”
话音刚下，织信美子等人从草荡中窸窸窣窣地行出来，普净和尚惊喜地问：“师叔，您怎么来了？”
慧缘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儿再说。”
很快，慧缘带来的四名年轻和尚竟然从草荡中拖出来三艏小渔船，免强载下所有人登船而去，方向竟是扬州城。

第0611章 陆炳到来
嘉靖二年的三月终于走到尽头，四月初夏，暑热渐盛，运河两岸的杨柳树亦飘尽了飞絮，变得郁郁葱葱的。
此刻，徐晋正立在钦差楼船船头的甲板上，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衫迎风猎猎，头戴四方平定巾，唇红齿白，气质从容自若，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小白脸。
今日是四月初八，自从三月二十七日那天，倭贼遭受重创，尽管几名贼首逃脱，但这伙倭贼已经难构成威胁，又经过接下的数天追杀围剿，官兵们陆续斩杀了十几名漏网之鱼，这伙倭贼算是基本肃清了。
因此，徐晋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坐镇白河镇巡检司，于是便带队返回扬州城，顺便把东台县中那批财货顺道运回扬州城，免得再生出枝节来。
仔细一算，徐晋是三月十七收到东台县被倭贼攻陷的消息的，直至把这伙倭贼剿灭，统共用了半个月不到，可谓是相当神速了，唯一遗憾的是让贼首逃脱了。
这几名贼首突然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令人费解，不过徐晋并没有这么轻易放弃，他虽然带队回扬州，不过却把戚景通留在通州和如皋县一带继续搜寻，运河和长江口也继续封锁着。
话说经过连番的战斗，五百营减员得厉害，阵亡人数接近百人，受伤的人数就更多了。这次徐晋返回扬州，就只带了五十名悍卒，不过有谢二剑和王林儿两人随行，剩的三百多悍卒，以及所有新兵则全部交给了戚景通统领。
如此一来，戚景通在搜寻逃脱的几名贼首之余，又可以趁此机会练兵，好让那些新兵尽快成长起来，到时扩营的旨意一到，这些新兵就能马上编入五百营了，减员严重的五百营急需新鲜血液的补充。
说到皇上的旨意，徐晋也十分奇怪，他是三月十日那天上奏本替五百营众将士请功，以及请求扩营的，但是到了现在还没收到圣旨回复，按理说圣旨也应该到了，莫不成出了什么意外？
徐晋正沉思着，旁边敞着胸口乘凉的小舅子谢三枪忽然叫道：“姐夫，你看，泰州城到了。”
徐晋收回思绪放眼望去，果然见到矗立在运河边上的泰州城，等过了泰州城，再行百里便是扬州城了。
泰州的地方官显然早就打听到钦差的船队要经过，所以泰州县令率着大队官绅恭候在码头上，还拉了醒目的横幅，上面写着“钦差大人凯旋”之类的话，显然是打算拍一拍徐晋的马屁。
可惜徐晋并不打算在泰州停留，只是在船上挥了挥手，浩浩荡荡的船队便直接掠城而过，泰州一众官绅只能遗憾地收队回城。
再说钦差船队过了泰州城，继续行驶了一个多时辰，竟然迎面遇上了一支船队，而且对方船头上竟然也挂着一面玄黄团龙旗。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命令船队停下，此时，对面船队也停下了，一只快船迅速驶了过来，一名锦衣卫装束的汉子立在船头上吆喝道：“对面可是靖安伯徐晋徐大人？”
“靖安伯徐大人在此，对面来的是哪个？”锦衣卫百户韩大捷志高气扬地吆喝了回去。
那首快船上的锦衣卫没有回答，而是掉头驶了回去，很快，对面船队的一艏大船缓缓地驶近，最后与徐晋的钦差楼船并排。
“哈哈，真是巧了，竟然在这里遇上了徐大人，倒是省得跑一趟东台县。”
只见一名少年锦衣卫，还有一名年轻的内侍出现在对面大船的船头上，这名少年锦衣卫竟然正是陆炳那小子，而那名年轻内侍徐晋却不认识。
陆炳和小公公踩着跳板过了楼船，笑嘻嘻地向着徐晋行礼。
徐晋微笑道：“什么风把炳少给吹来了，莫非皇上有旨？”
陆炳虽然是小皇帝朱厚熜的发小，但在徐晋面前却也不敢拿大，因为他深知徐晋对皇上的影响力，连忙道：“不敢当，徐大人叫我陆炳，或者阿炳就行了。这里确实是有皇上的圣旨，李公公，宣旨吧！”
那名小公公姓李，只是一名负责传旨的普通小黄门，倒是不敢做作，立即便取出了圣旨宣读。
这份圣旨的内容大体是对徐晋和五百营众将士的褒奖和赏赐，另外还批准了徐晋把五百营扩充为一千人。
徐晋在五百营众将士的欢呼声中接旨谢恩，并且当场命人把陆炳随船带来的皇上赏赐之物，分发给众将士，一时皆大欢喜。
“徐大人，这里还有皇上给您的一封亲笔信，噢，对了，还有尊夫人和两位姨娘的家书各一封。”陆炳一脸羡慕地把小皇帝的亲笔信和家书交给徐晋。
徐晋道谢一声接过，倒也不急着打开，招呼陆炳和李公公到船舱坐下，并命人奉上茶水。
徐晋喝着茶，微笑问道：“皇上近日可好？”
“好着呢，前些天小爵爷满周岁，皇上还去看望来着，哈哈，徐大人，小爵爷是越长越可爱了，还会叫舅舅了呢，哎哟，可把皇上乐得给了一大堆的赏赐，连小的都眼红了。”陆炳表情夸张地道。
徐晋不由恍惚了一下，始惊觉自己离京已经两个月，儿子竟然也会说话了，浓浓的思家之情不禁悠然而生，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回京中，不过，这显然不现实，土地清丈工作才刚展开，要把南直隶和浙江两地的土地清丈完毕，少说也得到年底，甚至是明年。
陆炳喝了口茶，得意洋洋的道：“徐大人，现在朝堂之上可热闹了，嘿嘿。”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张璁和桂萼进京了？”
陆炳嘿笑道：“两人三月二十到京城，皇上当日就要把他们分别安排到户科和刑科任给事中。”
徐晋不由皱眉道：“内阁想必不会同意吧？”
“嘿，杨阁老自然不同意，把皇上的旨意驳回了，皇上便下旨斥责他独断专横，话说在这之前，杨阁老便把皇上批准五百营扩营的旨意给驳回了。
杨阁老挨了皇上的斥责，为了表明清白，当场便表示要告老还乡，不过皇上没有允准，但乃坚持要安排张璁和桂萼入职六科。最后杨阁老同意五百营扩营，皇上这才作罢。”
徐晋不禁无语，看来朱厚熜这小子成长得比自己预料中要快，瞧这权术手段运用得越发熟练了。
不过，史上的嘉奖帝确是一个玩弄帝王权术的高手，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藩王，成功蜕变为雷霆万钧的帝王，把太监和文武大臣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即使二十年不上朝，躲在西苑中修仙炼丹，仍然牢牢地把持着朝政。
“炳少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徐晋喝了口茶，转移话题道。
陆炳摇头道：“暂时不回了，这次属下带了三百锦衣卫，皇上命属下留在徐大人身边听侯差遣呢，接下来可要徐大人多多关照了，嘿嘿，现在大家都称徐大人为徐常胜，属下也想沾点光，立多少汗马之功，日后也好光宗耀祖。”
徐晋不由哑然，话说自己还真是去哪打到哪，这是命里犯兵刀？

第0612章 今晚吃白菜
午后的气温更加炎热了，猛烈的阳光嚣张地宣示着盛夏即将到来，扬州城南的码头被晒得滚烫，一众官绅已然汗流浃背。
昨日便收到消息，钦差徐大人的船队已经从东台县启程，预计今日下午将抵达扬州码头，所以扬州的一众官绅在午饭后便齐聚码头恭候，已经在烈日下足足等了近个时辰了。
尽管有仆从撑伞打扇子，但两淮盐运使施浩然还是热得满头大汗，那身绯红色的三品官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再加上那座肉山般的体形，整个人就好像一块刚炸过的猪油。
旁边体形稍小一号的扬州知府江平情况也差不多，不过额头上的汗珠有一半都是冷汗，此刻心里面惴惴不安啊。
尽管细川武殊等人成功袭击了东台县，把关在县衙大牢的海盗头子陈思盼给杀了，但却留下了更大的隐患，那就是配合倭贼攻城的郑家暴露了。
如今东台县令朱纨顺藤摸瓜，像疯了般抓了一大批参与走私的士绅商贩，所以江知府现在是日夜提心吊胆，害怕郑家把他供出来啊。
如果没有倭贼袭击东台县这件事，江平犯的最多是受贿罪，大不了丢掉乌纱，最不济也是流放，但沾上私通倭贼这条，那便只有抄家杀头的下场了。
正因为如此，自从昨天收到徐晋要回来的消息，江知府便整晚睡不着觉。
盐运使施浩然似乎要谈定许多，尽管此时汗流浃背的，但双目微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这货有午睡的习惯的，显然是犯困了。
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一骑探子从运河边上飞快地跑来，一边高喊：“钦差大人的船已经在十里。”
一众官绅顿时抖擞精神站直了，两盏茶工夫，又有第二骑探子来报钦差船队到了五里外，当第三骑探子回报时，钦差的船队已经出现在视线内了，一面玄黄团龙旗高高飘扬。
很快，钦差楼船在码头靠岸，后面运送财货的船只则直接通过城门旁的船闸，经泗水河驶入城中。
钦差副使夏言率先迎上前，满面春风地向徐晋表示祝贺，尽管贼首没抓住，但倭贼被迅速剿灭，也算是大功一件。
施浩然和江平也率着众官绅上前行礼祝贺，结果本来笑容和煦的徐大人却突然变脸了，厉声喝道：“来人，将扬州知府江平拿下。”
陆炳那小子立即指挥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把扬州知府江平擒住，挥手间便拿下一名四品大员，这感觉显然很爽。
在场官绅的脸都吓白了，上次徐晋从东台县回来，也是一声令下抓捕了扬州卫都知挥使等人，这次更是一下船就直接把扬州府最高行政官员抓了，吓人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江知府此时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心想：“完了完了，东窗事发了！”
盐运使施浩然亦是大惊，不过见徐晋没有下令抓捕自己，于是便强自镇定质问道：“徐大人，江知府所犯何罪？你虽是钦差，但也不能平白无故抓捕一府主官吧。”
徐晋淡淡地道：“东台县劣绅郑家勾结东沙岛海贼走私牟利，为了掩盖罪证，伙同倭贼里应外合攻陷东台县，企图劫走被关押的东沙海盗头目陈思盼，现在郑家上下已经承认了罪行，还供出了多名参与走私的共犯。现有多人指证，扬州知府江平收受贿赂，为不法走私者提供便利和保护，所以本钦差按律将其收押查办。”
施浩然闻言暗松了口气，继而指着江平痛心疾首地道：“伏波兄，你糊涂啊，怎能做出此等事来，本官劝你还是尽早坦白，争取宽大处置吧。”
知府江平此时也不抖了，立即颓然地低下头，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心里却是暗叫侥幸，相比于通贼这条罪，受贿包庇显然要轻很多，很明显，郑家并未指证自己参与指使倭贼攻打东台县一事。
徐晋淡淡地扫了施浩然一眼，喝道：“摘下江平的顶戴和官服，押回府衙大牢待审！”
锦衣卫立即把知府江平的乌纱和官服剥除，然后押回府衙大牢。在场不干净的士绅都噤若寒蝉，毕竟参与海上走私牟利的官绅可不在少数。
接下来，徐晋与一众官绅寒喧了一会，便若无其事地进城去，仿佛刚抓了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待处理完手头上的公务，将从东台县运回的所有财货都登记入库后，徐晋这才返回住处休息。
此时已经是旁晚了，刚迈进院子，早就翘首企盼着的两名孪生俏婢马上飞奔过来，欣喜地齐声娇呼：“老爷回来啦。”
大半个月不见，两棵小白菜似乎更加水灵了，体态好像也丰满了一些，胸前胀鼓鼓的，两人并排着时特别壮观，再加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甜美脸蛋，实在让人心猿意马，近两个月没开荤的徐老爷竟然有些躁动起来，脱口道：“你们两个丫头，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本老爷啊？”
两俏婢脸蛋儿唰的红了，初春羞赧地低下头可爱地绞着手指，初夏却是眼睛水汪汪的，仿佛滴出水来，大胆地看着自家老爷答道：“想呢，婢子天天都想。”
徐晋暗汗，连忙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我们进去吧。”
两名俏婢喜滋滋地把徐晋迎了进来，端来清水服侍他洗脸更换衣服。初夏这妮子在服侍更衣时，几乎都贴到徐晋怀里去了，胸前弹力十足的一对柔软撩拨得徐老爷更是炽火大盛。
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作茧自缚啊，徐晋此时便是如此，憋了两个多月的小兄弟已经怒不可遏了。
“老爷，是先吃饭还是沐浴？”初夏这小蹄子脸蛋红扑扑地问，眸子中的媚意仿佛都要滴出来了。
徐晋恶狠狠地道：“你说呢？”
初夏掩着小嘴噗嗤地笑起来，脸红红地瞥了一眼老爷原形毕露的某处，便飞快地跑出屋去：“婢子准备水去。”
初夏一离开，屋里便只剩下初春了，这俏婢显然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心如撞鹿扑通乱跳，吃吃地道：“老爷，婢子去厨房看看饭菜准备好了没。”说完便要开溜。
徐晋探手便把俏婢扯回怀中，霸道地说：“撩了本老爷就想跑，那有这么便宜的事，待会一起服侍本老爷沐浴。”
初春被老爷搂在怀中，浑身软得像烂泥似的，羞涩难耐地辩解道：“婢子……婢子没有啊……是初夏撩的，不关婢子事……唔！”
徐晋低头在那鲜艳的樱唇上狠狠地逮了一口，低声道：“本老爷没有吃一半留一半的习惯。”
初春嘤咛一声，像鸵鸟般把头埋在老爷怀中，心里却喜悦又紧张。相比于妹妹初春的活泼热情，姐姐初春则温柔含蓄了许多，不过，姐姐显然跟妹妹一样，都有一个姨娘梦啊。
在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对于一名丫环来说，成为一名姨娘，无疑是一条“翻身做主”的捷径，假如老爷还是一个年少英俊，而且前途无量的才子，那就更是打着灯笼都找到了。试问哪个聪明的丫环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搂着少女温香柔软的娇躯，徐老爷越发的燥热难耐了，一只手不老实地游走起来，片刻之后，初春面红耳赤地逃了出去，像着受惊的小白兔，慌乱地丢下一句：“婢子……婢子去帮初夏准备热水，老爷您先忍一忍！”
徐晋暗叫一声惭愧，直挺挺地跌在太师椅上，五指上还残留着柔软滑腻的动人触感，不由咧嘴苦笑一下，看来自己也不能免俗啊，也罢，既然不能免俗，那便入乡随俗吧。
说实在的，让徐晋把初春初夏这对孪生俏婢配给府里的家丁小厮，心里委实是舍不得。当然，这并不是徐晋决定吃掉这两棵小白菜的主要原因，假如初春初夏并不愿意，他宁愿这时跑去青楼，也不会拿这对俏婢来满足欲望，这是原则性问题。
很快，两俏婢便搬来了浴桶，准备好洗浴的物品，关上房门后，羞答答地替徐晋除去衣物，又忸怩地自我解除了武装。当两具只穿着新式内衣，散发着少女芬芳的诱人胴体呈现在眼前时，徐老爷瞬间腾沸了……
房间中，凌乱的水声和娇、喘足足持续了近个时辰才平息，此时天色都完全黑下了，徐晋这才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
估计是得益于这些年勤练不辍的内家吐纳之法，徐晋的体质是越发康健了，荒唐地大半个时辰竟然还精力充沛的。
初春和初夏点上了油灯，灯光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蛋儿红粉绯绯，那种初承雨露的娇媚让人怦然心动。
两俏婢羞不可耐地收拾打扫了凌乱的“战场”，然后便拖着软绵绵的身子去给徐晋准备晚膳，徐老爷估计是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让两初春初夏坐下休息，然后自己亲自跑了趟厨房取来饭菜。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举动，竟让两俏婢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越发加倍温柔地服侍老爷了，唉唉，这古代女子就是容易满足啊，徐老爷惭愧地喝了一口初春喂来的参汤，又吃掉初夏夹到嘴边的一块糖醋里脊……
……
夜渐深，暑气消退，气温变得凉快地许多，窗外传来虫子的唧唧和青蛙的呱呱，淡淡的月色照在纱窗上。
书房内点着三支蜡烛，照得亮如白昼，徐晋坐在书案后，静静地阅读着家书。初春和初夏两俏婢初承雨露，不堪挞伐，估计已经去休息了，破天荒的没有在书房中侍候笔墨。
朱厚熜给徐晋的书信很长，足足写了十几页信笺，既有朝政大事，又有家长里短，通篇都是大白话，却让徐晋倍感亲切，仿佛两个人面对面唠叨家常似的。
徐晋看完小皇帝的书信，又拆开了小婉的家书，这妮子的字是越发漂亮了，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意和吉祥都是出自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如今嫁入徐家，三女朝夕相处的，互相影响便在所难免了。
看完三封充满浓浓思念之情的家书，徐晋的心都要飞回京城了，提笔给小婉、如意、吉祥三女各写了一封信，这才给小皇帝写回信，一一解答他在信中提出的问题，同样是通篇的大白话。
待书信都写完，徐晋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差不多晚上九点了，于是踌躇地取出一份公文。
这份公文是兵部发来的，今日随同圣旨一道送到徐晋的手中，除了核准五百营扩营外，还批复了对俞大猷等人的处置决定。
按照兵部的决定，盗卖火器的主犯苏青和冯老六处以斩刑，而百户俞大猷，及其下属七十多名军卒则全部发配陕西榆林。
徐晋正在纠结着要不要按照兵部的决定执行，静夜中突然响起一曲婉转出尘的箫音，就好像夏日里的一缕凉风，冬日里破冰的一弘清泉。
徐晋本来已经有了一丝倦意，听到这箫音不由精神一振，搁下公文站起来，推门行出了书房，然后走到院子的石榴树下静静地倾听。
徐晋虽然不懂音律，但这箫音婉转如涓涓流水一般，顷刻让人忘掉烦恼，不知不觉沉浸其间，可见，吹箫之人显然是个高手。
今晚是初八，新月如钩，徐晋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发现那箫音竟是从隔壁小跨院中传出的，不由暗暗奇怪，这是谁在吹箫？
话说地方官当初给徐晋安排的这座园林很大，五百营和锦衣卫都住在最前边，而徐晋则住在后面的院落，隔壁的小跨院并没住人，只有初春初夏两人偶尔会跑到那边晾晒衣物，又或者午睡。
“难道是初春或初夏吹的？”徐晋满腹狐疑地往小跨院行去，话说初春初夏到徐府已经两年多了，徐晋都未曾听两人吹过箫呢。
徐晋信步走进了隔壁的小跨院，但见屋内亮着灯，袅袅的箫音正是从屋中传出来的，于是便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行去。

第0613章 月下弄箫人
徐晋轻手轻脚地行进屋里，但见一名身姿绰约的女子亭亭立于窗子前，窗外淡淡的月色在其身上洒落一层朦胧的光辉，如梦似幻，仿佛在画中一般。
从徐晋的角度，正好能瞧见此女的侧面，秀发披散在背后，长长的睫毛安静地低垂着，瑶鼻下香腮如雪，一支古朴的竹箫轻抵着鲜艳欲滴的樱唇，随着纤纤十指的优雅跳跃，婉转清幽的箫声便娓娓流出。
徐晋不由看得出神了，静静地站在原地，此时此刻脑子中情不自禁蹦出了一首诗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花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的大致意思就是：你的容貌服饰是如此美艳动人，以至连彩运和牡丹也要来为你妆扮，春风骀荡，轻拂栏杆，美丽的牡丹花在晶莹的露水中显得更加艳责，你的美真像仙女一样。如果不是在仙境群玉山见到你，那么也只有在西王母的瑶台才能欣赏你的容颜。
这首诗是李白用来赞美杨贵妃的，此时用来形容眼前的王翠翘显然不太贴切，她身上没有杨贵妃的雍容华丽，不过，她那种充满灵气的恬静之美同样倾国倾城，仿若瑶台仙子下凡。
渐渐地，箫声婉转而下，静止在最后一个音符，万籁俱寂，但徐晋的耳中仿佛还有箫声在回响，估计这就是古人所讲的余音绕梁了。
王翠翘放下竹箫，幽幽地轻叹一声，缓缓地转回身来，目光与徐晋一触，顿时惊得失声轻呼，手中的竹箫“嗵”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捂住胸口俏脸煞白。
徐晋不由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把人家吓着了，连忙道：“翠翘姑娘莫惊慌，本官……在下徐晋。”
其实王翠翘也察觉有人行进来了，不过只以为是贴身丫环秋雁，结果转身却见到一名男子，自然大吃一惊，此时看清来人竟是徐晋，苍白的俏脸唰的便红了，既羞又恼，一时呆立在那不知所措了。
徐晋上前拾起地上的竹箫递还给王翠翘，歉然地解释道：“本官忽闻箫声婉转动人，还以是初春初夏呢，于是便进来看看，没料到竟是翠翘姑娘在月下弄箫，倒是本官唐突了，实在抱歉之极……！”
徐晋本来还十分坦然地解释着，但当目光扫过王翠翘胸前时，不由呼吸为之一紧，眼神都有点发直了。原来王翠翘此刻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夏衫，估计里面并未着肚兜束胸之类，所以胸前两点轮廓竟然隐约可见。
王翠翘下意识地顺着徐晋的目光低头，顿时大羞，急急忙转过身去，连修长的脖子都红透了。
徐晋尴尬了，递出竹箫的手僵在半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王翠翘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脚羞恼道：“翠翘仪容不整，还请徐大人回避一下。”
徐晋不禁暗汗，连忙把竹箫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狼狈地溜了出去，惨也，这次算是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估计人家已经给自己贴上登徒子的标签了吧。
“咦，婢子见过徐大人。”
徐晋刚走出屋子，迎面便遇上从外面回来的秋雁，后者正端着一盅汤水之类，估计是打厨房那边回来的，见到徐晋便站定施礼。
徐晋勉强笑了笑道：“秋雁姑娘不必多礼，噢，你忙吧，告辞！”说完便快步行出院子。
秋雁奇怪地眨了眨眼，转身往屋里行去，此时王翠翘已经从里间拿了外衣披上，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小姐，刚才徐大人来过？”秋雁把那盅安神茶搁在茶几上，一边好奇地问。
王翠翘已经恢复了一惯的恬静，微点了点头道：“徐大人听到箫声，所以过来看看。”
秋雁顿时笑嘻嘻地道：“小姐故意吹箫把徐大人勾引过来，为何不留徐大人多坐会儿？”
王翠翘微恼道：“引你个大头鬼，人家只是睡不着，又见到这一窗的月色清辉，所以忍不住吹奏一曲，哪知道他会过来的。”
秋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徐晋狼狈地回到自住的院子，刚走进屋子便差点跟初春撞了个满怀，后者好奇地问道：“婢子刚才到书房给老爷送糖水没见着人，老爷，你刚才上哪去了？”
“没上哪，外面月色不错，所以随便走走，对了，翠翘姑娘怎么会住在隔壁院子？”徐晋伸手端起桌面那碗莲子糖水，一边喝一问道。
初春抚额轻呼道：“噢，婢子倒是忘记告诉老爷了，近日王大家教授婢子和初夏琴曲，所以就住在隔壁跨院，刚才好像听到王大家吹箫了，莫非老爷去了哪边见到王大家啦？”
徐晋暗汗，点了点头道：“本老爷还以为是你和初夏在吹箫呢，于是便过去看了看，哪知吹箫的竟是翠翘姑娘，怪不好意思的。”
初春吐了吐舌头，低声道：“老爷，婢子近日向王大家学习唱曲，那首曲子婢子也是会吹的，改日婢子吹给老爷听好不好？”
“呃……那敢情好！”徐晋目光不由落在俏婢那张鲜艳的小嘴儿上。
初春显然没察觉自家老爷邪恶了，待徐晋喝完糖水后，便斟了一杯茶给他漱口，一边道：“老爷，这是安神茶，漱完口喝一些吧，今晚睡得安稳。”
徐晋漱了漱口，把剩的半杯茶水咕噜地喝下去，这才奇道：“好端端的为什么给我沏安神茶？”
初春答道：“刚才在厨房碰见秋雁给王大家沏安神茶，就顺便向她讨了一杯，老爷……老爷今日劳累了，喝点安神茶对身体好。”俏婢说完脸蛋红扑扑的。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难怪王翠翘大晚上的吹箫，估计是失眠了，所以要喝安神茶，想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吧。
“对了，老爷，有件事婢子要告诉你的。”初春脸带一丝愤色道。
徐晋不由轻咦一声道：“什么事，莫非哪个不开眼的招惹你了？”
初春摇了摇头道：“婢子一个下人，谁会招惹婢子。是王大家有麻烦呢，那个灵璧侯汤绍宗好生讨厌，像只苍蝇一样纠缠王大家，前些天还派人上门送物礼，扬言要纳王大家为妾，王大家被逼得没法子，这才搬到咱们这里住的。”
徐晋不由剑眉挑了挑，他之所让初春初夏跟王翠翘学唱曲，无非是向外界表明王翠翘是他徐晋保的，汤绍宗这货竟然还敢纠缠王翠翘，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内啊。
“老爷，能不能帮帮王大家？”初春乞求般道，她们两姐妹当年也被卖到过青楼，只是后来侥幸被魏国公府买去，后来更是幸运地进了徐府，所以对同为风尘出身的王翠翘十分同情。
徐晋点了点头道：“这事我会处理，对了，初夏呢？”
初春赧然道：“她已经上床睡着了。”
徐晋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果然见到初夏这丫头在小榻上酣睡，脸蛋酡红如醉，即便在睡梦中也是蹙着眉的，两条腿卷缩着。徐晋不由暗汗，这丫头不知好歹，初承雨露竟敢主动缠着自己要梅花三弄，这次估计是尝到苦头了。
徐晋替初夏扯了扯滑落的薄被，然后行到床边伸了个懒腰，初春马上十分体贴地帮他换上睡衣，又整理好床铺，这才小声道：“老爷快睡吧，很晚了！”
徐晋一伸手便把俏婢抱起放倒在床上，笑道：“别睡外间了，今晚跟本老爷睡床吧。”
初春红着脸低声道：“老爷……离京时夫人嘱咐过婢子，要让老爷注意节制些。”
徐晋暗叫惭愧，看来小婉安排初春初夏跟着自己下江南，早就作好了让她们给自己暖床的打算了，低声道：“想什么呢，老爷只是想搂着个人睡觉而已。”
“噢，那婢子先把灯吹了。”初春爬起来吹灭了油灯，在黑暗窸窸窣窣地脱掉衣服，只穿着贴身小衣爬上床，十分乖巧地蜷缩入老爷的怀中。
估计是喝了安神茶的原因，徐晋很快便酣睡过去，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还高卧不起。
初夏昨晚睡得早，起得自然也早，看到姐姐跟老爷睡在床上，打了个呵欠便撅着小嘴出门，去厨房给老爷准备洗漱用水。
“初夏！”
初夏刚走出院子便听到有人喊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这才看清站在跟前的王翠翘主仆，连忙福了一礼叫道：“王师！”
初春初夏现在跟王翠翘学唱曲，所以在她面前都执弟子之礼。
王翠翘见到初夏睡眼惺忪的样子，不由轻蹙了蹙黛眉，看来徐大人对下人确实过于宽容，作为丫环竟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床，真真岂有此理。不过，身为外人，王翠翘也不好指责，问道：“初夏，徐大人起床了没？”
初夏实诚地摇了摇头道：“老爷还没起床呢，王师找他有事？”
王翠翘暗摇了摇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都什么时辰了，竟然还高卧不起，恬淡地道：“打扰多日，翠翘本来是想向徐大人告辞的，既然大人还没起床，那便算了，待会初夏你替我说一声吧。”
初夏好奇道：“王师怎么突然要离开，不担心灵璧侯纠缠于你？”
出了昨晚的事，王翠翘自然不好意思再住这儿，淡然道：“如今徐大人回了扬州，灵璧侯理应不敢造次的。”
初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自家老爷昨天刚进城就抓了扬州知府江平，灵璧侯要是机灵的话，断然不敢再乱来，于是便礼貌地把王翠翘主仆送了出去。
王翠翘主仆离开了钦差住处，秋雁有点担心地道：“小姐，咱们真要回原来那地方住啊，灵璧侯手下的锦衣卫会不会还守在哪？”
王翠翘也有点拿不准，沉吟了片刻道：“要不咱们到城外的大明寺暂时借宿吧，也正好去养生堂看看那些小家伙。”
秋雁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道：“这办法好。”
当下两人便在街市上买了些水果点心之类，然后出了城往大明寺而去。
再说徐晋，差不多上午十点才起床，在两名俏婢的服侍下梳洗完吃了早餐，正打算到府衙提审扬州知府江平，结果二牛领着一名户部的小吏急急跑来了。
话说徐晋和夏言两人这次出使，负责清丈南直隶和浙江两省的土地，带有一批户部的小吏做文书工作，要不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亲力亲为，那岂不是得累死。
这名户部小吏叫郑志，在夏言身边做事，一见到徐晋便焦急地禀报道：“徐大人，不好了，大明寺那边快要打起来了，你赶紧去瞧瞧吧！”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问道：“谁跟谁打起来了？”
“大明寺的护寺武僧和咱们的人啊，夏言大人此刻又不在，所以小的只能找徐大人您出面了……”
这名小吏口齿不甚伶俐，吧啦吧啦地讲了一大堆，徐晋才总算搞懂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今日郑志带着人准备清丈大明寺名下的田产，结果却遭到了寺僧的强烈阻挠，双方差点便打了起来，偏偏这个时候夏言又不在城中，所以郑志便跑来找徐晋出头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朝的寺庙道观之类，其名下的田地都是不用交税的，正因为如此，一些百姓，甚至是士绅都会偷偷把田地投靠到寺庙道观的名下，借此来逃避税收。
正因为如此，特别是那些香火鼎盛寺庙，大多富得流油，像大明寺这种座落在扬州城郊的名刹古寺就更加不消说了，方圆千顷良田都是属于大明寺的产业。
徐晋不由挑起了剑眉，大明寺的僧人竟然如此嚣张，明知自己这个奉旨钦差就在扬州城中，竟还敢公然阻挠清丈土地。
当下徐晋便叫上谢二剑和王林儿，带着五十悍卒出城往大明寺而去，陆炳这小子自然不会错过这种热闹，带了一百名锦衣卫耀武扬威地跟随在徐晋之后。
陆炳很奇怪，一群和尚哪来的底气跟奉旨钦差对刚，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第0614章 大明寺事件（上）
从扬州城北门出城数里便是大明寺了，冲突发生的地点就在大明寺后面的果蔬园子，这片园子约有数百亩之大，属于大明寺名下的田产。
然而，户部小吏郑志今日带着人准备清丈这片园子的时候，却遭到了大明寺寺僧的暴力阻挠，于是双方便爆发了冲突。
当徐晋带着人赶到大明寺后面的园子一看，好家伙，只见十几名赤着半边胳膊的武僧，手持戒刀禅杖之类，凶神恶煞地拦在道路中间，愣是不让负责清丈土地的差役通过。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那些差役非但不生气，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有的人甚至干脆坐在地上，用来清丈土地的工具随手丢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样子。
话说徐晋和夏言这次出京虽然带了一批胥吏文书，但这些胥吏文书只做监督和统计记录工作，具体执行清丈任务的基层工作人员，还是得从地方衙门中征调。
而且，这些基层差役的工钱也是地方衙门发放，所以无论多干活还是少干活，每个月拿到的工钱都一样，因此，这些基层差役的工作态度都十分敷衍，要是遇到有人暴力阻挠，更是甭指望他们强硬了，说不定这些家伙还乐得清闲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负责带队的户部小吏郑志只能跑回去找徐晋出面，说来也是憋屈。
徐晋见到眼前这种情形，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些妨碍公务的不法恶僧全部拿下。”
徐晋也是怒了，所以决定来个杀鸡儆猴，免得以后有人胆敢有样学样，以至基层的清丈工作陷入困境。
徐晋这边一声令下，不待五百营的悍卒动手，陆炳带来的锦衣卫立即便抽出腰刀，凶神恶煞地围上去，一边厉声喝斥那些武僧放下武器。
那十几名武僧神色犹豫，缓缓地向后退去，却无人把武器放下。陆炳不由大怒，一刀便朝着为首那名武僧的手砍去，估计是想立威，并不想取人性命。然而那名武僧却是眼中凶光一闪，下意识地挥刀挡架。
只听得当的一声炸响，陆炳手中的绣春刀被震得差点脱手飞出，骇得他急忙狼狈后退，只觉虎口火辣辣的生痛，估计是被震裂了。
砰……
随着一声枪响，那名孔武有力的武僧胸前鲜血狂飙，当场惨叫着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只见一名五百营悍卒的枪口还冒着白烟，若无其事地重新填装弹药。
徐晋冷冷地道：“但有敢暴力抗法者，格杀勿论。”
剩下那些武僧骇然相顾，纷纷垂下了举着的兵器，而一众看热闹的基层差役亦是面无人色，只觉后背凉嗖嗖的，偷偷地捡起了清丈土地用的工具，估计以后都不敢消极怠工了。
陆炳这时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大喝：“全部拿下，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众锦衣卫立即凶狠地扑上前，作势挥刀就要砍，那些武僧立马怂了，纷纷丢下兵器投降，很快，十几名武僧全部被擒下，双手抱头跪趴于地。
“徐大人，还请手下留情啊！”这时一声大喝从远处传来。
徐晋抬眼望去，只见大明寺主持慧静禅师率着僧众急急往这边行来，其中有一名体形如肉山般的家伙，竟是两淮盐运使施浩然。
慧静禅师身形高大，尽管须发皆白，却是脸色红润，双目光芒炯炯，身穿着大红袈裟大步行来，竟是相当有威势，以至于谢二剑和谢三枪兄弟下意识地往徐晋身前站了一步。
慧静禅师行到近前，见到一名武僧胸部中枪死于地上，顿时面露悲悯之色，双合拾高喧一声佛号：“阿弥托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徐大人何以下此狠手？罪过罪过！”
陆炳刚才丢了面子，正是一肚子火，登时冷笑道：“哪来的秃驴，放你娘的驴屁。”
徐晋淡淡地道：“慧静禅师，贵寺僧人持械暴力阻挠官府公干在先，此恶僧更是在本钦差的面前挥刀攻击官差，形同谋反，将之击毙有何不妥？”
谋反这帽子一扣，慧静和尚顿时无言以对。这时，体形痴肥的两淮盐运使施浩然终于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见擦着汗道：“见过徐大人！”
徐晋瞥了施浩然一眼，皱眉道：“原来施大人也在此间，慧静禅师，贵寺僧人胆敢武力阻挠土地清丈，莫非便是因为有施大人在此撑腰？”
“阿弥托佛，徐大人误会了，绝无此事。”慧静禅师低眉垂目地宣了一声佛号，脸上喜怒不显。
施浩然却是怒容满脸地道：“徐大人虽为奉旨钦差，却也不能平白污本官清白，本官确与慧静禅师相熟，但今日在此只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与此事并不相干。”
徐晋恍然地道：“哦，原来是本官误会了，那本官在此向施大人致歉，不过慧静禅师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为何要阻挠官差清丈贵寺名下的田地？莫非有什么见不光的勾当？”
慧静连忙合拾道：“徐大人言重了，贫僧今日上午一直与施大人在禅房之中手谈（下棋），不久前才得闻冲突之事，并未授意寺僧阻挠官差公干。本寺上下一向奉公守法，绝无不法之事。”
陆炳嘿嘿冷笑道：“你这老和尚倒是会一推二五六，敢情是下边的和尚自作主张了？”
“阿弥托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确实并非贫僧授意，普智，尔等为何要阻挠官差？”慧静沉声问道。
一名被锦衣卫押着的武僧连忙答道：“回主持，普慧师兄担心这些官差会踩坏地里的蔬菜，惊扰了猪圈里下崽的母猪，所以带着我等阻止官差进入园子。”
这名武僧口中所讲的普慧师兄，正是刚才被击毙那名为首武僧。
慧静禅师叹了口气道：“糊涂啊，罢了，也是普慧命里该有这一劫。徐大人，这一切都是误会，阻挠官差公干并非他们的本意，贫僧恳请徐大人把他们放了，至于本寺名下的田产，徐大人可以随便清丈。”
徐晋淡然道：“既然慧静禅师说是误会，那本官便权当是误会了，不过，这些武僧持械阻挠官差，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杖十下，以儆效尤！”
慧静合拾喧了一声佛号，算是默认了处罚。

第0615章 大明寺事件（中）
十几名武僧被锦衣卫按在地上辟哩叭啦地打了十杖，尽管只是十杖，但由于陆炳暗中授意，所以施刑的锦衣卫下了重手，这十几名武僧登时被打得血肉模糊，有人甚至当场痛得晕死过去，完了更是无一个能站起来。
慧静禅师一脸悲悯地念着佛号，命寺僧把这十几名菊花残满腚伤的武僧，以及普慧的尸体抬走，然后便亲自陪着徐晋走进园子，观看差役丈量园子的面积，以这种方式来表明清白。
这片园子的面积有数百亩，由于就在大明寺背后，所以被寺僧当成了“自留地”，种植一些果蔬，提供给本寺僧人日常食用，另外，园子里还养了不少鸡只、鸭只、猪之类的家禽家畜。
这时徐晋等人正好经过猪栏旁边，瞬时恶臭扑面，但见猪栏中卧着十几头大肥猪，果然有一头是黑色的老母猪，五六只粉嘟嘟的小猪正排一排儿吃奶呢，只是旁边的猪粪猪尿堆积如山，甚是恶心，盐运使施浩然已经掏出手帕捂住了鼻子。
“大和尚，这里养了如此多的肥猪，莫非也是供你们自己食用的？”陆炳不怀好意地问。
慧静双手合拾道：“阿弥托佛，陆施主说笑了，出家人吃斋念佛不杀生，这里的猪、鸡、鸭都是用于出售的，只是一门营生而已。”
“我信你个鬼！”谢三枪撇了撇嘴暗道，记得上次来大明寺便撞见一名僧人肆无忌惮地啃鸡腿。
徐晋禁不住打趣道：“禅师口口声声说不杀生，但这些禽畜若卖出去，还不是供人食用，禅师岂不是间接杀了生？”
慧静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托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好教徐大人得知，僧者，曾是人也，在未成佛之前均需食人间烟火，本寺僧侣众多，每日开销甚大，总得有收入之源。香客们每日吃剩的斋饭用于喂养禽畜，正是两得之法，徐大人且莫见笑。”
徐晋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再诘难，继续往前行去。
距离猪栏十几米开外，有一排数间木棚，里面竟然堆着大量的煤炭，以至于四周的树木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见到徐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木棚中的煤炭，慧静便解释道：“这是本寺备用过冬的煤粉。”
谢三枪撇嘴道：“你们竟然还用散煤。”
话说徐晋当年入京赶考时，在河北保定弄出了炉子和蜂窝煤，最后以三百两的价格，把蜂窝煤的制法卖给了一名姓梅的商人，此后蜂窝煤便开始风靡整个大明，而大明寺现在竟然还在烧散煤，实在太落后了些。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倒不是因为大明寺还在烧散煤，而是因为木棚中堆积的煤炭实在太多了些。慧静和尚说这是备用过冬的，而眼下刚由春入夏，由此可见这些煤炭应该是为去年冬天准备的，现在不是应该差不多用完了吗，为何还是满满当当的？
不过，徐晋倒没有深究，毕竟家里储存煤炭柴薪并不犯法，于是继续往前行。
众人在园子里逛完一圈，那些差役还在仔细丈量，毕竟是数百亩的土地，又植满了果蔬，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丈量完的。
“徐大人，不如先到敝寺稍坐片刻？”慧静提议道。
徐晋在园子中实在瞧不出什么端倪，于是便点头道：“也好，那便叨扰了。”
……
此刻，大明寺内，普净和尚正领着王翠翘主仆往养生堂行去。当王翠翘主仆走进养生堂，十几名孤儿立即高兴地围了上来，吱吱喳喳地大叫：“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王翠翘那张绝代风华的俏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轻轻地拍了拍手，那些孤儿立即乖巧地排成一条长队。秋雁笑嘻嘻地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糕点和水果分发给一众孤幼。
普净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王翠翘的一举一动，眼底下一如既往地隐藏着一丝炙热。
王翠翘给众孤幼分发完食物，转身行至普净面前，双手合拾施了一礼道：“小女子打算在寺里斋戒数日，劳烦普净小师傅安排一下，香油已经在前面捐过了。”
大明寺虽然是和尚庙，但是寺中也有为女眷准备的住宿之处，专门提供给那些远道而来上香礼佛的官家贵人。
普净双手合拾还礼道：“好的，小僧这便为女施主安排。”说完便转身离去。
普净一离开，众孤儿便更加活跃了，一名六七岁的女童摇着王翠翘的手撒娇道：“仙女姐姐教敏儿唱曲子可好？”
“不要不要，还是吹箫吧，我喜欢听！”
“不要不要，捉迷藏好……”
一众孤幼围着王翠翘主仆吱吱喳喳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王翠翘拉着那名叫樊敏儿的小女童，恬然地笑道：“那敏儿想听什么曲？”
樊敏儿喜滋滋地道：“只要是仙女姐姐唱的我都喜欢听。”
王翠翘笑了笑道：“那就唱……”
王翠翘话说一半便顿住了，目光望向院子的月亮门外，只见那里正有两颗脑瓜，闪闪缩缩地往这边探视。
院门外那两人目光与王翠翘一触，立即嗖的缩回了墙后。
王翠翘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快步往月亮门奔去，正好见到两名衣衫褴褛的少年掉头跑开，急忙叫道：“蒋载、樊离，是你们吗？”
两名少年身形一滞，缓缓地转过身来。王翠翘不由喜道：“真是你们两个，这……怎么回事，咋弄成这样子了？你们不是被积善人家领养了吗？”
王翠翘看着眼前这两名满脸污垢，衣服破破烂烂的少年，既惊讶又心酸。
“小姐……咦，这不是蒋载和樊离吗？天啊，咋弄得跟乞丐似的，作孽啊！”这时婢女秋雁牵着那名叫樊敏儿的孤女行出来，见到两名脏兮兮的少年，顿时也失声惊叫起来。
那名叫樊敏儿的孤女狐疑地打了量片刻，忽然飞奔其中一名少年，高兴地叫道：“哥，还有蒋载哥哥，你们咋回来了？”
那名叫樊离的少年张开双手抱住妹妹，嘴巴发出吚吚啊啊的叫声。
“啊，哥，你说什么呢？”小女童不解地问。
“啊啊啊……”蒋载张大嘴，露出断了筋的舌头。
王翠翘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掰开两名少年的嘴巴一看，顿时心都凉了半截，因为两人的舌头竟然都被割了舌筋。天啊，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第0616章 大明寺事件（下）
如果此刻徐晋看到，肯定能认出王翠翘口中的蒋载和樊离，赫然正是当日在东沙岛上，被小舅子谢三枪发现的两名哑巴少年。
当时徐晋也很好奇这两名哑巴少年的来历，但又问不出什么来，最后只好把这两名哑巴少年带回东台县，让朱纨帮忙查一查东沙岛这批哑巴海盗的来历。
只是朱纨一直忙于调查那批走私货物的来源，所以还没顾得上这两名哑巴少年，只是把他们与一众海盗俘虏一起，关押在县衙的大牢中。
三月十五日那晚，陈东和细川武殊等人攻进东台县，把县衙大牢中所有罪犯都释放掉，所以蒋载和樊离这两名哑巴少年也跟着逃了出来。
两名哑巴少年并未跟着一众海盗继续为恶，而是历尽难险，经过大半个月的跋涉，终于从东台县逃回了扬州，这时偷偷摸进大明寺，似乎正是为了那个叫樊敏儿的小女童。
樊敏儿正是樊离的亲妹妹，两兄妹父母父亡，又没有亲属可以投靠，所以当初被官府送进了大明寺的养生堂，等待好心人领养。
前几个月，有好心人把樊离和蒋载两人领养了，樊离两兄妹分别时还唏里哗啦地哭了一场，人世间的悲切不舍，莫过于生离死别，即使是小孩子之间也是如此。
而此时彼此重逢，樊敏儿又哭了，眼泪哗哗地流着问道：“哥，谁把你们的舌头割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樊离焦急地啊啊了几声，拉着妹妹樊敏儿就跑，而另一名哑巴蒋载也跟着跑。
“喂，你们去哪啊？”秋雁急忙叫道，王翠翘示意秋雁禁声，然后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她要弄清到底怎么回事。
王翠翘隐隐觉得，蒋载和樊离两人身上发生的事与恐怕大明寺有关，当初普净小师傅亲口告诉过自己，蒋载和樊离被积善人家领养，现在两人却被歹毒地割了舌筋，这显然是极不正常的。
“小姐，他们这是要去哪啊？”秋雁低声问。
王翠翘摇了摇头轻道：“不知道，咱们跟着就是了。”
蒋载和樊离显然怕被寺僧发现，小心翼翼地穿廊过院，最后跑到大明寺后面的院墙下。
“哥，我们这是要去哪？”樊敏儿好奇问道。
樊离指了指墙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这时王翠翘主仆也赶到了，见状不由问道：“你们要离开大明寺去？蒋载樊离，快告诉姐姐，到底是谁把你们的舌筋割断的？”
蒋载指了指寺庙中高高耸立的藏经楼，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啊啊叫了两声。王翠翘心中一动，脱口道：“是寺里的僧人干的吗？”
蒋载竟然点了点头，秋雁不由掩着嘴惊道：“这怎么可能，大明寺的僧人为何要割掉你们的舌头？”
王翠翘也十分吃惊，不过直觉告诉她，蒋载和樊离并没有说慌，从他们的眼神看得出，他们确实对大明寺存着极大的恐惧，此时正要设法逃离，如果不是为了妹妹樊敏儿，两人恐怕不会冒着危险偷入寺中。
“别怕，姐姐带你们去报官。”王翠翘柔声安慰道。
谁知蒋载和樊离两人听了却是连连摆手摇头，然后便打算叠罗汉爬墙头。
王翠翘连忙道：“你们别担心，姐姐带你们去找钦差大人，他会秉公办案，为你们主持公道的。”
秋雁点头道：“对对对，钦差徐大人现在是扬州最大的官，而且跟我们小姐相熟，他会帮忙抓住害你们的恶人的。”
“是这样吗？”一把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突兀的响起。
王翠翘和秋雁均吓了一跳，猛然转过身去一看，瞬时脸都白了，不知何时，普净已经静静地站在两人身后，而且旁边还有两名手执戒刀的，目露凶光的武僧。
普净面色阴沉，盯着王翠翘淡淡地道：“翠翘姑娘，你应该待在养生堂不要乱走的。”
这时蒋载和樊离两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三个小孩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牙齿咯咯地打着架，显然已经惊恐到极点。
王翠翘强自镇定挡在几个孩子的跟前，蹙着黛眉质问道：“普净，蒋载和樊离的舌筋是你们割断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前那些被领养的孩子是不是也被你们这样对待？”
普净淡淡地道：“翠翘姑娘，知道这些对你并没好处。”说完挥了挥手，两名持刀武僧立即凶恶地上前准备抓人。
“你们想干什么……救命啊！”秋雁发出高八度的尖叫，不过马上就被一名武僧掐住了脖子，恶狠狠地威胁道：“不想死的就闭嘴！”
王翠翘大惊，伸手去推那名武僧，不过那名武僧只是扬了一下胳膊，她便被反震出去，摔倒在院墙下，后脑勺在墙上撞了下，疼得几乎晕过去。
普净见状不由面色一变，冲上前便抽了那名武僧一记大耳刮，骂道：“混账，谁让你伤翠翘姑娘的。”
那名武僧挨了一耳光却不敢发作，谄着脸赔礼道：“对不住，一时失手，师兄不要生气。”
普净凌厉地瞪了这名武僧一眼，便欲上前扶起王翠翘，只是后者却是避之如蛇蝎，连连往后移开，惊惧地道：“走开，别碰我！”
普净不由面色一冷，这时蒋载和樊离两人，拖着樊敏儿撒腿就跑。
“抓住他们！”普净急忙喝道，一名武僧立即冲过去，几步之内就把樊离兄妹像老鹰抓小鸡般提起来。
跑在最前的蒋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樊离啊啊地大叫，显然是催促前者赶紧跑，不要理他。
“蒋载快跑！”王翠翘大叫，并且一把抱住普净的一条腿。
樊离见状掉头继续跑，普净皱了皱眉，弯腰把王翠翘的手掰开，然后发足追去。
普净身手矫健，樊离这个十一二的少年如何跑得过，眼看着就要追上了，普净却突然收住脚步，往角落处一躲。
这时，只见一行人正顺着石板铺就的院径往这边行来，正是刚从大明寺后门进来的徐晋和慧静禅师等人。
扑通……
慌不择路的蒋载迎头便向徐晋等人撞去，一下子刹不住，狼狈地摔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好滚到了徐晋等人的脚下。

第0617章 原形毕露
蒋载慌不择路地朝着徐晋一行人撞去，一下子刹不住，扑通地摔倒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好滚到了徐晋等人的脚下。
徐晋和盐运使施浩然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蒋载爬起来便要继续逃跑，却被徐晋身旁的谢二剑伸手揪住了衣领，像抓小鸡般提了起来，喝斥道：“哪来的小叫化？”
蒋载手脚乱划，企图挣脱开去，口里发出啊啊的怪叫声。
小舅子谢三枪轻咦了一声，抓住蒋载的左手一看，果然见到有六根指头，于是大叫道：“大人，这个不是我们上次在东沙岛抓到的两个小哑巴之一吗，咋跑这来了？”
徐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这名脏兮兮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其长了六根指头的左手，点头道：“还真是！”
慧静禅师面色微微一变，不着意地往普净藏身的地方瞟了一眼，和颜悦色地问：“这位小施主，你是如何进入本寺的？”
蒋载一脸的惊恐，指着普净藏身之处啊啊地大叫。
徐晋心中一动，朝谢二剑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便向那处行去，结果普净却主动闪身行了出来，喧了一声佛号道：“阿弥托佛，小僧普净见过钦差大人。”
徐晋不由皱眉问道：“是你在追赶这名小哑巴的？”
普净神色自若地道：“回大人，的确如此，这名小乞丐潜入本寺盗窃财物，正好被小僧发现，追赶至此，不想竟然冲撞了钦差大人。”
蒋载睁大眼睛惊恐地啊啊大叫，估计是想要辩解，却又说不出话来，连脖子都挣红了。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他当初便好奇两名哑巴少年的来历，所以让朱纨调查他们，但东台县被倭贼攻陷之后，两名哑巴少年也失踪了，没想到时隔大半个月，竟然在数百里之外的大明寺中见到，莫非这两名哑巴少年是扬州本地人氏，于是问道：“你的那个同伴呢？是不是也跟你一起潜入了寺中行窃？”
蒋载本来急得快要哭出来了，闻言立即一指身后的方向啊啊大叫，就在此时，一把女子的尖叫声突然响起：“救命……”
那名叫喊的女子似乎被捂住了嘴，声音戛然而止，谢二剑不待徐晋吩咐，一个箭步，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奔去。
小舅子谢三枪翻了白眼，又来？记得上次来大明寺，也是突然听到女子的呼救，然后有人把名妓王翠翘给掳了，这次不会又是她吧？
“我去看看！”陆炳也带着几名锦衣卫急急赶过去。
谢二剑的速度非常快，纵身一跃就上了墙头，居高临下地一扫，便见到两名武僧，分别扛着一名女子和一名小孩逃跑，于是气沉丹大喝：“淫僧休走！”
谢二剑在墙头上飞奔，几个纵跃便追了上去，纵身从墙头跃落，拦住了两名武僧的去路。这两名武僧见状，只好放下已经晕过去的王翠翘主仆，还有樊离俩兄妹，凶狠地向谢二剑攻去。
只是两名武僧很快就明白遇到硬茬了，嘭嘭嘭，只是一个照面，两人就被谢二剑干翻在地，随后赶到的陆炳等人立即抽刀扑上前，将两名武僧按压在地上，绣春刀就架在脖子上。
很快，徐晋等人便也赶到了，当见到晕倒在地上的两名女子，不由脱口而出：“翠翘姑娘！”
小舅子谢三枪不由无语，巧了，还真是她！
徐晋快步上前扶起王翠翘，在其上唇的人中处按掐了几下，后者便悠悠醒转过来，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美眸缓缓睁开，显得有点茫然。
徐晋关心地问：“翠翘姑娘，你没事吧？”
王翠翘的双眼这才聚焦，当看清抱着自己的人竟是徐晋，先是大喜，继而俏脸绯红地道：“谢谢徐大人，翠翘并无大碍。”
徐晋把王翠翘扶着站了起来，目光凌厉地望向两名被擒住的武僧，沉声问：“翠翘姑娘，这两名僧人为何挟持你们？”
王翠翘俏脸瞬间转白，指着普净惊道：“徐大人，快拿下此人，他们割了蒋载和樊离的舌筋。”
徐晋面色微变，目光凌厉地望向慧静禅师，喝问道：“慧静，这事怎么解释？不对，莫非你们跟东沙岛那伙海盗有什么关联？”
“阿弥托佛！”慧静高宣了一声佛号，突然快似电闪般出手，嘭嘭嘭，旁边数名锦衣卫竟然顷刻被他击中，全部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与此同时，普净和尚也突然出手，一掌拍在谢三枪的后背，后者已有警觉，可惜还是慢了半拍，后心当场被拍中滚了出去，痛得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来。
“大人小心！”谢二剑急扑上前，可惜距离有点远，慧静老尚的速度又非常快，在击倒身边的锦衣卫后，竟然抢先把徐晋和王翠翘两人扣在手上，而普净和尚也捡了把绣春刀架在盐运使施浩然的脖子上。
谢二剑又惊又怒，只能投鼠忌器地停住脚步。
陆炳吓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厉声喝道：“贼和尚，胆敢挟持朝廷命官，莫非想造反？马上放了徐大人和施大人，否则小爷调兵铲平你们大明寺！”
此刻，本来慈眉善目的慧静老和尚徒然变得凶形恶相起来，哈哈大笑道：“你以为老子会让你有机会出去调兵吗？”
话音刚下，一群武僧便手持戒刀禅杖跑了过来，把谢二剑和陆炳等人团团围住。
徐晋的手腕被普静老和尚扣住，就好像被一只铁钳牢牢锁着，不由暗暗心惊，显然，这深藏不藏的老和尚武艺极高，强自镇定道：“慧静，本官乃奉旨钦差，杀了本官，你也跑不掉。”
慧静老和尚嘿笑道：“钦差大人放心，贫僧会替你安排一个合理的死法，譬如失足掉进井中，又或者在本寺吃斋饭时不小心噎着了。”
徐晋脸色变了变，有点后悔没有把五百营悍卒带进来，而是留在大明寺外面，这次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这时，谢二剑忽然一指普净道：“那天与倭贼一起那个光头和尚是你？”
普净眼中闪过一丝仇恨，当日在草荡附近遭到谢二剑伏击，差点就丢了性命，冷笑道：“没错，是我又如何，谢二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第0618章 突围逃脱
普净仇恨地盯着谢二剑冷道：“没错，是我又如何，谢二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徐晋淡淡地道：“如此说来，那陈东、织信美子、大内宗设，以及细川武殊这些贼首此刻就藏匿在大明寺中了，而你们阻胥吏丈量寺后的园子，便是担心他们被发现？抑或园子里本身就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慧静老和尚不由咦了一声道：“徐大人倒是镇定，不愧是年纪轻轻便身经百战的徐常胜，这个时候还有闲情考虑其他，呵呵，没错，你说的这些人眼下就在本寺，而且正是贫僧安排人把他们秘密接回扬州城的。本来打算风头过了再送他们出海，岂料百密一疏，还是让徐大人发现了，不过，这只能算徐大人你倒霉了，所以聪明人一般都不长命。”
盐运使施浩然又惊又怒地质问道：“慧静，你到底是什么人？”
慧静老和尚道貌岸然地双手合拾道：“阿弥托佛，贫僧本来只想当一个吃斋念佛的和尚，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息，施大人今日卷入这场风波，只能怪你命中有这一劫了。罪过罪过！”
陆炳不由大骂道：“呸，好你个不要脸的贼秃，放你娘的罗圈连环驴屁，吃你爷爷一刀！”
陆炳说着竟然冲上前，挥刀劈向慧静老和尚，果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慧静老尚双手分别扣着徐晋和王翠翘的手腕，不慌不忙地一脚踢出，竟然后发先至踢中陆炳的小腹，后者当场好像败草般飞出去，痛得蜷缩在地上痉挛。
一名武僧立即奔上前，明晃晃的戒刀往陆炳的脖子上一架，然而就在此时，谢二剑和谢三枪瞅准了这个空档出手了，不过他们并不是救人，而是攻向四周包围的武僧。
嘭嘭嘭……
正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谢家兄弟配合得非常默契，呼吸之间便将靠墙一侧的两中武僧干翻，谢二剑执着谢三枪的胳膊一提，而后者双脚同时猛力蹬地，嗖的一下便直接飞上近三米高的墙头。
“不好，快拦下他！”慧静老和尚大喝，同时双手用力一扯，徐晋和王翠翘两人瞬时往后跌去，狼狈地滚成一团，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名武僧已经冲上前把他们重新控制住。
慧静老和尚腾出手来，暴力地扯断了挂在脖上的那串佛珠，攥了三粒佛珠在手，扬手便当成暗器打出，滋滋滋，三粒佛珠带着尖啸击向墙头的谢三枪。
谢三枪那小子机灵地一个跟斗翻出墙外，其中两粒佛珠恰恰掠着裤裆飞过，还有一粒则击中了小腿，只听见“嘚”的一声，接着墙外传来“扑通”一声大响，很明显，谢三枪落地时没能站稳，所以重重地摔了一跤。
“老四！”谢二剑急忙大叫。
“二哥，我还死不了，你先顶着，这就去调兵来灭了这帮颓驴。”谢三枪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
谢二剑不由松了口气，大骂道：“快去，别他娘的废话。”说着闪电般出手，将几名企图爬上墙头追赶的武僧干翻下来。
慧静老和尚面色难看之极，一个助跑便要跃上墙头，不过刚刚腾空，左足便被跃起的谢二剑捉住，两人双双掉了下来。
慧静老尚目露凶光，人在半空便一脚蹬向谢二剑的人头，这一脚要是蹬中，估计谢二剑的头盖骨都得当场碎裂。
谢二剑当然不会被他踹中，抓住慧静老和尚的手用力一甩，后者便斜飞出去，这霸道的一脚自然就踹空了。
慧静老尚的武艺显然相当了得，一个空翻稳稳落地，不过那一对仙风道骨的寿眉竟然掉了一条，露出光秃秃的皮肤，看上去滑稽之极，敢情这对浓密漂亮的寿眉竟是假的。
慧静老尚干脆把另一掉眉毛也摘了，没有了眉毛的装扮，本来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相貌徒然变得凶狠起来，眼睛看上去也变成了倒三角，这种相格的大多是凶残之辈。
“找死！”慧静老和尚暴喝一声扑向谢二剑，袈裟的大袖无风鼓荡，排山倒海的一掌霍然拍出。
谢二剑不敢怠慢，右掌蓦地变得赤红，嘭嘭嘭，与慧静老和尚连接了三掌，也连续退了三步。
“赤阳掌，莫非你是张定边的后人？”慧静老和尚惊讶地盯着谢二剑。
谢二剑没有回答，纵身一跃上了墙头，跳出墙外疾足飞奔，普净和尚企图追赶，不过慧静老和尚却是制止了，摇了摇头道：“别追，来不及了，五百营的人就在寺后不远，还是赶紧准备一下离开吧。”
“张定边？”徐晋不由想起当初在岳父家中见到那块供奉着的神主牌，上面刻的就是“张公之灵位”，当时二舅子解释说，这位张公是谢家祖上的恩人，莫非这位张公就是张定边？
徐晋现在可不是刚穿越到明朝那会了，所以对张定边这位元末时期赫赫有名的猛将亦有所耳闻，这位可是陈友谅的发小，被喻为元末第一猛将，辅助陈友谅与明太祖朱元璋争夺江山，一度把朱元璋搞得极为狼狈，要不是是陈友谅刚愎自用，最终兵败身死，现在坐天下的未必就是老朱家。
徐晋正若有所思，慧静老和尚已经行到跟前，呵呵笑道：“恭喜徐大人，你的救兵很快就要到了，不过，贫僧今日得劳烦徐大人送上一程，来人，全部捆起来！”
武僧们立即取来绳索把徐晋等人统统捆绑起来。
再说谢二剑跳出墙后，向着寺后的果蔬园子奔去，半路便遇上了带着五十名悍卒赶来的王林儿。
“小谢，大人呢？”王林儿焦急地问。
谢二剑一指寺中道：“被那帮贼秃挟持了，赶紧调人封锁……哇！”
谢二剑说着喉咙一甜，张嘴便吐出大口鲜血。王林儿不由骇然，谢二剑的武艺如何他最清楚了，竟然也被对方伤成这样子。
“我没事……快去救大人！”谢二剑擦了擦嘴角，吐出一口鲜血来反而舒服了。
王林儿点了点头道：“我已经派人去扬州卫调兵了，小谢你便留在这接应吧，其他人跟我走！”
王林完说完便带着五十名荷苍实弹的悍卒，杀气腾腾地冲向大明寺的后门。

第0619章 调兵反击
随着轰隆的一声炸响，大明寺的后门被暴力地撞开，王林儿率着五十名五百营悍卒破门而入，数名负责把门的武僧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射杀于地。
王林儿行上前，抬脚把一名受伤还没死的和尚踩在尘埃中，厉声喝问：“说出钦差大人在哪，某家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这名和尚右胸中弹，表情极为痛苦，艰难地向着大雄宝殿的方向指了指，王林随即扣动了板机，当场把这名和尚的脑袋打爆，然后率人急急往寺庙前边的大雄宝殿赶去。
此时，大明寺内已经乱成一锅粥，和尚们狼奔豕突，香客们则一脸懵逼，待看到杀气腾腾的五百营悍卒经过，顿时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
话说这次徐晋带了五十名悍卒来大明寺，而陆炳也带了一百名锦衣卫，不过都留在寺外面了，这时王林儿率五十悍卒从寺后攻入，而陆炳手下的锦衣卫则绕到前面封锁前门，禁止任何人出入。
再说王林儿率着五十名悍卒，一路势如破竹地攻到前面的大雄宝殿外，这时，慧静老和尚已经率着一众武僧严阵以待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戒刀就架在徐晋的脖子上。除此之外，旁边还有王翠翘主仆、两淮盐运使施浩然、陆炳及几六名锦衣卫作为人质。
王林儿见状只好举手示意一众悍卒停下，占据殿外的有利地形，五十杆燧发枪对准了大雄宝殿内。
正在王林儿观察着殿内的情况时，慧静老和尚提了两名锦卫作为挡箭牌，淡定地行到殿门口，声如洪钟地大喝道：“外面的官兵听好了，奉旨钦差徐晋，还有两淮盐运使施浩然均在贫僧……呸，均在老子手中，识相的立即准备三十辆马车，十辆装满粮食，十两装满金银，限你们一个时辰内准备好，每迟一刻钟，老子就杀掉一个俘虏。”
慧静老和尚说完把提着的两名锦衣用力往中间一合，两名锦衣卫的脑袋便咚的撞在一起，顿时鲜血脑浆迸溅，场面血腥残忍之极，王翠翘当场吓晕过去，臻首一歪便倒入了旁边的徐晋怀中。
“草！”王林儿暗骂了一句，高声喊回去道：“一个时辰太短了，筹措银子至少得两三个时辰。”
慧静老和尚阴恻恻地道：“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所以，别他娘的跟老子耍心眼儿拖延时间，你们的徐大人昨日才运了几十万两银子回扬州城，给你们一个时辰绰绰有余了。”
“妈的，这老和尚不好蒙啊，王老大，现在咋办？”鄢浪低声骂道。
王林儿沉声道：“还能怎么办，大人在他手上，只能暂时照办了，这老尚是个狠角色。”
“好，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我这就派人去准备。”王林儿大声道。
“这就对了，千万别耍什么花样，贫僧这对招子可是雪亮的。”慧静老和尚嘿嘿地冷笑一声，随手把两具脑袋稀烂的锦衣卫尸体扔出殿外，然后转身行回去殿中。
看着这满身鲜血脑浆，笑容凶残的老和尚，晓是徐晋亦不禁头皮发麻，施浩然那货更是像筛子一般瑟瑟发抖。
织信美子歪着脑袋打量徐晋，心情说不出的畅快，伸出手指戏谑地捏了捏徐晋的下巴道：“卑鄙无耻的狗官，没想到自己也有今日吧？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风水轮流转，对，就是风水轮流转，是不是这个意思？”
徐晋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两百万两！”
“你说什么？”织信美子有点不明所以。
徐晋平静地道：“之前你欠本官一百万两，现在捏本官一下价值一百万两，加起来两百万两。”
织信美子微愕，继而勃然大怒，狠狠地拧了徐晋两边脸各一下，并且冷笑道：“很喜欢银子是吧，那便再给你两百万两如何？”
徐晋痛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本来英俊的脸庞瞬时青紫了两块，咬牙沉声道：“四百万两！”
织信美子怒极反笑，又在徐晋脸上拧了两把。徐晋痛得心里问候织信美子的祖宗十八代，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时继续刚显然是自找苦吃，所以只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六百万两”这个数字。
“算啊，继续算，现在多少银子来着？”织信美子见到徐晋不出声，于是挑衅地问。
徐晋合上眼没再理她，织信美子这才得意洋洋地站起来。旁边细川武殊谈道：“美子小姐何必跟他多费唇舌呢，等出海之后一刀宰掉，什么仇都报了。”
织信美子冷笑道：“一刀杀了岂不便宜他，本小姐要留着这狗官慢慢折辱，这才能消心头之怒。”
……
大明寺在扬州城北面，扬州卫的营地在城东，彼此相隔不过七八里地，骑马的话，十来分钟就能赶到。
这时，王林儿派去扬州卫调兵的那名锦衣卫终于赶到了扬州卫的营地所在。
话说自从倭贼攻陷了东台县后，夏言调了两千扬州卫进驻城防，而扬州卫营地中只剩下一千多名军卒，由一名千户率领。
这名千户听闻钦差大人在大明寺被贼人劫持，当下不敢怠慢，立即带上所有军卒顷营而出，火速赶往城北的大明寺。于是乎，整个扬州卫大营便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十名老弱病残留守了。
扬州卫的牢房中，听到外面动静的俞大猷急忙伸手拉住一名经过的看守老卒，打听道：“老郭，外面闹哄哄的怎么回事？”
老郭表情凝重地道：“听说是出大事了，大明寺的主持慧静禅师竟是个大贼，把钦差徐大人，还有两淮盐运使施大人给扣押了，张千户正带人赶去包围大明寺呢。”
俞大猷、苏青和冯老六三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这果然是大事啊，大明寺的和尚竟然把钦差给和盐运使都扣押了，莫非想造反？
俞大猷眼珠一转道：“老郭，跟你商量个事，你把我们给放了，我们去帮忙救钦差大人！”
老郭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那不行，俞百户，你可别害我，兵部的文书都下来了，你们都得发配九边，苏青蛇和冯老六还得杀头呢，放了你们，那就该我杀头了。”
“老郭，你放了我们，我们保证不逃走，若是立了功，说不定青蛇和老六就不用死了！”俞大猷恳求道。
苏青和冯老六闻言眼前一亮，他们虽然不怕死，但如果能活着，谁又会想死呢？
老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不行，你们老实待着吧，有五百营在，那轮得到你们救人……哎，这人上了年纪就容易犯困！”
老郭说完摇着头走开，一边挠了挠屁股，系在腰带上的钥匙竟然掉落在地上，而老郭仿佛没有发觉，继续打着呵欠走远。
俞大猷大喜，伸脚一勾便把掉在牢防栏栅外的那串钥匙勾了过来。
“俞老大，我们真要去大明寺帮忙救人？”苏青和冯老六等军卒激动地围了上来。
俞大猷麻利地把牢房的铁锁打开，摇了摇摇头道：“老郭说得对，有五百营在，我们去了大明寺也帮不上忙，得另外想一个有用的点子。”
苏青这小子头脑灵活，眼珠一转道：“俞老大，有了！”说完凑到俞大猷耳朵低语了几句。
俞大猷不由眼前一亮，点头道：“好主意，就这么办，青蛇，但愿你是对的。”
苏青蛇信心十足地道：“俞老大放心，有八九成可能。”

第0620章 去留
驾……
钦差副使夏言心急如焚地驱马往城中赶去，十几名锦衣卫则策马跟在其后。
话说夏言今日一早便出城，到附近的几个村镇抽检土地清丈的进度，结果突闻来报，徐晋竟被大明寺的贼和尚挟持了，于是火急火燎地赶回城中。
以皇上对徐晋的看重，一旦他出了什么闪失，皇上绝对会龙颜震怒，而且在夏言眼中，徐晋本人就是一个栋梁之材，倘若死在贼人手里，无疑是大明的极大损失。
所以夏言不敢怠慢，回到城中后立即便命人准备好三十辆马车，又打开府衙仓库，装了十辆马辆的粮食，还有十辆马车的金银，然后出城赶往大明寺。
此时，大明寺已经被扬州卫团团包围了，官道两边尽是看热闹的老百姓。
夏言率着车队来到大明寺外，顺着石阶拾级而上，直接来到大雄宝殿前。王林儿和谢二剑等人见到夏言及时赶到，不由暗松了口气，上前行礼道：“参见夏大人。”
夏言点了点头，夷然不惧地直接行至殿前，正气凛然地喝道：“本官乃钦差副使夏言，出来说话。”
慧静老和尚又提了两名锦衣卫行出门口，上下地打量了夏言一眼道：“阿弥托佛，早就听闻夏大人一身正气，刚正不阿，今日一见，果然风采照人。”
夏言一拂衣袖喝道：“贼秃，废话少讲，赶紧把徐大人和施大人放掉。”
慧静老尚反问道：“贫僧要的马车可带来了？”
夏言沉着脸冷哼一声：“在寺外。”
“小海，你去查验一番，敢少一辆车，贫僧便宰一名俘虏。”慧静老和尚回首吩咐道。
那普净和尚的真名叫徐海，与慧静老和尚是本家叔侄的关系，闻言便点了点，大摇大摆地行出大雄宝殿，往寺外走去。
王林儿很想一枪把这和尚的光头给打爆，但是自家大人被对方扣在手上，也只能暂时忍耐住，恶狠狠地盯着普净查验寺外的马车。
大约两盏茶功夫后，普净在寺外返回，对着慧静老尚使了个眼色，表示寺外的马车并无问题。
夏言沉声道：“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慧静老和尚嘿笑道：“夏大人莫急，贫僧还得麻烦徐大人送一程呢，贫僧何时觉得安全了，何时就会放人。”
夏言厉声道：“贼秃，你最好信守承诺，否则逃到天涯海角，本官势取尔狗命。”
慧静嘿嘿冷笑一声，并未把夏言的威胁放在心上，他曾经便是纵横海上的巨盗，自信只要出了大海，就算是天皇老子也奈何不了自己。
“徐大人，劳驾了！”慧静老和尚返回殿中，伸手便把徐晋提起了来。
徐晋镇定地道：“慧静，你需要人质，本官一个人就足够了，把其他人都放掉吧，反正带着他们也是累赘，你觉得呢？”
慧静老和尚哈哈大笑道：“徐大人果然好胆识，贫僧是越来越佩服了，也罢，既然官兵如此配合，贫僧也得表示一下诚意，把他们几个放了吧。”
慧静说完便点了陆炳等几名锦衣卫，还有王翠翘两主仆，示意放人，几名武僧立即便解开了陆炳等人身上的绳索。
陆炳深犹豫了一下，但深知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只会白搭上性命，于是便与四名锦衣卫离开大殿。
王翠翘那张绝色俏脸此刻苍白无比，担忧地往徐晋望去，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王翠翘赶紧走。
“小姐！”秋雁轻扯了扯王翠翘，提醒她留下来只会碍手碍脚。
王翠翘咬了咬樱唇，转身便往殿外行去，然而普净和尚却伸手一拦道：“婢女可以走，翠翘姑娘得留下来。”
秋雁惊道：“为什么？”
普净淡道：“本人喜欢翠翘姑娘，要娶她为妻。”
慧静老和尚哈哈大笑道：“好，不愧是我老徐家的种，只要喜欢的便拿，好男儿自当无法无天，快意无拘。翠翘姑娘便留下给老子当侄媳妇吧，包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王翠翘本来苍白的俏脸刷的红了，露出羞愤之色。秋雁拉着王翠翘便欲奔出大殿，不过一下子就被普净推翻在地。
“不要伤害她，我留下便是了。”王翠翘急叫道。
普净收回正准备往秋雁身上踩的脚，冷喝道：“看在翠翘姑娘的分上，且饶你这贱婢一命，滚！”
王翠翘轻道：“秋雁，你快点走吧，不用管我，原来的住处中还有点积蓄，你且取走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秋雁眼圈顿时红了，爬起来走回王翠翘身边哭道：“小姐不走，婢子也不走，留下来服侍你。”
王翠翘抓住丫环的手，感动地道：“秋雁，你这是又何苦呢。”
普净不耐烦地道：“既然不想走就留下来吧，倒也省得我以后再找丫头服侍夫人。”
王翠翘顿时怒道：“你作梦吧，我王翠翘虽然风尘出身，却也不会委身于你这贼僧。”
普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狞声道：“等出了海便轮不到你不愿意了。”
“我宁愿死！”王翠翘说着竟然一头向着殿中的柱子撞去，不过却被普净给拦住了。
“捆起来！”普净怒喝一声，一名武僧立即上前把王翠翘给捆了起来，估计是担心她咬舌头，还往嘴里塞了一块麻布。
徐晋眼下自身难保，手脚都被捆住，所以也爱莫能助了，瞟了一眼像座肉山般坐在地上的两淮盐运使施浩然道：“慧静，那把施大人给放了吧。”
施浩然不由向徐晋投来感激的眼神，然而慧静和尚却摇头道：“其他人都可以放，唯独施大人不行，两淮盐运使虽然比不得你这钦差，但也是堂堂从三品大员，留下来终究是更有保证一些，呵呵，所以也劳烦施大人送贫僧等人一程了。”
施浩然怒斥道：“慧静，你跑不掉的。”
慧静老和尚哈哈大笑道：“施大人最好还是希望我们跑得掉，要不然你会先没命的。”
施浩然目光一闪，冷哼一声低下头。
慧静脸上笑容一收，提起徐晋便一马当先行出大殿，戒刀就架在徐晋的脖子上，身后的普净和积信美子等人也随后跟出。

第0621章 营救
慧静老和尚提起徐晋一马当先走出大雄宝殿，慧缘和普净等十几名僧人紧跟在后，再加上陈东和织信美子等倭盗，共计有三十之众。
大殿外，五十名五百营悍卒恨得目眦尽裂，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慧静等人，但却没人敢贸然开枪，实在是一旦大人出了什么意外，没人能担当得起。
此时，五百营的神枪手郭金雕就躲在寺外的一棵老榕树上，从他的位置正好可以覆盖官道上停着的三十辆马车，乃最好的射击位置。
尽管慧静老和尚艺高人胆大，但面对几十杆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有点头皮发麻，他把徐晋提得高高的挡在身前，明晃晃的戒刀就搁在徐晋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往寺门行去。而大明持一众僧人则呈半圆把慧静老和尚围在中间，小心戒备着前行。
盐运使施浩然估计太重了，所以那些僧人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用戒刀抵住后背逼他自己走路。
“郭哥，有把握打中吗？”谢三枪就趴在郭金雕旁边的树枝上，见到慧静老尚提着自家姐夫走出寺门，不由紧张地低声问。
郭金雕此时亦紧张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从其所处的位置到寺门也就三十米左右，就这距离，他有信心一枪把一只橘子给打爆，可是此时他却不敢贸然开枪，因为那老和尚的戒刀就架在大人的脖子上，戒刀在掉落时也有可能割断大人的颈脉，风险太大了，不得不慎之又慎。
慧静老和尚提着徐晋走出了寺门，声如洪钟地大声喝道：“全部退开，小心贫僧的刀不长眼，钦差大人的脖子金贵着呢，可经受不住这刀轻轻一抹。”
负责封锁道路的锦衣卫和扬州卫官兵只好凛然后退，让出了道路。
慧静老和尚三角眼凶残地环扫了四周一遍，目光最后瞥了一眼那棵高大茂密的老榕树，这才顺着石级走向下方的官道，而且，有意无意地把徐晋的身体挡在榕树的一侧。
“该死，被他发现了？”谢三枪惊道。
郭金雕摇了摇头沉声道：“并没有，只是这老和尚太狡猾谨慎了。”
夏言带来的三十辆马车就停在寺外的官道上，慧静老和尚下了石级，立即就提着徐晋往其中一辆空马中一钻，这下郭金雕便彻底失去狙击的机会了。
这时，一众僧人和织信美子等倭贼也纷纷坐上马车，然后驱车扬场而去。
王林儿和谢二剑一直没等到郭金雕的枪响，知道事情要坏了，只能下令紧跟在众贼的车队后面，同时紧急商量应对之策。
慧静老和尚似乎并不在意官兵在后面跟着，率着车队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前行，约莫半个小时后便抵达了扬州卫的营地外面。
这时夏言和王林儿等人才猛然意识到，贼人这是打算乘船由水路逃跑，因为扬州卫的营地就在运河边上，而且备有不少船只，乘船顺流而下不远就是长江，再由长江顺流而下，以长江的流速，一日之内便可东出大海了。
另外，贼子手上有钦差作为人质，要挟封锁长江口的苏州卫和镇海卫让出航道还是轻易的，说不定还会顺势索要海船呢，这下坏了！
夏言面色难看之极，立即命人去准备船只追击。谢二剑愤恨地砸了一拳马鞍，沉声道：“绝对不能让贼人驾船出逃，否则救回大人的可能就更渺茫了，咱们不能总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郭金雕眼中闪过一丝愧意道：“谢老大，都怪我刚才优柔寡断了。”
王林儿拍了拍郭金雕的肩头安慰道：“老郭不要自责，换了我刚才那种情况也不敢开枪。”
郭金雕咬了咬牙道：“王指挥，我想再试试，这次一定把那贼秃的脑袋打爆。”
王林儿点了点头道：“好，去吧，机会你自由把握。”
郭金雕挥了挥拳头，和谢三枪两人打马奔了出去，绕向扬州卫营地的下游，那个位置接近水寨，扬州卫的船只都停泊在水寨的码头上。
再说慧静老和尚率着车队堂而皇之地冲进了扬州卫的营地，此时的扬州卫大营空空荡汤的，只有几十名老弱病残看守，见到贼人冲进来顿时吓得四散逃跑，竟是没人敢上前阻挡。
慧静老尚似乎早就料到是这种情况，哈哈大笑着从马车上下来，率先登上了码头上的一艏大船，并且命令把马车上的粮食和金银搬上船。
这时，王林儿和谢二剑已经率着军卒渐渐逼近码头。慧静老和尚见状冷笑一声，提着徐晋来到船头，大声威胁道：“全部退后三十步，否则卸掉你们徐大人的一条胳膊，老子说到做到。”
“妈的！”王林儿和谢二剑不由心中大骂，不过这老贼秃凶残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只能下令后撤。
慧静老和尚见到官兵们乖乖退远，这才满意地哈哈大笑道：“大家慢慢搬，不用急，把所有粮食和金银都搬到船上来，最迟后天，大伙就能在海上逍遥快活了。”
慧静老和尚说完便得意洋洋地返回船舱中，随手把徐晋丢在船板上，吩咐两名武僧看管，自己便去干其他事了。
船舱内，徐晋、王翠翘主仆、以及盐运使施浩然四人都被捆住了手脚丢到一角，除了两名武僧，其他人都去帮忙搬运粮食和钱财，还有人则准备起帆。
徐晋显然也明白，一旦船只开动，那自己要脱身就更困难了，所以此刻心中亦十分焦急，脑子飞快地急转，琢磨自救的办法。
布谷布谷……
一把惟妙惟俏的布谷鸟叫声从外面传来，徐晋听到却是眼前一亮，不着意地稍挪了挪身体，扭头往船窗舱外望去。
很快，徐晋的目光便锁定了岸边一棵浓密的柳树，这时微风吹过，柳条下分明露出一支黑漆漆的枪口。
徐晋心中一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往王翠翘的身边挪了挪。
王翠翘此刻就坐在徐晋的左侧，而盐运使施浩然坐在右侧，肉山般的身躯正好挡住了两名看守武僧的视线，这无疑给徐晋带来了便利。
徐晋不着意的，一点一点地往王翠翘身边挪靠过去……

第0622章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王翠翘此刻已经是万念俱灰，本来灵动的一双眼眸黯淡无光，嘴里塞着一块麻布，面对船舱的墙壁默默发呆，点点泪光禁不住就要流出来了，旁边的婢女秋雁更是六神无主。
理想总是很美好，无奈现实却是极残酷。
王翠翘本以为获得自由之身便可以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谁曾想离得开青楼，却离不开扬州，只能托庇于徐晋，现在更是倒霉地被贼人劫上船，接下来甚至可能要受辱于一名贼僧。
一想到以后暗无天日的日子，王翠翘便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冷得瑟瑟发抖。然而就在此时，王翠翘突然感到后背一阵暖意袭来，先是愣了一下，继续便意识到是旁边的徐晋靠自己背上了。
一想到徐晋此刻也在船上，王翠翘竟莫名地安稳地些许，不过就在这时，王翠翘却忽然感到臀侧被某人轻挠了一下，顿时霞飞双颊，只以为是对方无意中碰到的，于是往旁边稍挪了挪。
谁知王翠翘刚挪开，徐晋很快又不着意地靠了上来，反绑着的双手又偷偷地挠了一下王翠翘的臀尖，汗，徐大人敢对天发誓，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摸王翠翘的屁股，他只是想碰到对方的手而已，可惜受限于被捆绑的姿势，所以两次都只碰到了王翠翘的臀部。
王翠翘双颊如同火烧，正又羞又恼之际，感觉屁股上又被捏了一下，她本是个聪明的姑娘，这时反而立即便明白徐晋的真正用意了，于是微微转了个身位，让两人被反绑着的双手相触。
徐晋不由暗喜，连忙用手指在王翠翘手心上写了个“解”字，由于担心对方不懂，所以连续写了两次。
徐晋写完字后，又轻点了两下王翠翘的手心，后者立即心领神会，纤长的十指在绑着徐晋双手的绳子上摸索，试图把绳子解开。
“聪明姑娘！”徐晋不由暗赞，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脸上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估计是经常弹琴吹箫的原因，王翠翘的十指极为灵活，很快便摸清绳子的结点，努力地尝试解开，只是双手被反绑，并不好用力，再加上那绳结打得很紧，一时竟然没办法解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绳结依旧没能解开，旁边的秋雁似乎察觉小姐的表情有疑，挪了挪身体想扭头望来。
“老实待着别动。”负责看守的一名武僧见到秋雁动来动去，立即站起来大声喝斥。
王翠翘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松开手，徐晋却是镇定地稍移开了一点，那名武僧走近查看了一遍，发现没有异常，又回到原位坐下。
过了片刻，王翠翘和徐晋两人的后背又紧贴了起来，继续两人的解绳结大计，这时秋雁十分机灵的没有再乱动，而施浩然这货估计是太胖了，反绑着双手根本难以移动，所以十分老实地坐着，看他挺起大肚腩的样子也替他难受。
痛，王翠翘只觉钻心的痛，指甲断了两片，本来娇嫩的手指满是鲜血，就连徐晋都感到沾乎乎的液体滴在手背上。
王翠翘并没有放弃，强忍住疼痛继续撕扯那绳结，徐晋只觉手腕上一阵剧痛，原来王翠翘的指甲断了后，那尖利的角质把他的手腕给划破了。
王翠翘显然并知道自己把徐晋弄出血了，继续咬牙扯绳结，徐大人苦不堪言啊，挨了一下又一下，只能闷声忍着，毕竟人家王翠翘女人都能忍，一个大老爷们要是痛得叫出来，那也太丢脸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流了不少血，估计是绳子被血浸湿了，竟然出现了松动。王翠翘微喜，用力一扯，终于把绳头扯了出来。
徐晋不禁大喜过望，然而就在此时，慧静老和尚和普净（徐海）却从外面走进了船舱，估计是东西都搬上船，这时即将准备起航了。
徐晋和王翠翘顿时都不敢再动了，徐晋甚至能感受到后者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的急跳，显然紧张到极点。
这时正值下午，阳光猛烈，慧静老和尚已经脱掉那件沾满脑浆和鲜血的僧衣，极为粗犷地赤裸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肌，虽然皮肤已经有点松驰了，不过还是极具视觉冲击力，可见这老家伙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肌肉猛男。
“阿弥托佛，让徐大人久等了，船只马上启程，但愿施大人不会晕船吧，哈哈！”慧静老和尚大笑着道。
普净见到徐晋和王翠翘两人竟然亲密地背靠背挨坐，顿时妒火中烧，恶狠狠地行过来。徐晋暗叫糟糕，急忙猛力绞动双手，企图把绳子彻底挣脱。
普净见状面色微变，飞身扑上来，就在此时，砰的一声枪响，一颗铅弹从岸边的柳树上破空而至，正面角度那名武僧当场脑袋飙血，死球！
砰……
间隔几乎只有一秒，又是一声枪响，另一名武僧的脖子中弹，鲜血飙出近米远，仰面翻倒在船板上，死球！
普净差点吓尿，急忙收住脚步后退，此时，趴在岸边柳树上的郭金雕已经换上第三支燧枪了，而旁边的谢三枪则在麻利地给第一支燧发枪重新填充弹药。
砰砰砰……
郭金雕三支枪轮用，弹无虚发，连续击杀了数名企图接近徐晋的武僧，一时间竟无人敢再扑上前，而这时谢二剑和王林儿也趁机下令冲向码头。
然而，谢二剑等人还没冲到码头，水下却是起了变化，一群人突兀地从水中冒出，咬着腰刀从船身四周攀上船去，向着船上众贼发动突袭。
谢二剑愕了一下，继而大喜道：“原来是俞大猷那小子。”
“真有这小子的，弟兄们冲呀，把大人救出来。”王林儿兴奋地挥刀大喝，五百营的众军士悍不畏死地冲至码头，势如猛虎下山。
船上的贼人本来正准备起帆驶离呢，遭到藏在水底下的俞大猷等人突然袭击，瞬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俞大猷的武艺了得，刚爬上船就将一名武僧砍翻，又准备扑向另一名倭国武士，结果砰的一声，那倭国武士已经胸口中弹倒下。
“你大爷的！”俞大猷低骂了一句，妒忌地瞪了一眼码头上开枪的那名五百营悍卒，有枪了不起啊？
不过，俞大猷不得不承认，有枪，确实了不起。爆豆般的枪声此起彼伏，五百营的悍卒还没上船，燧发枪便远远地干掉了数人。
“大人就在船舱中，快，功劳是咱们的。”俞大猷招呼了一声，弯着腰便向船舱冲去，苏青和冯老六左右护持，一股脑门就往船舱里冲，显然不打算将营救钦差的功劳拱手送给五百营。
这一切描述起来很慢，其实只是发生短短的十数息之内，此时的船舱中，慧静老和尚正提起一具武僧的尸体作为挡箭牌，然后扑向徐晋，企图把徐晋重新控制在手中。
砰……
郭金雕再次扣动了板机，但子弹却打在了慧静提着的那具尸体上。
慧静老和尚哈哈大笑，五指箕张，疾抓向徐晋的咽喉，只要把徐晋抓在手中，便能让官兵们再次投鼠忌器，从而反败为胜了。
然而，慧静却突然心头一凛，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来，因为徐晋此刻的目光太冷静了，脸上甚至泛起一丝戏谑的微笑。
下一刻，徐晋右手突然举起，一把双筒燧发手枪便对准了慧静老和尚的脑袋。
慧静不由大骇，他虽然不认识这玩意，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能要掉自己的老命，所以极力向后仰，使出一招“铁板桥”。
砰……
徐晋扣动了板机，子弹擦着慧静老和尚的头顶飞过，掀起了一块头皮，那光头上倾刻血流成河。
不得不说，慧静老和尚的反应着实奇快，这么近的距离竟然让他躲过了，不过没关系，徐晋卡嚓地拉起击锤，砰的又是一枪。
这次慧静老和尚没办法再躲了，小腹当场中弹飙血，如果位置再低一点，估计就是“鸟飞蛋碎”的下场。
慧静老和尚凄厉地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船板上，卷缩成一团痛苦地挣扎，几下子就彻底不动了。
徐晋轻吁了一口气，这把双筒燧发手枪他一直带在身上，就藏在靴筒之中，本是留着防身之用的。慧静和尚估计是大意了，并没有把徐晋这个手无抓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放在心上，所以根本没有搜他的身。
刚才王翠翘帮忙解开了绑着双手的绳子后，徐晋便立即掏出了藏在鞭筒中的这支双管燧发手枪，险之又险地救了自己一命。
“叔父，狗官，拿命来！”普净悲愤地嚎叫，眼神凶狠地望向徐晋。
徐晋此刻双腿还被绳子绑住呢，急忙举起手枪对准普净，装模作样地拉起击锤。
普净哪里知道徐晋这把手枪只能激发两次，见状不由大惊，竟然纵身从窗口跳了出去，一头扎入河中。
然而徐晋还没来及松口气，两条人影又奔进了船舱，赫然正是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两人。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举起手枪，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显然都吓了一跳，手执倭刀僵立在船舱门口。
细川武殊看了一眼倒在血泊当中的慧静，瞳孔不由急剧收缩，前些日子他和慧静较量过，并未能在这老和尚手下讨到便宜，将信将疑地问道：“是你杀了慧静禅师？”
徐晋扬了扬手中的燧发手枪，傲然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再厉害的高手在火器面前也是个渣渣。”
细川武殊不懂什么叫渣渣，但却能听出徐晋语气中的轻蔑和得意，所以警惕地盯着徐晋手中的燧发手枪。
织信美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诡异一笑道：“卑鄙狡猾的狗官，你的火器中已经没有弹药了，吓唬谁呢？”
徐晋淡定地道：“那便尽管上前来试试。”
织信美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不敢上前以身犯险，这时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了，惨叫声和落水声此起彼伏。
细川武殊眼中杀机闪烁，突然掉头逃出船舱，织信美子不甘地盯了徐晋一眼，跟着掉头离开，从船上纵身跃入河中。
徐晋长长地吁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把燧发手枪往旁边一搁，急急去解绑着双脚的绳索。
然而就在此时，又有三人冲进了船舱，徐晋急忙捡起燧发手枪准备故技重施，谁知那三人却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大声道：“标下扬州卫百户俞大猷，标下扬州卫副百户苏青，标下扬州卫把总冯老六，参见钦差大人！”
这三个家伙估计是用尽全力吼出来的，所以声音洪亮得像炸雷，生恐别人听不到似的。
徐晋被震得耳膜都嗡嗡作响，定神一看，发现竟是俞大猷，不由大喜过望道：“免礼，速速帮本官解开绳子，他娘的绑得真紧。”
苏青和冯老六两人立即十分狗腿地争着扑上前替徐晋解绳子。
盐运使施浩然哭丧着脸道：“本官的手都快被勒断了，是不是也匀个人帮本官解绳子？”
俞大猷上前腰刀一挥，施浩然腿上的绳子便应声而断，不过施大人差点没吓尿。
徐晋得了自由，连忙替王翠翘解开绳索，安慰道：“翠翘姑娘，没事了！”
王翠翘喜极而泣道：“谢谢徐大人！”
徐晋看了一眼王翠翘血淋淋的十指，微笑着道：“该是本官谢谢翠翘姑娘才对！”
徐晋说完又抬起同样沾满血迹的双手，打趣道：“咱们这算不算是有难同当，有血同流了？”
王翠翘顿时霞飞双颊，一股异样的暖流在心间涓涓流淌，正赧然之际，却忽见本来倒在血泊当中的慧静老和尚竟然猛扑而起。
“徐大人小心啊！”王翠翘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把徐晋推开。
嘭……
慧静老和尚的袭向徐晋后背的一掌，迎面印在了王翠翘的胸口，后者登时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船舱的墙板上，一股鲜血随即从嘴里急喷而出。
“小姐！”
“翠翘姑娘！”
“贼秃，找死！”
呼叫声和喝骂声几乎同时响起，俞大猷一刀便砍断了慧静老和尚的一条腿，后者显然也是强弩之末了，趴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如同垂死的一头老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第0623章 细思恐极
徐晋急急上前抱起王翠翘，只觉得那娇躯竟然软得像一团烂泥似的，仿佛骨头都全部散架了，双手无力的垂下，气若游丝将断未断。
徐晋心中骇然，当下抱着王翠翘不敢乱动了，生恐断裂的骨头刺穿内脏，那样就更加没救了。
“小姐……小姐！”婢女秋雁跪坐在一旁哭成了泪人，不停地呼叫着主子。
徐晋看着怀中那张苍白如纸的容颜，心中既内疚又怜惜，尝试掐了掐王翠翘的人中，轻唤道：“翠翘姑娘，醒醒，快醒醒。”
奇迹竟然出现了，昏迷中的王翠翘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了徐晋一眼，虚弱地道：“徐大人？”
徐晋不由大喜过望，猛点头道：“翠翘姑娘，是我，是我啊！”
“小姐……呵呵……小姐醒了！”秋雁又哭又笑。
王翠翘吃力地微转过去看着秋雁，似乎要抬手替婢女擦去眼泪，结果小嘴哇的便吐出一口鲜血，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块状物，分不清是凝固的瘀血，还是内脏的碎块，秋雁当场吓得失声尖叫。
徐晋亦面色大变，急吼吼地喝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
苏青和冯老六吓得缩了缩脖子，俞大猷挠了挠脑袋，这位姑娘内脏都被震碎了，怕是神仙都救不回了吧，找大夫有用吗？不过，被徐晋杀人般的眼神盯着，俞大猷只能硬着头皮道：“青蛇老六，你们保护大人安全，我去请大夫。”
就在此时，谢二剑和王林儿提着血淋淋的刀剑冲了进来，见到徐晋安然无恙，都神色轻松地舒了口气。
“二哥，快过来看看翠翘姑娘伤得如何，她被老秃驴打了一掌胸口。”徐晋见到谢二剑，顿时如获救星一般。
谢二剑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王翠胸部下两侧，以及乳上两侧的位置，奇道：“咦，骨头竟然没断，怪哉！”
徐晋闻言大喜道：“老秃驴伤人前挨了我一枪。”
谢二剑不由恍然大悟，即便是他当胸挨慧静一掌，估计骨头也会顶不住，敢情这老秃驴伤人前已经身受重伤了，所以力量大打折扣。
谢二剑又抓起王翠翘的手腕细细把脉，徐晋紧张地问道：“二哥，翠翘姑娘伤得如何？”
谢二剑双眉紧锁，王翠翘的脉搏实在太微弱了，他并不看好能救活过来，犹豫道：“大人，翠翘姑娘的骨头虽然没断，但内脏估计被震伤了，这个……我得先看看伤口再作判断。”
王翠翘本来没有血色的俏脸竟然泛起一丝血色，下意识地往徐晋怀中躲了躲，显然是不愿意这羞人的部位被陌生男人看见。
徐晋可不管那么多了，有什么比命还重要的，当下便解开王翠翘的衣襟，后者羞愤地合上眼睛。
徐晋并未把王翠翘的衣襟全部打开，只是撩开了一点点，但见那白皙的胸脯上赫然有两个黑得发紫的指痕。
谢二剑瞄了一眼便阻止徐晋继续把衣襟撩开，面色凝重地道：“是铁沙掌，这玩意含有金毒，得立即施针放血，只是男女有别……”
王翠翘本来合着眼睛的，听闻竟然要施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手紧紧地攥住衣襟，目光乞求地看着徐晋。
徐晋不由纠结万分，正在此时，俞大猷却忽然插嘴道：“大人，扬州城中有一名女医，精通针灸之术，颇有些名气。”
徐晋闻言不由爆粗道：“你大爷的咋不早说，速速带路！”
徐晋抱起王翠翘便急急往船舱外走去，俞大猷和谢二剑等人连忙跟上，此时外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只剩下零星的打斗，有官兵已经划着船在河道上搜杀跳河逃跑的贼人。
徐晋现在自然没有心情理会这些，抱着王翠翘下船上了马车，然后急匆匆地往城里赶去。
驾……
冯老六负责赶车，俞大猷则坐在副驾位，马车飞快地驶到扬州城东门外。
由于担心贼人趁机进城作乱，所以扬州城门已经关闭了，徐晋亮明身份，城头上的守军才把门打开，这耽搁了近刻钟时间。
徐晋虽然十分恼急，但也明白这是规矩，并不能苛责守城的兵卫，催促道：“你们俩快点，那女医到底在何处？”
“大人莫急，马上就到了，这名女医叫金花婆婆，就住在城西边，再一刻钟就能到了。”俞大猷答道。
徐晋不禁暗叫晦气，金花婆婆这名字不吉利啊，这位在金大侠笔下可是只会下毒杀人角色。
很快，徐晋便见到这位金花婆婆，只是看上去估计才四十岁许，头发乌黑，分明就是个中年妇女，跟婆婆根本不搭边，不过，这位金花婆婆颧骨高高，一看就是个干练，而且严厉的人。
确实也是如此，这位金婆婆婆并不因为徐晋是钦差就给他面子，呼呼喝喝地让徐晋把王翠翘放到床上，然后便把他轰了出去，关上房门给王翠翘施针。
徐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安心了不少，根据他两世为人的经验，越是有本事的人脾气越臭，这是有底气的表现。当然，如果是家庭生活上，越是窝囊的男人，脾气往往也越大，把生活上的不顺心都转化为脾气发泄到家人身上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暂时不说这位金花婆如何救人，这时扬州卫营地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一共斩杀贼子二十多人，其中贼首慧静老和尚重伤被捕，同样被捕的还有倭人大内宗设，海盗头子陈东则被当场击杀，而织信美子、细川武殊和普净（徐海）三人在逃。
当夏言押着慧静老和尚，还有几名被俘的贼人回到扬州城时，城中已经是万人空巷，百姓士绅们占据了街道两边，对着慧静等人指指点点地怒骂。
大明寺是扬州的名刹古寺，历来香火鼎盛，慧静作为大明寺主持，自然也享有极高的知名度，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得道高僧，竟然是一名穷凶极恶的大贼，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此时，甚至有传言称大明寺的和尚都是妖怪变的，他们把养生堂的孤儿挖眼割舌，取心肝下酒之类，总之传得相当可怖。
“打死这妖僧！”也不知谁带头，臭鸡蛋烂菜叶之类像下雨般往慧静身上招呼。
慧静老和尚腹部挨了一枪，又被俞大猷砍了一条腿，此刻已经剩下半条命了，不过这家伙不愧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枭，被掷了满身臭鸡蛋，依旧瞪着凶残的三角眼环扫四周，再加上这货头皮撕裂了一块，那满脸血污的模样更是吓人，一些胆小的百姓竟被吓得纷纷后退。
“哈哈！”慧静老和尚发出张狂的大笑声。
围观的人群中，唐伯虎和文征明两人骇然地相视，这种情景是何等的似曾相识，想当年在浙江被处死的海上巨盗“鲨王”徐惟学，被押送游街时也是这般张狂地大笑，只是当时的“鲨王”要年轻很多，也没有现在这么惨状，浑身鲜血，只剩下一条腿。
“子畏兄，应该就是他了！”文征明面色凝重地道。
唐伯虎也点了点头，当日两人给慧静老和尚画像时就觉得他像是十年前被处死的海上巨盗徐惟学，此时慧静老和尚露出本来面目，他们自然一眼就认出了。
只是让两人不解的是，徐惟学十多年前就被凌迟处死了，为何却活到现在，还成了大明寺的主持呢？背后是否有见不得人的交易？细思恐极啊！
唐伯虎和文征明越想，心中越是凛然！

第0624章 防患于未然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房间门才打开，一名药婢端着木盆行了出来，盆中的水已经变成了红褐色，上面还漂着几块沾满血迹的棉布，紧接着那位女医金花婆婆也行了出来。
徐晋连忙行上前拱手施礼，客气地问道：“金花婆婆，敢问翠翘姑娘眼下情况如何？”
“老身已经帮她施针放出了瘀血，不过她内伤很重，老身且尝试给她服用一些活血化瘀的伤药，至于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本人的造化了。”金花婆婆严肃地道。
“有劳婆婆了！”徐晋再次拱手为礼，便举步往房间行去，然而金花婆婆却张开双臂把他拦下。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站定，金花婆婆硬邦邦地道：“丫头正在给病人清洗，而且病人目前也在昏睡之中，她需要休息，不能打扰。”
徐晋暗汗，拱手道：“那本官迟些再来看望翠翘姑娘，一切便拜托婆婆了，三枪，回头让二牛送三百两银子过来。”
俞大猷和冯老六不由暗暗咋舌，当官的还真有钱，一出手就是三百两银子，不过，老子要是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媳妇儿，肯定也舍得这么花钱。
徐晋吩咐完谢三枪，又回头对金花婆婆客气地道：“需要什么药材婆婆尽管用，银子若是不够便派人来说一声，拜托了。”
金花婆婆面上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也不打算送徐晋出门，径直便行了开去。徐晋并不以为意，只要能把王翠翘治好，别说是受点怠慢，让他低声下气地恳求也不是个事，若是没本事的医生，反过来狂拍马屁他也懒得瞧上一眼。
离开了金花婆婆的医馆，这时天色已经黄昏了，夕阳西下，于是徐晋便径直回了住处，结果刚进门就遇上了陆炳。
这小子神色兴奋，见到徐晋便立即施礼道：“大人，这次抓到大鱼了，咱们活捉了一个叫大内宗设的倭人，这家伙就是去年在浙江宁波府闹事的倭国贡使，哈哈，皇上去年可是因为这件事气得寝食难安的，咱们要是把这家伙送到京城交给皇上惩治，皇上不知要开心成什么样子呢。”
去年宁波府的“争贡事件”可以说让大明大大地丢了个脸，而朱厚熜这小子又是极好面子的，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光是在徐晋面前便嘀咕过好几遍，如今终于抓到了罪魁祸首，估计这小子能牛逼地吹上一年了。
徐晋点头道：“待审问过后，炳少可以先行把大内宗设送回京中，交给皇上处置。”
陆炳不由大喜，兴奋地道：“多谢徐大人！”
徐晋淡然一笑，陆炳与小皇帝朱厚熜是发小，而历史上的陆炳终嘉靖一朝都深受圣眷，可以说位极人臣，所以徐晋并不介意送他一个顺水人情，跟此人打好关系对自己大有好处。
“对了，我这有件事要麻烦一下炳少的。”徐晋道。
陆炳立即拍着胸口道：“徐大人请讲。”
徐晋招了招手，陆炳马上机灵地把耳边凑近过来。徐晋低声地吩咐了几句，陆炳便神色暧昧地嘿笑道：“晓得了，属下一定替大人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的，保证那灵璧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老老实实滚回南京，从此不敢再纠缠翠翘姑娘。”
徐晋点了点头，举步便进了宅子。
初春初夏见到老爷平安归来，既欢喜又后怕，不过看到老爷被指甲划伤的手腕后，两人心疼半天，又是消毒又是搽药，徐老爷也不好拒绝两棵小白菜的好意，只得任由这两人折腾。
今天险死还生，折腾了大半日，徐晋也是身心俱疲了，在两名俏婢服侍洗浴时竟然睡着了。
初春初夏见老爷竟然靠在浴桶边上酣睡过去，既好笑又是怜惜，轻手轻脚地把徐晋抬起来，擦干净身子放到床上去。然后一人拿着扇子在旁边照看，另一人则收拾准备晚饭去。
当徐晋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匆匆地吃了些饭菜，徐晋便把王林儿和谢二剑两人叫来询问。
“大人，织信美子、细川武殊和普净还是下落不明，不过，夏言大人已经下令封锁方圆五十里，水陆两路均设卡盘查，同时画形捉形悬赏通缉，他们跑不掉的。”王林儿禀报道。
徐晋不禁皱了皱眉道：“大明寺搜查过了没，可有什么发现？”
谢二剑摇了摇头：“里里外外都搜查过了，除了搜出十多万两银子外，倒是没有特别的发现，现在锦衣卫正在加紧审问那些僧人。”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慧静老和尚的身份查明了没？”
谢二剑耸了耸肩道：“这贼秃硬气得很，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说，而且滴水未进，看样子是一心求死。”
“不能让他这么轻易死掉，不吃不喝就强灌他吃喝。”徐晋沉声道，他有预感，这老秃驴是个大贼，不可能名不见经传。
徐晋又跟两人聊了会儿，便把王林儿打发走，只把谢二剑留下。
谢二剑显然也料到徐晋要问他什么，首先坦白道：“张定边就是先祖，这乃我们家的秘密，先祖遗训不得暴露身份，所以妹夫千万不要怪三妹对你有所隐瞒。”
徐晋对此虽然早有预料，但此刻二舅子亲口承认，还是小小的震撼了一把，难怪岳父这一家子都武艺了得，敢情竟是元末第一猛将张定边后人，正容道：“二哥言重了，我又怎么会怪小婉呢，疼她还来不及呢。”
谢二剑见徐晋说得诚恳，而且神色间确实没芥蒂之意，不由暗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先祖毕竟曾与老朱家为敌，这事若传出去怕会对妹夫的前途不利，所以万万不可外传。”
徐晋皱眉地道：“那倒不至于，各为其主罢了，更何况已经过去一百多年，皇上理应不会介意这件陈年往事的。”
谢二剑摇头道：“不好说，当年朱元璋被家祖修理得不轻，尽管陈友谅兵败身亡，朱元璋也三番五次邀请先祖到他麾下效力，但先祖并不愿意鸟他，所以隐姓埋名出家当了和尚，后来又还俗在鄱阳湖边上当了个渔民。
之后的事世人都有目共睹了，跟着老朱家打江山的开国功臣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可见先祖当年的决定是何等的明智。
所以我们的身份还是不要公开的好，更何况已经一百多年了，我们也习惯了姓谢，家里供奉个牌位只是像征性的表个孝心，其实姓谢姓张都无所谓了。”
徐晋站起来来回踱了数步，摇头道：“这件事还是向皇上如实坦白的好，免得被有心人利用，今日慧静质问你的时候，陆炳和几名锦衣卫均在场。”
谢二剑不由面色微变，锦衣卫是皇上的耳目，而陆炳更是皇上身边的人，所以这事想不传到皇上耳中很难，尽管自己可以死不承认，但这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就这样吧，回头我写封密信给小婉，让她找个机会向皇上禀明。”徐晋果断地道。
谢二剑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徐晋的判断，点头道：“好吧，既然妹夫都不担心，那便这样办吧。”
徐晋也不耽搁，打发走谢二剑后立即便到书房写信，谢家的身份是个定时炸弹，必须赶在陆炳报告之前首先向小皇帝坦白，否则性质就不一样了。
以徐晋对朱厚熜的了解，这小子估计更加在意自己对他的忠诚，而不是谢家的出身，一旦让这小子觉得自己对他不坦诚，即使他表面再大度，心里恐怕也会种下一根刺。
这显然不是徐晋想看到，所以，必须防患于未然！

第0625章 仙剑问情
慧静老和尚毫无疑问是块硬骨头，锦衣卫用尽了手段审问了一夜，依旧毫无所获，最后倒是从几名被活擒的武僧口中得知，慧静老和尚有个外号叫“鲨爷”，跟东沙岛海盗陈思盼相熟，而养生堂中不少孤儿成年后都会被割断舌筋，然后送去东沙岛当海盗，这为东沙岛海盗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生力军。
这天一早，徐晋便来到府衙的大牢，打算亲自审问慧静，只是当徐晋看到老和尚那平静而恶毒的眼神时，徐晋根本没有多待片刻，径直便转身离开了。
视死如归本来是个褒义词，但徐晋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该死的老尚确实视死如归了，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只有恶毒和死意，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你注定问不出什么来。
徐晋离开了府衙，便让二牛赶车到了金花婆婆的医馆，这回金花婆婆倒是没再阻止他进入房间了。
“徐大人！”正坐在床边的婢女秋雁，见到徐晋连忙站起来见礼，双眼红肿，形容憔悴，脸上犹带泪痕，显然刚刚哭过。
徐晋微点了点头，行到床前，只见王翠翘躺在床上，俏脸苍白得有点泛黄，仿佛一夜之间瘦了一圈，本来风华绝代的一个绝世美人儿，如今枯槁得像让人心碎。
尽管天气很热，但王翠翘身上却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呼吸弱不可闻。秋雁吸着鼻子道：“小姐自从做完针灸后就没醒过，时而发冷时而发热的，婆婆说了，要是小姐三日内不醒，那就再也醒不来了……呜呜！”
秋雁说着禁不住又低泣起来，泪落涟涟，旁边的二牛竟然神奇地拿出一块崭新的手帕递去，前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谢一声接过来。
徐晋此时倒没有心思琢磨二牛这憨货咋突然变得这么细心周到，问道：“翠翘姑娘从昨天到现在还滴水未进？”
秋雁抹着眼泪道：“婢子给小姐灌了几口米汤，可是很快又吐出来了。”
徐晋不由皱眉道：“那岂不是金花婆婆开的烫药也没喝？”
秋雁沉重地点了点头。
徐晋不由急了，这怎么能行，如果是后世还可以通过输液维持生命，现在药喝不进，又不能补充能量，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秋雁，你再去弄些米汤来。”徐晋果断地吩咐道。
秋雁连忙点头跑了出房间，二牛这货立即跟屁虫似的跟了出去。
徐晋伸手摸了摸王翠翘的额头，发觉冰凉冰凉的于是把自己的外袍也脱下盖在被子上，然后在旁边坐下轻道：“翠翘姑娘，我知道你能听到的，是不是？不如咱们聊聊天吧。”
“我听大师兄……噢，就是卫阳卫元正说，你打算周游列国采风，创作新曲是不是？不如这样吧，等你醒了，我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如何，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噢，对了，那首《葬花吟》其实还有一种唱法，你想不想听，要不我唱给你听吧，还是算了，现在唱这曲子不吉利，还是换一首积极向上的吧，这首曲叫《小草》，但愿你能像小草一样坚强。”
徐晋不知道这样自说自话到底管不管用，但后世不是有很多唤醒植物人的例子么？而且也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的，人在昏睡状态时还存在着一定意识，如果有人不停地在旁边跟他说起熟悉和感兴趣的事，便有可能把他唤醒过来。
说句难听的，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徐晋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没人知道的小草……春风呀春风，你把我吹绿，阳光啊阳光，你把我照耀，大地啊母亲，你哺育了我……”
徐晋把《小草》唱完又唱《大海》，《大海》唱完又换《栀子花开》。
“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唱完这最后一句，徐晋不禁暗汗，干脆又唱了一首《仙剑问情》，因为这首曲子显然更附合古人的审美观。
“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
皓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放下吧，手中剑我情愿……
情何物，生死相许，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徐晋唱完这首《仙剑问情》，有点尴尬地笔了笑道：“唱得不好，让翠翘姑娘见笑，这首曲子若是换翠翘姑娘来唱……呃！”
徐晋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仿佛中了定身咒一般，因为不知何时，昏睡中的王翠翘竟然醒了，亮汪汪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睇着他，本来苍白得发黄的俏脸竟然神奇的泛起丝丝红霞。
徐晋愕然过后便大喜，脱口道：“翠翘姑娘，你醒了！”
王翠翘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此时秋雁正好端着一碗米汤进来，见到床上睁着眼睛的小姐，瞬时惊喜得尖叫：“小姐，小姐醒了！”
徐晋急忙从婢女手中接过那碗米汤，免得被倾泻了，秋雁跑到床边激动地哭起来：“小姐，你终于醒过了，婢子都快担心死啦。”
徐晋轻咳一声提醒道：“秋雁，先喂你们家小姐喝点米汤吧。”
秋雁连忙收住了眼泪，不好意思地接过徐晋手中那碗米汤，柔声道：“小姐，趁热喝点米汤吧，你从昨天起就粒米未进了。”
秋雁舀了一勺子米汤凑到王翠翘的唇边，然而后者却没有张嘴，眼神脉脉地向徐晋望来。秋雁眼珠一转，站起来把碗交到徐晋手中，道：“麻烦徐大人喂我们家小姐吧。”
徐晋微愕，不过还是接过碗在旁边坐下，微笑道：“翠翘姑娘，喝点米汤吧，对你的身体好。”说着便把勺子凑到王翠翘的唇边，后者果然张嘴抿了一口。
秋雁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有劳徐大人了，婢子这便去给小姐煎药。”说完便溜了出去，顺手把没眼色的二牛也揪了出门，然后把房间门关上。
徐晋不禁暗汗，晓是他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在人家姑娘的脉脉秋水般的注视下，亦有点不好意思，又舀了一勺滚热的米汤，轻吹了吹气，然后送到王翠翘唇边，后者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小嘴微张把米汤喝了下去。
王翠翘喝了半碗米汤，脸色明显有了好转，虽然还是很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泛黄的白，美眸也精神了少许，有种让人怜惜的病态美。
“徐大人，能不能再唱一遍那首《仙剑问情》？真好听。”王翠翘声音虚弱，眼中满是热切，还有一点点羞赧，不过估计是对歌曲本身的热切更多一些，此女对曲子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
徐晋微笑点了点头，又把《仙剑问情》的曲子再喝了一遍，后者听完再次痴了，轻声吟道：“情天动，青山中，阵风瞬息万里云。寻佳人，情难真，御剑踏破乱红尘……”
王翠翘默念了两遍，最后目光炙然地看着徐晋轻叹道：“又是这种天马行空的曲词，偏偏又如此豪迈，如此的唯美动人……唉——徐公子！”
王翠翘这柔肠百结的一声长叹，让徐晋的心脏扑通地急跳一下，估计换了任何男人，面对这顷城美人，充满钦佩和爱慕的一声呼唤，恐怕也不会无动于衷。
王翠翘一时情动地喊出“徐公子”三个字后，自己倒先羞得不敢面对了，转过脸去向着床里头，连脖子都蒙上了一层红霞。
徐晋一时间亦是无言以对，幸好，尴尬并没维持多久，板着脸的金花婆婆听闻王翠翘醒后，匆匆地赶来了，给王翠翘把过脉后，目光奇怪地往徐晋望来，问道：“徐大人，你给她吃了什么药？”
“药？没有啊，就是喝了点米汤！”徐晋愕然道。
金花婆婆拿起剩下那半碗米汤闻了闻，低声地嘀咕了一句怪哉，便道：“病人的脉搏趋于平稳，应该能挺过来了，先继续喝老身昨天开的汤药，过几天看看药效再作定夺。”
徐晋喜道：“有劳婆婆了！”
金花婆婆似乎看徐晋顺眼多了，难得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道：“嗯，回头多点来看望病人，刚才老身听药婢说你给病人唱曲来着，难得难得！”
徐晋不禁暗汗，不过，在古人看来，男人为女人唱曲，而且是当大官的男人为女人唱曲，或许这确实非常很难得。
金花婆婆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了房间，徐晋客气地把人送到门口，这才行了回来，结果正对上王翠翘那双脉脉望过来的美眸。
王翠翘轻咬了咬樱唇道：“徐大人刚才好像说《葬花吟》还有一种唱法，能不能给小女子唱一遍？”
徐晋不禁一个头两个大，幸好这时秋雁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了，于是灵机一动道：“翠翘姑娘先把药喝了吧！”
“对对对，小姐乖，先喝药，等喝完了徐大人就给你唱！”秋雁笑嘻嘻地把那碗难闻的汤药送到王翠翘的唇边。
王翠翘皱了皱琼鼻，最后还是一口气把汤药喝下去了，苦得她一双黛眉都皱成了险峰，然后还眼巴巴地看着徐晋，有种莫名的小可爱。
徐晋心脏不争气地急跳几下，实在招架不住啊，于是便清喝了一遍八七版红楼梦中的《葬花吟》。
秋雁掩着小嘴笑道：“曲子很不错，就是徐公子喝得有点磕碜人，改日小姐伤好了，让小姐翻唱一次给你听吧！”
徐晋不以然意地笑了笑，他还是有自知自明，唱歌不是他的强项，更何况这首曲子还十分难唱，所以确实唱得不好，一些地方还唱走音了。
王翠翘却是不满地白了一眼婢女道：“胡说，徐大人唱得已经很好了！”
秋雁吐了吐舌头，道：“对对对，徐大人唱得很好，余音绕梁，三月不绝啊……咯咯咯！”
二牛那货呵呵地跟着憨笑起来，王翠翘闹了个大红脸了，这会要是能动，估计恨不得撕掉这叼丫头的嘴儿。
徐晋微笑地看着，心情莫名的好，从状态来看，王翠翘应该没有性命危险了，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
徐晋又陪坐了一会便走起来道：“翠翘姑娘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告辞。”
王翠翘本就是恬淡无争的性子，再加上也知道徐晋公务繁忙，所以尽管心里十分希望能徐晋多待一会，不过还是点点头轻道：“大人注意安全。”
徐晋微笑点头，招呼上二牛行出房间去。
“徐大人，你的衣服啊！”秋雁拿起徐晋盖在被子上的长衫追了出来。
徐晋笑着接过道：“倒是把这忘了，对了，秋雁，回头我让初春过来帮忙照顾翠翘吧，也省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秋雁笑嘻嘻地道：“那敢情是好的，就怕大人自己没有服侍啊。”
“没关系，不是还有初夏吗，二牛，以后你每天都过来瞧瞧，看看秋雁有什么力气活儿要帮忙的。”徐晋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吩咐道。
二牛这货立即拍着胸口憨笑道：“好的老爷！”
秋雁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这大傻牛能帮啥忙，笨手笨脚的，不过也好，回头跑腿的事就让你干。”
二牛郁闷地抓了抓头，徐晋笑了笑道：“二牛，走吧，把我送回宅子你就可以过来听候秋雁差遣了。”
秋雁显然听出了徐晋的话外之意，脸上不由一热，瞪了一眼在那傻乐的大傻牛。
徐晋暗暗好笑，转身往外面行去，论辈份他虽然是二牛的叔父，但其实年龄上比二牛还要少些，二牛今年都二十二了，也该成家立室啦。
话说当年徐晋还是个不名一文的寒生时，二牛便跟着他了，这些年来不说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在银钱上，徐晋从来来不会待薄二牛。
事实上，二牛现在的工钱跟管家大宝一样，加上年终资金平均每月差不多十两银子，绝对是金领级别的“打工皇帝”了。
所以只要二牛开句声，估计愿意嫁给他的徐府婢女不会少，只是这货几年来竟没看中一个，此时偏偏看中了王翠翘的丫环秋雁。
徐晋除了支持也没什么好说的，机会也给这货制造了，至于能不能抱得媳妇归，就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第0626章 深藏不露，俞龙戚虎
徐晋离开金花婆婆的医馆时已经艳阳高照，接近午饭时间，于是便乘着马车回到临时钦差衙门，刚进大门便闻报有旧友来拜访，结果进屋一看，原来是唐伯虎和文征明二人。
话说徐晋来到扬州总共见过唐伯虎两次，一次是在花魁大赛上，第二次是在宅子门口，只是当时正好急着调兵赶去东台县，所以也没空招呼两人。
唐伯虎和文征明已经在客厅中等了大半个时辰了，茶水都续了三次，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便见一名书生打扮的俊秀青年，从容自若迈了进来，正是奉旨钦差徐晋无疑。
文征明连忙站起行礼道：“长州文璧见过钦差大人。”
唐伯虎神色复杂地拱手道：“吴县唐寅见过钦差大人。”
徐晋拱手还礼，微笑道：“一别经年，子畏兄怎么反而生份了，两位请坐，本官刚从外面回来，倒是让两位久等了。”
文征不由明暗暗点，传闻这位少年得志的徐大人杀伐果断，砍起头来眼都不眨，但如今观其待人接物却是相当平易近人嘛。
唐伯虎本是放浪不羁之人，见到徐晋并没拿捏钦差的架子，于是也放开了，笑道：“无妨，子谦兄身为钦差，自然公务繁忙。”
三人分主次落坐，下人重新斟了茶水。徐晋抿了口茶打趣道：“子畏兄今日登门，可是把十幅仕女图带来了？”
唐伯虎尴尬地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子，支吾道：“在下这次来扬州主要是参加花魁大赛的，不曾想在此遇到子谦兄，所以那十幅仕女图并未携带在身，改日子谦兄倘若经过吴县，定把十幅仕女图双手奉上。”
徐晋两世为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不是盖的，一听就知道这老票客十有八九还没画，只是找借口搪塞自己罢了，不过也没拆穿他，笑道：“本官早就听闻吴县人杰地灵，嗯，等这边的事情忙完，本官会继续南下浙江杭州府，途经苏州时定登门拜访。”
唐伯虎听徐晋竟然当真，不由傻了眼，讪讪的无言以对。
话说唐伯虎当年以“祼奔之计”逃离南昌后，回到苏州吴县，这几年也画了不少画作，不过都被那些酒“肉”朋友讨走了，再加上这货不留隔夜粮的浪荡性格，根本不会经营自己，遇上对眼的，一碗酒喝就能把他的画作换去，遇上不对眼的，人家给的价钱再高，他宁愿拿来擦屁股也不卖，所以手头上根本没几幅存货，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文征明作为老友，自然知道唐伯虎手头上根本没仕女图，于是解围道：“届时徐大从若大驾光临，文某定当扫榻以待。”
徐晋笑了笑，倒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拿唐伯虎开刷，岔开话题道：“不知子畏兄和征明兄这次登门所为何事？”
唐伯虎和文征明对视一眼，后者试探般问：“不知徐大人可曾审问出大明寺主持慧静禅师的来历？”
徐晋心中一动，目光不由锐利了几分，反问道：“莫非征明兄识得此人？”
文征明沉吟了一下才道：“昨日在下与子畏兄于街上撞见那妖僧被押回城中，均觉得此妖僧与某个人长相极为相似。”
“哦，何人？”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唐伯虎不耐道：“征明兄也甭拐弯抹角了，约莫十二年前，也就是正德七年，官府在浙江宁波府处死了一名海上巨盗徐惟学，此人自称鲨王。在下和征明兄均觉得慧静禅师跟那名巨盗徐惟学非常相似。不过，徐惟学早在当年就被凌迟处死了，所以我们并不敢确定慧静就是巨盗巨徐惟学。”
徐晋不由动容，站起来肃然地：“感谢两位告知，这条消息对本官极有用处，不过事关重大，万望两位暂时不要再外传。”
文征明和唐寅闻言对视一眼，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显然是担心卷入其中的漩涡。
徐晋那瞧不出两人的心思，宽慰道：“本官会马上着手调查此事，若是属实，绝不姑息养奸，至于两位，本官今日就当没见过，改日再请两位相聚欢饮。”
徐晋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第一，本官会秉公执法，无论此案背后是谁，势力有多大都绝不姑息，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官官相护；第二，本官会替你们俩保密，不会把你们牵扯地来，而且本官领了你们的人情，回头会有你们的好处。
唐伯虎和文征明闻言放下心来，又聊了片刻便十分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唐伯虎和文征明两人一走，徐晋立即便把锦衣卫百户韩大捷叫来吩咐了几句，后者马上便兴冲冲地离开了。
徐晋吃完午饭后休憩了半个时辰，韩大捷便回来了，锦衣卫的情报系统遍布全国，在打探消息方面还是十分高效的。
韩大捷这货不知是真的没吃午饭，还是有意在徐晋面前装卖力，谄着脸讨要了一盘初夏做的糕点，一边吃一边禀报道：“大人，十二年前浙江宁波府确实宰了一名海上巨盗，此人叫徐惟学，徽州人氏。这家伙蛮厉害的，盘据在双屿岛一带，自号鲨王，手底下有三千海盗，数百艏大小海船，实力比官府水师还强。
此人亦盗亦商，交游广阔，与东洋人和西洋人均有生意往来，而且黑白两道通吃，与地方的官绅勾结，鱼肉百姓，横行霸道，端的就是个土皇帝，连当街杀人也没人敢管。
不过，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后，后来惊动了朝廷，武宗亲自下旨捕杀此人，当时的浙江巡抚正是如今的吏部尚书乔宇。
乔大人奉旨后令人把徐惟学诱出来抓捕，然后出兵突然袭击双屿岛，把徐惟学手下的骨干爪牙尽皆斩杀。噢对了，跑了一个，就是东沙岛海盗头子陈思盼。”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乔宇现任吏部尚书，正是杨廷和把王琼板倒后推上位的，所以乔宇是不折不扣的杨党，这下子有趣了，追问道：“那后来呢？”
韩大捷嘿笑道：“后来巨盗徐惟学被判了凌迟处死，就在宁波府执行，大人知道当时的宁波府知府是谁吗？”
“谁？”
“就是现在的两淮盐运使施浩然！”
徐晋目光一闪，脱口道：“是他！”
韩大捷继续道：“巨盗徐惟学被凌迟处死后不久，浙江巡抚乔宇便调任南京兵部尚书了，九年满考后，宁波知府施浩然也调到了扬州任转使盐使司转运使，由从四品直接直升至从三品。”
“哦？为何能官升两品？”
“据说是治政有方，吏部考核年年优等，对了，施大人与成国公府有姻亲关系，要不然两淮盐运使这肥缺……嘿嘿！”
徐晋不禁恍然，看来这施浩然关系还挺硬的，难怪能坐上这个肥得流油的两淮盐运使的职位。
徐晋食指轻敲着茶几，沉吟了片刻才道：“多派些弟兄日夜监视施浩然，有异常马上向本官回禀。”
“属下遵命！”韩大捷答应了一声，抓起盘中剩下的两块桂花糕便跑了出去。
徐晋仔细回想了一遍昨天被慧静老和尚劫持的经过，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冷笑，看来自己还是小瞧施浩然了，这位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啊，至少演戏的功夫没得说。
施浩然当年正是宁波知府，如果慧静老和尚确是巨盗徐惟学，他作为审案和监刑的主官之一，没理由认不出来，而昨天施浩然就正好在大明寺与慧静老和尚一起，两人的关系显然十分熟络。
再加上慧静老和尚与东少岛海盗陈思盼的关系，以及他“鲨爷”的外号，这些零碎的事情连在一起，徐晋已经有七八分肯定，慧静老和尚就是当年的巨盗徐惟学了。
至于这位海上巨盗——鲨王，当年是如何逃过一死的，徐晋猜测恐怕正是与施浩然有关，甚至跟吏部尚书乔宇也有关，嘿，要是与乔宇有关，那就精彩了，一经查实，杨廷和都保他不住啊。
倒不是徐晋心理阴暗，实在是他现在和杨党势成水火，这些守旧派不清除，很多改革都难以实行，譬如开海禁。
当然，如果此事确实和乔宇无关，徐晋也不会阴险到借此事搞小动作，做人的底线还是要有的，陷害功臣的事徐晋现在不会做，以后也不会做。
……
戚景通本来正率兵留在通州和如皋县一带搜索倭贼余党的，在收到倭贼竟出现在扬州大明寺的消息后，他马上就率兵日夜兼程赶回，今日傍晚终于回到扬州城，风尘仆仆地向徐晋复命。
“都怪标下当日太过粗心大意，倘若大人有个闪失，标下百死莫赎啊。”戚景通一脸的自责和懊恼，当日在搜查河边的草荡时，他遇到了大明寺的几个和尚，只是最后被他们骗过了。
徐晋并没有苛责这名爱将，反过来安慰道：“老戚，这不怪你，谁又料到这些平时吃斋念佛的正经和尚竟是盗贼，对了，皇上已经下旨准许五百营扩营至一千人，兵仗局也着手制造第二批燧发枪了，接下来你和王林儿负责招募人手训练，方式就跟以前一样，在各卫所军中挑选。”
戚景通喜道：“属下领命！”
“噢对了，皇上给众弟兄的赏赐由你负责发下去，至于军功，等回京后会论功行赏。”
戚景通再次应诺，搓着手道：“大人，属下刚才把弟兄们带回扬州卫营地驻扎时遇到了俞大猷，那小子还关在营地的牢房中。属下听说这小子当日在营救大人时立了头功，大人为何还要把他关起来？”
徐晋微笑道：“功是功，过是过，俞大猷他们虽然立了功，但还是戴罪之身，暂时还不能放了，本官为他们请功抵过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待兵部批复再放他们出来，当然，他们每天的操练不能少，只要不离开营地就行。”
戚景通闻言一喜，他就知道大人办事向来不会拘泥不化，脱口道：“大人，这小子我要了！”
徐晋却是摇头道：“谁你都可以挑，唯独这小子不行，嗯，他手下的骨干你也不要动！”
戚景通不解地道：“大人，这小子有勇有谋，有情有义敢担当，是个上好的苗子，咱们五百营正好需要这样的人才。属下刚才也问过了，他自己亦乐意加入五百营……！”
徐晋摆手打断地戚景通，斩钉截铁地道：“这事没得商量，你要人，各地卫所任选，就是俞大猷不行。”
戚景通一脸的无奈，他实在十分欣赏俞大猷这个人才，可惜大人似乎对这小子有偏见，也罢，现在大人态度坚决，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服他。
其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徐晋太过重视俞大猷，这才不允许戚景通把他选进五百营中，一来是担心改变际遇会扼杀俞大猷这位历史名将，二来是因为浅水难养大龙啊，无论是戚景通、王林儿，还是谢二剑都只是将才，而俞大猷却是个帅才，所以还是放养好些，免得以后产生“将不压帅”的局面。
当然，这些理由徐晋是不可能向戚景通说明的，这毕竟会挫伤下属的自尊心。
徐晋亲自给戚景通斟了杯茶，微笑着岔开话题道：“对了，不知不觉离京两个月了，小蝶也该生产了吧。”
戚景通顿时精神一振，“上月十五就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徐晋哈哈笑道：“那要恭喜老戚了，回头令郎满周岁，本官定准备一份厚礼。”
话说戚景通年已三十有五，原配妻子却没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他老子总催着他纳妾，所以去年厚着脸皮向徐晋提出想娶寄居在徐府的萧玉蝶为妾，在问过箫玉蝶的意思后，两家便择日办了喜事。
说来倒是神奇，仅仅一个月时间，萧玉蝶竟然怀上了，算算时间，到今年三月中旬正好足月。
戚景通今年三十六了，也算是中年得子，喜滋滋地道：“谢谢大人，等这小儿成年后，标下打算厚颜向大人求个表字。”
徐晋哈哈笑道：“没问题，对了，令郎取了什么名字？本官好斟酌一下表字。”
“小名虎娃，大名继光！”
徐晋噗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吃吃地道：“继光，戚继光，你儿子是戚继光？”
戚景通愕了愕，惴惴地道：“大人觉得这名字不妥？”
妥，太特么的妥了，这下，俞龙戚虎齐全了！

第0627章 逃离扬州，后患
唐朝诗人白居易有诗云：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泗水从扬州穿城而过，与京杭大运河汇合，于下游数十里处注入长江，而运河与长江交汇处就是著名的瓜州渡口。
瓜州渡口乃漕运和盐运的咽喉要地，无论是南来北往，还是东去西归的船只，大多会选择在此停靠打尖，所以这里的舟楫日夜川流不息，水道相当繁忙。
官府在瓜州渡口设有巡检司，稽查来往的船只，以便辨盗缉奸，而扬州转运盐使司也在此设有稽查站，有盐丁专门查缉私盐。而现在，驻扎在瓜州渡口的官兵又多了一伙，那就是扬州卫的一支百户小队。
由于织信美子、细川武殊和普净这三个重要倭贼还在逃，所以钦差副使夏言下令，以扬州城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的水陆交通要道都设了层层关卡，而运河是进入长江的主要航道，自然便成了盘查的重点。
时值晌午，一支由二十艏船只组成的船队，从扬州城的方向顺流而下，抵近了瓜州渡口，十分规矩地靠岸接受官兵稽查。
这二十艏船都悬挂了“闽”字样的小旗，显然正是福建商人的船队，而船上载的都是官方规定的制式盐桶，每个木桶装盐四百斤，也就是相当于一引盐。
话说在瓜州渡口稽查来往船只可是个肥差，差役们每日收到的孝敬相当可观，不过对于那些势力庞大的商队，无论是巡检司的巡丁，还是盐运司的盐丁都不敢过分刁难。譬如现在这支闽商的运盐船队，巡丁和盐丁们只是例行公事般查验了一下盐引文书，便打算放行了。
然而就在此时，扬州卫派驻这里的那名百户却上前喝道：“且慢！”
闽商船队那名负责打交道的管事面色微变，陪笑道：“盐引文书都检验过了，张百户还有何赐教？”
张百户却是板着脸道：“盐引是查验过了，但是我们还没检查船上的盐桶。”
管事陪笑道：“我们船上载的都是盐，为了防止受潮，盐桶里外都用油布包上密封，并且打上钉子了，张百户还要怎样检查？”
张百户翻了个白眼道：“自然是开桶检查了。”
管事略有不悦地道：“张百户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咱们二十艏船，若所有盐桶都打开检查，然后重新封装上钉，这时间耽搁不起啊。”
张百户拱了拱手淡道：“李管事，不是某家故意刁难你，实在是职责所在，若是让挟持钦差的贼人逃掉，某家才着实担当不起。”
李管事面色微沉，朝旁边一名跟班使了眼色，后者立即解下腰间的钱袋丢给张百户，拱手道：“这点小钱请张百户和诸位弟兄喝酒，还望请抬贵手，实在是折腾不起。”
张百户拈了拈那钱袋，估计有近十两银子之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袋丢了回去，拱手道：“对不住，某家着实是职责所在，还请李管事配合检查。”
李管事的脸顿时黑下，正要发作，却见一名大光头从船舱中行出来，连忙恭敬地道：“李会首。”
这位大光头不是别个，正是闽商商会首李闯李光头，这货手里正拿着一只烟斗吞云吐雾，行至张百户跟前，目露凶光地上下审视了一遍，然后一口白烟喷在张百户的脸上，好整以暇地道：“张百户是吧？老子跟你们扬州卫指挥使顾康明称兄道弟的时候，你小子估计还穿着开裆裤呢，一个小小的百户就敢爬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了？”
还别说，李光头这货原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盐枭，此时耍起流氓来还真有几分慑人的凶狠。
张百户后退了一步，不卑不亢地道：“在下也是职责所在而已，还望李员外见谅，另外，顾指挥还关在府衙大牢中呢。”
话说由于“火器盗卖案”，徐晋刚从东台县回到扬州城，就把扬州卫指挥使顾康明、指挥同知沐秩、指挥佥事李镗三人给抓捕了，后来虽然证实“火器盗卖案”与三人无关，但是三人私吞军饷，肆意压榨奴役下层军户，所以最后还是被收押论罪了，估计会军职不保。
李光头见到张百户竟然还不识抬举，三角眼中凶光一闪，冷笑道：“很好，张百户既然要检查那便检查吧，老子先回去睡个午觉。”
李光头说着把烟斗中的烟灰抖落在河水中，伸了个懒要便往船舱走去，一边冷笑道：“清丈直浙两地的田地应该花不了两年吧，徐大钦差说不定思家心切，今年年底就回京复命了，呵呵，张百户自求多福。”
张百户闻言面色微变，就连他手下的弟兄都露出一丝惧意，像李光头这种大盐商，待钦差大人离开后，要报复他们这种小兵简直易如反掌。
“百户大人……要不还算了吧，犯不着得罪李光头！”一名亲兵低声耳语道。
李管事面带讥讽地道：“张百户不是要检查吗？倒是动作快点啊，我们还得赶路。”
张百户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咬道一挥手道：“检查！”
李管事黑着脸嘿嘿地冷笑两声，双手抱胸退到一边。张百户显然也是怵了，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放不下面子，所以硬着头发随便撬开几只盐桶，检查过没有问题便放行了。
“这就对了，识事务者为俊杰，这些银子依旧给张百户拿去饮酒。”李管事随手把刚才那只钱袋丢给了张百户。
张百户接过拱了拱手，然后径直带队离开码头。
李管事不屑地撇了撇嘴，吩咐船工启程离开，过了长江后，继续沿运河南下杭州。
待船过了镇江之后，李光头命人打开了三个盐桶，里面便钻出来三个人，赫然正是逃脱的徐海（普净）、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三人。
“万分感谢李员外仗义出手相助！”细川武殊对着李光头拱手行礼道。
李光头黑着脸冷哼一声，细川武殊瞒着他和盐运使施浩然搭上线，而且还跑到东台县惹下大祸，这让他极为恼火，不过，细川武殊毕竟是他带来扬州的，一旦细川武殊被抓，肯定会连累他，所以李光头不能见死不救，只好硬着头皮掩护细川武殊三人离开扬州。

第0628章 小野百合出城
十二的月亮已经趋于盈满，夏夜的虫子在卖力地施展歌喉吸引异性前来交流人生，而盐运使衙门后堂的书房内已经传出男女“交流”的声响，女人销魂的喘息和男子粗重的呼吸毫不知羞地透出了纱窗。
屋内的情景让人有些砸舌，光着身子的两淮盐运使施浩然像座肉山似的瘫睡在床上，与正坐在他身上的小野百合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野百合是内媚的体质，再加上那老到纯熟的技巧，施浩然很快便缴檄交货了，不过一对肥掌还迷醉地把玩好一会，这才示意小野百合穿上衣衫。
小野百合这女人实在太媚人了，天生就是为上床而生的，换衣服的这会功夫，施大人竟瞧得再次蠢蠢欲动，不过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自控能力还是不错的，他勾了勾指头让小野百合坐到自己满是赘肉的大腿上，一脸怜爱道：“小野百合，你的同伴都死光了，细川武殊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你以后就安心留下来服侍本官吧，本官定然保得你的周全，虽然没名没份，不过至少衣食无忧。”
小野百合把妖娆的身子靠入施浩然的怀中，娇声道：“小野以后定当尽心尽力侍候老爷。”
施浩然在小野百合的滚圆臀上捏了一把，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小野百合，你的身手不错，明天替本官做件隐秘的事，记住千万不要被第三人知道，包括夫人。”
施浩然说着凑到小野百合的耳边低语了一阵子，后者听完后目光诡异地一闪，最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两架马车驶出了盐运司衙门，连上马夫、家丁和随行的丫环达十数人之多，马车内坐的正是盐运使夫人马氏，以及盐运使膝下一名未出阁的女儿。
据说施夫人准备前往天宁寺，为丈夫施浩然上香祈福，感谢佛祖保佑他前些天平安归来，没有遭到大明寺贼僧的毒手。
不过，分布在盐运使衙门四周的锦衣卫探子可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是上香祈福，总之所有离开盐运使衙门的人，他们都会盯梢。这是陆炳陆百户交待下来的，就算是盐运使衙门跑出来的一条狗，都得十二个时辰盯紧。
话说徐晋本来只是派了韩大捷盯紧施浩然，但是陆炳这小子在得知施浩然是条大鱼，而且有可能牵连到户部尚书乔宇后，立即便像打了鸡血一样，把手下所有锦衣卫都派了出去布控。
陆炳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不过却十分鬼精，关键还功利心极重，只要对小皇帝朱厚熜有利，能哄皇上开心的事他都争着去做。
而且，陆炳这小子整日在朱厚熜身边厮混，自然十分清楚皇上已经对杨廷和十分不满，极力想要摆脱扬廷和的制肘，而乔宇把持着吏部尚书这个重要职位，乃杨党的中坚人物，若是能借此事板倒乔宇，无疑对皇上极为有利。
如今的内阁四老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不过六部尚书之中，吏部尚书乔宇、礼部尚书毛澄、兵部尚书彭泽均是杨党，只有户部尚书孙交是皇上这边的人，另外工部尚书林俊和刑部尚书张子麟皆是中立派。
所以，只要板倒乔宇，皇上再推自己人上位，那就能形成与杨党分庭抗礼之局，杨廷和的权力必然遭到大大削弱。
徐晋自然也明白陆炳如此积极的地原因，但他并没有阻止，也有没阻止的理由，至少就目前而言，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不过，这也提醒了徐晋，以后绝对要提防陆炳几分，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他手中，这小子功利心太重了，不是个甘屈居人下的主，所以，徐晋更加觉得，自己向小皇帝坦白谢家来历的决定简直无比正确。
天宁寺同样位于扬州城北，不过离城却是较远，乘马车得花上半个时辰。施家的两辆马车从北门出城后，顺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行驶，途中经过了大明寺。
现在的大明寺还被官兵封锁着，除了有官兵把守各处出入口外，还有官兵围绕着寺庙巡逻警戒。
当施家两辆马车经过大明寺外时，其中一辆车的窗帘偷偷地掀起，露出一双勾人的媚眼，仔细打量大明寺外的情形。
此刻坐在马车中的正是小野百合，另外，施浩然的原配夫人马氏也在马车中。
马氏约莫四十许岁，长得白白胖胖的，极为富态，此刻正拉长着脸，显然对这个媚惑他丈夫的倭女小野百合十分不喜。
小野百合撩起窗帘往车外张望，那熟瓜人一般诱人的肥臀便很自然地撅起来，马氏又妒又恨，忍不住往那骚屁股上抽了一巴掌，骂道：“野牛入的骚货，这里可没男人你勾引，快把窗帘放下，你不要脸面，我们施家可是要脸面的，这样子成何体统？”
小野百合似乎是要故意恶心马氏，慢条斯理地扭拧着翘臀转身坐下，扬起下巴一脸的挑衅。马氏不由大怒，扬手便要给小野百合一个大耳刮子，只是手刚抬起就被小野百合拿捏住了手腕。
“又胖又丑的老女人，你再敢动手试试？”小野百合冷笑着威胁道。
马氏又惊又怒，偏偏手腕被对方捏着，就好像被铁箍箍住一般，根本挣不开来，急中生智道：“放手，再不放手我就大喊。”
小野百合轻蔑地道：“你尽管喊，搭上的是你们施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
马氏神色一凛，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相公让你出城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小野百合怜悯地道：“看来老爷什么都没告诉你，可怜的老女人，识趣的以后老实待在后宅吃斋念佛，少来招惹我，还有，以后施府后宅我说了算。”
小野百合说完得意洋洋地捏了捏马氏下巴上的赘肉，这才放开马氏的手碗。马氏羞愤交加，偏偏又不敢声张，只能恶狠狠地死盯着小野百合，只可惜目光不能杀人。
小野百合没有再理会她，合着双眼闭目养神。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天宁寺，马氏带着女儿进寺上香，而小野百合却在这过程中偷偷地离队，不知跑哪儿去了。
马氏也懒得再过问，最好这骚货一去不回更好。

第0629章 猪圈秘洞
傍晚时份，夕阳西沉，暑热尤盛，钦差住宅前院的一处空地上，数十名锦衣卫和五百营的悍卒，正围在空地四周观看比武，喝彩和打气声此起彼伏。
此刻在场中对战的正是谢三枪和陆炳，两人年纪相当，而且都生得异常高大，陆炳胜在手长脚长，脸膛火红，像头火烈鸟似的，谢三枪则更加墩实，浑身肌肉结实，威风如一只小老虎。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均打着赤膊，浑身大汗淋漓，而且身上均有清晰可见的红痕，不过陆炳身上显然更多一些，两人各自手执木刀，目光凌厉地盯着对方。
这是，陆炳暴喝一声，率先发动了攻击，一刀疾劈向谢三枪的脑袋。谢三枪举刀一架，两柄木刀相撞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两人刀来刀往，杀得沙尘飞扬，不得不说，陆炳这家伙基础还是蛮扎实的，身材也极为匀称，显然平时没少流汗，并不是一般的纨绔衙内，不过，要跟谢三枪比还是差了些。谢三枪这小子真正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常年勤练不辍，而且自小便在父亲放谢擎的安排下，把筋骨打熬得棒棒的，非常人可比。
啪……
两人战了数个回合，结果陆炳身上又接连挨了两刀，当场多出两条红痕。
五百营那些悍卒大笑道：“三枪兄弟好功夫，给陆百户的屁股上也来一下，让他屁滚尿流可好？”
陆炳手下的锦衣卫则焦急地大叫：“老大，快点还击啊，干趴谢老四，好教五百营这些混蛋知道咱锦衣卫的威风。”
谢三枪嘿嘿一笑，瞅着一个空档一刀拍在陆炳的屁股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五百营的悍卒顿时哄堂大笑：“哎哟，打着了，三枪兄弟好样的，这屁光打得响亮。”
一众锦衣卫则如丧妣孝，均觉脸上无光啊，有人甚至嚷嚷着让陆炳下来，换他出战教训谢三枪。
陆炳眼中怒火大盛，咆哮着扑向谢三检枪发动猛攻，谢三枪这小子一时为对方气势所压，肩头上顿时挨了一刀，估计是破了皮，鲜血随即渗了出来。
这会回轮到锦衣卫一方大声喝彩叫好了。
谢三枪这小子显然被陆炳这一刀打出了真火，因为他砍在陆炳身上的刀都收了力气，而陆炳显然没有收力，你大爷的，来而不往非礼也。
谢三枪一轮快攻，打得陆炳节节后退，然后瞅准机会一脚把陆炳踹翻在地，然而后者更加不服气了，跳起来大吼：“再来！”
“来就来，谁怂谁是孙子！”谢三枪撇了撇嘴，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在场外观战的王林儿不禁大皱其眉，两小子现在打出了真火，再打下去怕要伤和气了，所以示意谢二剑出面制止谢三枪再战。
谢二剑却是懒洋洋地道：“不用管他们，总得分出个胜负来，打服了就好，咱们村里选孩子头也是这样，谁胜谁当老大。”
王林儿不禁苦笑，可现在不是在村里，陆炳也不是你们村里的乡下娃，人家可是皇上的发小啊。
就这说话的功夫，陆炳再次被谢三枪踹趴在地上，这次谢三枪显然不想再给他机会翻身了，一个箭步上前踩着陆炳的屁股，木刀架在其脖子上，得意洋洋地喝道：“阿炳，问你服不服！”
陆炳又羞又怒地大声道：“老子不服，放开我再来！”
谢三枪撇嘴道：“凭什么不服，如果是真的性命相拼，小爷这一刀就斩下你的脑袋了。”
王林儿看不下去了，上前把谢三枪拉开，笑道：“大家较量切磋罢了，何必这么认真的，炳少，快起来吧！”
陆炳狼狈地爬起来，汗湿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像条泥鳅似的，谢三枪不由哈哈大笑。陆炳眼底闪过一丝恼恨，怒道：“笑屁呀，咱们再比骑射功夫。”
谢三枪双手抱胸傲然道：“比就比，谁怕谁呢！”
正在此时，一名穿便衣的锦衣卫探子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凑到陆炳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闻言一喜，对着谢三枪道：“爷爷现在有急事，改日再跟你较量。”
陆炳说完便带着手下的锦衣卫兴冲冲地离开了，王林儿和谢二枪对视一眼，看样子陆炳这小子有重要发现啊。
“老王你今晚值守，我跟着陆炳小子去瞧瞧。”谢二剑丢下一句，点了十名悍卒追着陆炳离开宅子。
嘉靖二年四月十三日晚，皓月当空，月色清辉铺满大地，刚过了子时三刻，一条黑影悄然摸到了大明寺后的果蔬园中。
月色之下，但见这条黑影全身穿着黑色劲装，头罩黑布，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睛，身形妖娆凹凸，显然是名女子，尽管没有露脸，这身材依旧让人浮想联翩。
这名黑衣人不是别个，正是东野百合。今日白天的时候，东野百合已经偷偷在外围转过几圈，摸清了官兵的巡逻规律，所以此时十分容易就潜入寺后的园子。
东野百合在一棵果树的阴影之下躲了片刻，确认附近没人，这才弯着腰飞快地来到猪圈附近，然后跃入了满是猪尿猪屎的猪圈中。
此时猪圈中的猪已经被官府收缴去了，东野百合找来一把铲子，把臭哄哄的猪屎铲走，打着火折子摸索了一会，很快便撬起了一块石板，露出了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东野百合警惕地四望了一会，确认安全了，这才顺着洞口处的木梯进了洞中。
就在东野百合进洞不久，大明寺的后门却是打开了，一群人举着火把行了出来，赫然正是陆炳，还有谢二剑等人。
一行人来到猪圈旁，举着火把看了看洞口，陆炳那小子兴奋地搓着手道：“他奶奶的，这帮和尚还真是狡猾，竟然在猪圈下挖了秘道，来人，把整个园子给封锁起来，盯紧了，别让那女人从别的洞口跑了。”
陆炳说完便撸起衣袖，提刀便欲往洞里跳，谢二剑连忙道：“炳少小心，还是我先下去吧！”说完率先跃了下去。
谢二剑并无意与陆炳抢功，只是纯粹为了安全着想，不过陆炳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之前被谢三枪收拾了一顿时本来就不爽，现在就更不爽了，暗哼了一声，紧跟在谢二剑身后跳入洞中。

第0630章 无生老母
地道很窄，仅容一人弯着腰通过，不过前行十来米却是豁然开阔，浓烈的烟火味夹杂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腐臭扑鼻而来。
谢二剑面色微变，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人，对于这种臭味自然相当熟悉，这明显是尸体腐烂后所散发出的恶臭。
“他奶奶的，什么玩意这般臭？”陆炳捂住了嘴鼻，差点没当场呕吐，他身后的锦衣卫表现也差不多。
很快，谢二剑等人便经过一处地道旁的耳室，这耳室约莫有二十平方左右，里面堆满了黄褐色的泥土，不过用手一捏就碎掉了，竟然全是燃烧过后的煤渣。
谢二剑举起火把照了照，顿时面色大变，因为就在耳室的角落处竟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些尸体还被掩埋在煤渣底下，只露出部分四肢。
这些尸体的年龄显然都不大，不会超过二十岁，有好几具已经仅剩下累累白骨，一些尸体则腐烂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些则刚刚开台腐烂，上面有白色的尸虫爬来爬去，显然，这些人的死亡时间都不一样。
哇……
陆炳再也憋不住了，蹲下来狂吐不止。
“畜牲！”谢二剑面色铁青，举着火把杀气腾腾地往地道深处继续行去，很明显，躺在这里的尸体十有八九都是大明寺养生堂的孤儿，他玛的，这些贼秃究竟在这地底下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竟然害死那么多无辜的孤儿。
很快，谢二剑等人便来到一处更开阔的所在，这里堆满了黑色的煤粉，还有风箱、火炉、泥模等铸炼用的物品，而附近还堆着几大箱黄澄澄的铜钱。
谢二剑捞起一把铜钱，发现全部都是宣德通宝，上面还散发着浓烈的烟火味儿，明显是铸造出来没多久的新钱。
陆炳抓起两把铜钱，两眼发光地大笑道：“私铸铜钱，原来这帮贼秃在地底下私铸铜钱，哈哈，来人，把这里所有物品全部封存，待明天禀明钦差大人。”
这可是大功一件啊，陆炳兴奋得发抖，根本忘记了洞中还有一个女贼的事。
谢二剑皱了皱眉，东沙岛所缴获的赃物中就有一大批的宣德通宝，如今便说得通了，这些私铸的铜钱都出自大明寺。这帮贼秃还真是胆大包天啊，竟然就在大明寺后面私铸铜钱，那些可怜的孤儿被抓到这处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帮助那些贼秃铸造铜钱，死掉后，尸体还要像垃圾般，被丢到倒煤渣的耳室中。
畜牲，一群活该千刀万剐的畜牲！！！
谢二剑出离的愤怒了，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长剑，眼中的杀机似乎要喷射来。
就在此时，远处的通道人传来一阵凌乱的响声，还有一声惨叫，谢二剑脚下一动便急奔过去，陆炳这小子也立即提刀紧跟。
当谢二剑刚赶到一处洞室的所在时，远远便见到一条黑影仓皇遁走，火光下，只见洞室中竟然用铁链锁着十几人。
这些人都没穿衣服，浑身沾黝黑的煤灰，都是十来岁左右的少年，一个个蜷缩在角落处，目光呆滞中带着几分惊恐，而有一名少年已经倒在血泊当中不动了，脖子处还在往外淌着鲜血。
谢二剑胸中的怒火腾的燃烧起来，厉声喝道：“畜牲，滚出来！”
谢二剑举着火把大步往通道的尽头行去，两名五百营的悍卒托着燧发枪紧退在后。
这条地下通道显然没有其他出口，尽头处是一间不大的洞室，那名黑衣人无路可逃了，手持一柄短刀警惕地背靠着洞室的墙壁。
这个洞室似乎是供奉用的，摆有香案，而香案上供奉着一座神像，香案前面放了一只黄色的蒲团。
谢二剑目光冰冷，要不是需要抓活口，他这时就想把眼前这名黑衣人大卸八块了，寒声道：“放下武器投降，暂且饶你不死！”
那名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把手中的短刀扔掉，并且把头罩和蒙面巾都扯掉，露出了本来面目。
此女这一露脸，在场众人都恍惚了一下，陆炳更是咕噜地吞了吞口水，连眼睛都移不开了。
小野百合的其实并算不非常美，不过那精致的五官配合起来却是妩媚之极，再配合上那双勾魂似的媚眼，简直是媚到骨子去，而且此女很懂得利用身体，那站姿把妖娆的曲线呈现得淋漓尽致，偏偏却私毫不显得做作，表情惊惧中带着一丝可怜。
小野百合娇怯怯地道：“不要杀我，是盐运使使施浩然毫然派我来的。”
小野百合这一开声，陆炳等人更觉得骨头都酥了。
谢二剑皱了皱眉头，行上前锵然一剑递出，剑尖抵着小野百合的咽喉，冷冷地道：“只不过是修习了旁门左道的媚术罢了，少在老子面前丢人现眼，老实点，否则在你脸上划上两剑，再刺瞎双眼，老子看你如何再施展媚术。”
小野百合眼中闪过一抹惊恐，这次是真的惊恐了，低下头战战兢兢地道：“小女子不敢，将军饶命啊！”
谢二剑冷冷地道：“我认得你，花魁大赛上的东野百合是吧，说说看，你到底什么来路？跟施浩然是什么关系？敢说半句假话，便在你的脸上划上一剑。”
小野百合一身的本事大部份都在媚惑男人这方面上，此时遇到一个意志坚定的便吃瘪了，在谢二剑冰冷如刀锋一般的目光注视下，很快便一五一十地交待了。
原来施浩然这次派小野百合潜到这里，第一是要杀掉这里的所有活口，另外就是毁去这里的供奉的神像。
谢二剑听完后，一手刀把小野百合砍晕过去，冷喝道：“把她捆起来，眼睛蒙上！”
两名五百营悍卒立即上前把小野百合捆绑起来，并且蒙上眼睛。此女虽然晕过去了，但这具躯体仿佛还带着魅人的妖力，两名悍卒在捆绑过程中竟禁不住过了把手瘾。
谢二剑举着火把端详香案上供奉着那尊神像时，陆炳也忍不住凑了上来，好奇地问道：“谢佥事，这尊神像是什么玩意？观音又不像是观音，也不是王母娘娘。”
谢二剑淡淡地道：“是无生老母！”
陆炳愕了一下，继而倒吸一口冷气，脱口而道：“白莲教余孽！”

第0631章 两钦差审案
自从把小野百合派出去后，盐运使施浩然一整天都寝食不安，到了晚上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差不多天亮才朦朦胧胧地睡去。
正当施浩然鼾声如雷之际，房间门却被暴力地踹开了，发出轰隆的一声巨响，施浩然马上便被惊醒了，只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婢女失手打破了东西，当场就炸了，猛然坐起来掀开帐帷，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怒目便要喝骂。
只是施浩然的怒骂还没出口，就被两杆黑洞洞的枪口吓得咕噜地吞了回去，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迅速蔓延至后脑勺，瞬间睡意全无。
此刻用燧发枪指着施浩然的正是两名五百营悍卒，目光冰冷，杀气腾腾。稍顷，又有两名持枪的悍卒冲了进来，紧接着，只见两名身穿官袍的男子沉着脸走入，赫然正是奉旨钦差徐晋和钦差副使夏言。
施浩然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道：“徐大人夏大人，你们这是要作甚？”
徐晋断喝道：“两淮盐运使施浩然私通倭贼，贪赃枉法，疑似为白莲余孽，拿下！”
施浩然脑袋嗡的一下，脸上瞬时没了血色，肉山般的躯体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由于天气热了，这货喜欢裹睡，所以眼下竟是不着寸缕，白花花的肥肉分外扎眼，幸好肚腩足够大，倒是把胯间那事物给掩埋住了。
夏言一拂衣袖喝道：“成何体统，给他穿上衣服再押走。”
徐晋也懒得多看，转身便行了出屋去。
此时整座盐运司衙门的后衙已经鸡飞狗跳，陆炳正带着手下的锦衣卫凶神恶煞地抓捕施府的家眷和下人，一时间哭喊声震天响。
无论是私通倭贼，还是白莲余孽，这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所以施家的男丁都免不了一死，女眷最好的结果也是没籍教坊司世代为娼妓。
罪不及家人？不好意思，封建社会没有这么回事，一人造反，全族杀光光，统治者就靠着这种连坐的酷法来震慑胆敢造反的人，以此来维护自己的统治。
“陆百户，约束好你的手下，凡奸淫者斩！”徐晋招手把陆炳叫过来吩咐了一句，便径直离开后衙。
徐晋虽然杀伐果断，经他手抄没的犯官也不在少数了，但每回看到一家子不分妇孺老幼全部被抓捕处死的情景，依旧觉得不忍。
在徐晋看来，这种诛连式的律法相当没人性，但封建社会所处的文明阶段就是如此，他也没办法去改变什么，只能力所能及地给犯罪家属留点尊严。
陆炳虽然对徐晋这种“妇人之仁”有点不以为然，但却没有胆子违背徐晋的命令，所以还是严厉地约束了手下的锦衣卫，手脚可以不干净，但女人绝对不许碰。
……
府衙大堂，徐晋一身青色五品官袍端坐在案后，而钦差副使夏言则坐在下首的副案上陪审。
小野百合依旧穿着昨晚的黑衣劲装，戴在手铐和脚镣跪在堂下，那熟瓜般的臀部垫坐在自己的双腿上，微塌着细腰，那体态勾勒出来的曲线分外诱人，四周拿着水火棍的衙役都忍不住偷瞄，就连正直的夏大人都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他已经从谢二剑口中得，这名东赢倭女身具媚术，如今看来果真不假，这种女子留着显然是个祸害。
“堂下何人？”徐晋板着脸喝问道。
“小女子小野百合，东瀛人。”小野百合抬起妩媚的眼睛看着徐晋，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实在是我见犹怜。
徐晋一指狼狈地跪在另一侧的盐运使施浩然，问道：“可认得此人？”
小野百合点了点头道：“自是认得的，此人乃两淮盐运使施浩然施大人，正是他指派小女子到大明寺后的地道中办事的。”
小野百合只是细川家族培养出来的一名家妓而已，如今只剩下她一人留在异国他乡，所以反抗的意志极为微弱，估计也是想要坦白从宽，而且害怕受刑，所以相当配合，徐晋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很快就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交待了。
譬如细川殊跟闽商商会首李光头私下里有贸易往来；又譬如之前掳劫王翠翘是细川武殊派对人干的；再譬如施浩然让细川武殊等人攻打东台县等等，反正事无巨细，全部都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旁边的施浩然此时已经浑身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来大明寺事件的当天，施浩然回到府中就有心思把小野百合给杀掉灭口的，但实在舍不得这样一个销魂的美人儿，最后竟然鬼迷心窍地留在身边继续享用，甚至还派她去大明寺后的地洞毁灭证据，没成想最后彻底把自己给坑了。
夏言把录好的口供递给了徐晋过目，徐晋看完无误后便让小野百合签字画押，然后无视此女楚楚可怜的乞怜眼神，命谢二剑亲自将其押回大牢中关押。
小野百合见到押他的是谢二剑，登时俏脸都白了，那双勾人的媚眼倒是不敢再四处乱瞧，垂头丧气地被押离了大堂。
徐晋抖了抖手中小野百合的供词，淡道：“施浩然，对于小野百合的指证，你还有什么话可讲？”
施浩然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伏首道：“犯官认罪。”
夏言不由面色一沉，喝问道：“既然认罪，那本官问你，大明寺主持慧静是不是当年在浙江双屿横行不法的巨盗徐惟学？”
施浩然此刻已经完全没有负隅顽抗的心思，因为只是指使倭贼攻打东台县这一条已经足够他抄家杀头几次了，颓然地点了点头道：“正是！”
“巨盗徐惟学当年已经被判以凌迟处死，为何现在还活着，而且还成了大明寺的主持？”夏言厉声追问道。
“当年犯官正是宁波府的知府，借职务之便把徐惟学从狱中救出，当年被处死的只是个替身而已。”
“岂有此理，果真如此！”夏言愤怒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忽然面色一沉道：“时任浙江巡抚乔宇乔大人可知道此事？”
施浩然摇了摇头道：“乔大人并不知晓此事。”
站在堂下的陆炳眉毛一挑，喝斥道：“施浩然，你死到临头还敢隐瞒包庇，马上从实招来，乔宇当时身为浙江巡抚，浙江的最高主官，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知？”
“闭嘴，公堂之上几时轮到你这小小的锦衣军校插嘴！”夏言蓦地站起来厉声喝斥。
陆炳愕了一下，继续面色胀得通红，不过这小子显然也明白自己逾越了规矩，所以冷哼一声退到一边，眼底愤恨一闪而过。
夏言显然不把陆炳当一回事，训斥完后重新问道：“施浩然，本官再问你一次，乔宇乔大人可知道此事？”
施浩然摇头道：“此事确与乔宇无关。”
夏言暗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是杨党，但在议礼方面还是倾向于杨廷和一派的，再加上乔宇的名声风评也一向很好，所以并不希望这件事牵连到乔宇身上。
“徐大人，咱们不能仅凭犯官的一面之辞就认定乔宇与此案无关。”陆炳对着徐晋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陆百户所言不无道理，施浩然，当年你是如何把巨盗徐惟学从大牢中偷换出来的，都有哪些人参与？”
陆炳闻言一喜，只要这案查下去，即使最后查实确与乔宇无关，但他作为浙江当时的最高主官，不察之罪还是跑不掉的。
夏言闻言皱了皱眉，对着徐晋拱手道：“徐大人，此案事关重大，本官认为应该立即加急呈报于朝廷，同时通知南京刑部派人来陪审。”
徐晋与杨阁老势成水火乃满朝皆知的事，所以夏言显然是担心徐晋会借此大肆打击异己，毕竟这事与白莲教牵扯上了，但凡与这个反动邪教扯上的事件，哪次不是杀得人头滚滚的？
徐晋却是淡然道：“如此甚好，奏本便由夏大人起草吧，写好了交给本官用印。”
夏言微愕，显然没料到徐晋会同意得这么爽快，而且还大度地让自己来写奏本，惭愧啊，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0632章 京中争斗
白莲教起源于唐宋时期，刚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宗教组织，不过随着不断地传播推广，白莲教在民间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逐渐便演变成一种反政府的民间组织。
纵观唐宋以来历朝历代，各种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运动背后，都有着白莲教的影子。可以说，明太祖朱元璋便是靠着白莲教起家的，也正因为如此，朱元璋深知白莲教对统治者的危害，所以他坐了江山后立即便宣布白莲教为邪教，并且进行严厉打击。
然而朱元璋的血腥镇压非但没有彻底铲除白莲教，反而引起了白莲教徒的强力反弹，他们由明转暗，传教的手段也更加隐密，暗暗积蓄力量，伺机推翻明朝的统治。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朝廷长期的高压打击，白莲教事实上已经四分五裂了，演变成花样繁多的教派，各有各的教义和信奉的神明，他们组织松散，各地的教首互不统属，甚至一些教派已经忘记了初衷，传教只是为了敛财和享乐。
巨盗徐惟学便是白莲教在直浙一带分支的教首，只是这家伙在富庶的江南地区过得十分快活，表面是豪商大贾，暗地里又是称霸一方的海上巨盗，人称鲨王，这小日子过得是跟土皇帝似的滋润，所以传教的心思也就淡了。
不过，徐惟学在浙江宁波府一带横行多年，多少还是做出了些许“成绩”的，通过威逼利诱的手段发展了一批官员士绅加入了教会，其中就包括时任的宁波府知府施浩然，而且施浩然在教派中的地位还不低，乃护法长老。
后来，徐惟学被浙江巡抚乔宇诱捕后关押在宁波府衙中，施浩然虽然害怕，但他有把柄握在徐惟学手中，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在行刑前冒险用替身把徐惟学偷换出狱。
此后，大难不死的徐惟学便跑到扬州大明寺，隐姓埋名作了和尚，这家伙不愧是个大枭，武艺高强，而且手段了得，那些吃斋念佛的正经和尚如何是对手，所以徐惟学在大明寺中混得风生水起，竟然逐步爬到了主持的位置。
其时，大明寺中德高望重的和尚不是徐惟学排挤走，便是暗中下毒手害死了，于是乎，大明寺便成了徐惟学的私人寺院了。
前些年，施浩然调任扬州两淮盐运使，这两个“老朋友”便又聚在了一起，徐惟学的地位更稳固了，开始联系上昔日的老部下陈思盼重操旧业。
陈思盼占据东沙岛负责与倭人交易，而徐惟学则在背后操控，联合施浩然给参与走私的士绅提供庇护，但凡有人向官府举报走私，立即就被他们掩盖了，举报者也遭到了打击报复，甚至是直接灭口，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举报了。
此时面对徐晋和夏言的审讯，施浩然陆陆续续地把所有事情都交待了，还供出了一批已经入教的士绅名单，另外，还有参与走私贸易的士绅名单。
这下陆炳这小子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锦衣缇骑蜂拥而出，按照施浩然所供述的名单，在江南各地四处抓人，即使是人在千里之遥也不放过。一时间，整个江南江北皆鸡飞狗跳，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当日下午，由夏言起草的奏本便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同时也通知了南京刑部，而早在前一晚，陆炳的密奏已经通过锦衣卫的情报系统，加急送往京城了。
嘉靖二年四月十七日，徐晋和夏言的加急奏本抵达京城，瞬时掀起了轩然大波，迅速把群臣的目光从“大礼议”之争中转移过来。
张璁和桂萼自然不会放弃这种削弱杨党的绝佳机会，当日，两人就带头上书弹劾吏部尚书乔宇，请求皇上下旨彻查此案。与此同时，站张璁这边的官员和勋戚们也纷纷上书，请求罢免吏部尚书乔宇，并要求将其下狱审查。
吏部尚书乔宇火急火燎地上书自辨，杨党也纷纷上书作保，为乔宇辩护，最后内阁首辅杨廷和站出来，提议把两淮盐使施浩然一干人等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同审理，次辅费宏对此也表示了赞同。
两派人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斗角逐，小皇帝朱厚熜这才施施然地下旨，同意首辅杨廷和提出的三法司会审，不过乔宇作为当时的浙江巡抚，即使没有参与渎职，亦有失察之罪，在没有洗清嫌疑之前必须暂停职务。
对此，杨廷和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吏部是主管百官的考核升降机构，乃六部之首，如今吏部尚书乔宇被停职，杨阁老的权力说是削去了两成也不为过。
嘉靖二年四月二十日，嘉靖帝朱厚熜正式通过内阁下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扬州，令徐晋和夏言两名钦差，会同南京刑部和南京都察院，对盐运使施浩然及其党羽进行抓捕和初步审讯，然后再押解回京进行三法司会审。
皇帝圣旨送出京城的当晚，张璁、桂萼、霍韬三人受武定侯郭勋的邀请，到侯府上宴饮了一场，庆祝对杨廷和一党的初战告捷，而成国公朱辅也到场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武定侯郭勋前年被削职降爵，不过近来这货开窍了，转而支持小皇帝，在大礼议之争中为张璁桂萼摇旗呐喊。小皇帝朱厚熜一高兴，便找了个理由给郭勋恢复了武定侯的爵位。
尝到了甜头的武定侯郭勋自然更加坚定不移地站在小皇帝这一边了，不遗余力地替张璁和桂萼二人摇旗呐喊。
当然，京城中两派斗得再如何激烈也不关徐晋事，此时徐钦差正忙得焦头烂额呢，因为被施浩然牵扯出来的官员士绅实在太多了，府衙大牢已经人满为患。
要知道那些参与走私的都是地方豪强，能量不是一般的大，这些人一被抓，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失业的百姓暴增，治安随即变坏，物价也开始飞涨，随之而来的便是局势动荡不安。
话说去年在浙江宁波发生“争贡事件”后，夏言是第一个上疏提议厉行禁海的，所以现在打击海上走私丝毫不手软，但凡参与海上走私的官员士绅，他都极力主张抓捕严惩。
好了，现在问题来了，而且形势还越来越严峻，甚至有失业的百姓聚集起来闹事，夏言这时才慌了神，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徐晋商量对策。

第0633章 不欢而散
由于两淮盐运使施浩然供出了一份参与海贸走私的地方士绅名单，所以短短数天之内便有几十名官绅商贾被捕，而这部份人又供出了其他人，于是乎就好像滚雪球一般，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扬州府衙的大牢很快就人满为患了。
这些天，陆炳手下的锦衣卫都忙疯了，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地四处抓人，虽然辛苦些，但也捞得盘满钵流，所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卯足了劲儿冲“业绩”，后来人手实在是不够了，陆炳便从扬州卫中借调军卒帮忙。
这下可不得了，要知道那些被捕的士绅商贾均是掌握地方经济命脉的豪门大户，影响力非同小可。这些人一旦被抓，名下的产业作坊被查封，马上便出现了大批失业的工人，物价也随即暴涨，随之而来的便是治安变差，人心不稳。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时期的明朝已经出现资本主义萌芽了，特别是扬州苏州这些富庶之地，手工业非常发达，大量的百姓依靠在作坊中做工挣钱养家糊口。如今作坊和工场被查封停业，这些工人断了生计来源，再加上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于是纷纷聚集起闹事。
夏言本来极力主张严惩海贸走私者的，如今却是有点慌神了，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徐晋商量对策。
话说前段时间，东台县令朱纨也是由于严厉查处抓捕走私者而引发了一场骚动，不过小小的一个东台县影响毕竟有限，跟扬州城这种几十万人口的通都大邑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两淮盐运使施浩然，乃堂堂从三品大员，其人脉关系可以说覆盖了正个扬州府，其所供述的名单中就包括了附近数府的豪门显要，所以牵连之广泛，远远超出东台县百十倍不止，造成的后果自然也严重百十倍。
四月二十日早上，徐晋刚吃完美婢初夏准备的早餐，夏言便神色凝重地跑来了，刚坐落还没等上茶便急道：“徐大人，如今城中物价水涨船高，百姓被心怀不轨之人煽动闹事，直至今日，各地已经上报多起聚众闹事了，大人宜早作应对之法啊。”
徐晋这次奉旨南下直浙两地，之所以选中夏言为搭档，一来是看中此人的能力，二来便是想找机会改变他“厉行禁海”的想法，从而将其同化到自己的阵营，而此时显然是一个改变夏言想法的好机会，所以徐晋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反问道：“夏大人有何应对之法？”
夏言捋了捋颌下的美髯道：“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平抑市面物价，只要物价降下来，百姓的怨言自然销声匿迹。另外，派兵严惩带头闹事者，把幕后煽动的罪魁揪出来绳之以法。如此双管齐下，便可保无虞！”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夏大人可知如今扬州城中什么物品价格上涨得最厉害？”
夏言愕了一下，略显尴尬地道：“这个下官倒是没有详细调查过，反正市面上物价都上涨了，百姓对此怨声载道。”
徐晋侃侃道：“如今市面上价格张得最厉害的是布匹丝绸，其次是纸张笔墨，涨价超过四成，另外锅碗瓢盘等日常用品也涨了近三成，倒是粮油食品等上涨幅度较小些，总体上涨了两成不到。所以本官以为，开仓放粮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夏言不由露出一丝尴尬，拱了拱手道：“倒是下官疏忽了，那便从别处调运布匹等紧缺的货物投放到扬州城，把物价平抑下去。”
徐晋摇了摇头苦笑道：“最大的布匹丝绸产地就在扬州和苏州，如今苏州的布匹价格可不比扬州便宜多少。况且，夏大人难道不觉得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吗？”
夏言犹疑道：“那……徐大人可有更妥贴的应对之法？”
徐晋微笑道：“夏大人，治病不能总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咱们得分析问题的根源，抓主要矛盾……噢，就是抓住根源解决问题。
扬州城中物价上涨，那是因为有大量的布坊、染坊、纸厂、瓷窖等被查封关闭。而这些作坊的倒闭也让大量的工人断了生计来源，家中没米下锅，这些人不闹事才怪。”
夏言皱眉反问道：“那徐大人的意思是？”
徐晋淡道：“依本官之见，对于那些违反海禁的士绅商贾，最好是以罚银代罪，只要不是通贼等死罪，尽量从轻发落，情节轻微的给予警告放还，令其恢复生产，如此一来，问题便可应刃而解了。”
夏言顿时双眉一挑，大声斥道：“徐大人此言荒谬之极，王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更何况其他人？无论是谁作奸犯科都必须受到惩处，又岂能因为有压力就放弃执法，倘若人人都视律法为儿戏，那还要我大明侓法何用？”
徐晋顿时被喷得无言以对，苦笑道：“夏大人别激动，法理不外乎人情，本官并未说过有法不依，只是酌情从轻发落而已。”
夏言霍地站起来，正气凛然地大声背诵道：“我大明律法规定：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
夏言背诵完这条《大明律》中的规定，便怒气冲冲地对着徐晋道：“徐大人可听清楚了，以上是本朝太祖皇帝时就定下的律法，若徐大人一意孤行，姑息养奸，本官定然上书参你一本。”
徐晋差点鼻子都气歪了，冷道：“那夏大人也听好了：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置之重法，凡番香、番货皆不许贩鬻，其现有者限以三月销尽。
以上也是本朝太祖时所定下的规矩。
私造海船前往番国，盗卖军火海船给番人，又或私通海盗劫掠百姓者，可判杀头充军，但若只是参与走私海贸，贩卖番货，《大明律》中也只说从重处罚而已，并没有斩首充军的说法，所以该怎么处罚可以酌情议定。”
夏言顿时被反驳得哑口无言，最后冷哼一声道：“徐大人这是强词夺理！”
正直的夏大人说完一拂衣袖，怒气匆匆地摔门而出。徐晋也是气得不轻，第一次有点后悔选了夏言做搭档，这家伙虽然有才能，却是太过认死理，棘手了！
“哼，这个夏言真是芧坑石头，瞧把老爷气得，下次再来婢子非用扫帚把他撵出去，给老爷你出口气儿。”初夏愤愤不平地行过来，把夏言喝过的茶杯连着茶水给扔掉。
徐晋不禁哑然，赏了俏婢的臀儿一巴掌，笑骂道：“瞧把你这小蹄子能得！”
初夏夸张地娇呼一声，然后转到徐晋的身后，十分体贴地捶捏肩头，一脸娇羞地道：“老爷还生气不了？要不婢子给老爷吹一曲玉箫降降火？”
徐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将这小骚子从身后扯入怀中，对着那俏臀就是不轻不重的两巴掌，后者娇呼着扭腰摆臀，小徐大人立即被摩擦得起了反应。
察觉到变化的小骚子掩着嘴咯咯地偷笑，飞快地跑去把门给关上，然后便跑回来在老爷的腿间熟练地跪下。
徐晋暗道一声要命，然后便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了……

第0634章 晋商举报
夏言怒气匆匆地离开了徐晋的小院，回到住处便叫上长随和护卫数人，离开住宅，前往府衙审案办公。
话说最近抓的人有点多，而徐晋向来都是甩手掌柜，所以办案的工作都丢给了夏言，除非是有点份量的人物他才会亲自上堂审讯，其他的一概只在事后浏览一遍案卷。对于夏言的人品和能力，徐晋还是相当信任的。
由于住处距离府衙并不算远，所以夏言每天都是走路去上班的，结果他走在街上，四周的百姓都神色不善地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指桑骂槐，戳着街边一条癞皮狗数落狗官。
夏言沉着脸只作没听到，径直行了过去，而他的长随夏吉却是忍不了，上前对着那名骂狗的百姓喝斥了几句，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那名骂狗的男子立即扯着喉咙高叫：“钦差副使夏言的家奴欺负草民啦，仗势欺人啊，大家快来瞧瞧，快来看看啦。”
一时间，四周的百姓呼啦地围了上来，纷纷指着夏吉大骂：“狗仗人势的恶奴，你算什么东西，人家骂狗也不行吗？碍着你什么了？”
“对对对，人家骂狗用得着你这家奴管，你家老爷缉私还能管骂狗不成，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放屁拉屎啊，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吧。”
“可不是，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不干人事，草民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这些失业工人不敢动夏言这个钦差，这时把怨气全都发泄到夏言的仆人身上了，越骂越是难听，最后甚至有人拿出臭鸡蛋往夏吉身上招呼。
夏吉挨了几只臭鸡蛋，吓得狼狈地追上夏言，哭丧着脸道：“老爷，这些刁民太过份了，您要为小的作主啊！”
负责夏言安全的几名护卫不由手按刀柄，目光询问地望向夏言，显然只要夏言一点头，他们就会冲上前去抓人。
夏言面色阴沉，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吩咐夏吉回去清洗，然后继续往府衙行去，一群被有心人煽动的愚昧百姓罢了，夏大人十分大度的没有计较，估计也考虑到一旦动手抓人，无疑会进一步激化矛盾。
那些闹事的百姓本来还有些害怕的，见到夏言转身离开，顿时嘘声一片，顺便给夏言起了个夏（吓）缩头的外号，还振臂欢呼来着，就好像打了一场胜仗般。
负责夏言安全的是几名锦衣卫，此刻均感脸上无光，无精打采地跟在夏言身后。
再说夏言行到府衙门口，便见两名中年男子迎了上来，其中一人作商贾打扮，而另一人却穿着秀才的玉色襕衫。
“鄙人晋商商会会首张允龄，见过夏大人！”
“鄙人晋商商会副会首王瑶，见过夏大人！”
原来这两人正是晋商的两位大佬，张允龄和王瑶，这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所以此时神色略显尴尬。
夏言倒是神色自若，微点了点头道：“张员外和王员外在此等候本官，所为何事？”
张允龄和王瑶对视一眼，神秘地低声道：“鄙人有重要事情要告知夏大人。”
夏言心中一动道：“里面说话吧！”
夏言带着张王两人进了府衙，在二堂的办公处接待两人，并命小吏奉上了茶水。
待夏言清退了旁人，张允龄这才轻咳了一声道：“夏大人，鄙人和王兄都是做的盐货生意，大胆说句自污的话，手底下混饭吃的三教九流皆有，人物良莠不齐，所以道上的消息还是比较灵通的……”
夏言也明白混盐货这一行的就没有善茬，混成大盐商的就更加不简单，黑白两道肯定都有牵扯，但此时张允龄在自己这个钦差面前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正直的夏大人自然极不舒服，冷哼一声道：“张员外有话直讲，不用再兜圈子。”
张允龄正是看中夏言这种性子，今天才特意找上门来的，要不然他就直接去找徐晋了，所以不慌不忙地续道：“是是是，那鄙人便直说了，近来鄙人收到一条小道消息，钦差大人此前行文通缉的三名贼人，织信美子、细川武殊、还有普净和尚徐海，疑似出现在浙江双屿港一带。”
夏言脱口道：“此话当真？”
张允龄点头道：“事关重大，鄙人哪敢胡说，据说这三名要犯眼下就托庇在闽商李光头的手下。”
王瑶立即附和道：“闽商会首李光头原来是个盐枭，后来洗白作了商人，还被选为闽商商会会首，在福建多地建有造船厂。然而，此人虽然表面经商，实则暗地里却干着与番人私通贸易的勾当，又借着开船厂之便，私造了大量海船，盘踞在双屿港这一带，大肆与倭人和西洋人互市牟利。”
夏言面色阴沉无比，对此已经信了十成，因为倭女小野百合的供词与王瑶所讲的正好互为印证。
张允龄和王瑶见状暗喜，继续加了一把火道：“另外，徽商会首许栋，副会首王直也在浙江双屿港与番人私通贸易，而且生意还做得很大呢，可与闽人李光头平分秋色。”
夏言虽然正直，但也不是笨蛋，前不久的江南花魁大赛，晋商、徽商、闽商三派为了盐引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徽商集团支持的王翠翘夺魁，拿下了今年两淮盐引的最大份，如今张王两人举报徽商违法走私，似乎有打击报复之嫌。
“既然徽商会首许栋和王直与番人私通海贸，你们早便知情，为何之前不向官府举报？”夏言疑惑地问。
张允龄苦笑道：“夏大人有所不知了，许栋、王直、李光头等人在浙江双屿港一带与番人私通海贸已经是半公开的事，可是地方官府却视而不见，个中缘由……呵呵，想必夏大人懂的。”
夏言不由怒形于色，愤然地骂道：“岂有此理，浙江的地方官员竟无法无天于斯，看来本官得亲自走一趟浙江宁波府了。”
张允龄和王瑶相视一眼，心中狂喜不已，如果闽商和徽商均被夏言一窝端掉，再加上两淮盐运使施浩然已经倒台，那今年的盐引岂不是要重新分配，遭受重创的徽商和闽商还怎么跟晋商争？说不准晋商能把两淮所有盐引都吃下呢，哈哈，如此妙极！
夏言站起来郑重地道：“事不宜迟，此事本官得立即禀明徐大人，张员外王员外，你们跟本官一起去见徐大人！”
相比于夏言，张允龄和王瑶反倒有点怵徐晋这个年轻钦差，这位虽然年纪轻轻，但做事老辣周详，可不是容易糊弄的主，只是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张王两人只好硬着皮跟夏言去拜见徐晋。
话说徐大钦差刚享受完俏婢的一曲“玉人何处教吹箫”，眼下已经心平气和了，正准备出门去府衙看看情况，结果夏言又杀了个回马枪。
徐晋只以为这位搭档终于想通了厉害关系，准备向自己低头妥协，结果见到夏副使身后竟然还跟着两人。
“鄙人张允龄、王瑶参见钦差大人！”张王两人恭谨地上前，向着徐晋行礼。
徐晋自然还认得这两位晋商的大佬，微笑着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目光询问地望向夏言。
夏言沉声道：“徐大人，根据张员外和王员外提供的消息，织信美子、细川武殊和普净这三名倭贼如今就在浙江双屿港，托庇在闽人李光头手下，当初估计也是此人掩护这三贼逃离扬州的。”
徐晋闻言不由一喜道：“当真？”
张允龄立马点头道：“回大人，此事千真万确！”
夏言凌厉地道：“徐大人，本官以为应该立即出兵擒拿李光头等人，下官愿意亲自领兵走一趟宁波府。”

第0635章 夏言领兵
夏言毛遂自荐，主动要求带兵前往浙宁波府抓人，徐晋却是有些犹豫，倒不是担心夏言对付不了李光头，实在是夏言那性子，说不定事后又会在当地大肆抓捕参与海贸走私的士绅商贾，从而造成更大的动荡不安。
要知道浙江宁波府本身就设有市舶提举司，只是去年的“争贡事件”后才被关闭的，所以宁波府的海上贸易要比扬州府这边发达得多，参与走私的士绅商贾肯定也会更多。
有道是窥一斑而知全豹，前有鲨王徐惟学，后有李光头和许栋等人，均在宁波府双屿港一带把走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见当地的海贸走私活动有多么的猖獗。倘若夏言到了宁波府，又是一股脑门地把所有参与者走私者都抓捕归案，并处以重刑，那岂不是又要乱套了。
所以徐晋觉得还是自己亲自走一趟妥当，可是这两天，皇上的圣旨估计就要到了，更何况扬州府目前这档烂摊子也暂时离不开他。而如果只派王林儿戚景通这些武将出马，徐晋又担心他们压不住那些地方官。李光头许栋等人能够在双屿港堂而皇之地走私，显然已经把当地的官员都收买了。
夏言见到徐晋沉吟不语，不由皱眉催促道：“徐大人，事不宜迟，再晚恐怕细川武殊和织信美子这些倭贼就出海跑了。”
徐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时偷看自己的张允龄和王瑶两人，淡道：“夏大人稍安勿躁，此事容后再商议决定。”
夏言猛然醒起张王两人还在场，这种官方的军事行动，又怎能让两个商贾旁听，于是客气地道：“万分感谢张员外和王员外提供的线索！”
张允龄和王瑶两人也十分识趣，连忙道：“夏大人言重了，这是我等守法子民所应该做的，呵呵，我们便不妨碍两位大人了，告辞！”
“且慢！”徐晋却是开口叫住了两人。
张王二人咯噔一下，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小心翼翼地道：“徐大人还有何吩咐？”
徐晋淡道：“张员外王员外稍等，本官这里倒是有些东西给二位看看！”
徐晋说完吩咐俏婢初夏到书房取来一份案卷，翻开其中几页递给了张允龄和王瑶，两人忐忑地不安地接过一看，顿时吓得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吃吃地道：“鄙人……鄙人知罪！”
原来这份案卷正是扬州知府江平的供词，其中便涉及张允龄和王瑶两人向他行贿之事。
本来商人向官员送礼行贿的事已经是人知常情了，尤其是张允龄和王瑶这种豪商大贾，哪个不是上下打点得明明白白的，再加上涉案轻微，所以徐晋也懒得去动张王两人，毕竟扬州目前的情况已经够乱了。
然而，张王两人此时却主动送上门来，明着是举报提供线索，实则却是打击商场对手，给自身谋取利益，所以徐晋便把江知府这份供词拿出来，敲打一下张王两人，免得这两个家伙以为自己这个钦差好糊弄。
徐晋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王两人，淡淡道：“如今扬州城中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本官正在发愁啊！”
张允龄和王瑶两人都是商海沉浮的老油条，立即便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忙道：“徐大人忧民疾苦，实乃为官者之锴模，鄙人虽为一介草民，但亦不自量力要为扬州的百姓办点实事。回头便倡议我晋商一系贩运各类物资到扬州城，协助官府平抑物价！”
徐晋顿时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双手虚扶一把道：“张员外王员外请起，两位果真是仁义商贾，本官在此替扬州老百姓向两位员外致谢！”
张允龄和王瑶两人连忙诚惶诚恐地表示不敢当。徐晋又温言安慰了张王两人几句，便把他们打发了出去。
张允龄和王瑶来到外面，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相视苦笑一下，这个徐大人果真不好糊弄啊，自己两人明明是来举报不法的，结果却被人家恩威并施地抓了“壮丁”，倘若扬州城的物价平抑不下来，估计这位春风满脸的徐大人又该翻脸了，真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啊！
大厅内，夏言不由再次对徐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以晋商的财力，要平抑扬州城物价显然并不难。这么棘手的问题，徐晋不废吹灰之力，谈笑间就摆平了，不服气不行。
夏言平服了一下情绪便问：“徐大人，出兵双屿港之事可有定夺？”
徐晋直言道：“兵肯定是要出的，不过本官觉得夏大人并不适合，但一时间又没有合适的人选！”
夏言怒道：“徐大人这是怀疑下官的能力？”
徐晋摇头道：“那倒不是，本官只是担心夏大人到了宁波府又大搞诛连，扬州府这烂摊子还得本官收拾。”
夏言不由气结，愤然道：“既然如此，那本官这便挂印回京复命，请求皇上另派一名副使！”
徐晋笑道：“夏大人稍安勿躁，本官当初之所以选了夏大人为副使，便是看中夏大人的能力和正直不阿，只是有些事情只能顺势而为，明知会撞得头破血流，为什么不变通一下？”
夏言神色稍霁，沉声道：“苟利国家生死已，安因祸福趋避之。徐大人当初不惧权贵勋戚压力，首倡清田庄，这是何等的不屈无畏，为何此时却畏首畏尾的？莫非是得了爵位，贪享高官厚禄，所以变得瞻前顾后？”
徐晋微笑着反问道：“敢问夏大人，我俩这次奉旨南下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清丈土地！”
徐晋笑道：“这不就结了，有什么比清丈土地更得罪人的，本官退缩了么？”
夏言疑惑地问：“那徐大人为何偏偏对海贸走私的违法行为如此宽宥纵容？”
徐晋提起茶壶给夏言斟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淡笑道：“夏大人刚才不是说了，苟利国家生死已，本官觉得清田庄对国家有利，所以干了，本官觉得海上贸易同样对国家有利，所以本官对走私者宽容，就这么简单！”
夏言皱了皱眉道：“可是海贸走私毕竟违法！”
徐晋微笑道：“凡事当须因势利导，因地而制宜，律法也是人制订的，所以并不是永远都适用，我朝的《大明律》至今不是也重修过多遍了吗？
相信夏大人这段时间也看到了，沿海地区的百姓靠海为生，厉行禁海无疑断了他们的生计，同时也滋生了盗寇。商路通，则寇转而为商，商路绝，则商转而为寇。
所以，开放海禁是大势所趋，禁海这条法令迟早要修改！”
夏言不明白徐晋为何说得那样笃定，但一时又组织不起有力的论据反驳，只能冷哼一声道：“绝对可能，禁海可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徐晋也知道不可能一下之就把夏言说服，耸了耸肩道：“那便拭目以待好了，夏大人，本官可以同意由你率兵前往双屿擒拿李光头等，但绝不能大搞诛连，只要不是首犯要犯，都以罚为主！”
夏言犹豫了一下，最后闷闷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徐晋的提议。
徐晋欣然道：“你可以选两百名五百营悍卒随行，另外再加五千名卫所官兵。”
“三千就够了！”夏言自信地道。
徐晋闻言也不勉强，直接就写了调兵文书，并印上钦差关防交给夏言。夏大人拿了调兵文书，立即便兴冲冲地跑去调兵遣将了，但愿不要搞出大乱子来才好。

第0636章 权力和诱惑
明月楼是扬州城中的高档酒楼之一，就位于泗水河畔的开明桥旁边，由于其临河而建，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开明桥两旁植满的红芍药，所以极受文人墨客的菁睐，无他，就因为宋朝诗词作曲家姜夔在《扬州慢》中的一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此刻，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灵璧侯汤绍宗就坐在二楼的临河雅间中。虽然同为武勋之后，不过汤侯爷却没有魏国公徐鹏举那种附庸风雅的兴趣，他这辈子最大的嗜好就是银子和美女，而促使汤侯爷在扬州逗留近个月的诱因也正是因为银子和美女。
让汤绍宗惦记着的银子，自然就是徐晋从东台县运回来的那批近百万两的财货，如今就存放在扬州府衙之中，而汤侯爷惦记着的美人则是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王翠翘。
话说当初在东台县吃了败仗，汤绍宗吓得连忙逃回了扬州，不过这货并没有返回南京，而是一直逗留在扬州，每天眠花宿柳，要么就是派人去纠缠王翠翘，最后逼得王翠翘躲到了徐晋的住宅，这才稍稍消停。
后来徐晋消灭了攻陷东台县那伙倭贼，把价值近七十多万两的财货运回了扬州，汤绍宗的心思又转回这批财货上面了，数次向徐晋提出要把这批财货运回南京户部入库，不过均遭徐晋无视了。
汤绍宗虽然极为气愤，却又奈何不是徐晋，所以今天邀请了陆炳到明月楼饮酒，显然是打算走陆炳的路子进行“曲线救国”，毕竟大家都是锦衣卫系统中的同僚嘛。
然而，汤绍宗左等右等，眼下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半个时辰了，而陆炳竟然还没赴约，所以汤侯爷此刻老脸都拉了下来，憋着一股气没处发作。
“岂有此理，陆炳这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汤绍宗灌了口酒恨恨地想道，陆炳虽然是皇上身边的人，但这小子不过是名锦衣卫百户，无论是职位，还是爵位都跟自己没得比，安敢如此怠慢本侯爷。
正当汤绍宗愤愤不平时，更令他气愤的事情却发生了，这时，他的心腹手下胡非带了一名锦衣校尉推门行了进来。
这名锦衣校尉正是陆炳派来的，只见他对着汤绍宗施了一礼，然后老神在在地道：“让汤指挥久等了，只是我们陆百户正在抓捕犯人，公务繁忙，所以不能亲自前来赴约，还请汤指挥见谅。”
汤绍宗不由大怒，既然不能来，为何当初要答应赴约，这不摆明玩老子吗，所以一拍桌子破口骂道：“陆家小儿安敢辱本侯爷！”
那名锦衣校尉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玩意放在汤绍宗的面前，不卑不亢地道：“陆百户交待了，如果汤指挥不高兴便把这些给您瞧瞧。”
汤绍宗有心想把这沓东西直接扔到窗外的泗水河，但又禁不住好奇，所以最后还是忍不住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沓纸张来浏览。
当汤绍宗看到第一页时就面色微变，越往下看面色就越阴沉，最后终于变成了恐惧，甚至连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原来，自从上次徐晋吩咐后，陆炳便开始秘密搜集汤绍宗及其族人所做过的不法勾当，整理出如今的一大沓，诸如欺行霸市，侵吞抢夺别人的田地产业，甚至还有几宗人命官司，就连前段时间汤绍宗睡了倭女小野百合这种事都被翻出来了。
正所谓鸡吃萤火虫——心知肚明。
汤绍宗对自己及家人所作过的恶自然都一清二楚，陆炳搜集整理的这份材料八九不离十，而且完全经得起查证。别的先不说，就是睡了小野百合这件事，如果陆炳非要给他安一个私通倭贼的罪名，他想洗脱也很难。
汤绍宗面色阴晴不定地道：“本侯与陆百户无怨无仇，他这是何意？”
陆炳手下那名锦衣校尉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嘿然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咱百户大人说，汤指挥如果现在离开扬州返回南京，别再骚扰王翠翘王大家，这些东西他就当没看过。”
“徐晋！！”汤绍宗暗自咬牙，此时他若还不明白背后是准，这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
“话已带到，汤指挥好自为之！”这名锦衣校尉懒洋洋地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下楼去了。
汤绍宗面色阴冷地站了片刻，最后把那沓东西一把火烧掉，咬道：“走，回南京！”
汤绍宗虽然好色贪财，但还没糊涂到不要命的地步，徐晋现在手握钦差尚方宝剑，只要剑锋稍偏一偏，他这个过气侯爷不死也得脱层皮，惹不起啊！
……
那名锦衣校尉倒是没有说谎，陆炳确实又去抓犯人了，目标是一名小布行的老板，罪名是参与走私。
费不了多大力气，陆炳便把这名小布行老板拘回了府衙，像这种小角色他都懒得审讯了，直接就关进了牢里，只要家里拿赎金来他就放人。
话说这段时间陆炳已经用这种方法捞了不少银子，所以说学好三年，学坏三天，有些东西根本不用别人教，只要手中掌握了权力，意志不坚定的人就会逐渐被手中的权力腐蚀，从而彻底堕落腐败。
当然，陆炳现在只是刚刚开始，大贪他是不敢的，只是小打小闹地捞点好处而已。
“陆百户，属下已经把话带给汤绍宗了。”趁着陆炳坐下喝茶歇息的时机，那名锦衣校尉便禀报道。
陆炳晓有兴趣地问道：“汤侯爷如何反应？”
这名锦衣校尉得意洋洋地道：“刚开始汤绍宗还骂陆百户来着，后来看了那些罪状，嘿，吓得都冒冷汗了，估计现在正收拾东西，准备滚回南京呢！”
陆炳轻蔑一笑，汤绍宗虽然是名侯爷，但他并未放在眼内，一个待在南京养老的过气侯爷罢了，何足道哉。
“这件事办得不错，呶，拿去撮顿好的！”陆炳随手丢了一块银子出去。
那名锦衣校尉连忙接过银子，笑嘻嘻地道：“谢过百户大人。嘿嘿，话说那王翠翘真不愧是蝉联三届江南花魁的美人儿，那天她被大明寺的贼僧劫持时，属下有幸见了一面，啧啧，真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人物，也难怪汤绍宗这老东西念念不忘，徐大人好艳福呀。”
陆炳睨了这货一眼哂道：“咋的，你小子羡慕了？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羡慕！”
“哎哟，人家徐大人是什么人物，小的自然不配，连羡慕的资格都没有。”这名锦衣校尉陪笑着，话风一转道：“不过咱们这府衙大牢里如今关着那个小野百合也不错，够骚够味，关键是咱还够得着！”
陆炳不由笑骂道：“滚吧，够得着你也吃不到。”
陆炳把这名猥琐的家伙撵了出去，重新坐下继续喝茶，脑海中不由出现了小野百合跪着时那熟瓜般的隆臀，垫坐在双腿上所挤压出来的诱人曲线……
陆炳越想腹中的邪火便越盛大，站起来烦燥地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咬了咬牙喝道：“来人！”
门外两名锦衣卫行了进来，恭敬地道：“百户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那倭女小野百合押来，本百户要审讯她！”
两名锦衣卫神色暧昧地视一眼，答应了一声便离开，前往大牢中提人。
话说自从知府江平被抄家后，府衙的后堂便成了陆炳等锦衣卫的临时住处，所以到府衙大牢提审犯人倒是十分方便。

第0637章 祸水不留
嘉靖二年四月二十五日，钦差副使夏言终于集齐兵马和船只，秘密离开扬州，沿运河入长江，然后顺江而下，直扑浙江宁波府近海的双屿港。
夏言这次总共率领三千两百人，其中两百是配备了燧发枪的五百营精锐，由千户戚景通负责统率，而另外三千名军卒则是分别从扬州卫和高邮卫中抽取。
本来，夏言大可以在浙江宁波府就近调兵的，但是他担心这些地方卫所的军官与李光头等有勾结，所以决定不用当地的军队，而是直接从扬州府调兵。这样虽然麻烦一些，但无疑更加保险。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夏言之所以选中戚景通为将，正是看重他出身山东登卫州，对海战比较熟悉，而且戚景通参加过之前的东沙岛两次大战，登陆作战经验丰富。
另外，夏言在戚景通的建议下，把俞大猷也带上了，此子精熟水性，那天提前埋伏在扬州卫码头的水底下，出其不意地登船袭击贼人，为解救徐晋等人立下了首功，显然是个有勇有谋的将才，而且俞大猷出身福建泉州的沿海卫所，同样熟悉海战。
在此暂且不说夏言如何围剿双屿港，就在他率兵离开扬州的当天，嘉靖帝朱厚熜的圣旨也同日抵达了，令徐晋和夏言两人，会同南京刑部、南京都察院、南京大理寺，一起初审巨盗徐惟学一案，然后将人犯押解回京，再由京中三法司会同重审。
四月二十六日，艳阳高照，猛烈的阳光晒得泗水河畔的垂柳蔫头耷脑的，枝头上的蝉发了疯一般狂叫不止，嚣张地宣告盛夏酷暑到来。
而就在这喧嚣酷热的一天，从南京来的陪审团抵达了扬州城，一共来了四位大人物，分别是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南京刑部尚书赵鉴、南京都察院都御史秦金、南京大理寺卿边宪。
时值正午，泗水河畔的通泗桥码头上，徐晋一身五品官袍，身形挺秀笔直，气质从容自若，微笑着等候刚靠岸的诸位南京官员下船登岸。
徐晋的身后是扬州府本地的各级官员，谢家兄弟和陆炳分立于左右，只是陆炳这货呵欠连连，脸色略显苍白，精神欠佳。
这也难怪，小野百合本来就是内媚之体，陆炳这小子就算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连续四天旦旦而伐。
话说四月二十日那天，陆炳忍不住“提审”了小野百合后，正是青春勃发的骚年食髓知味，此后几天更是连连“提审”，有时甚至一天提审两次，一次近个时辰。今天陆百户实在精力不济，这才没有例行提审小野百合。
此时，南京陪审团的官员终于下船了，徐晋连忙迎了上前，拱手一揖身道：“徐晋见过诸位大人。”
从船上下来的四人都是三品以上的老官吏，倒是受得起徐晋这个钦差的揖礼。
老王这个南京兵部尚书竟然也来了，这倒是让徐晋颇有些意外。
王守仁似乎瞧出了徐晋的疑惑，捋着颌下稀疏的长须打趣道：“老夫在南京闲着无聊，所以跑来扬州凑凑热闹，徐子谦你不会不欢迎吧？”
徐晋连忙道：“岂敢岂敢，王公到来，徐晋欢迎之至，正好借此机会向王公请教学问。”
王守仁哈哈笑道：“岂敢岂敢，该是老夫向子谦请教才对，老夫可造不出燧发枪、镜子、千里眼这些神妙的东西。”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老王这次来不会是为了燧发枪吧？
嘿，话说还真让徐晋猜对了。燧发枪去年才造出第一批五百支，全部都装备了五百营，而近来五百营在数战中大放异彩，屡屡以少胜多，击杀数倍于己的倭贼，燧发枪的威力日渐显露。
王守仁作为南京兵部尚书，对燧发枪自然极为感兴趣，所以这次趁机跑来扬州向徐晋取经，而且打算事后上书请求朝廷允许南京军器局开造燧发枪，装备地方卫所军，如此一来，再强悍的倭贼也不值一哂了。
“王公过誉了，眼下日头毒辣，诸位大人府衙里面请。”徐晋客气地伸手作请。
王守仁含笑点了点头，招呼上几位同僚往不远处的府衙大门行去。
话说王守仁当年便十分看好徐晋，甚至私下里和现在的广东右布政使伍文定说过，徐晋将来会是大明的栋梁之才。如今不过短短数年间，王守仁当初的预言便开始应验了。
譬如前年，徐晋在山东赈灾，不仅调查了粮仓亏空案，还顺手镇压了数万白莲教反贼；去年徐晋又提出了清田庄，清理了京师附近的田庄；今年又奉旨清丈南直隶和浙江的土地，还顺手灭了一伙倭贼，揪出了一宗涉及白莲教的陈年旧案……
可以说，无论是造燧发枪，推广种植红薯，亦或是倡议清田庄，徐晋近年来所做的，均是利国利民，匡扶社稷的实事。
当然，此时说徐晋是大明的栋梁还为之过早，但说他正在往栋梁这个角色转变，估计很多人也没有异义，包括首辅杨廷和。
再说徐晋领着南京一众官员进了府衙坐落，自有差役仆人奉上茶水。王守仁德高望重，近来他的“阳明心学”更是极为流行，地位日益尊崇，所以坐在首位。
然而双方闲聊时，徐晋注意到一个细节，老王端茶盏的手竟然有点轻微颤抖，类似于帕金森的症状，不由心里咯噔一下，禁不住打量了一眼王守仁的面色。
老王的脸容看上去比当年苍老了许多，而且山根泛青，唇无血色，身体状况堪忧，而且王守仁脸颊瘦削，下巴尖细，如果按照相学来讲，这可是短寿之相。
徐晋依稀记得，历史上的王守仁确实不长命，五十多岁就病逝了，而且徐晋之前也听说过王守仁有肺病，靠吃砒霜来压制，就是不知真假，不过看如今这情形，老王身体不好是肯定的了。而王守仁今年也有五十多，那岂不是没几年可活了？
大家坐着闲聊了片刻，徐晋便命人安排诸位南京官员下去休息，待明天再正式开堂审案。
“大人，明日就要开堂审案了，属下这便回去准备一下，安排好明日需要提审的犯人！”陆炳向徐晋请示完，便打着呵欠离开了。
徐晋不禁皱眉问道：“二哥，陆炳这小子这几天干嘛了，为何总是无精打采的？”
谢二剑还没回答，谢三枪便撇嘴道：“还能咋的，这小子天天提审小野百合，肾水不足了呗！”
谢二剑淡淡地道：“小野百合练过媚术，估计哪方面也有特异之处，陆炳这小不知天高地厚，估计是着了她的道了。”
徐晋不由面色一沉，之前他便认为小野百合这种女人留下来是个祸害，如今竟然把陆炳给迷了，关键陆炳还是皇上身边的人，倘若到时把小野百合押解回京被小皇帝朱厚熜见到……
一念及此，徐晋便禁不住后背一阵发冷，历史上因为女人而失掉江山的君王并不鲜见，最著名的自然就是周幽王了，这货点燃烽火，戏弄诸侯，就只为博取红颜一笑。
所以，倘若让小野百合把朱厚熜那小子给迷住了，徐晋实在不敢想像其中的可怕后果。
徐晋眼中闪过一抹冷芒，小野百合是重要证人，按理应该押解进京配合三法司会审的，但是此女绝对不能进京。
“二哥，麻烦你了！”徐晋重新坐下，喝了一茶轻道。
谢二剑点了点头，懒洋洋地行了出屋。
第七卷 靖海伏波

第0638章 围剿双屿港（上）
双屿港位于浙江舟山市普陀区的六横岛上，然而明朝时期可没有舟山市这个行政地区，所以舟山群岛均属于浙江宁波府管辖，而且，明朝时期的六横岛可不是整块儿的，分为上庄和下庄两岛，双屿港就在这两岛之间。
自从朝廷实行厉行禁海后，舟山群岛上的住民都被官府强逼内迁了，于是乎，宁波近海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屿都成了无人岛，这正好便遂了那些海盗和倭寇的意，他们占据了这些海岛作为基地，大做走私贸易的同时，又劫掠过往的船只，时不时还跑到大明沿海的城镇村庄烧杀抢掠，为害极大。
目前，闽商李光头便占据下庄岛，而徽商许栋和王直则占据了上庄岛，两伙人共用双屿海港，与倭人、南洋人、甚至是西洋人做走私生意，而且交易都做得很大，双屿港中每日都可见到大大小小的船只进出，一片繁荣忙碌的景象。
由于宁波府本地官绅大部份都参与其中，有些士绅甚至把子侄送到岛上参与经营，所以李光头和许栋的走私生意做得稳稳当当的，而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虽然同为做走私生意，许栋王直二人却是与李光头不同，人家许栋和王直两人是“正正经经”地做生意，而李光头却要黑多了，暗中还干着海盗的勾当，卖出去的货物有时一转手又派人半路抢回，而且偶尔也会客窜海盗，劫杀过往的商船。
嘉靖二年四月三十日，一场大暴雨稍稍驱散了暑热，淞江府（今上海）金山卫的营地内，一身戎装的钦差副使夏言，正与戚景通俞大猷等人，围在桌旁观看地图，商议围剿双屿港的具体对策。
话说四月二十五日那天，夏言率兵离开了扬州，先是顺长江出海，然后沿淞江府近海绕行至金山卫。
金山卫乃淞江府的备倭卫所，隔着杭州湾与浙江宁波府相望，海船只要鼓起风帆，一日之内就能杀到双屿港所在的上庄岛。
“大人，属下觉得，如果要一举剿灭李光头和许栋这两伙人，至少要兵分两路，从南北两侧包抄夹攻，要不然贼人容易走脱。”戚景通提议道。
俞大猷却是摇头道：“咱们才区区三千军力，若是再兵分两路非常不妥，太冒险了，除非再调三千军力来，否则，属下还是觉得一路直捣的好。”
戚景通不以为然道：“一群乌合之众罢了，犯不着如此谨慎。”
俞大猷沉声道：“话不能这么说，根据情报显示，双屿港中大小船只过千，李光头和许栋手下的打手均有两千之众，咱们若是南北夹击断其生路，这些贼人定然会狗急跳墙，闹不好咱们就阴沟里翻船了，所以还是谨慎些为妙。属下以为，要么多调一倍兵力，要么便是一路进攻。”
戚景通笑了笑，没再与俞大猷争论，而是把目光望向夏言，在他看来，只需五百营的两百杆燧发枪就能把上庄岛和下庄岛拿下了。
夏言也知道五百营的战斗力强大，但是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觉得妥当点为好，于是便听取了俞大猷的提议，从金山卫中调取三千人，先行绕到下庄岛的南部海面进行包抄。
嘉靖二年四月三十日下午，夏言亲率金山卫三千人马，携同俞大猷先行出发，绕行至双屿港南部海面。
第二天，天色还没亮，戚景通率领两百名五百营精锐，还有三千名卫所军从金山卫营地出发，由北往南直扑双屿港。
今日天气晴朗，艳阳高照，海上能见度极高，再加上顺风，所以下午两点左右，戚景通所率领的队伍便抵达了上庄岛的北部海面。
当数百艏船只突兀地出现在海面上时，马上便引起了岛上的人注意，而徽商的副会首王直今日正好在岛上主持，闻报后立即爬上箭楼一看，瞬时大吃一惊。
这支从北面气势汹汹地扑来的船队分明就是官军啊，而且王直还看到背着燧发枪的悍卒。就目前而言，使用燧发枪的大明军队，就只有钦差徐晋手下的五百营精锐了。
所以王直差点没吓尿，急急忙爬下箭楼，也顾不得其他人，带着数十名心腹登船，急急往南而逃。岛上其他人见到王直登船逃跑，这才反应过来地，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挤，连货物也不要了。
可惜还是迟了，此时戚景通的船队已经杀到近处，一部分杀向上庄岛，而一部分则杀向下庄岛。瞬时间，整条双屿港乱成一锅粥，各种船只横冲直闯，试图冲出港口逃跑。
轰轰轰……
近百门火炮同时咆哮，怒喷火舌，销烟弥漫，岛上的茅屋仓库等建筑，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有倒霉的海盗被炮弹击中，当场血肉爆炸，筋断骨折……
“杀啊！”戚景通挥刀大喝，两百名五百营精锐为先锋，简直是神挡杀神，遇佛屠佛。
很快，戚景通的部队便完全封锁了双屿港，正准备逐步登岛，然而就在此时，双屿港中猛然杀出两艏六桅大船。
这两艏六桅大船可不得了，船舷两则各探出了十几门火炮，就好像开了挂一样，疯狂地轰炸，那射速竟然比明军的火炮快了数倍不止，顷刻炸毁了明军的几艏大船，把封锁线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全速逃出港口。
戚景通分明见到这两艏六桅大船上都是些红须绿眼的洋番，其中一个大胡子还站在船头上叽哩呱啦地指挥战斗。
戚景通又惊又怒，一边下令重新堵上缺口，同时又派出数艏快船追击逃跑的两艏西洋大船。
只是追击的数艏快船很快又被对方犀利的火炮击沉了两艏，炸碎的船板飞得半天高，这让戚景通瞧得冷汗直冒，倒是不敢再派船追击了，尼玛，西洋人这火炮的射速实在太变态了，追上去简直就是送死。
就这样耽搁了片刻，有更多的船只趁机冲出了港口逃之夭夭，其中便包括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等人乘坐的船只。
约莫两个时辰后，双屿港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如果不是被两艏西洋船打了个措手不及，明军这一战可算得上是大获全胜了，一共斩杀三百多人，俘获大小船只过七百多艏。
戚景通提着还在滴血的腰刀，杀气腾腾地登上了下庄岛码头，只见两名五百营悍卒，押着一名浑身血淋淋的光头走了过来，赫然正是闽商会首李光头。
李光头眼下看上去很惨，肩头上挨了一枪，鲜血把衣服都浸湿了，大光头被砸了一枪托，正是头破血流眯了眼，惨兮兮的。
“跪下！”两名悍卒在李光头的膝弯处踢了一脚，后者便当场跪趴在地上。
戚景通凌厉地喝问道：“李光头，织信美子、细川武殊和普净这三名钦犯现在何处？”
李光头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他打死也不会把织信美子三人留在岛上，恨恨地道：“跑了，妈的，这三个忘恩负义的混蛋，竟然丢下老子跑了！”
戚景通二话不说，一脚把李光头踹翻，喝道：“捆起来！”
戚景通命人绑了李光头，立即再次登船，率着一众官兵，往南面不紧不慢地追击而去，有夏言和俞大猷在南边守株待兔，所以戚景通也不着急，就是有点担心那两艏怪兽般的西洋船，估计夏言他们也抵挡不住，说不定还会吃点亏。

第0639章 围剿双屿港（中）
徽商副会首王直乃徽州歙县人氏，与墨商罗龙文是同乡，原名叫王锃，“直”只是他的绰号而已，不过大家都习惯叫他王直，倒是把原名给忽略掉了。
由于王直反应快，带领手底下几十名打手顺利逃出了双屿港，驾驶着一艏三桅帆船往南边的海面逃去。本来徽商会首许栋今日也该在岛上的，不过这家伙运气好，中午时份驾船离岛，返回宁波府城，参加一场酒宴，是以侥幸逃过一劫。
尽管宁波府本地的官员都已经打点得明明白白的，但现在连钦差大人麾下的五百营都来了，王直并不认为宁波府的地方官能保得住自己，所以他不敢把船驶回大陆靠岸，而是一直往南逃，打算逃得远远的，先避一避风头再说，实在不行，干脆就逃到福建广东沿海一带另起炉灶。
由于是顺风，三桅帆船鼓足了风帆，行驶得飞快，这让王直彷徨不安的心情得以稍稍平稳，然而就在此时，身后的海面竟出现了一片帆影，王直不由大吃一惊，急忙取出一支单筒望远镜来。
王直这支单筒望远镜倒不是徐晋“发明”的那种，而是从西洋人那里购买的，透镜也是用玻璃制成，无论是清晰度和放大倍数都胜过水晶打磨的透镜。
王直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不由长吁了一口气，身后确实追来了两艏六桅大船，幸而并不是明军的，船上悬挂着的那面狮子旗他认得，乃佛朗机商人的船只。
这两艏佛朗机商船有六桅，统共三十二张帆，所以虽然船身体积巨大，但在顺风的情况下速度飞快，渐渐便追了上来，并且超过了王直所乘坐的三桅帆船。
“嘿！嘿！王员外，鹅们先走一布辣！”船头上一名大胡子洋番隔空向着这边船上的王直挥手示意，一口汉语半生不熟的，听着十分滑稽。
王直曾经跟这名大胡子洋番做过几趟生意，所以彼此认得，大胡子洋番是西班牙人，名字翻译过叫罗纳道，不过这家伙给自己起了个十分骚包的汉名——西门俊秀。
王直此时心情糟糕，那有心理会这名洋鬼子，随意挥了挥手作为回应，而此时，洋人的第二艏六桅帆船又从旁边越过了，船上几名扛着火绳枪的洋人戏谑地对着王直这边吹口哨，一边大声嘲笑：“太满（慢）……尼满太满了，拜拜啦！”
王直那帮手下气得竖起中指回应，这是西洋人惯用的鄙视手势。
佛朗机人的两艏六桅帆船超过了王直，继续往南快速行驶，大胡子罗纳道面有得色地跟旁边的同伴道：“明国人的火炮很落后，要是咱们的炮弹充足够，说不定能把那支明国水师给灭了。”
旁边的大副点头附和道：“确实奇怪，明国不同地方的水师，火炮水平竟然相差那么大，刚才那支明国水师的火炮，跟广东水师相比，差太多了！”
在此有必要一提的是，当年徐晋把佛朗机炮的图纸献给了明武宗朱厚照，当时明武宗便命南京军器局试造，经过差不多两年的重复试验，去年南京军器局终于造出了第一批仿制佛朗机炮，并且交给了广东水师试用。而去年的屯门岛海战，广东水师便是使用了佛朗机炮击败了试图侵占屯门岛的葡萄牙人。
正因为如此，西洋人此刻才觉得明军地方水师的装备差距大，事实上小皇朱厚熜去年已经下旨，令南京方面加铸五百门佛朗机火炮，只是现在还没装备到沿海各卫所而已。
正当大胡子罗纳道等洋番轻蔑地谈论着明军水师时，桅杆望斗上负责警戒的一名水兵忽然大声发出警告。
罗纳道急忙举起望远镜望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竟然出现了数百艏大小船只，帆影遮天蔽日，竟封锁了数里的航道。
“狡猾的明军水师设下了埋伏！”罗纳道惊怒地破口大骂。
大副皮莱尔不以为然地嘿笑道：“怕什么，火炮开道，直接冲过去就是了！”
罗纳道脸上露出一抹狞笑，高声大喝：“准备战斗！”
两艏大船上的水兵们立即斗志昂扬地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地搬运弹药，调整炮位，几十门佛朗机炮对准了明军的船队地，只要船长一声令下便万炮齐发。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佛朗机炮是后装弹的滑膛加农炮，采用子母铳的方式，一个母铳配数个子铳，所以换炮弹非常快捷，最快20秒内能射出三炮，非常变态。
不过，佛朗机炮也有个致命缺点，那就是后装弹密封技术不过关，炮管公差大，造成漏气严重，所以射程普遍不高。
当然，佛朗机炮若对上明军传统的碗口炮，那优势还是碾压性的。
“开炮！”当两边距离进入了射程，大胡子罗纳道狞笑着大喝，几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咆哮发射。
与此同时，对面的明军也发炮了，尽管射速不及佛朗机炮，但是数百门火炮同时激发，那威力也是非同小可。
轰轰轰……
炮声震耳欲聋，海面上销烟弥漫，从后方赶来的王直见到这阵势吓了一跳，暗暗庆幸两艏西洋船跑到前面当了替死鬼。
“转舵，快转舵！”王直声嘶力竭地高叫，船上几十人手忙脚乱地捣搞了片刻，总算调整了方向，掠着战场的边缘转舵往东逃离。
此时，有更多逃离双屿港的船只赶到了，都火急火燎地跟在王直的屁股后面，往东驶向大海深处。本来沿着海岸线行船是最安全的，但是此刻为了逃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往茫茫大海深处逃去。
夏言自然不会轻易让这些贼船跑了，所以立即调了一半船只去追截王直等人，而一半船只则继续围攻两艏西洋船。
轰轰轰……
炮战还在继续，古人的火炮本来准头就差，更何况是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所以炮火虽然激烈，但却鲜有击中目标的，十炮中能中一炮就不错了。所以双方一边放着随缘炮，一边对冲，准备近身肉搏了。
只是随着双方距离的不断接近，炮弹的准头自然提高了，此时佛朗机炮射速快的优点便体现出来，炮口的火舌几乎就没断过，所以，顷刻便有数艏明军大船被炸沉，其中便包括俞大猷所乘坐的船只。
不过，俞大猷这小子运气好，并没有被炸伤，刚落水就被僚船救起了。
“俞老大，不行啊，西洋人的火炮太猛了，顶不住啦。”冯老六急吼吼地道。
俞大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怒道：“顶不住也不得顶，开炮！”
此时双方距离已经不足百米了，轰轰，明军的两发炮弹总算击中其中一艏西洋船，当场轰倒了一根桅杆，而那艏西洋船也随即偏离了航向。
俞大猷大喜道：“对，就这样打！”
西洋船上的洋人急急调整船帆的角度，艰难地把船的航向纠正过来。
双方船只越来越近，又有几艏明军的战船被击伤击沉了，当双方距离五十米时，俞大猷果断地命令船队一分为二，两边散开让出航道。
西洋人见状大喜，倒不虞有诈，直接从缺口冲了过去。
“嘿嘿，青蛇那边应该准备好了吧！”冯老六看着逃离的两艏西洋船阴险地笑起来。
那法子到底管不管用，俞大猷心里也没底，所以并没有盲目乐观，命令所有船只衔尾追赶，一边放槌屁股炮，结果刚才中弹那艏西洋船跑得慢，又倒霉地被炸断了两根桅杆，于是速度更是大打折扣了。

第0640章 围剿双屿港（下）
俞大猷率领数十艏船只，咬在两艏西洋船屁股后面紧追不舍，估计是断了三根桅杆，所以其中一艏西洋船的速度越来越慢，就这样追逐了几十里，那艏西洋船竟然缓缓停下不动了，船尾还高高地翘了起来，看样子似乎是搁浅了。而且，或许是担心会翻船，船上的洋番把所有船帆都降下，甚至还抛了锚。
“哈哈，俞老大，咱们的法子凑效了。”冯老六咧着大嘴，乐得见牙不见牙。
俞大猷此时也露出了兴奋之色，立即命令船队驶过去把那艏西洋船给包围了。此时大家才看清，西洋船并不是搁浅了，而是被大团大团的鱼网给缠住了船身，而且这些鱼网还牵扯着大量的枯木树桩，这无疑给西洋船带了巨大的阻力，最后甚至把整首船扯得翘起了“尾巴”。
原来，这些鱼网和木头正是俞大猷安排苏青蛇撒在航道上的，他本人并不确定是否管用，没成想这些鱼网木头竟然立了意外之功。
事实是上，这些鱼网是不足以缠住六桅西洋船的，只是这艏倒霉的西洋船被炸断了三条桅，动力遭到严重削弱，所以便被鱼网缠住了，而那艏没损伤的西洋船则硬生生地带着上百张鱼网逃掉了。
虽然没能把两艏西洋船都留下，但俘获一艏也不错，俞大猷早就对西洋船上的佛朗机火炮垂涎三尺了，所以立即下令发动攻击。
西洋船上约莫有六七十人，这些西洋人显然不打算束手待毙，他们用火绳枪、弓箭、长矛、大刀进行顽强的反击。
明军经过一番惨烈血战，付出近百条人命，这才成功登上了这艏西洋船，而杀红了眼的金山卫军卒也不管西洋人如何跪地求饶，直接便把幸存的洋番杀了个精光，受伤未断气的也一刀斩下头颅，当成军功装进麻袋中。
话说明朝人可没有现在国人那种优待洋大人的习惯，在他们眼中，洋人只不过是一群化外蛮夷罢了，朝廷在正式行文当中也直接称洋人为番人，“番”是带有贬义的，可见这时的国人普遍瞧不起洋人。
当俞大猷拖着西洋船凯旋回到双屿港时，已经是晚霞满天的钟点了，海面上金蛇乱舞。戚景通听闻俞大猷竟然俘获了一艏西洋船，不由大为意外，急急跑来看个究竟。
当戚景通看到俞大猷真的拖了一艏西洋大船回来，而且船只还保存得十分完整时，不由惊喜地竖起了大拇指。
金山卫那些军卒骄傲地昂头挺胸，肩上扛着从洋人手中缴获的火绳枪，得意洋洋地接受同袍们的注目礼，爽啊！
“这就是西洋人火枪？给我瞧瞧！”郭金雕劈手从冯老六手中抢过一支火绳枪，把玩了一会就随手扔回给冯老六，失望地道：“什么破玩意，比不得咱们五百营的燧发枪。”
西洋人的火绳枪外形构造跟燧发枪十分相似，也有板机和枪托，不过还是需要点着火绳来激发，勾动板机时，带有火星的绳头就会插入火门中点燃火药，把子弹发射出去。所以火绳枪虽然比明军的火铳强，但跟燧发枪相比则相对落后，遇到雨天就没法用，而且明火也容易暴露位置，不利于伏击战。
冯老六翻了个白眼，像宝贝般擦了擦火绳枪的枪身，酸道：“郭把总，你们五百营是亲娘养的，咱们这些地方卫所军是后娘养的，比不得啊，有火绳枪用就不错了。”
戚景通笑骂道：“得了吧，你小子就别酸了，咱们五百营的装备好待遇高不假，但打的都是硬仗，啃的都是硬骨头，你小子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冯老六顿时无言以对，这次他们虽然俘获了一艏西洋船，但拿下双屿港的确实是五百营，所以出力最多，功劳最大的也是五百营。
戚景通没有理会冯老六，相比于洋人的火绳枪，他对船上的佛朗机火炮更感兴趣，所以大步行到一尊佛朗机炮前，细细地观摩起来。
俞大猷凑了上来，献宝般道：“戚千户你瞧，西洋人的火炮原来都是在屁股装弹药的，每一门都配有三枚子炮，直接往母炮的屁股后一塞就能发炮，打完后马上换另一枚子炮，所以大大地缩短了填装火药的时间，他奶奶的，难怪这炮打得贼快。”
苏青蛇得意洋洋地道：“戚千户，咱们缴获了西洋人的三十二门火炮，这算奇功一件吧？”
戚景通笑道：“奇功肯定算不上，不过也算是次功吧，赏赐少不了。”
苏青蛇不服气地道：“西洋人的火炮犀利，我等为大明缴获如此利器，凭什么不算奇功？”
在此有必要解释一下，明永乐十二年规定，军功分为三等，奇功、首功和次功，功劳的等级不同，赏赐的规格也不同，奇功的赏赐最为丰厚。
旁边的五百营炮手鄢浪嘿笑道：“因为这种佛朗机炮咱们军中早就有了，数年前徐大人就把佛朗机炮的图纸献给了先皇，先皇命南京军器局研造，前年就造出来啦，去年已经装备了广东水师。”
苏青蛇不由傻了眼，将信将疑地道：“真的假的，钦差大人几年前还是一介书生，从哪得来的佛朗机图纸？他见过佛朗机炮吗？别不是吹的吧！”
鄢浪撇嘴道：“孤陋寡闻了吧，自己是井底之蛙，以为别人也是井底之蛙？别的且不说，燧发枪就是咱们大人发明的，你倒是吹一个给老子瞧瞧。”
苏青蛇不由面红耳赤作不得声，毕竟燧发枪的犀利是有目共睹的。
戚景通拎起一枚子铳掂了掂重量道：“南京军器局虽然把佛朗机火炮仿制出来了，但老子还没见过，也不知比不比得上西洋人自己造的火炮，所以这三十二门火炮也十分珍贵，注意保存好，别给老子弄丢了弄坏了。”
苏青蛇闻言又得意起来，断言道：“不用看，南京军器局造的玩意肯定及不上这些正版，瞧瞧那帮家伙造出来的碗口炮就知道了，没用多久就开裂炸膛，要是也跟佛朗机炮那样快的射速，估计十几发下来炮管就会受不了。”
这回轮到鄢浪直翻白眼，酸道：“对对对，你们缴获的佛朗机炮最厉害，奇功一件呀，羡慕死老子了。”
戚景通不由有些好笑，撇下两个斗嘴的家伙，把俞大猷扯到一边问道：“没有抓到俘虏吗？”
俞大猷摊手道：“都宰光了，这些家伙冥顽不化，干死了咱们上百人，大伙一上船那还忍得了手，所以全部砍了。”
戚景通只能遗憾地噢了一声，要是有活口，估计能获得一些关于西洋人的有用情报。近来西洋人在大明沿海可是相当活跃的，去年还在屯门岛和广东水师打了一仗。
天色快黑下时，夏言也带着船队回到了双屿岛，收获并不大，只截下了五艏贼船，其余的都跑了，包括王直和织信美子等人均没抓到。
一众官兵在岛上埋锅做饭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夏言便命人运来各种杂物，又凿沉缴获的大量船只，把双屿港给堵上了，免得以后贼人卷土重来。
破坏了双屿港后，夏言便率军押着俘虏，浩浩荡荡地驶向大陆，登岸后直奔宁波府城。已经收到消息的宁波地方官绅吓得心惊胆战，纷纷串联商议对策，一些人则干脆卷了细软，带着全家急急逃亡去了。譬如徽商会首许栋梁，连夜带着家眷乘船出海，惶惶地逃往广东沿海一带避祸。

第0641章 大雨越狱
四月三十日晚上，扬州大雨倾盆，惨白的电光一道接着一道地划破夜空，滚滚闷雷此起彼伏，震得桌上的茶水泛起圈圈粼粼的波纹。
书房内点着三根蜡烛，新浴后的徐晋安静地坐在书案后，一边享受着喧闹雨声衬托下的宁静，一边誊写着奏本。
话说自从二十六日那天，南京陪审团到达后，徐晋二十七日一早便升堂提审巨盗徐惟学一案，由于此前已经审问过了，而且有关的犯人都全部在押，所以并不用花多大力气，三天时间便把案情梳理审问清楚了。
明日，也就是五月初一，施浩然、江平、徐惟学等人便会押解回京，交给京中三法司会审，人犯将由锦衣卫百户陆炳负责押送，一道押解进京的犯人还有大内宗设和小野百合。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巨盗徐惟学腹部中枪，一条条腿被砍断，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眼下已经出气的多，进气的少了，所以十有八九是活不到京城的。
徐晋写完给小皇帝朱厚熜的奏本，便开始给小婉写家书，话说十几天前，徐晋便给小婉写过一封家书，叮嘱她找机会向朱厚熜说明谢家的身份，不知这妮子照做了没，反正现在还没收到家里的来信。
徐晋写完书信吹干墨汁封装好，看了看怀表后自言自语地道：“九点，是时候了吧。”
……
府衙大牢，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形成一条白色的雨幕，大牢的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摇曳下，眼前的大牢反而显得阴气森森的。
府衙的大牢毫无疑问死过人，而且还死过不少人，每年总有几个被杀头的犯人，又或者病死的犯人，所以如果人死后有鬼魂的话，这里游荡的鬼魂应该很多。
小野百合不怕鬼，但是她怕死，这时她蹲在牢房的角落处，忐忑不安地听着外面的雷声和雨声，心中彷徨无比。
初审结束了，明天她就要被押解进京，生死未仆啊，若按照罪名，她是非死不可的，区别就在于怎么个死法，但是那个叫陆炳的锦衣卫给了她一个承诺，会想办法保住她一命。
按照陆炳的计划，她最终会被判没籍教坊司当娼妓，然后陆炳再想办法把她赎出来。小野百合虽然不熟悉大明的官制等级，但也清楚陆炳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所以她不敢确定陆炳是否有能力救自己一命。
不过，有一线生机总是好的，所以小野百合在陆炳“提审”她的时候，总是使尽浑身解数让陆炳快活，把他送上欲仙欲死的巅峰，让他彻底迷恋自己无法自拔。
毫无疑问，小野百合做到了，陆炳被她迷得死死的，信誓旦旦地承诺会救她。
哧啦……
一道惨白的电光掠过，光芒从铁窗外照射进来，小野百合忽然眼前一亮，这时她才注意到牢房的铁门竟然没锁，今晚送饭那个狱卒估计是疏忽，忘记把铁门上锁了。
小野百合蓦地站了起来，脚步迈出之际又犹豫地缩了回去，她一个异国人，即使逃出了牢房，又能逃得出扬州城？即使逃出了扬州城，又能逃得出大明？
所以小野百合犹豫了，盯着牢房的铁门久久没有动作，她不知该老实守候陆炳的承诺，还是自己拼一把。她渴望生存，也渴望自由。
最终，小野百合还是觉得应该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大不了到时找个荒野小村，然后隐姓埋名嫁给一名村夫，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这样总比被押到明国的京城赌命要强。
小野百合咬了咬牙，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地推开铁门闪了出去。由于陆炳的关系，小野百合受到优待，没有戴手铐和脚镣，所以行动灵便。
很快，小野百合便摸到了大牢最外边的铁门外，出其不意地把两名值守的狱卒给打晕过去，然后飞快地逃进了雨幕中。
哧啦……
一道电光划过，小野百合刚想翻墙而出，却借着电光骇然发觉，一名男子撑着雨伞站在墙下，像一根木头似的。
哧啦……
又是一道电光划过，小野百合看得分明，这名男子赫然正是那个叫谢二剑的明军将领，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仿佛很久很久之前就在站在那了，专门等着她呢。
小野百合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她猛然明白自己落入圈套里面了，所以转身就跑。
嘭，谢二剑手中的雨伞炸出万千雨滴，身影动似脱兔，一掌便印在小野百合的后背上，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惨厉的叫声下，小野百合像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跌在泥水中痛苦地挣扎。
谢二剑大步走前，手中的雨伞还在，大雨只沾湿了他的一只衣袖。
一道电光划过，小野百合艰难地转过身来，电光下面如紫金，哗地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绝望地看着伞下的谢二剑，又吐出一口鲜血，最终缓缓地合上眼。
谢二剑俯身探了一下小野百合的脉搏，确认已经断绝了，这才轻道：“你不应该媚惑陆炳的，很不应该！”
小野百名的惨叫声惊动了其他人，很快，一群衙差便急匆匆地赶来了，还有陆炳手下的几名锦衣卫。
那些衙差看清是谢二剑，连忙站定行礼。谢二剑摆了摆手道：“倭女小野百合企图越犾逃跑，正好被我撞见，故而将其击毙了，你们把尸体收敛，检查一下牢中还有没有其他犯人走脱。”
那些衙差听说跑了犯人，顿时都吓了一跳，急急跑去牢房，发现两名值守的狱卒果然被打晕了，不由大骇，幸好，经过检查，牢里的其他犯人都在，否则追责起来，他们这些衙差吃不了兜着走。
衙差把小野百合的尸体抬回屋檐下，看着这具玲珑浮凸的躯体都不由暗叫可怜，而陆炳手下的锦衣卫则飞报回后衙。
陆炳刚刚睡下，得闻小野百合竟然试图越狱，被谢二剑给打死了，于是急急忙带人赶到大牢，结果只看到了小野百合冰冷的尸体。
陆炳面色阴沉得可怕，倒不是对小野百合有多深情，只是毕竟少年心性，对第一个让他品尝到极乐滋味的女人尤其深刻罢了，更何况小野百合确实让他十分迷恋，要不然也不会承诺救她一命。
陆炳仔细问了衙差经过，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疑惑，这大晚上的，谢二剑怎么会跑来府衙大牢外面的，而偏偏这时小野百合竟越狱，最后竟然撞上了谢二剑，这也太巧合了吧？
陆炳脱掉小野百合的衣报，在后背处赫然见到一只赤红的手印，猛然想起了之前在大明寺时，慧静老和尚所说的话：“赤阳掌，你是张定边的后人？”
陆炳面色更阴沉了，很明显，小野百合是被一掌毙命了，死在了谢二剑的赤阳掌下。
陆炳站起来转过身去，面对着牢房门口那盏气死风灯，阴暗的影子摇摆不定，良久才咬牙吩咐道：“尸体抬回牢房中，明日禀报完各位大人再收敛。”
陆炳手下的锦衣卫都知道怎么回事，陆百户近来可迷这个倭女小野百合，这次被谢二剑杀掉，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吧。
谢二剑把淌着水的雨伞搁在门边，然后推门进了书房，对着案后的徐晋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让二哥为难了！”徐晋站起来歉然道，他知道二舅子向来不屑对女人动手，织信美子除外。
谢二剑耸了耸肩道：“总得有人去做的，对了，陆炳去了牢房。”
徐晋淡然地道：“无妨！”
徐晋虽然不想得罪陆炳，但也不惧得罪陆炳，相比于小野百合是个巨大的隐患，得罪陆炳又算啥。

第0642章 哪里是气色好！
小野百合的死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一个企图越狱的倭国女死囚而已，死了便死了，南京陪审团的几位高官均没有太过在意，反正口供罪状什么的记录得明明白白，这并不影响整个案件的定论。
五月初一，昨晚那场狂暴的雷雨并没有影响今天的太阳升起，今日依旧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只是泗水河的河水上涨了些许而已。
一大早，数十艏船便泊在府衙前的泗水河码头上，两淮盐运使施浩然、扬州知府江平、巨盗徐惟学、倭贼大内宗设等陆续被押上船。
随后，陆炳向码头上的送行的徐晋等人拱手作别，然后率领三百锦衣卫登船离去，押着犯人沿运河北上返京，估计至少得花上大半个月才能抵京。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南京刑部尚书赵鉴也随船一道进京了，毕竟此案重大，总得派一名有份量的参审官员进京交接。
送走了赵鉴和陆炳，扬州各级官员向徐晋打过招乎后便陆续散去各施其职了。
徐晋对着王守仁等拱了拱手，歉然道：“下官公务繁忙，今日不便陪诸位大人观摩五百营操演，便由谢佥事代替下官，带诸位大人到扬州卫营地走走吧。”
王守仁捋须微笑道：“无妨，子谦且忙去吧，不用管咱们这几个不务正业的闲散老头子。”
此言一出，南京都察院都御史秦金和南京大理寺卿边宪均苦笑起来，他们虽然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大员，但是南京只是留都，所以这里的官位确实都是养老的闲职。
当然，南京部院的官儿也不全是坐冷板凳的，有的只是因为升迁的需要，暂时跑到南京走过场，待上一年半载后便会调回京师委以重任。
接下来，谢二剑便带着老王等人出城，到扬州卫营地观摩五百营操演了。话说王林儿和谢二剑两人，近段时间正忙着操练新兵，如今的五百营已经扩营至一千人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谢三枪这小子竟被王守仁看中了，主动向徐晋提出要收他为关门弟子，并且留在身边学艺三年。
徐晋当然求之不得了，别的先不说，有了王守仁亲传弟子这块招牌，小舅子以后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更何况老王的弟子遍布整个大明，这些都是极为宝贵的人脉资源啊。
所以徐晋立即便亲自张罗，让谢三枪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王守仁行了拜师之礼，有了这层关系，谢家稳了！
在两位舅子带着王守仁等人出城后，徐晋便立即便回到府衙办公了。
话说徐大钦差现在确实很忙，尤其是在夏言领兵离开扬州之后，所有公务便都搁到他案头上了，最糟糕的是扬州知府江平，还有府衙的几名官员都因为受牵连而落马，所以在吏部任命的新官到任之前，府衙的日常工作也得他这个钦差主持。
所以徐晋这些天忙得跳脚，连吃饭上厕所都得用跑的，往往要加班到很深夜才能休息，不是一般的苦逼，连英俊的小白脸都多了两个浅浅的黑眼圈，可把服侍他的俏婢初夏心疼坏了。
徐晋马不停蹄地埋头苦干，中午草草吃完二牛送来的午时饭后，立即又投入到忘我的工作中去，直到下午四点多，差不多下班才把所有需要批阅的公文给处理完。
徐晋揉了揉发酸生痛的手腕，感觉腰骨都僵硬了，这下去迟早得累趴，看来得赶紧找几个帮手才行。于是徐大钦差大笔一挥便写了一纸调令，把东台县令朱纨调到府衙任代理通判，专门负责处理土地清丈事宜，又把府学教授卫阳调任为江都县令，负责扬州城日常一应政务。
扬州府通判是六品官，朱纨从正七品的东台县令升为正六品的扬州府通判，等于连升两品，不过他在东台县抵御倭贼、参与剿灭东沙岛海盗、查处走私案、甚至还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所以这些功劳与苦劳加在一起，连升两品也不为过。
至于大师兄卫阳，府学教授本来就是正七品，调任为正七品的江都县令，只是平职调动罢了，所以只要徐晋这钦差的奏本一逞上，吏部最终通过任命的概率还是相当高的，即使最后不通过，现在代理着帮忙分担一下公务也好。
徐晋写完任命状，盖上钦差印信，招来衙差负责送达，今天的工作算是干完，难得可以准时下班。
徐晋伸了懒腰行出府衙大门，正准备返回任宅，二牛那货竟然吱吱吾吾地道：“十叔……现在还早呢，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翠翘姑娘？”
徐晋这才猛然醒起，自己这段时间忙着审案处理公务，已经有七八天没有去看王翠翘了，二牛这憨货估计是受了秋雁的叮嘱，今天才特意提醒自己的。
徐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歉然，吩咐二牛赶车去金花婆婆的医馆，二牛这货立即兴高采烈地打马而行。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像王翠翘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如果说徐晋一丁点想法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就目前而言，徐晋对王翠翘确实是感激的成份居多，此女不顾性命为自己挡下一掌的举动，着实让徐晋十分感动。
金花婆婆的医馆在城西，为了方便治疗，这段时间王翠翘都住在医馆后面的小院子中，徐晋还特意派了初春来帮助秋雁。
炎炎夏日，昼长夜短，尽管眼下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但是天色还是大亮着，太阳才下落至西城城楼的顶端。不过，由于四周建筑的阻挡，医馆后面的小院倒是阴凉了，阳光只照到院东墙上。
王翠翘伤得很重，再加上女子体弱，恢复得更是缓慢，经过近二十天的休养，近日才勉强能下地搀着走动。
这时，王翠翘便由初春扶着，在小院的阴凉处缓步行走，略显苍白的俏脸已经微微出汗了，气息明显有些急。
“师傅，累了吧，先坐一会儿吧！”初春扶着王翠翘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又取出手帕细心地替后者擦干净额头上的汗珠。
王翠翘恬然笑道：“谢谢，初春，你也别叫我师傅了，听着怪怪的。”
“那婢子便学老爷叫翠翘姑娘好了！”初春抿嘴笑道。
王翠翘用手帕掩着小嘴轻咳了两下，带着些许赧然柔声问：“初春，徐大人……近日很忙是吧？”
初春点头道：“老爷这些天是挺忙的，南京来人陪审巨盗徐惟学一案，再加上夏大人不在，什么事都得老爷亲力亲为，昨天婢子回去拿衣物，听初夏说了，老爷每晚处理公文到深夜才睡呢。”
王翠翘释然地噢了一声，轻道：“初春，我现在也没啥大碍了，要不你回去服侍你们老爷吧，这里有秋雁便行了。”
这时秋雁端着一碗汤药从屋里出来道：“小姐，该吃药了。”
王翠翘那远山般的黛眉顿时蹙了起来：“这药太难喝了，每回喝完都想吐，难受得厉害，不喝也罢。”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喝药病哪能好！”一把严厉的声音突兀响起。
三女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金花婆婆神色严厉地行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唇红齿白的英俊青年，赫然正是徐晋。
王翠翘双颊腾的红了，美眸中喜色却是自然流露，赧然道：“婆婆教训得是，翠翘见过徐大人。”
徐晋微笑回礼道：“翠翘姑娘不必多礼，今天的气色似乎好多了。”
金花婆板着脸道：“徐大人年纪轻轻便老眼昏花了吗？她这是见到男人脸红了，哪里是气色好！”说完便抓过王翠翘的手腕把脉。
徐晋不由尴尬得无言以对，王翠翘更是臊得俏脸如火烧，低着臻首，垂下长长睫毛。

第0643章 马车接回门
金花婆婆板着老脸替王翠翘诊完脉后，便对着徐晋道：“王姑娘的伤势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但要彻底康复的话，还得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回头老身便开一副固本培元的药让徐大人带回去，每隔两天服用一剂，半个月后再来复诊。”
徐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惊觉道：“婆婆的意思是让本官接走翠翘姑娘？”
金花婆婆怪眼一翻道：“徐大人自己的女人不接走，难道要留下来给老身当儿媳？如果王姑娘乐意，那老身自然也是没意见的。”
金花婆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徐大钦差在风中凌乱，还真是个硬核老太婆啊。
王翠翘本是性子恬淡大方之人，此时也臊得几乎把下巴埋进了双峰之间，气氛说不出的尴尬。幸好，善解人意的初春连忙打圆场道：“老爷，咱们那地方大，环境也好，对翠翘姑娘养伤有好处，而且婢子也方便服侍。”
徐晋正犹豫着，王翠翘已经先开口了，轻声道：“谢过初春的好意，不必麻烦了，我之前租下的别院还没退掉，搬回去那里住便是。”
徐晋看着王翠翘憔悴消瘦的颜容，不由心中一热道：“翠翘姑娘还是搬去本官那住吧，反正地方也足够大，更何况翠翘姑娘是因为本官才受的伤，本官又岂有撒手不管之……”
徐晋眼见着王翠翘的俏脸蓦地变得苍白，而且眼圈也微微泛红了，不由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
王翠翘用手帕捂着小嘴轻咳了几声，垂目低声道：“当日在船上小女子也是一时惶急之举，徐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要歉疚。另外，徐大人的好意翠翘心领了，终究是男女有别，翠翘若是搬到大人的住处，徒招人闲话。”
初春不由暗吐了吐舌，看来老爷刚才那句话真把人家翠翘姑娘给惹得伤心了。
徐晋亦不禁暗暗苦笑，聪明细腻的女子似乎都有一种毛病，那就是太敏感了。
“翠翘姑娘……其实本官这儿正好有几首新曲子想跟翠翘姑娘探讨一下，但愿翠翘姑娘能不吝赐教。”徐大人脑中灵光一闪再闪，总算闪出了一个既不伤对方自尊，又有说服力的理由来。
本来微绷着脸的婢女秋雁噗嗤的失笑出声，连忙掩住小嘴把脸转到一边，初春亦不禁莞尔。
王翠翘心中的委屈失落瞬间化为乌有，轻抿了抿樱唇道：“徐大人莫要骗人才好！”
徐晋暗松了口气，笑道：“君子一言既出，十匹马也难追，秋雁，把药给你家姑娘喝了，然后收拾好行李跟本官回去吧，正好马车就在外面。”
秋雁咯咯笑道：“好哩，倒是又要麻烦徐大人帮个忙了。”说完把那碗汤药塞到徐晋手里，然后便拉着初春跑进屋去收拾。
王翠翘满脸通红，倒是不好意思再让徐晋给她喂药，所以主动从徐晋手中接过碗一饮而尽，一双如远山般的黛眉又苦得皱成了险峰，有种说不出的可爱劲儿。
王翠翘的行李并不多，只是一些日常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些女儿家用的日常物品，秋雁和初春两人很快就收拾打包完了。
金花婆婆虽然硬核了些，但出于礼貌，徐晋还是跑去向她告辞了，这才带着三女离开了医馆。
马车倒是勉强能坐得下三人，二牛负责赶车，而徐晋则跟在马车旁边步行。十名锦衣卫和十名五百营悍卒分为前后两拔，隔着十来米护卫警戒。
此时正好是日落黄昏，西边的天空霞光万道，繁华的扬州街道上仍然十分热闹，一些大胆的百姓甚至凑近前向徐晋叩头问安。
话说在晋商财团的协助下，扬州城中的物价已经回落了，而且这段时间徐晋也把部份走私情节轻微的士绅商贾释放了。若只是走私货物牟利，但没有通贼的士绅则一律罚银警告了事。只有那些情节特别恶劣的士绅商贾才处以刑罚，譬如协助倭贼攻城的东台县首富郑家，族诛那是肯定的，如此重罪肯定没有人情可讲。
正是徐晋这种从轻处罚的宽宥做法，让人心惶惶的扬州城迅速稳定下来，士绅商贾们感恩戴德，老百姓们也交口称赞，特别是那些失业的工人，络绎不绝地跑到钦差住宅前叩头跪拜。
其实底层老百姓的想法很简单，哪个官儿给他们解决问题，哪个官儿让他们有饭开，那个官儿就是好官，就是清天大老爷。
秋雁偷偷地撩起一点儿窗帘，见到正有几名百姓跪在街边向徐晋叩头行礼，不由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小姐，看来徐大人真的很得人心啊。”
初春粉嫩的脸蛋露出一抹自豪道：“那肯定了，我们家老爷虽然为官不足两载，但办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实事呢。”
王翠翘从车窗帘的缝隙处望出去，正看到那一袭青色官服，从容自若地前行的背影，也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竟是瞬间霞飞双颊。
徐晋用马车把王翠翘接回了住处后，第二天下午，一骑快马便冲进了扬州城，给徐晋送来了夏言的加急捷报，双屿港拿下了，李光头抓到了，不过织信美子、细川武殊和普净跑掉了。
徐晋看完了夏言的捷报，也禁不住感叹织信美子这倭女实在命大，竟然三番五次走脱，这次出了大海，要再抓住她更是难上加难了，莫不成还真得杀到日本去追讨那几百万两的欠款不成？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便至五月中旬了。五月十六这天，陆炳终于把犯人押回到京城，只是巨盗徐惟学在山东地界就一命呜呼了，尸体用石灰保存着运了进京。
小皇帝朱厚熜自然对一具尸体没兴趣，甚至连看都懒得看，直接便吩咐烧了，然后兴冲冲的亲自提审倭贼大内宗设。
大内宗设去年在浙江宁波府行凶，于大明国土上纵横数百里烧杀抢掠，击杀并挟持多名明军高级武官，最后满载抢来的财物安然逃出大海，这无疑让大明丢尽了面子和里子。
小皇帝朱厚熜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此时抓住了大内宗设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召开“公审大会”，当众问罪判刑，以扬大明国威了！
估计是为了起到震慑效果，朱厚熜公审完大内宗设后，别出心裁地判了他“烹刑”，直接在午门外架起一只大铁锅，然后把大内宗设丢到锅里活活煮死了。那些被邀请来观刑的各国使臣差点没吓尿！
朱厚熜审判完大内宗设后，倒是没有掺和到巨盗徐惟学一案，而是交给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会审。
其实案情早在扬州就审明了，并没有牵涉到吏部尚书乔宇，所以杨廷和一党均是松了口气，而张璁等人却很失望，徐子谦不给力啊！
由于没有两派从中角力，所以巨盗徐惟学一案很快便由三法司会审完了，施浩然以及一众加入白莲教的官员全部被判抄家杀头，就连与施浩然有姻亲关系的成国公朱辅也被罚俸三年，而扬州知府江平被判腰斩，家中男丁全部发配充军，女眷则没籍教坊司。
吏部尚书乔宇虽然查明与巨盗徐惟学一案无关，但是有失察之过，朱厚熜抓住这一点，硬是免了他的吏部尚书一职。
乔宇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过失，所以杨党最终也保不住他，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改调南京吏部尚书杨旦入京顶替了乔宇。

第0644章 碰了一鼻子灰
盛夏酷暑，尽管才是上午九时许，但天空中依旧骄阳似火，滚滚热浪逼人而来。然而此时的乾清宫养心殿前却是十分热闹，两支人马竟在烈日之下玩蹴踘比赛，玩得哪叫一个不亦乐乎。
由服装看得出，这支蹴踘队伍分别由金吾卫和锦衣卫组成。朱厚熜那小子一身白色的胡服，充当金吾卫的左前锋，而且还十分骚包地戴着队长的红袖章，呼呼喝喝地指挥队员进攻。
陆炳是锦衣卫队的队长，两条长腿奔跑起来那叫一个快，却就是撵不上带球的朱厚熜，后者抓住机会起脚抽射了，负责守门那名锦衣卫眼睛瞪得老大，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那马步也扎得老大，结果球便从他的胯下嗖的钻了过去，射进了球门之中。
“皇上威武！”
“皇上必胜！”
“皇上无敌！”
在场外一众太监和宫女的喝彩声中，朱厚熜得意洋洋地举起双手食指耍帅，场外的喝彩声便更加热烈了，一名小太监还尖着嗓子大喊：“狗（go）狗（go）狗（go），阿狸狸阿狸……！”
这位小太监显然也不懂自己唱的是什么玩意，狗呀狸的，反正之前见靖安伯徐晋进球时唱过，觉得很爽很有范儿，所以这时便唱了出来替皇上助庆。
朱厚熜指着那名小太监哈哈大笑，一众太监宫女见到皇上喜欢，便也蹩脚地跟唱起来，于是乎，庄重堂皇的乾清宫前便响起了一片“狗狗狗，狸狸狸”的鬼哭狼嚎。
话说自从徐晋去年搞出了新式的蹴踘比赛后，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这种游戏便风靡了整个大明，当然，正所谓上行下效，新式蹴踘比赛之所以这么热，嘉靖帝在其中起到了极大的示范作用。
魏国公徐鹏举做生意确也是把好手，在他的经营推广之下，明朝版的足球产业链已经被他搭建起来了，蹴踘联赛如火如荼，如今京中各大商会名下都组建了蹴踘队，而且着实包装出了几位大热的球星来。
如今京城西郊，五百营的营地附近已经形成一片繁华的小镇，地价涨到飞起，最受益的自然就是五百营了，光是租金估计就足够维持三千人的军费开销了，若是再加上每年的分红，养五千兵马绰绰有余。
言归正传，两支队又踢了半个小时左右，小皇帝朱厚熜又进了一球，比赛结束，最终朱厚熜所在的金吾卫队5:4一球险胜锦衣卫队。
陆炳这小子十分机灵，尽管暗中放水，但也特意让比分尽量接近，一来能掩盖放水的事实，二来也让皇上觉得胜利是他用汗力和努力拼来的，皇上自然就更加开心。
此时朱厚熜那小子确实十分愉快，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俊脸红通通的，一边擦汗，一边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盅凉开水，哈哈笑道：“阿炳，你们锦衣卫还得多练练啊。”
陆炳嘿笑道：“皇上你也就是运气好赢了一球而已，下次未必赢得了。”
朱厚熜得意地道：“不服气是吧，改日咱们再踢一场，让你小子心服口服。”
陆炳眼珠一转道：“皇上身边的侍卫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手，这便宜占大了，可惜靖安伯徐大人如今不在京，要不然小的就可请徐大人的两位舅子助拳，保准能赢皇上您。”
朱厚熜点了点头道：“谢佥事和三枪那小子武艺确实不俗，下次他们回京，朕准你请他们助拳。”
陆炳道：“标下听说谢父，还有谢家老大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不知是不是真的。”
朱厚熜笑道：“何止，估计小婉姐姐就能把你小子打趴下！”
朱厚熜说到这里，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暖意，想当年他流落上饶县城街头，差点就冷死在风雪寒夜中，是小婉姐姐把自己抱进屋里救活了，还让自己待在家里白吃白住大半年，过年还给自己做新衣服新帽子。
当初在徐家村祠堂被山贼围困，贼人差点就打进来了，命悬一线准备突围之际，小婉姐姐还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并没打算把自己这个累赘丢下。
这一幕，朱厚熜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他怕得要命，死的恐惧充斥了他幼小的心灵，是小婉姐姐给了他安慰和勇气。幸好，最后谢二哥及时带人赶回救援了，而且年纪比他小的谢三枪当时也勇敢地捡起石头攻击爬上墙头的贼人。
可以说，谢家几个兄弟都给朱厚熜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们曾经共过生死患难。这也是朱厚熜对谢小婉比亲姐姐还好的原因。
陆炳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标下在扬州时和谢三枪比过，确实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永秀郡主是女的，皇上说标下打不过她，标下实在有点不信。”
朱厚熜哈哈笑道：“三枪都打过你，你还想打得过小婉姐姐，还是再练几年吧，等你长到十八岁，倒是有希望和小婉姐姐一较高下了。”
陆炳趁机道：“皇上，标下在扬州捉拿巨盗徐惟学时，听他说什么赤阳掌呀，好像谢家是元末猛张定边后人什么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谢家一家均是武艺高强之辈，估计也是将门之后吧。”
朱厚熜神色自然地道：“张定边确是员猛将，当初在陈友谅麾下效力，可惜有眼无珠，投错了明主。”
“是是是，陈友谅此人刚愎自用，鼠目寸光，又岂是太祖皇帝的对手，败亡只是迟早的事，可惜那张定边不知好歹，屡次拒绝太祖皇帝的招揽，最后还隐姓埋名躲了起来！”
朱厚熜皱了皱眉道：“阿炳，你平时书也懒得多看一本，对张定边倒是蛮了解嘛？”
陆炳心里咯噔一下，讪笑道：“标下那天听巨盗徐惟学提起张定边，所以便特意打听了一下此人的来历。”
朱厚熜淡道：“你小子是不是被三枪打败了，所以心生不愤？”
陆炳吓得扑通地跪倒在地上道：“皇上，标下绝无此意，只是今天与皇上了聊到，所以就提一下，更何况标下是皇上的耳目，这事自然不能隐瞒的。”
朱厚熜神色稍松，摆手道：“起来吧，这些陈年旧事以后休再提起，来人，沐浴更衣传膳，朕待会还要参加经筳。”
一众太监宫女连忙簇拥着朱厚熜进了养心殿。陆炳暗自抹了把冷汗，这货恨谢二剑设计杀了小野百合，所以今天便借机使坏想坑谢家，谁知却碰了一鼻子灰。
陆炳定了定神，看来皇上现在对谢家和徐晋确实非常信任荣宠，这种陈年旧事根本无法动摇皇上对他们的宠信啊。
殊不知徐晋早已经写信让小婉向朱厚熜坦白谢家的身份来历，而且小婉也照做了，这时陆炳再打小报告自然适得其反，鸟用都没，反而让自己在小皇帝面前减了分。
“陆炳，皇上在哪？”
陆炳正暗自懊恼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把冰冷稚嫩的声音，转身一看，便见一名衣着华贵的清冷小美人站在身后数米。
这名小美人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赫然正是吴皇后。话说朱厚熜去年大婚，娶了一后二妃，这位吴皇后才十二岁，今年刚过十三，父亲是一名秀才。
这位吴皇后确实生得花容月貌，可惜总是板着脸装老成，明明是个才十二三岁黄毛丫头，偏偏想要国母的端庄威仪，在闺房生活中也是一板一眼，朱厚熜嫌她没情趣，所以极少到皇后的坤宁宫，反而更加喜欢年纪稍大，很懂体贴人的淑妃。
皇上不待见吴皇后，下边的人自然也不太把她当回事了，就拿陆炳来说，这次从扬州回京给吴皇后和两位皇妃都带了礼物，不过给吴皇后的反而是最薄的一份。
陆炳眼珠一转，恭敬地行礼道：“陆炳参见皇后娘娘，皇上刚踢了一场蹴踘，此刻正准备沐浴更衣呢。”
果然，吴皇后一听便皱起了眉头斥道：“皇上整日沉迷蹴踘游戏，你们这些奴才不劝谏就算了，竟然还陪着他疯，岂有此理，本宫回头便禀明太后，治治你们这帮煞才！”
陆炳连忙诚惶诚恐地跪下道：“皇后娘娘息怒！”
事实上吴皇后现在还没掌权，后宫大权还在朱厚熜生母蒋氏手中握着，她这个黄毛丫头威信还没建立起来，再加上不得皇上宠爱，所以宫人都不怕她，现在陆炳“诚惶诚恐”的样子倒是让她十分受用，冷哼一声道：“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仔细你们的皮。”
陆炳连忙叩头谢恩。
“那靖安伯徐晋可恨，捣弄什么新式蹴踘游戏，还要盅惑皇上沉迷进去。”吴皇后愤然跺了跺脚后便走进了养心殿。
陆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吴皇后的背影，然后便离开了皇宫，回到家里立即命人准备一份礼物给靖安伯府送去，说是从扬州带回来的手信。
陆炳这货显然意识到暂时动不了谢家，所以立即便改为讨好，当然，这只是表面的。

第0645章 江南如烟，楼船听雨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客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每年的农历五六月份，江南梅子成熟的时候，梅雨时节便会如约而至，嘉靖二年的梅雨也不例外，暖湿季风把海洋充沛的水汽带到了长江中下游一带，往往雨水连绵旬月不止，着实恼人得很。
断断续续的雨水，忽大忽小，已经接连下了五天了，空气仿佛都能拧出水来，站在楼船上往外望去，但见运河两岸烟雨迷朦，给苏州这片婉约的江南水乡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钦差楼船在运河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船头上那一幡玄黄团龙旗早已被雨水打湿，不大不小的雨滴打在甲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徐晋是五月十六日这天离开扬州城的，乘船沿京杭运河一路南下，由于在沿途的州县有停留，所以历时十天才进入苏州地界，约莫再有小半天就能抵达苏州府城了。
扬州那边的事已经基本了结，土地清丈工作也打开了局面，新任的扬州府通判朱纨会严格执行下去，所以徐晋也没必要继续待在扬州城，于是便乘船继续南下巡视，督促各府县加紧推进土地清丈工作。
徐晋在扬州府抓了知府江平，板倒了背景深厚的两淮盐运使施浩然，还撸掉了大批参与走私的官员士绅，这无疑起到了杀鸡儆猴的震慑作用。
所以徐晋所过处，各州府的地方官员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然也就没人敢阳奉阴违，一个个都老实地贯彻落实土地清丈政策，毕竟一旦被徐砍头抽查到，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按照计划，徐晋会沿着京杭运河一路巡视南下，由于苏州府是仅次于扬州府的大府，徐晋打算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的，接着便会继续南下浙江杭州府。
话说钦差副使夏言自从拿下了双屿港，已经来信好几回催促徐晋南下了，因为他在浙江宁波抓了不少参与走私的士绅商贾，又或者给走私提供保护的官员，其中便包括宁波府知府赵瑞。
另外，夏言还在宁波府境内大肆搜查民间私藏的海船，找到后立即予以捣毁，所以彻底激怒了当地的利益集团，弹劾他的奏折雪片般飞往南京和京城，压力不是一般的大，他快要顶不住了。
徐晋这回倒是不急于跑去给夏言擦屁股了，正好借此机会让这头犟驴吃点苦头，所以乘着楼船不紧不慢地南下，巡视的闲瑕之余还跑去游览沿途的名胜古迹，优悠得很！
钦差楼船的船舱很宽敞，外面雨雾迷朦，船舱里却是十分干爽，气氛也轻松温馨。
此时，徐晋正品着俏婢初春沏的洞庭碧螺春茶，初夏唇间的玉箫正吹出婉转动听的箫音，这小妮子跟王翠翘学习了月余，这箫吹得是有模有样，颇有几分火候了。
王翠翘一身翠绿的裙裳，正襟危坐在一架古琴前，婉约如画一般，纤纤素手在琴弦上跳跃出一连串悦耳的音符，与箫音相和应。
从旋律听得出，两女正在合奏一曲《仙剑问情》，此时王翠翘终于轻启朱唇起唱了：“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
不得不说，王翠翘这把嗓子得到过上帝的眷顾，这一开口，那天籁一般的歌声顷刻让人精神一振，紧接着便是沉醉在其中。
听王翠翘唱曲无疑是一种享受，如果能看着她唱曲，那更加是神仙般的享受，绝色顷城的恣容，绝代无双的唱功，堪称完美！
然而这种神仙般的享受，徐大人已经享用了很久，甚至是有点上瘾了。就在王翠翘的伤势大好后，徐大人几乎天天厚颜跑去听人家王大家唱曲，甚至不惜“作”了很多新曲跟王大家共同“探讨”，而且这次南下杭州也把王大家带上了。
于是乎，蝉联三届花魁的王大家成为徐大人的私人歌唱家，当然，徐大人也成了王大家的御用作曲作词人。而且，徐晋的“高产”着实把王翠翘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实在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每天都作出一首新曲来，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渐渐地，王翠翘对徐晋层出不穷的新曲已经习以为常了，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麻木。有时王翠翘甚至觉得，自己只要跟在徐晋身边，根本不再需要去周游列国采风，因为徐晋作的曲她都唱不完了。
“情天动，青山中，阵风瞬息万里运。寻佳人，情难真，御剑踏破乱尘……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一曲终，琴声箫声皆歇，只余窗外潇潇雨声，荡气回肠的动听歌声却仿佛在耳畔回响缭绕。
徐晋轻吁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感叹，秋雁已经摇头晃脑，粗着嗓道：“翠翘姑娘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余音绕梁三月不绝矣！”
秋雁说完便掩着嘴咯咯地娇笑道：“徐大人能不能换一套说辞，别说我家小姐，就连婢子都听腻了。”
初春和初夏这两名俏婢亦是忍俊不禁。
徐晋哑然失笑道：“那本官便换一套说辞好了，翠翘姑娘这曲唱得妙哉妙哉，简直好听到勾魂夺魄，让人欲罢不能啊。”
正准备喝口茶水润润喉咙的王翠翘差点便喷了出来。秋雁咯咯地笑道：“徐大人，难道我家小姐的容貌没有勾魂夺魄，没有让人欲罢不能？”
徐晋不由大汗，这巴辣婢子还真的什么都敢讲啊。王翠翘双颊如同火烧一般，羞恼地嗔了婢女一眼，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故意掩饰尴尬，竟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可把秋雁吓着了，小姐眼下虽然已经大好，不过伤势还没完全康复呢，可别有什么反复才好，当下也不敢再贫嘴了，连忙担忧地上前轻抚王翠翘的后背。
幸好，王翠翘咳了片刻便平伏下来，徐晋关心地问：“翠翘姑娘，感觉哪儿不舒服了？要不要停船靠岸找大夫？”
王翠翘心中一暖，微红着脸摇了摇头道：“不碍事，喝水呛着了。”
徐晋闻言这才稍放下心来，倒是不好再让王翠翘继续唱曲了。
估计是刚咳完的原因，王翠翘此刻两眼水汪汪的，那善睐明眸看着徐晋，浅笑道：“楼船听雨，江南如烟，此情此景，徐大人不是应该有好诗词助庆吗？”
此言一出，舱内众人均是眼前一亮，初夏这小蹄子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拍着手掌欢笑道：“对对对，老爷很久没做新诗词了。”
徐晋不由苦笑不迭，在诸女目光注视下，只好起来在船舱内踱步，脑子飞快地搜索着，忽然灵光一闪，微笑道：“有了！”
徐晋的诗词名声在外，这么短的时间便有腹稿，诸女均不觉得惊讶，反而认为这才是正常的，均眸光炙炙地往徐晋望来。
徐晋不由暗叹，有时名声太盛也不是好事啊，看来以后绝对不能再轻易作诗词了。
徐晋背着双手在窗前站定，看着外面的风雨徐徐吟道：“风雨潇潇濯九州，浪淘天地入东流。却余人物淘难尽，又挟风雷作远游。”
徐晋刚刚吟完，初春初夏已经满眼崇拜地鼓起掌来。
王翠翘美眸炙炙地看了徐晋一眼，此诗的风格跟徐晋以往的诗词一般，一如既往的豪迈磅礴，顿时把婉约温柔的江南烟雨碾得粉碎，唉，不知咱们的徐大人此番南下，又要给沿途的州府带来多少风雷急雨呢！

第0646章 五峰船主的崛起
舟山群岛位于浙江东北部，岛礁众多，如星罗棋布，乃我国第一大群岛，面积占了我国岛屿总面积的两成以上。其中金塘岛是舟山群岛中的第四大岛，面积达七十平方公里，岛上有山有水，而且土壤肥厚，可种植粮食作物，还有天然良港——沥港。
嘉靖二年五月初一那天，钦差副使夏言领兵剿灭了双屿港，徽商副会首王直侥幸逃脱，率着残余部众逃到了金塘岛。
王直在金塘岛得到喘息后，陆续聚拢起一批双屿港的旧部，还招揽了原属于闽人李光头的手下，再加上附近几伙小型海贼和倭寇加入，所以短短一个月不到，王直的手下便积聚起千人之众，成为浙江附近海面势力最大的一伙海盗。
势力迅速膨胀的王直开抬重操旧业，自号五峰船主，以金塘岛沥港为据点开展海贸走私活动，毕竟手底下这么多人要养活，不走私他还能干啥？当然，走私之余，王直也安排人手在岛上开垦耕种作物，以期能够做到粮食自给自足，大有占岛为王的态势。
王直之前在大陆还有着商人的身份，如今被夏言这一围剿，已经坐实了海盗的角色，所以王直现在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已经回不了头，干脆便做个无法无天的海盗王吧。
话说以前在双屿港时，王直是正儿八经地做走私生意，而如今无本买卖他也干，抢劫过往商船，甚至是命手下跑到大陆沿海的村镇抢掠物资，要不然他手底下的千来弟兄就得喝西北风了。
五月二十五日，王直在沥港迎来了他的一位老主顾，就是那个给自己起名叫西门俊秀的佛朗机人，音译名叫罗纳道。
此时，王直和罗纳道两人正在简陋的草棚中对席而坐，喝着劣质浊酒骂娘，当然不是互相骂娘，而是骂钦差副夏言的娘，而且顺带问候了夏副使祖宗十八代的全部女性。
“草他奶奶的狗钦差，草他祖奶奶的夏副使，窝草&&%%@@……”满脸大胡子的罗纳道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咧咧的，估计是嫌半生不熟的汉语骂着不过瘾，于是便换成西班牙语继续骂。
话说那天罗纳道虽然逃掉了，但却损失了一艏船，可把这货肉痛死了。那艏六桅大船价值不菲，而且船上还有三十二门佛朗机火炮和八十名水手，这些可是罗纳道一半的财产，是他不远万里，远渡重洋跑到东方来发财的依仗，如今损失了一艏，怎能不恨？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罗纳道是西班牙的一名贵族，他有一个葡萄牙的朋友，率船队跑到东方做生意发了巨财，这货不由眼红心热，于是也向亲戚朋友筹钱建了两艏远洋帆船，并且招募水兵，兴冲冲地跑到大明这个富庶的东方帝国做生意发财。
可惜大明海禁严厉，罗纳道这只新来的菜鸟一开始并没赚到钱，还差点被广东水师给烩了，后来这货跟其他冒险者学到了经验，私下跟大明沿海的海盗商人交易，这两年倒是开始赚钱了，不过离回本还差一大截，他向亲友借来的钱可是要算利息的。
罗纳道本来还想着今年大干一场呢，可惜倒霉碰上了钦差副使夏言带兵来围剿，损失了一艏大船，顿时令他血本无归。最糟糕的是，由于夏言坐镇宁波府，严厉打击走私行为，昔日的走私贸易中心双屿港也被封堵了，以至于没有生意可做。
既然没有生意可做，那自然就没钱挣了，在家乡欠了一屁股债的罗纳道只能每日借酒消愁，结果西门俊秀变成了西门消瘦。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罗纳道打听到老朋友王直在金塘岛沥港开市，于是便赶紧跑来了，可惜王直刚被围剿完，家底都被抄没了，如今要钱没钱，要货也没货，实在不能满足罗纳道的胃口。
此时，王直灌了一口浊酒沉声道：“西门兄，如今夏言蹲守在宁波府城，日夜派兵巡视海岸，还大量销毁民用海船，本地的士绅商贾都不敢再跟我联络买卖了，所以很难再收购到充足的货物，只能从绍兴府、嘉兴府、淞江府这些地方收些鸡零狗碎的玩意。
所以你要的五百匹丝绸和三千斤茶叶眼下实在是搞不来，不过，你若是信得过鄙人，可以先付两成订金，然后三个月后再来，鄙人保证给你准备好所有货物，甚至是翻倍也有可能。”
罗纳道立即皱着眉头道：“不行不行，两成订金太多，三个月太长，最多一成订金，一个月时间。”
王直现在正急需一庄大单提振士气，顺便再回点血，所以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咬牙道：“行，看在西门兄台是老主顾的份上，一成订金就一成订金，一个月后交货，不过，鄙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罗纳道虽然满脸大胡子，看似粗豪，实际是个谨慎狡猾之辈，眼珠一转道：“王老板先说来听听。”
“火枪，鄙人要五十杆火枪。”王直沉声道。
罗纳道目光闪烁，火绳枪和佛朗机火炮是西洋人的一大优势，所以西洋人之间有约定，火枪和火炮绝对不能卖给东方人。毕竟西洋人远渡重洋而来，人少船少，要是连火枪和火炮这两样优势都没有了，很容易被东方诸国的海盗商人黑吃黑。
王直面色一冷道：“西门兄弟，咱们汉人有句成语叫做敝帚自珍，不知你听说过没？”
“噢，什么意屎？”
“意思就是一只破扫帚都当成珍宝般藏着不肯示人，这样子的人是交不到朋友的，记住，要交到真诚的好朋友，必须大方慷慨才行。”
“不不不，咱们的火绳枪可不是破扫帚，是犀利的火器。”
王直不屑地道：“西门兄，明军所使用的燧发枪，你那天也见识过了吧？你们的火绳枪与之相比差远了，就你们西洋人还当成宝。”
罗纳道不由微窘道：“没那么夸张，燧发枪比火绳枪也就强在击发这一点上，其他的也没强多少。”
王直摆了摆手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今朝廷厉行禁海，若是大明的地方卫所卫军也装备了燧发枪，那咱们这些人都没活路了，你们西洋人找鬼做生意去吧，唇寒齿亡，懂吗？再说你的火绳枪以前是有优势，但现在已经落后了，为何还要死抱着不放？若是咱们有了火绳枪，至少还可以和明军拼一把。”
罗纳道面色变幻不定，显然有点被王直说动了，再加上他现在欠着一屁股债，正急着回本呢，最后咬牙道：“好，我给你五十杆火绳枪，一杆二十两银子，但你不能透露是我卖的。”
王直不答话，只是竖起一根指头，表示只能给十两银子一杆。
实际火绳枪的造价不到五两银子，而且罗纳道手上的火绳枪都是用了几年的二手货，所以装出皱眉为难的样子，“便秘”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当下，两人便达成了交易，罗纳道给了王直五十杆二手火绳枪，王直付款五百两，而罗纳道又用这五百两付了一成的货物订金。
所以算来算去，罗纳道等于白给了王直五十杆火绳枪，当然，王直此人还是比较讲诚信的，若是能顺利搞到货物，他也不会昧了罗纳道这几百两银子，而罗纳道显然也信得过王直的为人。
五十杆火绳枪看似不多，但五峰船主王直却靠着这五十杆火枪起家，从此走向他的海盗人生巅峰。

第0647章 咸鱼翻身之风暴来袭
就在五峰船主王直与佛朗机人罗纳道交易，获得第一批五十杆火绳枪之际，普净和尚徐海正在日本大隅岛的一家破酒屋喝闷酒，心里充满了仇恨。仇恨的对像自然就是奉旨钦差徐晋了，这个小白脸不仅射杀了他的叔父徐惟学，还抢走他心仪的女人王翠翘，让他无家可归，像一只孤魂野鬼般流落异国他乡。
话说五月初一那天，戚景通率兵突袭双屿港，徐海、织信美子、细川武殊三人同乘一船逃出了双屿港，后来又在夏言的追杀中侥幸走脱，经过近个月的行船，终于抵达了日本大隅岛（今鹿儿岛）。
对于细川武殊来说，如今两淮盐运使施浩然已经倒台，普净和尚徐海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所以便直接把他丢在大隅岛自生自灭，自己则回了本州岛，向细川氏家族复命。
织信美子倒是有心要收留徐海，不过徐海却觉得效忠一个女人很没面子，所以没有跟着织信美子前往尾张国的织信家族，而是继续留在大隅岛。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大隅岛的领主叫辛太郎，向来钦慕汉人文化，而对日本影响最大的自然就要数盛唐了，著名的鉴真和尚六次东渡日本，就是发生在唐朝。
唐朝开元年间，鉴真和尚应日本留学僧人的邀请，曾六次东渡日本弘扬佛法，乃日本佛教南山律宗的开山祖师，影响深远。嘿，而巧就巧在监真和尚原是扬州大明寺的主持，而偏偏普净也是扬州大明寺的和尚。
于是乎，大隅岛领主对普净和尚徐海礼敬有加，还给他扣了个“活佛”的名头，抬高徐海身价的同时，也抬高了自己的身价，毕竟天朝上国有“活佛”东渡到大隅岛这种乡下地方，他这个领主也是与有荣焉嘛。
所以，徐海这段漂泊异国他乡的日子过得并不悲惨，而且还十分享受，住得好吃得好，还免费睡了几个日本女人，包括现在这家酒屋的美艳女掌柜都向他自荐了枕席，喝酒更是没收过一文钱。
不要奇怪，古代的中国实在太富庶强大了，自汉唐以来的GDP就是世界第一，甚至比世界的总和还多，是不折不扣的文化输出国，对周边的国家影响巨大。在日本、朝鲜、以及南洋诸岛国的眼中，中国就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所以这些国家的人对汉人自然都高看一头。
这种情况就好像现代的一些中国人，只要是洋人都高看一头，明明都是些洋垃圾，一些女人还要搭钱又陪睡，以至于那些洋垃圾得意洋洋地戏称中国女人是“容易操”。
而在明朝，情况显然正好相反，普净这个在大明国内被通缉的贼僧，到了日本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人人敬仰，倭国女人争相献身的“活佛”，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普净在大隅岛的生活很优渥，但是他一点都不快活，尤其是想到被徐晋一枪干翻的叔父徐惟学，他胸中的仇恨之火就会熊熊的燃烧起来。
普净和尚徐海是由他叔父徐惟学一手带大的，叔父传授他本领，把他当成继承人来培养，视他如亲骨肉，所以普净也视徐惟学如亲生父亲。
然而，武艺高强的叔父竟然被徐晋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书生一枪干死了，普净恨啊，恨不得拧断徐晋的脖子，不，应该是先阉掉再拧断脖子，谁叫这小白脸还抢走了王翠翘。
所以，徐海现在是作梦都盼着回到大明报仇，可惜他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甚至连艏船都没有，这辈子想找徐晋报仇恐怕只能作梦了。
然而，老天似乎要给徐海一次实现梦想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名武士闯进了酒屋，对着徐海行礼道：“普净大师，领主大人有请。”
普净脑中灵光一闪，竟是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昂首将盏中的清酒饮尽，站起来合拾道：“阿弥托佛，烦请施主带路。”
“托个屁的佛，明明都喝酒睡女人了，酒色两戒均破，还装什么得道高僧！”武士心中腹诽，不过既然领主大人要把这小子包装成活佛，他自然不会笨到去拆穿。
武士把徐海带进了领主府，大隅岛领主辛太郎已经备好了酒席，并且带着客人亲自到门前相迎，给足了徐海面子，还真把他当成活佛般供着。
大隅岛领主辛太郎约莫五十岁许，鼻下的人中短狭，且留有一撮黑须，头发的四周剃光，顶部长发束起，身穿和服，脚踩木屐，十分典型的日本武士打扮。
这时辛太郎非常热情地介绍道：“普净禅师，来来来，在下给你介绍几位贵客，这位是种子岛的助五郎阁下，他的大哥助太朗乃种子岛的领主。”
“阿弥托佛！”徐海不卑不亢地向着助五郎稽首合拾行礼。
“这位乃萨摩国的伙长扫部阁下，这位乃日向国的彦太郎阁下，这位乃和泉国的细屋阁下，这位乃麻叶阁下……”
大隅岛领主辛太郎一口气向徐海介绍了近十人，都是些在地方上颇有点身份的人物，亦即相当于大明的地方士绅。
这些人中有的懂汉语，有的却不懂，不过都十分热情向徐海这个满身酒气的“活佛”行礼问好。
大家寒暄了一番后入席，酒过三巡菜上五昧，徐海便对着辛太郎道：“连日来承蒙领主大人款待，贫僧不胜感激，只是贫僧思念故土，所以有个不情之请。”
辛太郎笑道：“普净大师请讲。”
徐海咬了咬牙道：“贫僧想向领主大人借十万两银子购买一批船只，然后招揽人手回国做买卖，一年后归还领主十五万两银子。”
辛太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之所以款待徐海，把他包装成活佛，只是为了给自己长长脸面罢了，徐海竟然得寸进尺向自己借银子，还一开口就是十万两，还真拿自己是个人物啊。
当然，辛太郎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徐海难堪，皮笑肉不笑道：“这个……难办啊，不是本人信不过大师您，实在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大笔银子，抱歉！”
辛太郎不肯借银子，不过种子岛的助五郎却是心动了，一年五万两银子的利息啊，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于是问道：“敢问普净大师可当真，借十万两银子，一年后归还十五万两？”
“阿弥托佛，出家人不打逛语！”徐海合拾道。
辛太郎不由暗撇了撇嘴，暗道，骗鬼呢，哪有这种好事！
助五朗自然也不会因为徐海的一句“阿弥托佛”就信了，继续问道：“普净大师可有担保？十万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徐海淡然地道：“没有担保，不过我的叔父是鲨王徐惟学，你们之中应该有人听说过吧？”
“鲨王徐惟学！”助五郎动容地站了起来，显然也听说这位大明海上巨盗的大名。
“鲨王徐惟学是谁？”在场没听过的连忙问。
助五郎崇拜地道：“十多年前，鲨王徐惟学乃明国沿海势力最强的岛主，囊括了大明沿海五成以上的买卖，富可敌国，麾下上万之众（假的，没有），大小船只数千艏，在大明国内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家兄便与他做过生意。”
在座一众倭国名流闻言皆动容了，望向徐海的眼神显然均起了变化。
徐海暗喜，淡道：“贫僧叔父虽然大意中了明军的奸计，但他老人家高瞻远瞩，事先在岛屿上秘密藏匿了大量的财物，区区十万两银子，本人随时可以还给诸位。贫僧现在缺的只不过是船和人手罢了。”
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众倭国名流都心动起来，包括之前不屑的大隅领主也坐不住了，生恐别人抢了他的好处似的，急忙道：“普净大师，本人虽然拿不出十万两银子，但是五六万两还是可以的。”
一时之间，在场的倭国名流都纷纷表示愿意借银子给普净。
徐海自然是乐开了花，不动声色地继续忽悠了一番，最后一众倭国士绅合伙给他凑了十万两，还同意各家派出相应人手协助他回国做买卖。
于是乎，徐海空手套白狼，也顺利地迈出了他走向海盗人生巅峰的第一步。
六月初，一切准备就绪，徐海率领一支由二十艏大船组成船队离开了大隅岛，浩浩荡荡地杀回大明，他要报仇！他要用怒火燃烧大明的沿海！他要成为大明的恶梦！成为海贼王！！！
就在徐海离开大隅岛之际，积信美子和细川武殊也各自率领本家族的船队出发，同样向着大明沿海杀去，他们也是为了复仇，同时掠夺财富物资，弥补上次失败的损失。
与此同时，倭国沿海那些成群结队的浪人和海盗皆是闻风而动，纷纷扬帆出海，显然打算浑水摸鱼，分一杯羹！
嘉靖二年的夏末，一场风暴正向着大明沿海气势汹汹地扑去，大洋之上波浪滔天……

第0648章 太湖泛舟
夏日炎炎，天空中骄阳似火，估计连枝头上的蝉都热得嗓子冒烟儿了，叫唤起来嘶哑无力。此刻坐在太湖边上的凉亭中，乘着习习凉风，一边吃冰镇西瓜，一边欣赏湖中“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怡人景色，无疑是一种极为惬意的享受。
徐晋是五月十六日乘船离开扬州的，二十六日抵达苏州府城，至今已在苏州逗留了十天。这段日子里，徐晋一直忙于公事，主要是巡视和抽查苏州府的土地清丈工作。
今日是六月初六，徐晋终于可以忙里偷闲，微服带着王翠翘主仆，还有初春初夏这两名俏婢出门游玩了。
游览苏州自然少不了泛舟太湖和品尝阳澄湖大闸蟹了，只是眼下正是六月上旬，并非吃大闸蟹的季节，所以只能选择携美泛舟太湖了。等再过两个月秋风吹起，那会便是蟹肥糕黄的日子，大明朝的阳澄湖大闸蟹啊，徐晋是肯定要吃的，原生态的绿色美食，难道不是穿越众享受的福利之一吗？
当然，原生态的美女也是穿越众享受的福利之一，此刻，初春初夏和秋雁这三个俏婢，正在湖边的凉亭中吃瓜乘凉闲聊，而徐晋则正和三届花魁王翠翘泛舟共游太湖。
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唐朝诗人扬万里这句诗可不是吹的，此刻徐晋和王翠翘所乘的一叶小舟就淹没在荷花丛中，四周荷叶田田，一眼望不到边际，红的白的荷花在阳光下争芳吐蕊，美不胜收。
湖风轻拂送来阵阵香气，不知是荷花香，还是王翠翘身上的脂粉香，徐晋禁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轻吟道：“花气袭人知昼暖，鹊声穿树喜新晴。”
王翠翘今日穿了一件湖绿色的裙裳，明眸皓齿，玉骨冰肌，梳着带刘海的少女的小髻，薄施脂粉，那张能打九十五分以上的俏脸更是美得如诗似画，灵气扑面而来。
王翠翘盘坐在徐晋对面，两人之间摆着一张小几案，几案上有棋盘，棋盘中黑白子犬牙交错，已经下了几十手子。
王翠翘听见徐晋吟诗，美眸顿时睇了过来，轻笑道：“徐大人，该你了，别又想吟两句前人的诗蒙混过关。”
徐晋微笑道：“翠翘姑娘，瞧你说的，本官是这样的人吗，你这是以小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王翠翘轻啐了一口，抿嘴轻笑道：“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徐大人文过其质，算不得君子。敢问上一局快输的时候，是谁故意把棋盘碰翻了的。”
徐晋不由苦笑道：“是小船摇晃，本官一时失手所致，并不是故意的，翠翘姑娘就别跟本官计较了好吧。”
“人家是小女子嘛，自然是小肚鸡肠了些的，徐大人还是赶紧落子吧，要不然小女子又该计较了。”王翠翘说着美眸嗔了徐晋一眼，自己却是禁不住噗嗤地失笑起来。
这一嗔一笑可不得了，即使朝夕相对，已经有了一定免役力的徐大人都不由微微失神。王翠翘俏脸微红，赧然地低头看着棋盘，心中有种莫名的甜悦，还有一丝丝得意，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女为悦己者容吧！
徐晋看着王翠翘那覆着眼帘的长长睫毛，还有瑶鼻下那两瓣嫩粉粉的红唇，心跳不由自主地的加快了，一股暖流在小腹间流转，竟是有点蠢蠢欲动起来。
此刻四周都是密匝匝的荷叶，除了忽然吹过的轻风，偶尔瞎浪过头顶的蜻蜓，一切都静悄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旑旎起来。
古人告诉我们，孤男寡女就好像干柴和烈火啊，当然，前提是两人来电，绝缘体可不行！
王翠翘的臻首越垂越低，不敢去看徐晋的眼睛，芳心扑通扑通地乱跳，仿佛要从喉咙跳出一般。
扑通……
一条闪着银光的两尺大鱼忽然跃出水面，大嘴一张便衔了一片荷花的花瓣，然后扑通的掉回水里，水花溅了徐晋和王翠翘两人满头脸都是。
“啊！”王翠翘娇呼一声，把棋局碰翻了，黑白棋子哗啦啦地掉船板上。
徐晋急忙伸手扶住王翠翘的两侧香肩，免得小船摇晃把她晃下湖去。
王翠翘定了定神，取出手帕擦去脸上晶莹的水珠，又下意识地替徐晋擦几下，这才意识到不妥，触电般把手收回，已经是霞飞双颊，不胜娇羞。
哗啦哗啦……
几叶小舟破开荷叶驶来，船上的便衣锦衣卫远远喊过来：“大人，发生何事了？”
徐晋摆了摆手道：“无事，翠翘姑娘被一条鱼惊了一下。”
那些锦衣卫闻言立即十分识趣地把小船撑远了，消失在密密的荷叶后面，免得打扰了大人的好事。
事实上，那条二尺长的太湖银鱼已经打扰了徐大人的好事了，要不是这条鱼，说不定徐大人和王大家就在这片“接天连叶无穷碧”的太湖上……那个啥震了。
有些事总是要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好，关键时刻被打断了倒是不好再续上……咳，别想歪，说的是下棋，棋盘被打翻了，这局棋自然不能再继续下了。
徐晋摊了摊手笑道：“翠翘姑娘，这次不能怪本官了吧。”
王翠翘此刻已经恢复了恬淡的模样，抿嘴轻笑道：“徐大人是巴不得吧，再下一局可好？”
徐晋不擅长下棋，每次跟王翠翘下棋都是输多赢少，偶尔赢一两局估计也是人家姑娘放水的结果，所以笑着摆手道：“还是算了吧，本官没有受虐的倾向，回头我找二牛下棋就好。”
王翠翘看着徐普那没志气的样子，既好笑又好气，最终噗嗤的失笑出声，嗔道：“这还是自称挟风雷远游的徐大钦差吗？”
徐晋哈哈一笑道：“以木为棋盘乃是小道，以天下为棋盘才是大道，本官的风雷只扫大道，小道还是算了，只合闲暇时打发时间用。”
王翠翘不由目泛异彩，盈盈脉脉地望来。
徐晋不由暗汗，看来女人都崇拜会吹牛逼的男人啊，当然，能把吹过的牛逼都实现的男人，女人估计会更倾心。

第0649章 吴中才子
古朴的竹箫轻抵在王翠翘的唇间，优美的音符如山间清溪般缓缓流淌而出，又似清凉的涧风拂面而来，给炎炎夏日注入了几分清凉。
王翠翘此刻吹奏的正是后世小有名气的曲子《绿野仙踪》，此曲空灵出尘，优美中又带着淡淡的忧伤，用洞箫来吹奏时，忧伤之意尤重半分。
不得不说，王翠翘在音乐上的天份高得吓人，徐晋不会记谱，这首曲子也没有歌词，徐晋只是哼了两遍旋律，王翠翘便把整首曲子谱出来了，还稍作了部份修改，此刻吹奏出来婉转如诉，娓娓动听。
徐晋不顾形象地仰面躺着，双手惬意地枕在脑后，一边嗅着近在咫尺的荷香与体香，一边享受这曲赏心悦耳的《绿仙野踪》。
王翠翘一身湖绿色的裙裳，秀发如墨，亭亭的身姿俏立如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完全沉浸在吹奏之中，一只红翅膀的蜻蜓落在她的香肩上，这画面实在不能再美了。
当最后一串音符从指间流逝，王翠翘低垂的睫毛缓缓抬起来，明眸落在躺着的徐晋身上，见到后者鼾声微微，竟似是睡着了，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王翠翘举起竹箫，作势便要在徐晋的头上敲上一记，最终还是不忍心把他吵醒，轻轻地收起竹箫，在旁边坐下，取了一面描花小团扇轻轻替徐晋扇风。
正当王大家面红心跳地细细打量某人英俊的小白脸时，远处突然传来呼喝和激烈的争吵声。
“岂有此理，这里是太湖，是天下人的太湖，又不是你们的私家园林，凭什么不让经过，好狗不挡道，速速让开……哎呀！”
随着一声惊呼，接着便是翻船落水的声音，王翠翘好奇地站起来张望，这时徐晋也被吵醒了，坐起来问道：“翠翘姑娘，发生何事了？”
王翠翘没好气地白了这家伙一眼道：“我的徐大人睡得可好，那边好像有人落水了。”
徐晋歉然地笑了笑道：“抱歉，翠翘姑娘吹的曲子太动听，本官竟是眯过去了，噢，我们过去瞧瞧怎么回事吧。”
这时远处嘈杂的声音不断，估计是锦衣卫在搭救落水者。徐晋拿了船桨，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划去。
当到达出事地点，徐晋正好见到几名便衣锦衣卫，将一名浑身湿透的家伙从湖中捞了起来，旁边还有一只底朝天的小渔舟。
“发生何事？”徐晋皱着剑眉问道。
为首那名锦衣卫谄笑着禀报道：“回大人，这个家伙不识好歹，非要打这边经过，形迹猥琐可疑，属下几个便打算将此人驱离，谁知这家伙自己乱动，把小船给弄翻了，打扰到大人实在万万不该，属下这便把这瞎了眼的狗才拎走。”
“胡说八道，你们这帮仗势欺人的狗奴才，快快放开本人。”被拎着那名男子挣扎着大声道。
徐晋忽然觉得此人的声音有些熟悉，皱眉道：“你们先把他放下吧。”
那名锦衣卫连忙把人放下，那家伙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哗啦啦地流的湖水，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呃……原来是子畏兄啊！”徐晋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王翠翘掩住了小嘴，原来这位狼狈的家伙赫然正是大才子唐寅唐伯虎。
唐伯虎此时也认出了徐晋和王翠翘，神色尴尬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子谦兄和翠翘姑娘，难怪一曲洞箫吹得如此荡气回肠。”
徐晋不禁恍然，敢情唐伯虎这老票客就在附近，听到箫声便跑来窥视，结果被外围的便衣锦衣卫给逮个正着了。
“近两月不见，翠翘姑娘玉容风采犹胜往昔，看来伤势已然大好，小生这厢有礼了。”唐伯虎捋顺了湿漉漉的胡子，以自认为潇洒的姿势行了一礼。
徐晋不由无语，王翠翘恬然地福还一礼道：“唐公子客气了。”
“子畏兄不如先上岸换套衣服吧。”徐晋好意提醒道，虽然眼下天气炎热，但这位装嫩的唐大才子毕竟是已经五十多岁了，弄不好就着凉病倒。
当下，众人便把船划回岸边，正在凉亭中等候的三名俏婢连忙迎出了亲水台，见到徐晋竟然带回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猥琐老男人，不由都露出好奇之色。
唐伯虎这货见到长相甜美，而且生得一模一样的初春和初夏，顿时便故态复萌，一双老色眼都移不开来，“潇洒”地一揖道：“小生唐寅，见过两位姑娘。”
初春连忙闪身避开不受，初夏则啐道：“人家只是个丫环，可当不得唐公子一声姑娘。”
唐伯虎这才注意到初春初夏一身婢子打扮，敢情是徐晋的贴身丫环，既尴尬又艳羡，好水灵的一对孪生美婢。
“初夏，我的身高跟子畏兄相当，去取一套我的衣服来给子畏兄替换吧。”徐晋吩咐道。
由于天气炎热容易出汗，所以今早出门游玩前，细心的初春特意给徐晋多准备了两套衣服，以备更换之用，然而此时徐晋竟然要拿给唐伯虎穿，初夏这妮子自然是不愿意的，所以微撅着小嘴站在原地没动，一脸嫌弃地睨着唐伯虎。
幸好，懂事的初春转身去马车上把衣报拿了过来，这才免了唐大才子的尴尬。唐伯虎道谢一声，跑到一艏乌蓬船内把衣服换了。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徐晋的衣服都是质地上乘的高档货，唐伯虎穿上后顿时显得精神了许多，一改往日落泊的邋遢模样，竟是有点小帅了，看得出来，唐大才子年轻时模样应该不差。
“子畏兄请坐！”徐晋微笑着招呼唐伯虎在凉亭中的石台旁坐下，并吩咐初春给他斟了一杯洞庭碧螺春茶。
初夏不禁暗暗腹诽，不明白老爷为何对这个邋里邋气的色老头如此礼遇。殊不知徐晋若不是后世的穿越者，估计也会跟大多数明朝官员一般，对这位放浪不羁的唐解元不屑一顾。
所以说，徐晋对唐伯虎的礼遇，完全是冲着他在后世的若大名头来的，没办法，谁让这货的书画作品在后动辄过千万，甚至上亿。
唐伯虎坐下抿了口茶，那双眼还不时往初春初夏姐妹打量。徐晋有点不爽了，轻咳了一声道：“子畏兄，本官的十幅仕女图可画好了？”
唐伯虎竟然捋着胡子得意洋洋地道：“还差两幅，若是徐大人肯让这两位美婢入画，那便凑齐了。”
唐伯虎竟已画了八幅，徐晋不禁颇为意外。
原来自从上次在扬州见完徐晋后，唐伯虎便开始“发愤图强”，经过一个多月的创作，竟然让他画了八幅，今日这货正好和一帮朋友游太湖，忽闻莲叶间传出娓娓箫声，于是便划着小船靠近，待见到一名身姿绰约的女子站在小舟上吹奏，不由大喜，就想着上前来搭讪，结果被锦衣卫给拦了。
“初春初夏，唐公子想为你们画像，如何？”徐晋问两名俏婢。
初春性子温顺，自是没有不愿意的，初夏虽然不喜唐伯虎，但这妮子却喜欢被画，更何况这画是要送给老爷的，自然也是千肯万肯。
见到初春初夏同意了，唐伯虎大喜，立即便要动手作画。秋雁不由酸道：“唐公子，婢子入不得你老的法眼，难道我家小姐也不入得你老的法眼？”
唐伯虎捋须笑道：“非也非也，本公子已经为翠翘姑娘画过像了，乃十美之首，回头初春初夏这两幅画好，便一并请诸位品评！”
秋雁这才转嗔为喜道：“这还差不多？不过唐公子几时为我家姑娘画过像了，婢子为何不知道。”
唐伯虎得意地：“翠翘姑娘的仙姿玉容早就铭记在小生脑海中，随时可以跃然纸上！”
秋雁不由暗啐了一口，王翠翘也是俏脸生霞，偷偷地看了徐晋一眼。徐晋笑了笑，自然不会吃唐伯虎这老才子的醋，这货见到美女就这副德性。
徐晋命人取了笔墨画纸，初春初夏两名俏婢在唐伯虎的要求下摆好了造型，于是便正式开画。
刚画了一会，却见一群人顺着湖岸往这边找来，一边往凉亭中张望，一边喊道：“敢问亭中是哪家公子，可曾见到唐寅唐子畏？”
唐伯虎一拍额头大叫道：“糟糕，倒是把他们忘了，子谦兄，在下有几位朋友同游太湖，先去给他们说一声，免得以为在下失足落湖淹死了。”
徐晋已经认出那群人中的文征明，笑道：“既然是子畏兄的朋友，何不都请进亭来相见！”
唐伯虎大喜，这显然是他唐子畏长脸的好机会，于是站起来兴冲冲行到亭外，招手道：“诸位兄台，本人在此！”
那群人立即往这边快步行来，其中一位惊讶地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唐伯虎，表情夸张地道：“唐子畏，才一会不见你这老小子就发财了？莫不成做了太湖龙王爷的女婿？”
这时，众人当中的文征明已经认出了亭中笑吟吟的徐晋，不由微吃一惊，连忙上前施礼道：“文璧见过钦差大人。”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第0650章 怀才不遇
在得知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英俊青年竟是奉旨钦差徐晋后，唐伯虎那些友人顿时都变得拘谨起来，小心翼翼地上前见礼。
正所谓树的影人的名，徐晋虽然年纪轻轻，但近年来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在功名上，徐晋连中五元探花及第，一口气连着科举通关，让人咋舌。在文名上，徐晋的诗词堪称冠绝，一首《临江仙》让诸才俊为之失色。在武功上，年仅二十岁的他已经身经百战，斩获了伯爵之位，这次回京说不准还会封候。
所以，徐晋算得上是文武全才，浑身光环煜煜生辉，简直让普通人难以直视。
唐伯虎自认为与徐晋相交于微末，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所以尽管徐晋如今已经飞黄腾达，今非昔比了，他还是“亲切”地称呼徐晋为子谦，此刻在一众友人面前更是叫得欢快，估计是要彰显他和钦差大人之间的友谊吧。
“子谦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希捷兄祝允明，这位是子重兄陈淳……”唐伯虎捋着须，得意洋洋地向徐晋介绍他的才子好友们。
祝允明即祝枝山，表字希捷，徐晋自然认识这位江南四大才子之一，上次在扬州的花魁大赛上也见过一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至于陈淳、汤珍，蔡羽这些人虽然名气不及四大才子，但徐晋作为一名书法爱好者，自然也听说过，而且还临摹过他们的字帖。
据历史记载，文征明曾经牵头结了个诗社，名字叫“东庄十友”，而陈淳、汤珍等人便是东庄十友之一。这群怀才不遇的苏州才子时常聚在一起吟诗赋文，把臂同游江南各处名胜古迹，成为一时佳话。
徐晋对所谓的“怀才不遇”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这些人之所以不能当官施展抱负，一般原因只有两个，第一就是科举没考上；第二就不是当官的料，被对手踢出局了。
譬如祝允明，人生得丑陋，右手大拇指上还长了一根小手指（畸形），所以给自己起了“枝山”的外号，有自嘲之意。在古代是十分注重仪表的，所以祝枝山这样的人，即使科举通关也做不成大官，顶多任一名小吏。关键祝枝山还考不过，好不容易中了举人，结果连续七次参加会试都不中，最后连他儿子都中了，他还是不中，比张璁还要倒霉，人家张璁至少考第八次时通过了。
文征明就更加惨了，考了大半辈子还是个秀才公，连个举人都没混上，想去吏部挂名候缺也没那个资格，还当个屁的官。
因此，所谓“怀才不遇”的大才子们，其实都是考场和官场上的失败者。一群心灰意冷的失败者聚在一起，只能寄情于山水风月，玩玩笔杆子，泡泡妹子，倒是在文学方面混出了名头，有些泡妹子成绩斐然的，甚至得了风流才子的名头，譬如唐伯虎和柳永之流。
若是跟这样一群愤世嫉俗的失败者谈论治政时事，显然是一件无趣的事，不过若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却是件很惬意的事。
此刻，徐晋便很没架子地混在一众老才子当中，站在案后，观看唐伯虎给初春初夏画像。一众才子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气氛轻松而畅快。
唐伯虎画的工笔画，自从由徐晋那里学了素描，唐老才子在作画方面的造诣更是精湛了，笔力越发精纯，而且速度也快了很多。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初春初夏这两名俏婢便跃然纸上了，两张一脸一样的俏脸，不一样的恣态，不同的气质，分外娇俏动人，让人见之心喜。
“唐子畏，这幅画归我，回头请你喝三顿酒，如何？”
“子畏兄，在下用上次那幅山居秋暝图跟你换。”
“子畏兄，在下家里那一册春（宫）图谱你可以拿走，但这幅并蒂仕女图得归我。”
唐伯虎还没画完，那帮友人便争相索要此画了，徐晋看着画中栩栩如生的两名俏婢，心里亦是喜欢得紧，连忙抬手道：“诸位，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幅画是本官请求子畏兄画的，婢女也是本官的婢女，画自然是归本官所有了。”
一众老才子顿时哄笑起来，倒是没人再开声索要了，钦差大人的东西，谁敢抢？
唐伯虎显然也是个竞赛型的家伙，越多人围观便越兴奋，今日竟是超常发挥了，这幅画显然他近段时间来的巅峰之作。
唐伯虎画完后，捋着胡子得意洋洋地自赏了片刻，越看越是喜欢，竟是有点舍不得送给晋了。徐晋是何等人物，见状立即嗖的把画抽了过来，笑吟吟地道：“子畏兄，君子一言既出四马难追，可不能食言自肥了，别磨磨蹭蹭的，赶紧用印吧，要么题字也行。”
一众老才子再次哈哈大笑，越发觉得这位钦差大人对眼了。
唐伯虎并未带印泥，万分不情愿提笔在留白处署上了名字和日期，还顺手写了一段短序，叙述今日发生的事。
徐晋不由乐开了花，同时心里怪怪的，五百年后的拍卖会上，这幅画不知能拍出多少个亿，拍卖师介绍这幅画来历时，会不会提到自己？
徐晋吹干了字迹，然后把画卷递给了初春，吩咐她收起来。两名俏婢早就心痒难耐了，只是不好凑上来罢了，这时接过徐晋递来的画卷后，立即便兴奋地打开观看。
当看到画中的自己时，两名俏婢都禁不住掩住了小嘴，被自己的美丽惊艳到，就连旁边的王翠翘都露出一抹羡慕之色。
但见画中两名一模一样的少女亭亭立在栏杆旁边，背景便是荷叶填田田的太湖，少女仿佛两朵并蒂而开的莲花，初春温柔含羞，初夏明媚浅笑，让人见之心动不已。
唐伯虎得意洋洋地道：“子谦兄，这算两幅，另外八幅明日再给你，咱们的旧账便两清了！”
徐晋拱了拱手笑道：“子畏兄真乃信人也！”
陈淳哈哈大笑道：“传闻唐子畏当年在江西洪州（南昌）被宁王扣留，最后得徐大人指点，光着屁股冲撞宁王的车驾，这才得以脱身出城，只不过这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烂，养了数月才痊愈。如今看来传闻并不假，要不然咋就欠了徐大人十幅仕女图呢。”
提起唐伯虎当年的糗事，一众损友个个哈哈大笑，倒是王翠翘等人闹了个大红脸，匆匆行出凉亭上了马车，免得一群老不要脸的又说出些荤段子来。
徐晋让锦衣卫把王翠翘诸女先送回钦差行辕，然后便与诸位老才子一道前往酒楼宴饮了一番。这一场酒宴足足饮了两个时辰才结束，花了徐大人五十两银子。
酒宴上，诸位老才子都在卖力的表现，高谈阔论地表达自己政治见解，显然是想搏得徐晋这位钦差大人的赏识。可惜徐晋根本没打算用这帮愤世疾族的家伙，就让他们继续当“怀才不遇”的才子好了，他们显然更擅长这个。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文征明，就在别人恨不得把肚子里的货都在徐晋面前倒出来时，文征明却始终不卑不亢的，进退沉稳又不失礼节。
正好徐晋身边缺一个文书，所以便动了招文征明为幕僚的心思，于是酒宴后便私下约了他单独见面。
文征明考了大半辈子还是个秀才，早就绝了出仕的念头，但是徐晋私下里相约，他还是惊喜莫名，当即便答应了明日登门拜访。

第0651章 群贼会聚
夏日虽然炎热绵长，但日子还是在静悄悄地流走，徐晋在苏州逗留了大半个月后，六月二十日这天，终于乘船作别，离开了这片水墨繁华的江南大城，沿运河继续南下浙江杭州府。
俗语有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和杭州就是人们心目中的人间天堂，它们是镶嵌在华夏长江三角洲的两颗水上明珠，苏州有太湖，杭州有西湖，名气更盛。
不过，从苏州府沿运河至浙江杭州府，中间还隔了一个浙江嘉兴府，所以徐晋下一站的目的地就是嘉兴府，并且打算到嘉兴府下属的崇德县（今桐乡县）走一趟，无他，就因为初春和初夏是崇德县人氏。
（注：前文写到初春初夏是浙江宁波府人氏，此处因剧情需要，故修改为嘉兴府崇德县人氏。）
当初刚到扬州时，徐晋便在船上答应过初春，到时会带她们两姐妹回乡寻亲拜祭父母，作为一言九鼎的家主老爷，自然是要说到做到的。
在此先不说徐晋如何乘船南下嘉兴府，咱们把灯光和镜头转给普净和尚徐海。
话说徐海在日本大隅岛忽悠到了船只和人手，六月初三这天便率着二十艏大船，近千人之众，浩浩荡汤地扬帆出海，怀着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杀向大明沿海，准备大干一场。
经过十天的行船，徐海的船队终于抵达了舟山群岛的乘泗列岛，在此处扎安营扎寨，对淞江府和嘉兴府隔海虎视眈眈。
与此同时，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所率的家族船队也先后抵达了，分别占据了一座舟山群岛外围的岛屿作为基地，伺机袭击大明沿海的城镇，掠夺财货和奴隶之余，顺便找徐晋报仇。
另外，闻风而动的大大小小海盗团，以及西洋人都在静侯时机出击，准备在大明这块肥肉上狠狠地咬上一口。一场空前的危机正在慢慢地酝酿积聚，等待着狂暴释放的那一刻。
事实上，就在去年小皇帝朱厚熜下旨厉行禁海的那一刻起，这一场危机已经在酝酿了，只不过徐晋和夏言这两名钦差的到来，尤其是夏言这位海禁的强硬派，加速激化了这场危机。
徐海在乘泗列岛站稳脚后，立即便展开一场屠杀，吞并了附近十几伙海盗和倭寇，实力进一步膨胀，人数达到了两千之众，要不是担心打草惊蛇，他甚至还想把金塘岛的王直一伙也给吞并了。
不过，王直比徐海起步早，经过近两个月的发展，手底下已经积聚起三千多人，大小船只数百艏，再加上新得了西洋人的火绳枪，实力比徐海只强不弱，徐海想吞并他显然不太可能。
徐海一边壮大实力，一边谋划进攻大明沿海，派出奸细潜入大陆打听消息的同时，又积极联系织信美子、细川武殊，以及王直等人，希望能合作共同行动。
六月二十日，亦即是徐晋乘船离开苏州继续南下的这一天，徐海、王直、织信美子、细川武殊这四名倭贼首领齐聚金塘岛，商讨共同进攻大陆的事宜。
之所以将会议的地点选在金塘岛，一来是因为王直的实力最强，二来是因为金塘就在杭州湾边上，距离大陆最近。
接近正午时份，徐海、织信美子、细川武殊三名贼首陆续乘船抵达金塘岛。五峰船主王直亲自在沥港码头相迎，估计是为了震住对方，稳坐老大的位置，王直特意吩咐弟兄亮出了西洋人的火绳枪，在码头两旁夹道迎候。
果然，织信美子等人见火绳枪都不由微微变色，徐海更是暗暗庆幸没有对王直动手，要不然吃不了兜着走啊。
王直把三人迎进了堂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然后便开始商量进攻大陆的事宜。
话说王直本来是不太想参与这次行动的，免得被官兵盯上，但他若是不参与，这老大的位置怕是坐不稳啊，毕竟他手下的人也不是一条心的，派系林立，其中就有不少是倭国人。手底下大部分的人都表示想参与这次行动，王直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钦差副使夏言一直蹲在宁波府不走，走私生意实在难做，王直想获得充足的货物来满足顾客的需求，也只能铤而走险参与这次行动了。
四大贼首商量了半天，终于敲定了协同作战的策略，并约好统一发动的时机，然后便各自回去准备了。
六月二十一日，徐晋所乘的钦差楼船抵达了嘉兴府城外的码头上，一众地方官员毕恭毕敬地把钦差一行迎进了城中。谢二剑和王林儿所率领的八百名五百营新老兵则驻扎在嘉兴府城外。
徐晋这尊大佛离开杭州时，杭州那些官员士绅终于可以松口气，这会倒是轮到嘉兴府的地方官绅如履薄冰了，连日来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土地清丈的工作半点也不敢落下。
徐晋在嘉兴府巡视了三天，对土地清丈的进度和成果相当满意。六月二十五日这天，徐晋便只带着十五名悍卒，还有十五名锦衣卫，微服离开了嘉兴府城，秘密乘马车前往崇德县，同行的还有初春和初夏这两名俏婢。
毕竟徐晋此行是为了帮助初春初夏寻亲，所以王翠翘主仆并未跟随，而是留在嘉兴府城等候。
崇德县位于杭州府与嘉兴府之间的平原上，距离苏州和杭州都只有百余里，而且南面就是杭州湾，所以经常会受到海盗和倭寇滋扰。不过，崇德县城毕竟有城墙，小股的海盗还不敢觊觎，一般只是在城外村镇劫掠一番，然后便逃归大海。
六月二十五日一早，徐晋一行人乘着马车离开嘉兴府城，顺着官道行驶了近两个地辰，终于抵达了崇德县城北门。
眼前这座崇德县城只是一座小城，跟东台县差不多，城墙是夯土筑成的，只是在外面彻了一层青砖而已，防御力自然不能与那些大城相当。
由于徐晋是微服出行的，再加上此行是为了私事，所以徐晋并不想惊动地方官员，自然就没有官绅在城门外迎接了，两辆马车和三十名随行人员低调地进了城。
或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两名俏婢都明显有些忐忑不安，就连平时活泼的初夏都安静地坐在马车内，微蹙着娥媚，情绪十分低落。
徐晋暗叹了口气，左右分别抓住两名俏婢的手，安慰道：“别担心，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打听消息，他们会找到你们父母安葬的位置的。”
初夏轻嗯了一声，幸福地靠进老爷怀中，初春见状俏脸微热，最终也大着胆靠入老爷的另一边怀里，幸福地顷听着老爷有力的心跳。
初夏偷偷地向姐姐做了个得意的鬼脸，很明显，这小蹄子刚才低落的情绪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只不过是为了搏取老爷的怜惜罢了。
初春俏脸绯红，作为孪生姐姐，她对自己这个妹妹有着近乎心灵感应般的了解，自然一眼就瞧出了妹妹使的这点小伎俩，不过她也不点破，甚至还有意无意地配合。毕竟若是回到京城府里，她们可难再有这样的机会和老爷相拥而坐了。
徐晋并没留意两名俏婢那点小心思，不过就算留意到，徐老爷也只会一笑了之，甚至是加倍地宠她们一下，毕竟这要求不高，而且是男人都乐意的事。
“老爷，这家福庆客栈门面不错，不如就在这里住宿吧！”
正当徐晋惬意地左拥右拥时，二牛勒定了马车嗡声嗡气地道。

第0652章 街上偶遇
徐晋掀起帘子下了马车，发现眼前这家福庆客栈门面还算干净，当即便决定在此住下了。
福庆客栈那名咨客见到徐晋衣着华贵，随从众多，两个丫环还是如花似玉的孪生子，显然非富即贵，所以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地上前招呼道：“公子住店还是打尖？”
徐晋微笑道：“住店，给本公子安排一间上房，下面的人也给安排一下，手脚麻利些，少不了你的赏银。”说着随手丢了一块碎银过去。
咨客手疾眼快地接住碎银，发觉竟有五钱之多，笑容更加灿烂了，热情地道：“公子，崇德县虽然是个小地方，不过咱们这家福庆客栈可不小，后面有三座独立小院，如今正好有一座还闲着，公子要不要一来座？住着也舒服，而且方便。”
到底方便干什么，咨客没有说，只是暧昧地扫了徐晋身后的两名俏婢一眼。
徐晋向来不会亏待自己，听闻有独立小院，自然是求之不得了，当即点头道：“好，就住那了。”
咨客大喜，马上便带徐晋入住，至于二牛和赵大头等亲兵自会有其他人招待。
福庆客栈后面果然有三座并排着的独立小院，另外两座都有人入住了，咨客把徐晋带到西边空着的那座小院外面，一边开门一边介绍：“中间那座院子最是宽敞，不过被一名阔绰的富商包下了……徐公子，里面请。”
徐晋正想迈进院子，结果隔壁院子的门却是打开了，一名四十岁许的男子行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八名青衣奴仆和两名婢女，排场不是一般的大。
那名中年男子一身绫罗绸段，双手均戴了一枚翠绿欲滴的玉板指，头戴一顶六合统一瓜皮帽，一副土财主的架势。
此人目光首先落在初春和初夏身上，瞬时露出惊艳之色，不过当他看到徐晋时，顿时愕住了，本来神气地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来，快步上前行礼道：“鄙人徽州罗龙文见过……”
徐晋没等他说完便笑着打断道：“原来是罗员外，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眼前这名土财主打扮的中年男子赫然正是徽州大墨商罗龙文。话说罗龙文虽然徽商商会的，但他做的是徽墨生意，并未曾参与许栋和王直的走私买卖，所以没受到两人牵连。
罗龙文也是机灵，见到徐晋一身便装，而且还跑到民间客栈来下榻，显然是不想声张暴露身份，说不准是跑来崇德县微服私访的，所以立即改口笑道：“是啊，巧了，没想到在这种小地方见到徐公子。”
徐晋眼神嘉许地微笑道：“不知罗员外来此做什么大买卖？”
罗龙文摇头道：“哪里是什么大买卖，呵呵，只是王绿珠王大家正好巡演至此，所以鄙人便赶过来给她捧场而已。”
徐晋不由恍然，看来这位罗员外也是追星一族，笑道：“原来如此，王绿珠大家的口技确实堪称一绝，在下有幸见识过一回，至今难忘。”
罗龙文嘿笑道：“原来徐公子也是王大家的拥趸，鄙人此刻正准备去观看王大家表演，徐公子可有兴趣一道同往？”
徐晋虽然有些意动，但是刚坐了四个小时的马车，实在提不起精力来，还是先洗个澡，然后再睡个午觉来得舒适，所以摆手道：“在下有些乏了，罗员外自便，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罗龙文闻言暗暗吁了口气，近日有风声传出王绿珠有隐退从良之意，瞬时吸引了不少豪商大贾前来追逐，他罗龙文便是其中之一。
由于外界已经公认三届花魁王翠翘已经被钦差徐晋收入了私房中，所以罗龙文担心徐晋这次微服跑到崇德县是有心把王绿珠也收了，现在听闻徐晋没兴趣参加王绿珠的演出，自然是大松了口气。毕竟若钦差大人对王绿珠有意，那就没有他们这些商贾什么事了，钱再多也斗不过权力！
“呵呵，既然如此，那鄙人便不打扰徐公子休息了，告辞！”罗龙文又和徐晋客气了一句便离开了。
客栈那名咨客见到连罗龙文这种富商都对徐晋毕恭毕敬的，自然更加不敢怠慢了，无微不至地安排了徐晋住落，再三确认徐晋没有其他要求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这座小院并不大，连上院子估计也就百来平方的样子，但胜在环境幽雅，小院中种植了花树，还有独立的厨房和茅厕，确实相当方便。
两名俏婢喜滋滋地收拾布置好住处，然后服侍徐晋洗了个清凉的冷水澡，顺便羞答答地帮老爷缓解了下三路的问题。
这三伏天气洗个冷水澡无疑十分舒服，身心俱悦的徐老爷吃完午饭后，便躺在竹席上沉沉睡去了。
初春轻轻地掖好蚊帐，一边低声道“初夏，咱们带的皂角用完了，我上街去买些回来，你看着老爷。”
初夏刚刚服侍老爷荒唐了一会，此刻懒洋洋的不想动，点了点头道：“顺便买些肉菜回来，今晚咱们自己开火煮饭，客栈的饭菜一点也不可口，老爷不爱吃。”
初春嗯了一声便带上银子出门去，两名锦衣卫连忙跟着，这位可是大人宠爱的侍婢，可不敢出了意外。
初春虽然是崇德县人氏，不过出身贫苦家庭，小时侯也很少有机会入城，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海边的盐场帮家里堵盐，后来两姐妹被卖进了城中一家青楼，不久又被魏国公府的管事买走，带回京中调教。
所以，初春对崇德县城其实也不是很熟悉，逛了一大圈才买齐了东西。当初春提着菜肴从菜市行出来时，街边一名肮脏的中年乞丐眼前一亮，神色古怪地盯着初春打量。
初春并没有发觉乞丐的目光异常，只是甜甜笑着，一边走路，一边盘算今晚煮什么菜式给老爷吃。自从和老爷负距离亲密接触后，这俏婢的全身心里装的都是自家老爷。
“干什么呢？站住！”见到那名乞丐竟然站起来试图靠近初春，两名跟在后面的锦衣卫立即上前，凶神恶煞地喝斥他。
那名乞丐吃了一惊，惊惧地往后退开，初春这才注意到那名乞丐，善良的丫头只为这乞丐想向自己乞讨，连忙拦住两名锦衣卫，并且给乞丐的破钵中丢了几枚铜钱，微笑道：“拿去买吃的吧！”
初春说完便转身盈盈走了开去，两名锦衣卫目光凌厉地警告了这名乞丐一眼，这才跟着初春后面离开。
乞丐脸上惊恐之色瞬间便敛去了，捡起破钵中的几文钱抛了抛，看着初春远去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最后拿起破钵，远远地蹑了上去。
乞丐漫不经心地从福庆客栈门外经过，往里面瞄上一眼，然后辗转出了城门，在城门洞外与另一名瘦小乞丐碰头了。
“老茅，城中情况咋样？”瘦小乞丐低声问中年乞丐。
中年乞丐嘿然道：“没啥异常，不过近日那秦淮名妓王绿珠到了城中巡演，吸引了不少肥羊到此，身价十万两以上的就有好几个。”
瘦小乞丐眼前一亮，低笑道：“这就叫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这一票咱们要发了，走，回去通知老大。”
中年乞丐皱了皱眉道：“你先回去，老子还有点私事要料理一下。”
瘦小乞丐疑惑地道：“什么事？遇上仇人了？要不要帮忙？”
“关你屁事，赶紧滚吧！”中年乞丐在瘦小乞丐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后者赶紧捂着菊花跑了。

第0653章 物非人非，旧故里草木深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阵雨，地里的杂草早上还是湿漉漉的，马车的车轮辗过时，上面的水珠便纷纷掉落，负责在前面开道的十名锦衣卫苦不堪言，靴子底下粘着几斤重的烂泥，裤腿更是被野草上的水珠打湿了。
赵大头等十名五百营悍卒跟在马车后，倒也好不了多少，同样粘了两脚烂泥，不过作为百战老兵，更恶劣的环境他们经历得多了，所以对此并不在乎，一言不发地跟着车辙前行，用油布包裹着的燧发枪就扛在肩头上，彪悍的气息却是自然而然地外露，只要不是瞎了眼的蟊贼，断然不敢上前自找麻烦。
随着日头的升高，气温逐渐变得炎热起来，杂草上的水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蒸发着。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负责开道的锦衣卫终于停下了，百户韩大捷奔回马车旁禀报道：“大人，这里应该就是昔日沙坝村的所在了。”
徐晋掀起帘子钻出了马车，当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不由心中一凉，这哪里是什么村子，分明就是一片荒郊野岭，入目所见尽是杂花生树，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别说残垣断壁了，就连砖头瓦砾都见不到一块。
初春和初夏随后从马车内钻出来，看着眼前的荒凉，脸上也是一片迷茫，这里就是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村子吗？咋变成这样子了？
徐晋不由皱了皱剑眉道：“韩百户，你确定这里就是沙坝村旧址？”
韩大捷信誓旦旦地道：“没错，就是这里，属下已经反复打听确认过，这里确确实实就是以前的沙坝村，只是村子的人早几年就陆陆续续搬走了，村子也就荒废掉，所以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为何半点痕迹也没留下？”徐晋并不以为韩大捷敢随便找个地方忽悠自己，但是眼前这片荒芜的野地实在太扯了，人走了几年也不至于荒芜成这样子吧。
韩大捷连忙解释道：“大人，沙坝村以前都是些茅草屋，估计村民离开时连仅剩的木料都搬走了，所以才没有痕迹留下。”
徐晋不禁暗汗，自己也是经验主义，竟没考虑到这一层，沙坝村都是些贫苦灶户，哪里住得起砖瓦屋，村子荒废了这么多年，那些茅草屋估计都腐烂透了，没有痕迹留也很正常。
“姐姐你看！”初夏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棵缠满藤蔓的大树惊叫。
初春微微一震，两姐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到大树下面，用力撕扯攀缘在树身上的藤蔓。也不用徐晋吩咐，一众锦衣卫纷纷抽出绣春刀把缠在树上的藤蔓给清理掉，很快，一棵已经半枯的酸梨树便露了出来。
“姐姐，这……这是咱们家院子那棵酸梨树吗？”初夏神色犹豫，眼前这棵酸梨树，跟儿时记忆中的酸梨树并不是很相似。
初春此刻却是已经泪目了，点了点头道：“这就是咱们家院子那棵酸梨树，你看那根横杈，虽然已经干枯了，但是绳子勒出来的痕迹还在，妹妹记得么？”
初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猛点头道：“记得记得，那是娘亲用捡来的破渔网所结的绳子，阿爹系上一根木头后做成了秋千，那木头还不平整，坐着老硌人了，不过人家还老是跟姐姐抢着玩。
姐姐，这里就是咱们家的院子，就是咱们家的院子啊。阿爹！娘亲！女儿回来看你们了，女儿回来看你们了……呜呜！”
初夏流着眼泪悲呼，两姐妹跪倒在酸梨树下抱头痛哭不止，正是闻者心酸，见者垂泪。
徐晋暗暗叹了口气，一转眼便是经年，物非人也非。阴阳相隔，无疑是人世间最决绝，最难过的离别。父母在，人生还有来处，父母逝，人生便只剩归途，珍惜眼前人啊，且行且珍惜。
徐晋行了过去在旁边跪倒，一言不发，只是张开双臂把两女轻轻拥入怀中。两名俏婢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把徐晋的胸襟都打湿了。
良久，初春才抬起挂满泪珠的脸，抽泣着低声道：“老爷，爹和娘亲的坟怕是找不着了，婢子想就在这酸梨树下为他们立一座衣冠冢。”
徐晋立即回头对站在身后的韩大捷吩咐道：“韩百户，回城后便找一批工匠在此修坟，要用最好的石料，一应花费找二牛支取。”
“好的，大人！”韩大捷连忙答应道。
初春却是急了，连连摇头道：“老爷，婢子爹娘只是一介草民而已，那受用得起这个，只要堆一座土坟就行了。”
“这就么行，要么不修，要么就修最好的，就用石料修吧，墓堂也铺上石板，省得一头半月就长满了杂草。”徐晋斩钉截铁地道。
初春初夏如今虽然还是丫环身份，但日后总得给她们一个徐府姨娘的身份，伯爵的老丈人修一座不大的石料墓地应该也不算逾制。
“老爷！”初春感动不已，眼泪禁不住便又流出来，初夏更是不顾四周目光注视，激动地反抱了一下自家老爷，以此来表达谢意。
徐晋轻拍了拍两名俏婢的后背，两女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接着便在酸梨树下摆开了香烛和果品，进行祭祀。
徐晋也上了一炷香，并且敬酒三杯。尽管初春初夏只是侍妾，但毕竟也算是自己的女人了，给她们父母上炷香也是应该的。
正在这边忙着祭拜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分明是亲兵赵大头的声音。一众锦衣卫立即警惕地抽出绣春刀把徐晋三人护在中间。
稍顷，只见赵大头从茂密的草丛后面提了一名蓬头垢面的家伙过来，随手就丢到一众锦衣卫面前，骂骂咧咧地道：“老子刚才在那边解手，嘿，发现这鸟东西鬼鬼祟祟地往这里偷窥，估摸着不是什么好鸟，便顺手逮住了。老韩，审问一下这厮什么来路吧，这是你们的老本行。”
韩大捷立即撸起衣袖狞笑道：“好说好说！”
“咦，原来是你这臭乞丐！”韩大捷还没动的手，手下一名锦衣卫却是先认出来了。
“嗯？你认识？”韩大捷皱眉问那名手下。
那名锦衣卫冷笑道：“这家伙昨天在城里就企图骚扰初春姑娘，只是被我们拦了，今天竟然鬼鬼祟祟地跟到此，胆子倒是挺肥嘛。”
徐晋不由面色一沉，目光望向初春，后者点了点头，眼睛却是好奇地打量地上那名乞丐。
韩大捷锵的抽出了绣春刀，架在那名乞丐脖子上，凶神恶煞地喝问道：“说，什么来路？跟着咱们有什么目的，敢有半句假话，老子要你脑袋。”
那名乞丐满目恐惧，战战兢兢地道：“大爷饶命，小的只是路过，路过啊！”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老子看你手脚健全，要不给你卸掉一条腿和一只手，这样子行乞应该更容易得手。”韩大捷说完作势便要砍掉这名乞丐的左腿。
那名乞丐差点吓尿了，急叫道：“大妹二妹，救我！”
韩大捷不由啼笑皆非道：“今日就是喊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初春初夏却是蓦地变色，惊疑不定地仔细打量那名乞丐。
韩大捷的刀就搁在大腿上，那乞丐估计也是怕得要命，焦急地道：“大妹二妹，我是你们五叔，茅大中啊”
初春初夏对视一眼，脱口而出：“五叔！”
徐晋皱了皱眉，示意韩大捷把刀收起，冷喝道：“站起来。”
徐晋久居上位，那股气势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找抵挡的，乞丐乖乖地站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徐晋命人取出水囊洗去乞丐脸上的污垢，然后问道：“初春初夏……”
徐晋本来想问两名俏婢此人是否是他们的族叔，不过话到嘴边便打住了，因为没有必要再问，两女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五叔，真是五叔！”初春和初夏眼圈又红了，惊喜地行了上前，也不嫌乞丐身上脏，激动地抓起乞丐的手。
这名乞丐亦是红了眼圈，激动地道：“大妹二妹，真的是你们，真的是你们。昨日在城里五叔便觉得大妹有些眼熟，可是又不敢认，所以今日偷偷地跟着你们出城，当见到你们竟是来了沙坝村，五叔便知道肯定是你们俩了。天可怜见的，五叔总算找到你们俩姐妹了。”
两名俏婢骤然见到亲人，激动得都在微微发抖，初春抹着眼泪道：“五叔，你……现在住哪？村里其他人呢？”
茅大中神色不自然地咧了咧嘴，初春初夏都不由鼻子一酸，看样子五叔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都落泊到在街头行乞了。
“别哭别哭，傻丫头，五叔好着呢，看到你们过得好，五叔就放心了！”茅大中说着擦了擦眼角，显然也是真情流露。
初夏吸了吸鼻子，转身对着徐晋道：“老爷，这是婢子的本家族叔！”
徐晋微笑拱了拱手道：“茅大叔，在下徐晋。”
茅大中目光一闪，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还礼道：“见过徐公子！”

第0654章 有鬼
沙坝村的村民大部份都姓茅，初春初夏原也姓茅，小名就叫大妹和二妹，至于大名则没有，只是后来进了魏国公府，管事才给她们取名叫初春初夏。在识字率超低的古代，对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就连名字也俨然成为一种奢侈品。
茅大中乃初春初夏的本家族叔，当年村子被倭寇洗劫，初春初夏的父母双双遭了难，正是这位本家族叔把她们卖进青楼，拿到钱银后收敛安葬了她们的父母，同时大家也能靠剩余的钱苟且地存活下去。
正如初春当时告诉徐晋，她们姐妹是自愿被卖进青楼的，并不恨这位本家族叔，反而感激居多，所以此时见回这位族叔，姐妹二人悲喜交加，拿出马车上携带的食物，热情地招待这位混成了乞丐的本家亲人。
茅大中不知是真的饿坏了，还是确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蹲在那狼吞虎咽，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往赵大头等人扛着的燧发枪打量，只是燧发枪被油布包裹着，根本看不出里是什么玩意。
初春看着这位族叔衣衫褴褛，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一阵心酸，柔声道：“五叔慢点吃，别噎着了，还有很多呢，待回到城里我们还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茅大中接过初夏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偷偷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徐晋，低声地问：“大妹二妹，你们家老爷是哪里人啊，好像挺富贵的样子，还这么年轻，家里是当大官的吧？”
初春初夏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如玉树临风一般的自家老爷，俏脸上均浮现出自豪之色。
初夏差点就把徐晋的身份和盘托出了，总算她还醒起老爷这次是微服出行的，并不想暴露身份，所以答道：“我们家老爷是江西人上饶人，家里确实是当官的。”
茅大中目光闪烁地点头道：“那就好，小时候算命先生就说你们姐妹俩是有福气之人，命中注定会遇贵人，现在总算苦尽甘来，三哥三嫂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这一提起爹娘，初春和初夏顿时眼圈又红了，前者泣声道：“对了，五叔，我们爹娘的坟当年葬在什么地方呢？”
茅大中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就只顾着吃，倒是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走，五叔这就带你们去拜祭他们。三哥三嫂若见到你们姐妹长大成人，还出落得这么水灵，肯定要高兴坏了。”
当下，茅大中便带着徐晋等在野地里辗转走了数里，花了近半个时辰，这才在半人高的草丛中找到一座毫不显眼的土包。
“大妹二妹，你们的爹娘就合葬在这里了！”茅大中有些黯然地道。
徐晋吩咐了一声，韩大捷和赵大头等人便立即动手清理土坟四周的杂草和树木。正当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时，一名五百营悍卒忽然厉声喝道：“别动！”
原来那名五百营悍卒帮忙清理杂草时，油布包着的燧发枪就搁在旁边的地上，茅大中不知什么时候捡了起来，还想解开上面的绑绳来着，那名悍卒见状连忙出声喝止。
茅大中被悍卒凌厉的眼神盯着，顿觉浑身发毛，僵在那一动不敢动，讪讪地解释道：“矣……我还以为这是铲草修坟用的工具。”
“放下！”悍卒却是不为所动，依旧目光凌厉地盯着茅大中，活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初春和初夏见状花容失色，焦急地道：“五叔，快快放下，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这几个月时间，两女一直在徐晋身边侍候，跟五百营的悍卒接触也多，自然知道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悍卒，把燧发枪珍视如同生命，枪在人在，枪毁人亡就是他们的军规铁律，如今五叔竟然拿了人家的燧发枪，这还得了。
茅大中慌不迭地把燧发枪放回原位，讪讪地道：“这位大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哈，我不知道这东西不能拿。”
这名悍卒冷着脸把燧发枪捡起来背上，心里悻悻的，因为回头得挨赵老大处罚。
初春初夏目光乞求地望向徐晋，徐晋皱了皱眉道：“算了，不知者不知罪，下不为例。”
徐晋此言一出，赵大头等人收回了目光，继续清理杂草树木，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也随即消失。茅大中不由松了口气，同时暗暗心惊：“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莫非是……？”
茅大中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低着头假装拔草掩饰眼里的惊惧。
徐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茅大中，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察的疑色，燧发枪虽然用油布包着，但外形怎么看都不像是铲子铁钊之类，更何况谁会用油布包着这些玩意？
“大人，这个茅大中有鬼！”韩大捷凑到徐晋跟前低声地道。
徐晋微点了点头，连韩大捷都瞧得出来，他怎么可能瞧不出来，神色自若地使了个眼色，示意韩大捷见机行事。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很快，坟包四周的杂从野树便被清理干净了，摆上祭品，点上香烛纸钱，初春初夏两人又在坟前失声痛哭了一场。
人在极度悲痛的时候哭上一场，积郁的情绪得到舒缓，反而是一种好事，所以徐晋也没上前安慰两名俏婢，而是蹲在一旁，用一根木棍拨弄那堆纸钱，让火烧得更旺盛一些。纸钱的灰烬乘着热气升腾起来，竟然形成一条冲天而起的小龙卷。
古人无疑都是非常迷信，茅大中激动地道：“三哥三嫂显灵了，他们看到了。”
“阿爹，娘亲！”初春初夏不由失声悲呼，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一众悍卒和锦衣卫亦是凛然肃立，徐晋不由无语，这只是很普通的热交换现象罢了，不过，既然都乐意认为是逝者显灵，徐晋自然不会残忍地去说破。
“你们是什么人？”一把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众人身后突兀地响起，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第0655章 钦差驾到
纸钱烧出了一条小龙卷，正当众人固执地认为是逝者显灵时，身后突兀地响起一把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晓是徐晋都被吓了跳。
大家循声望去，但见一名白发苍苍的灰衣老叟，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一株野树的暗影之下，手拄拐杖，正用浑浊的双眼审视着众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暗影之下颇有几分阴森。
锦衣卫百户韩大捷不由打了个突，艰涩地吞了吞口水喝道：“你这老头是人是鬼啊？大白天的跑出来吓唬人就不对了。”
老叟拄着拐杖从树荫下行了出来，皱着眉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拜祭茅阿三俩夫妇的坟茔？”
初春和初夏对视一眼，连忙擦干净泪迹站起来急切地道：“老伯，你认识我们阿爹茅阿三？”
老叟冷声道：“三伢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怎么会不认识，等等……小姑娘，你刚才说茅阿三是你们阿爹？”
初夏点头道：“是啊，茅阿三就是我们阿爹。”
老叟露出回忆的神色，自言自语道：“噢，老夫想起来了，三伢子确实有一对双生女儿，不过后来被五伢子那混账东西卖到青楼去了，莫非你们就是三伢子那对女儿？”
初春和初夏眼圈一红，齐齐点头道：“老伯，我们就是那对双生女，大妹和二妹啊。”
“大妹二妹……是了，三伢子的一双女儿确实是叫大妹二妹，天可怜见的，你们都长这么大了，老夫是你们二叔公啊！”老叟神色激动地蹒跚行上前。
初春和初夏惊喜地脱口道：“二叔公！”
老叟拄着拐杖黯然道：“可怜的娃儿，当年你们被卖掉时才七八岁，又隔了这么多年，应该是不记得二叔公这老头子了。”
初夏吸了吸鼻子道：“记得呢，不过二叔公看着老了很多，我们一时间倒没认出来。”
老叟感触道：“仔细算算都差不多八九年了吧，老夫今年都七十有六了，那能不显老呢，倒是你们俩娃儿如今越长越水灵了，要不是听你们说起，二叔公还真认不得啦。”
老叟说着目光望向旁边的徐晋，试探道：“这位小郎君是你们俩的夫婿吗？”
初春和初夏娇羞地看了老爷一眼，刚才徐晋蹲在坟前帮忙烧纸钱，难免让人误会，严格地来说也不算是误会了，如今两人确已经是老爷的房里人。
徐晋微笑着揖了一礼道：“在下徐晋，给二叔公见礼！”
初春初夏又羞又喜，老爷这话等于承认了她们侍妾的身份，同时也在族亲面前给足了她们面子。
老叟捋着白须呵呵笑道：“徐公子不必多礼，大妹二妹，你们这俩丫头倒是好福气啊。”
徐晋年轻英俊，气宇不凡，手底下随从众多，显然非富即贵，所以老叟也不觉得两姐妹同嫁一男有什么不妥。毕竟像大妹二妹这种出身，能嫁入大户人家为小妾无疑也是一种福份了，而且看得出这位徐公子对大妹二妹十分宠幸。
这位二叔公显然读过书，谈吐不俗，而且思路清晰，与徐晋寒暄了几句便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如何找到此处的，即使是族里的人，知道茅阿三夫妇葬在此处的都很少。”
初夏立即答道：“是五叔带我们来的。”
老叟皱眉道：“五叔，你们说的是五伢子茅大中？”
初春点了点头道：“是啊……五叔，咦五叔呢，刚才还在这里的。”
话音刚下，只见锦衣卫百户韩大捷用刀架着一人从草丛后面转了出来，笑嘿嘿地道：“公子，果然不出所料，这家伙刚才偷偷摸摸的想溜走，幸亏被属下发现拦住了。”
初春初夏愕然地问道：“五叔，你干嘛要跑？”
茅大中哭丧着脸道：“大哥，我不是要溜走，只是解手……去解个手啊，刀剑无眼，能不能先把刀拿开。”
徐晋摆手摆手，韩大捷收起了绣春刀，不过却没有归鞘，而是站在旁边虎视眈眈。茅大中硬着头皮在老叟面前扑通的跪倒，嘭嘭嘭地叩了三个响头道：“侄儿茅大中给老族长叩头请安了。”
老叟面色阴沉，抬起拐杖便在茅大中的后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骂道：“混账东西，你还有脸回来，老夫打死你这个让祖宗蒙羞的不俏子孙！”
老叟骂着又激动地砸了茅大中两棍，后者双手抱着头一个劲地告饶，初春和春夏见状忙上前求情。
老叟这才收起拐杖一个劲地喘气，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初春初夏连忙在两边搀扶着，初夏更是皱眉道：“五叔，你究竟做了什么事惹二叔公如此生气？”
茅大中神色讪讪不得语，此时老叟气顺了些，对着徐晋客气地道：“倒是让徐公子见笑了，不过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请恕老夫不便说明个中原委。
嗯，此地离村子不远，徐公子既然是带大妹二妹回乡祭拜省亲的，族亲们不可不见，今日不如就到村里小住一晚，还望徐公子不要嫌弃咱们这些山野村民才好。”
徐晋微笑道：“老族长太见外了，那在下便在贵村叨扰一晚了。”
初春和初夏闻言羞喜莫名，望向老爷的眼神满是感激和温柔。老叟对徐晋越发的满意了，乐呵呵地连说了三个“好”字。
“二叔，侄儿来扶你吧！”茅大忠谄着脸上前搀扶老叟，后者冷哼一声，倒也没有拒绝。
当下众人收拾好，赶了马车跟在老叟和茅大中身后，很快便转到一条乡间小道上，顺着小道走了约莫数里便到了一座低矮的小山坡下。
只见一条小村庄就隐藏在山坡下面的树丛之中，外围还用竹木搭建了一道围墙，再种上一些带刺的植物，形成一道天然的防御带，防御带后面屋舍连绵几十幢，不过全部都是些茅草房。
老叟一边行一边向徐晋解释道：“咱们原来的村子无险可守，离着海边又近，经常会遭到倭贼的抢掠，大妹二妹她们的父母，就是被那些该杀千刀的倭寇害死的。
那一次整条村子都几乎被毁了，死了很多人，也被掳走了很多人，后来我们就把村子搬到了这里，这里更加隐蔽，只要没有奸细带路，倭寇一般找不着。”
老叟说完瞪了茅大中一眼，后者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众人进了村，一些村妇和小孩立即便围了上来，好奇地审视着徐晋等人。老叟招了招手道：“大伙都过来一下，这是茅阿三家的俩女娃，带男人回村省亲了，都过来认识一下。”
那些村妇顿时炸锅了，呼啦地围了上来。
“天可怜见的，这就是阿三哥家里的两个姑娘呀，长得真是水灵。”
“啧啧，真真的女大十八变啊，长得跟天仙似的，瞧瞧这皮肤白嫩得，估计咱们县老爷的千金也是比不得的！”
“大妹二妹，你们这一身衣裳怕是值不少钱吧，还有这发钗，不会是用银子打造的吧？”
“好福气，好福气啊！”
一帮村妇把初春初夏围在中间品头论足，摸摸这里碰碰那里，满眼的羡慕，惊叹声此起彼伏，而那些小孩则围在马车四周，表情好奇中带着敬畏。
老叟略显尴尬地道：“让徐公子见笑了，都是些眼皮子浅的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徐晋微笑道：“无妨，在下亦是贫寒出身，也经历过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老叟不由露出一丝讶色，徐晋气度从容儒雅，他还以为是世家子弟时，敢情竟是寒门出身，不由肃容道：“敢问徐公子是何方人氏？”
徐晋微笑道：“在下姓徐名晋，表字子谦，江西上饶县徐家村人氏。”
老叟面色微变，小心翼翼地道：“莫非徐公子就是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徐晋徐大人？”
徐晋不由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乡村老叟竟然也听说过自己，点了点头道：“正是！”
老叟顿时激动得胡子颤颤，扑通地跪倒在地上道：“茅家村族长茅志高拜见钦差大人！”
老叟这一跪可不得了，那些村妇见状大吃一惊，也跟着下跪叩头，几个不明所以的村娃当场吓哭。
徐晋急急扶起老叟道：“老族长快快请起，折煞晚辈矣！”
老叟激动万分，堂堂奉旨钦差来到茅家村，而且还成了茅家村的女婿，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急吼吼地道：“老六家的，赶紧去盐场把男人们都叫回来，快去！”
那名村妇立即爬过来，撒开罗圈腿飞跑出村子，徐晋不禁哭笑不得，本来还想低调行事，这样一闹，估计很快整个崇德县都知道自己这个钦差大人来了。
茅志高显然不管这些，毕竟这可是大大长脸的事儿，所以一拐杖就点在茅大中身上，喝道：“混账东西，去把村里养那头猪宰了，招待钦差大人！”
茅大中唯唯诺诺地跑了开去，徐晋使了个眼色，韩大捷马上带着几名锦衣卫跟上，笑道：“我们也去帮个忙吧！”

第0656章 惊闻
茅家村的村民都是灶户，所谓灶户就是世代靠煮盐为生的百姓家庭，他们没有土地，不得从事耕种，也不准随意转业，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就是盐。
偏偏盐又是国家垄断经营的，灶户产出的盐只能卖给官府，不得私自出售，而且赋税极重，再加上负责收盐的胥吏用尽各种手段克扣斤两，所以灶户们的日子都过得极为穷苦，一年到头所赚的银子只勉强够养家糊口，长年不敢休息，生病了也舍不得去看医生。
从茅家村里全是茅房便可见一斑，灶户的日子确实过得非常穷苦。尽管如此，为了款待徐晋等人，老族长茅志高还是断然下令宰了村里唯一的一头猪。
徐晋自然不会让一群苦哈哈的村民吃亏，借口给初春初夏的父母修建墓地，硬是塞给老族长一百两银子。可别小看了这一百两银子，在明朝的购买力可是杠杠的。譬如徐晋当初在上饶县城买了一座百来平方的宅子，甚至还带店面的才花了五十两。所以花几十两银子修一座坟绝对可以修得非常土豪了，一百两应该能剩下一大半。
当然，一百两银子对徐晋现在的身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罢了，要不是因为所带的银子不多，再给几百两徐晋也不会眨一下眼。
很快，在盐场劳作的茅家村男人们陆续回到村子，刚得了一百两银子老族长也极为豪气，马上让人进城购买酒水、肉菜、香烛、纸钱、鞭炮等物品。
下午时份，茅家村中炊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大人们欢声笑语，小孩们奔走嬉戏，热闹喜庆的像过年似的，应该说比过年还要热闹十倍。
这也难怪，在这些处于社会底的盐户眼中，知县老爷就是天大的官儿了，更何况是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所以，钦差大人驾临茅家村，这自然比过年重要十倍，而且是一件能让他们子孙后代吹上一百年的大事，自然是要搞得轰轰烈烈的，最好是方圆百里都知晓才好。
啪啦啪啦……
一串极为嚣张的鞭炮在茅家村的村口响了数分钟才停止，带着浓重火药味的白烟弥漫了半座小山坡，很快就有附近村子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跑来看热闹。
徐晋见状不由暗暗苦笑，这样一闹，估计崇德县令很快就会收到消息跑来参见自己这个奉旨钦差了。
初春初夏显然也极为忐忑不安，一脸歉然地待在老爷身边，她们也没料到事情竟搞得如此张扬，给老爷添了大麻烦。
徐晋在两名俏婢弹力十足的圆臀轻拍了一下，微笑道：“柱在这儿干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赶紧去跟你们的族亲婶妯拉家常，混个脸熟吧，这儿不用你们侍候着。”
初春初夏均是霞飞双颊，后者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在老爷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喜滋滋地跑了开去，初春倒没妹妹那么大胆，只是温柔叮嘱老爷若有事，定记得要唤她。
老族长家的院子前，村妇姑子们如众星捧月们围着初春初夏热聊，男人倒是成了做饭的主力。约莫下午三时许，十几桌丰盛的酒席便在院子中摆开了，全村近百人，男女老幼全部入席。
徐晋和村中的老者同坐首席，而手下的锦衣卫和五百营悍卒也各占了一席。徐晋注意到，茅大中那货没有入席，只是端了一碗饭菜蹲在院子的角落，孤零零地用餐，其他村民显然都不待见他，连瞧都懒得瞧一眼。
这一顿酒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散场，村民们扛着桌凳各回各家，只留下几名勤快的村妇收拾打扫，初春初夏也跑去帮忙清洗碗筷。
老族长茅志高吩咐村民给徐晋安排了住处，然后便黑着脸把唯唯诺诺的茅大中带进屋里，并且关上门。两名负责盯着茅大中的锦衣卫见状对视一眼，偷偷地摸到屋后面，打算偷听两人说些啥。
约莫半炷香后，老族长茅志高面色凝重地开门行出来，茅大中脸色苍白，蔫头耷脑地跟在他身后。老族长茅志高在门口站定，拄着拐杖沉声喝道：“两位请出来吧！”
两名锦衣卫从茅屋后闪了出来，既尴尬又有点好奇，这老东西都七十六了，竟然还如此耳聪目明。
老族长淡淡地道：“带老夫去见钦差大人，老夫有重要事情禀报。”
两名锦衣卫此时倒也不敢小瞧这乡下糟老头了，点了点头，带着老族长和茅大中两人去见徐晋。
几个还在院中打扫的村妇不由面面相觑，拉着初春初夏低声打听怎么回事，两俏婢自然也是一脸的懵然。
老族长茅志高来到徐晋面前，竟然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徐晋愕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扶，不过老头这次却是不肯起来，恸声道：“钦差大人，家族不幸，老夫管束无方，让族里出了祸国殃民的败类，特来向钦差大人请罪。”
徐晋心中一动，故作讶然道：“老族长何出此言？”
茅志高回头厉声喝道：“混账畜牲，还不滚进向钦差大人坦白认罪。”
正候在屋外面瑟瑟发抖的茅大中脚步踉跄地行了进来，隔着老远就跪倒在地，颤声道：“钦差大人饶命啊，小的只是个探路的小喽罗。”
徐晋皱起剑眉道：“什么小喽罗？讲清楚！”
“小的是海盗徐海手下的小喽罗，大当家……徐海他们正谋划攻打崇德县城，所以让小的前来探路。”
徐晋面色微变道：“你说什么？海盗打算攻打崇德县城？”
茅大中点了点头，然后，一五一十把所有事情都交待了。
原来这个茅大中几年前就伙同几名邻村的村汉逃离了村子，乘船出海当了海盗，前些人徐海从日本借兵返回乘泗列岛，把茅大中所在的小股海盗给收编了。
这些日子，徐海正谋划着攻打大陆，所以派出一批熟悉当地的海盗潜回大陆打探消息，茅大中就是其中之一。
徐晋听完茅大中的坦白后，面色瞬时变得凝重起来，果真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才短短两个月时间，之前逃脱的普净和尚、织美子等人竟然卷土重来了。
徐晋迅速冷静下来，仔细地问：“他们有多少人马船只？”
“徐海从倭国带回了二十艏大船，约莫有一千人左右，近日又收编了不少人，怕是有两千人了。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具体有多少人，小的并不清楚，估计各自都有上千人吧。金塘岛的王直实力最强，有几千人之多，数百艏船，听说还从西洋人哪里弄了火枪。”
茅大中显然是想争取坦白从宽，所以毫无隐瞒地把所知道的消息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徐晋听完后，脸色变得空前严峻，也就是说这几伙海盗加起来的人数竟然有六七千人，情况相当严重，沉声追问：“他们什么时候发动？”
“今日傍晚涨潮时，趁着落黑关城门之前。”茅大中神色肯定地答道。
徐晋连忙掏出怀表一看，暗叫坏了，眼下已经是下午五点，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赵大头，马上回城！”徐晋果断地吩咐道。
赵大头是徐晋的亲兵，考虑更多反而是徐晋的安危，所以摇头道：“大人，时间来不及了，属下觉得你应该留在村里调兵，等大军了再行动。”
“是啊，钦差大人系重担于一身，万万不能涉险，还是留在村子里吧。”老族长也出言劝道。

第0657章 贼破崇德县
两匹负责拉车的挽马被解开，两名骑术较好的锦衣卫飞身上马，沿着乡间小道往崇德县城的方向急驰而去。
徐晋给他们的命令是先赶到崇县城通知县令孟春晖，令其立即关闭城门加强防守。如果贼人已经发动攻城，那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嘉兴府城搬救兵，命谢二剑和王林儿立即率兵驰援崇德县。
此外，徐晋还让老族长茅志高派出一名熟悉道路的村民，带上盖了钦差印信的调令，赶往海宁卫调兵。海宁卫就驻扎在隔壁的海盐县，距离不过一百里左右。
一切安排妥当，徐晋便率领赵大头和韩大捷等十八人离开了茅家村，准备步行赶回十几里外的崇德县城。
本来，留在茅家村等待援军是最安全、最明智的举动，但是徐晋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心理，如果能赶在倭贼发动前进城，说不定能挽救这一城的百姓。
徐晋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愣头青，但是他无法做到漠视全城百姓的生死，而且，如果能赶在倭贼发动之前赶回城，他有十足把握在援兵到来之前把城池守住。
正因为如此，徐晋才果断否决了亲兵赵大头的提议，决定冒险拼一把，抢在倭贼发动前回城，如果实在事不可为再退回茅家村待援，反正贼人的目标是崇德县城。
不过，徐晋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因为就在他派出两名锦衣卫报信的同时，数十艏大小船只已经趁着涨潮之机在杭州湾，靠近崇德县这一侧登陆了，七八百名倭贼蜂拥而下，手持杂七杂八的武器，气势汹汹地直扑崇德县城而去。
话说茅大中只是徐海手下的一名小喽罗，所以对徐海的具体进攻计划并不清楚，只知道徐海准备攻打崇德县。而事实上，徐海不仅仅是攻打崇德县，而是兵分两路，一路攻打崇德县，一路则攻打崇德县隔壁的海盐县，这两县都是嘉兴府下属的沿海小县。
这次，徐海总共派出了八百名海盗攻打崇德县，负责率领的这支队伍的是一名倭人，名字叫辛五郎，乃大隅岛领主辛太郎的亲弟弟，另外还有一名本地的海盗头子作为副手，此人名叫黄侃。而徐海自己则亲自率领一千四百多人，前往攻打崇德县隔壁的海盐县。
且说辛五郎和黄侃这两名贼首，率着八百人登陆后，立即直扑崇德县城。这支八百人的队伍大部分是汉人海盗，约莫有三百人是倭寇，而这三百多名倭寇又大部份都不穿裤子，光腿赤脚在平地上跑得飞快，手中倭刀寒光闪闪，声势着实吓人。
此时正值下午五时许，夏日昼长，所以太阳还是老高的，不少百姓仍然地里劳作，忽见大批杀气腾腾的倭贼出现在道路上，瞬时都吓坏了，扔掉农具掉头就跑。一些跑得慢的当场就被追上砍死，有几名农妇甚至被不穿裤子的倭寇按倒在田间地头施淫，一时间哭喊惨叫声传出数里。
附近村落的百姓急急收拾为数不多的财物，扛着粮食，拖家带口地逃往崇德县城。老百姓们都不笨，城里有城墙有守卫，只要逃进城里就能活命，而且倭贼每次跑来抢劫，确实都不敢攻打城池。
然而，他们这次错了，倭贼这次的目标恰恰正是崇德县城。
“八嘎呀鲁！”
辛五郎一脚将一名正在村妇身上耸动的倭寇踹开，又随手一刀杀死了那名村妇，厉声骂道：“蠢货，别浪费时间，等进了城，还怕没女人给你们上？城里的大明女人比这些村妇细皮嫩肉多了，还有数不清的金银和财货。”
那些正在施淫的倭寇闻言都爬起来，残忍地杀害了身下的村妇，然后提着倭刀一溜烟儿追赶大部队。
崇德县城崇距离海边也就十多里地，再加上地处嘉杭平原，地势相当平坦，所以八百倭贼半小时不到就杀至崇德县城南门附近了。
此时的崇德县城南门已经乱成一锅粥，数千拖家带口的百姓拼命地往城门挤，试图逃进城中躲避倭贼，而城中的官兵则拼命想把城门关上，可惜逃难的百姓实在太多，把城门洞给堵住了，所以城门愣是关不上。
距离城门数百米外的一块土坡上，几名倭寇叠起了罗汉，倭寇首领辛五郎站最顶部，手搭凉棚往城门方向观察，当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不由大喜，舔着嘴唇狞笑道：“哟西，一群绵羊堵住了城门，哈哈，天助我也，杀，拿下崇德县。”
“弟兄们，冲呀，跟老子进城吃肉喝酒，玩美娘娇娘去吧。”
辛五郎和黄侃两名贼首一声令下，八百倭贼喊杀着往城门方向冲去。那些堵在城门外的逃难百姓见到倭贼杀到，瞬时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竟然把城门给撞倒了，然后潮水般涌入城去，可怜那十几名试图关门的官兵当场被踩成了肉泥。
在涌入城中的逃难百姓之中，竟然有一名身穿七品官袍的官员，旁边还有十几名衙役护卫着。这位官员不是别个，正是崇德县县令孟春晖。
话说这位孟县令得知钦差大人徐晋竟然出现在茅家村，于是便火急火燎地带上衙役，准备出城赶去茅家村拍马屁，谁知刚走到半路就听闻倭贼来犯，又急急忙赶回城，结果混在数千名逃难的百姓当中，困在城门口进不得退不得，急得他束手无策。
“快快让开，县尊大人在此，全部让开！”那些衙役凶神恶煞地大喝，一边护着孟县令往城门挤去。
然而，老百姓平时畏官如虎，但是现在正逃命的节骨眼上，谁管你县令还是皇帝，保命要紧啊，所以根本没人让路。
这时倭贼终于杀到了，斩瓜切菜般屠杀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南城门外倾刻血流成河，变成了修罗地狱一般。
“弟兄们杀啊，城里的金银财宝，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还有数不清的布匹、药材全部都是咱们的了。”海盗首领黄侃兴奋地狂笑。
八百倭贼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挥刀疯狂地斩杀，丢下近百具老百姓尸体，然后从敞开的城门大摇大摆地冲了进去。
这下坏了，整座崇德县城就好像一个被剥光的美女，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一群畜牲的利爪獠牙之下。八百倭贼两眼放光，也不用首领如何鼓动，立即开始四散烧杀抢掠，为所欲为。
崇德县县令孟春晖见状顿足大哭，在衙役的护卫下仓皇逃往县衙。
“哈哈哈，那是个官儿，弟兄们，抓住他！”黄侃一指在街上逃跑的孟县令，然后便率先追了上去。
那些衙役如何是凶残的倭寇和海盗对手，很快就被追上杀掉了几人，剩下的人也不管孟县令死活了，呼啦的四散各自逃命去。
孟县令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文人，没跑出多远就吓得软倒在地上，海盗头目黄侃追上前，一刀便斩下了孟县令的头颅。
黄侃拎着孟县令血淋淋的人头，得意洋洋地大笑道：“吾乃纵横海上的大盗黄侃，杀一县令如杀一鸡尔，哈哈哈！”
一名正慌不择路地逃命的衙役见状竟然直接吓晕过去。
“黄老大，小的听说知县千金生得千娇百媚，不如掳回去给大当家作押寨夫人吧。”一名海盗淫笑着提议道。
黄侃甚以为然，于是剥下孟知县的七品官服套在自己的身上，然后提着孟知县的人头，率着一伙贼人往县衙直奔而去。

第0658章 八十壮士，入城
徐晋带领着十名亲兵，以及八名锦衣卫步行急赶，终于在下午六点前赶到了崇德县城外，此时，但见残阳如血，城中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该死！”徐晋面色铁青，很明显倭贼已经发动了，而且成功破城而入。
锦衣卫百户韩大捷不由破口大骂道：“废物！饭桶！崇德县县令孟春晖是干什么吃的，这么短时间就让贼人破城而入了。”
赵大头凛然道：“大人，城已破，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返回茅家村待援吧。”
赵大头本来也是个勇猛之辈，不过此刻只有十名弟兄十杆枪，还得顾及大人的安危，由不得他不谨慎。
既然事不可为，徐晋自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正准备下令撤回茅家村，却见城门方向跑出来一伙人，约莫有七八个，为首那人戴着一顶瓜皮帽，赫然正是徽州大墨商罗龙文，其余均是身着青衣的家丁。
让徐晋惊讶的是，这位土财主一样的罗员外虽然神色慌张，但是手里却提着一把血淋淋的砍刀，他的七名家丁同样手持各种家伙，浑身沾满了鲜血，竟像是从城中杀出来的。
正在此时，有十几名贼人从城中追出，撵在后面追杀罗龙文一伙。这十几名贼人当中有三人是使倭刀的倭寇，异常凶猛，顷刻间就斩杀了罗龙文的两名家丁。
“救人！”徐晋果断地道。
“韩百户，保护大人安全！”赵大头说完便带着九名悍卒神色狰狞地冲过去，燧发枪抬起、瞄准、勾动板机一气呵成。
砰砰砰……
一轮枪子在数十步外攒射过去，那十几名贼人当场倒下一大半。罗龙文愕然转头望来，继而狂喜大叫：“是钦差大人率救兵来了，杀，干死这帮狗贼。”
刷刷刷……
罗员外奋起几刀砍伤了一名海盗，身手竟然还不错。
卡嚓，卡嚓……
十名悍卒在奔跑之中，已经将锃亮的三棱军刺装上了燧发枪的插槽，这柄放血之王在夕阳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乌光。
“杀——！”赵大头震足踏地，暴喝，三棱军刺闪电般捅入一名倭寇的大腿，那倭贼哎呀地惨叫一声，鲜血就像抹脖子宰鸡一般狂飙而出，顷刻就倒在血泊中失去了战斗力，只能等死了！
短短一分钟不到，十几名贼人就被五百营悍卒杀得干干净净，罗龙文等人不由看傻了眼，刚才追杀得他们像狗一样的倭寇，在五百营悍卒的手底却似泥捏一般。
“罗员外！”徐晋在韩大捷等人的护卫下行了过来，不过当他看到城门口那堆积如山的百姓尸体时，面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一股无形的怒火在胸憶间熊熊燃烧。
罗龙文惊喜地施礼道：“见过钦差大人，万分感谢大人出手相救。”
徐晋寒声道：“废话少说，城内到底有多少贼人？”
罗龙文立即咬牙切齿地答：“也就六七百人罢了，孟县令应对失当，至使逃难百姓堵塞了城门，倭贼才得以趁机杀入城中。”
徐晋本以为至少有数千倭贼攻城，没成想竟然只有区区六七百人，心思不由活泛起来，连忙追问道：“孟县令如今何在？”
“已被贼首黄侃斩杀，此恶贼还扒了孟县令的官服穿身上，提着人头四处夸耀恐吓百姓，委实令人发指。”
徐晋不由勃然变色，厉声问：“那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力？”
罗龙文摇头道：“本来还有上千名衙役和民壮的，可是现在都被打散了，四处躲藏逃命，很难再组织起来，根本不顶用。鄙人自幼习武，倒是有几分勇力，因而侥幸杀了出城。”
徐晋沉声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罗员外可愿与本官并肩一战？”
罗龙文愕了一下，继续面色胀红如血，激动地大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既然钦差大人甘为身先士卒，罗某人又何惧一死，能与徐大人并肩作战，死而无憾。”
罗龙文手下那些家丁显然也被家主的这番话感染了，一个个神色激动，目光坚定地看着徐晋，就等着钦差大人一声令下。
徐晋赞许地道：“罗员外勇气可嘉，不过本官可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攻入城中的贼人虽然有六七百人，但此刻定然在城中四散抢掠作恶，聚在一起的并不多。咱们这里有二十六人和十杆枪，只要不和大股的贼人硬拼，咱并不处在下风。”
罗龙文眼前一亮道：“对，咱们可以各个击破，顺路收拢城中逃散的衙役和民壮。”
徐晋不由暗暗点头，这个罗龙文虽然是一介商贾，但既有勇力，又有头脑，倒是个人才。
“大人，这样太冒险了，还是退回茅家村等援兵吧。”赵大头犹豫道。
徐晋一指城门外那堆积如山的百姓尸首，红着眼沉声道：“那帮畜生正在城中烧杀抢掠，每耽搁一刻便会有更多无辜百姓被杀死，便会有更多的妇女子被淫辱。等到援兵赶到，恐怕这里已经是一座鬼蜮死城了。”
赵大头狠狠地抓了一把脑袋，卡嚓一声拉起燧发枪的击锤，咬牙道：“他奶奶的，拼就拼吧，既然大人都不怕死，属下还有什么好说的，弟兄们，准备战斗，人死鸟朝天，十八年后又是好汉一条。”
赵大头话音刚下，瞬时响起连串的卡嚓声，韩大捷等八名锦衣卫也被感染了，也纷纷拔出了绣春刀。
徐晋右手双筒燧发枪，左手捡起一柄单刀，正准备下令进城，身后却突然有人大喊：“钦差大人等一下。”
徐晋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飞快地跑了过来，竟然全是茅家村的男丁，约莫有五十人之多，这些人全部拿着近两米长的生竹竿，一头削得尖尖的，就好长一根长矛一般。
徐晋不由皱眉道：“你们怎么来了？”
负责带队那名村民正是茅家村的村长茅阿四，约莫三十岁许，由于常年在海边生火煮盐，所以皮肤黑黝黝的，不过肌肉却是十分结实，憨笑道：“是老族长吩咐我们赶来帮助钦差大人。”
这些人都是茅家村的成年男子，乃家中的顶梁柱，一个个都拖家带口的，若是拼光了，留下这一村的老弱妇孺，日子还怎么过？所以徐晋断然摇头道：“简直胡闹，赶紧回村去，这里不用你们帮忙，别把小命也给丢了。”
茅阿四不由面色胀得通红，像受到极大的侮辱似的，口吃吃地抗声：“钦差大……大人，你不能瞧……瞧瞧不起咱们……咱们练过呢，有几把子力气呢。”
“对啊，钦差大人，咱们村子以前经常受到倭贼的侵扰，后来族长就编了一个竹枪阵让咱们练习，对付倭寇的倭刀很管用的。”一名约莫十八九岁的村民大声道，一脸的不服气。
徐晋不由有些意外，看样子这些村民还跟倭寇交过手啊，倒是勇气难得，难怪瞧着有股血勇之气。
茅大中那家伙也在村壮的队伍当中，神色讪讪地道：“钦差大人，你就让咱们留下帮忙吧，保准不会拖大家后腿。”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大人自然也越安全，所以赵大头也连忙劝道：“大人，就让他们加入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徐晋回头看了眼城中的冲天大火，还有不绝于耳的呼求哭喊声，最终咬了咬道：“好吧，不过必须听从指挥，不得走散，不得擅自行动。”
“听大人的！”一众村壮兴奋地齐声道。
“进城！”徐晋右手双枪左手刀，凛然大喝，八十人随即冲入城中。

第0659章 全城大反杀
夕阳西沉，西边天空的晚霞红得像血，崇德县城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街头上血迹斑斑，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既有不足岁的幼童，又有全身赤祼的妇人，入目所见，入耳所闻，无不惨绝人寰！
“畜牲！”徐晋紧握着双筒手枪，几乎咬碎了钢牙，一众军卒和村壮也是恨得目眦尽裂，满腔怒火地在街上搜寻倭贼的身影。
赵大头率着九名弟兄举枪在前，韩大捷等八名锦衣卫护着徐晋居中，二牛手持两把单刀亦步亦趋，瞪着一双牛眼凝神戒备，罗龙文率六名家丁紧跟其后，而五十四名茅家村村壮则负责殿后，五十四杆长长的竹枪斜举如林。
砰砰砰，三声枪响，五百营悍卒率先开荤了，三名刚从一家酒楼跑出来的海盗当场被射杀，包袱中背着的金银铜钱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赵大头等人仿佛没看到，踩着满地的铜钱碎银径直走过，锦衣卫虽然心动，却也忍着没有弯腰，倒是茅家村那帮村壮经过时顺手把钱银给捡光了，他们毕竟只是一群老百姓，而且是一群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纪律自然比不得正规部队，那有见钱不捡之理。
果然不出徐晋所料，那些贼人都在忙着四处抢掠，奸淫放火，所以都分得很散，众人走了大半条街，所遇到的贼人都是三三两两，最多也不过十来人，所以根本不用其他人出手，赵大头这十名悍卒便全部料理掉了。
“奉旨钦差徐晋徐大人在此，但有敢劫杀良民百姓者，杀无赦！”锦衣卫一路高声大喝，五十四名村壮也跟着高喊：“杀无赦！”
八十人穿街过巷，一路击杀落单的贼人，竟然如入无人之境，不断有逃难的百姓和衙役加入队伍中，队伍迅速地壮大。
渐渐地，贼人总算反应过来，一名海盗的小头目迅速召集起近五十人，终于在街头上与徐晋等人相遇了。
“干掉他们！”海盗小头目一声令下，贼人便残忍地狞笑着冲杀上来，跑在最前面的依然是赤足不穿裤子的倭寇，胯下那丑陋的事物跟手中的倭刀一样嚣张，口中还发出吓唬人的怪啸。
可惜，他们这次面对的锋矢是五百营悍卒，这招先声夺人根本没用。十名悍卒同时举枪击发，跑在最前的那七八名倭寇当场飙血扑地，其中一个倒霉的家伙甚至胯下中弹，顿时鸟飞蛋碎，倒在地上鬼哭狼嚎。
不过，贼人们这时也冲到了近前，换弹药是来不及了，赵大头等人正打算举起刺刀，然而几十杆竹枪已经从他们身后抢了上前。
“刺！”村壮茅阿四厉声大喝，五人为一组的长竹枪向着群贼捅去，噗噗噗，削得尖尖的竹枪刺入人体，发出牙让人毛骨悚然的入肉声。
“啊……”
“呀……”
被竹枪刺中的贼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尽管还死不了，但痛啊，这玩意一扎就是一个血洞，关键竹枪还很长，即使是倭寇的长倭刀也比不得，所以贼人只有挨捅的份，根本够不着那帮村壮，身上要害挨了几下猛戳，最终也会要了性命。
不过，有几名倭寇相当凶悍，挥动锋利的倭刀斩瓜切菜般斩断捅来的竹枪，只是竹子被削断后，那切口还是尖尖的，依旧扎你没商量，几十根竹枪呼啦啦地往身上招呼，那几名倭寇很快就抵挡不住了，其中一个当场被扎成了蜂窝，一个被扎穿了喉咙，最后一个肚子上挨了一下，拖着倭刀掉头就跑，没穿裤子的两条腿尽是往下淌的鲜血。
贼人的第一次反扑就这样被打退了，丢下几十具尸体逃之夭夭。赵大头不由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这竹枪阵厉害啊，你们族长老头果然有几把刷子，愣是要得。”
徐晋也颇为意外，没想到这些村壮竟有如此战斗力，小小的竹子倒是发挥了奇效。
初战告捷，众人更是气势如虹，一路沿街击杀贼人，同时不断收拢百姓，队伍竟然渐渐超过了五百人。不过贼人这时也反应过了，辛五郎和黄侃两人吹起哨子急急召集部属，县衙前很快就积聚起近三百名贼人。
徐晋所率的队伍这时终于转到县衙所在的街道，徐晋见到对面熙熙攘攘的大股贼人，不由暗叫糟糕。然而此时也由不得他躲了，因为贼人也见到了他们，立即凶残地冲杀过了。
一场惨烈的血战便在街头上展开了，徐晋这边虽然人数占优，但大部份都是百姓，这些家伙没有胆气跟手持利刃的大批贼人对战，所以呼啦一声，便逃散了大半。
幸好，茅家村的竹枪阵再次发挥了作用，关键时刻抵挡住贼人的冲杀，稳定了阵脚，而且经过这一路的配合，赵大头等人也琢磨出一套战法，放完枪后立即退回竹枪阵中，迅速装弹再上前击发。
竹枪搭配火枪，竟然发挥出巨大的猛力，十杆火枪每次击发都能干倒一名贼人，造成敌方的巨大死伤。
不过，五百营每人只带了二十发弹药，陆续陆续打光了，而且村民的竹枪被削短了，渐渐也失去了长兵器的优势，于是便开始出现伤亡，阵脚马上就混乱了。
幸好此时天色渐黑，贼人的死伤也很大，估计是无心恋战了，辛五郎和黄侃两人竟然下令撤退。于是一众贼人扛着抢来的财物便往城门方向跑去。
“救命啊，救命啊！”一名被贼人扛在肩头的窈窕女子惊恐地高呼求救。
罗龙文面色一变，急声叫道：“徐大人，是王绿珠王大家，贼人抓走了王大家，快追！”说完便带着几名家丁率先追杀上去。
“追！”徐晋一声令下，众人马上追杀上去，那些百姓见到倭贼竟然逃了，瞬时胆气大壮，举起各种家伙事跟着追赶，一边高声喊杀，给自己壮胆。
夜色之下，只见数不清的人在长街上飞奔向南城门。此时此刻，整座崇得县城同仇敌忾，所有百姓都鼓起勇气加入到痛打落水狗的行列。
贼人们惊恐地发觉，之前只会哭喊着逃命的百姓，此时竟然变得十分凶残，比他们还要凶残十倍，逮着一个贼人就是肢解，要么直接剁成肉泥。
其实老百姓并不是凶残，他们只是恨透了，一开始不敢反抗只是被死亡的恐惧吓倒，如今得了上风，他们心中的恨和痛瞬时就爆发出来了。
惨叫哭喊声再次响彻夜空，不过这次哭喊的人变成了贼人，正是风水轮流转，阎王债还得快啊。数以千计的百姓撵着几百名贼人追杀，那些跑得慢的倭贼只要被逮住，没有一个的身体得以保存完整的，有的甚至被挖掉了眼珠、生生扯掉耳朵。
最后，八百贼人入城，逃出城时只剩下四百人不到了，这些贼人出城后，立即亡命地逃往海边。
海盗头子黄侃此时悔死了，之前为了装逼穿上孟知县的官袍，此时逃跑起来碍手碍脚，渐渐地落在了后面，他想把官袍给撕开，可惜大明朝的官袍质量实在太好了些，黄侃愣是没有撕下，还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一名五百营悍卒很快就盯上了穿官袍的黄侃，收步站定举枪，瞄了两秒便扣动板机，把最后一颗子弹击发出去，只听得砰的一声，黄侃应该扑倒。
那名悍卒大喜，冲上前一脚就把企图爬起来的黄侃踩回地面上，后者当场啃了一嘴泥。
“小莫，你小子走狗屎运了，逮了大鱼，估计值一百两赏银。”赵大头从旁边经过，拍了拍这名年轻悍卒的肩头，然后继续追赶。
黄侃中枪的位置是大腿，所以并没有死，年轻悍卒一枪托把他砸晕运去，然后解下其腰带将他捆起来。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再加上今夜无月无星，城外更加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此战之所以能成功把贼人赶跑，侥幸的成份居多，为了稳妥起见，大家只是追出城外里许，徐晋便立即下令回城，封闭四门以防万一。
辛五郎带着倭贼残余逃到海边，回头一看，见到身后黑乎乎的，官兵并没有追来，不由松了口气，立即命令把抢得的财货，以及掳来的女子装上船，然后扬帆出海返回乘泗列岛。
尽管这次损失了过半人手，但是抢得的财货颇丰，收获非常大，所以辛五郎还是极为得意的，至于黄侃被官兵抓住，他半点也不关心，反正大家又不熟，人少点反而能分配到更多的财物，噢，还有女人。
辛五郎记得自己的属下抓住了一名颇有些名气的秦淮名妓，好像叫王绿珠来着，这名千娇百媚的女子刚看着就够养眼的，等回到岛上，辛五郎决定先享用一番。
……
崇德县城中灯火通明，老百姓们被组织起来救火，花费了近两个多时辰，城中的各处明火才陆续被扑灭，然而，大火能扑灭，但是百姓心中的创伤却无法填平，看着被烧毁的家园，守着亲人血肉模糊的尸体，满城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徐晋面色冷沉地登上了城头，熊熊的火光之下，以黄侃为首的三十六名海盗俘虏全部被绑着，跪伏在城楼前的空地上。四周的衙役、民壮、百姓无不咬牙切齿地盯着，恨不得冲上前把这些倭贼生撕了，不过，钦差大人在此，他们倒不是敢造次。
“大人，三十六名倭贼俘虏尽皆在此，并且全部验明正身了，那黄侃是盗首之一。”赵大头大声禀报道。
徐晋冷目如电，从三十六名倭贼身上扫过，无论是海盗，还是倭寇，均是惊惧地低下头。
“腰斩，枭首示众七日！”徐晋轻飘飘的一句顿时把黄侃等倭贼吓得魂飞魄散。
这些倭贼凶残没有人性，屠杀起手无寸铁的百姓来，连眼都不眨一下，而且还以此为乐，现在轮到他们面对死亡，当场便吓瘫了几个，有人尿了裤子，更有人放声大哭求饶，丑态百出。
四周围的百姓见状解气之极，挥着拳头激动地大喊：“腰斩！腰斩！”
所谓腰斩，即是在腰部位置一刀斩为两截，由于人的重要器官都在上半身，这一刀下去，人肯定是没那么快死掉的，能感受到肠断骨折的痛楚，直到血流干才会死去，非常恐怖。不过，对于这样一群残害同胞的畜牲，徐晋半点怜悯之心都欠奉，所以毫不犹豫就下达了腰斩的命令。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草民愿意将功折罪，引官兵攻打徐海的老巢，岛上的防御草民一清二楚，大人，给草民一次机会吧。”黄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声哀求。
徐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赵大头立即狞笑着上前，一脚把黄侃蹿趴下，手中利刀寒光一闪，便将黄侃拦腰斩为两段，鲜血和肠肚之物流水般涌出来。
黄侃此刻还没死去，痛苦地嚎叫了十几秒才咽了气，赵大头又一刀斩下其头颅，其他贼人见状无不湿了裤裆，一股屎尿的臭气瞬时弥漫开来。
接下来，一众悍卒手起刀落，三十六名倭贼全部被腰斩，然后枭首挂在城头上示众。四周围观的百姓眼中的怒火熄灭了，望向徐晋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徐晋下令斩了一众倭贼俘虏，又安排完城防工作，正准备走下城头，负责把守城北的衙役却急急来报。徐晋连忙带人赶到城北，登上城头一看，只见夜色之下，一条长长的火龙正逶迤而来。
很快，那队火龙便奔至城下，徐晋一看那旗帜，不由长吁了一口气，援兵终于来了。城外奔来这支队伍不是别个，正是谢二剑和王林儿所率的八百名五百营军卒。
城下的谢二剑和王林儿见到立在城头上的徐晋，同样放下了心头大石。话说他们收到锦衣卫报信后，马上启程驰援崇德县。从嘉兴府城到崇德县有近六十多里，他们竟然只花了两个小时不到，端的是神速。

第0660章 临危受命，直浙总督
嘉靖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傍晚，奉旨钦差徐晋冒险一搏，仅率八十人击溃八百倭贼，收复崇德县城，创造了一个奇迹，成为明朝战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然而，崇德县虽然保住了，但是这一日傍晚，倭贼们发动攻击的目标远不止崇德县城一处。当日，徐海便亲率一千四百倭贼袭击了崇德县城隔壁的海盐县，幸而未能破城，只能转攻海盐县北边的平湖县，并且占领了乍浦千户所，兵锋直指平湖县城，平湖县县令向嘉兴府城告急求援。
除此之外，倭人细川武殊率领千名倭寇偷袭了松江府南汇县，南汇千户所全军覆没，青村千户所前往救援，中途遭到倭寇伏击，大败，千户和一名副千户当场战死。
再往北边看，倭女织信美子率千余倭寇悍然袭击了崇明沙，占领了崇明沙千户所，崇明沙千户所全军覆没，无一幸免，所内所有船只和兵器物资等释数落入倭寇之手。织信美子实力大增，在崇明沙建立了新据点，兵锋直指富庶繁华的苏州府，吓得地方士绅都举家躲到城里。
浙江宁波府那边，势力最大的海盗王直也同日发动，兵分多路袭击宁波府沿海，四处烧杀抢掠，钦差副便夏言急急调兵抵御，然而夏副使在宁波府厉行禁海，得罪了庞大的利益集团，地方官绅大多阳奉阴违，一些卫所军甚至直接不鸟他的命令。
政令不通达，夏言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没用，所以王直部在宁波府境内烧杀抢掠，竟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有大量生活无以为计的流民百姓加入。
王直的势力迅速发展壮大，短短十几天时间，麾下便积聚起近万人，对外宣称五万大军，一时声势浩大。钦差副使夏言焦头烂额，一开始便失去了都形势的控制，只能向徐晋去信求援，一边发出八百里加急飞报京城。
这还不止，西洋人也趁机侵犯广东和福建沿海，占领两省沿海的岛屿。另外，大大小小的海盗亦加入浑水摸鱼的行列，纷纷偷袭抢掠大明沿海的村镇，导致生灵涂炭。
一时间之间，由北往南，从山东到广东，延绵万里的大明海疆均燃烧起了战火，八百里急报像雪片一样飞往京城，整个大明为之轰然巨震，仿佛大厦将倾，民心惶惶啊。
小皇帝朱厚熜虽然已经坐了两年多皇位，但毕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顿时被吓得六神无主，急急召集朝中群臣商议对策，正斗得火热的“大礼议”之争也随之偃旗息鼓了。
杨廷和虽然因陈守旧，还有点恋权，但无疑是个顾全大局的正直臣子，在这事关国家安危的关键时刻，他并未借机打压张璁这些新贵派，而是积极地为朱厚熜出谋划策，并且首先提出钦命徐晋为直浙总督，全权负责沿海战事。
不过，朝中也有另一种声音，认为应该由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担任直浙总督，全权指挥战事。徐晋虽然有常胜之名，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王守仁用兵诡奇，一举剿灭了为害几十年的赣南群盗，数年前更是镇压了宁王造反，战绩辉煌，同样从无败绩。
小皇帝朱厚熜内心自然是倾向于用徐晋的，而且对徐晋有着极大的信心和绝对的信任，但是如今情况凶险，延绵万里的战线，倘若徐晋驾驭不了，必然会将战争拖入泥潭之中，动摇大明的国本，若这时内地再有叛贼作乱，再加上北边虎视眈眈的靼子乘机南下，那大明危矣！
正当朝中两种意见相左，小皇帝朱厚熜举棋不定时，王守仁却能掐会算一般，以八百里加急上了一封奏本，举荐徐晋为直浙总督，统管沿海数省所有军马。
这样一来便没什么好争了，两个侯选人，结果其中一个侯选人却极力推荐另一个侯选人，而且还条理清晰地列出了几大理由。
于是乎，老王的一封奏折一锤定音，朱厚熜爽快地同意由徐晋担任直浙总督，全权负责沿海战事，杨廷和也爽快地拟了圣旨。
兵部立即铸制直浙总督关防，并授予旗牌，随同圣旨一道加急送上浙江嘉兴，有了兵部旗牌，徐晋便有权调动战区内所有军队，包括一切与军队有关的物资。
户部尚书孙交也不含糊，尽管国库不宽裕，还是勒紧裤头带挤出五十万银子作为军资备用，并且，徐晋之前缴获那批价值七十多万里的财货也不用归库了，直接充任军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王守仁那封奏本中，除了举荐徐晋为直浙总督外，还提议兵仗局派出工匠到南京军器局，就近铸造第三批第四批燧发枪，以支援前线官兵。小皇帝朱厚熜立即就同意了，内阁也通过了该提议，但造枪的花费得南京方面自己想办法解决，国库实在挤不出银子。
此刻国难当头，但值得庆幸的是，满朝官员都能团结一致，不添堵，各部门有钱出钱，有人出人。不得不说，嘉靖初年，杨廷和当权这段时期，整个朝廷的吏治风气还算极好的，只是大礼议之后才形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党争。
嘉靖二年七月初五，皇上的圣旨和兵部的旗牌终于送达，奉旨钦差徐晋再次临危受命，担任直浙总督，手握大明沿海数省军政大权。
嘉靖二年七月初十，徐晋在五百营的护卫之下离开崇德县，将帅帐设在了浙江省治杭州府城，正式升坛调兵遣将。正是：风雨潇潇濯九州，浪淘天地入东流。却余人物淘难尽，又挟风雷荡贼寇。
且说，自从倭贼在六月二十六日那天发动，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形势更加凶险了。
五峰船主王直已经占领宁波府沿海两个小县，甚至把战火烧到了福建，对外号称五万大军，而且，王直甚至在金塘岛竖起大旗，自称徽王，公开叫板朝廷，堂而皇之地扯旗造反。
而徐海占领了乍浦千户所后不断地招纳流民加入，势力也迅速地发展壮大，偏偏海宁卫又不争气，跑去围剿徐海，结果竟被打败了，白白给徐海送人头送装备。
击败了海宁卫的徐海实力大增，一鼓作气攻破了平湖县，兵锋一转，又南下攻占了海盐县，兵锋直指崇德县，而这个时候徐晋已经接到圣旨，离开崇德县，把帅帐移往杭州城了。
徐海连下两县，杀害两名县令，气势如日中天，麾下人手暴涨到两万之众，对外则宣称六万，比王直还要多一万，而且自称“天差平海大将军”，声称要打到杭州去，砍下钦差徐晋的人头当夜壶，气焰非常之嚣张。
相比于王直和徐海的攻城掠地，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则要实在多了，他们是倭国人，并无在大明占地为王的打算，所以注意力都放在抢掠方面，占据了一个据点后，每日便派出一支支小队游走各大城池之间，抢掠财物，一边又把抢掠到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回日本。
尝到甜头的细川家族和织信家族，立即又派出更多的船只和人手，支援细川武殊和织信美子，而日本国内那些军阀也眼红了，纷纷组织船队，浩浩荡荡地奔赴大明沿海，更大的危机一触即发。
在最南端的广东沿海，西洋人也借口占据了港澳诸岛，并在岛上修筑炮台和防御工事，做出一副老子来了就不走了的架势。

第0661章 困局难破
秋风起蟹儿肥，然而今秋，徐晋是没有口福吃到原生态的阳澄湖大闸蟹了，也没那个心思吃，至少现在肯定没有。
正值夏末秋初，秋老虎还在天上恣意地释放着余威，杭州城的临时总督衙门内，新任直浙总督徐晋同样也在发威，暴力地握碎了一只青花瓷茶杯，双眼布满了血丝，仿似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正在伺机择人而噬。
在场的浙江巡抚、左右布政使、都指挥使、提刑按擦使，各卫所指挥使等，一众文武官员皆是肃然而立，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整个议事大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话说自从奉旨担任直浙总督后，徐晋立即便调兵遣将围剿各地的倭贼，然而沿海那些地方卫所军却全是扶不起的阿斗，战斗力就跟纸糊一般，全部把仗打得一塌糊涂，还连连损兵折将。
现在是七月底了，直浙两地调动的卫所军队已经超过十万，然而围剿了近半个月，非但没有把各地的倭贼镇压下去，倭贼们反而越战越勇，实力越战越强，战火也越烧越旺。
面对目前糜烂的局面，以及一群不争气的卫所兵将，徐晋这个直浙总督气得是夜不成寐，还长了一嘴的泡，而今天收到宁波府急报的一条坏消息，徐晋终于忍不住暴怒爆发了，当场就捏碎了一只茶杯。
事情是这样的，五月初那会，夏言为了围剿双屿港，调动了扬州卫和高邮卫的三千兵马，后来又调动了松江府的金山卫参战。事后，金山卫的三千人马返回了原驻地，而扬州卫和高邮卫的三千兵马，以及戚景通率领的两百名五百营悍卒，则一直留在夏言身边听侯调遣。
由于夏言的厉行禁海政策，得罪了宁波本地的利益集团，导致其被地方官绅架空，政令不通，地方的卫所军队也对他阳奉阴违，所以王直部侵扰宁波府沿海时，夏言真正能指挥调动的军队就只剩下扬州卫和高邮卫那三千人马，以及戚景通率领的两百名悍卒了。
前不久，王直麾下一名悍匪率兵攻打宁波府属下的奉化县，奉化县县令急忙向夏言求救，夏言当即派出扬州卫和高邮卫的三千人马驰援。
谁知那奉化县县令韩嶂却是在本地士绅的挟持之下，秘密投降了王直，向夏言求救只是个圈套而已。所以扬州卫和高邮卫的三千人马赶到奉化，立即便遭到了埋伏，差点便全军覆没了，两名千户和四名副千户全部战死，扬州卫百户俞大猷只带着八百残兵突围，逃回了宁波府城。
如今王直麾下已经陈兵在宁波府城下，尽管宁波府城墙高城深，但是城内的守兵不多，再加上地方官员阳奉阴违，若是城中有奸细私通王直，那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夏言只能向徐晋发信乞援。
碎裂的茶杯扎伤了徐晋的手，估计是出血了，那刺痛感倒是让徐晋迅速地冷静下来。毕竟两世为人，曾经商海沉浮大半生，徐晋深知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实在不宜作出决策，自己需要彻底冷静，理顺思路，寻找出扭转局面的突破口。
所以徐晋果断地宣布暂时散会，厅内的一众文武官员皆是松了口气，纷纷行礼告退。众将官一走，王林儿便忍不住道地：“大人，要不让五百营出战吧。”
徐晋果断地摇头拒绝了，五百营虽然强横，是他手中的一张王牌，但毕竟人数太少了，而且还有一大半是没有燧发枪的新兵，即使是派了出去，面对数以万计的贼兵，委实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而且，夏言的遭遇也提醒了徐晋，身边必须有一支可靠的队伍，要不然有官绅私通贼人，把自己这个直浙总督给直接端掉，那乐子就大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徐晋是不会把五百营派出去的。
徐晋离开了前殿，背着双手信步往后衙行去，一边行一边琢磨着扭转局面的突破口。
为了防备倭寇，大明在沿海一带设立的卫所并不少，总兵力估计不下二十万，但是立国至今一百五十多年，大明的方方面面都在走下坡路，卫所屯田制遭到严重破坏，卫所军卒生活无以为继，出逃的现象十分严重，所以目前沿海卫所的总兵力至少要打个七折。再加上兵备废弛，兵员素养奇差，造成卫所军战斗力严重低下，将熊熊，兵怂怂。
徐晋以为，沿海卫所军的战斗力严重低下，这是造成目前困局的最主要原因，但是，知道原因又如何？战争并不是考试，“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一套可不管用，现在这局势也根本容不得徐晋慢慢练兵，他急需要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
然而，光靠那些纸糊的卫所兵，能守住阵脚就不错了，要想取得大捷，难！
所以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调兵，调一支强悍的精兵前来支援，可是这支精兵在哪？
大明边兵的战斗力算是最强的，但是远水难救近渴，更何况大明北边的鞑靼虎视眈眈，边兵难以抽调，就算能勉强抽调出来，北方的边兵不熟悉南方气候和地形，估计战争力也会大打折扣。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国库用度紧张，如今调动十万地方卫所军，每日的花费就如同流水一般，户部已经是勒紧裤腰带了，若是再不远万里调动边兵，军饷从何而来？所以，调动边兵根本不现实！
徐晋愁眉深锁，穿廊过门回到后院，忽闻悠扬的琴声从屋内传出，于是收起繁杂的思绪，举步行进了屋内。
徐晋刚迈过门槛，屋内的琴声便戛然而止了，数对妙目齐齐望了过来。
此刻的屋里，王翠翘一身湖绿色长衫，坐在一架古琴前，婉约动人如画，初春初夏俏立在一旁，三张绝丽的俏脸交映之下，更是让人赏心悦目。
“老爷！”初春初夏甜笑着迎了上前，瞬时幽香扑鼻。
王翠翘站起来微福了礼，恬然一笑道：“翠翘见过徐大人。”
王翠翘气质恬静而灵气，让人见之忘俗，徐晋心情莫名的好转，微笑道：“翠翘姑娘不便多礼。”
此时初春初夏却是注意到徐晋右手包扎着的纱布，不由惊道：“啊，老爷，你受伤了。”
初夏紧张兮兮地拆开绷带检查，初春急急则转身去拿药箱。王翠翘也从古琴后转出来，那张风华绝代的俏脸上亦露出了担忧之色，不过却不好意思像初夏那样抓起徐晋的手细看。
徐晋神色轻松地道：“只是不小心划破了皮，并不碍事。”
初夏看到老爷的手确实伤得很轻，这才松了口气，撅着小嘴埋怨道：“老爷咋这么不小心，把手心都刺破了，老爷身边的士卫也真是的，会不会保护人啊。”
王翠翘黛眉轻皱，看了一眼双目带赤，明显消瘦了的徐晋，心里不由暗叹了口气，如今大明万里海疆的局势她也有所耳闻，只是她一介女流，只会拂琴弄箫，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徐大人似乎心绪不宁，不如翠翘为大人吹奏一曲如何？”王翠翘轻道。
徐晋正想静一静心，闻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自当洗耳恭听王大家的神曲仙音。”
王翠翘禁不住微嗔了一眼，不过徐晋还能说得出俏皮话来，她倒是稍稍有点放心了，让秋雁从盒中取出那管竹箫，轻轻地抵在樱唇之间，纤纤十指如莲花开落，幽幽悦耳的箫声随即奏起……

第0662章 文璧献计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王翠翘在音乐方面的造诣真不是盖的，只能用功深造化来形容，估计能甩现代那些当红一线歌声九条街。这一曲《春江花月夜》吹奏得娓娓动人，箫声时而柔美宁静，时而喜悦喧哗，时而深沉低回，时而明媚雀跃，时而又深情旖旎，让闻者不知不觉在脑海之中描绘出一幅“明月照春江，静夜听落花”的幽美画卷来。
徐晋这段日子神经绷得像上紧了的弓弦，睡不好吃不香，此时静静地听着这曲婉转悠扬的《春江花月夜》，一边享受着俏婢初春那一双小手的肩部按摩，情绪渐渐放松，疲惫随即像潮水般袭来。
又喝了初夏端来的一杯茶，徐晋觉得倦意更浓了，眼皮沉沉的，不知不觉间竟是靠在椅背上酣睡过去。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箫声低徊绯恻，渐渐消散了最后一串音符。一曲《春江花月夜》吹罢，王翠翘轻轻放下唇间竹箫，抬起低垂的睫毛，温和地看了一眼熟睡过去的徐晋，唇边不由露出一抹动人的浅笑。
众女怕吵醒徐晋，所以并不敢移动他，取来一块薄衾轻轻地盖在徐晋小腹和大腿上，又燃起驱蚊子的艾香，这才轻手轻脚地移步到院子中小声闲聊。
院子中植满了各种高大的花树，所以十分阴凉，又有假山渔池和活水，乃非上典型的江南园林景致。
话说徐晋这座临时总督衙门，以前乃杭州镇守太监的住宅，面积超过四千平方，大小院落十几座，房间近三百间，再加上植满了名贵花树，造价估计要五万两往上吧。由于嘉靖帝朱厚熜登基后裁撤了全国各地的镇守太监，所以这座宅子就空置了，现在倒成了徐晋的临时衙门。
院子中植有几棵桂花树，马上就要八月金秋了，桂花盛放，所以满院都弥漫着醉人的桂花香。诸女闲聊了大半个时辰，其间初春轻手轻脚地进屋看了两回，发现老爷还在熟睡，于是便又退了出院子，正当初春准备第三次进屋时，二牛却是行了进来，嗡声道：“初春初夏，文先生在外面求见老爷。”
二牛口中的文先生正是文征明，上次徐晋在苏州有意聘请文征明为幕僚，文征明毫不犹豫便答应了，这次也随着徐晋到了杭州，如今主要是做文书工作。
初春和初夏都不由蹙起了眉头，老爷好不容易才睡了个好觉，两人自然不想有人来打扰，所以初夏想都不想就道：“老爷正在休息，且让文先生明日再来吧！”
二牛噢了一声，便打算出去把文征明打发走，正在此时，徐晋却从屋里行了出来，精神奕奕地伸了个懒腰道：“文征明来了，让他先到前边客厅等候，本官马上就到。”
王翠翘见徐晋有公事，于是便起身告辞，带着丫环秋雁回去隔璧院子。
“老爷好不容易才睡了个安稳觉，这个文征明真是不晓事。”初夏一边服侍徐晋洗脸，一边撅着小嘴埋怨。
徐晋伸手在俏婢甜美的脸蛋上捏了一下道：“给浴池放好水，等本老爷回来洗浴。”
初夏这小蹄子顿时闻言歌而知雅意，羞喜地嗯了一声，然后端着洗脸盆，脚步轻盈地行出屋去。初春满脸通红地替徐晋穿上官服，差点便呻吟出声，因为老爷的一双手正趁机在她的胸前使坏呢。
“今晚和初夏一起服侍本老爷洗浴！”徐晋穿好衣服，顺势把俏婢搂入怀中上下其手地亲热了一番，最近上火严重，徐老爷显然觉得有必要狠狠地泻一把火，顺便减减压。
初春红着脸柔顺地嗯了一声，给老爷理了理衣领，羞涩地道：“老爷快去吧，婢子什么都依你就是了！”
徐晋心神微荡，逮着俏婢鲜艳的双唇吻了一口，这才便离开往前院而去。
“徐大人！”文征明正在前院客厅中等候，见到徐晋便慌忙上前见礼。
徐晋客气地微笑道：“征明兄不必多礼，请坐！”
文璧与唐寅是至交好友，而徐晋又与唐寅以平辈论交，所以一直以“征明兄”来称呼文璧。
待徐晋在主位坐下，文征明这才在客座坐落，自有人奉上了茶水。
徐晋喝了口茶，微笑道：“征明兄这段日子可还习惯？”
文征明有才，诗文书画无不精通，被喻为“四绝才子”，难得还性格沉稳务实，与唐寅这些恃才傲物，愤世嫉俗的才子截然不同，所以徐晋才生出聘其为幕僚之心。
而文征明对仕途无疑是向往的，曾七次参加应天府乡试，可惜都未能取中，年过五十还只有秀才功名，这辈子出仕已几无可能的，现在突然受到徐晋“赏识”，聘请他为幕僚，所以他立即就答应了。
幕僚虽然不是朝廷官职，但是以徐晋如今的身份地位，日后为他觅个一官半职还不容易，当年唐伯虎跑去南昌给宁王当幕僚，同样打的是这个主意。
文征明写得一手好字，也写得一手好文章，这段时间在徐晋手下做文书工作，简直如鱼得水，甚至还替徐晋起草润色过几封奏本。作为一名秀才，自然是没有资格给皇帝上奏本的，但能亲笔起草一份奏本，同样让文大才子十分激动，毕竟这等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梦想。
不过，文征明显然不满足于做文书工作，作为一名合格的幕僚，自然是要给恩主积极出谋划策的，他今日来见徐晋，就是要为徐晋出谋划策。
两人闲聊了几句，文征明便耐不住，主动切入主题道：“如今战局不佳，不知徐大人可知其中缘故？”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征明兄以为呢？”
文征明小心翼翼地道：“属下尝闻数十倭寇追杀千百明军，譬如，去年倭国贡使大内宗设只以区区数百人，由宁波府杀至绍兴府，纵横往来数百里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掳杀多名卫所高层武官。因此，属下窃以为如今战局之颓势，全由卫所军战力不足，且缺乏死战之胆气所致！”
徐晋心中一动，追问道：“那征明兄可有良法！”
“属下以为如今之计，只能从别处调一支精兵助战。”
徐晋顿时来了兴趣，点头道：“本官的想法和征明兄倒是不谋而合，只是这支精兵从何来？”
“九边精锐！”
徐晋失望地摇了摇头道：“远水难救近火，且边兵不习水战，此法行不通，更何况如今国库空虚，调动边兵消耗太大了，也不划算！”
文征明皱眉犹豫道：“如此，那就只能调广西俍兵了。”
“俍兵？”徐晋一脸疑惑。
文征明点了点头，解释道：“家父曾在广西贺州为官，对当地还算熟悉，属下曾听家父所言，广西南蛮之地也，民风彪悍，尤其是俍人，常年赤足在山野间行走如飞，作战非常勇猛，往往能以一当十，被当地人称为山头兵，也唤作狼兵。
据说这些狼兵非贫苦，常常为了一袋粮食而为别人卖命，所以属下觉得征召一批狼兵应该花费不了多少银子。只是这些蛮地野民，不服教化，怕是难以驾驭啊。”
徐晋不由大为心动，又详细询问了一些细节，立即便决定采纳文征明的提议，上书向朝廷请求征召广西狼兵入浙参战。

第0663章 江西旧部
清晨，晓风轻拂，已有了一丝丝秋凉之意，金黄色颗粒状的桂花撒落一地，也撒落了满院的芬芳，数只晨鸟在枝头上追逐嬉戏。
房间内罗帐低垂，初春初夏这两名俏婢云鬓散乱，像两只可爱的小猫咪一般，依偎在徐晋左右熟睡，一模一样的两张俏脸红馥馥的，仿似两朵娇艳的春睡海棠，让人赏心悦目。
此时，一只晨鸟扑楞着翅膀落在窗台上，愉快地啄食那只爬在窗棂上的飞蛾，发出一阵笃笃声响。一向睡得较轻的初春立即便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被衾随即滑落，瞬时露出一具凹凸有致的娇躯，肌肤滑若凝脂，胸前峰峦如聚，风光一览无余，竟是不着寸缕。
初春低头审视了片刻还在熟睡中的老爷，捡起放在床最里边的小衣亵裤穿上，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替床上两人重新盖好被子，结果发现初夏那小蹄子即便在熟睡中，一只手也放在老爷的某处上，不由臊红脸暗啐了一口。
初春小心翼翼地把妹妹作恶的手移开，再给两人盖上被子，然后便到外间洗漱梳妆，完毕，马上又去厨房准备早餐。
话说这位勤劳的俏婢每天都会亲自下厨给老爷做早餐，只是昨晚姐妹俩人在浴池中陪老爷洗完鸳鸯浴，结果在睡前，近来火气旺盛的徐老爷又把姐妹俩拉上床荒唐了两个回合，于是今晨便起来晚了。
当初春提着可口的早点回到屋里时，初夏正在服侍徐晋洗漱更衣，这小蹄子媚宇间还洋溢着浓浓的春意，两眼一片水汪汪的，估计起床后又搞事情了。
“老爷，院子树上那两只喜鹊一大早就叫个不停，今天说不定有什么喜事发生哦！”初春从食盒中端出几味精美的早点在桌上摆开，一边甜笑着说。
徐晋昨天得了文征明的献计，再加上昨晚在两名俏婢动人的肉体上肆意释放了几次，此刻正是念头通达，神清而气爽，走到桌旁坐下，随手端起一碗香喷喷的小米粥，一边吃一边微笑道：“这是个好兆头！”
初春初夏不由相视一笑，见到老爷恢复了往日从容自若的气度，自然都极为开心，喜滋滋地陪着老爷吃完早餐。
果然，这喜鹊还真的叫来了喜事，徐晋刚吃完早餐便闻报江西旧部到了，于是便兴冲冲地赶到前边的议事大厅接见老部下。
徐晋刚迈进议事大厅，便见谢二剑和王林儿两人，正陪着三名披挂戴甲的武将聊天，而且还聊得火热。
那三名武将见到徐晋到来，立即惊喜站起来上前行了单膝军礼，齐声道：“标下参见大帅！”
这三名武将不是别个，正是当初在江西与徐晋并肩作战过的三位千户，分别是上饶千户所千户余林生、铅山千户千户熊柏、弋阳千户所千户王铎。
话说当年宁王在江西南昌起兵造反，徐晋便是率着这三支千户所的兵力守住了铅山县城，最后更是以少胜多，大败宁王手下贼将吴三八，一路反攻至南昌。
这支江西旧部毕竟是经历过血战的队伍，战斗力肯定要比沿海的卫所军强，而且，忠诚度更不用担心，所以徐晋在担任直浙总督后，立即便签发了调令，将这三名旧部从江西调来，现在他们终于赶到了。
徐晋打量了一眼这三名老部下，欣然道：“都起来吧！”
余林生、熊柏、王铎三人站了起来，看着这位年轻的老上司，既激动又有些恍惚。五年前，徐晋率领他们对抗宁王时，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秀才，如今已经是手握几十万军马的直浙总督了，而且还获封了爵位，简直就像在做梦一般。
不过，这对他们这些曾经的老部下来说，显然是件好事，这不，如今需要用兵时，徐晋便马上调他们前来了，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啊。
跟老部下自然不用客套，徐晋在主位上坐下，立即便问：“你们三个这次总共带来了多少人马？”
余林生嘿笑道：“大人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自然是所有弟兄都来了，上饶千户所1200名弟兄无一缺席。”
熊柏也咧嘴道：“铅山千户所1200名弟兄听候大人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铎拱手凛然道：“弋阳千户所1200名弟兄，愿为大人效死力，誓不旋踵。”
徐晋看着眼前斗志昂扬的三位老部下，心中亦十分欣慰，满意地点头道：“很好，都满员，倒是出乎本官所料。”
话说当年余林生、熊柏、王铎三人跟随徐晋对抗宁王，均立下了汗马功劳，本来是可以晋升为指挥佥事的，但正所谓宁为鸡首，不作牛后。卫所的指挥佥事虽然品秩比千户高出一品，但实权却不及独当一面的千户所千户。
所以，余林生、熊柏和王铎三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升官，而是把功劳换成了大笔的钱银赏赐，然后继续留在各自的千户所当老大。
毕竟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将领，再加上尝到了立功的甜头，所以这些年，余林生三人都极为重视对所属部队的操练，而且还积极把缺员都补足了，因此，如今上饶千户所、铅山千户所、弋阳千户所皆是满员状态。
余林生今年才二十五岁，这小子年轻，冲劲足，做梦都想着建功立业，所以几句简单的叙旧后，余千户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帅几时派我们出战，说实话，这几年标下都快闷出鸟来了。”
徐晋笑道：“不用急，马上就有你们的用武之地了，弟兄们远道而来，先休整两天，后天随本官前往宁波府。”
余林生、熊柏、王铎三人不由大喜过望，刚才他们已经和谢二剑王林儿聊过，所以对如今的战局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大帅后天到宁波府，那就是要先拿王直开刀了。
嘿，正是不作就不会死，区区一个海盗竟然敢自称徽王，不先干你干谁？

第0664章 攘外先安内
贼僧徐海在杭州府东北边的嘉兴府肆虐，接连攻下了平湖和海盐两县，转而猛攻崇德县，并放言要兵临杭州城，斩下直浙总督徐晋的人头作夜壶，为他的叔父，“鲨王”徐惟学报仇。
徐晋对此嗤之以鼻，派出了三个卫的人马镇守崇德县，分别是杭州右卫、海宁卫、临山卫，另外还有潋浦千户所，若再加上崇德县本地的衙役和民壮，总兵力接近两万人。
这些沿海卫所军的战力虽然堪忧，但是胜在人多，再加上崇德县身后就是杭州城，直浙总督徐砍头近在咫尺地盯着，所以上至高层军官，下至普通兵卒均不敢懈怠，倒是把崇德县守得稳稳的，牢牢地阻挡住徐海的兵锋。
不过，堂堂三个卫的正规军，却被一支乌合之众逼得龟缩在城中，这也够丢人的。徐晋虽然对此十分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就现在这种局势，光靠这群丧失了胆气的阿斗兵，能守住阵脚就不错了，指望他们打胜仗不太可能。
徐海的进攻步伐暂时被阻挡在崇德县，再看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这两伙倭寇，他们虽然在松江府和江苏昆山一带神出鬼没，让当地的官兵疲于奔命，但他们所图不过是财货罢了，并不像徐海和王直那样攻城掠地，倒是可以暂缓对付。
因此，在三名江西旧部率兵到达后，徐晋马上便准备亲自挥师收拾王直。
相比于死磕崇德县的徐海，王直的危险性显然更大，近日这家伙在宁波府一带闹得凶，由于地方士绅和官兵的消极应对，甚至是私通贼人，以致王直在宁波府一带势如破竹，连续攻占了数县之地，势力急剧膨胀，现在更是兵临宁波府城下。
另外，王直竟然嚣张到自立为徽王，这是朝廷绝对不能容忍的，光就是这一点，徐晋就得先拿他开刀，以迅雷不及掩耳掩耳之势将其拔除掉。
嘉靖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徐晋接见完余林生等三名江西旧部后，立即便召开军事会议，作出了一系列的军事部署。
首先，徐晋命浙江巡抚席书，率领杭州后卫坐镇杭州城。其次，徐晋又连发三道调令，命绍兴卫、观海卫、昌国卫出兵，呈三面合围之势，支援宁波府城。第三，提高杀贼的赏格，凡斩杀一名倭寇，赏银由原来的五两提高到十两，斩杀一名海盗，赏银由二两提高到五两。
徐晋虽然没有言明，但只要有点脑子都能猜得到，总督大人这是准备亲自挥师南下宁波的节奏，所以就在徐晋开完军事会议不久后，十几匹快马便悄然从杭州四城离开，去向不明。
夏秋之间，正是沿海地区台风多发的季节，早上时明明还是晴空万里，接近中午时份，却突然狂风呼啸，滚滚乌云遮天闭日而来，滂沱大雨仿似万箭齐下，百米之外不辨牛马。
要从杭州城前往宁波府，最近的道路自然是走官道了，穿过绍兴府一路南下，约莫三百里就是宁波府。
此刻，距离杭州城南边，约莫三十里的官道附近，一小队官兵正潜伏在道旁茂密的草丛中，被突如其来狂风暴雨淋成了落汤鸡，雨水顺着笠帽的边沿哗啦啦地往下淌。
尽管如此，这支官兵并没有找地方避雨，而是安静地蹲伏在草丛中，像一根根树桩，任由浑浊的积水从膝下淌过。为首那名青年军官更是直接侧躺在泥水中，一只手支着脑袋，嘴里懒洋洋地叼着一条草根，赫然正是二舅子谢二剑。
原来就在徐晋召开军事会议之前，谢二剑便带了五十名悍卒秘密离开杭州城，骑快马南下，分成两拔埋伏在官道两旁，其中一拔埋伏在十五里处，而谢二剑则亲率另一拨埋伏在三十里处，就等着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往外通风报信。
驾……
这时，有一骑快马冒着狂风暴雨出现在官道上，四蹄踏得泥水飞溅，蹄声穿过喧嚣的风雨声隐隐入耳中。终于有生意上门了，本来懒洋洋的谢二剑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
马上那名骑士估计是故意绕了远路，并没有遇上埋伏在十五里处的那拨五百营悍卒，不过，好运到此为止，因为正撞在谢二剑的枪口上。
随着轰蓬一声巨响，马蹄绊到了事先设下的绊马索，当场连人带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就这种力道，不用看那匹马都废了。
十名悍卒立即提刀冲出，把那名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士五花大绑，提回来丢到谢二剑的脚下，至于那匹马已经摔断了脖子，没救了，只能拖到草丛中遮掩起来。
正如临江钓鱼，有时枯坐几个小时也没有鱼儿咬钓，一旦有鱼儿咬钓，那就是接二连三地来。
很快，又有一骑冒着横风横雨出现在官道上，不过马上的骑士却十分警惕，马速并不快，而且还不时往道路两边观察。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名骑士如此小心翼翼，很有可能在十五里处遭受过伏击，只是这家伙竟然侥幸逃脱了。
谢二剑不由皱了皱眉，他虽然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其实对麾下的要求却是非常严格的，如今竟然走脱了一名信使，心中自然不快。
这时，那名骑士已经来到谢二剑等人埋伏的位置，突然往马屁股上猛抽一鞭，本来不快的马匹立即扬起四蹄飞驰起来，堪堪一跃从绊马索上跳过。
好狡猾的家伙，敢情早就发现了埋伏！
眼看着骑士就要脱身而去，只听得嘣的一声，弓弦爆炸出大片水雾，一支利箭如同流星赶月般激射而至，瞬间没入马腹之中，鲜血随即染红了滂沱大雨。
那匹马悲啸一声，高速奔跑之下轰然倒地，在泥泞的官道上滑出十几米才停稳，不过马上那名骑士倒也了得，蜷缩成一团，像只皮球似的，圆润地在地上滚出数米，然后一跃而起，意然蹿入了道旁的草丛中逃之夭夭。
谢二剑不由轻咦了一声，这个家伙倒是有点本事，难怪能在第一拨悍卒手底下逃脱。
谢二剑制止住想开枪的手下，一个箭步驰出，迅猛如一头猎豹，倏的扑入了草丛中，片刻之后便提着一人行了回来，随手往其肋下戳了一下，然后扔在地上冷道：“捆起来！”
两名悍卒狞笑着取出索绳，把这狡猾家伙捆得结结实的，还顺手打折了一条腿。
这场大雨肆虐了一个多小时才转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阵雨，此时，谢二剑脚下已经捆了五名探子。经过审问，这些家伙大部份都是绕远路过来的，谢二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五十里处再埋伏一拔人的，不过现在已经迟了，估计有探子已经通过绕路南下。
不过关系并不大，徐晋这次亲自率兵南下宁波，本来就不打算保密，之所以派人半路截击报信的探子，只是想借机清除杭州城中的害群之马罢了。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不把本身队伍中的奸细清除，徐晋那敢安心离开杭州南下。
下午四时许，雨彻底的停了，谢二剑下令收队，押着十二名探子回到杭州城，徐晋立即下封闭四城。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锦衣卫顺藤摸瓜，抓捕了探子身后的一批官绅，其中有一人竟是浙江提刑按察使周世昌。
徐晋不由捏了把汗，继而大怒，立即亲自审案，随后抓捕了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整座杭州城为之震动。

第0665章 摔了一跤
徐晋略施小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理了一批杭州城内的害群之马。至于抓到提刑按察使周世昌这条大鱼，倒是大大出乎徐晋的意料之外，庆幸之余又暗暗警惕，当即便亲自提审周世昌，证实其确实在给王直通风报信后，马上便下令查抄了周家。
接下来，经过锦衣卫的严刑拷问，那些被抓的犯官又陆陆续续供出了一批人。这个时候，徐晋自然不会心慈手软，立即便下令抄家，这无疑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
当审问处理完所有犯官，已经差不多是晚上八点，徐晋拖着疲惫的身躯，饥肠辘辘地回到后院，却忽闻王翠翘所住的院子中传出袅袅的箫音，于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细听。
王翠翘此刻吹奏的这首曲子，徐晋显然未曾听过，曲调婉转中带着淡淡的惆怅落幕之意。徐晋不由皱了皱剑眉，略犹豫一下，举步迈进了院子。
由于不久前刚下过雨，庭院中湿漉漉的，年少老成的徐总督习惯性地背着双手，结果刚受过雨水滋润的苍苔却不给徐大总督面子，狠狠地浪了徐总督的脚底一下。
只听得扑通的一声闷响，这一跤，差点没把徐总督的屁股摔成两瓣儿。屋中的箫声戛然而止，婢女秋雁提着一盏灯笼跑出来一看，见到徐大总督狼狈地跌坐在院中的石板路道上，痛得呲牙咧嘴的，不由惊呼出声：“小姐，不好啦，徐大人摔了一跤！”
话音刚下，一张绝代风华的俏脸便出现在门口，赫然正是王翠翘，见到徐晋跌坐在地，不由吃惊地掩住了小嘴，急急跑过去搀扶。
本来徐晋身边时刻有一批锦衣卫跟随保护的，但这些伙家见到徐晋进了王翠翘的院子，担心妨碍到大人的好事，所以才没有跟进来。这时听到了动静，立即便有两名锦衣卫闪进来，不过，当他们见到王翠翘扶起了徐晋，马上又鬼魅般闪了出去，毕竟看到大人在美女前出糗可不是件好事，所以还是假装没看见的为妙。
“徐大人摔着哪了，很痛吗？”王翠翘一双柔荑搀着徐晋，关切地低声问道。
夜色之下，徐晋那张俊脸窘得通红，这下算是糗大了，轻咳了一声自嘲道：“没事，刚下过雨，地上湿滑，本官一时不留神马遭了青苔的暗算。”
王翠翘见到徐晋故作轻松的窘态，既有些好笑有些心疼，能把才二十岁的小伙摔得站不起来，很痛是肯定的了。
王翠翘小心翼翼地扶着徐晋往屋里行去，秋雁提着灯笼跟在身后，见到徐大人屁股上污了一大片，不由偷偷地吐了吐舌头，想笑又不敢笑。
“徐大人衣服都脏了，秋雁，赶快去告知初春初夏，让她们取一套衣服来替换吧。”王翠翘轻声吩咐道。
秋雁眼珠一转道：“婢子记得小姐的箱子里也有一套男子的长衫，是以前登台表演时穿的，还很新净呢，现在小姐已经用不着了，便先拿来给徐大人暂时替换吧，免得徐大人着凉了。”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凉，马上就中秋八月了，夜里已有了一丝凉意，再加上刚下过雨，此时凉意更浓几分，所以王翠翘略犹豫了一下，便赧然地轻道：“那还不赶紧取来。”
秋雁连忙跑到里间取衣服，王翠翘又打来水替徐晋清洗双手，结果发现其掌心的旧伤竟然裂开渗血了，下意识地嘟起樱桃小嘴吹了吹，蹙着黛眉柔声问道：“痛吗！”
徐晋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绝世姿容，耳朵听着软糯温柔的关切话语，不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王翠翘抬起漂亮的长睫毛，目光正好与徐晋相触，脸蛋腾的红了，像触电般松开了手。
都说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男女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是类似。当两人互有好感时，感情会不断地升温，但是当升温到一定程度后，如果两人的关系却未能取得进一步的突破，那么两人之间十有八九会慢慢地降温，疏离，最后回归平静，一场缘分也随之而终结。
徐晋和王翠翘便是如此，从当日王翠翘舍相相救时算起，两人的关系一直在升温，在苏州一起泛舟太湖时达到了顶点，差点便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但自从那次后，徐晋一直忙于公事，倒是很少有机会与王翠翘单独接触了，而王翠翘出于女孩子的矜持，自然不会主动投怀送抱，所以两人的关系便开始漫漫降温，尤其是徐晋担任直浙总督以来，有时数天都难得见王翠翘一次。
于是乎，两人的关系便冷却下来了，不过此时却有再次升温的趋势。
正当两人心脏扑通扑通的时，秋雁终于把衣服找来了，不过当看到两人的状态时，“腹黑”的秋雁马上便后悔出来早了，把衣服递给了王翠翘，促狭地道：“小姐，快给徐大人换上吧，小心着凉了。”
王翠翘顿时霞飞双颊，徐晋自是不好意思让王翠翘帮他换衫，连忙道：“本官自己来吧！”说完便拿了长衫行到屏风后。
秋雁朝主子使劲地使眼色，不过王大家终究是脸嫩了些，尽管早就芳心暗许，却放不下那份女儿家的矜持。
徐晋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行出来，讪道：“翠翘姑娘这套长衫似乎窄小了些。”
王翠翘和秋雁一看，差点便失笑出声，这套月白色的公子长衫是王翠翘登台表演时穿的，只是王翠翘的身形娇小，徐晋哪里合穿，结果手腕从衫袖中露出了一小截，下摆也没碰到脚面，看上去怪怪的。
王翠翘忍住笑意，上前替徐晋整理了一下，抿嘴道：“是窄小了一些，秋雁，去告知初春初夏，让她们送一套过来吧。”
秋雁这次倒是嗳了一声，爽快地提着灯笼行了出屋。屋里只剩下两人，在徐晋的目光注视下，王翠翘顿时又有些心跳加快，连忙道：“徐大人请稍坐。”
徐晋在茶几旁坐下，王翠翘给他斟了杯茶轻道：“这是安神茶，晚上喝倒是不会影响睡眠。”
徐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皱剑眉道：“翠翘姑娘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第0666章 无题
徐晋端起那杯安神茶喝了小口，和声问道：“翠翘姑娘近日可是有烦心的事？”
在徐晋关切的目光注视下，王翠翘不由鼻子一酸，明澈的双眸也蒙上了一层水雾，连忙低下头避开徐晋的目光，轻声道：“没有的，谢过徐大人关心。”
正所谓自古逢秋悲寂寥，秋天，无疑是一个容易令人伤感的季节。王翠翘本是官家小姐，只因家族犯事被抄了家，自小便沦落风尘，骨肉离散如九秋飘蓬，如今虽然得了自由之身，却只剩茕然一人，似那无根的浮萍一般飘泊流离。她虽心有所系，但所系之人却若即若离，难免便生出寄人篱下之感。
今日雨横风狂，王翠翘伫立在窗前，看着那落了满院子的枯枝黄叶，又忆起自己的身世凄凉，如今理想已不可追，此身亦无安稳之所，一时间怅然神伤，于是便把满腔愁苦惆怅赋诸于一曲。
徐晋正是听出王翠翘那一曲洞箫中所蕴含着的惆怅落幕，过才行进院子来的，此时见王翠翘不肯吐露，不由皱了皱剑眉道：“翠翘姑娘现在怎么反而跟本官生份了？”
王翠翘芳心轻颤，脱口道：“那徐大人心中把翠翘当成什么人？”说完那张倾绝的俏脸已经红得如熟透了的苹果。
徐晋是聪明人，也是过来人，那会听不懂王翠翘这句近乎“逼宫”的表白话语。
王翠翘才貌俱是极品，算得上是风华绝代，徐晋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家中已有三位娇妻，三名通房丫头，还有一个冰妞在外面放养着，如今若再打包一位花魁回家，即使小婉和如意她们不介意，徐晋自己都觉心里有愧，所以一时间倒是不知如何回答王翠翘的好。
王翠翘见状，美眸渐渐黯淡下去，潸然欲泣，低着头，拼命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以保存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低声道：“连日来已经麻烦了徐大人数月，如今翠翘的伤已经痊愈，明日将离开杭州北上山东寻根，今晚便趁此向徐大人辞行吧……”
王翠翘突然辞行，显然有赌气的成份，不过说到最后，两滴晶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滴落了尘埃，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珠落连连。
徐晋不由大为疼惜，脑袋一发热，伸手便握住王翠翘柔似无骨的小手道：“如今世道不太平，翠翘姑娘还是安心留在杭州吧，回头本官再陪你一起回山东寻根便是。”
王翠翘试图挣脱，却被徐晋紧紧地抓住挣脱不掉，只得又气又羞地道：“徐大人不嫌弃翠翘乃风尘女子吗？”
徐晋愕了一下，马上便会明白过来，敢情王翠翘误以为自己嫌弃她的出身，才如此伤心欲绝的，不由叫屈道：“翠翘姑娘，本官何曾是这样的人呢，初春初夏也是青楼出身，你见本官嫌弃过她们吗？”
王翠翘眼泪顿时止住了，彼此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几个月，徐晋对初春初夏这两名婢女的宠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不是为两女的“色”而宠，而真真正正把她们当成家人一样平等对待，没有丝毫家主的架子。
所以此时王翠翘都觉得自己误会徐晋了，泪眼问花般道：“那是徐大人对翠翘没有半分情意吗？”
徐晋连忙道：“那会呢，翠翘姑娘倾国倾城之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为了徐晋能豁出性命去，徐晋又岂有不动情之理。只不过……在下家中已经有妻室，只怕委屈了翠翘姑娘。”说完略不好意思地竖起三只手指。
王翠翘不解地眨了眨泪眼，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尤其是以徐晋如今的地位，还是有勋爵在身，别说家中只有一妻二妾，就算再多几个，自己这种风尘出身的女子能入徐府也算是莫大的福分了，那还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王翠翘垂下长长的眼睫毛，低声地道：“只要大人不嫌弃，翠翘什么都不在乎，要是姐姐们不喜翠翘，翠翘不入徐府大门也行。”
徐晋不禁暗汗，只怕这位心思细腻的姑娘又以为自己惧内了，苦笑道：“小婉性子温婉善良，如意娴静淑德，吉祥落落大方，她们三个就处得很好，又怎么会为难你呢，等日后回了京城你便知道她们很好相处了。”
徐晋这句话已经等于确立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王翠翘又羞又喜，这段时间没有着落的一颗芳心总算安稳了，赧然地点了点头。
徐晋看着王翠翘那张梨花犹带雨未干的绝丽俏脸，不由心中发热，手上一用力便把后者带得坐入怀中，搂住那恰盈一握的纤腰。
王翠翘顿时像触电般软倒在徐晋的怀里，后者俯首便吻住那两瓣鲜艳的樱唇，瞬时满嘴的芬芳。王翠翘虽然出身风尘，这却是实实在在的初次，很快就被技术精熟的徐大人吻得星眸迷离，脑瓜子一片空白。
良久，当徐晋满足地松开时，王翠翘还处在神游迷离的状态，俏脸红通通的，鲜嫩的双唇还微微撅着。徐晋不由心神荡漾，又蜻蜓点水般在那小嘴儿上轻碰了几下。
王翠翘此时才回过神来，羞答答地合上眼睛，双手反搂住徐晋的脖子，主动凑了上来，并且笨拙地伸出了香舌。徐晋瞬时炸了，要不是昨日已经泻完了火气，估计此刻已经化身月夜狼人了。
咕噜咕噜……
一阵古怪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亲妮，徐晋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古人云饱暖思淫欲，诚不欺我，这肚子要是饿起来，什么欲念都没有了。
王翠翘从徐晋怀中站了起来，吃吃地道：“大人还没吃晚饭？”
徐晋点了点头苦笑道：“忙了一个下午，还没来及吃饭。”
王翠翘不由急道：“这怎么行，可别饿坏了，秋雁也真是的，这么久还没回来。”
话音刚下，便见秋雁和初夏有说有笑地提着灯笼行进院子，估计是在那边聊了好一会才过来的。

第0667章 消极怠战
嘉靖二年八月初一，直浙总督徐晋命浙江巡抚席书留守杭州，然后亲率江西旧部，以及五百营，共计近五千人，挥师南下宁波府，围剿海盗反贼王直。与此同时，接到总督命令的绍兴卫、观海卫、昌国卫也同时发兵，由东、北、南三面朝宁波府城开进。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浙江宁波府辖下共有四县两州，分别是鄞县、象山县、慈溪县、定海县、奉化州、昌国州。鄞县正是宁波府城所在，如今定海和奉化两地已经被王直部攻陷，并且，王直部已经兵临宁波府城下，钦差副使夏言便被困在宁波府城之中。
慈溪县位于宁波府城的东边，乃杭州湾边上的一个沿海小县，而观海卫就驻扎在该县的海边上，距离宁波府城不过百余里。按理说，宁波府城乃府治重地，如今被贼兵重重围困，即使没有徐晋的命令，观海卫都应该主动出兵救援的，然而观海卫却一直按兵不动，即使钦差副使夏言连续派出信使催促，观海卫依旧置若罔闻，直到徐晋这个直浙总督的命令到达，观海卫这才慢腾腾地开始挪窝。
没错，就是“挪”，观海卫那速度就跟龟爬似的，一日进军才三十里，本来急行军一天就能赶完的路程，愣是花了三天，而且距离宁波府城东边二十里便扎营观望，并没有立即出兵攻击王直部。
八月初三，昌国卫和绍兴卫也相继抵达，竟然也有样学样，在距离宁波府城外二十里安营扎寨，然后隔岸观火，任由王直部对宁波府城发动猛攻，并美其名曰，等待总督大人到来，再协同出击。
夏言在宁波府城中气得直跳脚，却又无何奈何。他在宁波的这几个月，由于厉行禁海政策，把本地的利集团都得罪遍了，尤其是擅自把李光头，以及在双屿港抓捕到的走私人员全部砍头，更是彻底激怒了地方利益集团，要知道双屿港中有不少走私人员乃本地士绅豪族的子弟，这便等于结了死仇。
所以，宁波本地的士绅大族恨极了夏言，表面上对夏言阳奉阴违，私下里更是给王直通风报信，奉化县当地的士绅之所以挟持知县投降王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另外，弹劾夏言滥杀无辜的折子也像雪片般飞往京城，要不是徐晋在上面顶着，估计夏言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所以夏言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本地士绅，还有卫所军都不把夏言当回事，要不是手底下还有戚景通和俞大猷，夏副使已经成光棍司令了。
八月初三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天空下着小雨，地上湿滑而泥泞。宁波府城东边二十里处，观海卫的大营中，几队披着蓑衣斗笠的军卒无精打彩地在外围巡逻，至于斥侯更是一个都没有派出去，不知军官是麻痹大意呢，还是胸有成竹了。
此刻，主将的营帐之中，观海卫的几名高级武官正在喝酒闲聊，一个个喝得酒酣耳热，吹起牛逼来口水花四溅，那有半分打仗的样子，就这种军队能打胜仗就出奇了。
这时，只听观海卫指挥同知张俊略带担忧地道：“华指挥，咱们如此消极怠战，若是总督大人追究起来该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帐内其他武官都不约而同地向指挥使华武望来。华武约莫三十出头，这观海卫指挥使的职位是世袭来的，此人没什么真本事，却很爱吹牛逼，而且极为贪财，暗中参与过双屿港走私牟利，与王直有过交情。由于双屿港被夏言灭了，华武因此损失了一大笔银子，所以对夏言极为愤恨。
当然，华武还不至于敢私通王直造反，事实上他也不看好王直能成事，不过，事无绝对，华武也不想直接和王直杠上，以便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才如此消极怠战。
华武用手指扣了扣塞在牙缝中的肉屑淡定地道：“怕个鸟，昌国卫和绍兴卫不也跟咱们一样，更何况近日雨水连续，咱们大可以推说道路难行，这才导致进军缓慢的。”
众军官一听都不由眼前一亮，竖起拇指拍马屁道：“指使大人此计高妙，是老天下雨阻路，怪不得咱们，但愿钦差副使夏大人能坚持住吧！”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又继续放心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甚至还猜起拳来，一片乌烟瘴气。
指挥同知张俊终究是稳重些，不无担忧地道：“据说这位徐总督徐常胜可不是好糊弄的，当年只是一介秀才便领兵抗击宁王，前年更是在山东镇压了数万白莲教反贼。前不久在嘉兴崇德县，更是亲率区区八十村壮，击溃八百倭寇，真是神了。如此厉害的人物，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好，要不今晚咱们佯装出兵，到宁波府城外围转一圈，到时也好有推脱的说辞。”
提起徐晋以往的神勇事迹，在场众军官都凛然了，打一次胜仗有可能是走狗屎运，如果每次都能打胜仗，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真本事啊。
华武显然也有点发虚，犹豫了一下便点头道：“老张，就按你讲的去做，回头找几百弟兄举着火出去逛一圈，不过千万不要接近王直部主动挑衅，免得引火烧身。”
有了同知张俊的定计，观海卫一众军官估计都心里踏实了，又愉快地喝酒吃肉，当有人提到徐晋提高了杀贼的赏格时，顿时又一个个两眼放光，包括指挥使华武也不例外，这货是个爱财如命的家伙。
“啧啧，斩杀一名海盗赏银五两，斩杀一名倭寇赏银十两，斩杀一名头目则倍之，啧啧，这位徐总督真是大手笔啊，要是老子能斩首百级，那就发大财了。”一名千户感叹道。
旁边另一名千户立即嘲笑道：“老胡，就你这满身肥膘的体形，还是想着怎样保命好过了，没准遇上个倭寇，一刀就把你斩两截了。”
一众军官再次哄堂大笑，又有人质疑道：“听说国库空虚，徐总督出这么高的赏格，能兑现吗？”
“嘿，瞧你说的，堂堂大总督，还能说话不算话？他不要面子了？朝廷不要面子了？”
“嘿嘿，说的倒是！”
观海卫众军官正聊着，一名巡逻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道：“指挥使大人，不好啦，一队不明身份的人马正往咱们大营开过来。”
华武大吃一惊，蓦然站了起来，只以为王直部率先来攻打他了。

第0668章 宋大眼
得闻军卒来报，正有一队不明身份的人马往营地而来，帐内一众观海卫武官皆是大吃一惊，酒意瞬间全无，急急拿了兵器跑出营帐准备迎敌。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将领如此，下边的小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此刻天空正下着小雨，除了几队负责巡逻的军卒，其他人都躲在帐篷内睡懒觉，又或者赌钱耍乐子，一些有断袖癖好的家伙甚至在偷偷玩抽签“互攻”游戏，这警报声一响起，立即都丢盔弃甲地跑出营帐，一些军卒甚至连靴子都没穿，赤着双足两手空空，一脸茫然地站在泥水中。
营地内乱哄哄的，将不知兵，兵不识将，指挥使华武气得怒骂带踹，好不容易才集结起数百人手，却尴尬地发现，那支不明身份的“偷袭”队伍已经来到营地外面。
瞬时间，所有军卒都傻了眼，呆立在当场，本来闹哄哄的营地鸦雀无声。
只见那支不明身份的队伍约莫有近百人，男女混杂，妇孺老幼皆有之，一个个衣衫褴褛，精神委靡不振，而且面带饥色，分明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逃难老百姓嘛。
那批难民停在营地的防御工事外，看到营中众官兵的架势，显然都有点发懵了，自己这些人只是手无寸铁老百姓，官兵们紧张些啥？犯得着连裤子都没穿就跑出来吗？
观海卫指挥使华武面色由红转绿，由绿转紫，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扇在那名“谎报”军情的把总脸上，骂道：“草你大爷的，瞎了狗眼！”
那名把总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作声，现在正值傍晚，再加上下着小雨，视线不是很好，这名把总发现有一队人远远往营地而来，有人还举着棍棒等凶器，只以为倭贼冒雨袭营，于是便急急报了进帐，谁知竟是一群逃难的百姓。
华武抽完耳光还余怒未消，又一脚踹在那名把总的屁股上，骂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出去盘问一下这帮泥腿子的底细来历。”
那名把总连忙带着几十名弟兄出营，用刀枪把一众难民逼退数米，恶狠狠地问道：“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这时，在难民队伍行出一名手拄拐杖的老妇人来。这名老妇约莫六十许岁，身上虽然脏了些，不过衣服质料却是上乘，而且气度不俗，旁边还有一名婢女搀扶着，应该不是普通老百姓出身。
“我等均是定海县的百姓，如今县城被海盗逆贼占据，所以准备前往府城避难，现在眼看就要天黑了，为了安全起见，恳请官军允许我等在营地附近露宿一晚，若是能提供一些食物那就更好了。”老妇不卑不亢地道。
那名把总刚挨了指挥使一记耳光，正是一肚子火气，黑着脸道：“我们自己的粮食还不够，那有多余的提供给你们。”
老妇皱眉道：“既然如此，那我等在附近露宿一晚总是可以吧？”
把总板着脸冷道：“那也不行，军营重地又岂是你们能接近的地方，快走，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老妇面露不悦之色，这时，老妇身后倏地飙出一名七尺大汉，这家伙一身下人打扮，壮得跟座铁塔似的，手里还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
那名把总只觉一座大山正向自己压来，惊得急忙后退两步，手按刀柄吃吃地道：“你……你干什么？”
这名大汉居然长着一对淡蓝色的眼睛，皮肤很白净，不过头发却是黑色的，既有西洋人的特征，脸部轮廓却又像是东方人。
大汉怒视着那名把总，厉声道：“胆敢对我家老夫人不敬，我宋大眼认得你，手里的木棍却认不得你，有种再说一句老子试试！”
这名把总不由勃然大怒，刚被指挥使大人抽了一记耳光，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名下人威胁，一下子便爆发了，锵的拔出腰刀，狞声道：“你这是找死！”
话音刚下，那壮汉手中的粗木棍已经闪电般抡了下来，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把总手中的腰刀竟然被砸得脱手掉落，当场折成了“V”形。
然而壮汉并未停手，又是一棍向着把总的天灵盖砸下去，老妇急忙喝道：“停手！”
壮汉应声刹住动作，粗木棍就停在头顶半尺上方，那凛凛劲风差点把那名把总吓尿了，其他官兵也为壮汉这一棍之威所慑，一个个呆若木鸡。
壮汉轻蔑地扫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把总，收棍后退一步道：“要不是老夫人，老子一棍就砸碎你的狗头，下次长点记性，不是什么人都是你能欺负的。”
把总这时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大喝：“来人，把这个袭击官兵的反贼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这货喊完自己嗖地后退开去，然而他手下的弟兄却怕死得很，壮汉如此威势已经把他们震慑住了，所以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大眼，退下！”老妇喝退了壮汉，上前一步凛然道：“这位军爷，老身这家仆脾气火暴，护主心切，倒是得罪了，老身在此向军爷道歉，损毁的兵器，老身也会加倍赔偿。不过，我等均是遵纪守法的大明百姓，并不是什么反贼。保护大明百姓是官兵职责所在，如今我等不要求进营，只是想在附近露宿一晚，却遭到拒绝，这是哪门子道理？老身倒是要去总督徐大人面前评评理。”
把总先是被壮汉的武力所慑，现在又被老妇气势所逼，再加上怀疑老妇的身份不简单，顿时便怂了，一指营地左侧道：“也罢，瞧你一把年纪了，老……本把总把也便不跟你计较，你可以在那边露宿，但不能接近营地五十步以内！”
老妇见对方妥协，倒也没有再咄咄逼人，道谢一声便带着近百难民退到营地左边，于五十步外安顿下来。那名叫宋大眼的壮汉，麻利地搭了一座帐篷，然后把老妇安置进去。
老妇带了帐篷，但难民中的绝大部份人都没有，只能使用简陋的雨具，或者树叶挡雨，一个个都衣服湿透了，站在空旷的野地瑟瑟发抖。
老妇见状便让婢女把难民中，那几个抱着婴儿哺乳的妇女叫进帐篷内挤一挤。
“谢过宋老夫人！”这几名妇女和她们的家人连连致谢，神色中充满感激和尊敬。
话说这名老妇乃定海县宋家的老夫人，宋家在定海县也算是大族了，祖上有人官至户部侍郎，只是如今已经式微了。不过，宋老妇人本人也是书香世家出身，姓陆，象山县人士，乃宋朝的文学思想家陆九渊的后人。
陆九渊本是江西抚州人，后来在象山书院讲学，并定居于此，世人都称他为陆象山，又或者象山先生，与理学家朱熹齐名。陆九渊是“心学”的开山祖师，王守仁的“阳明心学”就是继承自陆九渊，两人的学说被并称“陆王心学”。
正因为出身书香世家，宋老夫人的家教甚好，嫁入宋家后亦是从严治家，教育子孙后代要忠君爱国，遵纪守法，要仁义礼智信。所以宋家的家风极好，为世人所称颂。
定海县被王直攻陷后，不少当地的士绅都选择了归附王直，不过宋家不愿同流合污，于是便举家出逃，不过由于兵荒马乱的，途中一家人走散了。所以现在宋老太身边只有两名婢女和三名仆人，那个宋大眼就是她的仆人之一。
宋大眼并不是宋家的家生子，而是宋老太从外面捡回来收养的孤儿。据说宋大眼是一名青楼女子和西洋商人结合后产下的“杂种”，所以眼睛有异于常人。那名青楼女子不知为何，把刚满月的儿子丢弃在街头，由于其眼睛是诡异的蓝色，所以没人敢要，刚好宋老太经过，便带回家收养，并取名为大眼。
宋大眼长大后生得虎背熊腰，力能举鼎，自小便跟护院武师学了一身好武艺，而且天不怕地不怕，浑身都是胆，不过在宋老太面前却是十分孝顺，从来不敢稍有忤逆。
再说宋大眼，搭完帐篷安顿好陆老夫人后，便道：“老夫人，小的去河边看看能不能弄点鲜鱼回来，炖些汤给你老人家补补身。”
陆老夫人点头道：“去吧，但不要惹是生非。”
宋大眼乖觉地答应了一声，便叫上几名相熟的难民一起去河边尝试捕鱼。

第0669章 突然袭击
暮色苍茫，细雨沥淅，三骑战马前后相距近百米，在泥泞的官道上不快不慢地前进，马上骑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蓑衣之下分明是明军的制式鸳鸯战袄，看样子应该是三名负责探路的斥侯。
就在此时，道旁的草丛中突兀飞出一块石头，准确地击中第二匹战马的马蹄，战马受惊人立起来，马背上那名骑士狼狈地滚落，不过却顺势抽出了腰刀，准备反抗自卫。
与此同时，草丛中跳出来两名矫健的大汉，几下手脚就把骑士打倒生擒活捉。第一名骑士立即调头杀回来相救，结果一根绊马索像条潜伏的怪蛇似的，在路中间蓦然弹起，第一名骑士当场马失前蹄，大叫一声从马背上飞跌出去，摔在官道上啃了一嘴的泥浆，还没来得爬起就被生擒活捉了。
百米开外的第三骑见状立即掉头就逃，然而刚拨转了马头，斜地里冲出来一匹快马，快马上那人长枪打横一扫，便轻松将第三骑扫落。
第三名骑士落地后慌忙抽出腰刀，然而一点寒星已经抵在他的咽喉上，一把冰冷的声音凌厉地喝道：“别动！”
第三名骑士骇然立定不敢再动，抬眼望去，不由傻了眼，原来快马上竟也是一名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这名明军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生得虎头虎脑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嘿嘿，兄弟不用紧张，是自己人。”皮十一收回长枪嘿笑道。
这时，一名浑身散发着血腥杀气的悍卒行了过来，满意地道：“皮十一，干得不赖，你小子可以出师了。”
这名悍卒不是别个，赫然正是五百营的斥侯队长兼神枪手郭金雕，外号金眼雕，而马背上虎头虎脑的少年乃新兵皮十一。
皮十一原本是扬州卫的军卒，后来被谢二剑选中，加入了五百营，经过这数个月的训练，现在已经完全脱胎换骨，成为一名出色的斥侯了。
这时，被皮十一扫落马下那名骑士惊疑不定地问：“你们是哪个卫所的？为什么要攻击友军的斥侯！”
郭金雕拍了拍背着的燧发枪，嘿然道：“兄弟，得罪了，这是大帅的命令，暂时委屈你们一下，捆了！”
那名骑士正是绍兴卫派出来警戒的斥侯，见到郭金雕背着的燧发枪，顿时面色大变，脱口道：“你们是徐总督麾下的五百营？”
“好说！”皮十一傲然一笑道。
绍兴卫这名斥侯不由释然，栽在五百营手里倒也不冤，于是十分配合地被捆绑起来。
约莫过了半小时，天色将近完全黑下了，便见一支军队从官道北边开来，队伍井然有序，行进的速度极快，除了哒哒的脚步声，竟然一丝杂音都没有。
当数千名雄壮的军卒行过后，便是一队背着燧发枪的悍卒，近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护卫着一名骑马的年轻官员。
这名年轻官员身穿正五品青色官袍，生得唇红齿白，气度从容沉稳，赫然正是奉旨钦差，直浙总督徐晋。
此时，绍兴卫那三名斥侯被拘押在路边，他们虽然不认得徐晋，却是认得锦衣卫，认得锦衣卫举着的兵部旗牌，认得那面玄黄团龙旗。试问能摆出这种阵仗的，除了直浙总督徐晋，还能有谁？
三名绍兴卫斥侯心头凛然，而且隐隐觉得不妙，徐总督之前还派人传信，说明日下午才会到达，结果这时却突然出现在绍兴卫附近，还把自己这些绍兴卫斥侯给抓了，怕是来者不善啊！
毫无疑问，徐晋确是来者不善，他是八月初一从杭州率军南下的，本来两天就能到达宁波府，然而却故意放慢了行程，并且派人通知绍兴卫、昌国卫和观海卫，说自己要明日才能抵达。
然而当大军过了绍兴府城，徐晋却突然命令急行军，半日推进了百余里，当晚便赶到绍兴卫的营地北面了，还把绍兴卫派出的斥侯给绑了。
而此时，绍兴卫的营地内正炊烟四起，火头军正忙着做晚饭，绍兴卫一众将领则在帐中议事。
话说绍兴卫也是今日上午才抵达的，见到观海卫按兵不动，于是便有样学样，在宁波府城北面二十里安营扎寨，不愿意当那只出头鸟。
绍兴卫一众将官显然也担心徐总督追究他们消极怠战之罪，这时侯经过商量，便也决定今晚派几百人假装袭击王直部，虚张声势一番便撤回来。
嘿，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正当绍兴卫一众将领商量完毕准备开饭时，徐大总督已经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营地外一里地。
这时才收到消息的绍兴卫众将差点没吓尿，指挥使冯国清率着一众军官，连滚带爬地跑出营外去迎接。
冯国清本来还存了几分侥幸心理，但当他看到那面醒目的玄黄团龙旗，还有锦衣卫举着开道的兵部旗牌时，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战战兢兢地跑上前，扑通地跪倒在泥水中，大声道：“绍兴卫指挥使冯国清，参见总督大人。”
尽管如今大明文尊武卑，但堂堂卫指挥使还犯不着行跪拜之礼，顶多就是单膝礼，但是冯国清显然是心虚，所以便行了双膝跪礼。
见到指挥使大人行跪礼，绍兴卫其他军官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也双膝跪地行礼，齐声道：“参见总督大人！”
徐晋高踞在马背上，剑眉如刀，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绍兴卫众将。
早在苏州时他就得知夏言的处境，地方卫所军对命令阳奉阴违，所以他这次率军南下故意放慢了行程，目的就是要试探这些卫所军的反应，而观海卫、昌国卫、绍兴卫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暗探的眼皮子底下，所以徐晋一清二楚。
正因为如此，徐晋在过了绍兴府城后，突然加快了行军速度，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给绍兴卫一个下马威，毫无疑问，效果真的很明显。
徐大总督突然从天而降，把绍兴卫一众将领吓得够呛的，全部跪在泥水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徐晋足足晾了冯国清等人两分钟，这才沉声道：“都起来吧。”
冯国清等人忐忑不安地站起来，徐晋翻身下马，径直便往绍兴卫的营门行去，谢二剑、王林儿、余林生、熊柏、王铎这五名将领簇拥在左右，荷枪实弹的一百名悍卒杀气腾腾地跟进。
绍兴卫一众将领不由心头打鼓了，忐忑地不安地跟着返回大营。冯国清倒是暗松了口气，据说这位徐总督喜欢一见面就动手抓人，现在进了营门也没动自己，估计应该没事了。

第0670章 环环相扣
徐晋率着众将进了绍兴卫的大营，立即便命五百营接管了营防，禁止任何人擅自进出。绍兴卫众将领见状更加忐忑不安了，在荷枪实弹的悍卒凌厉注目下，战战惊惊地进了中军大帐。
徐晋脱掉湿漉漉的蓑衣，径直坐于主位，冷静的目光扫过座前众将，一股无形的威压便自然而然散发开来。徐晋现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而且久经战阵，那股气势真不是盖的，冯国清等绍兴卫武官均凛然立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晋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江西诸部为前锋，五百营为中军，绍兴卫为左翼，今晚子时发兵击贼。但有畏缩不前者斩，擅自退却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消极怠战者——斩！”
“末将领命，奋勇杀贼，誓不旋踵！”余林生等人杀气腾腾地齐声应诺。
绍兴卫诸将均是面色大变，指挥使冯国清暗暗叫苦，这位徐总督还真是雷厉风行啊，突然杀到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如今刚进大帐便下达出兵的命令，那条消极怠战者斩的军令，分明就是针对绍兴卫诸将的。
见徐总督朝自己望来，而且目光瞬间转冷，冯国清凛然一惊，急忙上前大声道：“绍兴卫上下得令，定当奋勇杀贼，誓不旋踵。”
绍兴卫众将见状也连忙跟着喊“奋勇杀贼，誓不旋踵”，只是声音散乱，显得稀稀落落的，没有半分气势。
徐晋剑眉挑了挑，如今要不是用人之际，进营那一刻他就下令把这群消极怠战的怂兵怂将给拿下了，但现在只能将就着。
徐晋从怀中取出怀表，啪的一声打开，淡道：“现在是酉时末，各部吃完晚饭立即养精蓄锐，子时一刻发兵，不得有误。”
正所谓军令如山，余林生、熊柏等人立即便出帐安排本部吃饭休息，丝毫不拖泥带水，绍兴卫诸将见状也凛然退出大帐备战去了。
待诸将离开后，王林儿禁不住问道：“大帅，真的不通知观海卫和昌国卫协同出击？”
徐晋果决地摆手道：“不必了，有绍兴卫足矣，人多了反而碍事。”
话说徐晋之以突然急行军，对绍兴卫搞了个突然袭击，除了震慑绍兴卫诸将之外，最主要的目的却是打算连夜偷袭围困宁波府城的王直部海贼。
观海卫、昌国卫和绍兴卫的消极怠战虽然令人气愤，但无疑也麻痹了围困宁波府城的王直部海盗，认为卫所军不会主动发起挑衅，所以，如果这个时候连夜偷袭，必然能收到奇效。
而徐晋之所以选择了绍兴卫，一来是因为正好顺路，二来绍兴卫乃绍兴府的卫所军，而观海卫和昌国卫均是宁波府本地的沿海卫所军，难免跟王直有所勾连，所以相比之下，绍兴卫更加稳妥一些。
毕竟连浙江提刑按察使都暗中给王直通风报信，徐晋自然得万分小心谨慎，所以今晚的袭击行动，他宁愿不通知观海卫和昌国卫，以免走漏了消息。
当然，徐晋也不能排除绍兴卫中有人私通王直，所以徐晋先对绍兴卫来了个突然袭击，震慑绍兴卫诸将的同时，又迅速封锁了营地，以防有奸细跑出去给王直部通风报信。
所以说，从杭州城举行军事会议那时起，徐晋的一举一动都是环环相扣的，首先放出风声自己要率兵南下宁波，以打草惊蛇之计，一举肃清杭州城中的私通王直的奸细。然后再慢腾腾地率军南下，暗中观察三卫的举动，最后突然“袭击”，把绍兴卫拿下。
如今无论是围困宁波府城的王直部，还是观海卫和昌国卫，均以为徐晋要明日下午才能抵达，而实际上，咱们的徐大总督此时却已经潜伏在绍兴卫大营中磨刀霍霍了。
话说绍兴卫的营地就在宁波府城北面二十里，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杀到宁波府城之下。
……
细雨还在下着，古代的夜晚黑如浓墨，伸手不见五指，不过此刻的宁波府城头却是灯火通明，锅里的火油正在熊熊燃烧。
从城头上望下去，但见城外营帐连绵数里，灯火闪烁如星河，火光之下人影绰绰，那里正是王直部海贼的营地，看着声势相当吓人。
话说这次围困宁波府城的王直部海贼有近两万人之多，对外更是宣称五万大军，不过，王直本人并没有亲自前来，这家伙惜命的很呢，一直待在金塘岛上，亲自操持他的走私生意，领兵打仗的事则全权交给他的义子王滶。
话说王滶原名毛海峰，拜了王直为义父后，才改名为王滶，此人读过书，识文断字，打起仗来还颇有两把刷子，定海和奉化两地就是他拿下了，如今麾下总兵力达到三万之众，他分别留了五千人马镇守定海和奉化，然后便亲率剩下的两万人进攻宁波府城。
不过，宁波府城毕竟墙高城深，毛海峰又缺乏攻城器械，所以连续猛攻了六天，依旧未能破城。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王直部占令了两县之地，掠得了大量的财货，所以王直在金塘岛的走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仅如期交给了西门俊秀（罗纳道）货物，而且还翻倍地交货。
为此，西洋商人和南洋商人均蜂拥而来，跑到金塘岛与王直做生意，王直赚得盘满钵流，又向西洋人购入了大批的火枪，甚至还买了几十门佛朗机炮，实力也随之大增。
实力迅速壮大，王直的胃口和野心也随之膨胀，与走私商人签下了大批订单，所以不断地催促义子毛海峰加快掠夺的步伐，以满足他日益增长的订单需求。
正因为如此，毛海峰才不计损失地猛攻宁波府城，即使收到直浙总督徐晋即将率军南下的消息，他也没有退兵的意思。而且，毛海峰也是个心高气傲之辈，显然有心要跟徐常胜一较高下，所以，他此刻正等着徐总督前来较量呢。
只不过，毛海峰怕是一厢情愿了，在徐晋眼中，他只不过是个海贼，仅此而已，如今，徐大总督就在二十里外的黑夜之中祭起了凛凛屠刀，子时一到，刀起头落！

第0671章 猜测
雨停了，夜色更黑了，戚景通和俞大猷两人站在宁波府城的城头上，神色疑惑地盯着城外，后者甚至揉了揉眼睛道：“咦，莫非太阳从西边出了？观海卫这帮龟孙今晚竟然出兵！”
原来，此时城东方向来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他们明目张胆地举着火把，熊熊的火光把夜色照得雪亮，当然也照亮了他们举着的旗帜，上面赫然写着“观海卫”字样。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差点把戚景通和俞大人两人的鼻子都气歪了。
只见这支数百人的观海卫在距离海盗营地两里之外就停下了，挥舞着兵器喊打喊杀，只是一直干打雷不下雨。当贼人的营地亮起大量的火把时，他们立即掉头就撤，跑得比兔子还要快，而且是一去不回头的那种，根本连骚扰也算不上。
“草，这帮龟孙王八蛋搞什么玩意？”俞大猷的副手冯老六忍不住破口大骂。
然而话音刚下，城西面又来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同样只有几百人，他们举着熊熊的火把，一面绣着“昌国卫”字样的旗帜高高扬起。
这支昌国卫跟观海卫的做法如出一辙，距离海盗的营地近两里喊打喊杀，没等海盗们有明显的反应，他们立即便脚底下抹油，一溜烟跑掉了。
戚景通不由皱眉道：“莫不成是疲兵之计？”
所谓疲兵之计，就是在夜里派出小股部队轮番到敌营附近骚扰，好让敌人疲于奔命，士兵们休息不好，从而消耗敌军的战斗力。
俞大猷却是摇头道：“并不像是疲兵之计，如果是疲兵之计，理应等敌人准备迎击再撤退的，刚才昌国卫没等贼人作出反应就撤了，所以根本就是虚将声势。估是计得知总督大人明天就要来，今晚才故意装装样子。”
戚景通沉声道：“暂且不要定论，再看看吧！”
俞大猷耸肩道：“那就再看吧，如果是三卫协同作战，这会应该轮到绍兴卫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城北，因为绍兴卫的营地就在城北二十里，然而过了近半个小时，北边却没有任何动静，而且观海卫和昌国卫也没再有任何动作，这基本已经坐实了俞大猷刚才的猜测。观海卫和昌国卫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以掩饰他们的消极怠战罢了。
戚景通不由面露怒色，冷声道：“愚蠢之极，他们以为如此就能蒙混过关，等着瞧吧，徐大人又岂是容易糊弄的，迟早会没有他们好果子吃。”
苏青蛇戏谑地道：“依我说，还是绍兴卫比较实在啊，连这些小动作都懒得搞了。”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俞大猷闻言心中一动道：“戚千户，总督大人八月初一便从杭州发兵南下了，理应两天便能到达，为何却要花上四天？”
戚景通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道：“小俞，你的意思是？”
俞大猷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说徐大人有没有可能已经到了？”
戚景通不由心中一动，大人用兵向来讲究出其不意，能智取绝不力敌，更何况如今宁波府城情况危急，大人更不可能磨磨蹭蹭的，明明只需两天的路程，偏偏却花了四天。
“有这个可能！”戚景通低声道。
众人对视一眼，再次不约而同地往北边望去，因为总督大人如果要来，极大概率是打北边来。
俞大猷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般道：“他奶奶的，绍兴卫没有派人前来虚张声势，大人说不好就在……”
俞大猷没有继续说下去，苏青蛇和冯老六骇然地对视一眼，如果总督大人此刻真的在绍兴卫，那就真他妈的神了。
戚景通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低声道：“通知弟兄们打醒十二分精神，以本人对总督大人的了解，今晚很可能会有一战。”
俞大猷狞笑道：“但愿吧，青蛇老六，通知弟兄们作好准备，妈的，今晚说不定能报仇雪恨了。”
苏青和冯老六两人连忙磨拳擦掌地下去了。
话说之前夏言把扬州卫和高邮卫派去援救奉化县，结果却中了圈套，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得俞大猷率八百多人成功突围，狼狈地逃回宁波府城中。夏言便把这支由扬州卫和高邮卫残兵整合后的队伍交给了俞大猷统率。
“参见夏大人！”
苏青和冯老六刚走到城楼的台阶，便见锦衣卫护着钦差副使夏言拾级而上，连忙立定见礼。
夏言还穿着一身官服，他不久前还在府衙中加班处理公务，刚才听取城外传来喊杀声，还以为是贼人连夜攻城了，所以便带着锦衣卫匆匆赶来城头。
话说自从手下的三千扬州卫和高邮卫被坑了后，夏言如今变得相当谨慎，对宁波府城中的官绅和守兵都持怀疑态度，所以守城的工作都交给戚景通和俞大猷两人。
幸好，根据徐晋的官方通报，他将于明日下午率军到达，夏言总算暗松了口气，只要守住今晚和明天上午，等徐晋大军一到，那宁波府城就稳了。
夏言奇怪地看了一眼神色兴奋的苏青和冯老六，微点头道：“戚千户和俞百户何在？”
苏青连忙答道：“戚大人和俞大人正在城头观察敌情。”
夏言点了点头，举步登上城楼，戚景通和俞大猷见到连忙上前行礼。
夏言行到垛口处往城外观察，见到城外的敌营并无动静，犹疑问道：“刚才的喊杀声是怎么回事？”
戚景通便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叙述了一遍，夏言听完后出奇的没有愤怒，只是沉默。
戚景通和俞大猷对视了一眼，这段时间他们跟在夏言身边做事，虽然对夏言的刚正不阿十分敬佩，但却不认同他做事的方式，毕竟太过刚硬，伤到别人的同时，也容易伤到自己。
可以说，如今宁波府的糜烂局面，夏言自身负有极大的责任，他不分高低贵贱，严厉海禁的政策，不仅把士绅商贾，甚至是大量靠海为生的平民百姓都逼得加入了王直。显然，夏言这段时间也在反思自己的做法。
夏言沉默了好一会，才吁了口气道：“徐大人明天下午就会率援军抵达，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些，尤其要提防贼兵连夜攻城。”
戚景通和俞大猷再次对视一眼，前者低声道：“夏大人，末将等怀疑大帅已经到了，很可能就在绍兴卫。”
夏言顿时目露异光，激动地往城北方向望去，此时此刻，夏副使是多么盼望徐晋从天而降啊。

第0672章 夜袭，大帅驾到（一）
子夜时分，天空又沥沥淅淅地下起了小雨，秋寒尤重两分，陆七披上蓑衣，一边骂骂咧咧地道：“狗日的贼老天，这稀尿撒个没完没了的。”
陆七约莫三十岁出头，满脸的络腮胡子，眼大而凸，天生凶相，由于水性精熟，颇有几分勇力，人送外号陆海狗。
陆七原是舟山本岛的住民，靠出海打渔为生，由于去年朝廷下旨禁海，强令舟山本岛的住民内迁大陆，前段时间，钦差副使夏言又大肆收缴销毁海船，严惩擅自下海的渔民，陆七便干脆驾船投奔了金塘岛王直。
王直的义子毛海峰，见陆七生得凶悍，而且勇猛，于是便将其收入麾下，并封为百夫长，而今晚正好是陆七当值，负责北大营这边的巡逻警戒任务。
话说毛海峰这次一共率海贼两万余围困宁波府城，在四处城门之外都设了大营，各驻扎五千兵力，彼此互相呼应，攻守协同。
值夜无疑是一件苦差事，尤其是下着冷雨值夜，简直苦不堪言，所以包括陆七在内的巡夜海贼们，均是蔫头耷脑的，缩着脖子呵欠连连，只盼着赶紧换班回帐休息。
然而就在此时，北边数里忽然出现了一条火龙，影影绰绰之下，约莫有数百人往这边急扑而来，最先察觉那名贼兵一指，惊叫道：“陆老大，快看，敌袭！”
陆七睁目盯了片刻，隐约看到那队人穿的是明军服装，于是不以为然地道：“敌袭个屁，这个方向来的肯定是绍兴卫，估计又是跑来装模作样的，待会鬼叫一阵子就该撤了，不用理他们。”
这段时间，海盗们在宁波府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官兵遇上他们都避着走，难免便生出了轻视之心，再加上前半夜观海卫和昌国卫的拙劣表演，简直就是笑话，所以陆七根本不把这支北边来的明军当回事。
“嘿，陆老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点起火把出营迎上去，说不定那帮孙子会吓得屁滚尿流的逃跑。”一名海盗笑嘿嘿地提议道。
陆七本来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好勇斗狠之人，闻言大为意动，竟然立即带着手底下百多名弟兄，点起火把打开了营门迎出去。
然而，陆七等人很快就察觉不对劲了，因为打北边来的这支队伍此时已经奔至里许之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速度冲过来。
刚才在远处看时，这支火龙看起来不过才数百人的样子，然而此时距离近了，陆七才骇然发觉，这支队伍根本不止几百人，因为后面还跟着大批没有举火把的兵卒，长长的队伍竟然望不到尾，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陆老大，好像……不对头啊，对方的人有点多。”陆七手下的百余海盗都有点发虚地停住了脚步。
陆七也是懵了，不过这货好面子，此时若当缩头乌龟退回营地吧，似乎有点丢脸，不退吧，又担心明军真的会杀过来。
正当陆七犹疑之际，那支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奔行至百米开外了，熊熊的火光之下，但见明军均没有戴雨具，手持利刃奔行如飞，从头到脚都在释放着杀气。为首那名年轻将领一马当先，咧着嘴露出狰狞的笑意，眼睛盯着贼首陆七，仿佛盯着一大坨金子。
没错，陆七觉得那名明军将领盯着自己的眼神，就好像盯着金子，正在他头皮发麻之际，便见到那名明军将领的双手蓦地抬起，把一张弓拉得如同满月。
与此同时，数百明军也同时张弓搭箭，陆七骇得魂飞魄散，用尽吃奶之力大喊：“敌袭！”
嗡……
随着弓弦的振鸣，刹那间天地失色，数百支利箭抛射入夜空，划出长长的弧线，然后像密集的雨点般攒射而下……
“不！”陆七发出绝望的吼叫，挥动单刀试图挡格从天而降的利箭，不过这显然只是徒劳，顷刻就在箭雨底下变成了一只血淋淋的刺猬，他身后的百多名海盗也像割麦子般倒下了一大茬，当箭雨过后，仅剩十来名幸运儿还站立着。
不过，这十几名幸运儿也是只是多活了十数息功功夫而已，随着余林生腰刀一挥，由上饶千户所、铅山千户所、弋阳千户所组成的江西军便凶猛地扑向海盗的北大营。
那十几名幸存的海盗还没来得及逃进营地，就被明军追上，斩杀于营门附近。
“杀啊！”喊杀声响彻夜空。
三千多名江西军势如破竹地杀入了海盗的北大营，这时大部份海盗睡得正酣，还没来得及反抗就成了刀下之鬼。
短短数盏茶的功夫，整座北大营便溃不成军了，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很快就被江西军完全占领。余林生带着一百名亲兵率先杀到海盗北大营的中军大帐前，一刀便斩断了帐前的大旗，换上了明军的旗帜。
负责统率北大营那名海盗头目叫萧显，这家伙今晚喝了不少酒，乘着酒兴宠幸了两名新掳来的姬妾，所以睡得很死，直到明军杀到帐外，他才提着刀慌慌张张地跑出帐来，大喊：“快来人，随本将军迎敌。”
萧显的本意是召集亲兵的，结果这一嗓子，四周的明军都双目放光地望来。刚砍倒了贼旗的余林生大喜，哈哈大笑着挥刀一指：“大鱼，至少值一百两赏银，给老子拿下！”
余林生手下的亲兵立即狞笑着围上前……
江西军为前锋，迅速地拿下了海盗的北大营，随后赶到的绍兴卫见状不由暗暗咋舌，不过当他们看到江西军的斩获后，顿时眼红不已，因为根据总督大人给出的赏格，斩杀一名海盗赏银五两，如此算来，江西军要赚大发了。
“弟兄们，杀！”指挥使冯国清一声令下，手下数千名绍兴卫军卒越过北大营，顺着城墙脚，争先恐后地向海盗的东大营蜂拥杀去。
这时，徐晋也率着五百营悍卒杀到，径直进入北大营，一面威风凛凛的玄黄团龙旗和“徐”字帅旗随即在营地上空升起。
“哈哈哈，俞老大，真让你猜中了，大帅亲自驾到啦！”冯老六指着城北面高高飘扬的“徐”字帅旗兴奋狂笑。
俞大猷重重地一挥拳头，高声怒吼：“弟兄们，总督大人到了，随我出城杀贼，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宁波府城的东城门轰然洞开，戚景通和俞大猷两人率军悍然杀出……

第0673章 夜袭，大帅驾到（二）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虽然沾满了铜臭，但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徐晋给出丰厚的赏格，目的就是为了激励官兵们奋勇杀贼。
江西军一举击溃了海盗的北大营，斩杀并俘虏近两千之众，这便等于至少入账一万两银子，绍兴卫众兵将见到哪有不眼红之理，所以立即便蜂拥杀向海贼的东大营。
然而，绍兴卫的战斗力终究是太弱了，再加上北大营这边的战事已经惊动了东大营，所以东大营这边的海贼已经有了准备。
因此，当绍兴卫杀到东大营的营地外面时，迎接他们的首先就是一波箭雨，当场就死掉几十人，这无疑是兜头淋了绍兴卫众兵将一桶冷水，他们被金钱激发起的那点勇气瞬间降到负值。
不过，绍兴卫众将尽管心生胆怯，但总督大人就在身后督战呢，他们哪里敢退啊，只得硬着头皮带头冲杀。指挥使冯国清挥刀斩杀了两名畏缩不前的军卒，总算稳住了阵脚。
绍兴卫众兵卒显然也明白今天不拼不行了，刀盾手举着盾牌朝海贼的营地战战兢兢地逼近，幸好，海盗的箭矢显然并不多，射了数轮便耗尽。
“贼人没有箭啦，弟兄们杀啊，立功发财就在眼前。”冯国清振臂高呼，绍兴卫众军卒精神大振，发起一波攻势，搬开挡道的鹿角和拒马。
然而就在此时，贼人的营门突然大开，一彪人马行杀了出来，当先那百来人赫然都是使用倭刀的倭寇。
这百来名倭寇勇猛无比，赤着双足在泥泞中奔跃如飞，手中长长的倭刀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光芒，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中冲出来的恶鬼，呲牙裂嘴怪啸，十分吓人。
先声夺人是倭寇的惯用伎俩，这招虽然对身经百战的五百营悍卒不管用，但对绍兴卫这帮阿斗兵却极其管用，前排的刀盾手差点没吓得尿裤子。
唰……
但见刀光一闪而过，锋利的倭刀将一名刀盾手的藤盾斩成为两截，还连带斩断了他执盾的左手。这名绍兴卫刀盾手惨叫倒地，倭寇随即残忍地斩下他的头颅。
如此同时，又有数名刀盾手以同样的方式死在倭刀之下。那些刀盾手见到藤盾根本挡不住倭寇的利刀，于是更加慌乱了，竟然吓得掉头便逃。
这下坏了，倭寇咬尾追上来，像斩瓜切菜般展开了屠杀，绍兴卫登时阵大乱，军卒们纷纷调头逃命，任由军官们如何怒骂吼叫都弹压不住。
指挥使冯国清登时心凉了大截，接连挥刀斩杀了数名逃兵，结果还是约束不住麾下，幸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宁波府城的东门突然大开，一支队伍悍然杀出，从侧翼攻杀过来。
此时从城中杀出的自然就是戚景通和俞大猷了，戚景通手下的两百悍卒分成两队齐头并进，第一队率先举枪扣动板机。
砰砰砰……
夺命的枪声随即响起，一波铅弹横扫过去，正在追杀绍兴卫的那批倭寇登时遭了灭顶之灾，当场便倒下一茬。第一队悍卒放完枪，第二队立即上前，又是一波枪响，那批凶悍的倭寇便所剩无几了。
俞大猷见状眼热得直流口水，但是也只有羡慕的份，带着手下八百弟兄挥刀冲杀上去，一颗倭寇的头颅价值十两银子啊，再迟估计连口汤都喝不上。
“杀啊！”八百人凶猛地冲上前，顷刻就把剩下的十几名倭寇给淹没了。
俞大猷手下这八百人都是在奉化中伏后，侥幸突围出来的，能活下来自然都是军中精锐，此时燃烧着熊熊的复仇怒火，气势就更加锐不可挡了，斩杀完十几名倭寇便直接向海盗的大营冲进去。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五百营犀利的火器让海盗们心胆俱寒，再加上俞大猷等人悍勇冲杀，近五千海盗竟被千来人逼得节节后退。
绍兴卫指挥使冯国清见状大喜，此时此刻，他若还不懂抓住机会，那他这辈子怕是白活了，立即振臂大喝道：“弟兄们，贼人败了，都跟着本指挥冲！”
本来被吓破胆的绍兴卫见到凶残的倭寇，在五百营的枪口底下竟像纸糊似的，顷刻就被宰杀一空，顿时胆气又上来了，跟在指挥使的军旗后面往贼营里冲。
绍兴卫这一加入，东大营的海盗们更是抵挡不住了，最后抛弃了营地，往城南方向退去。
俞大猷和戚景通立即指挥队伍穷追猛打，绍兴卫的军卒们也趁机痛打落水狗，捞得一个是一个，毕竟每一个海盗的脑袋都价值五两银子，斩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这边戚景通等人把海盗的东大营攻破了，钦差副使夏言却在城北打开了城门，把徐晋等人迎了进城。
“徐大人，下官总算把你盼来了。”夏言见到徐晋时，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徐晋点了点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夏言身后的地方官绅，一众官绅均是凛然低下头，总督大人挟奇兵从天而降，谁人敢缨其锋？
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任何安抚，徐晋只是一挥手，王林儿和谢二剑立即率五百营，还有江西军在长街上飞奔，直接穿城而过，从南城门杀出，攻向海盗的南大营。
南大营是海盗的总部所在，由盗首毛海峰亲自率领。其实城北的战斗一打响，毛海峰便收到消息了，可惜北大营被江西军突然袭击，倾刻就土崩瓦解了，毛海峰根本来不及发兵援救。
当东大营受到攻击时，毛海峰这才整好人马出兵支援，结果走到一半，东大营也被攻破了，近千户名海盗溃兵被追杀过来，顿时把毛海峰的阵形也冲乱了。
毛海峰好容易稳住阵脚，正准备反击明军，结果南城门却又突然打开，谢二剑和王林儿率八百名劲卒，还有三千余江西军悍然杀出，毛海峰瞬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一场惨烈的大战便在宁波府城东南角的平地上展开了，而此时，玄黄团龙旗和“徐”字帅旗已经威风凛凛地飘扬在宁波府的城头。

第0674章 夜袭，大帅驾到（三）
咚咚，咚咚咚……
在激越的战鼓声中，近两万人在宁波府城外的东南角展开了一场惨烈的血战，熊熊的战火烧红了半边天，喊杀声和惨叫声在静夜中响彻云霄，声震十里。
海盗的北大营和东大营虽然被明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但是海盗还有南大营和西大营完好无损，再加上收拢起来的残兵，总兵力仍然有一万两千余人。
反观明军这一方，绍兴卫并不满编，只有四千人左右，再除去部份看押俘虏，以及死伤者，明军一方投入的作战人员才八千左右，所以兵力上处于劣势。
不过，明军是主动偷袭的一方，在心理上和气势上都处在上风，再加上刚击溃了海盗的两座大营，正是气势如虹，而且，五百营那五百支燧发枪，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给海盗们造成了极大的威胁。所以，明军虽然总兵力处于劣势，却是越战越勇，牢牢地占据了战局的上风。
本来毛海峰麾下的海盗也有一支火枪队，装备了三百杆西洋人的火绳枪，然而此时却下着沥沥淅淅的小雨，火绳枪需要明火来击发，一旦遇到这种雨天便废了，变成了没用的烧火棍，拿着都嫌碍事。
盗首毛海峰约莫三十岁左右，长得十分文秀，一脸的书卷气，还喜欢作一身书生的打扮，如果光看外表，谁又会料到这位竟是统率数万海盗的头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毛海峰还是个海归，在倭国生活多年，精通倭语，甚至还晓得葡萄牙语，王直跟倭人与西洋人的生意，大部份都是他负责牵线搭桥的。
而且，王直之所以一时头脑发热自称徽王，相当一部份原因正是他这位义子毛海峰在背后怂恿，毕竟老子若不称王，他这个义子怎么好意思给自己加官晋爵？
所以，王直自称徽王后，立即便任命他义子毛海峰为镇海大将军，并封为定海侯，而王直的另一名义子徐元亮也被封为伏波将军，一同被封为将军的还有王直手下的部份骨干。
由此可见，毛海峰此人的野心不小，不过，踌躇满志的毛大将军今晚却是遭到了徐大总督的当头棒喝，仅仅一个时辰不到便被吃掉了近半人马，肉痛得他几乎要吐血。
此刻，毛海峰在数千亲兵的层层保护之下立于阵中，面色比那秋雨还要阴冷，他不甘地盯着城头上高高飘扬的“徐”字帅旗，心里后悔不迭。
本来昨日傍晚时份，义父王直便派人送来了三十门新购入的佛朗机火炮，但由于正下着雨，再加上麾下连日来攻城，已经疲倦不堪，所以他便打算等第二天黎明再发动总攻，一举将宁波府城拿下。然而，就是这一念之差，毛海峰错失了攻破宁波府城的良机，还把自己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当然，这也不全是毛海峰的决策失误，毕竟他收到的明军内部消息说，直浙总督徐晋要明天下午才会率军抵达，他错就错在太过依赖明军内部奸细的通风报信了，徐晋也恰恰利用这一点，借明军内部奸细之口，向毛海峰传递了假消息。
轰轰轰……
正当毛海峰后悔没有把那三十门佛郎机炮派上用场时，宁波府城头的火炮此时却发威了。三十二门佛朗机炮同时咆哮，猛烈的炮火呼啸着划破长空，顷泻入海盗的阵中，瞬间炸得人仰马翻。
宁波府城头这三十二门佛郎机炮，正是当初俞大猷从那艏被俘的西洋船上缴获的，一直存放在宁波府衙的仓库中。毛海峰之所以猛攻七天也没能拿下宁波府城，这三十二门佛朗机炮功不可没。
佛郎机火炮虽然由于气密性的缺陷，导致射程不高，但其射速却是相当恐怖的，三十二门佛郎机火炮同时全速发炮，短短半分钟便有超过百枚炮弹落入海盗的阵中。这种实心弹造成的杀伤面积并不大，但毫无疑问的震撼，只要被击中，无论是人还是物，全部被炸得稀烂，即使轰在地面上也会留下一个可怕的大坑，那恐怖的威势能把人生生吓得魂飞魄散。
海盗本来就处于下风，突然被这一波从天而降的猛烈炮火轰得心胆俱寒，登时阵脚大乱。
轰……
一发炮弹正好落入毛海峰的亲兵队伍中，狂暴的实心铁球轰爆了一名海盗的胸堂，那具血肉之躯当场肢解，一块血淋淋的脏器啪的一声，正好落在毛海峰的额头上。
铁球余势不减，又砸碎了一名海盗的半边胳膊和一只马头，这才释放完它的恐怖动能。
那名半边胳膊被砸烂的海盗倒在马尸旁，撕心裂肺地惨嚎，包括毛海峰在内都骇得心胆俱裂。
“大将军，明军势大，火炮犀利，弟兄们快抵挡不住了，还是先撤吧！”一名亲兵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其他亲兵也纷纷附和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大将军，咱们暂时先退回定海县城，待整顿好兵马再与官兵一较高下吧。”
此时，海盗的战线正在节节后退，甚至有不少人已经掉头落荒而逃了，毛海峰见状亦知事不可为，再不撤怕是小命难保，于是恨恨地盯了一眼城头上的“徐”字帅旗，然后下令往定海县方面且战且退。
“贼兵败了，杀呀！”明军登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人人奋勇争先捞银子。
财帛动人心啊，那乌泱泱涌动的海贼人头，每一颗都值五两银子，斩获一颗就等于几个月的军饷了，谁能不心动。
咚咚咚，咚咚……
宁波府城头上，激越的战鼓再次擂响，疾如急风骤雨，鼓手们使尽吃奶之力，几乎把鼓面都槌破。
“万胜！万胜！”明军的欢呼声响彻夜空。
徐晋背着双手站在帅旗下，目送着贼兵如潮水般败退而去，脸上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宁波府一众官绅凛然肃立在朦朦细雨之中，即使冷得发抖，也没人敢戴上雨具，毕竟总督大人还在淋雨，他们又哪敢举伞？
眼下大局已定，徐晋总算暗松了口气，别看他一副稳操胜券的臭屁模样，其实内心的压力山大，装出那副高深莫测样子，只是为了稳定军心，同时震慑宁波府那些怀有异心的地方官绅罢了。
接下来，徐晋又分别下达了两道命令，命观海卫和昌国卫出兵，从东西两侧追击败退的海盗。毕竟此时大局已定，倒是不用再担心两卫之中有奸细通风报信。

第0675章 夜袭，大帅驾到（四）
观海卫的营地就在宁波府城东面二十里地，这大半夜的又是战鼓擂动，又是炮声震天，说得夸张一点，就是聋子都能听到了。
此刻，观海卫指挥使华武，指挥同知张俊等一众武官就披着蓑衣站在大帐外面，神色惊疑不定地往宁波府城的方向眺望。
在观海卫营地附近露宿的那批难民也被惊醒了，忐忑不安地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时，华武麾下一名千户吞了吞口水艰涩地道：“炮声这么猛烈，莫不成毛海峰那家伙想趁着徐总督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宁波府城，所以连夜发动了猛攻？”
指挥同知张俊严肃地点了点头道：“估计是了，就这动静，毛海峰估计已经是倾巢而出了，夏言怕是够呛的，待会保不准会派人突围向咱们求援。”
“那咋办，咱们救还是不救？”观海卫指挥佥事侯仁杰失声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指挥使华武，他们今晚前半夜故意派出几百人跑到宁波府城附近虚张声势，目的就是为了掩盖自身的消极怠战。但是如果此时夏言派人来求救，他们若再不出兵，实在说不过去，况且，一旦直浙总督徐晋追究起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指挥使华武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不想跟王直手下的毛海峰正面硬杠，一来是毛海峰势大，麾下有近两万多人，还装备了火枪队，二来是打算保存实力，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然而此刻宁波府城危在旦夕，如果夏言又派人突围来求救，自己再见死不救的话，恐怕会脑袋不保啊，据说那直浙总督徐晋可是个狠人，人送外号徐砍头，前年在山东就杀得人头滚滚。
华武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先派出十几名探马赶去探听虚实，如果昌国卫和绍兴卫出兵，那他也果断出兵救援，如果另外两卫按兵不动，那他也按兵不动，毕竟法不责众，他徐砍头还能把三卫的将官都砍了不成？
当下，十几匹探马举着火把驰出观海卫大营，往宁波府城方向驰去，而华武等人则继续站在帐门前等候消息。
二十里地并不算远，骑马更是不用半小时，所以很快就有探马回来禀报了，那名探子不知是激动，还是受了伤，奔进营地落马时竟然摔了一跤，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到诸武官前，口吃吃地道：“大……大胜，大胜啊！”
观海卫一众武官都懵逼了，这货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就夏言麾下那一千几百的残兵，能守住城池就不错了，还大胜？
那名探子憋得脸色通红，激动地道：“总督大人，是总督大人到了，大胜，大胜啊！”
“什么！”观海卫众将失声齐呼，紧接着所有人的脸色均变了，变成一片死灰色。
华武一把揪住这名探子的衣领，神色狰狞地喝问道：“放你娘的狗屁，徐晋不是要明天下午才到吗？”
那名探子吓得脖子紧缩，吃吃地道：“真的是总督大人到了，如今奉旨钦差的龙旗，还有总督大人的帅旗就插在宁波府城头上，属下绝对不会看错的！”
华武瞬时像被兜头淋了一桶冷水，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梁骨直冲到后脑，寒彻心肺啊！
既然徐晋的帅旗和钦差龙旗都出现在宁波府城头，那肯定是徐晋本人来了，夏言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用，而徐晋突然杀到，偏偏却不通知观海卫，这意味着什么？
华武越想越是害怕，面色变得极为难看，观海卫和其他武官也是凛然相视，心里忐忑啊！
这时，陆续又有数骑探马回营禀报，得到的消息就更加详细了，可以确认直浙总督徐晋本人如今就在宁波府城中，而且绍兴卫也参战了，一举攻破了海贼的两座大营，现在双方人马正在城下决战。
华武听完探马禀报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吼吼地道：“再去探，一定要看清楚，昌国卫到底有没有出战？”
华武此时已经彻底慌了神，不想着立即出兵补救，竟然还想“找组织”，因为如果昌国卫也没兵，那就说明总督大人同样没有通知昌国卫，并不是专门针对观海卫。
而此时，驻扎在宁波府城西南二十里的昌国卫，同样探听到总督大人到了的消息，昌国卫指挥使陆洋就机灵多了，立即毫不犹豫地下令出兵，火急火燎地杀向宁波府城，结果半路上便遇到了徐晋派来的传令兵。
陆洋得知徐总督已经击溃了围困宁波府的两万多海盗后，不禁暗暗咋舌，于是更加不敢怠慢，立即执行徐晋的追击命令，火速调头往南追击毛海峰所率的败军，同时派出一支轻骑作为前锋，不求大功，只求捞点小功来折罪弥补。
相比于昌国卫的动作，观海卫就迟钝多了，直到徐晋的传令兵赶到，指挥使华武这才下令出兵追击。
也许是老天想给华武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观海卫虽然出兵迟缓，竟然让他们遇上了一股逃散的海盗。这股海盗约莫有八九百人，估计是跟主力部队走散了，慌不择路之下，竟然直接闯向了观海卫的营地。
华武又惊又喜，立即下令掩杀过去，毕竟对方只有八九百人，而自己这边有四千多人，足足五倍兵力的优势，不信这还赢不了。
嘿，还真是赢不了！
话说这支八九百人的海盗队伍竟然有过半是倭寇，首领叫肥前三郎，乃来自日本肥前国的武士。
正所谓狗急跳墙，这支落单的倭寇正急着逃命呢，突然与观海卫狭路相逢，强烈的求生欲更是激发了他们的凶性。所以一个照面，观海卫那些阿斗兵就被杀得心胆俱寒，坚持不到两盏茶功夫就怂了，丢下上百具尸体，哭爹喊娘地逃回营地。
于是乎，八九百名倭寇撵着四千观海卫追杀了一路，直到观海逃进了大营，这些倭寇才掉头逃离，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第0676章 杀良冒功
观海卫四千多官兵竟被八百倭寇杀得大败，狼狈地逃回营地中龟缩不出，直到倭寇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仍然不敢出营去收殓战死袍泽的尸首。
在观海卫营地附近露宿的那批难民，此刻都跑到了营地边上了，惊恐万状地拥挤在一起，有人甚至乞求官兵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躲避，不过却遭到了官兵的严厉拒绝。
这些难民虽然亲眼目睹了观海卫的不中用，但这个时侯，显然还是待在营地边上相对安全一些，而且人在害怕时就跟昆虫一样具有趋光性，营地中的火光无疑能减轻他们内心的恐惧。
“佥事大人，倭寇应该已经离开了吧。”一名观海卫千户抻着脖子往营地外面的黑暗张望了许久，这才心有余悸地低声道。
观海卫指挥佥事侯仁杰却还不放心，指了两名军卒举着火把出营逛了十几米，确认倭寇已经离开，这才放下了心头大石，抹了把冷汗吩咐道：“周千户，安排人手把外面弟兄们的尸首都收殓了吧。”
那周千户也是被倭寇吓破了胆，闻言顿时面色微变，讪讪地道：“佥事大人，外面乌灯瞎火的，指不定倭寇就藏在暗处等着伏击咱们呢，还是等天亮再收敛吧，还有个把时辰就天亮了，弟兄们的尸首还不至于被野兽给吃了！”
周千户话音刚下，营外便传来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侯仁杰和周千户不约而同地往外边望去，只见营地的防御工事外，正有几名年轻的难民目光鄙夷地望来，发出冷笑的正是那名混血儿宋大眼。
侯仁杰和周千户不由恼羞成怒，前者冷冷地喝道：“军营重地，岂容你们这帮泥腿子接近，全部滚远些，否则别怪本将不客气！”
宋大眼双手往胸前一抱，不屑地道：“神气个屁呀，对上倭寇怂得像狗，在老百姓面前倒是牛逼哄哄的，我呸，一群废物，四千多人打不过几百倭寇，还有脸在老百姓面前装大盘菜，朝廷养一群狗都比你们强。”
“大眼哥说得对，朝廷养一群狗都比你们强，一群废物孬种！”宋大眼旁边那几名年轻难民也跟着咒骂。
侯仁杰和周千户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四周的观海卫军卒都羞愧了低下头。
“一群不知死活的刁民，来人，把他们撵走，胆敢不离开便弓箭侍候！”周千户恼羞成怒，拔出腰刀厉声大喝。
观海卫那些长枪兵立即探出长枪指向营外的宋大眼等人，作势便要戳下去。宋大眼夷然不惧地冷笑道：“不用你们赶，我们自己也会走，老子还不乐意跟你们这群废物待一块呢！”
宋大眼说完便带着几名年轻难民行了开去，营地边上的其他难民也被官兵用长枪逼着离开，瞬时哀求和咒骂声响作一片。
指挥佥事侯仁杰盯着所有难民都离开了，这才神色阴沉地道：“周千户，这些泥腿子要是敢接近营地五十步，立即射杀。”
侯仁杰吩咐完周千户便转身往主帐行去，刚行到帐门前便听到指挥使华武在里面鬼哭狼嚎。
原来刚才那场与倭寇的遭遇战，华指挥使竟然倒霉地中了流矢，而且伤在大腿根上，差点就拆了他家的“祠堂”，此刻军医正给他清洗包扎伤口。
“草，痛死老子了！”华武呲牙咧嘴地嚎叫个不绝，而那名军医的两边脸都红肿了起来，赫然五个手指印，估计是挨了两记大耳刮。
这时军医总算给华武包扎处理完伤口，满头大汗地叮嘱道：“指挥大人这伤一个月内不能沾水，最好三个月内不要房事，否则恐留下病根。”
“病根你大爷，老子这是阳、根，滚出去，痛死老子了！”华武呲着牙拉上裤子，在属下面前光腿露鸟终究是不雅。
那名军医如逢大赦，背上药箱离开大帐，一众武官纷纷上前慰问需要禁欲三个月的指挥使大人。
华武不爽地摆了摆手，问道：“外面的倭寇离开了吗？”
指挥佥事侯仁杰连忙道：“指挥使大人放心，属下已经派人确认过，倭寇确实已经全跑光了！”
华武闻言松了口气，不过心情很快又忐忑起来，直浙总督徐晋突然杀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毛海峰两万多贼军，却偏偏没有提前通知观海卫，显然是对观海卫不信任。
最糟糕的是自己又倒霉，竟然被数百倭寇击败了，一颗贼人的脑袋都没捞到，还损失了近两百弟兄，到时徐总督若追究起来，自己一准没好果子吃，要是夏言再在总督大人面前告自己一状，甚至可能会脑袋不保啊。
华武越想越是害怕，此刻帐内的一众观海卫武官也好不到哪里，同样一个个神色沮丧，心中凛然不安。
“老张，你平时主意多，现在该咋办？”华武目光落在指挥同知张俊脸上。
指挥同知张俊此时也是没了主意，紧锁着双眉道：“难办啊，要是刚才那一仗咱们打赢了还好，只是现在打输了，一颗贼首都没有斩获，还搭上了两百弟兄的性命，总督大人追究起来，咱们都罪责难逃。”
指挥佥事侯仁杰目一闪，压低声音道：“指挥使大人，属下倒是有个主意，就是有些冒险。”
华武脸色一沉道：“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有屁赶紧放，等天亮了，徐晋派人来召见，咱们都得完蛋！”
侯仁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低声道：“大人，外面乌灯瞎火的，看到咱们战败的就只有那群难民，只要把他们都……”
侯仁杰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续道：“这样一来，输赢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而且……贼人的首级也有了，还一颗值五两银子。”
此言一出，帐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露出骇然之色，侯仁杰这个主意何止是冒险，简直就是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啊。
可是……这似乎确实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大家的目光都不约面同地望向华武，后者面色阴晴不定，显然心中天人交战。

第0677章 血泪
被官兵用长枪逼着，一众难民只能在愤怒和无奈中离开了观海卫的营地，返回之前黑暗潮湿的露宿地点，宋大眼也搀着宋老夫人回到之前搭建的那顶帐篷之中。
宋老夫人年事已经高，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疲惫不堪，估计是有点着凉了，所以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看上去昏昏欲睡。
一名婢女立即紧张地伸手抚摸了一下陆老夫人的额头，然后拍着胸口道：“谢天谢地，幸好没有发热。”
宋老夫人微睁开眼睛嗔道：“绿莺，你这丫头就别瞎操心了，我这副老骨头还算硬朗，那就这么容易病倒了。”
那名婢女吐了吐舌头，略带愤然道：“那些官兵端的是可恶之极，不让咱们进营就算了，还撵咱们离开，要是倭寇再杀回来如何是好！”
宋大眼身高超过两米，壮实得如同一座铁塔，在外人面前勇猛得像头老虎，但在宋老夫人面前却乖得像只小猫，此刻正跪侍在宋老夫人旁边，咧着嘴笑得像个小屁孩，安慰道：“绿莺姐安啦，那些倭寇只是一股溃兵，正急着逃命，哪有空搭理咱们。”
婢女绿莺顿时不服气地道：“大眼，你咋知道那些倭寇是一股溃兵？”
宋大眼耸肩道：“刚才在观海卫的营地边上，我听到那些官兵在低声说话，好像是那个直浙总督徐晋来了宁波府城，还连夜偷袭，击败了海盗毛海峰。刚才那一小股的倭寇慌里慌张的，虽然打赢了观海卫，却也不敢多待片刻，立即就跑了个没影，十有八九是被打散的一股溃兵。”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道：“大眼说得对，应该是了，老身也听说过这位徐总督，确是个有本事的官儿，连王守仁都曾向别人夸赞此子乃大明的栋梁之才。”
婢女闻言喜道：“老祖宗，既然海贼被这位徐总督打败了，那咱们岂不是很快就能回定海县家里了？”
陆老夫人沉吟道：“估计暂时还回不去，明日咱们先到宁波府城住下，等其他人到齐了再说。”
这边主仆几个正聊着，那边观海卫的营地却突然打开，一队官兵举着火把快步往这边行了过来。那些难民都不由面露惧色，不约面同地向着陆老夫人所在的帐篷靠拢过来。
宋大眼怒道：“岂有此理，咱们都退到五十步开外了，难道这些狗官兵还要过来撵咱们走？”
宋大眼说完抓起那棍碗口粗的木棍，怒气匆匆地站起来迎上前去。陆老夫人急忙喝道：“大眼，不得莽撞，先弄清楚官兵的来意再说，绿莺翠羽，快扶老身过去。”
两名婢女连忙搀了陆老夫人走出帐蓬，追上怒气冲冲的宋大眼。
这时奔过来的官兵约莫有五百人，有意无意地把所有难民都包围起来，领头的赫然正是观海卫指挥同知张俊，还有指挥佥事侯仁杰。
宋大眼手持粗木棍带头迎上前，凛然无惧地大声质问道：“你们还想干什么？”
观海卫指卫同知张俊和颜悦色地道：“这位小兄弟先别激动，本人乃观海卫指挥同知张俊。这里并不安全，又下着冷雨，所以指挥使大人打算请诸位乡亲到营地中暂避一二，并且提供一些吃食和姜汤给诸位乡亲解寒。”
宋大眼不由狐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刚才这位侯佥事下令，用长枪逼着咱们走，还说要弓箭侍候来着，这会同知大人反而亲自请咱们入营躲避，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张俊眼皮跳了一下，诚恳地道：“刚才情况不明，侯佥事担心倭寇还潜伏在暗处伺机冲营，所以自作主张把诸位乡亲驱离，咱们指挥使大人得知后已经责罚了他，还特意让本人带其前来向诸位乡亲道歉。”
指挥佥事侯仁杰拱了拱手道：“诸位乡亲对不住了，侯某为刚才的鲁莽之举向诸位乡亲致歉，还请诸位乡亲多多包涵。”
宋老太不由心中一动，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堂堂指挥佥事低声下气地向平头百姓道歉，委实有点反常，于是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诸位将军的好意我等心领了，还有一个来时辰就该天亮了，我等草民便不妨碍诸位将官了吧。”
张俊和侯仁杰对视一眼，心中不由暗暗焦急，前者脑中灵光一闪，陪笑着道：“老夫人，守家卫国，保护老百姓是军人的天职，眼见诸位乡亲身处险地，我等又岂能不伸出援手。总督大人如今就在宁波府城中，若是得知我等对落难百姓见死不救……所以还请老夫人移步营中吧。”
宋老夫人不由恍然大悟，敢情观海卫这些武将态度大变是慑于徐总督的虎威啊，这倒是说得过去。
宋大眼不由嘲讽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张同知倒是能忍，继续陪着笑脸拱手道：“诸位乡亲请随我进营中暂避，围困宁波府城的海盗已被总督大人击溃，待会说不定还有乱兵往这边闯来。”
一众难民听说可能还有乱兵到来，顿时害怕起来，纷纷跟着官军进了大营，毕竟营地中更加安全，而且还有免费吃喝提供，何乐而不为呢？
“一群没骨气的家伙！”宋大眼见状气得低声咒骂。
张俊嘴角泛起一抹轻松的笑容，对着宋老夫人拱手道道：“老夫人，请！”
宋老夫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那老身便叨扰了，大眼，咱们进去吧。”
宋大眼万分不情愿地扶着宋老夫人进了观海卫的大营，宋家的两名婢女和另外两名仆人也连忙跟上。
张俊和侯仁杰对视一眼，后者打了个手势，官兵便四处搜索了数遍，确认没有漏网的难民，这才淡定地回了营地，把营门给锁死。
一百多名难民在官兵的指引下来到营中的一片空地上，只见空地四周架起了六只大油锅，尽管细雨沥淅，但是锅中的火油还是熊熊的燃烧，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约莫有近千名官兵把难民们团团围住，一个个手握兵器，看上去十分紧张。宋大眼心中隐隐产生一股不安，低声道：“老夫人，有点不对劲啊！”
宋老夫人显然也有所警觉，但终究只是一介妇人，那料得到观海卫将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来。
“军爷不是说提供吃食和姜汤吗，草民一家已经整天没吃东西了！”一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怯生生地问道。
那名军官应该是名百户，神色古怪地冷道：“等一下，食物马上就好，全部蹲下，不许哄抢。”
在官兵的吆喝之下，一百多难民陆陆续续蹲了下来，目光期盼地抬着头张望，等候官兵把食物送来。此时，围在四周的长枪兵却缓缓后退，并且错开了站位，露出了身后张弓搭箭的弓兵。
但见那些弓兵都面色苍白，弦上的利箭在火光下散发着凛凛寒光，一众难民见状愕了一下，继而惊恐地站起来。
可惜已经迟了，随着一声锣响，弓兵们齐齐松开了弓弦，利箭立即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外围的难民应该惨叫倒下，瞬间血流成河……
侥幸在箭雨中存活下的难民还有五六十人，他们惊恐万状地往外冲，企图逃出生天，然而刚接近官兵的人墙就被无情的长枪给捅死了。
“绿莺姐！”宋大眼发出撕心裂的吼叫，此刻，宋家的两名婢女都倒在地了血泊当中，那名叫绿莺的婢女的胸前插了三支利箭，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也亏得两名婢女挡在前面，宋大眼和宋老夫人才侥幸逃过一劫。
“大眼，带……老夫人走！”婢女绿莺说完最后一句便咽了气。
宋大眼血贯双瞳，仰天悲啸咆哮，就好像一头受伤的凶兽，他把宋老夫人背起，并脱下绿莺的血衣把老太太牢牢绑在背上，然后右手持木棍，左手提起一具难民的尸体作为盾牌，狂暴地撞向官兵的人墙。
正面对上宋大眼的那名长枪兵本来就心虚，见到双目赤红如火，一脸狰狞如同恶鬼的宋大眼迎面冲来，竟是吓骇得心胆俱寒。
卡嚓……
长枪刺在宋大眼提着的那具尸体上，而宋大眼也一棍砸碎了那名长枪兵的脑袋，鲜血和脑浆狂暴四溅。
“吼吼吼……！”宋大眼瞠目厉啸，手中木棍横扫直劈，端的是神挡杀神，佛遇杀佛。
狂暴的野兽在绝望和仇恨中爆发出十倍百倍的勇猛，宋大眼一口气砸碎了六名官兵的脑袋，夺了附近一匹战马撞破营门逃了出去，留下一地残碎的脑浆。
这时官兵们才如梦初醒，周千户厉声大喝：“快追，别让他跑了！”
难民竟然跑掉了两个，观海卫一众武官自然都吓得魂飞魄散，急急翻身上马追了出营地。
嗤啦，一道惨白的电光划破天际，闷雷在观海卫上空炸响，大雨，将满地的鲜血冲涮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泪。

第0678章 死里逃生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贪婪是人类的天性，而侥幸心理则是贪婪者的共性，他们明知做某件事的后果会非常非常的严重，但最终还是做了，除了因为有巨大的利益诱惑，还有一点便是出于侥幸的心理，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事情可以办得天衣无缝，可以瞒住全天下所有人。
观海卫一众武官便是出于这种心理，他们为了逃避军法责罚，竟然想出杀良冒功这种令人发指的馊主意，并且鬼迷心窍地付诸了实施，还侥幸地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然而，天道好轮回，试问苍天饶过谁？
计划刚实施便出现了纰漏，观海卫一众武官估计作梦也没想到难民之中竟然藏了这么一位猛人，他就好像一头狂暴的凶兽般冲破了层层包围，成功逃了出营地，而且还是带走了一名老妇。
“废物，一群饭桶，你们就是全部死光都要给老子把人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快去！”
观海卫指挥使华武槌床咆哮，如同一名垂死挣扎的溺水者，那张脸因为激动而严重扭曲，看上去分外的狰狞，他显然深知事情败露的严重后果，所以此刻内心中充斥着无尽的恐惧，以至胯间的伤口裂开也不自知，鲜血把他的裤裆都染红了，仿佛来了一场霸气侧漏的大姨妈。
观海卫一众武官都疯了一般，他们派出了所有的战马，几乎倾巢而出，疯狂地追杀逃掉的宋大眼。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道惨白的电光刺破天穹，顷刻大雨如注，仿佛苍天在垂泪……
史上有过很多名马救主的故事，譬如奋力跃过檀溪救下刘备一命的卢马；譬如身中三箭仍然载着曹操逃出生天的绝影马；又譬如帮助赵子龙在曹营中杀个七进七出的大宛名马——照夜玉狮子。
然而，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又或者像宋大眼这种平头百姓并没有王霸之气加持，所以他抢来的那匹战马在危急时刻没有半分神异的举动，它载着宋大眼和宋老夫人在漆黑的大雨中狂奔了半个小时便累瘫了，悲啸一声倒在一片山坡脚下，再也站不起来。
宋大眼生得跟座铁塔似的，体重超过两百斤，再加上一个宋老太，这匹本来就是劣等的战马哪能吃得消。
大雨劈头盖脸地打下，四下里黑沉沉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宋大眼此时被雨水一冲，脑子已经恢复了清明，见战马已经不中用，便提着木棍徒步往山坡上爬去。
当宋大眼爬上那座山坡时，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终于停了，但对宋大眼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很快，四面八方均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把，急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显然正有追兵遁着蹄迹追了过来。
宋大眼发足狂奔，然而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只是盏茶功夫不到，一支十骑的观海卫骑兵小队便追至山坡之下，待发现那匹累瘫在山坡脚下的战马时，这支观海卫骑兵立即便快马加鞭地冲上了山坡。
“看，他们在那边！”一名骑兵举着火把，兴奋地一指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下跑去的宋大眼。
“追！”为首那名骑兵狞声低喝，十骑战马立即撒开四蹄追了下去。
山坡之下是一条大江，刚了一场大雨，但见江水翻滚着浊浪滔滔东去，眼前这条正是流经宁波府城的甬江，顺流而下便是定海县，再往东数十里注入大海。
宋大眼逃至江边，可惜并无渡船，只能顺江往下游逃去，然而身后的蹄声却越来越近了。
“大眼，放老身下来吧，带着我你是逃不掉的。”宋老夫人的声音虚弱而平静。
宋大眼摇了摇头，继续发足狂奔。
“大眼，放老身下来。”宋老夫人的声音徒然变得严厉起来，已经换上命令的口吻。
宋大眼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却是第一次违背了老夫人的命令，红着眼急声道：“大眼就是死了也不会丢下老夫人自己逃命的。”
宋老夫人心中感动，不由叹了口气道：“痴儿，我中箭了，快放我下来吧，没必要为我这个快断气的老太婆白白搭上了性命。”
宋大眼闻言大惊，急忙把宋老夫人解了下来，后者的背部果然插了两支羽箭，敢情在闯营而出时就中箭了，只是宋老夫人倒是能忍，一直没有吭声，以免宋大眼分心，此时眼见是逃不掉了，这才出言告知。
“老夫人，您中箭了为啥不早说！”宋大眼急得眼泪夺眶而出。
这小子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但实际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此刻见到自己最敬最亲的老夫人将要死去，顿时悲从中来，蹲在那六神无主地大哭。
宋老夫人却是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大眼，老身平时怎么教导你的。”
宋大眼抹了把眼泪道：“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好，现在擦干眼泪，马上走，不要再管我。”
宋大眼还想再说什么，但在宋老夫人凌厉的目光逼视下，还是擦干了眼泪，双膝跪倒，对着老夫人嘭嘭地叩了九记响头。
宋老夫人神色放缓下来，点了点头道：“去吧，这才是个好男儿，记住，一定要活下去，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直浙总督徐晋，给老身，给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报仇昭雪，快走！”
这时那支骑兵已经追至三十米开外，火把的光芒远远地照了过来。宋大眼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提起木棍转身发足狂奔。
那支骑兵见状猛抽一鞭加速冲过来，本来气息奄奄的宋老夫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站起，指着迎面冲过的观海卫骑兵厉声骂道：“畜牲，你们会有报应的，老身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
嘭……
宋老夫人枯瘦的身体被全速飞奔的战马撞飞上半空，掉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呸，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为首那名骑兵低骂了一句，吩咐两名手下检查宋老夫人的生死，他自己则率骑继续追赶宋大眼。
扑通……
远处传来一声重物入水的大响，众骑兵暗叫不妙，当他们赶到落水处时，恰恰见到一片衣衫沉入滔滔江水之中，消失在下游的夜色里。
众骑兵不由面面相觑，此时江水湍急，再加上又是夜晚，光是看着那滚滚江流就让人胆怯晕眩。
“这……应该活不了吧？”一名骑兵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
“绝对活不成。”另一名骑兵肯定地道。
为首那名骑兵也觉得宋大眼活不了，但是，指挥大人说过活要见人，死得见尸，所以他便带着人继续往下游搜索而去，但找到尸体的可能十分渺茫，江流湍急，估计尸体天亮后已经冲入茫茫大海了。
这支骑兵一离开，江边便重归于漆黑，只剩滔滔江水发出的隆隆声响。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江边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响，漆黑的夜色中，一条人形的生物艰难地攀着江边凸出的礁石翻了上岸……

第0679章 擒获
嘉靖二年八月初四，清晨，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将天边残存的几片乌云染得殷红如血。
此刻，俞大猷正率着六百名军卒，杀气腾腾地把一股倭贼逼到了甬江边一块开阔的河滩上。这支由倭寇和海盗混合组成的贼兵约莫有八九十人，为首之人赫然正是那个倭国武士肥前三郎。
话说这个肥前三郎也是倒了血霉，尽管昨晚率八百多名倭贼击败了观海卫，但很快又遇上了谢二剑和王林儿所率领的五百营，结果一个照面就被燧发枪干死了近百人，急急掉头逃跑。五百营一路衔尾追杀，要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这支倭贼估计会被五百营全歼了。
尽管如此，这支倭贼还是被打散了，在甩掉了五百营后，肥前三郎的身边便只剩下一百多人，结果临近天亮时又在甬江边遇上了俞大猷所率的部队。
肥前三郎见到俞大猷等人并不是使用燧发枪的明军精锐，于是便故技重施，指使几十名倭寇在前怪叫着冲杀，试图先声夺人把明军击溃。
可惜肥前三郎打错算盘了，尽管俞大猷所率领这支队伍也是由地方卫所军组成，但这批人能在奉化县那场伏击战中死里逃生，已经磨砺出一定的胆气，再加上昨晚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此刻正是气势如虹，人人的腰间上几乎都别了一颗人头，有的甚至别了一圈人头。所以，他们看到倭寇冲杀过来不惊反喜，毕竟真倭的脑袋可要值钱一倍，十两银子一颗呢。
于是乎，那几十名率先冲杀过来的倭寇不仅没有把俞大猷这支部队吓退，反而成了肉包子打狗，被一窝蜂地围上来的明军给一人一刀轮光了，白白地送了人头。
肥前三郎差点把眼珠都瞪了出来，以前遇到的明国卫所军，只要短兵相接被斩死几个，立即就会胆气尽丧，哭爹喊娘地掉头逃跑，眼前这支明军倒是个异数，不仅不胆怯，反而争先恐地往前凑。
正当肥前三朗目瞪口呆之际，那些没有抢到人头的军卒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剩下的八九十名倭贼，尤其是肥前三郎这个贼首，总督大人金口玉牙，贼首的赏格倍之，也就是说肥前三郎这颗脑袋至少值二十两银子，甚至更多。
肥前三郎虽然也是刀口舔血的凶残之辈，但此时被五六百双放光的眼睛盯着，依旧头皮发炸，缓缓地退往江边，他手下那八九十人也惊惧地跟着退却。
俞大猷显然不想浪费时间，提刀便“带头”冲杀过去，没错，就是“带头”，此刻俞百户的腰间便缠了一圈血淋淋的人头，估计有七八颗之多，相当吓人。
毫无悬念，战斗只持续了两刻钟，包括肥前三郎在内的所有倭贼皆被斩杀，大量的鲜血把江边都染红了。由于提个人头要被看押俘虏省事得多，所以官兵们抓活口的意愿都不高，宁愿把贼人直接杀死，然后割下人头挂在腰间，带回去记功领赏。
俞大猷砍下肥前三郎的人头挂在腰间，然后命人把所有尸体都扔到江里喂鱼，免得污染了土地。
正当俞大猷人等在江边坐下来稍事休息时，附近的草荡中忽然传来了呼喝打斗声，俞大猷立即提刀跑了过去，苏青和冯老六也连忙跟上。
当俞大猷三人跑到草荡所在时，便见到手下十几名军卒正把一名男子团团围住。那名男子生得极为高大，虽然皮肤白得晃眼，但却极为壮实，胸腹部的肌肉轮廓分明，而且瞳孔呈现出诡异的淡蓝色。
这名男子不是别个，赫然正是昨晚死里逃生的宋大眼，宋大眼双手紧握着那根粗木棍，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四周腰挂人头的明军。
这时，一名军卒厉喝一声，率先提刀扑上前发起进攻，结果手里的腰刀被宋大眼一棍子砸飞出去，连虎口都震得开裂流血，要不是他见机得快，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躲开，估计脑袋就被接踵而来的一棍给砸碎了。
其他军卒见到宋大眼如此凶横，立即从四周围攻上来，然而宋大眼一根齐眉棍端的是了得，横扫直劈，虎虎生威，硬生生地把几名军卒的兵器击飞。
卡嚓……
一名军卒躲避不及，肩头上挨了一记闷棍，瞬时筋断骨折，整条手臂都软软地垂下了，痛得蜷缩在地上惨叫，旁边的同袍急忙把他拖开，以免宋大眼暴起杀人。
“草，这只狗贼倒是有几分本事，待老子会一会他。”冯老六不由大怒，抽刀便欲上前给弟兄报仇。
俞大猷伸手把冯老六拦下，沉声道：“还是我来吧。”
见到老大要亲自出手，那些军卒都后退了数步，手持兵器恶狠狠地盯着宋大眼。
俞大猷解下腰间那一圈人头，提刀便大步行上前，厉声喝斥道：“阁下空有一身好本事，不知报效朝廷就算了，竟然还自甘堕落，从贼为害百姓，速速放下武器束手待擒，某家可以饶你不死。”
宋大眼却是冷声道：“为害百姓的恐怕就是你们这些狗官兵吧。”
四周的官兵皆是大怒，冯老六更是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
俞大猷皱了皱眉，当下也不再废话，抢步上前就是一刀。
俞大猷能在谢二剑的底下走几十回合，甚至还打肿了谢二剑的一只眼，尽管是谢二剑自己大意，但也证明了俞大猷的武艺确实相当不俗。不过，宋大眼显然也极为厉害，再加上臂力惊人，两人你来我往地战了几十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苏青见到老大久战不下，于是眼珠一转，取出一副弓对准宋大眼猛地空拉了一弓弦，后者下意识地要躲闪，就这样分了分神，大腿便挨了俞大猷一记重脚。
嘭……
宋大眼踉跄跌倒在地，俞大猷一个箭步飙前，猛地脚踩在前者的背部，腰刀往脖子上一架，大喝：“绑了！”
七八名军卒立即一拥而上把宋大眼给牢牢按住，然后用绳子捆了起来。

第0680章 银子！银子！
嘉靖二年八月初四凌晨，直浙总督徐晋率兵奇袭，一举击溃围困宁波府城的两万余王直部倭贼，斩杀超过五千人，俘虏三千余人，仅余贼首毛海峰率约五千残兵逃回了甬江下游的定海县城。
此战，明军一举重创了王直部的主力，缴获崭新的佛郎机火炮三十门，西洋火绳枪一百二十杆，另外还有粮食、马匹、兵器、财物等一大批，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地大胜，极大地提振了明军的士气，也极大地震慑了那些首鼠两端的地方士绅。
秋季最大的特点就是昼夜温差大，昨夜下雨时秋寒凛凛，今日白天阳光猛烈如火，仿佛瞬间又回到了炎炎夏日。
时值正午，宁波府城的临时总督衙门内，书房中，徐晋把刚写好的奏本字迹吹干，装进特制的牛皮纸袋中，封上火漆，又加盖了总督大印，然后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上往京城。
话说徐晋自七月初五接到圣旨钦命，担任直浙早督已经足足一个月了，而期间战局一直没有起色，而且还持续恶化，朝中质疑的声音四起，当初反对徐晋的官员更是纷纷上书弹劾徐晋无能，要求召徐晋回京问罪，并由王守仁接任直浙总督。
所以说，不仅明军需要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徐晋也需要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而宁波府城这场大捷无疑极为及时，相信徐晋这封捷报一呈上去，那些瞎逼逼的大臣也该闭上嘴巴了。
尽管从昨天到现在都没休息过，但徐晋写完这封报捷的奏本后还是倍觉神清气爽。这段时间徐晋差点没被沿海卫所的阿斗兵给气得要吐血，现在总算出了一口浊气，有种说不出的舒畅。
另外，让徐晋感到欣慰的是，昨晚绍兴卫的表现虽然不算突出，却也积极参与了冲锋陷阵，全卫斩首共计五百余级，还俘虏了三百余人，战果虽然远不及江西军和五百营，但也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一支军队的胆气只要能提起来，战斗力也会随之直线上升。
所以徐晋十分期待绍兴卫的蜕变。
此外，昌国卫和观海卫的表现也让徐晋颇为意外，尤其是观海卫，尽管战死了两百多人，但也斩首九十六级，而昌国卫才斩首十七级，己方却死伤一百多人。
不管怎么说，观海卫和昌国卫能主动出击，而且有所斩获，无疑也是一种进步，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徐晋并不打算再追究他们一开始消极怠战之罪。
徐晋伸了个懒腰行出书房，便正好遇到夏言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夏副使此刻双眼布满了血丝，不过看上去却是精神奕奕，估计这就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下官参见总督大人。”夏言行至跟前施了一礼，对徐晋的态度明显尊敬了许多，很明显，经此一役，徐晋在夏副使心目中的威望大大地提升了。
徐晋点了点头，客气地问道：“夏大人，战场的缴获可都清点完了。”
夏言连忙取出一部账本翻开道：“回总督大人，已经全部清点完毕，此战共缴获粮食六万五千石有奇，战马五百三十二匹，佛郎机炮三十门，刀剑……”
徐晋连忙摆手打断道：“银子，本官只想知道一共缴获了多少银子。”
夏言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答道：“值钱的财货着实不少，但现银合计才三万七千五百余两。”
徐晋不由失望地道：“才这么点儿，还不够发放赏银啊。”
话说徐晋为了鼓励官兵奋勇杀贼，开出了极高的赏格，一颗海盗人头价值五两银子，一个倭寇人头价值十两银子，而贼首的人头则倍之。这一战全军一共斩杀和俘虏近九千人，也就是说，徐大总督至少得准备六七万两银子，若是再加上死伤士兵的抚恤，没个十万两银子怕是下不了台。
更何况如今沿海一线调动的部队超过十万，每日的军费开支也是流水一般，户部那边已经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着实让人头疼啊。
夏言提议道：“总督大人，要不赏银暂时先发放一成，待下官命人把缴获的财货出售换成钱银后再发放两成，余下的待战事结束了再兑现。”
徐晋果断地摆手拒绝了夏言的提议，如今首战告捷，正是要大肆宣扬，进一步提高士兵作战积极性的关键时刻，如果赏银不足额兑现，无疑会挫伤士兵的积极性，更何况，自己这个大总督第一次承诺就打折扣，这脸还往哪搁？威信还要不要？
所以，赏银绝对要足额发放，而且还要立即兑现，而死伤者的抚恤就更加不能缺。
夏言不由为难地道：“那只能派人去扬州城把银子运来了，不过下官不得不提醒徐大人，扬州府衙仓库中的现银也不多，而且南京军器局已经运走一半作为铸造燧发枪的支出了。”
徐晋不由剑眉深锁，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微笑着问道：“夏大人用过午膳了没有？”
夏言微愕，摇了摇头道：“尚未！”
徐晋点头道：“正好本官也未曾吃午饭，这样吧，本官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接见本地的官员士绅，你且看那家酒楼合适，把场子包下来，然后以本官的名义把城中的士绅名流都请来一聚。”
夏言不由无语，向来行事剑走偏锋的徐大人估计又打算“劫富济贫”了。
“那下官这便去办！”夏言说完转身行了出去。
徐晋不由笑了笑，看来这次宁波府所遭遇的挫折，倒是让宁折不弯的夏大人变得练达变通起来，要是以往的他断然不会参与这种事的。
很快，宁波府城中的士绅名流都收到了徐晋的请谏，甚至是家资丰厚的商贾都接到了邀请。如果是夏言相邀，估计一大半官绅都不会理睬，但是徐总督相邀，谁敢不给面子？
所以不到一个时辰，所以收到邀请的士绅商贾都急急忙忙地赶来了，生恐来晚了会惹得总督大人不快。

第0681章 战利品
下午时份，昨晚追击倭贼的各支队伍开始陆续返回，全部驻扎于城外。此刻，只见宁波府城南面的空地上旌旗招展，刀枪林立，营帐连绵不绝，好不威风。
由于各自统属不同，所以城外的明军营地泾渭分明，五百营居中，江西军居右，绍兴卫居左，而观海卫和昌国卫的营地均在离城门较远的外围两侧，其中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此刻，江西军的营地内人叫马嘶，车轮滚滚，热闹非凡，全军上下无论是武官，还是普通军卒，所有人都喜笑颜开，乐得见牙不见眼。
这也难怪，昨晚一战江西军既是前锋，又是主力，出尽了风头，关键是江西军的斩获也是最丰厚的，斩首两千余级，俘虏过千人，还缴获了大批物资。所以先不说战利品的“分红”，光就是杀敌的赏银就差不多有两万两银子，全军平均一下，每名士兵都能拿到六七两银子，这对卫所军卒来说，相当于三四个月的军饷收入了。
江西军分别由上饶、铅山、弋阳千户所组成，所以他们的营帐呈“品”字形分布，中间部份空地作为操演的校场。
不过，此时的校场内已经堆满了五花八门的战利品，既有粮食、布匹、茶叶、盐油，又有骡马牛驴等家畜家禽，甚至还有盐场用来煮盐的盘铁，以及锄头铁铲等一应农具。这些都是倭贼掠夺来的物资，还没来得及运回金塘岛销赃，就被官兵缴获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此时较场中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不仅仅是江西军的，而是全军的所有斩获。不久前总督大人下了手令，全军的战利品都得送到江西军的校场集中处理，所以各军都把战利品集中到这里来了。
余林生、熊柏、王铎三人负责看管和整理战利品，简直忙得跳脚，实在是缴获太丰厚了，而且种类名目繁多，三个大老粗哪应付得过来，幸好，有一批文书小吏在帮忙，要不这三个武夫怕是已经发脾气摞挑子了。
这时，又有一支运送战利品的队伍进了江西军的营盘，余林生一脚把那头挡路的大肥猪踹开，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然而，眼前这支运送战利品的队伍，跟其他队伍比起就寒酸多了，一共只来了十名军卒和一辆马车，马车上稀稀拉拉地堆放着几十件兵器，其中相当一部份还是扁担、木棍、粪叉之类，简直惨不忍睹。
“就只有这些玩意？”余林生不由愕然地问道。
眼前这支运送战利品的队伍正是来自昌国卫，昨晚那一战，昌国卫的战绩是所有部队中最差的，只斩首十七级，缴获的“兵器”之所以能有几十件，还是因为在路上捡拾到一些的结果。
此刻十名昌国卫军卒都羞愧得面色通红，为首那名百户拱了拱手，愧然道：“在下昌国卫百户余亮，倒是让余千户见笑了。”
余林生倒是没有嘲讽的意思，拍了拍昌国卫这名百户的肩头笑道：“兄弟也姓余，说不准几百年前咱们还是本家呢。没事，这有什么打紧，敢上阵杀敌就是好汉，来来来，麻烦几位弟兄把东西搬到这边。”
余亮既感激又惭愧，其实他昨晚虽然参战了，却是瞎跑了一路，连贼毛都没碰上一根，昌国卫那十七级贼首也是骑兵斩获的。
正当昌国卫十名军卒把马车上的兵器搬到指定地点堆放时，五百营也来了，足足来了三百人和几十辆马车，各种物资把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而且还跑了三趟才运完。
余亮等十名昌国卫军卒不由瞠目结舌，同时心中羡慕不已，不知不觉已经捏紧了拳头。
“让开让开，别挡路！”
十名昌国卫军卒刚要离开江西军的大营，结果迎面又是一支车队驶了进来，余亮认得为首那人赫然正是观海卫的指挥佥事侯仁杰，很明显，观海卫也送战利品来了。
“参见侯佥事！”余亮急忙带队闪到道旁，并且行礼打招呼。
余亮认得侯仁杰这个观海卫的指挥佥事，而侯佥事却不认得余亮这个小小的昌国卫百户，所以只是微点了点头，便志高气扬地率着车队进了江西军的大营。
观海卫的车队竟然有十辆马车，前面两车载满了兵器，紧接着五车粮食，第八第九车装的都是鸡鸭猪狗之类的畜牲，最后一车则是些杂七杂八的农具，而车后面竟然还牵着三匹疑似缴获的战马。
待观海卫的运送队伍完全驶过，一名昌国卫军卒便不爽地低声道：“他奶奶的，观海卫这帮孙子，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老子怀疑他们这是打肿脸充胖子，那些战利品都是自己掏腰包冒充的。”
余亮皱眉训斥道：“别胡说八道，观海卫昨晚斩首九十六级，缴获那么多物资也很正常。”
刚才那名昌国卫军卒却撇嘴道：“观海卫的战力跟咱们半斤八两，估计还不及咱们，就他们还斩九十六级，老子打死也不信。”
余亮面色一沉，低斥道：“快闭嘴！”
那名昌国卫军卒此时显然也意识到不妥，凛然地闭上了嘴，战利品可以自掏腰包冒充，但是代表战功的首级如果也冒充，那还得了？一颗人头就是一条人命啊，谁敢干这种令人发指的事？
此时，侯仁杰已经率着车队进了江西军的校场，负责“接客”的余林生马上又迎了上来，见到侯仁杰身穿从四品的武官服装，连忙拱手行礼道：“在下上饶千户所千户余林生，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卫指挥佥事的品秩虽然比千户高上一品，但江西军现在风头最劲，还是总督大人的老部下，所以侯仁杰在余林生面前倒是不敢拿大，首先回了一礼，满脸堆笑地道：“在下观海卫指挥佥事侯仁杰，这是我们观海卫昨晚一战的斩获，麻烦余千户验收。”
余林生看了一眼侯仁杰身后的十辆马车，还有三匹战马，不由暗暗惊讶，看来观海卫的收获也颇丰嘛，相比之下昌国卫实在太寒酸了。

第0682章 言出必行徐总督
不得不说，昌国卫那名军卒猜测得并不错，观海卫的战利品确实大部份都是自掏腰包的。
观海卫一众武官为了逃避军法惩处，昨晚竟然丧心病狂地杀死了在营地附近露宿的难民，共计一百六十四人，其中九十六名男性的人头被他们割下来，当成贼人的首级报功，其余妇孺，以及那些无头尸体则全部挖坑深埋了。
尽管认为跳江的宋大眼已无生还可能，但正所谓做贼心虚，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加真实完美，所以观海卫一众武官自掏腰包，向附近村庄的百姓收购了一批家禽家畜充作战利品，至于粮食和兵器等则从卫所的内部匀出来。
约莫半小时后，小吏们终于清点完观海卫的“战利品”，并且记录在册。
余林生把册子递给观海卫挥佥事侯仁杰，后者提笔签了字，然后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余千户，眼下虽是阳光普照，但天有不测之风云，指不定什么时候会下雨，那些生畜倒是无所谓，但是粮食茶叶布匹这些物品若是淋了雨可就糟了，为何总督大人还命大家把战利品都运到这里露天摆放呢？”
余林生耸了耸肩道：“某家也不清楚，不过大帅做事向来如此，让人捉摸不透，总之，大帅既然这样吩咐，肯定是有他道理的，咱们不用管，照做就是了。”
侯仁杰打了个哈哈道：“说的也是，总督大人行事高深莫测，用兵如神，譬如昨晚那一战，连咱们观海卫和昌国卫都被瞒过了。”
余林生瞟了侯仁杰一眼，心道，大帅为什么要瞒着你们，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不过，总算你们观海卫和昌国卫都参战了，而且还有所斩获，要不然以大帅的脾性，你们这帮消极怠战的家伙全部都吃不了兜着走。
余林生没有接话茬，侯仁杰讨了没趣，不过这家伙是个老兵油子，依旧面不改色，竟在校场内闲逛起来，四处找人搭讪套近乎。
侯仁杰倒不是想打探什么内部消息，纯粹是为了混脸熟拉关系。侯仁杰逛了一圈，估计是觉得铅山千户所千户熊柏老实巴交，比较容易忽悠，于是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老熊旁唠嗑闲扯。
熊柏本来就是个没主见老实人，在卫所里真正拿主意的实际却是副千户洛弘，此时，侯仁杰以指挥佥事的身份“折节相交”，熊柏虽然觉得烦腻，却也不好意思撵人家走，所以一边忙碌一边应付着。
“熊千户，按照总督大人给出的赏格，咱们全军的战功加起，赏银怕是也要五六万两吧，再加上死伤弟兄的们的抚恤，怎么着也得要七八万两，如今国库吃紧，也不知能不能兑现。”侯仁杰聊着聊着便转到赏银上面了，毕竟这都是大家目前最关心的话题。
“肯定是会兑现的，大帅向来言出必行。”熊柏答道。
这时余林生正好在旁边，这小子早就厌烦侯仁杰在这里喋喋不休了，略带嘲讽地道：“侯佥事不必担忧，缺了谁也缺不了你们观海卫那几百两赏银。”
侯仁杰眼底闪过一丝羞怒，不过脸上却是陪笑道：“呵呵，说的也是，嗯，你们忙，在下先行告辞！”
侯仁杰脸皮再厚，这时也不好意思继续在这里纠缠，告辞往营地外行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队神气的锦衣卫飞快奔了过来，迅速扼守住道路两边，同时大喝：“总督大人驾到。”
侯仁杰凛然退到道旁，很快，一支荷枪实弹的悍卒迎面而来，紧接着，宁波府的一众官绅大贾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名英俊青年信步行过来。
这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他并没有穿官袍，只是一身儒雅的文士打扮，气质从容自若。钦差副使夏言亦步亦趋地跟在这名青年的旁边。
侯仁杰心中一动，这位应该就是近年来风头最劲的靖安伯，直浙总督徐晋了，实在年轻得不像话。
余林生、熊柏和王铎三人见到徐晋，急忙跑上来行礼，大声道：“末将参见大帅。”
徐晋点了点头，向众人绍了三名江西军的主将，一众士绅商贾立即马屁如潮，纷纷夸赞江西军的英勇善战，晓是喜欢被拍马屁的余林生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众人寒暄了一番后，徐晋便轻咳了一声，一众士绅商贾都知道戏肉来了，十分识趣地安静下来。
只见徐晋神色慨然地道：“月前，海盗勾结倭寇大肆侵掠我大明沿海万里疆域，至使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吾皇为之震怒，苍天为之垂泪。
臣徐晋不才，奉天子之命出任直浙总督，誓言荡平贼寇，幸而得军民戮力同心，昨夜一战击溃逆贼王直麾下主力两万余，斩杀并俘虏近九千之数！”
徐晋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锦衣卫百户韩大捷立即声嘶力竭地高声喊道：“大明万胜，吾皇万胜，大帅万胜！”
一众锦衣卫、五百营亲兵，还有四周的江西兵陆续跟着呐喊，于是乎，整座军营上空均回荡着震耳欲聋的“万胜”，一众士绅皆凛然肃穆。
见气氛也制造得差不多了，徐晋双手一举，待四周安静下来，振振有词地续道：“自吾皇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国计民生皆大有起色。然而我大明近年来却不太平，前有江西宁王造反，后有白莲妖人煽动山东矿贼作乱，如今再有倭贼犯我万里海疆，连年刀兵不断，国库如今不堪重负。
然而，将士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有功者不能不赏，是故本官在此倡议，希望在场诸位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度时艰。”
此言一出，尽管早有预料的一众士绅商贾都不由暗暗叫苦，一个个神色均是不自然起来，就知道宴无好宴啊，得，刚在酒楼吃完总督大人一顿酒席，结果马上就要割肉了。
只听徐晋又道：“诸位请看，昨晚一战，将士们的斩获颇丰，如今全部皆在此，诸位看中什么大可以取走，只需按照市价给付即可，权当诸位对平贼大军的一点支持。”
徐晋此言一出，一众士绅商贾不由松了口气，不是白出银子倒是可以接受，当然，即使徐总督让他们直接捐银，估计也没人敢多言半句。
毕竟徐大总督刚挟大胜之威，屠刀上的鲜血还没干枯呢，试问谁敢说个“不”字，如今总督大人只是要求等价交换，无疑相当厚道了。
因此，校场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很快就被一众士绅商贾认购一空，就连那些破烂农具都被一个财大气粗的家伙给全包了。
于是乎，短短两个时辰不到，所有战利品便变成了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共计得银十一万七千多两银子，赏银的问题便应刃而解了。
徐晋也是干脆，当场便宣布第二天犒赏三军，瞬时间，宁波府城外各个军营欢声擂动，高呼万胜的声音直冲云霄。

第0683章 草民有冤
总督大人说要犒赏三军，于是，八月初五的凌晨时份，宁波府城内各大酒楼的后厨便忙碌起来，厨工们杀猪宰羊，戮鸡剁鸭，密锣紧鼓地准备食材，等到天一亮，一车又一车已经料理好的食材便源源不绝地运进了军营，本来安静的军营随即沸腾起来。
未几，军营中便炊烟四起，诱人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军卒们喜笑颜开，比过年还要热闹，一些急性子的军卒干脆撸起袖子跑去帮忙，结果被掌勺的酒楼大厨连踹带踢地撵了出去，没办法，这些大头兵手欠得很，总是趁厨工们不注意偷吃，而且下手哪叫一个黑，刚出锅的一大盆红烧肉眨眼就见底了。
当然，今日还有比吃喝更加重要的事，那就是赏银，总督大人金口玉牙，今日将会把杀贼的赏银全部发放到每一名士兵的手中。
约莫上午十时许，当徐晋在五百营亲兵和锦衣卫的簇拥之下出现在军营时，瞬时间，整片连绵的军营都炸了，气氛迅速带向高潮。
“参见大帅！”
“大帅万胜！”
徐晋率着麾下众将一路走过，夹道两边的军卒纷纷高呼行礼，声音一浪高接一浪。
还是江西军的校场内，一箱一箱的银子全部被倒出来，堆放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十几万两银子堆起来的银山无疑极具视觉冲击力，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目炫神迷。
自从前月倭贼蜂拥来袭，大明万里海疆风雨飘摇，这一个月来局势糜烂发酵，军队萎靡不振，如今终于打了一场大胜仗，徐晋自然要大肆宣扬，有多高调搞多高调，以此来鼓舞士气，激励人心。
上午十一时许，领赏大会正式开始，由总督大人亲自发放赏银，当然，徐晋不可能真的亲自把银子发放到每一名士兵的手中，要不然咱们的总督大人非累死不可。所以徐晋只是把银子发给各部的军官，再由军官转发给各自的部下。
不过，斩敌十人以上的军卒，倒是获得了总督大人亲自发放赏银的殊荣，另外还有一顶由总督大人亲笔题字的制式笠帽，笠帽的帽沿上用朱笔题着“勇猛”这两个大字。
这顶笠帽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起到的激励作用甚至比白花花的赏银还要大，因为这是一种荣耀，尊严和荣耀虽然看不着摸不到，但都是这世间上能让人不惜一死的东西。
这不，那些拿到“勇猛”笠帽的军卒一个个激动得脸色通红，挺直腰，高昂头，而没拿到笠帽的军卒则羡慕得眼红，暗暗在心里鼓劲，下次一定要争取拿到总督大人亲笔的“勇猛”笠帽。
夏言见状亦不禁暗暗感叹徐晋在把握人心上的手段，瞧瞧那些头戴“勇猛”笠帽的大头兵，一个个骄傲得像只斗鸡似的，估计这时让他们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再瞧瞧四周眼红得像兔子一样的其他军卒，等下次上阵时估计会勇猛得不要命。
发放完赏银后，全军的气氛再次推上一波高潮，拿到赏银的军卒们欢天喜地，没拿到赏银的军卒则眼红妒忌欲狂。譬如昌国卫，这次只拿到不足百两的赏银，士兵们既羞愧又羡慕，恨不得大帅马上下令发兵收复奉化和定海两县。
正午时份，庆功宴正式进行，所有军卒都开启了吃货模式，放开肚皮狂吃海塞，肉菜、点心、果蔬管够，唯一不爽的一点就是不能喝酒。
此刻，中军大帐中摆了数席，各部千户以上的军官都到齐了，直浙总督徐晋举杯为诸将庆功，毕竟是战时，为免醉酒误事，所以徐晋定了规矩，所有人都只能喝酒三杯。
这一场庆功宴吃到下午三时许才结束，众将纷纷告辞离去，颇此聊得投机的将领则相约下半场。
庆功宴结束，徐晋和夏言便也准备动身回城，毕竟还有很多公务等着他们去处理。
正当徐晋和夏言离开了江西军的营地，便见一队用绳子串连起来的罪囚，被官兵押送进城。
这队罪囚约莫有五百来人，全是昨天一战中被俘虏的倭贼，这些人当中，有的是真倭，有的是职业海盗，但大部份是新近才加入王直部的沿海住民。对待这些人自然都不能一刀砍了，所以徐晋决定先把这些人收押审查，倭寇和职业海盗全部砍头，其余的则严格审查，确实杀害过官兵和百姓的砍头，没大恶的则发配充军。
此刻负责押送俘虏的正是绍兴卫的军卒，见到总督大人的亲兵队行来，立即下令让道，军卒们把俘虏都驱赶到路边，然后恭敬地行礼，齐声参见大帅。
这时，俘虏的队伍中，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却趁着押送的军卒不注意，偷偷地抬起头来打量，最后目光锁定了在锦衣卫簇拥之下的徐晋，眼神犹疑不定。
不过，眼看着队伍就要从旁边走过，机会稍纵即逝，这名男子咬了咬牙，用尽全力咆哮一声，竟然把身上的索绳给生生挣断了，然后向着总督的亲卫队扑上去。
负责押送的绍兴卫军卒愕了一下，继而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喝骂一边冲上去，数名军卒试图把这名男子拦下，却被那男子狂暴地撞得飞了出去。
“有刺客！”锦衣卫百户韩大捷厉声大喝，一众锦衣卫纷纷拔出绣春刀，而赵大头等亲兵已经举起了燧发枪，冷静地瞄准了该名男子。
那名男子见状大骇，扑通地跪倒在地上，举着双手高叫：“总督大人，草民不是刺客，草民有冤！”
徐晋皱了皱眉，分开拦在身前的锦衣卫，目光落在十米开外那名男子身上，不禁轻咦了一声道：“大头，让他过来！”
赵大头立即带着两名悍卒上前，制住该名男子，搜查过身上没有凶器，这才押着此人来到徐晋的面前。
这名男子跪倒在徐晋面前，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估计是因为激动紧张，声音都有点发抖了，颤声道：“草民……草民有冤，求总督大人主持公道。”

第0684章 一网成擒
此刻跪在徐晋面前喊冤的不是别个，正是那个宋大眼。前日宋大眼被俞大猷抓住，但出于对官兵的警惕，他一直隐瞒身份，所以被当成倭贼关押起来，此时正好遇上徐晋路过，立即便抓住机会拦道喊冤。
大明可没有优待俘虏的习惯，所以被关押在军营的这段时间，宋大眼跟其他的倭贼一样吃了不少苦头，此刻鼻肿脸青的，不过，他那双与国人迥异的淡蓝色眼睛，让徐晋想到了至今还下落不明的冰妞儿。
徐晋打量了一遍宋大眼，放缓神色问道：“你是何人，有何冤屈？”
宋大眼不由悲从中来，流着泪，咬牙切齿地道：“草民叫宋大眼，乃定海县宋家家奴，由于主家不肯从贼，举家逃离定海县。前日旁晚，草民等一百六十余逃难百姓在观海卫营地附近露宿，谁知下半夜来了一股八九百人的倭寇溃兵，观海卫不敌倭寇，狼狈逃回营中。
幸而那股倭寇急着逃离，并没有对草民等下毒手，然而不久后，观海卫指挥同知张俊，还有指挥佥事侯仁杰却花言巧语地把草民等诱入营中，随之突下杀手，把所有人残忍地杀害了。草民自幼习武，颇有几分勇力，是以突围逃了出营，后来假装跳江才得以摆脱追兵。
可怜我家老夫人，还有那一百多名无辜的百姓妇孺，没死在倭贼的刀下，反而惨死在官兵手里，人头还让那些丧尽天的官军拿去报功领赏。
苍天啊，这还有王法吗？求总督大人明察，为惨死的那一百六十多名百姓讨回公道吧。”
宋大眼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尖锐，泣不成声，甚至连两只眼角都渗出了殷红的血水，又嘭嘭地叩得头破血流，看着端的是触目惊心。
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五百营亲兵，亦或是绍兴卫的军卒，无不骇然变色，如果宋大眼所诉的是事实，那观海卫的所作所为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
夏言面色阴沉得可怕，尽管事情还没得到证实，但是宋大眼的叙述条理清晰，绝不像是在诬告，更何况观海卫报上来的斩杀人数也基本相当，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当然，有徐晋这个总督在，还轮不到夏副使来发威，此刻徐晋的脸上同样阴云密布，其实当初颁布县赏公告时，徐晋便担心会有官兵杀良冒功，结果担心什么就来什么，操蛋，总有那么些人铤而走险。
当下，徐晋立即带人调头返回了五百营的营地，谢二剑、王林儿、戚景通、俞大猷、余林生五人正在校场中切磋，见到徐晋杀了个回马枪，均感大为意外，连忙上前来见礼。
俞大猷一眼便认出被亲兵赵大头押着的宋大眼，毕竟人是他亲手抓的，不由大吃了一惊。
徐晋沉声问道：“俞千户（已经升职），此人是你在江边抓到的吧？”
俞大猷点头道：“回大帅，此贼确是属下在甬江边上抓到的，身手相当好，而且臂力奇大，当时抓他颇费了一番功夫。”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好，你现在带着他前去观海卫当初的营地寻找被屠戮百姓的尸体……”
俞大猷了解到缘由之后不敢怠慢，立即点了一支五十人的骑兵，亲自押着宋大眼赶去观海卫前日的营地所在。
观海卫前日的营地就在城东二十里，快马只需二十分钟就到了。观海卫掩埋百姓尸体的地方就距离营地不远，那大片动过土的痕迹轻易就被找到了。
很快，被掩埋的尸体便全部挖了出来，俞大猷忍住恶臭仔细数了一遍，人数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六四人，其中有九十六名男性被割了头颅，倒是刚好跟观海卫上报的杀敌人数吻合。
毫无疑问，观海卫确实是杀良冒功了！
俞大猷面色难看无比，捏紧拳头，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观海卫这帮畜牲，竟然真的做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来，瞧瞧那些尸体，甚至还有几具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如何能下得了手，畜牲啊，简直令人发指啊。
宋大眼血灌双瞳，一言不发地跪倒在尸坑前，仿佛一具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俞大猷暗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宋大眼的肩头安慰道：“放心吧，大帅会为这些惨死的怨灵讨还公道的。”
……
宁波府城外，观海卫的主帐大营内，一众观海卫的高层武官正在宴饮，包括胯间受伤的指挥使华武也入席了。
刚才虽然在江西军的大营里已经吃了一顿庆功宴，但当时总督徐晋在场，又不允许多喝酒，实在不够痛快，所以观海卫一众武将回到本营后，立即又开了私灶，并且无视徐晋的禁酒令，大碗大碗地喝个痛快。
此时，观海卫众武官均喝得酒酣耳热，好不痛快，这也难怪，昨日杀良冒功，大家都提心吊胆，担心会东窗事发，嘿，现在庆功宴参加了，赏银也拿了，结果屁事都没，终于可以高枕无忧，自然是要放纵一下。
指挥使华武喝得有点高了，拍了拍桌上那一箱五百两的赏银，嘿笑道：“如何，咱们现在不仅无罪，还拿了五百两银子赏钱，我呸，都说徐晋是个如何厉害的人物，还不是让咱们给摆了一道。”
一众武官均是哈哈大笑，出主意的指挥佥事侯仁杰更是得意洋洋，笑道：“任他再精明厉害，还不是喝老子的洗脚水。”
结果话音刚下，两条人影便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酒桌上，瞬时汤水四溅，桌子也轰然倒塌。
华武等人愕了一下，才发现飞进来的两人正是守在帐外的两名亲兵，于是骇然地望向帐门口。
嘶……
帐门的垂帘被利刃劈断，紧接着谢二剑和戚景通大步行了进来，跟着便是荷枪实弹的五百营悍卒，十几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席的观海卫众武官。
华武等人都惊傻了，指挥同知张俊站起来，惊疑不安地问：“谢兄弟，戚兄弟，你们这是何意？”
不久前的庆功宴上，善于交际的张俊跟谢戚两人都相谈甚欢，所以一口一个兄弟地称呼。
然而，这时谢二剑和戚景通却冷沉着脸，前者冷道：“观海卫杀良冒功，奉大帅之命全部拿下，但有反抗，就地格杀！”
轰……
仿佛晴天一个霹雳，在场所有观海卫官武均吓得酒意全无，脸色刷地由红转白，冷汗直往外冒。
“拿下！”戚景通一声令下，杀气腾腾的五百营悍卒便直接上前拿人。
指挥使华武情知必死，竟然站起抽刀在手，同时大喝：“来人！”
可惜华武扯开喉咙喊了数声均没有响应，帐外也没有动静，事实上，谢二剑等人进入主帐前已经把外围控制了，华武的亲兵全部被缴檄就擒，而江西军和绍兴卫更是迅速包围了观海卫的大营。
谢二剑不屑地上前，一探手便快似电闪地掐住一了华武的手腕，内家真劲一吐，后者便杀猪般惨叫，手腕骨折，腰刀也随即掉落。
旁边的指挥佥事侯仁杰骇得蓦然站起，下意识地去摸配刀，结果砰的一声枪响，这货便捂着小腹痛苦地倒在地上挣扎，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当下，其他人都不敢妄动了，乖乖地束手就擒。谢二剑把中枪的侯仁杰提起来丢给了军医，这家伙腹部中枪，暂时倒是死不掉，也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死掉，必须得接受审判后再明正典刑，如此才能告慰那些惨死的百姓和妇孺。

第0685章 祭旗出兵
昌国卫的营地就在观海卫左近，见到江西军和绍兴卫突然包围了观海卫，昌国卫一众武将均是大惊失色，只以为徐晋要秋后算账，追究之前消极怠战之罪呢。
昌国卫指挥使陆洋吓得是坐立不安，急急命麾下一名百户前去找江西军打探消息。这名百户恰恰就是昨天负责运送战利品去江西军校场的余亮。话说这位余百户显然不受顶头上官待见，凡是丢脸和冒险的事都派他去干，这小鞋穿得妥妥的。
再说陆洋等昌国卫武官在营帐内忐忑不安地等候了两盏茶的工夫，打探消息的余百户总算回来来，喘着大气禀报道：“属下已经找到江西军的余千户打听清楚了，绍兴卫杀害良民百姓一百六十余人，并割下男子的头颅冒功，共计九十六级。大帅非常震怒，下令将绍兴卫上下尽数抓捕。”
昌国卫一众武官闻言均骇然变色，不过也松了口气，大帅既然不是追究消极怠战之罪，那便没有昌国卫什么事了，啧啧，观海卫那些家伙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干出杀良冒功此等糊涂事来，这下估计得把性命赔上了。
很快，观海卫上至指挥使华武，下至普通军卒，共计四千零九人全部被抓捕控制。由于谢二剑和戚景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观海卫的所有军官，所以整个过程十分顺利，那些下层军卒慑于五百营之威，都乖乖地缴械束手就擒，因此并未发生打斗骚乱。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观海卫杀良冒功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宁波府城，瞬时全城轰动，上至士绅，下至百姓，无不戳指痛骂。一些书生甚至聚集到总督衙前静坐请愿，强烈要求徐晋诛杀观海卫一众军官，还惨死百姓一个公道。
杀良冒功这种事委实令人发指，而且谁不担心这种事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或者自己的亲友身上？
嘉靖二年八月初八，天空中阴云密布，宁波府城东门外的一片土坡下，萧瑟的秋风扫过已经染上一层轻霜的秋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氛萧杀而肃穆。
徐晋和夏言两人端坐在临时搭建的监斩台上，脸色如同那秋风一样萧杀。
土坡下，以观海卫指挥使华武、指挥同知张俊、以及指挥佥事侯仁杰为首的观海卫一众官兵，共计一千六百八十四人，全部五花大绑跪倒在地上。
经过审查，这一千六百八十四名军卒均直接参与了杀害百姓，徐晋一股脑门全部判处斩刑，而指挥使华武、指挥同知张俊、指挥佥事侯仁杰等八名高层军官为主犯，则全部判处腰斩。
此外，今日一同被处斩的还有八百九十七名倭贼俘虏，也就是说，徐晋今天共计要砍掉两千五百八十一颗脑袋。纵观明朝立国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这都绝对算得上是大手笔，所以今日之后，徐晋估计更是坐实了“徐砍头”的外号了。
两千多名死刑犯跪倒在土坡下，乌泱泱的一大片，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大声求饶、有人直接屎尿齐飙，可是围观的百姓并不同情，无论是劫掠作恶的倭贼，还是杀良冒功的官兵，全部都该杀！！！！
随着时间推移，跑来观刑的百姓越来越多，刑场四周万头涌动，那片土坡上更是挤满了人，估计如今整座宁波府城都空了。毕竟一次过斩掉两千六百颗脑袋的场面，百年难得一见，即使胆小如鼠的人都不想错过。
徐晋身穿青色五品官袍坐在案后，脸色冷峻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后，淡道：“夏大人，开始吧！”
夏言点了点头，取了案上的花名册，站起来高声念出死刑犯的名字，每念一个，刽子手验明证身，夏言便在该名犯人的名字上用朱笔圈起来。
两个小时后，夏言合上花名册呈给徐晋，声音嘶哑地禀报道：“总督大人，共计两千五百八十一名死囚均已验明证身。”
徐晋点了点头，接过花名册用印，然后便静静地等候午时三刻到来。
观海卫杀良冒功这事影响太恶劣了，这股歪风邪气必须坚决杀下去，要不然这类事件以后将会层不出穷，毕竟财帛动人心，总会有昏了头的家伙铤而走险。所以仅仅只是三天时间，徐晋便果断下令处斩两千五百多人，一来杀鸡儆猴，二来平息民愤。
秋风驱散了天空的阴云，耀眼的阳光直射下来，午时三刻已到。徐晋取了令签随手扔到监斩台下，淡道：“斩！”
一众亲兵杀气腾腾地高声大喝：“——斩！”
两千多名充当刽子手的昌国卫军卒凛然举起了腰刀，那片林立的刀锋掀起了凛凛寒意，耀眼的阳光也为之一暗。
刷……
刀光落下，鲜血如注，两千五百多颗头颅齐齐滚落尘埃。
刹那间，天地一片死寂，惟余那萧瑟秋风扫过枯草所发出的沙沙声响。在场，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兵均被那恐怖的场景震撼住了，静寂了良久，四下里才响起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徐晋一拂衣袖站起来，声色俱厉地大声喝道：“私通倭贼者斩，屠杀军民者斩，杀良冒功者——斩！”
在场的官绅们心惊肉跳，官兵们凛然畏惧，尤其是那些曾经动过心思杀良冒功的痞兵们，此时都吓得心胆俱颤。
“祭旗！”徐晋接着大喝一声，倾刻，一面黑底红字的“徐”字帅旗便在法场上空高高升起。
在这片满地头颅，鲜血横流的法场上，徐晋祭旗点将，命俞大猷和昌国卫挥师收复奉化县，命江西军和绍兴卫出兵定海县，五百营作为中军留守宁波府城。
当下，大军兵分两路，踩着那满地的鲜血，浩浩荡荡地开赴前线。
宋大眼跪在法场的道旁泪流满面，高叫三声苍天有眼，然后便一头晕死过去。
徐晋正准备收队回城，见状便吩咐赵大头派人，把宋大眼驾起一道回城。

第0686章 一门三诰命
正所谓八月流金，跟江南不同，地处北地的京城眼下已经衰草枯黄，霜林尽染如醉。
小时坊，靖安伯徐府的后院内桂花飘香，将近一岁半的小少爷徐康蹒跚学步，正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努力地追逐着一名宫装少女。
这名宫装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许，身形窈窕，生得眉目如画一般娇俏，赫然正是费小玉那只小辣椒。费小玉在前面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布玩偶，大呼小叫地吸引小徐康来追她，一如既往地活泼好动，半点也不似她的两个堂姐娴静。
小徐康长得白白胖胖，跑起来那小屁股左扭右拧的煞是可爱。小孩子的注意力本来就难以长时间集中，很快，小徐康便被一群路过的蚂蚁吸引了，蹲在那好奇地观看，任由费小玉又跳又叫，就是不理睬她。
不远处的凉亭中，谢小婉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不时又抬起那双弯月牙儿一般的眼眸，关注一下桂花树下玩耍的宝贝儿子，俏脸上尽是温柔的笑意。
尽管儿子已经一岁半了，但谢小婉这妮子今年才十九岁，若放在后世才刚好是上大学的年纪，正该是青春如花般绚烂的阶段。这几年养尊处优，小妮子本来微黑的皮肤也变得嫩白红润，体形越发的丰满圆润，倒是越来越有女人味了，而且气质也更加的端庄优雅。
旁边，茶痴费如意正在煮茶，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表情闲适恬静。另一旁，费吉祥捧着一部账本慵懒地侧躺在湘妃榻上，心不在焉地翻着页，腰臀间圆润的曲线分外诱人，也就只有品尝过的徐晋才晓得这具娇躯是如何的完美动人，没有半分瑕疵。
话说自从儿子降生后，谢小婉的一门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而费如意的性子娴静温和，平日除了侍弄些花花草草，就是煮茶，又或者写点婉约缠绵的诗文。如此一来，性格落落大方的费吉祥倒是承担起持家的重任，譬如徐晋名下的产业如今都是她在打理。
当然，费吉祥不可能抛头露面地去做生意，她只管账目出入，具体的经营她从不插手，只是每月必到场查账，为人越发的干练。
费吉祥由于经常在外面走动，所以消息自然也灵通一些，不像那些久居深闺大宅的妇人那么耳目闭塞。尤其是京城这座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大明各地发生什么大事都会率先反映到这里。
如今整个大明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东南沿海的抗倭战场，而自家男人正处于焦点的中心，费吉祥自然是特别关注的，所以对于目前朝廷的舆论动向，费吉祥也十分清楚。
这时，费如意终于煮完茶，给大家各斟了一杯，见到妹妹费吉祥愁眉不展，于是便柔声问道：“四妹，东南沿海的战事如今还是不顺吗？”
费吉祥点了点头道：“确实没什么进展，如今朝中不少人在弹劾夫君，要求召夫君回京问罪，并让王守仁接任直浙总督。”
费如意俏脸刷的白，忧心忡忡地道：“这该如何是好？”
谢小婉亦是面露忧色，不过却是淡定许多，一来是对自家相公有信心，二来是有把握，只要相公不是惨败，皇上都会在上面兜着，绝不可能因为有人弹劾就召相公回京问罪。
这时费小玉抱着徐康进来，听闻三女的讨论后，这只小辣椒立即便不愤地道：“徐晋这些年来打了多少胜仗，连他都没进展，证明沿海的战事确实棘手，哼，要我是皇上，谁上奏本弹劾就徐晋，就派谁去前线打仗，打不赢马上抓回来问罪，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费如意没好气地道：“五妹，真要像你说的那般，那岂不是乱套了，言官不以言获罪，规谏、监察本就是言官的职责，要是动不动就治罪，以后还有谁敢建言？”
诸女正聊着，管家大宝便是满脸喜气地走了进来禀报道：“三位夫人，有圣旨到，速到前面接旨吧。”
徐府深受圣眷，哪年不接几回圣旨，所以阖府上下都十分淡定。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三女换上隆重的着装，率着一众婢仆来到前院，这时香案已经摆开了。
这次来负责宣旨的正是老熟人，御用监太监黄锦。黄太监此刻满脸堆笑，见到谢小婉倒是率先上前行礼道：“见过永秀郡主，两位徐夫人。”
谢小婉等连忙还礼，众人客套了一番，黄锦这才取出圣旨轻咳了一声道：“请永秀郡主和两位徐夫人接旨。”
意思很有明显，这封圣旨是下给她们三人的，谢小婉三女连忙跪倒在香案前。
黄锦将圣旨打开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这封圣旨的开头写得花团锦簇，辞藻华美得令人发指，很明显是出自翰林院那帮笔杆子之手，大肆夸赞了谢小婉和费家姐妹的贤良淑德后，在圣旨的最后才道出真正的目的，诰封谢小婉为三品诰命夫人、费如意和费吉祥为五品诰命夫人。
圣旨一念完，徐府上下均激动得喜笑颜开，皇上加封的诰命夫人，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费如意的婢女入画，以及费吉祥的婢女侍书差点便喜极而泣，自家小姐以妾的身份嫁入徐府，尽管有皇上赐婚，但终究是委屈了，现在被封为诰命夫人，试问谁还敢笑话？
所谓的诰命夫人，即是朝廷对官员妻子、或母亲的封赏，品秩与朝官对应，一共分为一至九品，同样领奉禄，只是不管事而已，属于一种殊荣。
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三女欢喜得有点晕乎乎了，激动地谢恩接旨。
虽然皇上对徐府恩宠有加，但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封赏诰命夫人，内阁也不会允许无缘无故地封赏诰命夫人，因此，三女料定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家夫君在江南打胜仗了，妻凭夫贵。
果然，三女接了圣旨后，黄锦便满脸春风地道：“恭喜永秀郡主和两位徐夫人，靖安伯日前在宁波府大破海盗王直部，击溃敌军两万，擒杀九千余人。皇上龙颜大悦，特进封永秀郡主和两名徐夫人为诰命夫人，并恩准三位夫人于后日的圣寿节（嘉靖帝生辰）进宫参宴。”

第0687章 收复奉化
毫无疑问，宁波府城外的这场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明军的士气，再加上直浙总督徐晋言出必行，战后立即兑现赏银的举动，同样极大地刺激了明军一众兵将的战斗欲望。其中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沿海各地卫所的军队不再消极地龟缩在城里，开始尝试主动出击寻找战机。
譬如镇守在嘉兴府崇德县的明军就主动出击偷袭了徐海的大营，尽管最终无功而返，但也是一种进步的表现。又譬如苏州卫和镇海卫，同样开始主动追击细川武殊和织信美子这两股倭寇，使他们不敢再肆无忌惮地纵横往来。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山东那边的卫所军还取得了零星几场的胜利，击溃了两股小型海盗，斩杀并俘虏十数人。对此，徐晋不管官军取得的胜利大小，那怕只是打退了来犯的倭寇，一律给予通报嘉奖，杀贼的赏银也着令立即发放。
于是乎，尝到甜头的队伍胆子越来越大，斩获自然也越来越大，别的队伍见状纷纷效仿，于是敢战的队伍越来越多，捷报也便纷至沓来。
至此，大明沿海的卫所军渐渐从消极避战，转变为积极应战，甚至是主动出击寻找战机，这无疑是一种可喜的变化。尽管要取得彻底胜利还任重道远，但至少不用担心局势再继续恶化，徐晋这个焦头烂额的直浙总督也总算可以松口气。
不过，徐晋很快就要头痛另一个新问题，那就是赏银。随着捷报越来越频繁，明军的斩获越来越大，需要兑现的赏银自然也会越来越多。当然，这问题虽然让人头痛，同样也是一个让人快乐的问题，正是痛并快乐着，所以徐大总督巴不得这问题越来越严重。
毕竟银子这玩意就像海绵里的水一样，只要挤一挤还是有的。江南这片富庶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他们就是现成的“海绵”。另外，徐晋的盘算里还有一块水量更足的“海绵”，那就是倭女织信美子，欠着好几百万两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待扭转局势后，徐晋并不介意组织一支强大的水师杀到倭国本土去讨债，顺便收点高额利息。
言归正传，且说八月初八那天，徐晋一声令下砍掉两千多颗脑袋后，立即便趁热祭旗点将，任命昌国卫指挥使陆洋为浙东参将，俞大猷为游击将军，挥师奉化县；又任命绍兴卫指挥使冯国清为浙中参将，余林生、熊柏、王铎皆为游击将军，挥师定海县。
八月十二日，陆洋和俞大猷兵临奉化县城下。奉化县城中共有五千余倭贼驻守，首领正是王直的另一个义子徐元亮，王直自称徽王后，徐元亮被封为伏波将军。
这个徐元亮乃海盗出身，是个心狠手辣之辈，率领五千贼军据守城池，负隅顽抗。不过，俞大猷手下的兵上次在奉化县中了埋伏，差点便死在这里，所以人人怀着复仇的怒火，再加上挟大胜之威，又拿到了总督大人的赏银，正是气势如虹，作战起来一个个勇不可挡。
而且，徐晋还特意拨了三十门佛朗机炮给陆洋和俞大猷两人，所以，两人大军一到奉化县城外，立即便摆开了阵势。三十门佛郎机火炮，十架抛石机，十门床弩，对着东城门便是一通狂轰滥炸……
嘉靖二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奉化县城被明军攻破，海盗头目徐元亮仅率数百亲兵突围，狼狈逃往象山湾，乘船逃归大海。
陆洋和俞大猷攻破奉化县后，立即派出快马飞报宁波府城。徐晋接到捷报后大喜，马上率一支亲兵骑马赶往奉化县。
奉化县城距离宁波府城不过百里之遥，徐晋下午时份便到达了奉化县城外，此时战场已经打扫完毕了。得闻大帅亲自赶来，所有官兵均是精神大振，在城外列起了雄壮的队伍迎接大帅到来。
上次在宁波府城外那一战，昌国卫只斩首十六级，运送战利品到江西军大营时寒碜得要命，军卒们羞愧难当，见到江西军收入两万多两赏银时又眼红的要命。
而这次收复奉化县，昌国卫毫无疑问是主力，所以此刻一个个自豪地昂首挺胸，骄傲得像刚交配完的大公鸡。一些斩首超过十级的士兵甚至摩拳擦掌，惦记着大帅亲手颁发的“勇猛”笠帽呢。
驾……
锦衣卫的红披风猎猎如火，蹄声哒哒奔至城门口，随后到来的徐晋翻身下马，陆洋和俞大猷两人率着众将上前单膝行礼，齐声：“参见大帅！”
徐晋随手把马鞭丢给了旁边的宋大眼，摆手道：“诸位将军不必多礼，起来吧！”
话说宋大眼当日晕倒在法场上，徐晋命亲兵把他抬回总督衙门医治，这小子醒后便表示要报答徐晋的恩德，终身留在徐府为奴仆。徐晋命人把他撵了出去，这小子却固执地跪在总督衙门前不肯走，戚景通得知他武艺不错，便邀他加入五百营，结果这小子果断拒绝了，最后徐晋才勉为其难地收留了他。
这时，众将站了起来，参将陆洋肃容道：“禀报大帅，末将等幸不辱命，已经将奉化县收复，共计斩杀倭贼两千余人，俘虏八百多人，可惜让贼首徐元亮逃了，请大帅治罪。”
徐晋摆手道道：“诸位立下大功，何罪之有，传本官命令，全军嘉奖，明日犒赏三军。”
此言一出，瞬间全场欢声雷动，全军高呼万胜，声入云霄。
接下来，徐晋便在诸将陪同下进了奉化县城，径直前往奉化县衙。降贼的奉化县令韩嶂已经畏罪自杀了，其家属也已经全部被收押，家产抄没充公。
徐晋到了县衙后，立即便下令抓捕降贼的地方官绅，择日开刀问斩，家产则全部抄没充当军资。没什么仁慈好讲的，奉化县这些地方官绅投降贼人就算了，竟然配合贼人给官兵下套，害得扬州卫和高邮卫近三千官兵全军覆没，如今正是血债血偿。
徐总督雷厉风行地抓捕了城中的绝大部份官绅，抄没财物价值近五十万两之巨，正好充实了徐总督干瘪了的口袋。
第二天，暂时财大气粗的徐总督言出必行，再次犒赏三军，这会终于轮到昌国卫成了主角。

第0688章 俞大猷募兵
有句戏言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六晚上的月亮确实比十五的月亮要圆要亮。
由于奉化县大部分的士绅均被抄没了，他们名下的产业自然都遭到了查封，所以如今整座奉化县城明显萧条冷清了。也正因如此，徐晋犒赏三军的庆功宴张罗起来并不是很顺利，直到天黑下，徐晋才与众将吃完了庆功宴。
当徐晋从军营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正从天边冉冉升起，皎洁的月色撒满了城墙。
宋大眼和二牛这两名亲随，亦步亦趋地跟在徐晋身后。这两个家伙都是身材高壮之辈，近两米高的个头，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两座门神似的，倒是极具威慑力。
由于奉化县刚刚收复，再加上徐晋雷厉风行地查抄了本地的大部份官绅，所以伺机报复的仇恨者并不少，从昨天到现在，徐晋就遭到了两波刺杀。
徐晋这次赶来奉化虽然带了五十名锦衣卫，还有二十名五百营悍卒，但为了安全起见，俞大猷还是打算亲自率五十名亲兵把徐晋送回城中住处。
徐晋毕竟见惯了风浪，又岂会被几名鼠辈的刺杀吓倒，见到眼下月色正好，便拒绝了锦衣卫百户韩大捷乘马车的建议，乘着月色顺步朝城门方向行去。
俞大猷手按腰刀跟在徐晋身边，眼睛却不时往宋大眼身上打量，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
徐晋不由打趣道：“俞游击可是在打本官这名亲随的主意？”
俞大猷趁机道：“大帅果然是明察秋毫，宋大眼身手了得，若是当一辈子随从委实可惜了，正好末将麾下缺人，大帅能不能割爱？”
徐晋笑道：“本官正愁没处打发这小子，只要俞参将有本事说动他，随便拿走便是了。”
俞大猷闻言大喜，他只为徐晋也是看中了宋大眼的勇猛，这才收到身边作保镖，敢情不是，那就最好不过了，像宋大眼这种料，一旦上了战场绝对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当保镖太浪费了。
“大眼兄弟……”
“我不当兵！”
俞大猷刚刚开口，就被宋大眼冷冰冰地泼了桶凉水，不由皱眉劝道：“大眼兄弟，有道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雄鹰就该展翅高飞，是好汉就该驰骋沙场，是英雄就该马上觅封侯……”
“本人觉得当随从没什么不好！”俞大猷话没说完，便被宋大眼一声句话噎了回去。
二牛咧了咧嘴憨笑道：“大眼兄弟说得对，当随从没有什么不好，宰相门前三品官。等老爷以后当了首辅，咱们就是三品官了，不见得比封侯差。”
俞大猷再次被噎得翻了白眼，不过，二牛这憨货倒说得不无道理，以徐晋目前这势头，只要不出意外，内阁首辅只是迟早的事。
这时宋大眼却又道：“本人也不想当官，等几时报答完大人的恩德，我就向大人请辞。”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来这小子现在对官兵成见很深，让他从军是不太可能了，也罢，自从三枪跟随王守仁拜师学艺三年，自己身边确实缺一个高手保护。
俞大猷见宋大眼态度坚决，便也死心了，转而道：“大帅，末将麾下严重缺员，必须尽快补充兵员。”
话说俞大猷手下的兵均是当初在奉化突围的扬州卫和高邮卫，统共才八百多人，经过宁波府城外一战，以及收复奉化县城一战，如今只剩下五百人左右了，只带五百人的游击将军确实寒酸了些，是该马上补充兵员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本官让观海卫加入你的麾下如何？”
由于观海卫杀良冒功，所有军官均被斩了首，直接参与杀良冒功的一千多名军卒也被同时被斩首，所以如今的观海卫等于废了，只剩下两千多名散兵。
俞大猷听闻徐晋竟打算把观海卫塞给自己，连忙摆手且摇头，卫所军战斗力太差，缺乏胆气，他本来就瞧不上眼，像观海卫这种名声臭大街的兵他更是不想要。
徐晋见状也不免强，看来观海卫的番号得取消重建了，问道：“那俞游击打算如何补充兵员？”
明朝的卫所军都是世袭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每死一个便从军户中重新选丁填补，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要返回扬州府重新选兵并不现实，时间上也不允许。
俞大猷显然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小心翼翼地道：“大帅，末将想自行就地招募训练一支新军。”
徐晋心里的感觉怪怪的，因为只要他一点头，威名赫赫的“俞家军”马上就要诞生了。嘉靖后期，最有名的两支抗倭军队就是俞大猷的“俞家军”，以及戚继光的“戚家军”。
俞大猷见到徐晋不答话，心中不由忐忑起来，大明的军制是卫所世袭，别的先不说，将领私募军队也是大忌，因为当权者会担心将领拥兵自重。
正当俞大猷忐忑不安时，徐晋却微笑道：“你这个想法不错，我朝立国一百五十余年，卫所世袭的军制已经不适用了，若要强国强军，确实应该大刀阔斧地改革，募兵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不过兹事体大，本官得先行上书请求皇上允准，但俞游击现在便何着手募兵事宜，上限五千吧。”
俞大猷激动得立即单膝跪倒，大声道：“谢大帅！”
徐晋点头道：“起来吧，先做个预案出来给本帅过目，回头本帅再给你拨一笔银子，不过丑话讲在前，可别狮子大开口，本帅现在很穷。”
俞大猷激动得面色通红，再次单膝跪到大声：“谢大帅！”
徐晋笑了笑，背着双手往城门行去，俞大猷连忙站起来跟了上去，兴奋得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似的，跟着一个有远见，而且开明的老板真是爽啊。
驾……
正在此时，一骑快马乘着月色从官道上飞奔而来，还没来到附近便被官兵拦下了，但对方竟是一名从宁波府赶来的锦衣卫信使。
很快，一封急报便被呈到了徐晋的手中，徐晋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急报，借着火把的光芒下一看，剑眉顿时皱了起来。
原来这封急报竟是从隔壁金华府传来的，金华府属下的义乌县发生了民变，事情闹得不小，地方官弹压不住，所以发急报请求徐晋发兵镇压。
“大帅，发生何事了？”俞大猷见徐晋面色不好看，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晋随手把急报递给俞大猷，沉声道：“金华府义乌县发生民变，俞游击，本帅命你立即率部前往平乱，兵员不够可暂时向昌国卫借调。”
俞大猷接过急报扫了一眼，顿时轻松地道：“疥癣之疾罢了，倒是不必借调兵马，末将这便带一支骑兵杀去，明日可达。”

第0689章 争矿
金华府座落在浙江省中部，而义乌县也正好位于金华府的中部，三面环山，地形以山地和丘陵为主，所以别看现代的义乌市富得流油，但在明朝时期却是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生活在这里的大部份是些一穷二白，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山民、农夫、又是或者矿工。这次民乱所发生的地点就在义乌县辖下的倍磊村和平望村一带。
话说义乌县境内有一座山，名曰八宝山，同属于倍磊村和平望村管辖。自古便有传言八宝山中藏有银矿，今年四月份的时候，恰逢隔壁永康县的一名盐商路过八宝山。这名盐商名叫施文六，这家伙路过八宝山时正值傍晚，天色昏暗，忽见八宝山某处山麓有银光闪烁，便以为此处果真有银矿，遂起了贪念。
盐商施文六回到永康县后，立即便找到同乡好友吕十四和方希六等人，招募了近百名工人，秘密潜入八宝山中盗挖银矿。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施文六等人刚准备动手就被附近的山民发现了，火速报告了倍磊和平望两村的乡绅。
邻县的外乡人竟然跑到自家地头来偷矿，倍磊和平望两村的村民自然不乐意了，立即便采取了行动反击。
话说倍磊村的村民姓陈，平望村的村民姓宋，正好倍磊村中有一名武生叫陈大成，此人颇有几分武艺，而且十分悍勇，他率领两村的村壮火速赶到采矿地点，当场抓住了方希六等十六名盗矿的主犯，而盐商施文六则侥幸逃掉了，其他矿徒一哄而散。
两村的村民把方希六等盗矿者绑到了义乌县县衙，县令赵大河念在方希六等均是邻县人，而且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于是训诫一番就把他们放还了。
谁知方希六等人却不死心，回到永康县后立即又纠集了一千多人，六月份再次跑到义乌县八宝山抢矿，他们分出一半人挖矿，一半人则扼守山路的各处险要，并且插上红旗，以武力来掩护盗矿。
义乌县令赵大河对此又惊又怒，却又无何奈何，谁料倍磊村和平望村的村民相当彪悍，见到县衙管不了，便决定自行料理。武生陈大成再次率领两村村壮组成的队伍，一举攻入了八宝山中，当场打死了以方希六为首的九十多名盗矿者，其余矿徒顿作鸟兽逃散。
幸而义乌县令赵大河还算开明，事后并未追究两村村民打死人之罪，而且还张贴了一份声明，言明但凡参与盗矿者，在矿场内被村民打死，都属于咎由自取，村民一概不负责任。
然而，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方希六的余党吕十四却不甘心失败，他逃回永康县后，故意把一些银沙混进了带回去的矿沙中，哄骗乡人说八宝山确实挖出了银子，让大家赶紧跟他一起去发财！
于是乎，吕十四又迅速拉起了一支队伍，人数达到了三千之众。
话说永康县就在义乌县的隔壁，这里生活着的也是一群苦哈哈的泥腿子，同样的民风彪悍，烂命一条，不怕死就怕穷，听闻八宝山中有银子挖，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所以吕十四不废吹灰之力就忽悠了数千人给他卖命。
另外，吕十四还找来一群悍匪加入了队伍，那匪首名字叫杨松，武艺不俗，擅用飞刀伤人，十分牛逼。
八月初，自感已经兵强马壮的吕十四便再次出发，率着三千多名由矿工、山民、农夫和盗贼组成的队伍，翻山越岭杀回八宝山中抢矿。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义乌县和永康县接壤，八宝山就在两县的交界处，但实际属于义乌县境内，但永康县这边的百姓却觉得八宝山也挨着永康县，山中既然有银矿，永康县也得有份儿，有财大家发，凭什么让义乌县给独占了？
所以，吕十四这伙人抢矿抢得是理直气壮，三千多人一路大张旗鼓地杀到八宝山，气焰不是一般的嚣张。
然而，彪悍的倍磊和平望两村村民得悉后非但不怵，马上又发动起来，两村上下不分男女老幼齐上阵，并且发动关系四处拉人助拳，很快也聚集起数千之众，摆出一副不服就干的架势。
义乌县令赵大河见到事情越闹越大，心中焦急万分，然而他手底下只有数百名圆滑的衙役老吏，这些家伙上门收税，抓几个毛贼还行，让他去制止几千人械斗？作梦吧！
从八月初开始，吕十四率领的盗矿队伍，与陈大成率领的村壮已经在八宝山中较量了好几个回合，颇此互有死伤。
县令赵大河眼见双方激战越来越激烈，要是再打下去估计会死伤惨重，只能派人急报金华府知府李均，结果李均也没好办法，只是派人回复，让赵县令便宜行事。
正当赵县令无计可施，义乌县的二把手张县丞却给他出了个主意，说直浙总督徐晋就在宁波府，只要总督大人随便派出一支军队前来，轻易就能把械斗的双方给镇压下去。
其实张县丞给赵县令出的这个主意有点馊，甚至说是不怀好意。因为如今宁波府那边的抗倭战事正吃紧，连金华知府李均都不愿意拿这种“小事”来烦徐大总督，如果赵县令越级向徐晋报告求援，就显得不识大体了，也必然会引起知府李均的不快。
不过，赵大河此人忠厚老实，或许是瞧不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所以立即便派出信使向直浙总督徐晋告急求援了。
言归正传，再说游击将军俞大猷，接到徐晋的命令后，八月十六日当晚便点了三百骑，连夜赶往义乌县。
八月十七日下午，俞大猷便率部赶到了义乌县城，结果扑了个空，负责留守的县丞张浩告知俞大猷，知县赵大河已经率人赶去八宝山了，因为村民和盗矿者又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
于是，俞大猷又马不停蹄地率兵赶往县城西南五十里的八宝山下。

第0690章 彪悍的义乌人
八宝山就座落在义乌县城西南五十里许，俞大猷率三百骑赶到八宝山时，已经是下午四时许，正当大家人困马乏的时候，一座规模不小的村庄出现在官道旁，于是众人驱马上前，打算在村里打尖休息，顺便打听一下情况。
然而，正当俞大猷等人来到村口时，村中便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一群手持各式器械的村民气势汹汹地冲出来，守在村口与俞大猷等人对峙。
俞大猷等人不禁哭笑不得，因为这群村民竟然绝大部份都是妇人，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头，以及流着鼻涕的小童。
冯老六咧嘴嘿笑道：“见鬼了，莫非这群娘们还想干咱们不成？”
话音刚下，一名流着鼻涕的十岁小童便恶狠狠地砸了一块石头过来，冯老六侧头避过，讶然道：“哎哟，这小兔崽子还真有种啊！”
俞大猷皱了皱眉，眼前这群村民虽然都是妇孺老弱，但面对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竟夷然不惧，为首那名健妇甚至手拿菜刀，一双猪腰眼丝丝地释放着凌厉的杀气。
“我们是直浙总督徐大人麾下，尔等村妇陋民持械拦路，袭击官兵，莫非是想造反？”俞大猷厉声喝斥道。
为首那名村妇单手叉腰，右手扬起菜刀呸道：“官兵又如何，官兵也不能进咱们倍磊村。”
“对，没有咱们族长同意，别说官兵，就连郡守（知府）也不能进咱们村。”
“神气个屁，官兵都是欺软怕硬的孬种，见到倭寇就吓得屁滚尿流，也就欺负咱们这些老百姓拿手！”
这群村妇竟然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官兵的种种不是，骂得一众官兵脸红耳赤，偏偏又反驳不得，因为沿海的卫所官兵确实懦弱无能，几百人被数十倭寇撵得满山跑是常有的事。
俞大猷手下的扬州卫和高邮卫军卒以前也是这副德性，只是经过数次大战的磨砺，这才开始蜕变，渐渐变得勇悍起来。
苏青蛇用力挠了挠后脑勺，十分蛋疼地道：“他奶奶的，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俞老大，咱们要不要给点颜色她们瞧瞧？”
俞大猷骄傲得很，自然不屑欺负一群老弱妇孺，正准备下令离开，这时村中却跑出来一伙人，竟是一群穿着皂服的衙役。
“将军留步啊！”一名老吏一边跑一边大叫。
俞大猷勒定马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八品绿袍的老吏正分开村民快步行过来。那些村民虽然纷纷让开道路，不过表情却十分轻蔑。
这名老吏快步来到俞大猷马前，拱手道：“下官乃义乌县主薄皮忠，敢问将军可是从宁波府而来？”
俞大猷点头道：“本将乃直浙总督徐大人麾下游击将军俞大猷，奉命前来平乱。”
这位皮主薄不由大喜道：“总算把你们盼来了！”说完便往俞大猷等人身后望了望，疑惑地追问道：“俞将军，你们……就这么点人？”
冯老六顿时不爽地道：“皮主薄瞧不起我们这些人？”
冯老六这货本来就长得痞里痞气，再加上经历了几场血战，身上已经沾了血勇杀气，此时一吹须瞪眼，吓得皮主薄和一众衙役都后退了一步。
“不不不，将军息怒，下官不是这个意思！”皮主薄赔笑着道：“实在是冲突的双方人数众多，下官担心你们不够人手，弹压不住哇。”
冯老六不屑地道：“我等不久前才在宁波府城，还有奉化县斩杀了上万倭寇和海盗，区区乱民算个屁，来三百人已经是抬举了。”
“我呸，也不怕口气太大吹崩了牙！”那名手拎菜刀的悍妇估计是看不惯冯老六嚣张的样子，立即便呸了一口。
冯老六不由大怒，拔出腰刀喝骂道：“无知泼妇，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老子这便教你学个乖。”
“来啊，老娘吓大的！”悍妇用菜刀大力地拍打着胸前的肥硕。
冯老六气得便要策马而上，俞大猷连忙把他喝住，沉声问道：“皮主薄，赵县令安在？”
皮主薄见到俞大猷等只有三百人，态度明显冷淡下来，叹了口气道：“县尊大人今日下午上山与盗矿者谈判了，至今还没回来。”
俞大猷顿时皱起了眉头道：“谈判？谈什么判？”
皮主薄便简略地解释了一遍，原来，义乌县令赵大河近日不知从何处获悉，贼首吕十四用银沙混进矿沙中哄骗乡民的伎俩，于是便打算上山找矿贼的几名头目谈判，告诉他们山里根本没银矿，企图以此来劝服他们自行离开八宝山，从而平息一场纷争。
俞大猷听完皮主薄的解释后，双眉不由皱得更深了，问道：“赵县令可有把握劝服那些矿贼？”
皮主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摇着头道：“难啊，财帛动人心呐。况且，估计就连吕十四自己也认定了八宝山中有银矿，就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的确，吕十四虽然没在八宝山中挖到过银子，但他显然认定了山中有银矿，要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冒着生命危险三番五次鼓动乡民跑来抢矿。
俞大猷闻言也不耽搁，立即道：“麻烦皮大人带我等上山吧。”
皮主薄显然不太情愿，但被冯老六杀气腾腾地一瞪，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然而正当俞大猷等人拨转马头准备出发时，却远远见到一伙村民抬着十几副担架从山那边跑回来，担架上赫然躺着十几名满身鲜血的村民，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估计是挂了。
那些村妇见状呼啦地围了上去，瞬时哭声大作，妻子哭丈夫，儿女哭爹爹，好不凄凉！
冯老六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一副担架上的某村民，脑袋竟然不见了一半，估计是被斧头之类砍的。还有一名村民的大腿被砸得稀烂，正咬着牙痛苦地低吼。有一名中年村民更惨，被利刃开膛破肚，连花花绿绿的肠子都流出来了，不过还没断气。
“他娘的，玩这么大啊！”冯老六不禁暗暗咋舌，他本以为只是一群村民打架斗殴而已，顶多就是敲破头，打折腿什么的，没成想竟然这么惨烈。
“公公，公公！”刚才手持菜刀那名悍妇此刻竟跪在担架前哭得稀里哗啦的，而担架上躺的，正是那名被开膛破肚的中年村民。
这名中年村民估计是快死了，竟着咬牙切齿地道：“甭哭，老子死了，让你男人继续打，要是你男人也死了，让大伢顶上，一定要把那些该死的外乡佬赶出去。”
中年村民说完便咽了气，菜刀悍妇放声大哭，旁边几名半大的小子也跟着哭。
菜刀悍妇干嚎了一会便站起，对着年纪最大的儿子道：“大伢，看管好你爷爷的尸体，娘亲这便去助你们老子杀贼人！”说完拎着菜刀便腾腾腾地往山那边跑去。
这时，又有几名村妇拿着各种器械追上去。
“老二，你看好爷爷的尸身，我去帮娘亲！”流着鼻涕的大伢扛了根粪叉也往山上跑。
骑兵们不禁面面相觑，我去，这帮村民也太虎了吧，一个个都不怕死？
俞大猷却是目放异彩，立即下令骑兵往八宝山中驰去。

第0691章 老子的兵
俞大猷率三百骑跟在那十几名村妇的身后往山里走去，但是山路崎岖难行，骑兵在这里实在没什么优势可言。事实上，只是往山里走了里许，骑兵已经无路可走了，俞大猷只能命令下马步行，只留二十人看守马匹，其余人则携带兵器跑步进山。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上次在宁波府外那一战，所缴获的一百二十杆西洋火绳枪，徐晋全部拨给了俞大猷装备队伍，所以徐总督对俞游击的优渥，就连五百营都有点妒忌。
不过，人家俞大猷的表现确实突出，当初在扬州时便参与营救被贼僧劫持的徐晋，并且立下了首功；五月初围剿双屿港时，俞大猷又率部拿下一艏西洋大船，并缴获三十二门佛郎机火炮；另外，俞大猷在宁波府和奉化这两场战斗中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
所以说，是金子总会发光，俞大猷虽然才二十出头，但他在领兵打仗方面的才能已经锋芒毕露，大帅对他另眼相看也就很正常了。因此，众将虽然眼红俞大猷，但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人家凭的是真本事。
且说俞大猷这次不仅带来了五十杆火绳枪，还有两门佛郎机炮。佛郎机炮的优点就是体积小，后装弹，射速快，拆解后能直接用马匹驮运，只要重新组装好，架在木制的炮架上就能立即使用。
那十几名村妇的脚程极快，在崎岖的山道上行走如履平地，俞大猷等汉子竟然只能堪堪跟上，负责抬佛朗机炮的军卒则累得气喘如牛，幸好只有两门炮，一批军卒累了马上换另一批，倒是免强没有掉队。
行了约莫半小时，但闻喊杀声和惨叫声阵阵传来，远处的山麓人影绰绰。俞大猷精神一振，喝令军卒加快速度。
很快，俞大猷等人转过一处山坳，打斗的声浪徒然拨高，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山风扑鼻而来。
看着眼前惨烈的斗殴……不，应该是搏杀，看着眼前惨烈血腥的搏杀场景，即便是习惯了腥风血雨的俞大猷等人，刹那间都有点恍神。
只见眼前的这片山麓，两边的土坡上树木杂草尽皆被清除，露出了黝黑的山体，随处都是山石。两边土坡之间的山谷半腰处可见开采过的痕迹，形成了一个数百平方米的大土坑，盗坑者就在矿坑的四周修筑起防御工事，倚托着防御工事抵挡村民们的进攻。
此时，数千村民，还有数千盗矿者正围绕着矿坑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攻防战。
那些村民男女混杂，每人的腰间都缠了一圈麻绳分辨敌我，手里拿着杂七杂八的武器悍不畏死地往矿坑上攻，而盗矿者们居高临下地往下扔石块，中者无不头破血流。
此时的山坡上七八千人混战在一起，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伤者，山石上到处可见触目惊心的血迹，甚至是脑浆内脏之类的东西，仿佛修罗地狱。
看到眼前的情景，与俞大猷等人同来的义乌县主薄皮忠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道：“俞将军，你瞧瞧，这漫山遍野都是打斗呐，就你们这三百人怕是……呵呵。”
皮忠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言外之意，俞大猷麾下这三百人别说制止打斗了，若是打肿脸强出头，估计还不够打斗的双方塞牙缝呢。
俞大猷没有理会皮忠，他这时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山坡上的打斗，神色兴奋且跃跃欲试。
皮主薄见状不禁暗暗叫苦，这位俞游击年纪轻轻的，一看就不怎么靠谱，十有八九是个愣头青，也罢，待会他还是强出头，自己大不了赶紧溜，反正，死道友莫死贫道。
这时，俞大猷却越看越是惊讶，因为那些腰缠麻绳的村民不仅悍不畏死，而且进攻时还极有章法。有几名村民专门负责敲梆子，梆子一敲响，村民便跟在头人的身后一窝蜂地往上冲，还齐声发力喊杀，声势相当威猛。
那几名负责敲梆子的村民也极为懂得控制节奏，眼见气势泄了，他们便停止敲梆子，进攻的村民便退下来歇口气蓄力。当战斗顺利时，梆子声急如骤雨，村民们便一股脑门往上冲，有好几次差点便攻上矿坑了。
俞大猷注意到村民中有一名使双枪的男子，此人相当勇猛，总是冲在最前面，两支短枪刺翻了至少十几人，当然，他自己身上也挨了几下，浑身鲜血都悍然不退。村民便在此人的带领下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此人叫陈大成，倍磊村的武生，在村民中的威望极高，大家都听他的。”皮主薄见到俞大猷盯着那名双枪男子，于是便介绍道。
俞大猷不由两眼放光，脱口道：“真猛士也。”
话说俞大猷正打算招募新军，沿海的卫所军懦弱胆小，奸滑而没有血性，他瞧不上眼，而眼前这些村民如此勇悍，若是能招募到麾下训练，几个月后绝对是一支铁血雄师。
眼见双方死伤越来越大，俞大猷也不再耽搁，大声喝道：“弟兄们准备干活，不过听好了，这些都是老子的兵，下手时留点分寸。”
皮主薄不由一头雾水，这位俞游击不会是个傻子吧，这帮凶横的刁民几时成了你的兵了？
苏青和冯老六这两名副手就是俞大猷肚子里的蛔虫，闻言立即便明白了老大的企图，嘿笑道：“俞老大，晓得哩，先来两发敲山震虎，要不这些杀红了眼的家伙怕是不会听咱们的。”
俞大猷点了点头，下面的军卒立即开始组装两门佛朗机炮，只是盏茶工具不到，两门佛朗机炮便架了起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山坡上。
皮主薄差点咬到舌头，刚才两门炮拆散了，还用油布包着，所以这时组装起来他才认出是两门火炮。
当当……
两发子铳被塞入母炮的屁股里，点火，轰轰……两发炮弹呼啸而出，直接击中了矿坑上方的山体，瞬间炸得碎石纷飞。
那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在山谷回音的加成之下更是吓人，皮主薄差点没吓得趴下。

第0692章 谈判
佛郎机炮发威，两炮震得地动山摇，山谷中的喊杀声随即停止，打斗双方都下意识地住了手，骇然地往山坡下望来。
俞大猷跃上一块山石，厉声喝道：“本人乃直浙总督徐大人麾下游击将军，命尔等全部弃械停止争斗，否则格杀勿论。”
山坡上的矿坑中立即有三人探头往下看，这三人便是一众盗矿者的头目，为首之人正是那个始作甬者吕十四。左手边是吕十四找来助拳的悍匪杨松，此人擅使飞刀。
而吕十四右手侧那人叫王如龙，此人乃永康县的一名矿头，手底下有近两千名矿工跟他混饭。吕十四把银沙混进了八宝山的矿沙里，带回去永康县哄骗王如龙，后者信以为真，便率手下两千多名矿工跑来八宝山挖银（至今一无所获）。
这三人都被震天动地的炮声吓了一惊，不过当看到山坡下那区区数百的官兵后，马上又轻松下来，悍匪杨松更是不屑地道：“一个个驴球马蛋的，才这么点人还格杀勿论，我呸！”
村民的首领陈大成此时亦在往山坡下看，见到一支队伍严整的官军，不由轻咦了一声，犹豫了片刻还是下令让村民撤下山坡，不过却没有放下武器。
陈大成手提双枪，在村民的簇拥之下向着俞大猷等人走来。这些村民刚搏杀完，身上的血迹还没干，一个个手执家伙呲牙裂嘴，眼神也极为不善。一众官兵都下意识地抽出了腰刀，五十杆火绳枪也抬了起来，以防这些杀红了眼的刁民暴起发难。
皮主薄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斥道：“陈大成，这位乃总督大人派来的俞游击，你们想干嘛？还不放下武器？”
陈大成轻蔑地瞟了一眼皮主薄，然后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上下打量着俞大猷。俞大猷非但不怒，反而露出欣赏之色，他既然想把这批人招募到麾下，这时自然不能露怯，目光炯炯地道：“你叫陈大成？”
陈大成把双枪随手掷入土里，拱手道“正是，敢问这位俞将军大名。”
“俞大猷！”
陈大成摇了摇头道：“没听过，俞将军不在海边抗击倭寇海盗，跑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管闲事作甚？”
俞大猷神色一厉道：“闲事？你觉得七八千人聚众斗殴是闲事？”
陈大成旁边一名壮实的青年立即嘲讽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早干嘛去了？那些外乡人跑来侵占我们村的山林，你们不管，现在事情闹大了才跑来狗拿耗子。”
“小子，嘴巴放干净点，信不信老子打爆你脑袋。”冯老六用火绳枪顶着这名青年的脑门狞声道。
那名青年夷然不惧，冷笑道：“老子不是吓大的，你尽管试试，看看你们这些人能不能走出八宝山。”
数千村民立即呼啦地把俞大猷等人包围了，冯老六不由大怒，这货本就是桀傲不驯的性子，当初获罪时就劝过俞大猷逃出海当海盗，这时又岂会受人威胁，手指当即便扣在板机上，狞声道：“你小子不是吓大的，难道老子就是吓大的？老子前天才在奉化县宰了十八个倭贼，老子身后的弟兄哪个不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会怕你们这些泥腿子。”
“老六！”俞大猷急忙把冯老六的枪管压下，因为这货急眼了还真会扣动板机。
“子銮退下！”陈大成也把那名青年喝住，避免事态进一步激化，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杀官兵等于造反，图一时之快不值得。
陈大成在村民中的威信确实很高，那名叫陈子銮的青年村民被喝止后，便退了开去，没敢再出言刺激冯老六。
陈大成的态度明显放缓下来，拱手问道：“敢问俞将军，你们前天在奉化县打过倭寇？”
俞大猷点头道：“八月初四，我等随总督大人奇袭宁波府，击溃海盗王直麾下两万余人，擒杀九千余。八月初八，我部命令收复奉化县，八月十二攻城，三日而下，斩杀两千余。”
此言一出，陈子銮脸上的不愤消失了，陈大成肃然起敬道：“原来诸位皆是勇士，陈大成失敬了。”
冯老六苏青等一众官兵均露出傲然之色，受人尊敬确是很舒服的事。
俞大猷拱手道：“陈兄客气了，本将奉总督大人之命前来平乱，陈兄且让村民们退去，一切交给本将来处理，本将保证让盗矿者离开八宝山便是。”
陈大成皱眉道：“不是本人信不过俞将军，只是这些永康矿贼顽固凶暴，屡次三番前来八宝山盗挖，他们未必肯听将军的劝告，即使暂时离开，过段时日又会卷土重来。”
一众村民义愤填膺地道：“对，不把他们打残打怕，他们还会回来的。”
“没错，就是要打到他们怕为止！”
“对，干死他几百个，这些外乡佬就知道怕了。”
俞大猷团团拱手，大声道：“诸位听本将一言，本将一定会妥善解决此事，让这些人不再前来盗矿。”
一众村民虽然不怕死，但能不打，和平解决纷争也是好的，于是都安静下来。陈大成点头道：“那俞将军不妨试试，不过，试图劝离那些矿贼的赵知县已经被他们扣留了，我们刚才发动进攻就是想把赵知县抢回来。”
俞大猷双眉一挑，这些盗矿者竟然敢扣留朝廷命官，倒是胆大包天，沉声问：“陈兄，敢问这些矿贼的首领是谁？”
陈大成如实答道：“共有三人，一个叫吕十四，这家伙满肚子坏水，最初就是他和另外两个永康人牵头盗矿的，这次更过份这混蛋竟然哄骗了数千人跑来盗矿。第二个叫杨松，这家伙原来就是打家劫舍的悍匪，善使飞刀伤人，我们村里已经有好些人死伤在他的飞刀之下。第三个叫王如龙，此人是永康县那边的矿头，就是图银子来的，手底下有两千多人。”
俞大猷不由心中一动，看来要劝服这些人，那个王如龙是关键，点头道：“好，那本将这便找他们谈谈。”
陈大成自然没意见，谈不拢再打就是了，是以拱手道：“矿贼凶残，俞将军小心了。”

第0693章 控制局势
两国交战，先礼后兵，因为先礼，或许彼此还能化干戈为玉帛，从而消弥一场战争，但若是两国和谈，那必须得先兵后礼，因为只有在战场上取得优势，谈判时才能占据主动。
俞大猷显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下令两门佛郎机炮全速开动，三十秒内发射出八枚炮弹，全部落在矿坑的四周，而且为了达到震慑的效果，用的均是开花弹。
开花弹的破坏力不及实心弹，但爆炸的场面却是更加震撼，而且杀伤范围更大，因为炮弹里藏了大量的铁片碎石，爆炸开来便是一片瀑雨梨花式的覆盖打击。
轰轰轰……
八枚开花弹在矿坑周围接连爆炸，瞬时扬起八股尘头，碎石铁片向四面八方爆射，打在山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少部分守在工事外围的矿徒被铁片碎石扫中，当场便惨叫倒地。
顷刻间，整座矿坑均被弥漫开来的烟尘覆盖住了，以陈大成为首的一众村民见状皆骇然相顾，艾玛，官兵这两门炮火力咋这么猛？八枚炮弹要是落在矿坑里，那得死伤多少人啊！
足足过了近五分钟，山坡上的烟尘才散尽，刚才还躲防御工事后面耀武扬威的矿徒们都不见了踪影，原来此刻全部都吓得抱头趴下了，包括吕十四、杨松、王如龙这三名头目。
山坡下，俞大猷一挥手，率五十人往矿坑行上去，副手苏青则率五十名火枪兵落后十米打掩护，其余两百军卒留在山坡下压阵。
“官兵们攻上来了！”一名负责望风的矿徒见状紧张地大叫。
数千名守在矿坑内的矿徒顿时扰乱不安起来，跟村民对干他们不怵，但是此时攻上来的可是官兵啊，干死了等同谋反，必然会引来更多的官兵围剿。
吕十四、杨松、王如龙三人探头往下看，见到官兵真往矿坑上来了，不由对视一眼。
杨松本就是个悍匪，官府挂名通缉的要犯，自然不把杀官当回事，狞声道：“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咱们连县令也扣了，怕个球，干他们，等会他们走近就把滚石推下去，砸死丫的。”
矿头王如龙却是摇首道：“等等，刚才官兵并没有把对准坑里打炮，这时也没有全军冲上来，不太像是发动进攻，先看看再说。”
这时矿坑内有三千多人，其中两千人均是跟王如龙混的，所以王如龙的说话很有分量，吕十四和杨松都得让着三分。
这时，俞大猷和冯老六已经来到矿坑的防御工事下方七八米的位置，扬声道：“本人乃直浙总督徐大人麾下的游击将军俞大猷，尔等谁主事，出来一个与本将说话。”
见到官兵不是要强攻，而是要谈判，吕十四、杨松和王如龙三人都莫名松了口气。
“吕老板，直浙总督是多大的官儿？”王如龙低声问道，他就是一个穷挖矿的，这辈见过最大的官只是知府，显然并不清楚总督是什么玩意。
吕十四原是个走南闯北的盐商，见识自然要强多了，凛然道：“总督比浙江布政使，甚至巡抚都要大，上马管军，下马管政，手握数省的军政大权（注：明朝的直浙总督权力辐射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
王如龙和杨松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事咋搞得连这么大的官儿都惊动了？
吕十四此刻也是忐忑不安，这货之所以锲而不舍地跟本地村民死磕，刚开始确是贪念作祟，后来已经掺杂了斗气和复仇的成份，因为他第二次跑来盗矿时，被村民打死了九十多人，死者包括了他的几名直系和旁系的亲属。
然而此时听闻竟然惊动了直浙总督，吕十四也禁不住有些后悔了，直浙总督是什么人物？手握数省兵马，要灭掉自己这几千人简直容易过吃豆腐。
“谁是矿头王如龙，是好汉的便出来与本将面对面说话，别他妈的躲着当缩头乌龟！”俞大猷等了一会没有回应，于是便直接大声点名了。
王如龙愕了一下，此人之以能得到其他矿工的拥护，除了讲义气之外，为人还相当勇猛，此时官兵直接侮辱性地点名，他自然不能在弟兄面前露怯，于是倏地站起来，跃上身边一块大石怒声道：“老子就是王如龙，你他妈的有屁就放。”
“王大哥好样的！”一众矿徒立即给老大喝彩。
王如龙约莫三十出头，身形中等，不过十分壮实，皮肤黑得发亮，正是俗称的“黑炭头”。
“嘿，这黑厮挺拽的，不过还算有种。”冯老六嘿笑道。
俞大猷打量了一遍王如龙，又点了点头，就好像在市集买牲口的主顾，看到了满意的牲口似的。
正当王如龙仗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时，俞大猷却厉声喝道：“王如龙，本将听闻你竟扣押了义乌县令赵大河，莫不成想造反？速速把赵知县放了，带着你的人离开八宝山，本将可以既往不咎。”
吕十四和杨松听闻不由暗急，倘若王如龙把人带走，那他们还怎么混，情急之下都从掩体中闪了出来。杨松手里把玩着一柄飞刀，阴恻恻地道：“俞大猷是吧？你算哪根葱，你说放人就放人啊，问过老子了没？”
俞大猷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见到这家伙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刀，应该就是悍匪杨松了，而另一人估计就是始作甬者吕十四。
俞大猷没有理会杨松，而是继续对王如龙道：“王矿头，本将听说你在永康县也算是个人物，没成想原来是条糊涂虫。”
王如龙不由怒目圆睁，正想发作，却闻俞大猷又道：“难道本将说错了吗？吕十四把银沙混进矿沙里，亏你还是个经验丰富的矿头呢，连这都瞧不出，还信以为真，带着手下弟兄跑来这里瞎折腾，最后银子没挖着，还让弟兄们白送了性命。你说你是不是一条糊涂虫！”
此言一出，王如龙的表情顿时变得不自然起来，吕十四和杨松两人却是面色难看。
其实俞大猷这话未免有失偏额，王如龙虽然是挖矿的，但以前却没有挖过银矿，正因为如此才轻易被吕十四哄骗了。不过，如今王如龙在八宝山中挖矿已经有近半个月了，至今却一无所获，因此也起了疑心，但是劳师动众，还死伤了那么多弟兄，最后什么也没得到，他如何能甘心，所以一直硬着头皮自我安慰，兴许再挖深一些就能挖到银子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八宝山中事实上并没有银矿，这里只出产一种叫荧石的东东，这玩意能散发出银光，所以被误认为是银矿。
再说吕十四和杨松两人见到王如龙似乎有点动摇了，不由大急，前者急忙赌咒道：“王兄弟，鄙人绝对没有骗你，那些银沙确实是在这里挖出来的，咱们只要再挖深一些，肯定能挖到银矿。”
杨松亦冷笑帮腔道：“姓俞的，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挑拨离间，想把咱们骗走，没门！”
吕十四立即大声道：“正是，八宝山咱们永康县也有一份子，凭什么让义乌人独占了，有财大家发，否则一拍两散。”
陈大成说得不错，吕十四此人果真是满肚子坏水，三言两语就把话题焦点引到别处，并且借此挑起地域矛盾，企图蒙混过关。
果然，吕十四此言一出，王如龙的神色立即又坚定起来，冷道：“俞大猷，你他娘的少在这里唧唧歪歪，老子不吃这套，让咱们放了赵知县可以，除非义乌人不再来阻止我们挖矿。他们要是眼红可以自己到别处挖，八宝山这么大，谁也别碍着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俞大猷皱眉道：“先不管这里到底有没有银矿，私自采矿是违反国法的。”
杨松抛了抛那把飞刀，一边好整以暇地道：“别跟老子讲国法，老子不吃这套，地里埋着的宝贝谁挖到就归谁，天经地义，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苏青！”俞大猷大喊了一声，话音刚下便听到砰砰砰三声枪响，擅使飞刀伤人的悍匪杨松当场胸前飙血，从山石上一头栽倒下来，死球！
火绳枪虽然靠火绳点火，但并不需要使用火折子，因为火绳事先已经点燃了，由于材质的原因，火绳燃烧的速度十分缓慢，几乎没有什么烟，尤其是白天，根本看不到火星，但火绳实际上是燃着的，只要板机一扣，火绳头就会插入火门点燃火药，把子弹发射出去。
杨松虽然见过明军的火铳，却没见过西洋人的火绳枪，哪料到军卒举着的玩意竟然不用火折点火，马上就能激发，因此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身中三枪，死得不能再死了，那柄让人闻风丧胆的飞刀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杨松突然被打死，王如龙和吕十四均大吃一惊，慌忙躲回掩体内。
俞大猷又岂会放过此等好机会，一声令下，身后五十人抽刀迅速压上，而五十名火枪兵也举枪瞄准，只要有矿徒敢扔石块阻击，立即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杀。
俞大猷等五十人在火枪的掩护下，很快便攻进了矿坑，并且控制了外围的防御工事，紧接着火枪兵也攻了上来。
王如龙又惊又怒，咆哮着率领手下弟兄反击，企图把俞大猷等人赶下去，只是地形的关系，矿徒门根本发挥不出人数的优势，再加上官兵在装备上的辗压性优势，他们想短时间把官兵打退显然不太可能。
留守的两百军卒见到老大动武了，也立即往上冲，陈大成也果断地带着村民助攻，所以很快，矿坑的防御工事便全线告破了。
俞大猷厉声喝道：“王如龙，不要负隅顽抗了，弟兄们跟着你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命的。”
王如龙倒也干脆，见到大势已去，把手中的铁钎一扔，大声道：“大家停手，不打了。”
那些矿徒见状也纷纷停下手来观望，王如龙大步行到俞大猷面前，双手往前一伸待缚，沉声道：“一切罪责由本人承担，不要连累了其他人。”
俞大猷并没有绑王如龙，而是让人把躲在角落的吕十四押了过来，火枪抵着脑门一通恐吓，这商贾最后总算承认了把银沙混进矿沙中哄骗了王如龙。
王如龙以及手下一众矿工听到吕十四亲口承认作假的事实，不由怒火冒三丈。他们从永康县那边翻山越岭地跑来这里，浪费了大半个月时间，死伤了上百人，最后得知所谓的银矿竟是假的，那能不气？
“王八蛋，还有弟命来！”
“打死他！”
很快，吕十四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矿徒打死了，就连吕十四的随从，还有悍匪杨松的同党均被先后打死。俞大猷并不阻拦，也拦不住这群愤怒得失去理智矿徒。
打死了十几人后，一众矿徒终于发泄完怒火，转而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他们怀着发财梦而来，自备粮食和工具翻山越岭，结果浪费了近个月时间，最后却一无所获，有的人甚至还失去了亲友，此刻正是悲从中来。
王如龙双目赤红，心中追悔万分，如今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很快寒冬便要来临，弟兄们跟着他跑这趟不仅没挣到银子，还连本都赔上了。一想到家中将要挨饿受冻的妻儿老小，王如龙便心如刀绞，蹲下来痛苦地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陈大成等一众本地村民见状，脸上的敌意倒是减弱了许多，有几个拿着菜刀的村妇甚至露出同情之色。俞大猷见状暗点了点头，如此看来，这里的村民虽然彪悍勇猛，却也是爱憎分明的主。
这时，一名灰头土脸的七品官员快步走了过来，正是被扣押的义乌县令赵大河，他行到俞大猷面前拱手道：“本官乃县令赵大河，见过俞将军！”
俞大猷打量了一眼这位长得方方正正的赵县令，还礼道：“赵大人客气了。”
两人正客套着，本来抱着头痛苦自责的王如龙忽然站起来，咬牙切齿地道：“我们不走，还得继续挖。”

第0694章 悍兵到手，俞家军
俞大猷和义乌县令赵大河正客套着，本来抱头痛苦自责的王如龙却蓦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道：“我们不走，还得继续挖。”
敌意本来已经缓和的一众村民不由大怒，立即又举起了各种武器准备开干。
俞大猷好不容易才控制了局势，又岂能容它再次恶化，立即对着陈大成拱了拱手，后者倒是给面子，马上大声制止住蠢蠢欲动的一众村民，局面倒是暂时稳定下来。
俞大猷这才盯着王如龙厉声喝道：“王矿头，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
王如龙咬牙道：“咱们几千人带着口粮远道而来，如今一无所获，眼看寒冬将至，如果两手空空地回去，家里的妻儿老少怎么过冬。我必须继续挖，兴许真的挖到了银子，那咱们还能有一条活路。”
“作梦吧，就算挖到银子也是咱们倍磊村和平望村的，几时轮到你们这帮外乡人！”陈子銮冷笑道。
王如龙冷冷地瞥了陈子銮一眼，狞声道：“你们非要逼得我们没有活路，那谁也别想活，一拍两散。”
“对，王大哥，咱们就不走，继续挖下去！”矿徒们纷纷鼓噪起来。
俞大猷眼见双方火药味又浓起来，脑中灵光一闪，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不由疑惑地望来，王如龙微怒道：“你笑什么？”
俞大猷笑容一收，反问道：“王矿头，如果继续挖下去，却还是挖不到银子，你又待如何？”
王如龙不由面色一沉，若是挖不到银子，那么他们这些人怕是有不少熬不过这个寒冬了。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矿工都是一贫如洗的阶层，他们在官矿中干活，干一天就拿一天的工钱，免强够维持一家生活，平时根本存不了几个钱，甚至一天不干活就没钱买粮食，一家老小就得挨饿。
正因为穷怕了，王如龙这些人才轻易被哄骗来八宝山中盗挖银矿，人人梦想着能发大财，带着大把银子风风光光地回家年。
然而，王如龙这数千矿徒舍弃了原来的工作，自备粮食跑来八宝山中“发财”，结果时间花了，家中储备粮食也耗尽了，最后却一无所获，接下来一家老少只能在寒冬腊月里等死了。
俞大猷见问住了王如龙，于是便继续道：“王矿头，你们远途而来不过是为了挣些银钱养家糊口，如今本将倒是可以给你们指明一条财路，绝对要比在这里挖矿可靠。”
王如龙死死地盯着俞大猷，半信半疑地问：“当真？你别不是消遣老子吧。”
俞大猷往东边一指，厉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如今我大明万里海疆正遭受着海盗和倭寇的侵扰，那些王八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沿海百姓生灵涂炭。要不是奉了总督大人的命令，老子现在还在东边杀倭贼呢，老子闲得蛋疼，跑来消遣你们这些孙子？”
王如龙被骂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拱了拱手道：“在下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请俞将军指条明路吧。”
果然跟粗人说话，你要比他还粗才能压得住，于是俞大猷继续“粗”道：“草你大爷的，这态度还差不多。听好了，总督大人金口玉牙承诺过，杀死一名海盗赏银子五两，杀死一名倭寇赏十两银子。这条财路，难道不比你们在这里瞎鸡B挖要可靠？”
王如龙瞬时目泛异采：“真的假的？”
俞大猷指了指旁边的冯老六道：“呶，这家伙叫冯老六，前天在收复奉化县城时斩首十六级，总督大人亲自给他赏了八十两银子，还有一顶笠帽。”
冯老六这货马上十分骚包地展示了他那顶帽上的“勇猛”两个字，可惜他眼前这些矿工都不识字，只认识银子。
意识到自己秀不到点子上的冯老六马上掏出钱袋，露出里面八锭白花花的银子，一锭十两。
这下子一众矿徒，就连那些村民都两眼放光了。王如龙吞了吞口水道：“我们又不是官兵，就算杀了倭寇，总督大人会给咱们赏银吗？”
冯老嘿笑道：“自然是不会给的，不过你们可以先加入军队啊。”
王如龙皱眉道：“加入军队？我们又不是军户。”
冯老六立即得意地道：“嘿嘿，现在不同了，不是军户也能入伍，我家俞老大麾下正需要人手呢，你们随时可以加入，不过，得通过挑选才行，咱们俞老大的眼光很高，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会收。”
旁边的知县赵大河听不下去了，皱眉道：“冯副千户，话不能乱讲，朝廷何时允许将领募集私兵了？”
俞大猷拱手道：“赵知县有所不知了，直浙总督徐大人已经允准本将招募五千新军，毕日兵部的行文将会下达。”
赵知县闻言便识趣地闭了嘴，既然总督大人批准了，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还能咋的。
王如龙看了俞大猷一眼，试探道：“俞将军，如果咱们加入您的麾下，一个月能拿多少饷银。”
俞大猷竖起两根指头道：“每月二两银子，不过你们不属于卫所军，没有土地分配耕种，也没有军籍，战时上阵杀敌，待平定了倭寇后，你们有可能会被就地解散。”
王如龙却是大喜，军籍谁稀罕啊，他们只在乎银子，至于土地，他们是矿工，本来就没有土地，而二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已经很高了，更何况还有丰厚的杀贼赏赐。
“好，老子加入了！”王如龙大声道。
王如龙是矿头，他表态加入，于是其他矿徒也争先恐后地嚷着要加入。
俞大猷畅快大笑道：“慢来慢来，本将军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必须得通过挑选才行。”
俞大猷说完转身对着县令赵大河道：“赵县令，本将还想在贵县中招募新兵入伍，您意下如何？”
赵县令巴不得赶快把这些令人头痛的村民全部送走，立即便道：“保家卫国是每个大明百姓义不容辞的责任，本县自然全力支持。陈大成，要不你们都参军去吧，为咱们义乌县百姓争光，凭你的本领，说不定将来还能封侯呢。”

第0695章 定海受阻
八月十八日下午，徐晋收到了俞大猷的信使回报，义乌县的民乱已经平息，而且俞游击还打算在义乌县募兵，所以特别向徐晋请示。
徐晋看完俞大猷的请示报告后，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印象中戚家军的班底好像就是在义乌招募的，如今俞大猷捷足先登，会不会把原本属于戚继光的兵给抢了？
不过，徐晋也懒得纠结这个，戚景通的儿子小戚如今还没满周岁呢，若是指望他长大后抗击倭寇，那至少还得等十几二十年，到那会黄花菜都凉了。
确实，若按照真实的历史走向，明朝倭患最严重的时候是嘉靖中后期，也就是二十多年之后，而现在倭患却提前全面爆发了。另外，一代名将戚继光是在嘉靖七年出生的，如今也提前了六年出生。所以说，徐晋这个穿越者的到来，已经悄然改变了大明朝的历史走向，而且这种改变还在不断地放大中，大明朝这艏帝国巨轮的最终走向，已经成为未知数。
言归正传，且说徐晋毫不含糊地批准了俞大猷的募兵请求，并且爽快地拨给他五万两银子作为募兵的经费。若是按照俞大猷报上来的每月二两银子的军饷标准，这笔钱足够他给五千新军发放五个月的军饷了。
当然，正所谓万事开头难，更何况军队本身就是一头吞金兽，招募到新兵后还得准备服装、兵器、马匹、帐篷等各种的军用品。若是再加上一笔入伍安家费，徐晋估计这五万两银子怕是恰恰够用。
不过，锦衣卫百户韩大捷显然觉得五万两银子多了，这货估计是有点眼热了，于是便在徐晋面前打小报告：“徐大人，属下听闻俞游击的募兵条件……嘿嘿，实在有点古怪。”
俞大猷的请示报告中并未说明选兵的条件，韩大捷应该是通过锦衣卫的消息渠道得知的，徐晋闻言不由来了兴趣，轻哦了一声，问道：“怎么的古怪法？”
韩大捷嘿笑：“根据俞游击所张贴出来的募兵标准，城里人他不要，当过兵的他不要，替官府干过活的也不要，皮肤白净的不要，喜欢吹牛的不要，花拳秀腿的不要，甚至连伶俐的也不要。
人家俞游击只要乡下人、皮肤越黑的越好、老实但又要有胆子，有胆子的同时还得有点害怕官府，太过害怕也不要，一点也不害怕的更加不要。”
韩大捷说完便捧腹笑道：“大人，你说这些条件古不古怪？人家挑人都是挑伶俐的，俞游击倒好，专拣蠢笨黑壮的。这就算了，城里人、当过兵的、给官府干过活的全不要，这算哪门子回事了？最后还得有点怕官府的，太怕或完全不怕的都不行。哎哟，我的娘亲呀，依照这样的条件，俞游击能招到三五百人就不错了。”
徐晋皱着剑眉稍加思索便舒展开来，俞大猷这些募兵条件咋一听确实古怪，甚至还有点胡闹，但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譬如城里人见惯了世面，生活条件好，肯定要比乡下人油滑，而且不及乡下吃苦耐劳；又譬如当过兵的，或者在官府当过“公务员”的，这些人大部份都是老油子，打起仗来肯定偷奸溜懒；再譬如皮肤白净的，体质肯定不及皮肤黑壮的。
所以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俞大猷要的兵必须是忠厚老实，而且皮糙肉厚的乡下人。这些人勇敢刻苦，敢打硬仗，关键还听指挥，一呼百应。
俞大猷在历史上乃一代名将，而且这段时间确实也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所以徐晋只管用人，尽量给他提供条件，给他创造舞台，至于俞大猷自己如何折腾，徐晋不会过份去管束，反正是龙就送他上天，是虫就弃之不用。
韩大捷见到徐晋神色平静，并没有责怪俞大猷的意思，不由大为失望，不过这货也十分识趣地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天，徐晋处理完奉化县的一切事宜后，便命昌国卫派一千人留守奉化县城，同时出兵扫荡象山湾一带趁火打劫的几股小型海盗。
八月二十一日，徐晋亲自率领五百营，把抄没来的几十万两财货运回宁波县城。话说这批在奉化县抄没的财货，倒是暂时解了徐大总督的燃媚之急，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发不出赏银了。
相比于奉化县，定海县那边的战事却打得异常艰苦。从八月十二日算起，江西军和绍兴卫已经猛攻了定海县城九天了，依然未能破城，而且还付出了很大的伤亡代价，士气明显受挫。
定海县之所以这么难攻破，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是因这定海县中的守军足足比奉化县多了一倍多，兵力达到一万两千，由贼首毛海峰亲自坐阵，城中兵多粮足。第二个原因是由于地形关系，定海县城就建在甬江边上，几乎被甬江半包围，护城河又大又深，这给官兵攻城造成了极大的阻碍。
不过，江西军和绍兴卫虽然久攻定海县城不下，但也把王直吓得够呛的，因为顺着甬江而下，出海口不远就是金塘岛所在了，所以他很害怕官兵会舍弃定海县城，直接杀到他的老巢去呢。
话说这几个月，王直一直顺风顺水，实力迅速地发展壮大，于是便飘飘然起来，甚至忘乎所以地自称徽王。不过，宁波府城外那一场大败，犹如兜得一桶冷水，彻底把他淋醒过来，王员外此刻开始有点后悔了，后悔自己的狂莽自大，后悔自称徽王！
不过，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王员外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到底了，毕竟若被官兵擒住只有死路一条。所以王直像疯了一般，一边砸锅卖铁向西洋人购入武器，一边联络徐海，希望徐海能出兵拉他一把，解救被围困在定海县城的部下。
因为，如今定海县城中这一万多人马几乎是王直的全部家当了，若是再被官兵吃下，那离他的死期就不远了。

第0696章 王绿姝献计
王直或许不是当王的料，但绝对是把做生意的好手，金塘岛沥港在他的经营之下，短短数月便繁盛起来，每日进出港口的船只达数百艏，多的时候甚至千帆竞逐，日交易额轻轻松松破万两银子。
除了传统的茶叶、瓷器、生丝、布匹、药材等生意外，王直近来还瞄上了军火生意。
话说自从王直从西洋人手中陆续购入火绳枪和佛郎机炮后，眼热羡慕他的海盗和倭寇并不少，譬如徐海便多次向他求购火枪和火炮。向来嗅觉灵敏的王直马上便意识到这是一条财路，便与西门俊秀合作做军火生意，而且，他还跟其他几股实力雄厚的西洋商人签署了“军火代理”协议，基本上垄断了西洋军火买卖，所以其他海盗想入手西洋火器就得向他王直购买。
譬如现在，王直便在他的“王宫”里接待了几位前来向他求购西洋火器的海盗头子，分别是邓文俊、林碧川、沈门和何亚八。前面三位均是福建沿海比较有实力的海盗，而那何亚八则是打广东那边来的，还带来了许栋的介绍信。许栋即是当初的徽商商会会首，当初钦差副使夏言剿灭双屿港时，许栋带着全家连夜逃到了广东沿海，投靠了当地的一伙海盗。
且说何亚八这四名海盗头子与王直讨价还价一番后，终于和王直订立了一份西洋火器的订购协议，接着王直命人摆下宴席，最后宾主尽欢。
王直刚刚送走了四名海盗头子，便听说叶宗满回来了，于是急忙命人把他召进来。
话说叶宗满和毛海峰两人乃王直的左臂右膀，如今毛海峰在大陆领兵，而叶宗满则负责后勤供应和内部事务，相当于“丞相”的角色。
如今毛海峰在大陆受挫，一万多人被官军困在定海县城，情况岌岌可危，王直前天便派心腹叶宗满去找徐海求助，现在叶宗满终于回来了，王直自然是急于知道结果了。
很快，叶宗满便被带了进来，王直不待前者落坐便急切地问：“溢之（叶宗满的表字），徐海可同意出兵？”
叶宗满约莫四十许岁，虽然长相粗豪，实则是个细心之人，只见他皱着眉道：“徐海倒是愿意出兵，不过却提了一个条件。”
正所谓无利不起早，王直也料定没有好处，徐海是不可能出兵相助的，所以并没有生气，只是追问徐海提了什么条件。
叶宗满答道：“十艏双桅蜈蚣船、一千杆火绳枪、三百门佛朗机炮。”
王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怒形于色道：“岂有此理，徐海这分明就是落井下石，狮子大开口。老子手头上要是有一千杆火绳枪，三百门佛郎机炮，还用得着求他出兵，早就把官兵打得满地找牙了。”
叶宗满无奈地苦笑道：“属下把口水都说干了，徐海还是坚持不肯松口，非得要这个数。”
王直沉吟了片刻，黑着脸道：“溢之，你再走一趟，就说我应下了，不过暂时拿不出这么多枪炮船只。可以先给他三艏蜈蚣船、一百杆火绳枪、二十门佛朗机炮，剩下的等他出兵后再慢慢给。”
“好吧，那属下便再走一趟！”叶宗满爽快地答道，不过数目相差太大，他并不看好徐海会同意出兵。
……
嘉庆府崇德县城东面，徐海部倭贼的营帐连绵成片，夜色之下火把星星点点，仿佛天上的星河。
话说徐海攻陷了嘉兴府的海盐和平湖两县后，死磕了崇德县近个月，依旧没能破城，不过实力却不断地发展壮大，如今麾下已经有超过四万之众，当然，其中包括了大量被裹挟的百姓。
今晚天气晴好，此刻的中军大账内，徐海正与麾下的得力干将宴饮，而距离酒席不远拉起了一幅布幔。此时布幔后燃了两根蜡烛，烛光把一具优雅曼妙身影投射到布幔，但闻有金戈铁马的声音传出，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徐海和一众部下都听得出了神，片刻之后，布幔后战场厮杀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萧瑟的风声，最后连风声也停歇了。紧接着一名宫装丽人从布幔后转出，对着徐海等人盈盈福了一礼，浅笑道：“小女子献丑了。”
“好，绿姝姑娘这口技端的是出神入化，把战场厮杀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就好像身临其境一般，妙极，当浮一大白。”徐海鼓掌大声叫好，手下一众心腹干将也齐声喝彩。
原来布幔后转出来这位宫装丽人赫然正是江南花魁大赛的榜眼王绿姝。话说当初徐海麾下的倭寇辛五郎，还有海盗黄侃攻破崇德县，最后黄侃被俘腰斩，辛五郎却逃掉了，还掳走了名妓王绿珠。
然而，辛五郎把王绿姝掳回去，还没享用几天就被徐海讨要走了，如今王绿姝已经成了徐海的宠妾之一。没错，就是之一，这位“活佛”大将军现在搜罗的美女已经达到两位数。
王绿姝本就是一名迎来送往的风尘女子，刚被掳来时还有点害怕，不过现在已经渐渐适应了。王绿姝此女的容貌虽然不及王翠翘，却也是名不可多得的美女，而且才貌双绝，再加上侍候男人本就是她的专业，所以无论是之前的辛五郎，还是现在的徐海都对她宠爱有加。
“大将军谬赞了！”王绿姝嫣然一笑，款款行到徐海旁边坐下，并提起酒壶给后者斟了一杯美酒。
话说徐海自起兵后便自称“天差平海大将军”，所以手下的海盗都称呼他为大将军，王绿姝自然也不例外。
徐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顺手搂住王绿姝的腰肢一带，后者便娇呼一声滚入怀中，一脸脸的娇羞。
徐海麾下几名干将见状，均是羡慕地吞了吞口水，他奶奶的，这样的娇俏美人儿，要是让老子睡上一晚，折寿一年也甘心情愿啊。
“嘿嘿，正如大将军讲的，绿姝姑娘这口技端的是出神入化。”一名将领见到王绿姝那娇羞的美态。
王绿姝面红耳赤，心里羞恼难当，她虽然是风尘出身，但好歹曾是个“高高在上”的名妓，即使是官员在她面前都客气地称呼一声王大家，所以她很讨厌被当成那些庸脂俗粉一般对待。
不过，王绿姝也很清楚，她现在之所以能苟且安逸，皆因为有徐海的宠爱，否则下场会很惨，所以，尽管心中不乐意被当众狎弄，但也只能强颜欢笑。
幸好，众人调侃了一会王绿姝便转移了话题。徐海的头号马仔叫洪东冈，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满脸的横肉，眉毛光秃秃的，一边啃着一根汁水淋漓的肉骨头，一边问道：“大将军，你说王直那老家伙会答应咱们的条件吗？”
徐洪得意洋洋地插嘴道：“嘿，那还用说，毛海峰前不久在宁波府城外被官军杀得屁滚尿流，现在更是被官军困死在定海县城，王直那老东西估计已经急得跳海的心都有，肯定会答应咱们的条件。”
徐洪乃徐海的本家堂弟，在得知徐海“发达”后，这家伙专门从徽州老家跑来投奔。徐海的实力增长迅速，正好需要信得过的人手助他，于是便给徐洪这个堂弟封了将军头衔，并且视之为心腹。不过，徐洪此人显然智商不在线，文不成武不就，实在难堪大用。
此时，徐海不悦扫了一眼胡乱插嘴抢腔的堂弟，摇头道：“咱们开的条件有点高了，王直不太可能会答应。”
徐洪那货还不知堂哥已经对他不爽，自作聪明地冷笑道：“王直不答应咱们就不出兵呗，看他还能撑多久。”
徐海的脸色顿时沉下去，王绿姝见状眼珠一转，娇笑道：“徐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正所谓唇寒齿亡，若是王直被官军剿灭了，到时官军集中力量对付咱们，咱们又岂能好过？”
徐洪愕了一下，继而怒道：“你一个娘们懂个屁，这里几时轮到你多舌了？给老子闭嘴吧！”
“该闭嘴的是你，蠢货！”徐海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手指戳着徐洪的鼻子就是一通臭骂，后者被骂得面红耳赤，神色讪讪作不得声。
在场其他贼将均是一脸幸灾乐祸，显然都不是很爽徐洪这个“关系户”，这家伙屁本事没有，偏偏总爱装。
徐海臭骂了一通徐洪，这才饶有兴趣地看着王绿姝道：“绿姝姑娘的意思是，本大将军应该出兵相助王直了？”
王绿姝眼珠溜溜地一转道：“大将军心中早就计较，又何必来考较奴家呢。据奴家猜测，大将军开天撒价，无非是想尽量获得更多好处罢了，最后还是会出兵相助王直的。”
徐海不由眼前一亮，正如王绿姝所说，他之所以狮子大开口，的确是想狠狠讹王直一笔，不过不管最后王直还价多少，他都会答应出兵相助，唇寒齿亡的道理他自然懂的，要是没有王直分担官兵的压力，他的处境会很不妙。另外，他也想趁机找徐晋报仇，而此时徐晋就在宁波府中。
徐海一边淡笑着追问道：“假如本将军要出兵，王大家觉得是打定海县好，还是直接杀向宁波府城干掉徐晋的好？”
王绿姝摇头道：“都不妥！”
徐海愕了一下，不过兴趣却是更浓了，问：“此话怎么讲？”
王绿姝便顺着徐海的语气道：“如今那徐晋肯定把重兵都调往定海县，咱们要是直接杀去定海县，必然跟官军主力正面接战，这非常不划算，指不定帮助了毛海峰脱身，反而让自身陷入险境。”
王绿珠此言一出，在座一众贼将都收起了玩味表情。徐海亦点头道：“很有道理，绿姝姑娘请继续讲。”
王绿姝继续道：“宁波府城也不能打。首先，宁波府城墙高城深，又是总督徐晋亲自坐镇的地方，咱们一旦进攻，四面八方的官兵肯定拼了命回援，到时定海县是解围了，但咱们说不定就深陷重围了。这种舍己为人的蠢事咱们自是不能做的。”
徐海不由微愕，因为他打听到徐晋就在宁波府城，而且身边的兵力并不多，便打算来一个围魏救赵，直接攻击宁波府，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抓住徐晋报仇，但此时听王绿姝这样一说，才猛然意识到这种想法竟是大错特错的。
当然，徐海不可能当众承认自己愚蠢，所以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王大家觉得本将应该进攻哪里？既能解定海县之围，又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如果说徐海一开始还带有考校的意味，此时的态度已经变成了虚心问计，态度明显变得尊重起来。
王绿姝心中暗喜，毕竟以色娱人总是个下策，再美的容颜总有年老色衰的时候，所以王绿姝觉得自己要不失宠，必须让徐海觉得自己对他的“宏图霸业”有帮助才行。
毫无疑问，王绿珠确是个有很头脑的女人，她沉吟了片刻便振振有词地道：“奴家觉得大将军应该出兵攻打绍兴府余姚县。”
徐海稍一思索便大喜，哈哈笑道：“好主意，实在是高，本将得王大家，简直如虎添翼，哈哈哈！”
这时，一众贼将均陆续回过味来，望向王绿姝的目光均变了。
原来，余姚县虽然属于绍兴府，但却是与宁波府接壤，距离宁波府城才百多里，关键是余姚县与崇德县隔着杭州湾相望，乘船不用半天可达。
到时只要占领了余姚县，切断徐晋北归杭州的道路，大股敌军近在咫尺，徐晋肯定会把围困定海县的明军调回来防守的，届时定海县之围便可化解了。
而且，余姚县就在海边上，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不敌官军，马上又可以乘船渡海返回嘉兴府。所以说，王绿姝所选的这个切入点，不可谓不眼光独到，此女了不得啊！

第0697章 结伴南下
嘉靖二年八月二十七日，徐海接收到王直派人送来的三艏双桅大船，一百杆西洋火绳枪，以及二十门佛郎机火炮。三天后，徐海便组织起一支舰队，兵力共计一万两千余，从海盐县港口出发，声势浩大地直扑余姚县。
海盐县属于嘉兴府，余姚县属于绍兴府，两县隔着杭州湾相望，海面直线距离不过七十里许，若是顺风举帆，不用两个小时就能抵达，即使无风划桨，也用不了半天时间。所以徐海所率领的船队一早从海盐县港口出发，正午时份便抵达余姚县的沿海。
由于余姚县位于杭州湾边上，再加上属于平原地带，所以经常会受到倭寇和海盗的侵扰，朝廷便在这里设了一卫所驻守，名曰临山卫。不过，临山卫的军卒频繁出逃，如今竟只剩下三千人左右，缺员接近五成，着实令人乍舌。
今日天气晴朗，海面能见度极高，所以徐海的船队刚出现在三里外，便被临山卫的哨兵察觉了，急速的警报随即敲响，全卫官兵慌忙拿起兵器准备迎战。
很快，徐海的船队便驶至离岸不足五百米的海面，大大小小近千艏船只排山倒海地压上来，声势相当吓人，临山卫一众官兵见状均是骇然失色。
此刻，徐海正傲然地立在一艏双桅蜈蚣船的船头甲板上，桅杆上一面猩红的旗幡迎风猎猎，上书“天差平海大将军”七个大字，反面绣着斗大的“徐”字，一副君临天下的态势。
临山卫虽然严阵以待了，但是徐海显然不放在眼内，毫不犹豫地下达地进攻命令，随即，二十门刚从王直那敲诈来的佛郎机火炮同时发威，炮弹咆哮着往临山卫的营地倾泻，顷刻炸得人仰马翻。
临山卫中也修筑有十二门炮台，马上给予还击，只是明军的老式火炮射速远不及佛郎机炮，所以被压着打，数轮炮战过后，临山卫的火炮便都哑了火。
“杀呀！”近千艏贼船蜂拥驶向岸边，随即箭如飞蝗，砰砰的枪声此起彼伏。
沿海卫所军的战斗力本来就渣，现在双方兵力又相差近四倍，临山卫如何抵挡得住，所以倭贼大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登陆了，短短半小时，临山卫便被彻底击溃，指挥使和指挥佥事当场阵亡，指挥同知牟彬率五百人弃营落荒而逃。
徐海顺利占领了临山卫的营地，缴获了大量的兵器粮草，还有上百匹战马和车辆，不由得意地仰天大笑。接着，徐海便派两千人留守临山卫营地，然后亲率剩下近万贼军直扑余姚县城……
且说余姚县境内有一条江，名曰余姚江，这条江由北往南而流，进入宁波府境内后，与甬江汇合，最后东出大海。
眼下刚过了中午，天空艳阳高照，余姚江边的官道上，正有一支人马由北往南行进。这支队伍约莫有六百人，一百多名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在前开道，中间是三辆华丽的马车，后面还有五百多名军卒随行护送。
这时，为首那名锦衣卫百户拨转了马头，策马哒哒哒地来到第一辆马车旁请示道：“赖公公，估计天黑之前到不了宁波府城，正好前面再走十里许就是余姚县城了，不如就在城中住宿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出发赶路吧。”
马车的窗帘应声掀起，露出了一张皮肤白皙的老脸来，赫然正是兵仗局掌印太监赖义，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内官监掌印太监了。
话说自从跟徐晋合作，成功督造出第一批的燧发枪后，赖义便得到了小皇帝朱厚熜的赏识，现在已经升任为内官监掌印太监了。内官监的权力虽然不及司礼监和御马监，但在内官十二监中也能排到前五，紧跟在御用监之后。
所以说，如今的赖义和黄锦均是宫中的当红太监，而两人都是因为与徐晋“合作”过而发迹的。前年黄锦与徐晋一道出使山东赈灾，回京后便被升为御用监太监。
其实，跟徐晋“合作”后升职的人远不止黄锦和赖义两人。譬如陆炳那小子，只是跑来扬州给徐晋宣读了一份圣旨，随后押着倭人大内宗设、巨盗徐惟学等回京受审，现在已经被升任为锦衣卫千户了；再譬如此刻骑在马上的这名锦衣卫百户司马辕，当年跟随徐晋山东赈灾时还只是个把总，如今已经身居百户之职了。
不得不说，跟徐晋为敌的都倒了血霉，其中代表人物就是武定侯郭勋，还有外戚张家，而跟徐晋合作的都升了官发了财。所以，赖公公现在的心情很好，因为他这次出京南下，就是给徐晋宣旨来的。
话说徐晋八月初在宁波府城外大败王直部，擒杀倭贼九千余，紧接着又收复了奉化县，捷报送回京城时，小皇帝朱厚熜龙颜大悦，当即便诰封了谢小婉为三品诰命夫人，费如意和费吉神为五品诰命夫人。
既然谢小婉等人都被诰封了，徐晋这个正主的封赏自然少不了，赖公公这次出京南下便是负责宣旨的。
赖公公八月初八从京中出发，前天便抵达了杭州，在得知徐晋人在宁波后，昨天便又启程继续南下。负责镇守杭州城的浙江巡抚席书自然不敢怠慢，派了五百名军卒护送赖义南下宁波府城。
言归正传，且说赖义掀开窗帘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后，点头道：“好吧，那便在余姚县中住宿一晚，嗯，你去后面跟王大家和徐大人的两名侍婢打声招呼！”
“好的！”锦衣卫百户司马辕答应了一声，便轻夹马腹往后面那辆马车行去。
“王大家，天黑之前到不了宁波府城，我等将在前面的余姚县住宿一晚，明天再行赶路。”司马辕在马车旁停下客气地道。
一把动听如同黄莺出谷的声音随即在车内传出：“但凭赖公公和司马百户作主便是。”
原来，马车内坐的正是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王翠翘，而孪生俏婢初春初夏则坐在第三辆马车上。
话说徐晋自八月初一率兵离开杭州城，至今已经过去一个月时间了，诸女自然牵挂得紧，趁着赖义南下宁波府宣旨，于是初夏这小蹄子便央求顺路带上她们。这种顺水情，赖公公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便顺道带上了王翠翘和初春初夏。
司马辕跟王翠翘打完招呼，隔着窗帘拱了拱手，便拨转马头继续往前面开路去。

第0698章 遇险，城门不开
赖公公的队伍顺着余姚江往南行了七八里，终于远远见到了余姚县城的城廓，正准备一鼓作气入城再歇脚，却忽见东南方向尘头飞扬，似乎正有大队人马往这边奔来。
锦衣卫百户司马辕神色微凛，急忙勒定马匹，喝令大家戒备。一众锦衣卫纷纷抽出绣春刀警惕地往东南方向张望，那五百名负责护送的杭州后卫军卒亦是紧张地四顾。
赖公公掀开车帘子皱眉问道：“发生何事了？”
话音刚下，便见东边的岔道转弯处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支明军，这支明军约莫有五六百人，一个个丢盔弃甲气喘如牛，正是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流网之鱼。很明显，这支正是弃营而逃的临山卫溃军，此刻正要逃向余姚县城。
这支临山卫溃军突然遇到大队人马阻路，同样大吃一惊，不过当看清对方是友军时，不由都松了口气，竟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从旁边飞快地跑过。
司马辕隐隐觉得不妙，策马上前把一名溃兵拦下喝问道：“你们是哪个卫所的？何故丢盔弃甲？”
那名军卒正急着逃命呢，突然被拦自然十分不爽，但见到对方身穿飞鱼服，骑着高头大马，倒是不敢发作，耐着性子答道：“我们是临山卫的，徐海率倭贼大军杀过来了，咱们的营地已经失守，你们也赶快逃命吧，再迟就小命不保了。”
这名溃兵说完便欲绕过去，司马辕伸刀一拦，厉声喝道：“且慢，倭贼一共来了多少人？”
军卒焦急道：“估计不止一万，或许有两万！”
司马辕闻言心头大震，他前年跟随徐晋在山东镇压白莲教反贼，几经血战，所以并不缺乏血勇胆气，但此时听闻来犯的倭贼竟然有这么多，亦是骇然色变。
“快走，上万倭贼杀过来了，临山卫已溃败。”司马辕策马回到队伍前急吼吼喝道。
一众锦衣卫差点没吓尿，一万倭寇啊，自己这点人马加起来估计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于是都策马急奔起来，那五百名杭州后卫军卒亦是撒开双腿亡命飞奔。
驾……
负责赶车的马夫一鞭接着一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三辆马车在凹凸不平的官道滚滚飞驰，车厢颠簸得左摇右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马上就要散架了一般，车内诸女尖叫连连。
嘭……
只听得一声巨响，赖太监所乘的那辆马车车轮正好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当场抛起近半米高，落地后往侧一顷，竟然直接翻了车，赶车的马夫被压在底下，当场鲜血狂吐不止。
一众锦衣卫见状大骇，要是赖太监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们也休想落得了好，所以纷纷翻身下马跑去施救。很快，翻侧的马车便被扶正过来，那名马夫眼看是活不成了，幸好车内的赖公公倒是没有大碍，只是额头撞破了皮，血流满面。
“哎哟，痛死咱家了，瞎了狗眼的混账煞才。”赖义用手帕捂着额头尖声破口大骂。
这时，身后的道路上却是尘土飞扬，一批服装杂乱的贼兵已经影影绰绰可见，司马辕急道：“赖公公，贼兵马上杀过来了，此地不宜久留啊。”
赖义回头一看，果然见到漫山遍野的贼兵正往这边杀来，登时吓得他双腿一软，差点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司马辕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将软脚蟹一般的赖公公提上马鞍。
另外两辆马车上的王翠翘和两名孪生美婢均是徐晋的人，司马辕自然不敢丢下不管，命令锦衣卫策马护行在左右，同时又喝令五百名杭州后卫军卒负责殿后。
幸好，这里距离余姚县城已经不远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众人便逃至城东门外，不过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了。
司马辕急得冷汗直冒，双手荷在嘴边往城头上的守军高声喊道：“传旨钦差赖公公在此，快快打开门让我等进城。”
此刻余姚县知县仇禹正好在城头上，他探头往城下看了一眼，又举目望向远处漫山遍野地杀过来的倭贼大军，不由露出为难之色。
“咱家是内官监掌印太监赖义，奉皇命前来，现在命尔等立即打开城门。”赖义捂着血淋淋的额头，急得跳脚尖声。
仇知县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城下来的竟是内官十二监的大太监，再加上身负皇命，若是自己见死不救，日后皇上若追究下来，估计自己也性命难保。
仇知县咬了咬牙，大声吩咐道：“快，打开城门！”
然而话音刚下，一把苍老的声音却在身后威严地响起：“万万不可！”
仇知县转身望去，便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一众士绅的簇拥之下行上了城头。这名老者估计有七十五六岁了，体形枯瘦，两眼浑浊，不过却极有气势。
仇知县见到这名老者，急忙迎上前恭敬地道：“谢阁老，您老怎么上城头了？”
原来此人正是三朝元老谢迁，谢迁表字于乔，号木斋，成化十一年的殿试头名状元，历经成化、弘治、正德三朝，乃弘治帝的托孤大臣之一，与李东阳、刘健三人共同辅助正德朱厚照，官至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后来因为气不过正德宠信太监刘瑾，怫然告老还乡，这些年来一直在家乡余姚县闲居。
谢迁状元出身，经历三朝为官，而且官至内阁辅臣，所以尽管现在闲赋在家，但在余姚县的威望却是无人能比，别说余姚县令了，就连浙江巡抚都得敬他三分。
这时，谢迁便笃着拐杖厉声训斥道：“仇知县，你好生糊涂，贼军马上杀至，你这个时候打开城门，莫不要置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于不顾？”
仇禹被训得脸红耳赤，讪讪地道：“谢阁老有所不知，可城下那位是传旨太监，内官十二监掌印太监赖义，下官若是见死不救，皇上追究起来，下官担当不起啊。”
谢迁板着脸道：“这种时候别说传旨太监，就算是内阁首揆杨廷和前来也不能置全城百姓生死不顾，且让老夫来打发他。”
仇禹闻言大喜，既然谢迁甘当出头鸟，他自然乐得躲在后面。
这时，城下的赖义估计是等得急眼了，尖声厉叫：“咱家身负皇命而来，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城门，否则，仔细你们的脑袋。”
谢迁冷哼一声，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行到垛口旁，探头大声喝道：“老夫是谢迁，如今贼兵杀至，为全城百姓的安危着想，城门断然不能打开，赖公公还是赶快离开为妙，省得遭了贼兵的殃。”
赖义一听城头上那老东西竟是谢迁，顿时没了脾气，只能咬牙道：“咱们走！”
司马辕自然也听说过谢迁的大名，既然这老家伙不允许，城中断然没人敢开城门的，只能心里咒骂着，一边拨转马头急急绕城而过。
司马辕等人刚离开，徐海便率着上万贼兵潮水般杀到了，顷刻便把余姚县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大将军，发现一支官兵往南逃了，有一批锦衣卫护送，看样子来头不小。”一名贼军的斥侯奔至徐海马前禀报道。
徐海不由暗喜，能劳动锦衣卫护行的肯定是大人物，说不定就是徐晋本人呢。
当下，徐海便命头号马仔洪东冈率主力围攻余姚县城，他自己则亲率两千人绕城追击。
司马辕回头看了一眼，见到竟有大队贼兵追来，不禁暗暗叫苦也，恨不得把身上这套若祸的飞鱼服给脱下扔掉。

第0699章 火速驰援
自古逢秋悲寂寥。今天是八月三十日，不经意之间，深秋已悄然爬上了道旁的野木和秋草，入目所见皆是寂寥萧索。宁波府城东，那座不久前才砍落两千多颗人头的土坡下，此刻却是分外的喧嚣，枪炮声和喊杀声不绝于耳，硝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别说在笃信鬼神的古代，即使是唯物主义思想普及的现代，倘若某个地方一口气砍了两千多颗脑袋，估计也会成为生人勿近的绝地。宁波府城东这片土坡便是如此，如今老百姓们谈之色变，即使路过也会远远地绕道走。不过，现在这片人迹不至的绝地却成了五百营操练火器的好地方。
话说就在三天前，南京军器局终于送来了第一批铸造好的燧发枪，一共五百杆，另外还有三十门佛郎机火炮，真可谓是一场及时雨。
徐晋立即便派人把其中二十门佛郎机火炮运送到定海县城外，交给江西军和绍兴卫使用，剩下的十门佛郎机炮，还有五百杆燧发枪则装备了五百营，所以如今五百营的一千名军卒均配备了燧发枪，简直如虎添翼，俨然成了明朝版的特种部队。
而这几天里，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三人便率着全营人马，在宁波府城东面那片土坡下操练枪炮，是故终日枪炮声不绝，倘若此地真有不散之阴魂，估计也得被火器的煞气荡涤得魂飞魄散。
另外，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徐晋在上书替俞大猷申请募兵的同时，也提出了进一步把五百营扩充至三千人的请求，并且改名为神机营。
在徐晋看来，如今这节骨眼上，内阁应该不至于跳出来给自己添堵，杨廷和虽然有点恋权，但毫无疑问是个顾全大局的合格臣子，所以申请获得通过的可能很大。
这片土坡不是很高，估计也就七八米左右，但是插上一排靶子后，却是个绝佳的靶场。此刻，神枪手郭金雕正在指导新兵们射击，而鄢浪则在训练炮手们操炮。
看得出新兵们斗志都很高，一个个精神饱满，腰干挺得笔直，就好像一只只求偶的公鸡似的，这也难怪，总督大人此刻就在身后观摩呢，哪个敢蔫头耷脑的？
靶场后面搭建了凉棚，一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白色长衫的年轻书生，此刻正从容自若地站在凉棚中观看五百营操练。这名年轻书生剑眉朗目，唇红齿白，赫然正是直浙总督徐晋。
王林儿和戚景通这两员虎将此刻就站在徐晋旁边，唯独不见了谢二剑。
话说二舅子现在负责训练斥侯，每天带着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几十名精英外出拉练，平时神出鬼没的，就连王林儿和戚景通都不知道他现在隐匿在哪个旮旯地方。
徐晋站在凉棚中观看了半个时辰操练，眼见日头已经偏西了，而二舅子还没率队回营，便打算动身先行返城。
然而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北边风驰电掣地飞奔而来，背着那面红色的三角小旗迎风飞舞。戚景通笑道：“估计是小谢率队回营了，咦，怎么才一个人？”
话音刚下，快马便奔至凉棚外了，马上那名斥侯猛勒缰绳，高速奔驰的战马四蹄一收，在地面上滑行出近两米才停稳。
那名斥侯动作矫健地翻身下马，拔腿就往凉棚中跑来，一边大喊：“十万火急！”
徐晋、王林儿、戚景通三人不由微凛，莫不成谢二剑外出拉练时遇敌了。
那名斥侯正是皮十一，这虎头虎脑的小子一个箭步单膝跪倒行礼，大声禀报道：“总督大人，急报，倭贼徐海率兵万余，今日中午偷袭余姚县，击败临山卫，如今已兵围余姚县城，请总督大人定夺。”
徐晋面色一变，急忙追问道：“皮十一，你这消息从何处得来？莫不成你们今天跑到百里之外的余姚县拉练了？”
皮十一连忙把经过说了一遍。原来，谢二剑今日带着五十名军中斥侯往城北三十里外的山林，进行对抗性训练，结果下午准备收队时却遇上子一名锦衣卫信使。
这名锦衣卫正是司马辕派来向宁波府求援的信使，正好此人当年也曾跟随过徐晋出使山东赈灾，谢二剑倒还认得，一问之下不由大惊，急忙派出斥侯中骑术最好的皮十一赶回营地禀报，而他则率剩下的弟兄先行一步前往救援传旨太监赖义。
徐晋听到王翠翘和初春初夏竟然也在钦差的队伍中，不由心急如焚，立即便命五百营全军全拨，火速赶往救援。
五百营是徐晋的亲军，可谓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骄子，在装备上从来不会被亏待，现在不仅全员配备了燧发枪，而且还人手一匹战马，可谓是武装到牙齿。
徐晋一声命下，这支明朝版的特种部队便风卷残云般往北急驰而去，战马的铁蹄震得地动山摇，夕阳下，滚滚扬尘形成一条数里长的黄龙……
此刻，距离宁波府城约莫六十里的官道上，司马辕正率着一百多名锦衣卫，护卫着两辆马车亡命奔逃，至于那五百名杭州后卫的军卒，不是被追上的贼军杀死，就是四散逃命了。
嗖嗖嗖……
三支利箭从后面破空而至，两名锦衣卫当场中箭惨叫坠马，还有一支利箭则插进了马车的车厢。
此刻的车厢内，初春和初夏这两名俏婢吓得抱在一起，那两张一模一样的俏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初夏终究是大胆一些，她战战兢兢地伸出小手，把穿透车厢壁那支利箭拔出，紧紧地攥在手中。
“初夏，待会倭贼要是追上来，你先把我杀了吧。”初春盯着初夏手中那支利箭，牙齿咯咯地打颤。
初夏这小蹄子此刻也是怕得要命，不过还是吃吃地安慰道：“姐姐别怕，锦衣卫已经派人向老爷求援了，老爷肯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话音刚下，马车突然高高地抛起，然后重重地摔下，只听得卡嚓一声，估计是车轴断了，两女惊呼一声，差点便摔出车外。

第0700章 一剑西来
很不幸，确实是车轴断裂了，整辆马车随即顷侧，歪歪扭扭地行驶了十几米后，左边的车辘轳便飞了出去，车厢轰然倒下。
“啊，小姐不好啦，初春初夏的马车翻了。”婢女秋雁从前方的马车内探头出来回首一看，顿时尖声娇呼。
“快停车！”王翠翘掀起车帘道，那名负责赶车的马夫急忙勒定马匹，不待马车完全停稳，王翠翘便跳下马车往回跑。
“小姐！”婢女秋雁惶急不安地追了下车，那名车夫刚要站起来阻止，却倒霉地被一支流矢射中脖子，当场便倒在车下气绝身亡了。
当王翘翠主仆跑回头去，负责替初春初夏赶车那名马夫已经不见了踪影，估计已经溜入道旁的野草从中逃命去了。
“初春，初夏！”王翠翘主仆手忙脚乱地把初春初夏从翻侧的车厢内救了出来，幸好两女均无大碍，只是受了点儿皮外伤。
这时，十几名骑马的倭贼已经奔至三十米开外了，远远见到四名如花似玉的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官道上，瞬时都两眼放光，就好像打了鸡血一样拍马狂奔。
眼见一群目泛淫光的倭贼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诸女均吓傻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就好像在寒风中瑟缩的小白兔。
锦衣卫百户司马辕回头一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只好硬着头皮率众杀了回去，护着四女且战且退，就这样一耽搁，追上来的倭贼越来越多。
这时，徐海终于在数名百亲兵的簇拥之下赶到了，他骑在战马上放眼望去，见到一群锦衣卫保护着几名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并未见有年青男子，不由大失所望。
在宁波府附近出现，而且能劳动锦衣卫保护的人屈指可数，除了直浙总督徐晋，就是钦差副使夏言了，所以徐海还窃喜今日逮到一条大鱼，结果现在见到只是几名女子，不由大为恼火。
不过，徐海的表情很快从失望变成了疑惑，继而变成了狂喜，因为此时他终于认出了诸女中的王翠翘。
“哈哈哈！”徐海仰天狂笑，仿佛全身血液都燃烧起来，他这次从倭国借兵反攻大明，第一个目标是找徐晋报仇，第二个目标便是夺回他梦寐以求的女人王翠翘，现在发现此女竟然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试问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嘭……
徐海一脚把身旁一名企图放箭的将领蹬下马，骂道：“蠢货，全部不许放箭，若伤了翠翘姑娘一根头发丝，本将军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那些正张弓搭箭的贼将急忙都放下，大声呼喝：“全部不许放箭，抓活的，不要伤着翠翘姑娘，那是大将军要的女人。”
“全部不许放箭，抓活的，不要伤着翠翘姑娘，那是大将军要的女人。”徐海的一众亲兵高声传递着口令。
在锦衣卫保护之下的王翠翘听闻顿时花容失色，浑身发冷之余，不禁又怕又怒，此时她也认出了高倨在马背上的贼僧普净（徐海）。
司马辕却是心中一动，率着一众锦衣卫且战且退，退往官道旁边的一片小山坡。
赖公公在几名锦衣卫的保护下，连滚带爬地往小山坡上跑去，此刻连肠子都悔青了，悔不该把王翠翘等人也捎上，今日即使自己侥幸逃出生天，这几名娇滴滴的女娃若落在贼人手中，自己该如何向徐晋交待？
徐海下令不能放箭，而且放言要活擒王翠翘，那些倭贼瞬时变得束手束脚，锦衣卫只觉压力大减，成功地退上了土坡，居高临下地防守，竟然连续打退了倭贼的两波攻势。
徐海见状不由大怒，喝道：“麻叶，把这些锦衣卫都宰了。”
麻叶是徐海麾下一名倭寇将领，此人乃倭国沿海一名职业海盗，当初徐海在大隅岛招兵买马，他便带着手下海盗一起投靠了徐海。
麻叶约莫三十许岁，满脸的麻子，剃着倭人常见的地中海发型，人中处留了一撮短须，手短腰短兼腿短，再加上肚腩微微鼓起，活像一只矮冬瓜，这货抽出倭刀狞笑道：“系！”
在麻叶的率领下，一百多名赤足倭寇气势汹汹地扑向土坡，锋利的倭刀在夕阳下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光芒。
倭寇的五短身材在锦衣卫面前并不占优，不过这些家伙动作异常灵活，弹跳力非常强，再加上兵器的长度优势，往往一个纵跃便及近丈远，所以双方一短刀相接，锦衣卫便被杀得节节后退，不断地出现死伤。
约莫小半炷香时间，锦衣卫已经死伤过半，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老大，快顶不住啦，管不了那么多啦，咱们还是赶紧逃吧，兴许还能活命。”一名锦衣卫低声道。
司马辕不由心中苦笑，他也想逃啊，可是他能逃吗？不管是赖公公，还是王翠翘和两名美婢，哪个都比他这个锦衣卫百户金贵，他今天若是摞挑子逃命，除非从此隐姓埋名，否则就别想保住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了，更何况他还有家人在京中，所以如今只能死战，倘若不幸战死，家中的妻儿至少还能得到一份丰厚的抚恤。
当……
司马辕奋力将一名倭贼砍退，不过，刚才在旁边劝他逃命的那名锦衣卫却被另一名倭寇斩断了脖子，滚热的鲜血溅了他满头面。
“小六！”司马辕咆哮一刀，将那名倭寇拦腰劈成两段，同时飞起一脚将半截尸体踢翻下坡去。
“八嘎！”麻叶怪叫一声，抢步扑上前猛攻数刀，把司马辕打得连连后退。
当……
司马辕那柄绣春刀终于抵受不住倭刀的连续砍击，应声断为两截。
“去死吧！”麻叶狞笑着纵身跃起，双手把倭刀高高举起，显然是打算以一招极为拉风的苍鹰搏兔，把司马辕从中劈成两半。
然而，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血红的夕阳之下，一骑战马疾如狂风般出现在官道尽头，马上骑士纵身一跃而起，稳稳落在马鞍上，竟然就那样直立着随同战马飞驰。
随即，砰的一声枪响，炙热的铅弹从枪口高速射出，倭将麻叶此时正好高高地跃起，结果脑袋就像故意往子弹上撞一般，瞬时血光炸飞，估计天灵盖都被掀开了，人就像烂冬瓜般从半空掉落，然后骨碌碌地滚下了土坡……

第0701章 老爷来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夕阳下，一骑快马从西边风驰电掣而来，马上骑士跃起开枪，动作一气呵成，倭将麻叶应声爆头滚落坡下，当场死于非命。
这一刹那间，激战的双方均恍了恍神，而那骑西来的战马已经又往这边飞驰出十几米，马上那名骑士稳稳落回马鞍上，燧发枪潇洒地往得胜勾上一挂，探手便抽出了明晃晃的腰刀。
徐海凝目望去，随即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谢二剑！”
没错，马上那名身手近乎变态的骑士赫然正是谢二剑，而此时，谢二剑身后又陆续出现一小队骑兵，约莫有近五十骑。
这五十骑正是谢二剑带出来拉练的五百营斥侯，斥侯换言之就是侦察兵，侦察兵乃大军的耳目，他们永远游走在最危险的战线前沿，真正属于刀尖上跳舞的兵种，不仅要负责打探敌情，还肩负着猎杀敌军斥侯的重任，所以这批人一个个均是身怀绝技的精英。
卡嚓……
五十名斥侯在飞驰的战马上举枪，拉起击锤瞄准，果断地扣动了板机，爆豆般的枪声随即响起，只见山坡上那批正在进攻的倭寇像割麦子般倒下了一大茬。
司马辕不由狂喜，振臂大笑道：“是五百营来了，弟兄们，咱们的援兵到啦！”
本来士气低落的锦衣卫精神大振，瞬间爆发了小宇宙，竟然把倭寇打得节节后退。
初夏拉住姐姐的手激动地道：“姐姐，快看，是二舅爷啊，老爷肯定也来了，我说过老爷肯定会有来救咱们的。”
初春差点喜极而泣，左手还提着那只始终未曾丢弃的食盒，抻长脖子往西边的官道翘首企盼。王翠翘那张绝代风华的俏脸亦激动得通红，手搭凉棚往西边张望，夕阳影照之下，竟有种荡人心魄的美态。
徐海见状又惊又怒，又妒又恨，他一边指挥人马拦截谢二剑，一边亲率近千人往山坡上猛攻，显然是担心夜长梦多，打算尽快把王翠翘抓住。如此一来，仅剩的数十名锦衣卫如何能低挡得住，顷刻节节败退。
“杀！”谢二剑一往无前地冲入敌阵当中，手起刀落，刀落头断，端的是遇神杀神，佛挡杀佛。那五十骑斥侯紧跟在谢二剑身后，就好像一把无竖不摧的尖刀，狠狠地切入了敌阵当中，瞬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所过之处留下一地的断肢残臂。
骑兵的优势在就在于机动性，冲锋起来的骑兵无疑是步兵的恶梦，若是没有效的手段让骑兵降速，步兵就只有挨宰的份。所以谢二剑虽然仅率五十骑，却摧枯拉朽般把上千贼人的阵营犁了个对穿。
眼看美人就要到手的徐海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一群废物，快拦下他们。”
可是，没有鹿角拒马，没有长枪兵的倭贼能拦得住冲锋的骑兵吗？
徐海这两个多月来虽然势力急剧膨胀，麾下兵力达到四万之众，但乌合之众终归是乌合之众，再加上绝大部份是步兵，如何抵挡得住谢二剑的五十骑精英的冲杀。所以很快，谢二剑便率着五十骑势如破竹地冲上了山坡，与锦衣卫汇合在一起。
“真真……真勇士也！”太监赖义此时已经震憾得语无伦次。
司马辕抹了把额上的血汗，欣喜地道：“谢佥事。”
司马辕前年随同徐晋出使山东赈灾，和谢二剑有并肩作战之谊，所以两人还算相熟，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谢二剑只是点了点头，便沉着地指挥手下五十名斥侯以燧发枪阻击倭贼的进攻。
五十杆燧发枪虽然不多，但是杀伤力却半点也不容小瞧，五十名斥侯均是精英中的精英，再加上此时居高临下，更是弹无虚发，几乎每击发一枪便有一名倭贼倒下。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冷酷地收割着人命，倭贼们连续发起了几波攻势均被无情的铅弹给打了回去。
“大将军，这样下去伤亡太大了，还是下令放箭吧。”一名贼将红着眼提议道。
徐海面色阴沉，骂道：“放你娘的屁，都他妈的给老子往上冲，才区区几十人，他们的弹药还能无穷无尽不成？”
“操，都他妈的跟老子冲！”那名贼将咬牙嚎叫一声，带着手底下几百人继续往山坡上冲，结果砰的一声枪响，这货便痛苦地捂着胸口跌倒在半坡处……
此时，一轮如血残阳已经挑在西边的山尖上了，黑夜马上就要来临，一众倭贼在徐海的压迫之下，前仆后继地往山坡上攻去，在付出了数百条人命后，终于把谢二剑等人的弹药消耗一空了。
当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后，黑夜开始主宰大地，不过，夜再黑也湮灭不了徐海那颗灼热的心，他要得到王翠翘，在他心目中，一百个王绿姝也抵不上一个王翠翘，为此，即使付出再大的低价，他也在所不惜。
天黑了没关系，徐海便命人点起火把，继续对山坡发动猛攻，没有了弹药的五百营斥侯们只能与贼兵短兵相接，刀刀见血地肉搏。
眼看着麾下的贼兵就要攻上坡顶了，徐海不由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偏偏就在此时，远处的黑暗中赫然出现一条火龙，隆隆的声响隐约传来。
那条火龙前进的速度非常迅猛，顷刻就到了里许之外，静夜之中，轰隆的马蹄声敲得地面都在颤抖。徐海和一众贼将均是面色大变，很明显，此时正有大队骑兵往这边杀来了。
驾……
那支骑兵的锋矢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马上骑士的鸳鸯战袄迎风猎猎，燧发枪的枪管在火光之下闪烁着让人心胆俱寒的乌光。
五百营的主力终于杀到！
“大将军，快撤吧，再不走便来不及了。”一名贼将惶恐地提醒道。
徐海脸色黑如锅底，不甘心地往山坡上看了一眼，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撤！”徐海不甘地拨转马头，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往余姚县城方向撤退，山坡上的倭贼瞬时像潮水般跟着退走。
片刻之间，戚景通和王林儿便率着五百营主力杀到，咬着贼兵的尾巴就是一通攒射，那些贼兵哭爹喊娘地四散逃窜，丢下了一路的尸体。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随着夜风一路远去，这时西边的官道上再次传来降隆的蹄声，火光中，只见一名青年书生在数十骑锦衣卫的护卫之下飞驰而来，直接打马冲上了山坡。
“参见大帅！”一众斥侯见到锦衣卫簇拥着的青年书生，立即恭敬地单膝跪地行礼。
这名青年书生自然正是直浙总督徐晋了，不过，此刻的徐总督已是汗流浃背，翻身下马时还差点就站立不稳，幸而旁边的宋大眼伸手扶了一把，这才没有出糗。
一口气打马狂驰六十多里，无疑是对身体素质的一种考验，徐晋停在原地片刻，待双腿缓过来，这才把缰绳扔给杨大眼，举步向着赖义等人迎去。
赖公公此时已经“热泪盈眶”了，表情夸张地道：“徐大人，你要是来晚那么一点点，咱家这条命就得交待在这里儿了。”
徐晋微笑道：“赖公公鸿福齐天，那就这么容易交待了。”
“老爷！”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又哭又笑地跑了过来，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徐晋也不避讳，张开双臂把两名孪生俏婢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没事了。”
这时，王翠翘和婢女秋雁也行了过来，前者美目流盼，风姿绰约，俏脸上挂着欣然的浅笑。徐晋心中一热，松开手，转而把这名风华绝色的女子拥入怀中，后者顿时霞飞双颊，赧然地把俏脸紧贴在徐晋的胸口。
赖太监见状，十分识趣地把刚从袖拢里抽出一半的圣旨又塞了回去。

第0702章 靖安侯
徐晋才发现初春竟然还提着一只食盒，不由好奇地问道：“初春，你提着的是什么东西？”
初春抿嘴一笑，把食盒的盖子打开，徐晋借着火把的光芒一看，发现食盒中竟然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只青背黄毛蟹，全部用水草绑成粽子似的，一只只的个头都有小孩子的拳头大小，估计重达四五两，不由脱口而出道：“这是……阳澄湖大闸蟹？”
初夏笑嘻嘻地道：“在苏州时，翠翘姑娘便得知老爷嘴馋这个，所以前段时间，专门托了罗员外从苏州捕了一批阳澄湖蟹送来杭州，这十只个头最大的留给老爷，其余的都进了咱们的肚子啦。”
原来徐晋当初在苏州停留时，偶然向王翠翘等人提到阳澄湖大闸蟹美味，只是当时才六月份，还不是吃蟹的好时节，没想到王翠翘竟然记住了，前些日子特意托了徽商罗龙文从苏州收购了一批阳澄湖蟹，然后沿运河送抵杭州。话说阳澄湖所在的苏州府昆山县，如今也遭到倭寇的却掠，而且苏州到杭州沿途的运河也不太平，所以能弄来一批阳澄湖大闸蟹实属不容易。
徐晋不由大为感动，轻轻地握住王翠翘的柔荑，后者赧然地低下臻首，心里却是甜腻腻的。
赖义待徐晋与诸女温存得差不多了，这才取出圣旨轻咳一声道：“徐大人听旨吧。”
由于目前条件所限，香案什么的都免了，徐晋直接跪在地上接旨。赖义把绣有两条五爪金龙图案的明黄卷轴徐徐打开，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旌奖功贤，乃朝廷之著典，拣拔能臣，亦益彰于社稷。年初，靖安伯徐晋奉旨巡按直浙，清丈田土，兢兢业业，成果斐然……革弊案，锄恶除奸，荡贼寇，战功赫赫。兹进封为靖安侯，岁禄一千二百石，袭一世。钦此。”
这封圣旨细数了徐晋自年初南下直浙所立下的功绩，譬如清丈土地成果显著；又譬如剿灭东沙岛海盗，抓捕白莲余孽施浩然、巨盗徐惟学、倭人大内宗设；再譬如宁波府城外那场擒杀九千贼人的大捷等等。最后论功，把徐晋的爵位，从靖安伯进封为靖安侯，每年一千二百石的俸禄，并且准许袭一世。
时隔两年，老爷从靖安伯进爵为靖安侯，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自然是喜上眉梢，王翠翘亦不例外，那双充满灵气的美眸脉脉的注目，通观整个大明，除却世袭的爵位，如此年轻便被封为侯爷的，恐怕就独此一份子了吧。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晋双手高举过顶，郑重地接过圣旨。
赖公公颁完圣旨，笑吟吟地上前祝贺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咱家奉旨出京之前，皇上已经敕封了永秀郡主为三品诰命，两位徐夫人为被敕封为五品诰命。真真是皇恩浩荡，羡煞旁人呐！”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这确实是皇恩浩荡不假，但正所谓细水才能长流，烈火烹油未必是件好事啊，毕竟好处占多了，眼红想整你的人也会越多。
眼下显然还不是闲聚的好时侯，徐晋接完圣旨后，又和赖义简单了寒暄了几句，便让锦衣卫连夜护送赖义和诸女先行返回宁波府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王林儿和戚景通两人，率着五百营的主力一路追杀出近十里，这才停止了追击，毕竟是远途驰援而来，马力有所不逮，要不然以戚景通的勇毅性格，估计会一直杀到余姚县城下。
话说徐海一共率了两千贼兵追击赖义等人，在围攻山坡时就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接着又被五百营的一通穷追猛打，贼兵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徐大将军只带着寥寥三百亲兵逃回了余姚县城外，不是一般的惨。
而此时，徐海手下的头号马仔洪东冈，还在率着八千倭贼对余姚县城发动猛攻，二十门佛郎机炮也派上了用场，只是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已经强攻了两个多时辰了，依旧没能把这座小县城拿下。
余姚县城的四座城门虽然都被佛郎机炮轰烂了，但这并没有卵用，因为城中有谢迁在，这老东西的号召力真不是盖的，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几乎全城士绅百姓都被他发动起来协助守城，他说拆屋就拆屋，说倒墙就倒墙，四座城门很快就被百姓搬来的砖石给堵得死死的，所以轰烂了城门也没用。
徐海见城池久攻不破，不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担心五百营的骑兵会趁机从后面夜袭，为了稳妥起见，徐海最后还是下令停止攻城，并命洪东冈收兵加固营防，以防五百营偷袭。
本来，徐海还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果断放弃余姚县城，立即全军撤回临山卫的营地，与那里的两千留守贼军汇合，不过，徐海显然不甘心放弃近在咫尺的余姚县城。第二个选择，那就是立即出兵主动反击五百营，不过，面对全骑兵全火器的五百营，徐海确是有点怵了，更何况，以步兵追击骑兵也非常不智，即使仗着人多打赢了，最后也撵不上人家。
所以，徐海选择了折衷的方式，加固营防等候五百营到来。徐海料定，徐晋肯定会出兵救援余姚县城的，如果不来更好，那他便可以从容地把余姚县城吃下了。
正所谓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酣睡，徐晋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徐海吃下余姚县城的，所以他并没有退回宁波府城，而是命令五百营推进到距离余姚县城十里外驻扎，并派出斥侯打探，时刻掌握贼兵的动向。与此同时，徐晋还派出信使连夜赶往奉化县，调动昌国卫火速回援。
本来，调动江西军和绍兴卫回援会更快，但是定海县那边的战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所以徐晋并不打算调他们回来，五百营虽然人数少，但徐晋还是有信心拖住徐海。

第0703章 奇兵乍现
清晨，天边才刚露出了少许的鱼肚白，余姚县城外的倭贼大军营地中一片寂然，贼兵们显然还在酣睡。深秋的晨风拂过经霜的秋枯草，发了沙沙的轻响，寒意凛然刺骨。距离贼军大营约莫百十米处的茅草从中，几只早起的野鸟正在认真地觅食，却突然同时振翅高飞，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
稍顷，只见近半人高的茅草中，有两团乱草缓缓地“长高”，最后露出了两张冻得通红的人脸来。这两人正是五百营的斥侯，左边那个虎头虎脑的家伙赫然正是皮十一，两人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夜，以至于头顶上那团野草都覆盖上了一层秋霜。
此时，皮十一从囊中取出一支千里眼，往贼军的营地观察了片刻，然后撇了撇嘴笑道：“他奶奶的，连轮值的都在打瞌睡，麻烦，要不咱们俩现在摸进营去摘了徐海的人头，说不准大帅一高兴，会给咱们封个千户当当呢。”
皮十一旁边那名斥侯经莫二十岁许，名字就叫麻烦，他老子姓麻，估计是嫌取名字麻烦，干脆就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叫麻烦。麻烦这小子长得又矮又瘦，两耳兜风，眼大嘴尖，活像一只未进化完全的猴精，之所以被谢二剑选中，正是因为这小子身法灵活，一身爬树过墙的本事在五百营中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麻烦从皮十一手中拿过千里眼，往贼营中扫视了一遍，摇头道：“摸进营去容易，出来就难了，听说徐海的武功不俗，而且身边的亲兵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别说弄个千户当，估计咱俩连小命都保不住。”
皮十一嘿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你小子还当真了……咦！”
两人正闲聊着，却突然不约而同地轻咦一声，目光惊讶地往北边望去。只见在曦微的晨光下，北边的原野上竟然静悄悄出了一支人马，放眼望去，但见人头黑压压的，一时竟然分不出到底有多少人，但至少有数千之众。
皮十一和麻烦凛然对视一眼，莫不成是倭贼还有援军赶来？这下可就糟糕了。
那支人马行进的速度飞常快，而且行进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短短盏茶功夫便行至离贼军大营里许的地方。
这时天色更亮了，再加上距离近了，皮十一和麻烦终于看清了这支人马的庐山真面，不过两人都有些懵了。因为眼前这支人马的服装相当古怪，而且破破烂烂的，还人人打着赤脚，咋一看上去还以为是逃难的百姓呢，不过，这些人都拿着兵器，有人手持长矛，有人提刀执盾，有人腰间挂了一只大麻袋，甚至还有人背着铁锅，身上挂满了瓶瓶罐罐。
很奇怪的一支队伍！
“这……哪来的叫化子，这些家伙不会是想袭营吧？”皮十一喃喃地低声道。
话音刚下，那支人马当中忽然蹿出来一名身穿红披风的家伙，由于距离太远，倒是看不清面貌，不过此人身形高挑纤细，应该是个女的无疑。
这名红披风女子手持双刀，无声地往倭贼的大营方向一指，身后那支“叫化子”队伍立即发足狂奔过去，速度蓦地快了一倍，而那名红披皮女子竟然冲在最前面，她弯着腰，灵活得就像一头猎食的母豹，背后那幅红色的披红迎风猎猎，活像一面醒目的旗帜。
皮十一和麻烦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我去，哪来的虎逼娘们，竟然还真的要偷袭倭贼的大营啊。
砰砰砰……
当那支“叫化子”队伍奔至贼营外百米时，营地的贼兵终于惊觉，急速的警报随即敲响，在帐内酣睡的贼兵们急急抓起兵器冲出来集合。
皮十一和麻烦躲在草丛中，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光脚丫在眼皮底下飞快跑过，凶猛地杀向倭贼的营地。两人粗略的估算了一下，这支不知从何处石头缝中蹦出的“叫化兵”竟然有近五六千人之多。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震天动地的喊杀，这群“叫化兵”就好像是哑的，不过下手那叫一个狠，他们以七人为一组，两人拿长矛主攻，两人提刀执盾掩护，后面三人侧全部执刀提麻袋。
提麻袋干嘛？收割人头啊！
只要前边主攻的同伴杀死了敌人，后面跟着的三人立即抢上前，一刀斩下人头，像捡到宝似的装进麻袋中。所以只是短短两盏茶的功夫，在营地外围巡罗的几队贼兵就被杀得一干二净，丢下上百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
这六千多“叫化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了营地外围巡逻的贼兵，然后便大肆破坏营地防御工事，搬走挡道的鹿角和拒马。
此时，营地中的贼兵终于组织起人手，发起了一波反击，箭雨倾泻而下，跑在前面的“叫化兵”当场死伤了一大批，不过，后面的“叫化兵”却夷然不惧，继续前仆后继地往前冲，那一双双光脚踏得地面哒哒作响。
在付出数百条人命后，这支叫化兵终于扫清了道路，悍然杀进了营地，与贼兵短相接。这些“叫化兵”看似队形乱哄哄的，但以七人为一队的作战单位却异常的犀利，两名提刀使盾的在前掩护砍杀，两名使长矛的紧跟在后左捅右刺，兵器长短互补，而最后三名提麻袋的家伙，在收割人头之余还负责掩护前面主攻的四人，扫清来自身后的威胁，配合非常默契。
皮十一和麻烦两人躲在草中观察了片刻，见到这支叫化兵竟然凶猛地杀入了贼营，当下不敢怠慢，立即悄然退走，奔回藏马的地方，火速飞马回营禀报。
徐晋得闻竟然突兀跑出来一支近六千人的队伍偷袭贼兵的营地，不禁又惊又喜，果断下令五百营全体出击助战。
驾……
战马的铁蹄敲碎了清晨宁静的荒野，血红的旭日下，五百营一千骑兵就好像一道狂风般扫向余姚县城，十里的路程，转瞬即至。
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三人在马上放眼望去，只见倭贼的大营眼下已经大乱，两支人马惨烈地混战在一处，迎面的晨风送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小谢三百骑攻右翼，老戚三百骑攻左翼，剩下的随本将绕到敌营后。”王林儿沉静地一声令下，五百名一千铁骑，当即分成三股洪流，迅猛地扑向敌营。

第0704章 狼兵
由于担心五百营会连夜偷袭，所以徐海一整晚都睡不安稳，直到差不多天亮才沉睡过去，结果没过多久就被敲得震天响的锣声惊醒了，急忙披挂整齐冲出营帐，召集亲兵准备迎敌，却意外地发现袭营的竟不是五百营，而是不知打哪跑出来的一支叫化子部队。
徐海一开始还以为是哪支不开眼的同行呢，不过当他发觉来敌竟然五六千人之多时，他才明白根本不是什么同行，因为浙江沿海一带，除了他和王直之外，根本没有哪伙海盗有如此的实力。
不过，徐海此时也无暇探究来敌的身份了，因为此时来敌已经攻破了营地的防御工事，他急急调动人手迎战，结果双方一短兵相接，徐海却骇然地发觉，这支面黄肌瘦的叫化子部队竟然异常凶猛，他的麾下被杀得节节后退。
徐海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把最能打的倭寇和火枪队派上前去，这才堪堪稳往阵脚，不过好景不长，因为此时五百营杀到了，从三面进行夹攻。
砰砰砰……
五百营的骑兵还没杀到，一波子弹便在数十米开外猛烈地攒射过去，当场便干翻了一大茬的贼兵。那支“叫化子”部队见状不由大喜，竟然趁机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斩下中枪贼兵的人头，然后毫不客气地塞进麻袋中，完了还眼巴巴地望来，估计是等着五百营的第二波攻击呢。
五百营一众悍卒不由目瞪口呆，哪来这么一支没脸没皮的叫化子队伍，竟然堂而皇之地抢夺别人的军功，还有王法吗？岂有此理！！
谢二剑皱了剑皱眉，但此时也不好跟这支来路不明的友军计较，把燧发枪往得胜勾上一挂，抽出腰刀厉喝：“杀！”
谢二剑身后的三百骑悍卒也纷纷挂枪抽刀，策马风驰电掣地杀入敌营，凛冽的刀光杀意冲霄。那些衣衫破旧的“叫化兵”见状凛然地退开，给五百营让出道路。
嘭……
三百匹战马极速闯入敌营之中，所过之处鲜血漫天，头颅滚滚，留下一地的碎尸，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些以七人为一组的叫化兵，竟然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心安理得地收割人头。
谢二剑手下的悍卒百忙中回头一看，差点鼻子都气歪，草他奶奶哟，不带这样子捡便宜的，要不是眼下正在激战的紧要关头，这些悍卒估计都要拨转马头再次冲杀一波，把这帮无耻的玩意给统统干掉。
谢二剑率着三百骑往贼营的纵深突进了几十米，但正面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们架起了各种障外物阻挡骑兵的冲杀，所以谢二剑这三百骑最终未能把敌营凿穿，从而陷入了混战当中。
再看从左翼进攻的戚景通，情况也差不多，首先一通子弹杀伤数百贼人后，然后悍然冲杀入敌营，尽管斩杀了大批贼兵，不过最后同样陷入了混战。
王林儿沉稳老练，他率着三百骑绕到了敌营的后方，倒是没有直接冲营砍杀（虽然那样痛快），而是远远的开枪射击，要是贼军追出，立即打马后撤，重装了弹药后又调头杀来，气得那名贼将暴跳如雷。
且说谢二剑率着三百弟兄在敌营中左冲右突，忽见一名使双刀的女子异常生猛，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此时那名女子恰好也抬眼望来，但见此女头上盘着红黑相间的布巾，脑后留有双辫，皮肤白皙，竟然生得明眸皓齿，神彩飞扬。
谢二剑微恍了恍神，那名女子噗嗤的取笑道：“哎，那汉家郎，瞧么瞧？没见过美女么？”
谢二剑不由微窘，正恍神间，三名贼兵的长枪趁机从三个方向狠狠地捅了过来。
“哎，小心！”那名双刀女子急忙提醒，谢二剑一惊，双脚踩着马蹬借力一跃，竟然直接飞离马背近两米高，三杆“品”字形刺来的长枪便刺了个空。
谢二剑人在半空落下，双脚蓦地一字马张开，猛然收缩，堪堪把三杆长枪交叉夹住，然后胯下用力一绞，那三名偷袭的贼兵当场被绞得长枪脱手，有两个还踉跄跌倒。
嗖嗖嗖……
谢二剑重新落回马背上，三杆长枪连环掷出，将三名贼兵给钉死在地上。那名双刀女子不由眼前一亮，脱口赞道：“好俊的功夫。”
话音刚下，谢二剑手中的腰刀已经掷出，从双刀女子的头顶快如电闪掠过过，将一名企图从后面偷袭的秃顶倭寇给捅翻在地。
那双刀女子柳眉一挑，挥刀斩下这名倭寇的脑袋，她身后一名叫化兵立即喜滋滋地把人头收进了麻袋中。
“谢啦！”双刀女子对着谢二剑豪迈地拱了拱手。
谢二剑谈道：“谢就不必了，麻烦约束好你的手下，不要肆意抢夺属于别人的军功，否则别怪我五百营不客气了。”说完拔了一杆长枪，拨转马头杀往别处。
双刀女子愕了一下，继而目泛异彩，撇了撇小嘴，笑嘻嘻地：“哎哟，小子还挺傲的嘛。”
女子说完竟飞步追了上去，双刀上下翻飞，一连砍倒了数名贼人，然后示威地朝马背上的谢二剑扬了扬下巴。她身后的亲兵立即哇哇大叫，只是说的都是方言，谢二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鬼叫些啥，估计是在喝彩叫好吧。
谢二剑不由无语，拍马杀往别处，而双刀女子似乎和他较上劲了，谢二剑杀到那，她也跟着杀到那。但见两人一个马上使枪，一个步下双刀，竟然出奇的异常契合。谢二剑枪如游龙，枪枪致命，女子双刀似轮，刀刀毙敌。跟在谢二剑身后的五百营弟兄差点下巴都掉了下来，都有点怀疑谢老大跟此女操练过配合杀敌呢。
这时，徐晋已经在锦衣卫，以及一百名悍卒的护卫之下来到战场的外围，直浙总督的帅旗在凛凛的秋风中高高飘扬。
徐晋高倨在马背上，用千里眼观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战局，正讶然从哪跑出来一支如此凶悍的杂牌军时，却见北面又出现了一小股队伍，这支队伍约莫有两百人，队伍前面举着一面黑边红底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岑”字。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莫非这支奇袭贼营的杂牌军竟是打广西那边来的狼兵。
话说七月末时，徐晋向朝廷请求调广西儿狼兵入浙助战，朝廷已经批准了，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算算时间，狼兵也差不多到了。
正在徐晋琢磨着，那支举着“岑”字军旗的小股部队已经来到附近，看穿着打扮果然跟那支“叫化军”一模一样，显然是同属于一支部队的。
这时，“岑”字军旗下走出一骑马，向着徐晋这边的帅旗不紧不慢地走来，马上的骑士一身绿色的七品官袍，看样子竟是一名官员。此人来到附近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遥遥拱手行礼，并声高声问道：“敢问对面可是直浙总督徐大人？”
锦衣卫韩大捷神气地高声答道：“直浙总督徐大人在此，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顿时惊喜地再次施礼：“下官广西柳州知州周良，参见总督大人。”
徐晋闻言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微笑道：“周大人，请上前来说话。”

第0705章 战力很强，问题不少
周良，表字子敏，乃广西柳州知州，由于其人熟悉当地的民族风俗，且多与地方土官相交，所以朝廷特意委任他为监军，随同狼兵一道入浙，以免由于与汉民的风俗习惯不同而闹出乱子来。
在此有必要解释一下，狼兵的正确叫法应为俍兵，因为他们都是俍族人，也就是现在所讲的小数民族壮族，由于“俍”与“狼”同音，再加上这些出自穷山恶水的百姓民风彪悍，作战勇猛不怕死，所以便称之为狼兵。
这次入浙的广西狼兵共有六千人，不过却不是出自广西柳州，他们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田州（今广西百色一带），而负责统率他们的头领乃田州当地的一名土官，亦即是那名双刀女子，田州知事——岑蓝。
所谓的土官，就是小数民族自治的头领，由当地人自行推举出来，只要这个头领不造反，向朝廷纳税，朝廷便给予认可，一般会封为XX知事，允许他治理当地的内政，这跟咱们现在的民族自治制度差不多。
至于田州知事为何会是一名年轻女子呢？其中的缘由容后再解释，且说徐晋与狼兵监军周良相见寒暄完后，便好奇地问：“周监军，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周良捋着颌下长须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一言难尽啊！”
原来八月初，广西方面便接到兵部发来的加急文书，要求地方征调一支狼兵入浙抗倭，任务层层下达，最后便落到了柳州知州周良的头上，原因是他跟地方俍族土官是旧交。
话说在明朝时期，两广大部份地区还是未开化的南蛮之地，穷山恶水，遍地沼泽瘴气，猛兽横行，地方百姓不服教化，只听宗族头人的号令，根本不会鸟朝廷派驻的地方官员，在这些地方开展工作无疑非常困难，征兵就更是想都别想。
所以说，从广西征调狼兵入浙绝对是一件相当艰巨的任务，最终，这只烫手山芋传到了没有后台的柳州知州周良手中。
幸好，周知州不辱使命，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总算忽悠到田州的六千狼兵，八月初八开始动身入浙。不过，这一路上可把周监军折腾得不轻，这些狼兵干活卖力，作战勇猛不错，不过坏毛病也不少，毕竟是穷山恶水出来的一群土包子，见识少，眼皮子浅，特爱贪小便宜，所以一路上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与地方百姓摩擦不断，周监军几乎每天都忙着给他们擦屁股。
前不久，狼兵队伍路过浙江衢州府，就因为偷鸡摸狗的事，差点就跟当地的百姓大干起来，周监军又赔礼又赔钱这才平息了事件。最终，被搞得焦头烂额的周监军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请求衢州知府给他们准备船只，然后走水路前往宁波府。衢州知府也想尽快把这帮令人头痛的化外之民送走，于是便自掏腰胞征集船只，还附赠了一批粮食，点起鞭炮把狼兵欢送出境。
由于走水路，狼兵们便没有机会滋扰沿途百姓了，周监军总算安稳了几日，谁料行船至绍兴府嵊县时，这帮不省心的家伙又闹事了，有人顺了某艄公的一袋盐巴，结果那艄公上前理论时又被打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话说这几天几乎所有撑船的稍公都憋了一肚子气，借着这件事便爆发了，集体罢工，把所有狼兵都赶下船。
于是乎，周监军无奈之下只好带着狼兵登岸走陆路，这些狼兵坐了几天的船，早就闲得蛋痒，被赶下船反而高兴到不得了，一路上故态复萌，闹得鸡飞狗跳的。
说来倒也凑巧，嵊县正好距离余姚县不远，也就几十里的路程。八月三十日下午，当徐海率军偷袭余姚县时，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嵊县。
狼兵的头人岑蓝（双刀女子）得知后却是大喜，当即便决定连夜赶赴余姚县杀贼，周良自然不同意了，建议岑蓝先带人去宁波府向直浙总督徐晋报到，听侯徐总督的差遣。
然而岑蓝却没有听取周监军的建议，率军直扑余姚县城，理由是：战机稍纵即使，将在外君命也有所不受，更何况是总督之命。
周良虽为监军，但只是个光棍司令罢了，在军中说话比放屁都要无力，所以根本没人听他的，于是乎，便出现了眼前这一幕，狼兵趁着拂晓偷袭徐海的大营。
徐晋听完周良诉苦般的叙述后，不由恍然大悟，想当初文征明向他推荐广西狼兵时，便特意提醒过，这些化外之兵虽然彪悍勇猛，却可能难以操控，如今看来果然不假，不过没关系，只要能打，其他的可以慢慢调教。
正当徐晋和周良说话间，那边的战斗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六千勇猛凶悍的狼兵杀得贼军节节败退，再加上战力强横的五百营辅助，贼兵那抵挡得住，已经出现溃败的迹象。
“大帅，属下请求出战！”早就手痒难耐的亲兵队长赵大头大声请求道。
眼下大局已定，徐晋爽快地点头道：“去吧！”
一百骑负责保护大帅的亲兵不由大喜过望，眼睁睁地看着同袍浴血厮杀，他们的腰刀早已经饥渴难耐了，当下，一百骑悍卒在赵大头的率领之下旋风般杀出。
徐晋看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宋大眼，便一指贼营中军大帐前那面绣有“天差平海大将军”字样的大旗，打趣道：“宋大眼，俞大猷说你只要上了战场就是一员无双猛将，不过本帅觉得他有点夸大其词了。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样吧，假如你能夺下贼人那面旗帜，便算报答了本帅的恩情，随时可以自行离去。”
虽然明白徐晋有激将的意思，但是宋大眼还是一挺胸，傲然地道：“这有何难，老爷且看大眼如何斩将夺旗！”
驾……
宋大眼说完猛夹马腹，提着那根专门为他打造的镔铁棍箭一般飙了出去。

第0706章 斩将夺旗
徐海麾下的贼军本来就落于下风，濒临溃败的边缘，赵大头率一百骑生力军加入，更是让贼军如雪上加霜，有些被杀得胆寒的贼兵丢下兵器便想逃跑，不过却被徐海的督战亲军当场射杀了。
“逃跑者——死！”徐海亲手斩杀了数名逃兵，提着血淋淋的戒刀，神色狰狞地厉声大喝，总算暂时把麾下镇压住。
这时，宋大眼已经旋风般杀入了敌阵，手中差不多五十斤重的镔铁棍借着冲势点中一名贼兵的胸口，只听得卡嚓一声闷响，这名贼兵的胸口肉眼可见凹折下去，鲜血喷出近半米高，尸体像布偶般飞出了五六米远，端的威不可挡！
宋大眼胯下马速不减，眨眼间，镔铁棍扫中了第二名贼兵的面门，那货当场面孔血爆，脖袋卡嚓的歪向一侧，估计连颈骨都被巨力扫断了，而铁棍的余势不减，又碰碎了第三名贼兵的额骨……
坦克，没错，只能用坦克来形容宋大眼，这家伙此时狂暴得如同一辆坦克，一路辗压横扫，被他那根镔铁棍碰到挨着，皆是非死即残，只是短短数息时间，便有八名贼兵死伤在他棍下。
正面的贼兵们骇得心胆俱裂，发喊一声四散逃开，竟是没有人上前阻挡，不，有一个人敢。话说徐海麾下有一员贼将叫牛翱，这家伙同样长得五大三粗，臂力惊人，擅使一把三十斤重的朴刀，人送外号牛大力。
这时牛翱便打马向着宋大眼迎上去，厉声喝道：“那蓝眼睛的杂种，尝尝你牛爷的大刀。”
宋大眼这辈子最恨别人骂他杂种，神色狰狞地一棍横扫过去，当，牛翱那把朴刀当场被震得脱手飞出。
我的妈呀！
牛将军差点吓尿，双手十指折了四根，忍痛催马欲逃，结果被宋大眼追上，一棍砸爆了脑袋，连脖子都缩入了胸腔之中，胯下那匹战马悲啸着四蹄一软，直接便被巨力压得趴下。
“徐大人，你这名随从真乃无双猛士呀！”周监军骇然失声道。
徐晋亦震撼得无以复加，如果轮单打独斗，赵大眼肯定不是谢二剑的对手，不过说到冲阵杀敌，怕是谢二剑也有所不及，俞大猷说得不错，这家伙天生就是一名冲锋陷阵的猛将。
说话间，宋大眼已经单棍匹马闯入敌营纵深地带，距离中军大帐也就差二三十米的样子了。当然，宋大眼之所以这么顺利地闯入，完全是因为贼军的绝大部份兵力都被狼兵和五百营牵制了。正常情况下，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这种事太夸张了，是根本不可能的。
宋大眼如此勇猛，自然引起了徐海的注意，此时见到对方已经杀到自己的中军大帐附近，立即吩咐身边的亲兵：“干掉他！”
嗖嗖嗖……
几十支利箭立即便向着宋大眼攒射而来，宋大眼急忙挥起铁棍挡拨，不过脸门还是被一支利箭划伤，登时留下一条血淋淋的伤痕，只得策马绕开去。
“掩护大眼兄弟！”附近的戚景通厉喝一声，率着手下弟兄发起一波猛攻。
嘭……
宋大眼趁机打马直接撞倒一座军帐，加速往中军大帐前冲去，呼吸间便突进了十几米。
“拦下他！”徐海的头号马仔洪东冈厉声大喝，上百名亲兵便向着宋大眼蜂拥杀去。
“给我去！”宋大眼咆哮一声，手中的镔铁棍从身后大幅度往前抡圆了，直接脱手飞出。
呜……
那几十斤重的镔铁棍竟然打着旋转飞向十几米外那面旗杆，那呜呜的破风之声让人心胆俱颤。一众贼兵都下意识地猛缩脖子，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铁棍从头顶飞过。
啪啦……
铁棍的一头堪堪打在旗杆上，卡嚓一声，那根杯口粗的旗杆当场拦腰折断，绣着“天差平海大将军”字样的大旗轰然倒下。
“万胜！”戚景通振臂高呼，一众五百营悍卒亦齐声呐喊，那些狼兵见状也跟着鬼哭狼嚎，发起一波猛烈的攻击。
贼兵本来就处于颓势，眼见军旗竟然轰然倒下了，只以为中军大营都被端了，那里还有心恋战，哄的一声四散奔逃，任由督战的亲军如何弹压均无法挽回了。
徐海见大势已去，再不跑怕是性命难保，只得在亲兵的护卫下，向着临山卫的方向落荒而逃。
“哎，谢小子，那大个子比你还勇猛哟！”双刀女子对着谢二剑扬了扬下巴，揶揄般道。
谢二剑没有理她，探手取了得胜钩上的燧发枪，迅速地装弹，瞄准，枪口直指众亲兵簇拥之下的徐海，这货今日穿了一件金光闪闪的锁子甲，实在太好认了。
谢二剑双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枪口随着徐海身影迅速移动，果断扣动了板机。
砰……
滚烫的铅弹从枪口激射而出，只见数十米开外的徐海身形明显颤了一下，不过却没从马上跌下来，反而夹马加速狂奔。
谢二剑遗憾地把燧发枪重新挂起，刚才那一枪中是打中了，可惜没打中要害，正打在徐海的肩头上，估计被锁子甲挡了一下，杀伤力很弱！
“追！”谢二剑一声令下，率着五百营的弟兄追了下去。
“哎，等等艾！”双刀女子脚下如飞，追了上去，她披着的那件红披风就好像一面醒目的旗帜，一众狼兵马上像潮水般跟上。
见到贼兵败退了，余姚县城头上的守军和百姓们欢声雷动，县令仇禹畅快地仰天大笑道：“徐常胜，果然命不虚传，总督大人用兵如神，用兵如神啊！”
显然，仇禹以为这支狼兵正是徐晋派来偷袭的，哪料到只是适逢其会巧合罢了，当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万胜，万胜！”城头上的欢呼如山崩海啸一般。
谢迁这老家伙却是拉长了老脸，皱眉看着城外高高飘扬的“徐”字帅旗，喃喃地道：“这小子打仗倒是有点门道，奈何是个惯会媚上奉迎的腻臣。”
谢迁这句话虽是自然自语，但声音也不算小，至少旁边的仇禹就听到了，仇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这货反应倒快，立即便恢复如常，只装作没听到。
谢迁显然并不在乎，或许就是故意让别人听到的，他斜了仇知县一眼，老气横秋地道：“打开城门吧，老夫倒是要见一见这位徐常胜。”

第0707章 望门三寡
城门被厚达十几米的砖石杂木堵住了，要搬开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徐晋也没留在城外等侯城门打开，而是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远远地跟在大军后面追击倭贼溃兵，直浙总督的“徐”字帅旗始终威风凛凛地飘扬在大军身后。
这无疑是对大军的一种士气激励，同时也给倭贼们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每当徐海回头看到那面咬在身后高高飘扬的“徐”字帅旗，他就恨得咬牙切齿，偏偏内心又惊恐非常。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如今贼兵的败势已成，就算是大罗神仙在此也无法扭转败局了，徐海在亲兵的护卫之仓皇如犬，数千溃兵哭爹喊娘，只恨少生了两条腿，要么被追上来的五百营悍卒和狼兵杀死，要么四散逃入田野山林。
当徐海逃到海边，临山卫的营地附近时，还跟在身后的贼兵只剩下两千人不到了，足足损失了八成以上，不可不惨重。
“啊——！”徐海心中悲愤难当，禁不住仰天吼啸，他自起兵劫掠大陆，数月来攻城掠地，势力急剧鼓胀，而今日，终于尝到了惨败的滋味，而且是败在仇人的眼皮底下，其中的不甘和憋屈就可想而知了。
世上有两种仇是不共戴天的，一是杀父之仇，二是夺妻之恨。鲨王徐惟学是徐海的叔父，实际亲如生父，死在了徐晋手中；王翠翘是徐海梦寐以求的女子，当初徐海还打算把她一道掳劫出海娶为妻，如今伊人却在徐晋的怀抱。
所以，徐晋之于徐海来说，杀父之仇和夺妻之恨都全占了，徐海作梦都想把徐晋的脑袋割下来当尿壶，可惜现实却很残酷，现在他反被徐晋打得屁滚尿流，仓皇如丧家之犬，恨啊！
“大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啊，咱们还据有海盐和平湖两县之地，麾下兵力近三万，待咱们返回对岸的海盐县，到时再整兵与徐晋一决高下，鹿死谁手还未知呢！”头号马仔洪东冈安慰道。
徐海不由精神一振，对，自己麾下还有三万大军，鹿死谁手还未知呢。当下，徐海振奋精神，策马驰入临山卫的营地，并命令留守的两千贼兵立即准备开船。
那两千名留在临山卫的贼兵，见到大将军只带着一支丢盔弃甲的残兵逃回，均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急忙登船准备扬帆逃命，而此时，五百营的铁骑已经杀到营外了，劈头盖面就是一波密集的弹雨，顷刻死伤无数。
贼兵们此刻已经吓破了胆，争先恐后地往港口的船只拥去，任由贼将们如何喊破喉咙，均没有愿意殿后。即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这种情况估计也没人愿意牺牲自己，给别人争取逃跑的时间，就更遑论一群海盗了。
约莫半炷香时间，双刀女子岑蓝也带着狼兵陆续杀到了，那些狼兵见到沙丁鱼般挤在港口的贼兵，顿时一个个眼冒青光，就好像见到一堆金元宝似的，争相冲上去大肆砍杀，收割人头。
在此值得一提的，柳州知州周良之所以轻易忽悠到了六千狼兵，正是由于有徐晋当初给出的杀贼赏格，一颗海盗首级五两银子，一颗倭寇首级十两银子。对于穷得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俍族人来说，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所以他们在头人率领下兴冲冲地来了，一个月不到就赶了数千里路。
有句话叫啥，千里而来只求财，用在这批狼兵身上就再贴切不过了。这些家伙以七人为一个作战小组，其中就有三人是负责收割人头的，每人都随身带了三只大麻袋，求财之心便可想而知了，此时见到唾手可得的满地“金元宝”，那有不疯狂之理？
五六千狼兵把临山卫的港口码头挤得水泼不进，五百营的悍卒只能悻悻地在外围盯着，连枪都懒得开了，因为开枪把贼兵打死，首级最后还是便宜了这些狼兵。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海水都被鲜血染红了，海面上飘满了浮尸，仿佛修罗地狱。最的，只有十数艏贼船成功走脱，其余贼兵皆成了无头尸首。
此刻，徐海率着一众心有余悸的贼将站在船头上，看着岸上那群凶狠的狼兵，面色阴沉无比，肉痛得心如刀绞一般。这次出兵便宜没捞着，一万多大军就这样没了，还搭上了大量的船只，就连从王直那敲诈来的二十门佛郎机火炮也全没了，一百杆火绳枪同样丢失过半，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恨啊！
半个小时后，岸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当徐晋和周监军走入临山卫的营地时，狼兵们正在打扫战场。这些面黄肌瘦的家伙此时都咧着大嘴，一个个喜笑颜开地搬运战利品，有些作战小组则围着血淋淋的麻袋，在那里清点人头，掐着手指吃力地计算自己赚了多少两银子。
狼兵的头领岑蓝，此刻也是眉飞色舞，此女腰间围了一块类似围裙的东西，而围裙上缝了一只大口袋，此女的双手就放在大口袋中，老神在在地四周巡视着，还不时摸出一把零食往嘴里塞。
徐晋在远处见着不由有点啼笑皆非，监军周良摇头苦笑道：“蛮夷女子，倒是让徐大人见笑了。”
徐晋有些好奇地问：“对了？刚才听周大人说此女是田州知事，莫不成广西那边的女子也能当官？”
周良摇头道：“那倒不是，朝廷虽然允许地方推举头领，却不提倡以女子为土官，此女只是个特例罢了。”
徐晋不由来了兴趣，拱手道：“愿闻其详。”
周监军轻咳一下低声道：“此女叫岑蓝，乃归顺直隶州土官岑章之女，今年估计已经……二十有五了，一共嫁过三次！”
徐晋不由愕了一下，这个双手插在大兜里，还不时往嘴里塞零食的异族美女，竟然是已经嫁了三次妇人？
周监军表情精彩地续道：“不过前面两次都没有嫁出去，因为男方还在择日娶亲时都死掉了，一个是得病死的，一个是坠河淹死的。轮第三个男人倒是嫁成了，男方就是田州的土官岑孟。嗯，蛮夷地方跟咱们汉人不同，不避讳嫁给同姓。”
周监军叹了口气道：“本官跟田州土官岑孟倒是有点交情，可惜他福气薄，刚把岑蓝迎娶过门，还没进洞房，竟然在婚宴上醉死了。”
“她奶奶的，这么邪门，望门寡啊！”锦衣卫百户韩大捷不禁脱口道。
徐晋冷冷地瞥了韩大捷一眼，这货缩了缩脖子，知趣地闭上嘴。周监军摇了摇头叹道：“打那以后没人敢娶岑蓝姑娘，估计她自己也不想再嫁，于是就留在了田州。此女精通文墨，武艺不俗，而且还相当能干，为当地的百姓争取了不少利益，所以族人都拥戴她，推举她为头领，后来朝廷也承认了，封她为田州知事。这次下官之所以能说动她率狼兵入浙，有一部份原因是下官与她的亡夫岑孟是旧交。”
徐晋不由惋惜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二舅子，这么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竟是个寡妇，可惜了，要不然这姑娘跟二哥倒是挺般配的。
徐晋是绝对不信什么望门寡的，不过其他人都信，估计就连这位岑姑娘自己都信了，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二哥，去把岑知事请过来！”徐晋吩咐道。
谢二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向着远处的岑蓝行去。

第0708章 大胜入城
谢二剑行过去时，岑蓝正站在一堆战利品前，摆弄一支火绳枪，只听得旁边一名狼兵头目十分市侩地道：“头儿，这东西应该很值钱吧，我们一共缴获了三十六杆呢，反正也不会用，要不就卖给官兵吧，待会你问问那边的大官儿，看他出多少银子一杆，要是低于二两银子，咱们就不卖给他了。”
谢二剑差点便一头栽倒，皱起剑眉咳了一声，岑蓝和那名头目抬头望来，前者见到谢二剑，不由眼前一亮，自来熟般招手笑道：“谢佥事快过来，贼人的火枪好像跟你们五百营的火枪有点不同。”
谢二剑不由满头黑线，但还是行了过去，淡道：“西洋人的火绳枪如何比得上我们五百营的燧发枪，岑知事，请吧，总督大人让你过去一见。”
谢二剑说完便转身而行，行了两步忽又停下，冷声道：“战场上的斩获禁止据为己有，全部上交，这是军规，甭打歪主意，否则军法处置。”
那名狼兵头目挠了挠后脑勺，不明所以地问道：“头儿，什么意思？”
岑蓝道：“意思就是这些战利品都是朝廷的，咱们不能私吞。”
“呸，想得美，咱们族人用鲜血性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属于朝廷的，这小子太过份了，属下教训他一下。”这名狼兵头目眼露凶光，撸起衣袖便欲追上去教训谢二剑，结果被岑蓝一脚踹翻在地。
这名狼兵头目倒是皮实，被踹了一个跟头，马上便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不解地看着自家老大。
岑蓝寒着俏脸斥道：“瓦南，这里是汉家的地盘，咱们就得守人家的规矩，少给我惹事，再说，你打得过人家吗？别给我丢脸……”
这名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狼兵头目畏惧地低下头，唯唯诺诺地挨骂，服帖得像羔羊一般。尽管俍人的头领是大家推举出来的，不过却有着绝对的生杀大权，所有族人都得无条件服从。
岑蓝严厉地教训了属下一通，马上又恢复了邻家少女的模样，双手插在围裙的大兜里，一溜小跑追上谢二剑，笑嘻嘻地道：“谢佥事，等等艾啦！”
谢二剑站定脚步，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明眸皓齿，神彩飞扬的异族女子，竟然有点怅然。
岑蓝噗嗤地笑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
谢二剑不由微窘，皱眉警告道：“待会在总督大人面前不可如此无礼。”说完转身而行，岑蓝撇了撇小嘴跟了上去。
“大人，岑知事带到！”谢二剑带着岑蓝来到徐晋面前拱手施礼，后者也连忙把插在兜里的双手抽出来，豪放地拱了拱手道：“田州知事岑蓝，参见总督大人。”
徐晋打量了岑蓝一眼，越发觉得此女明眸皓齿，英气逼人了，微笑道：“岑知事不必多礼，本官介绍一下，这位乃五百营指挥王林儿。”
王林儿客气地拱了拱手，岑蓝也拱手还礼打招呼，倒是应对得体。
“这位乃五百营指挥佥事谢二剑。”徐晋继续介绍道。
岑蓝妙目俏生生地看着谢二剑，笑嘻嘻地道：“艾，原来你叫谢二剑啊，为什么不叫一剑？你有两把剑吗？”
韩大捷等锦衣卫差点失笑出声，有人甚至猥琐地瞄向谢老二的胯间，暗道，人家谢佥事可不是有两把剑，一把在手，一把在那里挂着。
王林儿不由暗汗，果然是蛮夷女子，要是换着汉家女子，哪个敢当众“调戏”男子。
徐晋这个现代人自然不觉这有什么，微笑着解释道：“谢佥事在家中排行第二，上面还有个大哥叫谢一刀，下面有个弟弟叫谢三枪。”
岑蓝咯咯地笑道：“什么刀呀剑呀枪呀的，莫不成谢佥事家里是开打铁铺的？”
谢二剑不由脸色一沉，周监军见状连忙斥道：“岑知事，不得无礼。”
岑蓝白谢二剑一眼，笑嘻嘻地道：“你这人开不得玩笑，行啦，不逗你了，还是总督大人好说话。”
徐晋不禁暗汗，又介绍了戚景通赵大头等五百营骨干。岑蓝却一指宋大眼问道：“总督大人，这位勇士你还没介绍呢！”
宋大眼刚才斩将夺旗时被利矢所伤，此时脸上留了一条可怖的血痕，扛着镔铁棍立在徐晋身后，像一座铁塔金刚似的。
“他是本官的亲随宋大眼，大眼，给岑知事见礼！”徐晋介绍道。
宋大眼把五十斤重的镔铁棍往地上一戳，四周的地面都震得抖了三抖，随意地拱了拱手。岑蓝欣赏地点了点头道：“总督大人身边果然猛将如云。”
徐晋微笑道：“如今岑知事到来，本官更是如虎添翼了。”
“徐大人谬赞了！”岑蓝扬起下巴，得意地拱了拱手，双手放下时却习惯性地往围裙的兜里插，意识到不对时急忙又把手抽出来，神色讪讪地呵呵傻笑，竟然有点憨态可掬。
谢二剑无语地掉转头去，没眼看啊！
“咳咳，总督大人，下官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岑蓝自我救场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正容问道。
“岑知事请讲！”徐晋越发觉得这位俏寡妇有趣了。
岑蓝瞄了谢二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西洋人的火枪值多少钱一支？”
谢二剑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这……女人还真敢问啊！
徐晋微愕，沉吟了片刻道：“西洋人的火绳枪造价几何本官不得而知，不过咱们的燧发枪造价得六七两银子。”
岑蓝眼前一亮：“这么值钱啊！”
之前兵仗局打造出一批燧发枪时，平均造价得十两银子，不过现在技术愈加成熟，所以造价也开始降下来了，但还是得花六七两银子。
谢二剑估计是担心这位真敢向徐晋开价卖枪，连忙插嘴道：“西洋人的火绳枪远比不上燧发枪，造价顶多就一二两银子。”
徐晋古怪地看了谢二剑一眼，二舅子向来不是多话的人啊，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有点反常！
幸好，谢二剑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岑蓝并未向徐晋开价卖枪，大家又寒暄了几句，徐晋便下令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救治伤者。
两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一共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两千人，缴获佛郎机炮二十门，战马五十多匹，火枪六十余支，大小船只八百多艏，以及各类兵器一大批，这无疑又是一场漂亮的大胜。
当然，狼兵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伤亡近千人，五百营损失倒是十分轻微，伤亡不足百人，这就是本身装备的优势。
接下来，徐晋留下一部分人马驻守临山卫的营地，便率着兵马返回余姚县城。此时，城中的百姓和守军已经把堵城门的砖石挖通了，县令仇禹率着一众地方官绅恭敬地出城迎接，不过，三朝元老谢迁没有到场，纵观整个大明朝，有资格让他出城迎接的人屈指可数，徐晋显然不在其中之列。
“下官余姚县令仇禹，参见总督大人！”仇县令见到锦衣卫簇拥着的徐晋，连忙郑重地颠了颠官袍的衣袖，然后率众上前行礼。
“参见总督大人！”一众官绅亦是恭敬地行礼。
徐晋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眼前本县的一众士绅，从容地道：“诸位不必多礼！”
又是一番介绍和寒暄，仇县令便邀请徐晋和诸将入城饮宴。此时已经是下午时份，徐晋和诸将均已饥肠辘辘，于是便随同入城去，五百营和狼兵则驻扎在城外，自有地方官绅杀猪宰羊慰劳。

第0709章 阴险的坑
仇知县把酒席摆在了县衙的二堂，陪席的除了县丞、主薄等地方官员外，还有十几名本地有头有面的世家士绅。话说余姚县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乃姚江学派的发祥地，历来名人辈出，譬如虞世南、谢迁、王守仁、黄宗羲等均是余姚人。
此时的县衙二堂中弥漫着诱人的酒香和肉香，一共摆了三席，徐晋、仇县令、监军周良、岑蓝等人居首席，武将的地位终究是低些，所以五百营众将，还有狼兵的几名小头目均被安排在次席。当然，王林儿戚景通等武将也乐得自在，跟一帮文绉绉的家伙同桌吃饭简直就是找罪受。
正当众人入席坐落，准备起筷时，一名衙役却急急脚地跑了进来道：“县尊大人，谢阁老来了！”
话音刚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昂然迈进了二堂大厅，老家伙尽管穿着朴素，但是气场却很足，在座的官员士绅皆是凛然离席迎了上去。
徐晋心中一动，在余姚县能被称为谢阁老的，应该就是三朝元老谢迁了，话说当初朱厚熜登基后还下过旨召他回京复职呢，不过谢老头却以年纪大为由拒绝了。
徐晋本来就不是喜欢拿捏架子的人，更何况这位谢阁老比自己的授业恩师费宏资格还要老，所以也跟着离席迎了上前。戚景通王林儿等人见到大帅都离席相迎，很自然都站了起来。
“在下徐晋，见过谢阁老！”徐晋十分客气地执晚辈之礼。
谢迁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徐晋一遍，见到眼前这名年轻人气质从容沉稳，风度翩翩，不由神色稍霁，淡道：“不敢当，老夫现在只不过是一名闲云野叟，当不得总督大人阁老之称。”
在场一众士绅均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如今朝堂之上“大礼议”之争正是激烈，以张璁、桂萼、霍韬为首的新贵派，对阵以杨廷和为首的濮仪派，斗得那叫一个满城风雨。
徐晋虽然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站过队，但他是皇上身边的宠臣，简在帝心，而当初张璁的大礼疏正是通过徐晋之手逞给皇上的，再加上霍韬也是徐晋的直系下属，彼此关系密切，所以朝臣都自动把徐晋归为新贵派，甚至认为他才是新贵派的幕后老大，张璁、桂萼、霍韬三人只是在台上摇旗呐喊的马前卒罢了。
谢迁如今虽然不在朝堂，但是朝堂大事还是十分关注的，他支持杨廷和，反对嘉靖帝为生父在大内立庙，反对嘉靖帝给生父的尊号前加“皇”字，更加反对嘉靖帝尊生父为皇考。谢迁认为，兴王朱佑杬生前没当过一天的皇帝，在尊号前加“皇”不合礼制，在大内立庙供奉，享受皇帝国礼更加万万不该。
所以，一众士绅都心知肚明，谢阁老现在就是冲着徐晋来的，这不，见面第一句话已经透出了淡淡的火药味了。
徐晋自然也察觉了谢迁语气不善，不过脸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道：“谢阁老言重了，仇大人，快快给谢阁老加座。”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谢老头虽然卯足劲而来，不过此时也不好发难，拄着拐杖昂然入席，不过这老家伙还算有点风度，并没有占据徐晋的首位，而是坐了次位，毕竟徐晋乃直浙总督，乃现职的朝廷大员，他这个退休的阁老也不能凌驾于上。
大家重新落坐，一众士绅的表情各异，内心却是雀跃万分，坐定定准备看一出好戏。同席的，估计就岑蓝这个异族女子浑然不觉，此女看着满桌的佳肴美酒，早就馋得摩拳擦掌了，见到众人起筷，立即便开启了吃货模式，酒到杯干，风卷残云。
在座一众士绅见状都傻了眼，不过，大家也不好跟一个异族女子计较，再加上此女吃得两腮鼓鼓的样子分外的可爱，毫无疑问，大家对美女的忍耐限度都很高，若是换着一个丑八怪，吃得跟只蛤蟆似的，估计都要出言喝斥了。
酒过三巡之后，谢迁轻咳了一声，众人不由精神一振，都知道好戏要开锣了，均放下酒杯筷子，只有岑蓝还在海吃胡塞，见到大家都停下手，此女还鼓着腮一脸的好奇。
谢迁皱眉睨了岑蓝一眼，捋着须振振有词地道：“三代以前，圣莫于舜。三代以后，贤莫于汉光武。徐大人以为然否？”
徐晋虽然连中五元探花及第，但只是把科举当成一块改变命运的敲门砖罢了，科举通关后便把四书五经束之高阁了，哪里有心思钻研什么学问，此时谢迁突然文绉绉地来了一句，徐晋一时倒不明白这老家伙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顺着对方的语气点头道：“然也！”
徐晋这一点头，在座的士绅瞬间表情精彩了，仇知县不禁暗暗摇头，这位徐总督终究是太年轻了，这么轻易就着了谢阁老的道儿。
谢迁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徐晋便知道坏了，果然，这老头立即抑扬顿挫地大声道：“三代以前，圣莫于舜，未闻追崇生父瞽叟；三代以后，贤莫于汉光武，亦未闻追崇生父南顿君。今皇上以小宗入继大宗，继承大明之皇位，理应以孝宗为皇考，入嗣孝宗一脉。
然而，如今皇上却听信佞臣张璁等谗言，欲在大内为生父兴献帝立庙供奉，并尊为皇考，如此置先帝于何地？此事于礼不合，有悖君臣父子之礼制，徐大人以为然否？”
徐晋不由恍然大悟，原来，谢迁这头老狐理是故意挖了个坑给自己跳，逼自己在“大礼议”中表态站队啊，麻麻批，这老头真够坏的！
话说徐晋之所以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表态站队，就是想置身事外。原因有两个，第一，徐晋觉得这种争论毫无意义，于国计民生没有半点益处，有空在上面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干点实事；第二，徐晋深知朱厚熜对父亲朱佑杬的感情之深，不给他老子弄个皇帝的称号是不会罢休。徐晋既不想左右朱厚熜，也不想因为这种事与一帮守旧但正直的大臣斗得你死我活。
所以，徐晋一直置身事外，只是把张璁、桂萼、霍韬这些人推到了台前。
但是，现在谢迁阴险地挖了个坑逼徐晋表态站队，如果徐晋此时对谢迁的话表示同意，那无疑站到了嘉靖帝朱厚熜的对立面上了。被自己最信任的臣子背后捅一刀，朱厚熜那小子估计要暴跳如雷了，一旦徐晋与朱厚熜君臣之间出现裂缝，那徐晋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所以说，谢迁这坑挖得不可谓不恶毒。当然，谢老头估计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恶毒，他会觉得自己是在坚持真理，只要制服了徐晋这个新贵派的幕后“老大”，还愁张璁这些跳梁小丑闹得出风浪来？
当然了，徐晋这时也可以表态反对谢迁的观点，但这无疑等于自打嘴巴，因为谢迁刚才问他“三代以前，圣莫于舜。三代以后，贤莫于汉光武”这句话对不对时，而徐晋已经表示认同了。
所谓的三代，指的就是夏商周，三代之前的圣人，没人及得上舜，而三代之后的贤君，没人及得上汉光武帝刘秀，而两人登基为帝后，均没有给自己的生父追封皇帝的称号。因此，谢迁的意思很明显，如今皇上要追封自己的生父为皇帝，那就是不圣不贤，就是有悖于礼制。
谢迁以上古舜帝，以及光武帝刘秀为论据，徐晋一开始同意了论据，现在再来反对谢迁结论，岂不就是自打嘴巴了？
所以，现在徐晋是骑虎难下啊，谢老头忒的阴险！

第0710章 从前有个光武帝
在现在看来，给什么人上什么尊号，只是一种文字游戏而已，于国计民生并无实际的影响，但在明朝就不一样了，在忠孝立国的大政方针之下，一个尊号，一个祭祀的规格，一个封赠，都让人们看到逾制甚至悖逆的迹象，轻者混淆视听，重者动摇国本。
正所谓封建礼法，礼甚至大于法，所有事情都得依礼依规，首先不能乱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上下尊卑次序。君父君父，在前为君者为父，孝宗和武宗都是在朱厚熜之前当的皇帝，朱厚熜与武宗朱厚照是同辈堂兄弟，不认武宗为父说得过去，但不认孝宗朱祐樘为父则万不该。现在朱厚熜变本加厉，竟打算尊自己没当过一天皇帝的生父为皇考，那就更加万万不该了。
假如兴王朱祐杬被追封为皇帝，那他的牌位是放在武宗的牌位之前，还是放在武宗的牌位之后？宫中还在生的张太后又该怎么安置，礼法一乱，那就全都乱套了！
所以在杨廷和、谢迁这些坚持皇族正统的大臣来看，朱厚熜这种追封生父为皇帝的做法，是有悖君臣父子礼制，是在动摇国本，是在企图树立兴王一脉为皇族正统，所以他们要据理力争，要拼了老命地反对。
因此，在现代人看来无聊透顶的“大礼议”，但在明朝大臣眼中却是了不得的大事。徐晋是穿越者，思想中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但在这件事的表态上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所以，徐晋此时面对谢迁给自己挖下的坑，顿时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表态支持谢迁，捅小皇帝朱厚熜一刀这种蠢事，徐晋自然不会去做，但表态反对谢迁吧，又等于自打嘴巴，不仅会成为官场文坛的笑料，还等于坐实自己就是一个阿谀奉承的滑臣。
此刻，谢迁睁大了老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徐晋，在座一众官绅也竖起了耳朵，等着徐晋的应对，只有岑蓝还在吃得津津有味。
“妈的，人老精鬼老灵，古人诚不欺我！”徐晋心中暗骂，在千军万马前也毫不变色的他，此时手心都禁不住渗出了一层细汗。
岑蓝此时终于发觉了气氛不对劲，再看徐大总督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入定模样，不由灵机一动，故作不解地问：“徐大人，汉光武是什么人？他很贤明吗？”
徐晋瞬间活了，轻咳一声道：“汉光武即是光武帝刘秀，东汉皇朝的开国皇帝，他是一位难得的贤明君主。”
“哦，那有多贤明？”岑蓝装出一副好学宝宝的模样追问道。
徐晋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微笑道：“说到光武帝刘秀，那就得从他出生的那天讲起了。
刘秀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出生于公元……咳，就是西汉建平时期，据说汉光武帝出生的当晚，有霞光照壁，而这一年，刘秀的生父南顿君刘钦房前长出了三株稷（小米），每一株都有九颗穗，比一般的稷长一两尺，真是出众稷啊，所以便给儿子取名为秀，就是出众的意思……”
徐晋前世喜欢读史，再加上本身口才极好，枯燥的史料稍加润色便滔滔不绝地讲出来，在座一众士绅不由傻了眼，这不是明摆着顾左右而言他嘛，还有完没完地讲起故事来，太过份吧？
谢迁更是气得胡子乱颤，不过老家历经三朝为官，且官至内阁辅臣，什么风浪没见过，所以他忍了，沉着脸听徐晋在那口若悬河，意思很明显，老夫让你讲，看你小子能讲多久，讲完了老夫再追问，逃得过初一，难道还逃得过十五？
一众士绅见状玩味地对视一眼，均耐着性子听徐晋“讲古”。
徐大总督端的是“秀”啊，从光武帝刘秀出生讲起，一口气讲到他如何在西汉末年崛起，最终一手建立了东汉皇朝，然后介绍他如何任人唯贤，善待功臣，总之，啪啦啪啦地讲了近半个时辰，尽管有很多是出自野史的穿凿附会之言，但是在场士绅竟然都听得入了迷。
咕噜咕噜……
终于，徐总督把面前的一杯茶喝光，然后站起来拱手道：“茶水喝多了，本官失陪片刻。”
“呵呵，徐大人请便！”一众士绅下意识地道，但话一出口才猛然意识到，徐晋这是打算借尿遁啊。
谢迁这时也猛然醒起，不由勃然变色，但这时徐晋已经离席，总不能喊住人家，不准人家放水吧，人有三急，屎可忍尿不可忍啊！
徐晋离开快步往外行去，经过次席时向谢二剑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会意，也跟着站了起来。然而，正当两人准备走出大厅时，一名锦衣卫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差点便跟徐晋撞了个满怀。
“大人，不好了，城外打起来啦！”这名锦衣卫急急地道。
此言一出，厅内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徐晋面色微变，沉声问：“发生何事？”
“五百营和狼兵打起来了！”锦衣卫喘着气道。
徐晋不由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徐海带人杀回来呢，原来是五百营和狼兵开片了，不由剑眉一挑，沉声问道：“因何事打起来？”
“好像是因为首级军功的事，一开始只是吵吵，后来就干起来的，不过都没动兵器，打拳头架！”
徐晋不由心中大定，不动兵器应该死不了人，估计是五百营不服气狼兵抢了他们的军功，于是回头对着还在那贪吃的岑蓝道：“岑知事，周监军，速速与本官出城弹压。”
“哦哦！”岑知事往嘴里夹了一块炒鸭舌，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跑了过来。
徐晋率着一众武将快步走出大厅，急急往城外而去。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份了，不过太阳还没下山，当徐晋在一众武将和锦衣卫的簇拥之下赶到城外时，但见营地上空烟尘滚滚，上百人正混战在一处打拳头架，而更多的人则在场外叫骂，给自己一方的人呐喊助威，乱成了一锅粥。
徐晋见状差点鼻子都气歪了，锦衣卫拔出腰刀厉声大喝：“总督大人在此，所有人立即停手！”
如今，徐晋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尤其是五百营的悍卒，一听到大帅来了，吓得急忙住手禁声。不过，狼兵却是不识得厉害，毕竟是野惯了的客军，也没亲眼见到徐晋一声令下，斩掉两千多颗脑袋的可怖情景，所以这些刺头儿根本不鸟锦衣卫，继续揪着五百营的人打。
幸好，岑蓝冲上去对着狼兵一通乱踹，叉着腰厉声斥骂，这些本来眼睛凶光闪闪的家伙立即夹着尾退了下去，有几个被打趴下的狼兵也战战兢兢地爬回本营地。
徐晋面色阴沉如墨，大步行入场中，目光冷冷地扫过两边，五百营这边的悍卒都畏惧地低下头，而狼兵这边却截然相反，一个个吊儿锒铛的，有人甚至挑衅地迎上了徐晋的目光。
徐晋剑眉挑了挑，这帮桀傲不驯的家伙，看来今天不给点颜色瞧瞧，自己还真是带不了，沉声喝问道：“刚才谁打的架，全部给老子站出来！”
以赵大头、鄢浪、皮十一为首的几十名五百营军卒马上低着头站了出来。岑蓝目光凌厉地扫过手下的狼兵，以瓦南为首的几十名狼兵歪头耷脑地行了出来，不过却站得歪歪扭扭的，让人见着窝火之极。
徐晋此时面色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淡淡地道：“说吧，为什么打架？”

第0711章 十招之内
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参与打斗的几十名五百营军卒均低着头沉默无言，而另一边的狼兵也没人出声。
“刚才打架不是很神勇吗？现在都成哑巴啦？赵大头，你来说！”徐晋目光徒然变得凌厉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两拍。
赵大头咬了咬牙愤然道：“大帅，他们砍了毛大禄的首级。”
徐晋面色徒然变得铁青无比，毛大禄这个兵他有印象，那是第一批被选入五百营的悍卒，当初在山东时就跟随自己征战了，现在竟然被狼兵砍了脑袋？
“此话当真？”徐晋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字字如同冰粒般，叮叮当当坠落地，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机蓦地弥漫开来，站在旁边的岑蓝不由面色大变。
徐晋如今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积威日重，再加上身经百战，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气势可不开玩笑的，平时他温文尔雅客客气气的倒没啥，一旦发起威来，即使身为二舅哥的谢二剑都会心惊胆颤，就遑论其他人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以徐晋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散发开去，刚才还站得歪歪扭扭的狼兵此时都凛然地站直了。
赵大头大声道：“大帅，这种事就算给属下十个胆子也不敢乱说，本来今日在收殓牺牲弟兄的遗体时没找着毛大禄的首级，咱们便怀疑是被狼兵砍掉了，所以刚才登记功劳时特别留意了狼兵逞上的首级，结果……毛大禄的首级还真让他们装进麻袋里面了。”
鄢浪也红着眼咬牙切齿地道：“大帅，咱们弟兄出生入死，为国身捐躯，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但是，这人死了还要被自己人砍下脑袋拿去请功，受此等身首异处之辱，大帅您来评评理，这气不气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五百营悍卒皆是血贯双瞳，钢牙紧咬，捏住了拳头。狼兵这边估计也是自知理亏，纷纷低下头，岑蓝此时已经面色煞白，胸口急剧起伏，从一名亲兵手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厉叱道：“到底是谁干的？滚出来！”
瓦南嚅嚅地道：“头儿，人头是捡的，不是砍的，已经还给他们了，他们还咬着不放，这事不能全怪咱们啊。”
唰……
刀光暴闪，岑蓝手中的弯刀已经架在了瓦南的脖子上，叱道：“是你干的？”
瓦南面色徒然变成了死灰色，急忙道：“头儿，不是我。”
这时，一名衣衫褴褛的干瘦男子从人群中战战兢兢地行了出来，这名男子约莫三十岁许，生得面黄肌瘦，青筋凸显，在这种深秋时节还穿着单薄的夏衫，脚踩一双破草鞋，鼻头红通通的，不知是害怕还是冷的，正在瑟瑟地发抖。
“赤木，是你干的？”岑蓝厉声喝问道。
这名狼兵惊恐地点头道：“头儿，是我干的，不过人头的确是捡来的，不是砍的。”
徐晋剑眉挑了挑，这货虽然一脸惊恐不假，但是说话时眼神游离，估计毛大禄的人头就算不是他砍的，他也肯定知晓是官兵的人头，但是这货贪便宜，顺手把毛大禄的人头也装进麻袋中换赏银。
刷……
刀光如同匹练般闪过，血光飞溅，这名叫赤木的狼兵当场少了一条手臂，断手丢落在尘埃，鲜血顷刻染红了半边身。
不过这名狼兵倒是硬气，左手捂住血如泉涌的伤口，愣是没有痛叫出声，面上也没仇恨不愤之色，面色苍白地伏首跪地道：“头儿，我错了！”
“向五百营的弟兄道歉！”岑蓝冷冷地道。
赤木忍着痛大声道：“五百营的兄弟们，是我贪小便宜拿了那位弟兄的首级，对不起！”说完便失血过多晕死过去。
包括赵大头等人在内的五百营悍卒见状都不由微微动容了。岑蓝收刀归鞘，行到徐晋面前单膝跪地道：“徐大人，下官管束无方，请大人责罚。”
徐晋面色冷沉，他本来还打算杀人立威的，但被岑蓝抢先这样一搞，倒是不好再下狠手了，这位岑知事没事总爱把双手插在围裙的大兜里，一副纯纯的村姑傻大姐形象，谁知内里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是省油的灯啊。
徐晋目光扫过一众狼兵，冷冷地道：“上月中旬，观海卫杀良冒功，上至指挥使，下至普通军卒，共计一千六百八十四人全部斩刑。如今此人拿同袍的首级冒功领赏更为恶劣，本该处以极刑，但其言不知是官兵，本帅便姑且听之，饶他一命，如今此人已经受了岑知事惩罚，此事便作罢。”
岑蓝正暗松了口气，徐晋却是话锋一转道：“但是，本帅在此重申，杀良冒功者——斩。戮同袍之首冒功者——斩，抢夺他人军功者，剥夺所有军功，视情节给予杖责。”
在场的狼兵均是凛然低头。
徐晋又道：“另外，尔等在军中斗殴，目无军纪，但凡参与斗殴者，一律处以十军棍，可有异议？”
赵大头慨然道：“我等只想替毛大禄讨还公道，即使被大帅打死也无异议。”
狼兵这边面面相觑，最后也表示了服从，于是乎上百名汉子当场光屁屁挨了十军棍，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烂。不过，一场矛盾冲突亦就此化解了，五百营悍卒的怨气消解部份，徐晋也杀了一通狼兵的痞气匪气。
然而，正当冲突双方准备各自回营时，谢二剑却是喝道：“岑知事且慢，此事还未算了结。”
岑蓝挑了挑柳眉道：“谢小子，你还想怎么样？”
谢二剑比徐晋大两岁，今年二十三岁，而岑蓝已经二十五岁了，这一声老气横秋的谢小子，让谢二剑很是气结，沉声道：“你们还得把抢去的军功还给我们五百营。”
岑蓝怒道：“你凭什么说咱们抢你们的军功！”
谢二剑淡道：“不少倭贼是我们杀死的，却被你们狼兵无耻地割去首级，这难道不是抢？”
岑蓝眼珠一转，反诘道：“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们杀的？要是你们杀的，为什么不割首级，留给别人割！”
谢二剑不由怒道：“强词夺理，要不检查一下，你们斩获的首级，其中肯定有被燧发枪击中的痕迹。”
“对，必须把咱们的军功还回来！”五百营一众悍卒齐声道。
徐晋没有出声，在感情上他自然站在五百营这边的，但此事他也不好出面，就由双方的将领自行解决好了。
岑蓝恨恨地剜了谢二剑一眼，怒道：“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大度点别跟小女子计较，这次就算了，下次不抢你们的便是，行不行！”
谢二剑不由无语，你这娘们提着双刀战场砍杀时比谁都猛，这时倒装起女人来了？冷道：“若是其他还好说，但军功是众弟兄用性命和鲜血换来的，必须得给他们一个交待。”
岑蓝自知理亏，但又不甘心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颗首级五两银子啊，想想都肉痛，于是鼓着腮气道：“好，谢小子，只要你能在二十招之内打赢我，首级便还级你们，如何？敢不敢？”
谢二剑傲然道：“十招又如何！”
岑蓝立即打蛇随棍上地道：“那就十招，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谢二剑淡道。
王林儿皱了皱眉，凑到谢二剑耳边低声道：“小谢，这娘们的武艺不差，别大意了！”
谢二剑胸有成竹地道：“十招足够了！”
岑蓝撇了撇嘴道：“小心风大闪了舌头！”说完竟是抢先一拳击向谢二剑的小腹，同时狡黠地道：“第一招！”
我擦，要是换成个男的，五百营一众弟兄保证大骂无耻了。

第0712章 女大三抱金砖
岑蓝抢先一拳袭向谢二剑的小腹，同时狡黠地道：“第一招。”
幸好谢二剑反应神速，小腹蓦地收复了数寸，双脚也不见怎么动，身形却是硬生生地后移出半尺，险之又险地避过岑蓝的偷袭，要是换成其他人，估计这一下就得痛成弯腰缩卵的熟虾米了，不要怀疑此女拳头上的力量，绝对不比男人弱多少。
岑蓝一击不中，嘴上却大声数道：“第二招。”
在场的五百营悍卒不由愤然大声鼓噪，太无耻了，自己出手算一招，别人后退躲避也算一招，哪有这么计数的，分明就是耍赖皮嘛。
岑蓝对于四周不满的鼓噪置若罔闻，迅速踏步上前，又是一记手刀劈向谢二剑的脖子一侧，同时娇叱一声道：“三招！”
徐晋不由无语了，这无赖耍得真是……光明正大！
谢二剑不由大怒，他不躲了，左手啪的把岑蓝的手刀格开，右拳嘭的一拳猛击对方小腹，猛烈的拳风把后者的围裙都吹得飘起。岑蓝面色微变，错步急退避过，不过嘴上还不忘数道：“四招，五招！”竟是把自己后退躲避也算一招了。
谢二剑估计也有点急了，纵身一跃，十指箕张似钢钩，势若苍鹰搏兔从天而降，浑身骨头竟然发出啪啦啦的声响，那股气势端的霸道无比，普通人估计光是看着就吓傻了。
岑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此时她无论是左闪右避，还是后退均来不及了，谢二剑这招已经封死了她的所有退路，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举掌相迎。
只听得啪的一声大响，两人拳爪两撞，岑蓝面色徒然白了两分，身形也矮了半尺，往后踉跄一步，差点就一屁股跌坐在地。论力气女子本来就弱于男子，更何况谢二剑这招从天而降，本来就占了便宜。
此时，谢二剑人在半空借力来了个后空翻，双脚回旋蹬向岑蓝的胸口，不过最后似乎意识到不妥，双脚硬生生地收回，狼狈落地站稳。
戚景通见状嘿笑道：“原来小谢也会忴香惜玉啊，刚才这一脚要是蹬下去，估计胜负已经分出了。”
王林儿皱眉道：“那样岑知事怕会伤得不轻。”
然而，谢二剑手下留情了，可是岑蓝却是笑嘻嘻地竖起三根指头道：“谢小子，还差三招了。”
谢二剑不由面色微黑，脚下用力蹬地，身形快如电闪地扑，疾抓岑蓝的咽喉，然而后者的反应让人差点一头栽倒，此女竟然掉头就跑，还高声数道：“第八招！”
这时谢二剑都禁不住要骂一句麻麻批了，一众五百营悍卒更是齐声骂娘，有人则大摇其头，料定这次军功要不回来了，如此……狡猾的女子还真是世上少有。
谢二剑这时显然也发狠了，一招飞鸟投林式的疾扑，落地后骨碌碌的数个前滚翻，竟然探手堪堪抓住了岑蓝的左靴，前者娇呼一声扑通摔倒。
“好！”一众五百营悍卒狂喜欢呼，然而话音刚下，岑蓝已经挣脱了靴子，翻身便要一个鲤鱼打挺跃起。
谢二剑那会放过此等最后一搏的机会，此时他前滚翻的余势未歇，双腿一张，直接就骑在岑蓝的身上了，后者刚挺起纤腰准备鲤鱼打挺，于两人便以不可描述的姿势撞在了一起。
“噢！”岑蓝这条“鲤鱼”还没挺起就夭折了，闷哼一声重新躺直在地，谢二剑正是怒火纵烧，倒没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点不可描述，他右手蓦地变得赤红，赤阳掌，按在了岑蓝雪白的脖子上。
岑蓝只觉被高温的火炭烫了一下皮肤，痛得啊地娇呼了一声。谢二剑略略把手移开，恶狠狠地喝问道：“认输？”
岑蓝面色通红，羞恼地道：“输就输嘛，那么凶干嘛，你弄疼人家啦，快起来！”
谢二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人家柔软的小腹上，顿时像被火烧了屁股般跳了起来，此刻，四周静得落针可闻，无论是五百营还是狼兵，均是眼神怪怪的。
岑蓝狼狈地爬起来，单脚跳呀跳呀，捡回靴子重新穿上，俏脸布满了羞涩的云霞，恨恨地瞪了谢二剑一眼，掩着脸跑回狼兵大营这边。
徐晋既惊且笑，原来这位大姐也会害羞啊，还好还好，随口问旁边的周监军道：“周大人，俍族禁止与汉人通婚吗？”
周良轻咳一声道：“这个……应该没吧，不过根据当地的风俗，土官一向只跟土官联姻，讲究门当户对。”
徐晋顿时有了计较，只要不禁止异族通婚就行，至于说到门当户对，试问有哪个土官比自己二舅子有前途？
那边，岑蓝掩着脸狼狈地逃回狼兵的阵形，一众亲兵马上围上来，瓦南恨声道：“头儿……那谢小子欺人太甚了，属下这便去教训他，给您报仇出气！”
嘭……
瓦南话音刚下就挨了岑蓝一脚，神色讪讪退到一旁。岑蓝绷着俏脸斥道：“长本事了你，先打赢我再放大话吧！”
瓦南顿时无语凝咽，他确害打不过岑蓝，不甘地道：“头儿，那咱们要把军功还给五百营吗？”
岑蓝气乎乎地道：“愿赌服输！”不过马上又加了一句：“他们有证据证明的首级就还。”
瓦南眼前一亮，立即露出市侩的笑容道：“好哩，属下晓得了，保准教他们一颗都拿不走。”
嘭……
可怜的瓦南又挨了头人一记猛踹。
另一边，谢二剑回到五百营，受到了弟兄们英雄式的欢迎，喃喊欢呼声响彻云霄，不过，谢老二此刻精神却是有点恍惚，屁股上那软绵绵的触感依旧挥之不去。
“厉害了谢老大，哇哈哈，痛快！”
“太长脸了，特别是谢老大最后骑在那娘们身上那一刻，哦也，爽歪歪！”
“谢老大，快快从实招来，你用什么弄痛了人家？”一名猥琐的悍卒大声道，瞬间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要是以往，谢二剑保准给这家伙的屁股上踹上两脚，但此时却是被调侃得面色通红。戚景通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小谢，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娘暖床啦，如何？岑知事模样漂亮还能打，关键有这样无耻狡猾……咳咳，这样聪明机灵的媳妇儿罩着，以后根本不用担心会吃亏！”
王林儿点了点头道：“对头，小谢不妨考虑一下吧，我觉得人家姑娘对你也有意思。”
谢二剑哭笑不得地道：“你们出的那门子馊主意，人家可是有夫之妇了。”
“岑知事的男人不是没了么，咦，莫不成小谢你介意人家是寡妇？嘿，小声地告诉你吧，根据某家过来人的经验，岑知事很有可能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戚景通挤眉弄眼地道。
谢二剑脸上微窘，好奇地低声问：“老戚，你如何瞧得出来，可别蒙我！”
戚景通淫笑道：“此女走路双腿紧凑笔直，眉毛凝而不散，处子腮红未退，有九成还是原封货，小谢呀，岑知事虽然比你年长几岁，但正所谓女大三抱金砖啊，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啊，得抓紧呀！”
韩大捷那货很不识趣地插口道：“老戚，那女人是望门寡啊，你这是把谢家兄弟往火坑里推呀，听我的，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容易，以谢家兄弟的条件，要什么美女没有？”
戚景通白眼一翻：“你懂个屁，千金难买心头好，一般的庸脂俗粉哪入得小谢的法眼，要不然以小谢的条件，还犯得着打光棍？咱们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能活到现在都是命硬的茬，怕个鸟的望门寡。小谢，听哥的，抓紧上，这仗一打完，人家就得回广西田州了，到时可别后悔！”
谢二剑显然意动了，往狼兵的营地看了一眼，咬牙道：“好，我尽管试试！！”
戚景通这头牲口哈哈大笑道：“这就对了，真男人，见到喜欢的就上，当年老哥我要不是厚着脸皮向大帅要了小蝶，某家的儿子还不知在哪个女人的肚里待着呢。”

第0713章 干柴烈火
说实在的，徐晋还真有点忌惮谢迁这个阴险的老家伙，差点就栽人家挖的坑里了，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的，不过，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嘛。
于是乎，第二天安排处理好临山卫的防务后，徐晋便率着五百营和狼兵启程回宁波府。当然，徐晋之所以走得那么急，倒不全是为了避开谢迁这个老东西，因为经此一战，徐海已经伤筋动骨，所以接下来，徐晋打算集中力量先把王直给彻底打垮。
余姚县与宁波府相距也就百余里，所以尽管大军差不多中午才启程出发，但傍晚时份就到达了宁波府城外，而此时，奉命回援的昌国卫已经驻扎在西城门外了。
话说前天晚上，徐晋便派出快马赶去奉化县召昌国卫火速回援，结果昌国卫刚回到宁波府城附近，捷报就传来了，围困余姚县城的倭贼已经被五百营和狼兵联手击溃。
且说徐晋等人回到宁波府城东门外，钦差副使夏言率着一众地方官绅在城门外相迎，就连传旨钦差赖义也来了，一个个笑逐颜开，见面便恭贺总督大人大胜凯旋。
徐晋向众人介绍了狼兵头领岑蓝，以及监军周良，彼此免不了又是一番客套寒暄。完毕，夏言满脸春风地道：“徐大人，府衙中已经准备好酒宴，正好为大人，以及诸位将军庆功洗尘。”
“如此甚好，入城！”徐晋意气风发地打马入城，一众文武官员浩浩荡荡地簇拥在身后，如同众星拱月。
俗语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过，徐大总督今日却是喜事连连，正当大家热热闹闹地喝着庆功酒时，一骑快马飞驰入城，送来了一个大喜讯。原来，江西军和绍兴卫终于攻破了定海县，斩杀、俘虏超过七千之余，关键还活擒了王直麾下的头号人物毛海峰，毕日将押解回宁波府听侯徐晋发落。
话说江西军和绍兴卫八月十二日就开始攻打定海县了，至今历时足足二十天。定海县之所这么难破，皆因定海县城三面环水，护城河又大又深，再加上城中贼军兵多粮足，委实让人头疼。
本来，江西军和绍兴卫还不可能这么快拿下定海县城的，不过就在昨天晚上，城中的士绅秘密串联，派出由家丁护院组成的敢死队，趁着深夜偷袭了县衙，还把贼首毛海峰给俘虏了，随后打开城门放官兵入城，要不然还真有得打。
徐晋看完江西军和绍兴卫送来的捷报，禁不住哈哈大笑，毛海峰落网，王直这伙海盗便基本等于废了，难再翻得起风浪来，届时只要派出一支水师剿灭金塘岛，那便万事大吉。
一众官绅和将领听闻定海县也收复了，更是喜上眉梢，于是气氛就更加热烈，大家酒到杯干，尽情地欢饮。
徐晋是老大，所有人人都向他敬酒，招架不住的徐总督便打算找二舅子帮忙挡驾，结果抬眼一扫，正好见到二舅子飞快地往岑蓝的腕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而后者吃得美滋滋的，趁着大家不注意，也飞快夹了一块鱼腩送进谢二剑的嘴里。
徐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一对狗男女，勾搭得也太快了吧，干柴烈火，干柴烈火啊！！
这顿庆功宴足足喝了近两个时辰才算结束，徐晋尽管已经十分克制，但还是有了五六分醉意，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离开府衙，返回临时总督衙门，而二舅子和岑蓝不知早早溜哪里花前月下了，说不定正在做干柴烈火的事呢。
“老爷！”徐晋刚回到近院，屋内的几对妙目便齐齐望来，王翠翘、初春初夏这两颗小白菜都在屋中，估计都在等他回来。
“恭喜徐大人凯旋！”王翠翘站起来笑盈盈地一福，精心打扮过的花魁更是美得如凡间仙子一般。
如今形势一片大好，徐晋心中畅快，看着眼前这位绝代风华的倾国美人，更是心猿意马，借着几分酒意搂住了王翠翘柔软欲折的纤腰，原地旋转起来。
王翠翘惊呼一声，湖绿色的罗裙翩翩扬起，美不胜收，初春初夏拍掌咯咯欢笑。徐晋转了好几圈，这才把佳人放下，后者估计是有些晕眩了，俏脸红扑扑地伏在徐晋怀中，良久才羞涩轻捶了徐晋一下嗔怪道：“大人满身酒臭，赶紧去洗浴更衣吧。”
徐晋暗汗，倒是唐突佳人了。接下来，徐老爷便在两名孪生俏婢的服侍下沐浴更衣，至于有没有趁机干了点干柴烈火的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夜凉如水，秋虫唧唧。刚沐浴完毕的徐老爷更显得唇红齿白英俊不凡，竟把诸女都看得有点面红心跳。初春这小蹄子浪里个浪地跑去厨房，很快便端回来一盘蒸得金黄的阳澄湖大闸蟹，光看那卖相就让人禁不住垂涎三尺。
不过可惜的是，今日是九月初二，有星无月，要不然在月下剥蟹，再听一曲王翠翘的天籁之音，那简直就是神仙般的享受，当然，在灯下欣赏美人剥蟹剔膏也不错。
卡嚓一声，初夏熟练地掀开一只大闸蟹的外壳，用勺子滔出里面金灿灿的蟹膏，醮了点姜蒜拌的佐料，然后喂到徐晋的嘴里，见到老爷吃得香，又喜滋滋地剥了一只。
王翠翘的十指娇嫩如新剥的青葱，用竹签灵活地挑出蟹脚中的白肉，那认真的恬淡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出尘之美，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幅让人赏心悦目的图画。
王翠翘把一勺蟹肉送到徐晋的碗里，见到后者在看自己，不由俏脸一热，微嗔道：“大人看我干嘛？”
初夏噗嗤失笑，一语双关地道：“老爷这是吃着碗里瞅着锅里呗！”
王翠翘顿时霞飞双颊，芳心扑通通地乱跳，自从上次在杭州，两人确立了关系后，她已经做好自荐枕席的准备，只是战事紧张，徐晋很快又带兵南下宁波，再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余了。正是心心念得很，这才跟着赖太监一起从杭州南下宁波，谁知差点便落入了贼僧徐海的手，幸好最终有惊无险。
看着眼前不胜娇羞，予取予求的顷城美人，徐晋哪有不心动之理，不过不久前才跟两名俏婢干柴烈火地煮了两锅香喷喷的大米饭，徐总督此刻倒是没那么逼切的需求了，而且有些事还是水到渠成的好，跟王大家弹弹琴，风花雪月，听听曲子岂不是更有情调。
夜渐深了，凉意初透，蟹已经吃完，大家在烛光下一边听着秋虫浅唱，一边闲聊家常，倒也是其乐融融的，不用打仗的日子就是好。
徐晋舒服地伸了伸懒腰，如今局面已经控制住了，形势一片大好，但今年怕是不能回家过年喽，想到家中的妻儿，浓浓的思念便悠然而生，不由怅然轻叹了一声。
王翠翘那双充满灵气的妙目瞟了徐晋一下，柔声道：“徐大人可是记挂着京中？”
徐晋点了点头道：“不知不觉离京大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婢子也很想夫人他们了，小少爷应该会行会说了吧！”初春托着红扑扑的香腮自言自语地道。
王翠翘低下臻首默不作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失神间，凉凉的小手已经被徐晋的大手握住，暖洋洋的。
“翠翘，江南事了我们便归京，待路过山东时，我带你回故里走走。”徐晋温声道。
王翠翘心中一暖，恬然地点了点头，嫣然一笑道：“翠翘近日正好作了一首新曲子，徐大人可想听？”
徐晋求之不得了，精神一振道：“洗耳恭听王大家仙音。”

第0714章 百业萧条
破坏要比建设容易千百倍，一座数十甚至上百年才繁荣起来的城镇，往往一场战争就能轻易将之摧毁殆尽。宁波府虽然没有被倭贼直接攻破，但这座昔日繁华的大城市也明显萧条冷清了许多，甚至可以用一落千丈来形容，街道两旁近三成的商铺都关门歇业了，往来的百姓大多面有饥色，大量破家的难民在街上茫然地游逛。
当然，宁波府之所以百业萧条，除了战争带来的创伤，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海禁。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像宁波府这种海滨城市，最发达的产业就是海上贸易，朝廷也一直在这里设有市舶提举司，接待前来朝贡贸易的外国使团，宁波府当地的经济也因此而大受裨益。
然而，自从去年初发生两伙倭国贡使争斗事件后，朝廷不仅关闭了市舶提举司，还下令厉行禁海，这自然对宁波府的经济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而今年五月份，夏言又率兵摧毁了走私贸易中心双屿港，查抄销毁海船，这更是进一步打击了宁波府的经济，待到王直徐海等人起兵造反劫掠，宁波府的经济又遭到了第三重打击，而且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说，宁波府的士绅百姓痛恨夏言也不是没道理的，士绅豪强的利益严重受损就不消说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希望能有米下锅，全家老少不用挨饿受冻，而夏言打击走私让他们没有饭开，他们自然就痛恨，甚至怀念起许栋王直等人的好来，他们虽然违反国法了，但至少繁荣了宁波的经济，让这里的百姓挣到钱，人人有工开有饭吃。
客云楼是宁波城中一座中档的食肆，如今还开门营业，不过生意却很清淡，眼下正是中午饭点，大堂内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桌客人，毕竟大家荷包都是瘪的，舍得下馆子打牙斋的只是少数。
这时，一名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行了进来，靠窗那一桌立即有人招呼道：“李掌柜，这边坐。”
李掌柜便行了过去坐下，与另外两名同样商贾打扮的男子搭台。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问道：“李掌柜今天吃点什么？”
“来一份小葱拌豆腐，一碗白米饭！”
那店小二笑容顿时垮了，讪讪地问道：“不来点酒肉？”
李掌柜翻了个白眼道：“酒肉不用钱？”
“呃……李掌柜稍等，香喷喷的小葱拌豆腐马上来！”店小二讨了个没趣，垂头丧气地行了开去。
李掌柜这才嘟哝道：“老子都快捧破钵行乞了，有哪个闲钱吃酒肉？”
同桌两名商贾亦苦笑着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咋的？李掌柜的蜂窝煤生意也不好做？”
“别提了，好几天没开市了都。”李掌柜满肚子怨气地道。
“现在天气还不是很冷，等过段时间入冬下雪，生意就该好起来了。”一名商贾安慰道。
李掌柜叹道：“难啊，大家都穷，谁舍得花钱买煤取暖过冬，都收集柴禾去了，毕竟省下银钱多储口粮实在点。幸好进的货不多，要不然鄙人今年就要血亏了，等储备的货卖完，鄙人就准备转行了。”
同桌的两名商贾同病相怜地叹起气来，李掌柜挑了眉问道：“何老板，你是做纸笔生意的，应该不会太差吧？”
何掌柜苦笑道：“还不是一样，比以往少了三成客人左右吧。”
李掌柜有点妒忌地道：“才少三成！”
何掌柜顿时不爽地道：“哎哟，老李，你这话就不中听了，什么叫才少了三成，莫不成老子没生意你才高兴？”
“你至少还有钱赚，鄙人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不行，这顿饭得你请。”李掌柜市侩地道。
何掌柜怒道：“放屁，凭什么让老子请你，有本来你让钦差副使夏言请！”
李掌柜悻悻地道：“呸，姓夏的就算请老子还不吃呢，要不是这忘八蛋吃饱了掌着多管闲事，老子的生意能一落千丈？大家犯得着勒紧裤头带过日子？”
大堂中正好有一桌吃饭的书生，做计是附近书院的学员，听闻一个鄙陋的商贾竟然辱骂钦差，立即便站起来一人呵斥道：“岂有此理，你这自私鄙陋的商贾，自己生意不好竟辱骂朝廷命官。”
李掌柜冷笑道：“要是好官鄙人骂他作甚，要是孬官，为什么不能骂？他夏言在宁波府胡作非为，弄得民不聊生，鄙人就算当面也敢骂他！”
书生愤然道：“简直一派胡言，弄得民不聊生的是王直徐海之流，要不是夏大人镇守宁波府城，早就被倭贼攻破了。你不骂烧杀抢掠的倭贼，反而骂夏大人，这是哪这门子道理！”
李掌柜嗤声道：“要不是夏言围剿双屿港，逼得人家走投无路，人家会造反作乱？再说，宁波府也不是他夏言守住的，要不是总督徐大人率军奇袭打败了贼首毛海峰，他夏言能守得住？就别往他脸上贴金了。”
那名书生皱眉道：“厉行海禁是朝廷的旨意，夏大人只是依国法行事，哪里做错了？”
李掌柜估计怒了，口不择言地道：“朝廷就不应该禁海，这是把咱们这些靠海的百姓往绝路上逼！”
“你这自私自利的商贾辱骂朝廷命官就算了，竟然还敢诽谤朝廷国法，饶你不得，来来，这便跟我去官府讲清楚！”
“对，扭他去见官，这条老狗口口声声辱骂朝廷，说不定是个私通倭贼的奸细。”同桌的书生纷纷义愤填膺地站起来。
李员外不由面色一变，心中后悔不迭，同桌的两名商贾也是面色大变，若是李掌柜被扣上反贼的帽子，那他们两个同桌的怕也会被牵连。那何掌柜急忙站起来陪笑道：“几位公子息怒，李掌柜因为心情不好才胡言乱语，你们都是读圣贤书之人，何必跟我得市井商贾计较呢。对不住哈，你们这顿饭钱我出了，算是向诸位公子赔礼道歉。”
李掌柜这时也清醒过来，连忙也站起来点头哈腰地道歉道：“鄙人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诸位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对不住哈！”
幸而，这几名书生心地也不坏，见状便也不再跟李掌柜计较，只是教训了几句便继续坐下来吃饭。
“老李，你呀你呀，都一把年纪了，让我怎么说你好！”在同桌两名商贾的低声抱怨中，李掌柜一额冷汗地重新坐下，倒是不敢再乱发牢骚了，老实地吃他的小葱拌豆腐去。
正在此时，又有一名穿戴土豪的男子走了进来，那何姓商贾眼前一亮，立即站起来热情的招手道：“罗员外，还真是巧啊，这边有位置！”
此时行进来的赫然正是徽商罗龙文，这家伙身旁跟着八名青衣家丁，还有两名婢女在旁侍候，尽显土豪本色。
罗龙文思索了片刻才笑道：“你是……何掌柜，还真是巧啊！”
那何掌柜只是个小商贾，跟罗龙文这种大财主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不过这家伙做的是文房四宝生意，之前从罗龙文那里进过徽墨，所以曾经见过面。
何掌柜见到罗龙文终于记起自己，只觉面上大大有光，于是便得意洋洋地向同伴作介绍，并邀请罗龙文拼桌。
罗员外的两名婢女和家丁看到桌上那碟豆腐，均露出了鄙夷之色，只吃豆腐的寒酸家伙也好意思邀请自家老爷拼桌！
罗龙文本来就是豪爽大方之人，于是邀请几位一道到二楼雅间吃大餐。于是乎三名小商贾便兴奋地跟着上了二楼，毕竟跟罗龙文这种大土豪共进午膳的机会非常难得，对方手指缝间随便漏点食，也足够他们盘满钵流了。
话说自从许栋和王直被出事之后，罗龙文俨然成为了徽商的旗帜人物，上个月还被选为徽商财团的新会首。另外，之前在嘉兴府崇德县，罗龙文与徐总督并肩作战打跑了贼人，事后受到的了朝廷的赏赐和褒奖。
所以如今罗员外在商界的名气很响，有徐晋这座“靠山”在，即使是省级的官员都对罗员外礼敬三分，所以罗员外现在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徽墨在江南江北卖得超火，而且他还开始做起盐货生意来。

第0715章 全面反击
罗龙文把何老板李老板等三名小商贾邀请上了二楼雅坐，并豪爽地点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款待，正当大家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时，本来冷清的大街却突然人声鼎沸起来，人叫马嘶的好不热闹。
罗龙文连忙打开窗户往街上看个究竟，何老板等人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但见街上正有一队杀气腾腾的官兵押着几辆囚车经过，而囚车内关着不少犯人。街道两边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还往车内的犯人吐口水扔石块。
“咦，那人不是王直的义子王滶（毛海峰）吗？他之前还在双屿港帮忙打理生意，鄙人见过他。”李掌柜脱口道。
果然，前面那辆囚车中坐着一名三十岁许的男子，尽管形容憔悴，不过文雅的外表还是透着一种书卷气，此人正是王直的义子毛海峰。毛海峰曾在日本长期居住，精通倭语，而且懂得西洋语言，算得上是个允文允武的“海归”，之前还满怀雄心壮志，要跟直浙总督徐晋一较高下，只是现在却成了徐晋的阶下囚。
罗龙文居高临下地看着囚车中的毛海峰，神色颇有点复杂，他跟王直、许栋均是徽州歙县人，自然也认识王直的义子毛海峰了，而且曾经还打过交道。
此时，何老板摇头道：“前天便听说官军收复了定海县，活捉了贼首毛海峰，诚然不假，如今官兵果真把人都押回来了，这位仁兄怕是要抄家灭族了吧。”
“还能咋的，俗语讲得好，成王败寇，造反不成就是这个下场。”李老板插嘴道。
“毛海峰被抓，王直估计也差不多了，死路一条喽。”何老板拉长声调道。
李老板撇了撇嘴：“嘿，那可不一定哦，王直人在茫茫大海之上，有船有枪有炮，官军就未必奈何得了人家，大不了逃往倭国，官兵亦是鞭长莫及。依我看啊，李光头那种人砍了就砍了，王直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有黑吃黑，要不是夏言围剿双屿港……”
“老李，你又来了！”何老板连忙使眼色提醒，李老板耸然一惊，这才醒起罗龙文跟总督徐晋交好，若是把自己这番话跟总督大人提起，哪自己这颗脑袋岂不是要凉凉？那位可是狠人呐，上个月初才在城外砍了两千多颗人头。
李老板一念及此，不由吓出一身冷汗，讪讪地道：“随口说说哈，王直起兵抢掠百姓，自称徽王，这种人死不足惜，该杀！”
罗龙文若有所思地瞟了李老板一眼，又目送着街上的囚车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转弯处，估计是押送去府衙大牢了。
没错，犯人确是被押到了府衙大牢，沉重的铁门哐当地关上，毛海峰神色惨然地跌坐在潮湿发霉的草堆上。数日之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镇海大将军，出则亲兵浩浩荡荡，入则妾婢环侍，如今却成了枷锁加身的死囚。之前还妄想过跟直浙总督徐晋一较高下，雄心勃勃似虎，转眼间却成了人家的阶下囚，空对铁窗沮丧如犬。
正当毛海峰对着大牢的四壁沮丧时，徐晋却在总督衙门中接待了诸将，除了还在义乌练兵的俞大猷外，江西军、绍兴卫、昌国卫、狼兵、五百营诸将均到齐了，正是精兵强将，济济如云。
当着众将的面，徐晋宣布三天后犒赏三军，届时将会把杀敌的赏银，还有死伤士兵的抚恤发放下去。一众将领皆是喜气洋洋，特别是狼兵头领岑蓝，喜得笑成一朵花，她早就盘算过了，这次狼兵能拿到一万五千多两赏银，加上死伤者的抚恤，起码超过三万两，到时就可以给手下的兵添置御寒的衣物装备，还能存下一大笔银子带回家乡，真好！
岑蓝从围裙的大兜里摸出一块蜜饯吃得喜滋滋的，又给旁边的谢二剑递了一块，后者立即像小狗般张嘴叼了去。
徐晋在台上看到两人的小动作，不由暗汗，轻咳了一声喝道：“安静，下面本帅将要分派任务，都认真听好了，若是出了纰漏，本帅将依军法处治，绝不姑息。”说完目光凌厉的瞪了岑蓝一眼，后者正准备从兜里掏食。
岑蓝动作一僵，乖乖地把手缩了回来，暗吐了吐舌头低声撒娇道：“剑哥，你妹夫凶人家啊！”
谢二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作入定状，低声道：“禁声，你是没见过妹夫连我也凶！”
“没用的男人！”岑蓝恨恨地踩了谢二剑的脚面一下，后者咧了咧嘴没敢动。
这时，徐晋已经拿着指挥棒行到沙盘模型的前面，众将很自然地围了上去，谢二剑和岑蓝连忙也围了上来。
这个沙盘模型是徐晋专门找工匠做的，按一定的比例大致构造出大明沿海的地形，并且标上了主要的城镇名称。
接下来，徐晋便点着沙盘开始分派任务了。首先江西军、绍兴卫、昌国卫的任务是扫清宁波府沿海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伙，并且准备水师围剿金塘岛。出海作战不同于内陆，得做好详尽的准备，而且江西军不熟悉海战，得操练一段时间。
其次，任命俞大猷为浙南参将，率军扫荡台州府和温州府等地沿海作乱的海盗和倭寇，必要时南下福建增援当地的卫所军。因为如今福建沿海有三伙海盗闹得很凶，分别是邓文俊、林碧川和沈门。当地的官兵围剿不力，让这三伙海盗的势力不断发展壮大。不过，俞大猷此刻不在场，所以这条命令将以文书的形式送往义乌。
第三，任命岑蓝为嘉杭参将，王林儿为苏松参将，狼兵和五百营将联合出击，渡过杭州湾攻打嘉兴府海县盐的徐海部残余势力，继而挥师北上松江府，围剿细川武殊和织信美子这两伙倭寇。
徐晋分派好任务后大声问道：“大家都清楚了没，谁还有疑问？”
一众将领均意气风发地大声道：“末将明白，定当奋勇杀敌，不负大帅所托！”
岑蓝拱手道：“大帅，末将有个请求！”
徐晋点头道：“岑参将请讲！”
岑蓝啪的敬了个军礼道：“大帅，我们狼兵是客兵，对地形不熟，能不能把五百营的谢佥事调过来协助末将？”
此言一出，在场一众将领均眼神暧昧地向谢二剑望去。徐晋笑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准，谢佥事，本帅任命你为游击将军，到狼兵协助岑参将。”
瞬时全场哄堂大笑，谢二剑脸色通红，大声道：“末将领命，不过，大帅是不是也给末将一个参将的名头？”
众将再次哄堂大笑，岑蓝鼓起香腮恼道：“谢小子，官职比本姑娘低，你觉得丢价是不是？”
在此有必解释一下，明朝的武官制度有点混乱哈，卫所军武官从大到小分别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千户、百户、把总、小旗。
但边镇地区的边兵，又或者一旦打起仗来却又有另一套武官系统，分别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将军等等，所以游击将军职位居于参将之下。
谢二剑轻咳了一声道：“是有点掉价……算了，游击就游击吧！”
岑蓝小腰儿一叉，眼睛一瞪，谢二剑便很没骨气地妥协了，又引得众将一阵哄堂大笑，欢乐无比。
三天后，徐大总督又在宁波府城外举行了盛大的犒赏三军活动，把赏银和抚恤全部发放下去，并且亲手为杀敌过十者颁发“勇猛”笠帽，一时间全军士气高涨爆棚。
嘉靖二年九月初八，全军开拨，磨刀霍霍地杀向自己的军事目标，一场全面的反击战拉了序幕。

第0716章 罗龙文毛遂自荐
今年六月底，倭贼们骤然发动，战火迅速延绵至大明万里海疆，朝野上下震动，徐晋临危受命，担任直浙总督抗击倭贼，刚开始时，他手底下只有一群阿斗兵，被搞得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因为着急上火而长了满嘴泡。
但是现在不同了，经历了数场大捷，官兵们的胆气都上来了，再加上丰厚的奖赏，所以人人士气高涨，现又有狼兵、江西军、五百营这三支中坚部队的加入，可以说，如今徐晋麾下精兵强将如云，尽可高枕无忧了，扫平倭贼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自从九月初八，麾下一众兵将奔赴各地后，徐晋便当了甩手掌柜，第二天的九月九重阳节时，还有暇带着王翠翘和两名孪生俏婢出门登高游玩呢，而钦差副使夏言也开始着手恢复清丈土地的工作，并且试图重振宁波府的民生经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便至十月初，天气越来越冷了，寒冬宣告到来，不过喜人的战报也像雪片般纷纷传回了宁波府。
首先，狼兵和五百营在嘉兴府崇德县外大败徐海部主力，继而追杀至海盐县城下，共计斩杀并俘虏七千余人，十日后又收复海盐县，斩杀并俘虏上万倭寇。徐海率着八千余残兵退守平湖县，基本上等于废了，彻底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再看宁波府这边，在江西军、绍兴卫和昌国卫的联手之下，宁波府沿海出没的几股小型海盗已经基本肃清，此时正磨刀霍霍，准备出海攻打金塘岛，擒拿贼首王直。
当然，最猛的还要数俞大猷，这家伙被徐晋任命为浙南参将，率着五千余从义乌招募到的悍卒，一路由台州府扫荡至温州府，纵横近数百公里，共计扫灭海盗和倭寇十六伙，累计擒杀七千余人，已经远远超过本身的兵力，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派人向徐晋报捷。
徐晋不得不感叹，名将不愧是名将，真不是吹的，天生就是领兵打仗的料，假以时日，此子将会成为大明军界一颗闪闪生辉的将星。
而扫灭了台州府和温州府的倭贼后，俞大猷又马不停蹄地南下，进入福建省地界，兵锋直指福建沿海势力最大的三伙海盗，分别是邓文俊、林碧川和沈门这三伙人。如今被俞大猷盯上了，这三伙海盗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
嘉靖二年十月初三，天色灰蒙蒙的，北风凛冽，寒意蚀骨，估计将会有一场雨雪。宁波府城，临时总督衙门后院中，房间内燃起了两只煤炉，炉中的蜂窝煤烧得正旺，室内暖意融融。
煤炉上架着一只锡壶，此时壶中的水已经烧开了，正是泉涌如鼓浪，王翠翘伸出一只皓如霜雪的玉手，提起锡壶开始淋壶沏茶。
茶叶是韩闯前不久送来的河口红茶，冲出来的茶汤金黄明澈，淡淡的桂圆香味泌人心脾，茶汤入口醇香回甘，正是河口红茶中的极品——正山小种。
话说如今河口红茶的生意越做越大了，前不久韩闯还特意运了两船货来到苏杭一带销售，顺道给徐晋捎来十斤红茶极品。
由于天气寒冷，诸女均已换上了冬装，王翠翘一身缎青色的襦裙，外罩粉红色比甲，纯白色的羽毛披肩更是衬托得她玉骨冰肌，眉目如描似画。初春初夏这对孪生俏婢亦分外养眼，两张一模一样的俏脸让人目不暇接。
一边烤着炭火，一边品尝着醇香的红茶，再与身边几位如花红颜触膝闲谈，徐老爷惬意得都不想动了，要是此刻再来一场雪，一边笑看窗外飞雪连天，简直没有更完美了！
不过，雪没有下，沥沥淅淅的寒雨倒是落下了，还夹杂着细小的冰粒，敲得瓦面的得作响。
其实下雨也不错，徐晋喜欢听雨，但就在此时，有不开眼的人却上门拜访了。
支嘎……
门被推开，二牛那货挟着一股寒风走出来，嗡声道：“老爷，徽商罗龙文在外面求见。”
初春初夏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老爷讲《白蛇传》，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蛋顿时垮了下来，王翠翘显然也有些不悦，罗员外这种天气还登门拜访，着实恼人的很。
徐晋皱了皱眉道：“罗员外可有紧要事？”
二牛点头嗡声道：“应该有吧，要不然又冰又雨的他跑来干嘛？罗员外也不像是吃饱了撑着的人。”
诸女噗嗤的失笑出声，徐晋不禁哑然，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冡啊，这段逍遥日子过得，啧啧，自己连脑子都变迟钝了，竟然被二牛这货寒碜了一把。
“让他在客厅稍侯，我待会就过去！”徐晋挥了挥手，二牛憨笑着退了出屋。
初春初夏连忙给徐晋拿来厚衣，王翠翘亲自给徐晋系上了大麾，柔声道：“天雨路滑，大人走路仔细些，别又摔着了！”
徐晋想起在了杭州那一幕，不由暗汗，那一晚自己在王翠翘的院子狠狠摔了一跤，差点没把屁股摔成两瓣，不过也是那一晚，两人敞开心扉，最终确立了关系。
看着眼前肌肤欺霜赛雪，温柔款款的绝代美人，徐晋心中一热，用力搂着王翠翘的娇躯往怀中拥了拥，胸前那一对柔软的丰挺，触感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王翠翘羞恼地擂了某人一记小粉拳，徐晋捉住那粉拳亲了一口，笑道：“很快就回来！”说完撑着油纸伞走入了寒雨中。
戴着斗笠的宋大眼也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双手拢在袖子中，一言不发地跟在徐晋身后，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随从。
话说自从那天斩将夺旗之后，徐晋便言明，宋大眼可以随时离开，可是后者却认为斩将夺旗还不足以报答完徐晋的恩情，所以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留在徐晋身边当随从。
言归正传，且说徐晋来到前面客厅，徽商罗龙文已经在厅中等候，也不知是穿的衣服太多，还是确实长胖了，罗员外看上去富态了很多，也更加有福气了。
“参见总督大人！”罗龙文见到徐晋行进来，连忙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徐晋和罗龙文也算是老朋友了，当在崇德县还并肩作战过，正是从那时起，徐晋才对这位商贾另眼相看，这位虽然是个商贾，但一身胆气比大多数地方官都强，带着十几名家丁就敢跟倭贼干架。
“罗员外不必多礼，请坐！”徐晋把油纸伞交给宋大眼，脱了大麾挂上，然后招呼罗龙文坐下。
两人分宾主坐落，自有仆人奉上热茶。徐晋喝了口茶便开门见山地问：“无事不登三宝殿，罗员外所来何事？”
罗龙文小心翼翼地道：“听说总督大人正打算出兵围剿金塘岛？”
徐晋剑眉皱了皱，他虽然对罗龙文另眼相看，但不代表一名商贾可以堂而皇之地向自己打探军队的动向，淡道：“罗员外为何问起这个？”
罗龙文连忙赔不是道：“倒是鄙人唐突了，只是鄙人跟王直是同乡，如果大人允准，鄙人愿意亲自走一趟金塘岛，劝王直向大人投降，能免去一场兵刀也是好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眼下已经入冬了，天气寒冷，金塘岛还真不好打，况且王直有人有船，要是远遁大海深处，官兵亦是无可奈何。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那亦十分不错，关键王直麾下还有不少海船，如果能收编过来，倒能省下不少造船的银两和时间。
“罗员外有几成把握？”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罗龙文苦笑道：“鄙人不敢确定，尽力一试罢了，若是不成事，大人也没有损失不是？”
徐晋笑道：“说的也对，那罗员外尽管试试，若是能劝服王直投降，本官给你记奇功一件。”
罗龙文大喜，拱手道：“鄙人这便着手准备，不过要取信王直，总督大人最好还是手书一封招安文书，让鄙人带上岛去，否则王直恐怕不会相信。”
徐晋也是爽快，当场写下一纸招安文书，并且盖上了直浙总督的关防。
罗龙文郑重其事地把招安文书收入怀中，对着徐晋拱手道：“总督大人，出海之前，鄙人还得见一见王直的义子毛海峰，请大人允准。”
徐晋倒不担心罗龙文会图谋不轨，毕竟王直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谁沾上谁倒霉，但如果罗龙文能劝降王直，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大功，所以徐晋爽快地道：“准了！”
“谢大人信任！”罗龙文欣喜地道：“事不宜迟，鄙人这便去一趟府衙大牢。”
徐晋微笑道：“去吧，本官静候罗员外佳音，不过本官在此得提醒一二，此去祸福难料，罗员外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
罗龙文胸有成竹地笑道：“大人放心，鄙人与王直还算有点交情，大家又是同乡，此去又不是要害他，谈不妥离开便是，他也不至于为难鄙人。”
徐晋点了点头，挥手目送着罗员外走进风雨之中。

第0717章 有故人来
沥港位于金塘岛西北隅，是金塘本岛与其附属小岛大鹏山所构成的天然良港，呈弧形。自从王直占据了金塘岛展开走私贸易后，沥港便变得繁荣起来，每日进入的船只不知凡几。
不过，近段时间，繁荣了数个月的沥港却又渐渐冷清起来，这两天甚至直接封港闭市了，港口两边均修筑起大量的防御工事，几十艏快船在海面上游弋往来，一副戒备森严的架势，气氛紧张而沉闷，就好像眼下阴云密布的苍穹。
话说自从“镇海大将军”毛海峰在宁波府外吃了大败仗，继而“伏波将军”徐元亮又丢了奉化县，金塘岛自然就断了大量物资的供应，王直的海贸走私生意立马大受影响，那些外国商人拿不到货，自然都不来了，沥港便渐渐变得冷清起来。
当定海县被官兵收复，“镇海大将军”毛海峰被俘虏的噩耗传回来后，沥港更是彻底打回了原形，大部份海商都不来了，甚至王直麾下部份海盗也偷偷地溜了，因为大家都明白王直快完蛋了，官兵很快就会派出水师围剿金塘岛。
王直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惊慌失措之余，更加后悔自己当初昏了头，竟然答应徐海入寇大陆，还作死地自称徽王，弄得现在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假如当初低低调调的做生意多好啊！
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王直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只能顽抗到底了，所以他封锁了沥港，在岛上大量修筑防御工，准备迎战前来围剿的官兵。
王直不是没有想过远遁倭国，不过却舍不得好不容易才挣下的这份家业，更何况不拼一把如何甘心，而且他手下的海盗派系林立，没有了沥港这条财路，大家都未必肯跟他走。
这时，天空下起了冷雨，扑索索地敲打着两扇寒窗，王直紧了紧身上的裘服，可还是觉得身上冷，于是关上了窗户，走到火炉旁边坐下，但是身体暖和了，心却还是冷的。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两人挟着一股寒风行了进屋，斗笠和蓑衣还在哗哗地淌着水。两人解下了雨具放好，行到火炉旁向王直行礼道：“王爷！”
这两人分别是“伏波将军”徐元亮，还有倭寇头目宇久盛定。徐元亮是王直的义子之一，当初负责镇守奉化县城，不过被俞大猷和昌国卫三两下就摞翻了，带着数百残兵狼狈逃归大海，后来就一直待在金塘岛上。如今王直最倚重的毛海峰被官兵擒下了，王直不得不重用才能逊了一大截的徐元亮，让他负责岛上的防务。
宇久盛定则是王直麾下实力最强的倭寇，此人原是倭国沿海小岛的一名领主，率三百倭寇加入王直麾下，目的自然是为了发财了，这几个月来，宇久盛定也确实得到了不少好处，赚了不下十万两白银，回报率可谓相当高。
“以后别叫我王爷了。”王直出神地盯着炉中的火炭，连头都没有抬。
宇久盛定眼中闪过一丝卑鄙，徐元亮则改口道：“义父，大陆那边来了位故人要见你。”
王直愕了一下，皱眉问道：“什么故人？”
“他自称是义父的同乡罗龙文。”
王直不由脱口而出：“竟然是他。”
“王员外认识此人？”宇久盛定目光一闪问。
王直点头道：“此人确是鄙人的同乡好友，子夜（徐元亮表字），快请他进来。”
徐元亮答应了一声行出屋去，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一名锦帽貂裘的富态男子便被带了进来，赫然正是徽商罗龙文，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青衣小帽的家丁，不过这名家丁身量高大，而且双眼还是淡蓝色的，竟然正是宋大眼。
原来那天罗龙文毛遂自荐后，先是到了府衙大牢见毛海峰，经过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交谈后，终于把毛海峰给劝服了，毛海峰还写了一亲笔信交给了罗龙文，让他带给义父王直，劝他接受朝廷的招安。
另外，罗龙文还找到了王直已经七十多的老母亲，经过一番劝说，老人家也十分配合地口述了一封家书，劝儿子主动回大陆投降自首，争取朝廷宽宥处置。
一切准备妥当，罗龙文便向徐晋辞别，准备出海前往金塘岛。正所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对于罗龙文这种未雨绸缪的办事风格，徐晋自然十分欣赏的，而且对其劝降王直的信心也大大增加，于是便特意派了宋大眼保护他上岛，顺便观察岛上的兵力和防务部署，为谈判破裂后的强攻做准备。
还是那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徐晋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能谈成就最好，谈不成就直来硬的！
且说罗龙文进了大厅，立即满脸笑容地快步走到王直的跟前，拱手行礼道：“本固（王直的表字）兄，好久不见！”
王直这半年来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这时突然见到同乡好友，既惊喜又亲切，眼眶竟然有点湿润了，激动得站起来握住罗龙文抱拳的双手，语无伦次地道：“含章兄，鄙人还以为这辈子再无相见之时了，今日在此得见故人，大慰平生，快坐！”
罗龙文见状顿时又淡定了几分，看来自己这次是来对了，王直现在慌得很啊，那就好办！
两人重新落座后，王直命人奉上茶水，又向罗龙文介绍了屋内的徐元亮和宇久盛定。话说徐元亮虽是王直的义子，但跟毛海峰不同，毛海峰是养子，是王直养大的，所以罗龙文也认识，徐元亮则不然，是王直前几年才认的义子，所以罗龙文未曾见过。
彼此寒暄过后，王直便试探道：“敢问含章兄从何处来？”
罗龙文微笑道：“从宁波府来。”
此言一出，徐元亮和宇久盛定都不由脸色微变，因为直浙总督徐晋如今就在宁波府。王直神色有点不自然了，自嘲：“鄙人如今是朝廷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反贼，人人避我如蛇蝎，唯独含章兄飘洋过海来看望鄙人，实属难得！”
“鄙人这次登岛，除了看望本固兄，其实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罗龙文道。
王直不由心中一动，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和罗龙文虽然还算有点交情，但还没到让对方舍命来访的地步，所以猜测罗龙文是受了官方的委派，否则罗龙文肯定不敢如此堂而皇之来找自己的，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哦？含章兄有什么紧要事？”
罗龙文瞟了一眼倭人宇久盛定，王直马上会意，找了个由头把宇久盛定支了出去，后者离开时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凶光。
“好了，如今没有外人，含章兄请直言吧！”王直略带期待道。
罗龙文的本意是让王直把徐元亮也支走的，但见王直似乎并没那个意思，显然对徐元亮十分信任，于是开门见山地道：“本固兄，鄙人这次是奉了直浙总督之命前来招安的！”
王直虽然已经猜到了几分，但闻言还是激动得有点颤抖，吃吃地道：“含章兄此话当真？”
王直很有些意外，同时惊喜无比，如今官兵正气势如虹，他每天寝食不安的，就是担心官兵会来围剿自己，没成想直浙总督徐晋竟然想招安自己。
罗龙文微笑道：“这种事鄙人哪敢开玩笑，这里有总督大人的招安文书一封，本固兄还请过目！”
罗龙文说完把徐晋那封招安文书取了出来，交到王直的手中。

第0718章 权力是毒药
王直接过罗龙文递来的招安文书，仔细地阅了一遍，再端详过文书上那枚直浙总督的关防大印，确认无误后不由心花怒放，因为文书中言明，只要他王直接受招安，以往种种罪行均可既往不咎。另外，招安文书中并没有封赏许诺等字眼，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可信度更加高了，如果文书中大书封赏之言，王直反而觉得不靠谱，有诱降之嫌。
当然，王直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年了，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完全相信，他把招安文书递给了义子徐元亮，后者看完后皱眉道：“罗员外，不是小侄不相信你，只是此事关乎所有弟兄的身家性命，光凭这样一封招安文书怕是不够吧，况且，那直浙总督徐晋说话能算数吗？”
罗龙文脸色一正，肃容道：“徐大人向来一诺千金，自然是说话算话的，不怕实话跟你们说吧，如今官兵的水师已经万事俱备磨刀霍霍了。鄙人与本固兄乃同乡好友，实在不忍看他刀斧加身，这才毛遂自荐，主动向总督大人提出登岛招降，正好总督大人也体恤士兵民力，又念及岛上不少人原是沿海百姓，于是便答应让鄙人姑且一试，否则今日前来的就是浩浩荡荡的竖船利炮了。
说句不中听的，你们如今的实力，在官兵水师面前简直就是螳臂当车啊。如今南京军器局和兵仗局正在全力铸造佛郎机炮和燧发枪，江西军、绍兴卫、昌国卫均装备了两成的燧发枪，佛郎机火炮也多达百门，本固兄以为抵挡得住否？”
王直和徐元亮闻言对视一眼，尽管对罗龙文的话持怀疑态度，不过还是心头骇然，如果官兵真有这么猛的火力，金塘岛怕是半天也撑不住。
罗龙文不愧是谈判场上的老手，一通操作驾轻就熟，夸大其词恐吓一番后，又开始打感情牌了，他先是拿出了王直老母口述的家书，后者看完后果然老泪纵横，泪洒衣襟。
王直抹着眼泪，对罗龙文拱手道：“含章兄高义，鄙人铭记在心，不知家母现身在何处？”
罗龙文微笑道：“本固兄放心吧，令堂如今就在宁波府城中，好吃好住的，总督大人也没为难她，老人家正日夜盼望你回去呢。”
“如此甚好！”王直点了点头，都是商场老狐狸了，他自然明白罗龙文的潜台词：如今你老娘被软禁在宁波府呢，倘若你乖乖投降就好吃好住，但如果拒绝招安，那可就不一定了。
罗龙文见到王直显然已经意动了，于是又抛出第三份撒手锏，将毛海峰的书信拿了出来。毛海峰是王直的养子，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却胜如亲生，所以王直看完毛海峰劝自己投降的书信后，不由仰天长叹一声道：“含章兄，此事关重大，并不是鄙人可以说了算的，得先跟下面的人商议过再作定夺。”
罗龙文也知道王直手下派系林立，还必须得统一意见，于是拱手道：“应该的，那鄙人便静候本固兄的佳音了。”
王直拱手还礼道：“罗员外要是不介意，便在岛上暂住几日，待鄙人与下面的人商量过再给你答复。”
罗龙文坦然地道：“那便叨扰了，不过总督大人只给五天时间，五天后若不见鄙人回去，官兵便会发兵攻岛，本固兄还得抓紧为妙。”
罗龙文虽然料定王直不敢扣押自己，但还是提前打了预防针。果然，罗龙文此言一出，王直和徐元亮均面色微变，王直最后沉声道：“用不了五天，子夜，给含章兄安排住处，让下面的人好生伺候着。”
徐元亮答应了一声，便把罗龙文带下去安顿。
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廷招安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金塘岛，瞬时，王直麾下的海盗们都各怀心思起来，正是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欢喜的自然是那些为生计所逼才加入的平民百姓了，而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惯匪则是忐忑不安，尽管招安文书上承诺既往不咎，但官字两个口，天知道日后会不会被翻旧账？
当然，最不安的还是王直麾下的倭寇们，他们是倭国人，朝廷肯定不会招安他们的，而他们也不愿接受招安，所以消息一传出，有几伙倭寇已经收拾细软，偷偷地驾船离开了金塘岛。正所谓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王直也没为难这些人，谁要走他都放任离开，好聚好散。
是夜，冷雨虽然停了，但气温依旧寒冷。“伏波将军”徐元亮的住处还亮着灯，灯火的光影下，大床上竟然有几条人影纠缠在一起，动作剧烈地做着不可描述的苟且之事，粗重的呼吸和高亢的吟叫声不绝于耳。
良久，大床的罗帐才掀起，床上竟然有两对赤裸的男女交叠纠缠在一起，场面靡糜不堪入目。
两名男子率先爬起来，在两名女子的服侍下抹身换上衣物，竟然正是“伏波将军”徐元亮，另一个则是倭人头目宇久盛定。
两人穿戴好后便在桌旁坐下，一边烤炭取暖，一边喝酒聊天，而那两名女子也穿上了和服，显然都是倭国女人，生得姿容姣美，而且身材丰满，和服下的双峰高耸得欲裂衣而出。
徐元亮趁着一名倭国女人给他斟酒的空当，意犹未尽地伸手在那山峰上抓了一把，还发出嘿嘿的淫笑声。宇久盛定得意地道：“子夜兄，一起玩的滋味如何？”
徐元亮嘿嘿笑道：“过瘾，这么刺激的事宇久君怎么不早找我。”
宇久盛定哈哈笑道：“来日方长，改日再与子夜兄玩更刺激的，对了，王爷是不是已经决定接受朝廷的招安了？”
徐元亮点头道：“应该是了，王爷的老母亲如今就在宁波府城中，毛海峰也来信劝他接受招安，王爷尽管没有当场答应，不过看得出已经打定了主意。”
宇久盛定眼底精光一闪，皱眉道：“子夜兄，你们就这么轻易相信官兵的话？倘若官兵出尔反尔，先把你们诱降，待解除了你们的武装后，再突然间发难，那时你们就只能引项待戮了。”
徐元亮面色微变，其实他也有这种担心，现在宇久盛定提起，这种担心更是无限放大了，吸了一口冷气道：“应该不会吧，朝廷若出尔反尔，以后谁还敢相信，而且，听说那个直浙总督徐晋还是挺讲信用的，向来言出必行，士兵的赏银和抚恤从来不会克扣！”
宇久盛定撇嘴道：“子夜兄你糊涂啊，你们汉人的兵法中有句话叫兵不厌诈，倘若朝廷真的使诈怎么办？那个徐晋对自己人讲信用，对咱们这些贼人就未必。更何况，就算朝廷确实诚心招安，但咱们这些人毕竟当过贼，手上沾过官兵的鲜血，能受待见就奇了。与其被招安过去受气穿小鞋，还不如当个逍遥快活的海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要银子有银子，要女人也有女人，岂不快活千百倍？”
徐元亮本来对被招安还颇有点心动的，现在一听宇久盛定的分析，又觉得接受招安竟然好比往火坑里跳了，于是皱眉道：“可是如今这形势，不接受招安不行啊，官兵一旦打来，咱们抵挡不住。”
宇久盛定撇嘴道：“怕个屁，大海茫茫，打不过咱们可以逃，大不了先回我们东瀛避避风头，待时机成熟了再回来发财。”
徐元亮眼前一亮，点头道：“对头，可是义父肯定不会听我的，如今他老母亲和毛海峰都在官兵手里。”
宇久盛定冷笑道：“子夜兄，难道你就甘心一直屈居在王直之下！”
此言一出，徐元亮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骇然看着宇久盛定，吃吃地道：“宇久君，你的意思是？”
宇久盛定狞笑道：“无毒不丈夫，王直既然一心接受朝廷的招安，那咱们就干掉他。”
“这……义父待我不薄，没必要这样！”徐元亮神色犹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宇久盛定脸色一沉道：“子夜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别看王直现在重用你，那是因为他没得选择，假如毛海峰还在，他会把岛上的防务交给你吗？”
提到王直的养子毛海锋，徐元亮顿时露出妒忌之色，毛海峰无论是才学和才能都远在他之上，而且从小便是王直养大的，所以深受王直的喜爱和器重。
徐元亮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咬牙道：“宇久君，那咱们该怎么做？”
宇久盛定目光一闪，嘿笑道：“王直肯定还会接见那罗龙文，到时子夜兄便在旁趁机杀了王直，栽赃嫁祸给罗龙文，然后在下乘机带人冲进去把罗龙文给杀了，到时推举子夜兄为新的徽王，那就顺理成章了。”
徐元亮闻言不由心中一热，面色变幻不定。
宇久盛定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阴险地道：“子言夜兄，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综观历朝历代，为了皇位弑父杀君的人还少吗？更何况王直只不过是你的义父罢了。”
徐元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咬了咬牙道：“干了！”
权力是一杯毒药，徐元亮已经饮下了！

第0719章 失败的叛乱
王直确实打定主意接受招安了，第二天，他便召集了手下的海盗骨干开会商讨，其实已经算不得商讨了，因为王直一开始便言明，他将会投降官府，愿意一起接受招安的便留下来，不愿意的便带上家当自行离去，大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好聚好散。
在会议上，“伏波将军”徐元亮一反常态，竭力劝说王直不要接受招安，但是经过数月来的大起大落，王直显然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再加上老母和养子均在官府手中，他不能置之不顾，所以根本不听徐元亮的劝说。
徐元亮见王直不听自己劝，执意要接受招安，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心安理得地开始暗中执行他和宇久盛定商量好的计划。
第三天，王直派人来请罗龙文到客厅中会面，罗龙文带着宋大眼欣然来了。由于王直并没有限制自由，所以罗龙文这两天在岛上能够自由活动，自然已经听到王直决定接受朝廷招安的风声。
然而，当罗龙文满面春风地踏入王直所在的院子时，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院子的外围竟然有不少倭寇在游逛，而朝廷招安，倭寇是最不可能接受的。
“罗员外，有点不对劲！”宋大眼察觉到倭寇眼中隐藏的杀机，于在身后低声地提醒。
罗龙文自然也有所察觉，本来愉快的心情徒然变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腿内侧，那里绑着一把双管燧发手枪，是登岛之前，直浙总督徐晋交给他防身之用的。罗龙文对此虽然受宠若惊，但并不以为能派上用场，不过如今看来，小心确实能驶万年船。
其实前日登岛之时，已经有人搜过罗龙文和宋大眼的身了，不过双管燧发手枪体积小，罗员外又身形肥大，燧发手枪绑在大腿侧，所以搜身那名海盗并没发觉，估计那名海盗也不会去摸罗龙文这个油腻中年大叔的大腿根。
“罗员外，请吧，义父在里面！”徐元亮亲自在门口迎接，神色淡淡地伸手作请。
罗龙文呵呵笑道：“徐贤侄，真是不好意思，人有三急，鄙人先上个茅厕。”
徐元亮皱了皱眉，暗道，也罢，且让你拉干净再死，省得待会大小便失禁弄脏了地，干掉王直后，这座院子就是老子的了。
于是，徐元亮叫来两名亲信带罗龙文上茅厕，罗员外倒也爽快，没几分钟就解决了，重新回到院子中。估计是心理作用，徐元亮那货捂着鼻子把罗龙文领了进大厅去，不过宋大眼却被挡在门外。
此时王直已经在大厅等候了，现在他已经决定接受招安，自然不能再端架子，见到罗龙文进来，连忙便站起相迎，拱手道：“含章兄来了，快快请坐。”
罗龙文不由心中一动，看王直卑恭的态度，理应是同意接受招安的，可是外面的倭人是怎么回事？难道……？
罗龙文的目光不由扫过徐元亮，心中隐隐有了计较，拱手还礼道：“让本固兄久等了。”
两人分宾主坐落后，自有下人奉上了茶水。罗龙文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站在王直旁边的徐元亮，笑道：“徐贤侄何故站着？”
王直也奇怪地转头看了一眼，这个义子虽然平时对自己执礼甚恭，但也没到这种程度，此刻却像跟班似的站自己身后，委实有点反常。
当然，王直也没往别处想，挥手道：“子夜，别柱在这，坐吧！”
徐元亮明显有点紧张，闻言只好坐到罗龙文的对面，膝盖还撞到茶几的一角，实木的茶几撞中这位置可够受的，“伏波将军”差点就跪了，动作僵硬地坐了下来，表情跟便秘似的。
王直不由大皱其眉，但客人在场倒也不好出言呵斥，只是不悦地瞪了义子一眼，徐元亮面红耳赤，同时暗息恼火，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罗龙文是有心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徐元亮的这个小动作，当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子别不是想造王直的反吧，外面的倭寇十有八九是这小子的外应。
“本固兄考虑得如何？”罗龙文满脸笑容问道，右手却缩在袖筒里，握紧双管燧发小手枪暗中提防着。
王直郑重地道：“含章，鄙人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但是鄙人有个要求，希望皇上能下一封赦免我等所有人的诏书。”
王直倒是打的好主意，皇上乃万乘之躯，金口玉牙，这赦免的诏书一下，日后自然不能出尔反尔，搞秋后算账的事了。
罗龙文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并没有权力答应王直这种条件，而且估计皇上也不可能下这样一份诏书，因为王直还不够格。
王直显然也明白自己这个要求有点过份了，但对他来说，皇上下旨赦免是最安全的，否则他担心投降交出兵权后会被整，会被秋后算账！
罗龙文斟酌了片刻才凝重地道：“本固兄这个条件鄙人会如实向总督大人禀明，可是，作为同乡好友，鄙人不得不提醒一下本固兄，皇上是不太可能下这样一道诏书的，因为这先河一开，以后若是有人作乱后，都效仿本固兄的做法，那朝廷的颜面和威严何在？”
“这个……！”王直额头不由渗出了一层细汗。
罗龙文眼珠一转道：“本固兄，鄙人倒是有个折衷的法子，让皇上下赦免诏书是不太可能的，不如改为让总督大人张贴赦免告示？到时天下人尽皆知，本固也就不用担心官府出尔反尔了。
其实嘛，本固兄根本不用多虑，总督大人向来言出必行，绝不会食言自肥的，鄙人可以用身家性命来作保。”
王直犹豫了片刻，最后咬牙一拍大腿道：“也罢，只要徐总督行文张贴告示，赦免我等所有罪行，鄙人便马上率人前往宁波府负荆请罪，接受徐大人处置。”
这时，徐元亮却蓦然站了起来，大声道：“不行，必须皇上下旨赦免，我们才会投降，否则绝不可能！”
王直愕了一下，这个义子在他们前一向执礼甚恭，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在外人面前直接反对自己的决定，语气还那样的嚣张！
王直愕然过后不由勃然大怒，喝斥道：“闭嘴，这里几时轮到你嚷嚷了，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滚出去！”
徐元亮面色胀得通红，眼神中又夹着一种疯狂的兴奋，狞笑道：“王直，从今日起你说了不算，我才是金塘岛的老大！”
王直面色蓦地变得铁青，两个鼻孔都气得要冒烟了，厉声喝道：“大胆，你这逆子莫不成想造反！”
“嘿嘿，老子就是要造反，看在你往日待老子还算不薄的份上，便留你一个全尸！”徐元亮说完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一个箭步便捅向王直的左胸。
王直坐在太师椅上，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而且他显然也没料到徐元亮敢杀他，所以连反应都来不及作出，只是愣愣地看着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脏。
砰……
罗龙文的袖筒里冒出一股白烟，徐元亮顿时动作一僵，后心瞬时被鲜血染红了，惨叫一声倒地，但手里还拿着匕首，倒地时，那锋利的刀刃哧啦一声，把王直那套长袍的下摆给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王直这才反应过来，脸上刷的没有了血色，慌里慌张地站起来。
“本固兄小心！”罗龙文一个箭步冲上去，踩住了徐元亮的脖子，后者还没死，正挣扎着企图站起来。
王直惊惧过后便是大怒，大喝：“来人呀！”
第一个冲进来的并不是王直的手下，而是宋大眼，紧接着宇久盛定也带着手下的倭寇冲了进来，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宇久盛定不由傻了眼，纳尼？怎么回事？
按照原计划，理应是徐元亮杀死王直，然后他带人冲进来杀死罗龙文，继而把杀死王直的罪名安到罗龙文的头上，接着便顺理成章地推徐元亮上位。可是现在王直好好的站着，而徐元亮却血淋淋地倒伏在地上生死不明。
不过，宇久盛定倒也凶狠，明白计划失败后，一不做二不休，马上便抽刀杀去，打算把王直等人一并砍死，否则等王直调动了人手，那死的就是他了！！
砰……
又是一声枪响，宇久盛定刚冲到跟前，结果只觉眼前一黑，扑通地栽倒死球了，太阳穴上挨了罗龙文一枪，能不死球吗？
宋大眼抄起一张近百斤重的太师椅，把冲上来的几名倭寇砸得人仰马翻，然后捡起一把倭刀大杀四方。这时王直也反应过来，急急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宝剑防身。
罗龙文和宋大眼两人护着王直且战且退，从后门成功逃了出去。很快，王直便召集起他的火枪队围剿宇久盛定的麾下。
经过近个时辰的惨烈搏杀，王直总算把宇久盛定，还有徐元亮的心腹统统斩杀，一场叛乱也随之被扑灭。

第0720章 投名状
嘉靖二年十月十五日下午，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花，北风呼啸蚀骨。然而如此寒冷的天气，宁波府的街头却是热闹非凡，简直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因为这一日，在金塘岛自称徽王的海盗王直投降了，正式接受朝廷的招安。
此刻，以王直为首的十几名海盗骨干均打着赤膊，背了一捆干柴，冒着寒风和小雪沿街快步而行，往总督衙门的所在走去，一个个冻得嘴唇乌青。
沿街两旁均有手持水火棍的衙差在维持秩序，否则王直等人估计还没走到总督衙门前，就被愤怒的百姓给打死了。负荆请罪这种码戏很无聊，但无疑很管用，至少老百姓见了能出口恶气，朝廷倍有面子，直浙总督徐晋自然也倍有面子。
此时的总督衙门前早已人山人海，在锦衣卫和一众地方官绅的簇拥之下，直浙总督徐晋一身绯红的官袍，负手立在风雪中，旁边是钦差副使夏言，气氛庄严而威武。
凛冽的寒风中，徽商罗龙文却是满面春风，此时此刻，罗员外无疑已经达到了人生的高潮，他一溜小跑至徐晋的面前，行礼道：“总督大人，鄙人幸不辱命，罪囚王直等人带到！”
“罗员外辛苦了，到本帅身边来！”徐晋嘉许地点了点头，罗龙文满心欢喜地站到徐晋和夏言的身后，端的是荣光无限。
王直和十几名麾下骨干扑通地跪倒在地，伏首跪拜道：“罪民王直，特来向总督大人请罪。”
徐晋居高临下地审视了王直等人片刻，这才昂然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都起来吧，尔等既然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过往种种罪行自然一笔勾销，不过，以后若再为恶，绝不姑息！”
“谢朝廷不杀，谢总督大人宽恕！”王直等人以额触地叩首，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此时人人冻得脸都乌青了，鼻涕不住地往外冒。
徐晋命人割断他们身上的绳子，卸下背着的干柴，披上早就准备好的棉袍大衣，然后带进衙门中喝姜汤烤火驱寒。
大堂内点燃烧了几只火盆，王直等人喝了滚热的姜汤，又烤了半小时火，这才止住了颤抖。这时罗龙文行了进来大堂道：“本固兄，总督大人召见，请跟鄙人来吧！”
王直心情忐忑地跟着罗龙文进了二堂大厅，只见直浙总督徐晋，钦差副使夏言正襟危坐于上，于是便上前见礼道：“罪民王直，参见徐大人夏大人。”
徐晋平静地道：“王指挥请坐吧！”
王直愕了一下，继而暗喜，不过嘴上却连忙道：“罪民不敢！”
夏言皱眉斥道：“总督大人让你坐便坐吧。”
王直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是小半边屁股沾着椅子，这叫虚坐，以表示恭谨慎的态度。
徐晋和颜悦色地道：“王直，你既然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以后大家便是同僚了，不必拘谨。本官现在任命你为定海卫指挥使，所属部下依旧归你管辖，即日起协助官军扑灭嵊泗列岛的贼寇。”
王直不由大喜过望，立即站起来拱手道：“属下领命，定不负总督大人所托。”
话说那天扑灭了徐元亮造反后，王直马上便着手准备投降了，带着手下骨干冒雪进入宁波府负荆请罪。尽管早就做好会被解除武装的准备，但是王直心中多少有点不甘和担心，此时听闻徐晋不仅没解除自己的武装，反而任命自己为指挥使，继续统率所属参与官兵的军事行动，自然是又惊又喜，此时，他终于相信徐晋是诚心招安他了。
其实，徐晋之所以有此举，一来是为了安抚王直及他手下的骨干，二来是因为王直麾下的海盗大部份还滞留在金塘岛上，如果操之过急，解除他们的武装，估计会适得其反。
所以徐晋便反其道而行之，直接让王直率所属围剿徐海的根据地嵊泗列岛，一来稳定人心，二来算是一种投名状，待人心稳定后再慢慢分化瓦解掉王直的武装。
接下来，徐晋又陆续接见了王直手下的骨干，分别作出了任命，又从绍兴卫和昌国卫中抽调十人，安插到王直的麾下担任千户和副千户等。
王直对此自然不敢有意见，反而更加放心了，若是徐晋一个人都不安插，王直反而担心事后会被兔死狗烹。
嘉靖二年十月二十日，由江西军、绍兴卫、昌国卫、定海卫（王直部）组成的联合水师，浩浩荡荡地杀向嵊泗列岛，亦即是徐海、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等人的海上基地。
王直显然十分清楚徐晋让他攻打徐海老巢的意思，无非是交上了一份投名状罢了，所以王直丝毫不敢怠慢，他命养子毛海峰为前锋，就连他自己也亲自上阵督战，对嵊泗列岛发动猛攻。
在官兵和王直部的猛烈攻势之下，嵊泗列岛五日告破，倭寇头目辛五郎和助五郎被击杀，此战共斩杀倭贼两千余人次，俘虏八百多人，缴获大小船只五百多艏，还有金银财货不计其数。
正在嘉兴府平湖县苦苦支撑的徐海，得闻老巢竟然被王直带着官兵给端了，当场气得吐血三口，眼前一黑便晕死过去。
徐海部倭贼在连遭惨败后，士气本来就低落到冰点，而当一众倭贼听闻连嵊泗列岛的老巢也被官兵端掉时，更是连半点斗志都湮灭了。两日后，平湖县城便被狼兵和五百营攻陷。
徐海穷途末路之下，只带着数百亲兵仓皇逃往松江府，投奔细川武殊和织信美子，试图抱团取暖，负隅顽抗。
从九月到十月这两个月时间，各路明军可谓是八面开花，捷报频传，截止到十月底，王直和徐海这两伙最大的海盗算是基本解决了，而福建那边，俞大猷正杀得邓文俊、林碧川、沈门这三伙海盗哭爹喊娘，广东水师也密锣紧鼓地反击侵占沿海岛屿的西洋人。
可以说，如今大明万里海疆的紧急警报已经解除，局势稳中向好，肃清所有入寇的贼人只是时间问题了。
沿海的捷报像雪片般飞回京城，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小皇帝朱厚熜乐得天天合不拢嘴，要不是内阁死死地按住，这小子估计已经给徐晋封个国公当了。
正所谓真金不怕火来炼，好布哪惧磨来碾。仗打到如今这份上，当初质疑徐晋的声音已经销声匿迹了，就连与徐晋极不对付的礼部尚书毛澄在提起沿海战事的时候，都禁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想当初群寇来袭，大明万里海疆战火齐燃，举国上下惶惶不安，仅仅半年时间，徐晋便控制了局势，基本荡平了贼寇，估计就算王守仁来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第0721章 断桥残雪
王直投降，徐海败退，浙江沿海的海盗和倭寇在官兵的扫荡之下已经基本肃清，如今主战场已经转移到南直隶的松江府（今上海）一带。另外，福建和广东两省的战事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嘉靖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直浙总督徐晋启程离开宁波府城，在亲兵和锦衣卫的护送之下返回浙江省治所在——杭州城。
杭州位于长江以南，雪期历来比较短暂，不过冬月初一这天，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却突然袭来，短短一夜之间，积雪三尺，江南江北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冬月初三，大雪初晴，厚厚的积雪开始消融，杭州城头上的冰棱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华光，仿似万刃指天。
正所谓：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西湖就是杭州的金漆招牌，到杭州不游西湖，如同身入宝山空手而回。
徐晋前世每次到杭州都必游西湖，诗人有云：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一年中的每一个季节，每一个月份，甚至是一天中的不同时辰，西湖的风光亦不尽相同，让人百看不厌。正如诗词大家苏东坡所说：欲把西湖比西子，谈妆浓抹总相宜。美好的事物无论如何去点缀，展现出来的都是美好，美女无论怎么打扮都不会难看。
穿越了五百多年的时空，徐晋自然不会放过此等欣赏西湖雪景的绝佳机会，之前一直忙于战事，根本无暇顾及，此时终于有时间可以“放纵”一把了。
冬月初三一早，徐晋便携着王翠翘和初春初夏这两名俏婢，分乘两辆马车，兴致勃勃地往西湖边上而去，随行护卫的亲兵和锦衣卫皆换上了便衣。
西湖就在杭州城西南数里，马车行驶了短短十几分钟便到了著名的白沙堤。五百多年前的白沙堤跟现在的白堤完全是两个样，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土堤，约莫一公里长左右，路面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细沙，走在上面还算洁净，堤坝的两侧分植桃树和柳树，不过眼下树上都被冰雪覆盖了，正是玉树琼苞千堆雪，美不胜收。
在白沙堤上乘马车无疑大煞风景，也容易招人白眼，所以徐晋等人下了马车步行上堤。诸女的游兴显然都很高，初春初夏这对俏婢穿得厚厚的，两张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动人脸蛋，在毛茸茸的雪羽披肩映衬下更显得皮肤欺霜赛雪，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咬她们口。
王翠翘今日穿了一身鹅湖绿色的襦裙，外罩黑色的貂皮大麾，头戴一顶白色的幂篱，遮住了那张风华绝代的俏脸，尽管如此，她那窈窕的身段和出尘的气质依旧引得不少路人驻足窥视。
眼下虽然天气严寒，但恰逢雪后初晴，专门出城欣赏西湖雪景，到孤山踏雪寻梅的游客着实不少，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又或者有钱有闲的地方士绅。
光是初春和初夏这两名绝色俏婢就够吸睛的，再加上风姿绰约的王翠翘，徐晋一行人自然成为了焦点，才走出十几米，便有数名不开眼的书生企图近前搭讪，不过都被身着便衣的锦衣卫驱走了，如此一来，四周的游客均明白徐晋一行的来头不小，倒是没人敢再贸然上前打扰了。
徐晋与诸女一边欣赏白堤两岸的西湖雪景，一边有说有笑地行了一段路，便见远处有一座石板桥横亘于湖面上。
大雪初霁，此时阳光已经把石板桥中段的部份冰雪消融了，露出了斑驳的桥面和栏杆，但是，石板桥两端还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之下，依稀可辨的桥身若隐若现，而涵洞中的积雪煜煜生光，与桥面的灰褐形成强烈的反差，远远望去，竟是似断非断。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这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断桥了，果然，众人走近一看，只见桥头处竖了一块大理石碑，上书“断桥残雪”四个古体字。
初夏这小蹄子立即惊喜地道：“老爷，这里就是断桥，白娘子和许仙相会的地方啊。”
王翠翘这时也禁不住撩起了幂篱的轻纱，露出那张顷城绝色的俏脸，用充满灵气的美眸打量着那块石碑，又脉脉地睇了徐晋一眼。
徐晋不由暗汗，《白蛇传》出自明末，盛行于清初，这一部经典的民间爱情故事曲折跌宕，其中的经曲桥段蓬船借伞、断桥相会、水漫金山、雷锋塔等等，情节浪漫而凄美，不知感动了多少闺阁女子，同时也让西湖断桥名声大噪。
而就在不久前，徐大总督又当了一次文抄公，把《白蛇传》提前搬出来讲给诸女听，诸女听得着了迷，感动得稀里哗啦的，王翠翘还细心地整理誊写下来了。
此时，只听王翠翘轻启丹唇吟道：“望湖亭外半青山，跨水修梁影亦寒。待伴痕旁分草绿，鹤惊碎玉啄阑干。”
这一首诗就叫《断桥残雪》，出自南宋一个叫王洧的诗人之手，这家伙名气只是一般般，写诗的水平也一般般，不过这家伙懂得“蹭热度”，一共写了十首关于西湖的诗，称之为西湖十景，于是便借着西湖名留后世了。除了《断桥残雪》，他还分别写了《苏堤春晓》、《三潭印月》、《曲院风荷》、《平湖秋月》、《南屏晚钟》《柳浪闻莺》、《两峰插云》、《雷峰夕照》、《花港观渔》。
这时，王翠翘吟完王洧的《断桥残雪》后便美目流盼地望向徐晋，徐晋不由暗暗叫苦，来了，女文青一准又是让自己作诗填词。
果然，王翠翘恬然浅笑道：“原先只以为徐大人诗词无双，未曾想作话本的本事也是相当了得，如今咱们就在断桥上，徐大人不如也赋诗一首，为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相会增色一番？”
“好啊，好啊！”初春和初夏两名俏婢眼前一亮，唯恐天下不乱地鼓起掌来。
徐总督不由头大了，但在三女的炙炙美眸注视之下又岂能坠了自己诗词无双的威名，可是搜尽枯肠也找不出一首应景的佳作来，忽然灵机一动，微笑道：“诗词写腻了，作曲一首如何？”
王翠翘果然喜道：“更妙！”
初春初夏两名俏婢自是没意见，不管是诗词还歌曲，只要是老爷作的，她们都超喜欢。
于是乎，徐老爷清了清嗓子便唱道：“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永远也，看不见凋谢。江南月色下的小桥屋檐，读不懂，塞北的荒野……
断桥是否下过雪？我望着湖面，不中寒月如雪，指尖轻点溶解。
断桥是否下过雪？又想起你的脸。若是无缘再见，白堤柳帘垂泪好几遍！”
许嵩这首《断桥残雪》歌词凄美动人，旋律带着淡淡的忧伤，形造出一幅唯美的画面，王翠翘一听便沉浸在其中，就连经过的游客都纷纷驻足聆听。
一曲唱罢，徐总督在王大家脉脉的美眸，还有两名俏婢满是小星星的目光注视下，不禁有点飘飘然起来，不过当他发现四周竟围了不少游客，不少女眷同样秋波暗送时，不由暗汗，连忙带着三女逃也似的过了断桥，继续前往孤山探梅去。

第0722章 孤山寺外波斯人
孤山是西湖中最大的岛屿，位于北里湖和外湖之间，历来便是文人墨客踏雪寻梅的好去处，此地还是宋代诗人林和靖隐居的地方，此人素有梅妻鹤子之称，其所作的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乃当之无愧的咏梅第一佳句，至今无出其右者。
孤山上遍植梅花，大雪初霁，各种梅花傲寒怒放，满山遍野的檀香梅、宫粉梅、朱砂梅、腊梅、绿萼梅争芳吐芯，美不胜收，幽幽的梅香扑鼻而来。
徐晋和诸女拾级而行，一边兴致勃勃地欣赏寒梅映雪的美景，由于道路湿滑，徐晋很自然便牵上了王翠翘的柔荑，后者刚开始还是有些忸怩的，不过渐渐便习惯了，任由徐晋牵着小手前行，内心有种甜丝丝的欣喜。
眼下的孤山上游人如织，非常热闹，但跟现代的游客忙于自拍合影不同，大明朝的游客可要高雅多了，人家确实是在赏梅，三五友人围着一株梅花品头论足，兴致来还摇头晃脑地赋诗一首，风雅得很。
当然，也不排除部份人是在故意“孔雀开屏”，企图吸引游客中的小娘子注意，譬如徐晋一行人经过的地方，总有个别书生作玉树临风状，大声吟诵自己的得意诗作，可惜无论是王翠翘，还是两名孪生俏婢的注意力都在梅花和徐晋身上，对那些开屏的“孔雀”们视若无睹，着实让人颇为受伤。
孤山并不高，海拨不足四十米，一路搭级而上便至广化寺外，广化寺以前叫孤山寺，北宋年间才改的名，不过孤山寺的名气显然更加响亮，因为唐朝诗人白易居有诗云：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孤山寺历来香火鼎盛，今日虽然天气寒冷，但由于大雪初霁，所以游客络绎不绝。正所谓进屋喊人，入庙拜神，游客们既然都来到寺外了，大多都会顺道进庙烧香拜佛，顺便歇脚用些斋饭。
所以，此时的孤山寺上空香烟缭绕，寺外的空地上亦是热闹非凡，特别是那棵挂满了红布的许愿树下，围满了善男信女，几名负责接待的寺僧忙得不可开交，当然，收铜钱都收到手抽筋，那只功德箱沉甸甸的，黄澄澄的铜钱都快溢出了。
“小姐，许愿树啊，听说广化诗的许愿树很灵验的，咱们也许个愿吧！”秋雁雀跃地道。
王翠翘隔着幂篱盈盈望向徐晋，后者微笑道：“去吧！”
初春笑揶揄地道：“那老爷还不放开人家翠翘姑娘的手？”
徐晋暗汗，连忙松开了王翠翘的柔荑，这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暖洋洋的，而且皮肤嫩滑，手感极好，徐老爷都有点握上瘾了。
王翠翘赧然地轻嗔地徐晋一眼，与初春初夏等人向着许愿树下款款行去。徐晋历来对许愿树和许愿池之类都不感冒，所以便站在原地待候。
叮叮当当……
忽然一阵悦耳的铃声吸引了徐晋的注意，于是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正有一名身穿奇装异服的家伙，肩上扛着一只十分夸张的大木锤，估计有二三十斤重，而旁边一名身段妖娆的女子则在使劲的摇铃铛。
“大家快来看，快来瞧啦，大力神钟，钟声一响黄金万两，钟声二响国泰民昌，只需五文钱一次，敲响即获名贵礼物一件，童叟无欺，快来看，快来瞧喽！”
一名同样穿着奇装异服的大胡子扯开喉咙，用纯正的汉语在那高声吆喝，瞬时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咦，波斯人？”徐晋不禁讶然地脱口而出，因为那些人分明穿着中亚地区的白色长袍，头戴白色的头巾，而且深目高鼻，金发碧眼。
其实早在唐宋时期就有波斯商人通过丝绸之路来到华夏做生意了，但一般都在陕西一带活动，跑到杭州的波斯商人倒是罕见。
徐晋不由来了兴趣，于是便行了过去凑热闹，宋大眼连忙跟了上来贴身保护，其他亲兵和锦衣卫则默默散开在四周。
只见场中竖起了两根近三米高的木杆，木杆的顶部挂着一只铜钟，而木杆的底部则做了一个利用杠杆原理的装置，只要用木锤敲击那个装置，杆上的滑铁就会顺杆弹起来，只要高度足够，就能敲响杆顶的铜钟。
徐晋神色怪怪的，因为这种敲钟游戏他前世也玩过，这种玩意全靠力气大，而且庄家可以随时调节杠杆的强弱，所以能成功响钟的人并不多，只赚不赔。
“哎，那大胡子的外番人，你这大力神钟怎么弄啊？”此时一名看热闹的书生禁不住问。
那名大胡子波斯人笑容可掬地道：“这个很简单，巴布尔，你来给诸位示范一下。”
巴布尔就是那名扛着大木锤的家伙，此人约莫二十许岁，身材挺拔，蓝眼高鼻，生得相当英俊，有点像印度那个著名影星阿米尔汗，在场围观的女子都禁不住多看一眼。
这时，只见那巴布尔潇洒地笑了笑，扛着木锤行到杆下，轻松地一锤砸在杠杆上，杆上的滑铁立即嗖的弹起，升高到杆顶位置，重重地敲在铜钟上，发出咚的一声大响。
“切，在下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玩物，只不过是考究蛮力的玩意，这种游戏还是愚弄那些赳赳武夫去吧！”书生不屑地摇摇了头，便欲转身离去。
那名大胡子波斯人连忙道：“公子且慢，只要能敲响钟声，将获得我们送出的名贵礼物哦，公子不妨瞧瞧，这些东西你们大明可没有，物以稀为贵啊！”
大胡子说完掀开板车上盖着的那块布幔，瞬时五光十色，晃得人眼花缭乱，四周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叹，那名书生亦眼都直了。
只见板车上摆放着的东西无不色彩艳丽，有五颜六色的琉璃饰物、有各类稀奇的挂件、珍珠玛瑙奇石等等，还有制作精美的匕首、梳妆品等等，琳琅满目。
徐晋的目光不由落在一柄套在鲨鱼皮鞘中的弯刀上，那名大胡子波斯商人眼睛挺毒的，显然瞧出徐晋的身份不简单，伸手拿起那柄弯刀抽出鞘，顿时寒光凛然，锐利的刀锋让人见之胆寒。
徐晋不由脱口而出：“大马士革刀！”
那名大胡子波斯人不由愕了一下，继而竖起大拇指赞美道：“公子好眼力，这柄的确是咱们波斯的大马士革宝刀，可吹毛断发。”
“大胡子，别不是吹牛吧，这把刀看着花里胡哨的，估计跟咱们大明的腰刀砍两下就断了！”一名围观者不屑地道。
大胡子也不生气，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鄙人可当场展示，是不是吹牛，一目了然。扎娜，你来给诸位展示一下。”
那名身段妖娆的波斯女子上前接过弯刀，从自己那一头金发上拨下来数根，然后对着弯刀的刀刃一吹，那几根金发当场断掉飘落。
一众亲兵和锦衣卫均是骇然相顾，徐晋禁不住赞道：“果然好宝刀！”
大胡子收刀归鞘，得意洋洋地道：“我库伦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这车上都是些难得的好东西，只要有人敲响杆上的铜铃，可以任意挑选车上的一件东西带走，包括这柄大马士革宝刀。”
“我来！”刚才表示不屑那名书生竟然第一个行了出来，撸起衣袖便想开干。
“公子，承惠五文钱！”波斯女子用生硬的汉语道，同时把一只铜盘递到跟前。
书生爽快地掏了五文钱扔在铜盘上，然后接过巴布尔递来的木锤，结果一锤子下去，那块滑铁连半杆都没升到便掉下来了。
书生不信邪，又掏了五文钱再砸一次，结果还是连半杆都不到，在一片哄笑声道，书生面红耳赤地退走。
“呵呵，刚才这位公子力气小了些，有没有力气大的上来试试？”大胡子库伦笑吟吟地看了徐晋一眼。

第0723章 屁服屁服
波斯人车上的东西确实很有吸引力，短短盏茶功夫便有十数人上前尝试敲钟，不过都失败了，其中便包括了锦衣卫百户韩大捷，还有亲兵队长赵大头。赵大头的力气并不算弱，但连试了三把，都差那么一点点没够着，气得这货想用燧发枪把那个大胡子波斯商人给崩了，可惜今天没带枪出来。
“大眼，你上去试试。”徐晋低声吩咐道，后者点了点头行了上去，扬手便往盆中丢了五枚铜钱，冷道：“把锤子拿来！”
那名叫巴布尔的波斯青年讶然地打量了一遍宋大眼，问道：“阁下是欧罗巴人？”
“欧你大爷！”宋大眼劈手便夺过巴布尔手中的大木锤，呼的一锤便抡在杠杆上，只见那块滑铁瞬时像火箭一样弹起，迅速升到三米高的滑杆顶部，猛力撞击在铜钟上，只听得咚嗡一声巨响，震得在场的人耳膜嗡嗡乱叫。
“好大的力气！”在场的围观者皆失声惊呼，几名波斯人亦是面色微变。
大胡子库伦竖起大拇指赞道：“小兄弟真神力！”
宋大眼把木锤丢还给波斯青年巴布尔，一言不发地行到车前，拿了那柄大马士革刀便走，大胡子库伦一脸肉痛之色，不过此人也挺讲信用，并没有上前阻止。
宋大眼拿着这柄大马士革弯刀行回徐晋身边，双手逞上道：“老爷，你要的刀！”
徐晋接过这柄弯刀抽出鞘一半，顿觉森森寒气逼人而来，大马士革刀果然名不虚传，就质量而言，波斯人用乌兹钢铸造出来的弯刀，是目前世界上最强的刀具，没有之一，就连倭刀也大有不如。
徐晋收刀归鞘，随手丢还给宋大眼道：“这是你自己赢回来的，以后就归你了！”
赵大头等人眼馋不已，对于武人来说，骏马宝刀均是最爱，而且，这柄大马士革估计至少值十两八两银子，用五文钱换回来，简直赚大发了。
见到有人挑战成功，一时间便有更多人踊跃上前尝试，可惜再没有一个人能把钟敲响。这时，诸女终于在许愿树那边许完愿望，往这边行了过来。
“老爷，这里在表演什么马戏，这么热闹？”初夏好奇地问。
徐晋微笑着一指道：“大力神钟，只要敲响杆头上那只铜钟，便可以在车上挑选一件你喜欢的东西。”
初夏这小蹄子看到车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琉璃器具和饰物，顿时两眼都跟着发光了，掩着小嘴惊呼道：“好漂亮呀！”
初春和秋雁也是好不了多少，大多数女子对漂亮的首饰都没有抵抗力，当然，自暴自弃的例外哈。
王翠翘这时也忍不住撩起了幂篱的轻纱，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车上一件古怪的乐器，这位热衷于音乐的王大家显然对乐器更感兴趣。这应该是一种波斯乐器，外形就像一把安了长柄的葫芦水瓢，上面有数根琴弦，也不知叫什么玩意。
“老爷，婢子想要那条大红的手串！”初夏撒娇般抓住徐晋的衣袖轻摇。
徐晋笑道：“行啊，你上去用锤子砸一下，把钟敲响就可把手串拿走。”
初夏这小蹄子倒是有自知之明，看了一眼那只硕大的木锤，便吐了吐粉红的舌头道：“婢子怕是连那锤也提不起来，老爷你还是问问他们卖不卖吧。”
秋雁笑也嘻嘻地道：“对啊，徐大人问问他们卖不卖吧，婢子想要那只五彩璃琉大象，还有那串绿色的珠子。”
“婢子想要哪块透明的墨砚，以后可以给老爷磨墨！”初春乖巧地道。
王翠翘只是浅笑不语，徐晋耸了耸肩，对着大胡子库伦招了招手，后者立即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道：“这位公子有什么指教？”
徐老爷财大气粗道：“你车上的货物卖不卖，本人用银子买，金子也行。”
大胡子库里眼前一亮，正准备回答，那名叫巴布尔的波斯青年却抢先道：“这位公子，十分抱歉，我们的货物不出售，想要的话，可以参加我们的游戏。”说完扫了一眼王翠翘，分明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徐晋不由皱了皱眉，刚才他还以为大胡子库伦是头目，如今看来这名叫巴布尔的青年才是。
初夏不高兴地道：“你这人会不会做生意啊，我们真金白银跟你买，不是比你赚那几文钱要强吗？更何况你们这大力钟的游戏根本不适合女子！”
巴布尔潇洒地一笑道：“姑娘说得对，所以我们还准备了适合女子玩的游戏。扎娜，把我的通巴克鼓拿来。”
身形妖娆的波斯女子便取了一只带柄，形状像酒杯一样的鼓过来，王翠翘的目光顿时便被吸引了。
巴布尔接过那只奇怪的长鼓，帅帅地一笑，然后便“扑嗵扑嗵”地拍打起来，节奏明快跳跃，让人忍不住想蹦达几下，相当有感染力。
徐晋不由无语，这货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耍帅泡妞，不过，咱们的徐大总督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强大自信的男人，在面对其他雄性“孔雀开屏”的行为时，只需静静地看他装逼就行了。
这时，那名叫扎娜的波斯女子随着鼓点舞动起来，波斯人的舞蹈风格与华夏迥异，中国古代的舞蹈更讲求飘逸灵动，但波斯人的舞蹈却更注重姿体的力量和体态的美妙。
这名波斯子腰间围了一圈金灿灿的珠帘子饰物，那腰肢和屁股扭动起来更加妖冶诱人，在场的男子看得口水直流，女子则是面红耳赤，暗骂不要脸。
这时，那波斯女子双手摆在脖子前方，脑袋反复左移右移，视觉反差下，她的脖子竟然好像能在肩膀上左右平移一样，在场的观众骇得差点把眼睛珠都瞪出来，当然，徐晋这个穿越者例外，这种技巧只是小儿科罢了，他曾经看过有人把脑袋突然“掉”到胸口的舞技，那才叫吓人。
此时，鼓点停止了，那名波斯女子也停止了舞动，王翠翘美眸炙然，这种极具异域风情的歌舞显然勾起了她的极大兴趣，而她本来的梦想就是周游列国采风创作歌曲。
巴布尔把鼓放下，极为绅士地行了个优雅的抚胸礼，微笑道：“诸位姑娘，只要有人能模仿出扎娜的三种舞姿，便可以在车上挑走一件喜欢的物品。当然了，每一次尝试也得付五文钱。”
此言一出，在场的女子都不由暗啐了一口，别说她们不会，即使会，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摆出那种羞的人舞姿来。
正在此时，王翠翘却行了上前，巴布尔眼前一亮，微笑道：“这位姑娘想尝试？”
王翠翘却是摇了摇头恬然道：“我能不能试一试你这只鼓？”
巴布尔愕了一下，继而大笑道：“当然可以，只要姑娘能演奏出我刚才演奏的那段鼓点，你可以随意选五件……不，十件物品。”
王翠翘恬静地道：“我尽管试试吧！”
巴布尔十分绅士地把那只通巴克鼓递给了王翠翘，后者接过试了两下，然后便扑嗵扑嗵地拍打起来，节奏竟然跟巴布尔刚才拍的一模一样。
本来还一脸不以为然的巴布尔瞬间傻掉了，波斯女子扎娜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徐晋却是淡定微笑观看，王翠翘在音乐上的天份高得吓人，自己唱的歌她只要听过一遍便能把曲谱谱出来，这么简单的鼓点对她来说还不手到擒来。
很快，王翠翘便把巴布尔刚才演奏的那段鼓乐完整拍了下来，竟是没有半点的错漏。巴布尔目放异彩，吃吃地道：“姑娘曾经学过通巴克鼓？”
王翠翘摇了摇头，把那只鼓交给了秋雁，又从车上取了那件像葫芦水瓢一样的乐器，优雅地抱着行回徐晋的身边。
“十件，这可是你说的啊！”初夏拉着姐姐初春的手笑嘻嘻地跑过去，在车上又拣了八件东西。
“哎……姑娘，你们不能这样！”大胡子库伦肉疼地大叫，想上前阻止，不过还没走近就被赵大头等人凶神恶煞地推开了。
看着王翠翘小鸟依人般跟在徐晋身边转身离开，巴布尔急忙追上去问道：“敢问姑娘芳名，在下这里有一部波斯乐谱，不知姑娘感不感兴趣？”
王翠翘闻言顿时停下了脚步，徐晋不得不承认，这个波斯小子还挺聪明的，竟然能猜到王翠翘喜欢音乐，而且果断地投其所好。
巴布尔见到王翠翘停下，立即欣喜地从怀中取出一部典籍来，红着俊脸道：“这部乐谱收录了我们波斯的三百多首曲乐，姑娘若是喜欢便送给你。”
王翠翘目光询问地望向徐晋，徐晋微笑道：“想要便收下吧。”
王翠翘犹豫了一下，最后却是摇了摇头，巴布尔不由傻了眼。徐晋虽然大度，但见到王翠翘不收，心中还是挺爽的，朝韩大捷使了个眼色，然后便牵着王大家的小手转身行了开去。
韩大捷那货走近巴布尔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肩头，嘿笑道：“哥们胆子挺肥嘛，敢撩咱们大帅的女人，屁服屁服！”说完伸手便夺了那本波斯乐谱，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开。
巴布尔这才反应过来，企图追上去把乐谱夺回来，立即就被十几名膀大腰圆的悍卒给堵住。
大胡子库伦急忙跑上前把巴布尔拉回去，后者愤愤不平地道：“他们竟然抢本……我的乐谱！”
库伦压用波斯语低声道：“殿下还是忍一忍吧，那个年轻人咱们惹不起啊。”
巴布尔气愤挥了挥拳头。

第0724章 何人深夜弄弦
孤山探梅归来已经是下午时份，徐晋在两名孪生俏婢的细心服侍下梳洗完毕，更换上家居常服，然后便舒舒服服地补了个午觉，差不多傍晚才起来处理公务。
由于大雪来袭，天气严寒，明军对倭贼的攻势也明显放缓了，所以近段时间并没有捷报传来，倒是钦差副使夏言每天都会把清丈土地的结果汇总给徐晋批阅过目。
虽然倭贼的入寇重创了大明沿海地区的经济，让数以十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但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权力集中到徐晋的个人手中。手握多省军政法大权的徐总督威望日盛，如今他只要跺一跺脚，大明的东南沿海地区也得跟着抖三抖。如此一来，徐晋要推进清丈土地工作，试问哪个地方豪强敢捋总督大人的虎须？徐砍头的屠刀可不是开玩笑的，宁波府城外，那两千多颗同时落地的人头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如今南直隶和浙江两地的土地清丈工作进展极为顺利，地方官吏无有敢阳奉阴违者。截止到目前，两地共计清丈出近三十万顷的土地，地方士绅豪强隐匿避税的土地大部份都被挖出来了。
不过，为免引发地方豪强的强烈反弹，朝廷对隐匿避税的行为只是给予严厉警告，倒是没有出台追缴和惩罚等措施，但是从明年起，所有人都得按照新的田地面积上缴田赋地税。因此可以预料，明年国库的税收将有明显的增加，待全国的土地都重新清丈完，估计税收增加一半都不成问题，届时大明的财政困局将得到有效缓解。
今日呈来的公文有点多，再加上徐晋溜出去玩了大半天，所以直到吃晚饭还没批阅完，于是吃完晚饭后继续奋战。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刮着庭树，冷嗖嗖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三支蜡烛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徐晋端坐在案后认真地批阅着公文，俏婢初春立在案头傍边仔细地磨着墨，用的正是今日白天在波斯人那里赢来的半透明水晶墨砚，这玩意估计也值十几两银子。
不得说，那波斯商人设计的游戏很坑，但奖品都是些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这么大的一块天然水晶，若是搁在后世起码也得数百万吧。
终于，徐晋把最后一份公文批阅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是晚上九时许了，在夜生活单调的古代，这个钟点，绝大部份人都已经进入梦乡了。初春打了呵欠，两眼水汪汪的煞是可爱，柔声道：“老爷，该上床休息啦，初夏已经暖好床了。”
两名俏婢分工明确，轮流陪夜，不陪夜便先睡给老爷暖床，换而言之，初夏这小蹄子现在正躺在正房的大床上睡觉，也许还在等着老爷回房做点干柴烈火的事呢。
徐晋捧起初春冻得通红的一双小手，凑到嘴边呵了几口暖气，宠溺地道：“现在天气太冷了，你也早点上床休息吧，以后晚上不用陪着老爷批阅公文的，老爷有手有脚，哪用得着你们时刻陪在身边服侍。”
俏婢满脸幸福的红云，甜甜地笑道：“主子还没睡下呢，哪有奴婢先休息的道理，老爷待下人好，但下人也不能没了规矩的。”
俏婢说完反过来捧住徐晋的双手呵了几口暖气，又羞涩地掀开衣襟，把老爷的手放到自己暖洋洋软绵绵的胸部取暖。
徐晋不由心中一热，搂住俏婢紧贴入怀，在那鲜红的唇上轻啄了一口，柔声道：“走，回房一起给本老爷暖床去。”
初春脸蛋儿更红了，乖巧地嗯了一声，两人便吹灭了蜡烛，掌灯锁门离开了书房，准备返回正房中安寝。然而刚行出书房门，迎面一阵寒风吹袭，徐晋不由打了个寒颤，竟隐约听到继继续续的弦声随风送来。
“老爷，翠翘姑娘的内伤才好了数月，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么晚了还在弄弦，对身体可不好，仔细又病倒了。”初春轻声提醒道。
徐晋万分无奈地耸了耸肩，王翠翘的音乐天份极高，对音乐的执着也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今天回来后就一直在摆弄那两件波斯乐器，就连徐晋吃完晚饭后去看她都受了冷落，这让大度的徐总督都有点妒忌她抱着的那架波斯古琴了。
“走吧，过去瞧瞧！”徐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到隔壁院子看看。
于是乎，初春掌灯在前，两人一前一后行出了院门，来到隔壁王翠翘所居住小院，在此处，断断续续的弦声听得更加清晰了。
两人刚行到屋门前，婢女秋雁便迎了出来，见到徐晋不由喜道：“徐大人来了，快到屋里面。”说完接过初春手里的灯笼挂起。
徐晋行进了屋里，皱眉低声问道：“秋雁，都这么晚了，翠翘还没休息吗？”
秋雁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里间低声道：“小姐就好像着了魔一样，婢子已经提醒了她好几次该休息了，可她就是不听，最后还嫌婢子烦着她，把婢子撵了出来呢。”
初春低声道：“秋雁，你家小姐经常这样吗？”
“那倒不是经常，不过小姐一旦专心研究某种东西，特别是关于曲乐的事，她会把一切都抛诸脑后，即使是山崩地裂她也不会管，直至把事情弄懂弄透。上次的江南花魁大赛，小姐为了谱《葬花吟》的曲子，连着好几天都只睡两个时辰呢，后来还因为太投入吐血了。小姐经常说，一首好曲子得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
初春不由吃惊地吐了吐舌头，要是换了自己，怕是这辈子都达不到翠翘姑娘的境界了，难怪人家能摘得三届江南花魁，天份这么高还如此努力，她不拿花魁谁拿？
徐晋皱了皱剑眉，他虽然很佩服王翠翘对音乐的那份执着，但越是惊才绝艳的人往往越短命，倒不是因为天妒英才，而是因为这些人容易透支了自己生命。譬如王翠翘，她创作歌曲时投入浓烈的情感，歌曲喜，她愉悦；歌曲悲，她泪流满脸；歌曲昂扬，她情绪振奋；歌曲幽怨，她黯然神伤。久而久之，心脉那承受得了？
徐晋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人过早地香消玉陨，但又不能简单粗暴地剥夺她追求音乐的自由，所以这事情有点棘手。
徐晋沉吟了片刻便举步进了内间，初春和秋雁对视一眼，都十分乖巧地没有跟进去。
此刻的里间中燃着了两根蜡烛，风华绝代的王大家正亭亭坐在案后，怀中抱着一架古筝，而桌面上则翻开了一部书籍，正是那本波斯乐谱。应该是看得太投入了，直至徐晋行到她的身后，王翠翘竟然毫无所觉，黛眉似蹙非蹙，应该是遇到了难题。
徐晋并没有打断王翠翘的思路，而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审视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波斯乐谱。
这本波斯乐谱使用的正是四线谱记谱法，起源于十一世纪的古稀腊，而现代的五线谱记谱法正是从四线谱演化而来的，直到十八世纪后才传到了中国。所以就目前而言，即使是波斯也是用的四线谱，五线谱还没出现。
徐晋虽然会唱很多歌，但却是看不懂五线谱，就别说更加古老的四线谱了，不过，基本的常识他还是懂一点的，譬如上面的阿拉伯数字，还有高低音符等。
徐晋站了好一会儿，结果王翠翘还是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有点受伤的徐总督只得轻咳了一声唤道：“翠翘！”

第0725章 芙蓉帐暖
徐晋在身后站了好一会，然而全神贯注的王大家却依旧毫无所觉，有点受伤的徐总督只得轻咳了一声唤道：“翠翘！”
王翠翘的香肩明显颤了一下，蓦然回首，见到徐晋正坏笑着站在自己的身后，俏脸上的惊容才瞬间退去，心有余悸地抚着胸脯嗔道：“徐大人几时进来的，吓了人家一大跳。”
徐晋捉住王翠翘羞恼地捶过来的粉拳，笑吟吟地揶揄道：“这可怪不得我，小生进来时可是大摇大摆的，谁让王大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波斯曲谱来着，唉，说实话，小生现在都有点妒忌这架琵琶了，几时王大家也能对小生这般爱不惜手？”
王翠翘不由霞飞双颊，被徐晋的俏皮情话挑逗得心酥体软，总算是放下了怀中抱着的琵琶。徐晋乘机从身后拥住王翠翘温软动人的娇躯，顺势捧起后者那双冰凉的小手，心疼地道：“都快冻成冰块了，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觉？仔细又感了风寒。”
王翠翘心里暖烘烘的，难得撅起小嘴撒娇般道：“这部波斯曲谱人家还没弄明白呢。”
徐晋贴着王翠翘冰凉柔滑如丝绸的脸蛋蹭了蹭，用教训的口吻道：“求知若渴是好事，但也得注意劳逸结合。俗语讲得好，贪多嚼不烂，一口也吃不成胖子，人家用几百年才总结出来的四线谱，你妄想用一晚上的时间就弄懂弄透，是不是太过份了？”
王大家被徐晋耳鬓厮磨的亲密动作弄得脸红耳热的，芳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吃吃地道：“可是人家不把这曲谱弄懂会睡不着觉的。嗯？四线谱？你刚才说这叫四线谱？莫非徐大人你看得懂这部波斯曲谱？”
王翠翘惊喜地旋过身来，灵动的美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徐晋，那张绝丽的俏脸上表情尽是期盼，她早就习惯了徐晋层出不穷的本事，所以即使徐晋真的看得懂波斯曲谱，她也不会有半点奇怪。
徐晋不禁暗汗，指着曲谱上的四根平行线道：“本官虽然看不懂，但你看这上面的曲谱都记录在四根平行的线上，可不就是四线谱么？”
王翠翘闻言略有点失望，点了点头轻声道：“大人说得有道理，称它为四线谱确实十分贴切。可惜翠翘不懂波斯文字，要不然一定能把这部曲谱弄明白的。”
徐晋从容地笑了笑，搬来一张凳子放到案后，与王翠翘并摆而坐，指着曲谱上的符号道：“本官也不认识波斯文字，不过音乐是一种无国界的语言，翠翘你且看，四线谱上标注的都只是一些符号，只要弄懂了这些符号的意思，即使不懂波斯文字，相信也能把整首曲子给弹奏出来。”
“音乐是一种无国界的语言，大人这句话说得真好。”王翠翘佩服地道。
徐晋不由哑然，这句话也不知是谁先说的，总之自己不是原创，不过管他呢，老子穿越了，不是原创也变成了原创，谁能奈我何？
徐总督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王大家的赞美和崇拜，继续侃侃而谈：“翠翘你再看，这些像蚯蚓一样的符号叫阿拉伯数字1、2、3、4、5、6、7。但用来记谱时的读法却不一样，分别念作：哆、来、咪、发、嗦、啦、西。嗯，它们都有高中低音的区别。”
王翠翘鲜艳的小嘴儿张成了“O”形，惊讶地道：“徐大人你刚才不是说看不懂四线谱吗？”
徐晋伸出拇指在食指上截了一点儿，然后诚恳地道：“本官只懂一点点，王大家不要大惊小怪的。”
王翠翘噗嗤地失笑出声，瞬间绽放出荡人心魄的美态，轻嗔道：“堂堂总督大人还没个正形，就会做怪作弄人家，别人是不懂装懂，徐大人却偏要装不懂，着实恼人得紧，还不快告诉人家这四线谱该怎么看。”
徐晋不由无语问苍天，为何自己说真话时，别人总是不相信呢？估计这就是开挂的副作用吧，开着开着便成了别人眼中的无所不能的天才了。
于是乎，在王翠翘美眸的炙炙注视下，徐总督又硬着头皮化身为“音律博士”，搜尽枯肠，将四线谱上看得懂，又或者疑似看得懂的符号都告诉了王翠翘。
王翠翘的音乐底子本来就相当深厚，之所以看不懂这部波斯曲谱，完全是因为文化和规则上的差异，就好比一个能飞檐走壁的绝顶高手，你让他打一场完全不懂规则的篮球球赛，他就算武功再高也会无所适从。但是，此时若有人告诉他，只要把球扔进对方的篮筐里就可以了，那这家伙就算偶尔犯规，估计也能不断地把球弄进对方的篮筐。
同理，经过徐晋这个只懂一点皮毛的“音律搏士”指点，王翠翘这个真正的高手立即便能举一反三，徐晋懂的她一听就懂，徐晋不懂的，她自己琢磨一下也懂了。
所以，约莫半小时后，徐晋这个假音律博士终于把肚子里那点货全部倒干净，而王翠翘这个真正的音律博士却突飞猛进，一骑绝尘，把徐晋这个老师甩出了九条街。
这时，王翠翘重新抱起了她的琵琶，叮叮咚咚地弹奏起来，起初还是有点磕磕碰碰的，但越来越流畅，尝试了几遍后，终于把整首曲子给完整地弹奏出来。
“徐大人，我应该是会了。”王翠翘怀抱着琵琶，开心激动得无以复加。
徐晋竖起大拇指笑道：“翠翘姑娘在音律方面真是天纵奇才，小生的敬佩之情，有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徐晋虽然语气中有打趣的成份，但是内心确实佩服得五体投地，其实直到现在，他这个老师还不懂自己是如何教会王翠翘这个学生的，糊涂得让人啼笑皆非。
王翠翘轻轻放下怀中的琵琶，翩然行至徐晋的面前，竟然大胆地坐入后者的怀中，玉手环抱，主动献上了温柔的香吻，良久才松开来，羞喜莫名地道：“谢谢徐大人为翠翘解惑，翠翘无以为报。”
徐晋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嘻笑道：“徒儿，就这点报答似乎远远还不够吧？为师可是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了。”
王翠翘掩着小嘴噗嗤失笑，之前她以为徐晋在装不懂，现在已经明白徐晋确实是不懂，或者说只懂一点基础的皮毛而已，略娇羞的轻嗔道：“那徐大人想人家怎样报答？”
徐晋故意往床上瞄了一眼，抚掌揶揄道：“王大家以为呢？”
王翠翘的脸蛋刷的红透了，忸怩地往外间看了一眼，咬着贝齿低声道：“翠翘为大人献舞一曲可好？”
徐晋不禁眼前一亮，王翠翘的天籁之音听多了，但还没见过她的舞姿，不知水平如何，于是喜道：“故所愿也，不敢请尔。”
王翠翘的脸蛋更显娇艳欲滴了，只见其转身行到梳妆台旁一只箱子前，从其中取出一团金闪闪的东西来，然后系在腰间。
徐晋定眼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这一串金闪闪的珠帘饰物，赫然正是今日白天，那名波斯女子跳舞时系在腰间的同款饰物。
原来，今日白天在孤山寺外，王翠翘赢了那个巴布尔，按照约定可以在车上选十件物品，王翠翘只选了两件波斯乐器，其余八件都是初春初夏选的，这两个妮子取了自己喜欢的物品后，又随手挑了几件来凑数，其中就有这一串腰饰。
这时，王翠翘系上了这一串充满异域风情的腰饰，羞答答地行至房间的中央，然后便像那名波斯女子一样性感地扭动起来，徐总督顿时连眼都看直了。
其实这串腰饰在波斯被称为腰挂子，乃闺房行乐时的一种情趣用品，事前，身材惹火的女子系上这个搔首弄姿地扭上一段，绝对比某哥还要提神。
王翠翘本是灵气出尘的气质，但此时系上这条腰挂子，模仿那名波斯女子的妖娆惹火舞姿，竟然有种说出来的诱惑，腰挂子在腰臀的扭拧摇摆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外间守候的初春和秋雁神色古怪地对视一眼，后者鬼鬼祟祟地摸到帘后，从缝隙窥视进去，见到自家小姐系着腰挂子舞动的惹火身姿，不由吐了吐舌头，红着脸退了开去。初春最终还是忍不住，也凑近前窥看，见状同样急忙红着脸退走。
这时，内间中的王翠翘已经舞完一曲，香汗微微娇喘细细，她羞答答地解下那串腰挂子，眸中如含了一汪春水。徐晋艰涩地吞了吞口水，不久前被初春撩起的那股邪火此刻更是熊熊燃烧起来。
王翠翘与徐晋火辣辣的目光一触，顿时像被火烧了一下般，竟是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徐晋行上前，右手搂住王大家的纤腰，左手在膝弯上一抄，便将霞飞双颊的美人打横抱起。
王翠翘低低地娇呼一声，羞得像鸵鸟般把臻首埋进了徐晋的怀中，那顷城绝色的俏脸娇艳不可方物，显然很明白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
徐晋不由心拽神往，在王翠翘樱桃般鲜艳的小嘴上浅浅地吻了一下，然后快步行到床边……
片刻之后，罗帐低垂被翻红浪，低低的喘息如春燕在呢喃。
外间，初春和秋雁两人脸红似火，前者赧然道：“秋雁，要不你今晚去哪边院子歇息，这里有我侍候着便行了。”
秋雁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提了灯笼到隔壁院子找初夏结伴去了。

第0726章 这个也很准
华亭县是松江府的府治所在，自从六月底倭贼大举进犯大明的万里海疆以来，松江府也频频遭到倭贼的劫掠，尤其是细川武殊与织信美子这两伙倭寇，为害甚烈。这数月以来，松江府的百姓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华亭县这座府治城市更是戒备森严，四座城门每天只是轮流开放一个时辰，以供百姓和物资进出。
不过，自从十月份打后，华亭县的紧张气氛开始有所放松，因为在直浙总督徐晋的英明领导之下，明军展开了对倭贼的全面反攻，连番重挫贼兵，捷报频传。到了十月底，王直和徐海这两伙实力最强的海盗均被官兵打垮了，王直甚至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反过来协助官兵抄了徐海的老巢。
所以，如今松江府的地方卫所官兵胆子都大了起来，纷纷四出寻觅战机，老百姓也敢出门在田间地头劳作了。
而就在前不久，五百营和广西狼兵从嘉兴府开进了松江府地界，分别驻扎在拓林和华亭县城外。话说如今的五百营和广西狼兵在民间非常有名，被称为虎狼之师，所以五百营和狼兵的到来，更是让松江府的官绅百姓吃下了定心丸，华亭县城也恢复了日常的状态，每天一早便城门大开，直至太阳下山才会关上城门。
嘉靖二年冬月初七，虽然气温还是很低，但积雪已经基本消融了。华亭县城外，但见军帐连绵成片，本来叫化子一样的狼兵都穿上了崭新暖和的棉衣和棉靴，有些家伙除了配置长短兵器外，甚至还背上了缴获的西洋火绳枪，整得跟暴发户似的。
别说，如今的狼兵还真成了暴发户，光是余姚县城外那一战，狼兵便拿了近三万两的抚恤和赏银，接下来在崇德县、海盐县、平湖县三战，打得徐海落花流水，几乎成了光棍司令，狼兵一共又拿到了七万两银子，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两，即使平均一下，每一名狼兵都能分到二十两的巨款。
不要怀疑，二十两银子对明朝发达地区的普通百姓来说都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就更遑论出身穷山恶水的狼兵了，估计他们在本土种田打猎，一年到头也剩不下二两银子，如今入浙抗倭才短短两个月不到，就攒下了十年都攒不到的巨款，称之为暴发也毫不为过。
所以如今狼兵的士气高涨到爆棚，见到倭贼就嗷嗷叫着冲上去往死里干，真是应正了那句风水轮流转，以前十几个倭寇就能撵着数百明军满山跑，现在倭寇见到扛着大麻袋的狼兵均掉头就逃，就好似老鼠见到猫一般。
言归正传，这时的狼兵中军大帐内，谢二剑和岑蓝两人正站在一幅打开的地图前，前者盯着地图剑眉紧锁，后者则双手插在绣花围裙的兜里，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从兜里摸出一块风干的肉脯幸福地嚼起来。
话说自从狼兵和五百营进入松江府地界后，徐海的残部，还有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这两伙倭寇竟然都销声匿迹了，就好像一夜之间蒸发了一般，五百营和狼兵四处觅战均未可得，正是拔剑四顾无敌踪，长枪在手心茫然啊！
“这都五天了，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莫非倭贼都已乘船逃出大海了？”谢二剑皱着眉自语自言地道。
“被咱们打怕，躲起来了呗。”岑蓝又摸出一块肉脯递到谢二剑嘴边，后者很熟练地一口叼过，一边嚼一边摇头道：“即使徐海被咱们打怕了，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绝对不可能。我觉他们突然间同时销声匿迹，这其中肯定有阴谋。
蓝蓝，我之前跟那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都交过手，细川武殊的武艺高强，并不在我之下，而织信美子狡猾无比，而且心如蛇蝎，咱们万万不能麻痹大意了。”
岑蓝立即瞪大眼睛追问道：“剑哥，那倭女织信美子生得俊吗？是我好看还她好看？”
这显然是恋爱中女子的通病，但凡出现在对象身边的优秀女性都会引起她们的警惕，即使对方是敌非友。
谢二剑神色一凛，义正辞严地道：“当然是蓝蓝你好看，简直好看了一百倍，倭国人习惯跪坐，所以倭国女人大多都是罗圈腿，而且牙齿参差不齐，端的是难看死了，那织信美子也是罗圈腿，不过牙齿倒还算整齐。”
岑蓝禁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忽然又觉得不对，鼓起香腮，撅嘴问道：“你咋对倭国女人的特征那么清楚，你见过很多倭国女人吗？”
谢二剑吓了一跳，连忙赌咒道：“绝对没有，那个……倭国女人的相貌特征是妹夫总结出来的，我妹夫学富五车，见多识广，他总结出来的应该没错。”
岑蓝这才转嗔为喜，警告道：“其他的你都可能跟大帅学，唯独这方面不可以，否则……我以后都不理你了，等打完仗就立马回广西田州。”
谢二剑立即十分肉麻地道：“那能呢，我谢二剑这辈子都只会对蓝蓝你好，绝对不会再有其他女人，否则天打雷劈，五马分尸，总之不得好死。”
岑蓝瞬间脸色苍白，连忙捂住谢二剑的嘴，带着哭腔焦急地道：“不准你说死。”
谢二剑才猛然醒起，岑蓝曾经望门三寡，非常忌惮这个，连忙拥住岑蓝安慰道：“蓝蓝，对不住，我以后都不说死字了，我错了，别生气好吗！”
谢二剑搂住岑蓝甜言密语地哄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把后者给哄好，心里不由暗暗叫苦，淡恋爱真特么的累啊，还是老戚那头牲口省事，把婆娘用花轿往家里一抬就完事了，不过哥咋觉得这样子也很享受呢？难道是因为哥的名字中有剑（贱）？
岑参将此刻显然也很享受，腻在剑（贱）哥怀中不肯移开，羞答答地道：“剑哥，听说大帅已经到了平湖县，这两天应该就会来华亭县督军了，咱们的婚事，你几时向他禀明？”
谢二剑不由面露难色，支吾道：“蓝蓝，这个还是等打完仗再说吧，战时，军中禁止男女私情。”
岑蓝顿时撅起小嘴道：“这仗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咱们都那样了，到时肚子鼓起来了咋办？”
谢二剑吓了一跳，吃吃地道：“这个……不可能这么准吧？”
岑蓝闻言推开谢二剑，气哼哼地道：“你射箭这么准，打枪也这么准，这个也准有什么出奇。好啊，你不跟大帅提咱们的婚事也行，从今天起，晚上不许摸进人家的帐里干坏事，不准搂，不准抱，手也不许碰！”
谢二剑暗汗，这惩罚还真够狠的，连忙道：“好好好，我提还不行，不过到时大帅若要治我违反军法之罪，你可不要后悔哦。”
岑蓝双手往纤腰上一叉，虎虎道：“他敢，上梁不正还能怪下梁歪不成？他敢军法处置，姑奶奶就上书弹劾他。”
谢二剑不由汗嗒嗒，完了完了，自己这是准备娶一头母老虎回家啊。
正在此时，亲兵头目瓦南掀帐快步行了进来，兴奋地道：“头儿，咱们的探子发现了倭贼踪迹！”
谢二剑和岑蓝欣喜地对视一眼，好家伙，忍了这么多天，终于躲不住出来活动了吧。

第0727章 还要浪一下
明朝时期的松江府亦即是如今的上海一带，上海还有个别称叫上海滩，因为这块位于长江入海口的冲积平原东濒大海，乃一马平川的滩涂。然而，大自然历来讲究平衡之道，就在松江府治所在的华亭县西北边，却神奇地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脉，名曰佘山，尽管海拔不足百米，但占地面积却极广，连绵十数座山头，茂盛的树木郁郁葱葱，其中还生活着不少的野生动物。
此时，头戴斗笠的徐海正在佘山中一条林间小径打马前行，其身前身后各有两名亲兵，分别负责开道和殿后。林间光线昏暗，道旁是密匝匝的修竹，凛烈的寒风扫过竹叶，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呼啸声，偶尔掉落一些还没消融的冰雪。
徐海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很明显，心情糟糕透了。想当初他一无所有地逃到了日本，然而上天却待他不薄，不仅给了他“活佛”的名头，还让他借到了船只和人手回国复仇，而且，这几个月来他也确实轰轰烈烈地干了一番“大事业”，占据了两县之地，鼎盛时期麾下兵力达到五万之众。
然而，命运似乎跟徐海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就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给了他当头一记闷棍，直接把他打回了原形，噢，应该还不算打回原形，至少他的麾下如今还几百人。
所以，徐海觉得自己还没有彻底的一败涂地，还能再站起来浪一下，说不准就东山再起了，而现在，他便是在出去浪的途中，他约了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碰头，地点就在佘山的某座山头下。
在山间小道上行了约莫半个小时，徐海终于到了碰头的地点，细川武殊和织信美子已经在树林中等候了，时隔数月，昔日在五百营枪下逃出生天的三人再次聚首，大家目光相触，都有点百感交集。
“徐海君，久违了！”细川武殊一身和服，倭刀挂在腰间，对着徐海拱了拱手。
“让细川阁下和美子小姐久等了。”徐海拱手还礼道。
织信美子同样穿着一身和服，姣美的脸蛋冷冰冰地绷着，倭刀就拿在手中，其身后一字排开十名黑衣黑裤的倭国武士，看样都是高手。
织信美子冷冷地扫了徐海一眼，淡道：“希望我们没有白等，徐海，你手底下现在还剩多少人马？”
徐海眼底隐晦地闪过一丝恚怒，沉声道：“本将军麾下有多少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能置徐晋于死地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织信美子皱眉问道。
“徐晋要来了，他如今就在海盐县，毕日将亲自华亭县督军。”徐海答道。
此言一出，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均是目露寒光，后者沉声问：“徐海君，你这消息准确？”
徐海肯定地点头道：“本将军离开平湖县时留了眼线，徐晋的确到了平湖县城，他的帅旗和兵部旗牌没人敢冒充，假不了。”
织信美子眼中寒光频闪，咬牙切齿地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姓徐的，本小姐正要找你算账。”
细川武殊微笑道：“美子小姐有何妙计？”
织信美子下巴一扬，望向徐海道：“徐海君约我们出来，应该是早有定计了吧？”
徐海眼底闪过一丝得色，从亲兵手中取出一卷地图打开，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凑了上前。
徐海指着地图上嘉兴府与松江府交界附近某处，道：“这里叫野猪坳，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徐晋从平湖县城到华亭县城，有九成会经过这里，咱们事前在这里埋伏好，最好能一枪把他干掉，实在不行再强攻。”
细川武殊皱眉道：“这里离华亭县城和拓林均不算远，如今狼兵和五百营分驻两地，即使咱们得手，最后怕也逃不过五百营的骑兵。”
织信美子却是笃定地道：“无妨，现在狼兵和五百营均在四处寻找咱们的踪迹，行动之前，咱们只要派出小股部队作诱饵，便能把他们引往别处。”
细川武殊欣然赞道：“美子小姐高见，那徐晋这次死定了。”
织信美子摇头道：“别高兴得太早，徐晋的身边肯定有不少兵力护卫，咱们未必能得手。徐海君，你的眼线有没有探听到徐晋带了多少人？”
徐海狞笑道：“徐晋这会估计已经得意忘形了，身边除了一百名锦衣卫，便只带了五十名的亲兵，即使平湖县的地方官府派兵护送，顶多就是五百名兵卒，这些垃圾跟狼兵和五百营的战斗力相比差太远了，不足为虑。”
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再次对视一眼，如果真的只有这点兵力护送，那徐晋这次死定了，因为他们两人的麾下加起来有近三千之众，即使分出两千人调虎离山，引走狼兵和五百营，剩下的一千人也足以灭掉徐晋的卫队了，而且打埋伏一千人不多不少，正好合适。
三贼首打定了主意，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便分道扬镳，各自分头准备行动。
且说徐海告别了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后，顺着原路返回隐匿的地方。其实徐海隐匿的位置也在佘山中，距离三人碰头的地点只隔了三座山头。
约莫一个小时后，徐海回到了藏身的密林中，洪东冈和徐洪两人马上迎了上来，前者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将军见到织信美子和细川武殊了没？”
洪东冈是徐海的头号马仔，而徐洪则是徐海的堂弟，所以徐海对这两人都非常信任，于是便把自己刚才和织信美子，以及细川武殊，所商量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洪东冈和徐洪听完后不由大喜过望，如果真能把徐晋给干死，那官兵必然会大乱，到时自己等人便可以趁机东山再起，又可以吃香喝辣了。
徐洪搓着手道：“嘿嘿，姓徐的真是嫌命长了，打仗总喜欢往前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弄湿鞋的道理，这次你丫的死定了。对了，大哥，咱们是作诱呢，还是参与伏击？嘿，最好什么都不用干，坐收渔人之利！”
洪东冈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徐洪一眼，暗道，自己白痴，你当东瀛人也是白痴不成，还坐收渔人之利呢？作梦吧！
果然，徐海沉声道：“我们参与伏击，本将军要亲手宰了徐晋，为叔父报仇。”
洪东冈点了点道：“大将军此举明智，狼兵和五百营都不好惹，诱饵若是被他们追上会很危险，反而伏击徐晋相对安全些。”
徐海点了点头，他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这才选择参与伏击，对他来说，只要徐晋死掉就行，至于是不是自己亲手杀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接下来，徐海与洪东冈和徐洪两人商量了一会，一切安排定当后，目光便向四周扫了一遍，皱眉问道：“绿姝呢？”
徐洪立即指了指远树木下的帐篷道：“嫂子一直在里面没出过来。”
徐海不由露出了满意之色，这段时间他连吃败仗，被狼兵和五百营追杀得像条丧家之犬，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把王绿姝丢下，此女虽然容貌不及王翠翘，但至少也是花魁大赛的榜眼，关键此女还乖巧听话，一路上都没有试图逃跑，服侍自己也尽心尽力。
所以徐海打定主意，只要这次能干掉徐晋东山再起，便娶王绿姝为妻，给她应得的富贵和荣耀。
而此时，帐篷中的王绿姝正默默地把一柄匕首藏到了靴底下……

第0728章 口技能杀人
嘉靖二年冬月初七，销声匿迹多日的倭贼忽然又现身活动了，一日之内劫掠了松江府境内十几座村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狼兵和五百营闻报后立即出击追剿，而这些倭贼就好像约定好了一般，肆意劫掠之后都迅速往松江府北面逃窜。
初七傍晚，佘山，探听到狼兵和五百营已经离开驻地追击诱饵，徐海禁不住兴奋地仰天大笑，立即命令麾下的三百残兵准备开拔，他要乘着夜色出发赶往伏击地点野猪坳，与细川武殊麾下的倭寇会合。
在出发之前，徐海走进了帐篷，像一头发晴的野兽一般，在王绿姝的肉体上恣意驰骋了一回，事后挑起王绿姝的下巴，意气风发地道：“女人，乖乖在此等侯，待本将军取了徐晋的项上人头便回来接你，日后若占据了一城一县，本大将军便风风光光地娶你为妻，给你受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绿姝眼底微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反抱着徐海埋首其怀中，玉容带惊地娇声道：“大将军不要丢下奴家在此，奴家好害怕。”
徐海的心中十分受用，拍了拍王绿姝的后背安慰道：“本大将军此去是要伏击徐晋，得手后必须立即远遁，所以这次不能带上你，不过本将军向你保证，很快就会回来接你，而且本将军会留下六名亲兵保护你的，这儿安全得很，所以不必害怕。”
王绿姝目光一闪，略带担忧地道：“将军要在何处伏击徐晋？可有十分把握，要是太过冒险还是不要去的好，咱们大不了逃出大海，慢慢积蓄力量，静待时机东山再起。”
上次王绿姝建言徐海攻打余姚县牵制徐晋，以达到解救定海县的目的，这其实不失为一条好计策，可惜徐海时运不济，遇到了广西狼兵，因此没能拿下余姚县，最终大败而归，而且还损失惨重。当时徐海若能拿下余姚县，那么如今的情况怕是截然不同了。
徐海虽然优点不多，但还算是个明白人，所以尽管打了败仗，但事后也没迁怒于献计的王绿姝，反而对此女更为宠信了，因而此时王绿姝问起伏击地点，他也没有猜疑，再加上王绿姝问得很有技巧，一副为徐海设身处地着想的口吻，所以徐海更无怀疑，信心十足地答道：“那个地方叫野猪坳，非常有利于打伏击，而且这次徐晋所带的护卫并不多，如今狼兵和五百营又被调往了北面，所以咱们成功的可能极大。”
王绿姝面露喜色道：“那奴家便预祝大将军马到功成。”
“娘子便等本将军的好消息吧。”徐海哈哈一笑，在王绿姝的嘴唇上狼吻了一口，然后意气风发地走出了营帐。
徐海行至距离营帐十几米的地方，把一名亲兵招手叫了过来，吩咐道：“马三，你带五名弟兄留在此地保护绿姝的安全，若出了什么差池，仔细你的脑袋。”
马三凛然道：“大将军放心，属下保证绿姝姑娘不会少一根汗毛。”
徐海点了点头，带着手下三百多名残兵趁着夜色离开佘山，往野猪坳的方向赶去。
王绿姝款款地立在帐篷旁边，目送着徐海带人走远，眼中的温柔之色渐渐消失，换上一片冷意和嘲讽。
王绿姝虽然连续两年败于王翠翘之手，屈居江南花魁大赛的榜眼，但她毫无疑问还是顶尖级别的当红名妓，慕名而来的文人士子，官绅大贾多如过江之鲫，她要名有名，要钱有钱，生活风光无限。
而就在她如此风光惬意之时，却被倭寇掳去，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即使日后有幸逃脱，但有过这段黑历史，名气也肯定会大跌，想回到从前的状态是不可能了，最好的结果是找个肯接盘的老实人嫁掉。
试问对于毁了她美好生活的倭贼，王绿姝如何能不恨？她恨掳走她的辛五郎，同样恨霸占了她的徐海。不过为了自保，她把恨意都深埋在内心里，她尽心尽力地服侍徐海，为了讨好徐海，甚至满足他所有变态的要求，甚至给他出谋划策。
毫无疑问，王绿姝是个很能忍隐的女人，如果没有机会，她会一直这样悉心侍奉徐海，直至把内心的恨意带进棺材，埋进土里，但是如今徐海穷途末路了，重见光明的机会来了，所以王绿姝决定不再忍，她不仅要逃走，她还要立功，为自己争取到下半辈子安身立命筹码。
徐海带着大部队一走，整片林子都寂静下来，寒夜的冷风呼啸而过如同鬼哭，留下来的五名亲兵都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马三偷瞄了一眼站在帐篷旁边的王绿姝，后者刚才在帐中刚与徐海翻云覆雨完，脸上还残留着醉人的红霞，里面似乎也没穿抹胸，那若隐若现的轮廓让人浮想联翩。
“绿姝姑娘，外面冷，还是回帐篷中休息了。”马三暗吞了吞口水道。
王绿姝嫣然一笑，点头道：“辛苦马将军和诸位弟兄了。”说完便转身弯腰返回帐篷中，那熟瓜一般的圆臀摇曳生姿，马三和九名亲兵都看得有点眼睛发直。
正恍惚间，王绿姝忽然转身逃了出来，花容失色地指着帐篷里娇呼道：“马将军快来，里面好像有蛇！”
马三连忙行上前，疑惑地道：“绿姝姑娘是不是眼花看错了，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蛇！”
“真的有蛇啊，不信你自己进去看看。”王绿姝惊慌之下几乎躲进了马三的怀中，后者闻到女人身上的散发出来的体香，还有胸侧柔软的触碰，瞬时有点找不着北了，吃吃地道：“噢噢，那属下进去瞧瞧。”
马三抽出单刀往帐篷里钻，错身而过时手臂忍不住在王绿姝高耸上蹭了一下，见后者并没有动怒，不由心痒难耐，就好像猫抓一般。
马三进了帐篷翻找了一遍，自然没有任何发现，转身钻出来拱了拱手道：“绿姝姑娘，属下并未见到有蛇啊。”
王绿姝拍了拍胸口，赧然道：“那应该是奴家看花眼了，谢谢马将军。”说完歉然一笑，重新钻进了帐篷中。
“何阿六、闵黑子，你们两个到东边那路口盯着。张皋、方阿水，你们到后面那条山路旁蹲守，如果有山民往这边过来就做掉。”
马三很快便支走了其他四名亲兵，剩下一个叫侯昆的家伙跟他是死党，两人围坐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帐篷的帘门忽然掀起，王绿姝从里面探出头来，火光下，此女云鬓散乱，睡眼惺忪的样子分外的妩媚诱人。
王绿姝朝着火堆旁的马三招了招手娇声道：“马将军进来一下，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马三正是心痒难耐，这时王绿姝竟然主动叫自己，不由大喜，瞬时像被勾了魂似的溜进了帐内，他的死党侯昆满眼的艳羡。
侯昆有点坐不住了，心里暗骂马三吃独食，不够朋友。
侯昆不由暗暗鄙夷，三两下子就完事了，老马忒的没用，要是换了老子……
正在此时，帐篷内传出了马三的声音：“老侯，进来一下。”
侯昆大喜，算你小子还有点义气，还知道有福同享，站起来搓了搓掌，淫笑着钻入帐篷中，结果刚把头伸进去，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顺势划断了他的喉咙。
“你……口技！”侯昆双手招住喉咙双目怒睁，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扑通！
侯昆轰然倒下，而在帐篷的一角，上身赤裸的马三同样的死法，脖子上的鲜血还在往外渗。

第0729章 山中相遇
佘山东麓有一处平缓的坡地，背靠祖脉，前有小河环抱，左右均有山峰护峙，明堂开阔，朝山与案山远近相迎。这正是风水学上所讲的左青龙右白虎，背靠玄武，前有朱雀，乃安葬先人的风水宝地。而这片缓坡上确实也新立了一座新墓，看那占地近半亩的规格，这里安葬着的应该不是普通百姓人家。
葱郁的树木掩映之下，隐约可见到墓堂附近修筑了一座草庐。清晨的寒风吹拂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而此时的草庐中正有琅琅读书声传出。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屋内之人此刻朗诵的正是名篇《陋室铭》，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让人为之精神一振。
当琅琅书声停歇，但闻脚步声响起，草庐的柴门打开，有两人从里面先后行了出来。当先那人约莫二十岁许，虽然身材较为矮小，却是生得眉清目秀，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文士打扮，腰间缠着白色的腰带，手执一根守孝用的哭丧棒。
这名青年不是别个，正是今年春闱大比的新晋探花郎徐阶。徐阶表字子升，松江府华亭县人氏，今年才二十岁，在三月份的殿试中夺得第三名，探花及第，被授予为翰林编修。不过，就在徐阶探花及第后不久，家中却传来噩耗，其父病逝，于是解官回家为父守孝，丁忧三年。所以这大半年里，徐阶都简居在父亲墓地旁的草庐中，一边守孝一边苦读。
徐阶有个习惯，每天晨读完都喜欢外出，在附近的山道上蹓跶一圈，登上山顶后从另一边绕下来，欣赏山间景色的同时，也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
话说徐阶之所以养成这种好习惯，跟徐晋也不无关系，因为去年进京赶考时，徐阶与费懋中和费懋贤兄弟相交，所以经常能从两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徐晋的事，譬如徐晋在读书备考时，每天早上都会绕着院子跑圈，并且还有一句“居移气，养移体”的名言。
于是徐阶便也开始模仿，结果发现早上起床运动片刻，果然能让人精神百倍，学习的效率更高，而且身体似乎也更健康结实了，所以便慢慢养成了早上运动的习惯，可谓受益匪浅。
徐晋连中五元探花及第，一口气科举通关，已经成为科举场上的奇迹，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都把他当成偶象，所以模仿学习徐晋的人并不在少数，徐阶只是其中之一，甚至有好事者专门整理出徐晋的学习和作息习惯，制作出一部“通关宝典”刊印售卖，而且还卖得很火。
言归正传，且说徐阶带着他的长随徐福离开了草庐，沿着林间小路往山顶上行去，跟以往一般，花了半小时才登上了山顶。
正当徐阶从另一边绕下来时，道旁的草丛中忽然沙沙的乱动，主仆两人均吓了一惊，只以为遇上大型的野兽，长随徐福立即拔出防身用的单刀，挡在徐阶的身前。
然而就在此时，草丛中却钻出来一名年轻女子，这名女子长相极美，不过眼下却是狼狈不堪，头发被冰冷的露水沾湿了，衣裙也被树枝挂破了多处，露出肩头一抹雪白的肌肤，冻得嘴唇乌青。
双方目光相对，均是愕了一下，那女子看清徐阶的打扮，不由松了口气，从草丛中行了出来，焦急地哀求道：“公子救命，后面正有贼人在追我。”
话音刚下，远处果然隐隐传来吆喝声，徐阶面色微变，连忙道：“姑娘莫慌，且跟我来。”
徐阶主仆二人带着此女急急原路返回，不用半小时便回到了草庐外面。徐阶也不避嫌，坦然道：“姑娘且到草庐中暂避。”
女子见徐阶气质儒雅文秀，而且目光清明，应该不是心术不正之人，于是道谢一声便跟着进了草庐。草庐中燃着炭火，女子又喝了一杯热水，总算渐渐平复下来，娇躯也停止了抖动。
徐阶和颜悦色地道：“在下华亭县徐阶，敢问姑娘何方人氏，到底发生何事，为何会流落在佘山中遭遇了贼人？”
“华亭县徐阶？难道公子便是新科探花徐阶？”女子惊喜地道。
徐阶拱了拱手谦虚地道：“正是在下，蒙圣上和诸公抬爱，侥幸摘得功名，让姑娘见笑了。”
女子难掩喜色，站起来盈盈一礼道：“小女子王绿姝，日前在嘉兴府崇德县被倭人掳去，如今侥幸逃出来，求徐公子救我，小女子感激不尽。”
徐阶霍然站起来，吃惊地道：“姑娘便是王绿姝王大家？”
正所谓才子佳人，前面便说过，在消息传播严重落后的古代，文人扬名的方式都靠着口口相传，其中青楼便是一条途径，文人的诗词通过青楼女子的传唱可以扬名，而青楼女子亦可以通过传唱文人的诗词提高身价，二者在一定程度是“共荣共存”的。
所以，青楼女子一般都会刻意去记住每一届新科进士的名字，尤其是三鼎甲，简直是耳熟能详，所以王绿姝一听到徐阶的名字便想到了新科探花，而徐阶身为松江府人氏，自然也听说过王绿姝这个江南名妓了。
王绿姝此刻泪落连珠，应该是半真半假，抽泣着道：“正是小女子，小女子遭恶贼徐海掳去，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徐公子一定要救我啊。”
徐阶既震惊又怜惜，急忙道：“王大家放心，在下定会保证你的安全，这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成贼人徐海就隐匿在佘山之中。”
王绿姝便将逃出来的经过简略的说了一遍，原来，王绿姝昨晚牺牲色相，把马三和侯昆两人诱入帐篷中，然后用暗藏的匕首把他们给杀死，然后趁着夜色逃跑。
不过，此时正值夜晚，再加上不认识道路，王绿姝一个弱女子在山林中兜兜转转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天亮都没走出佘山，而另外四名亲兵发觉后，开始发了疯般搜寻王绿姝的下落，幸好，王绿姝倒是运气不错，遇上了晨运的徐阶主仆，否则很有可能会被抓回去。
徐阶听完王绿姝的叙述后不由大惊，事关直浙总督徐晋的安危，他自然不敢怠慢，当下立即骑马出山，命仆人徐福把王绿姝送回华亭县城安顿，自己则直接往野猪坳的方向驰去，希望还能赶得及。
佘山距离华亭县城约莫六十里，由于只有一匹马，家丁徐福便让王绿姝骑在马上，他自己则在前面牵着马缰绳步行。
王绿姝不由暗暗焦急，这样子至少得五六个小时才能到达华亭县城，她的目标可不仅仅是为了逃生，她还要立功，为自己下半生争得安身立命的本钱呢，于是便提议道：“徐福小兄弟，要不你也上马来吧！”
徐福脸上一红，连连摆手道：“不妥不妥，子曰，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礼，非礼勿听，非礼……”
王绿姝不由翻了一记白眼，双腿一夹马腹，娇喝：“驾！”
马匹顿时奔跑起来，牵着缰绳的徐福差点便摔了个狗啃屎，大叫：“王大家，快停下。”
“事关重大，小女子先行一步，你自己走路回城吧。”王绿姝丢下一句，继续打马狂驰，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转弯处。
约莫一个小时后，王绿珠终于赶到了华亭县城外，结果一打听，狼兵已兵离营追击倭贼了，不由焦急万分。王绿姝担心华亭县中也有徐海的眼线，所以不敢进城告知华亭县令，又想到五百营驻扎在拓林，于是找路人问明了方向，又急急打马往拓林方向奔去。
为了立功，王绿姝也是拼了！

第0730章 偏向虎山行
有诗云：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由于落后的交通条件，没有保障的治安环境，所以古人出远门都喜欢赶早，天还没亮便出发，太阳下山之前必须住店。
作为一个穿越者，徐晋真的很讨厌一大早起床赶路，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季，天还没亮便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无疑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所以现在只要没有急事，徐晋都会一觉睡到天大亮才起床，今天也是如此，徐总督在嘉兴府平湖县衙睡到天亮，这才施施然地起床梳洗吃早餐，差不多上午九点才离开平湖县城，启程前往松江府治华亭县城。
话说徐晋是冬月初五离开杭州城的，除了一百名锦衣卫和五十名亲兵外，还有五百名杭州后卫的军卒随行护送，而今天离开平湖县时，地方官为了总督大人的安全着想，于是加派了三百名巡检司的弓兵护送，所以总兵力在一千左右。
就这样，一行人不紧不慢地顺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行进，直到正午时份才进入松江府境内。今日天气晴好，天空中艳阳高照，前几日那场大雪早就消融殆尽了，干冷的北风迎面吹袭，只觉脸上皱巴巴的难受。
道旁的衰草入目一片枯黄，草叶上的露水被晒干后，风一吹便沙沙作响，估计一点星星之火便可化作燎原之势。
徐晋今日依旧是作文士打扮，身穿一套玉色的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气质从容儒雅。本来赖义给他带来了一套皇上御锡的侯爷服装，不过徐晋实在不喜穿那一身骚包的大红冠服，太显眼了，若是上了战场，简直就是别人眼中的活靶。
这时，徐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于是便下令原地休息吃些干粮。
亲兵队长赵大头啃着米饼行了过来，道：“大帅，再往前走五里地就是野猪坳了，刚才听探路的弟兄回报，野猪坳这地方道路狭窄，两边都是草木茂盛的山坡，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咱们要不要绕道而行？”
尽管目前倭贼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但事关大帅的安全，赵大头还是相当谨慎，不仅派出数骑斥侯在前方十里探路，遇到没把握的地方还会尽量绕道。
“大眼！”徐晋只是唤了一声，宋大眼便立即会意，从行囊中取出了一幅行军地图递来。
徐晋打开地图一看，剑眉不由皱起，因为根据地图上显示，如果要绕过野猪坳的话，必须兜一个大圈，那得多走三四十里，这样子估计天黑之前也到不了华亭县城，于是果断地道：“走原路。”
赵大头闻言点了点头，其实他也不太想绕道，实在是绕道得走很多冤枉路，野猪坳虽然险要，但小心些料也无妨。于是乎，一行人休息了半小时，便又启程继续赶路，顺着官道行进了数里，野猪坳已经遥遥在望了。
眼前的野猪坳呈“S”形，约有一公里长，两边均是长满了草木的山坡，官道便夹在两座山坡之间，没有舒展的余地。徐晋高倨在马背上，用千里眼往野猪坳观察了一会，剑眉亦禁不住皱了起来，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统帅，自然一眼便瞧出这里是一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大头，派几个弟兄到山坡上仔细巡视搜查一番。”徐晋见到野猪坳的地形，心里便隐隐生出一股不安，为免阴沟里翻船，于是果断下令搜山。
然而，正在此时，野猪坳方向却是奔出了三骑快马，前后两骑均是五百营的斥侯，而中间那骑却分明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
赵大头不禁轻咦了一声，他一共派出了三名弟兄到前面探路，现在竟然回来了两骑，而且还挟持了一名书生，看来是有情况啊，连忙举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很快，三骑快马便奔至队伍前，马上三人勒定下马，急步奔至徐晋的马前，两名五百营斥侯单膝着地，大声禀报道：“大帅，标下在路上遇到这个书生，他说野猪坳中有埋伏。”
徐晋定目一看，不由讶然地脱口而出：“你是徐阶……徐子升！”
徐晋今年年初时受费懋贤邀请参加文会，那次见过徐阶一面，对于这位鼎鼎大名的未来内阁首辅，徐晋自然是特别关注的，所以此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徐阶愕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徐晋竟然张口就说出自己的名字来，不禁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行礼道：“华亭县徐阶，参见总督大人。”
徐阶虽然在历史上名气很大，官至内阁首辅，就连大奸臣严嵩也是他斗败的，但此时的徐阶还只是个新科进士，连官场都未曾真正步入，跟徐晋这轮浩月比起来，他如今还是只毫不显眼的米粒之光罢了。
徐晋翻身下马，客气地道：“子升不必多礼，你是如何得知野猪坳中有埋伏的？”
徐阶连忙把救下王绿姝的经过说了一遍，徐晋听完后不由面色微变，暗叫一声好险。赵大头和韩大捷两人亦是大惊失色，后者急忙道：“徐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撤回平湖县城为妙。”
赵大头面色凝重地点头附和道：“大帅，倭寇的战力强悍，如果对方有一千人的话，咱们这点人是绝对打不过的，还是撤吧。”
徐晋此时却迅速地冷静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野猪坳，摇头沉声道：“咱们不能撤！”
赵大头闻言急得直挠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徐阶却是心中一动，点头道：“徐大人说得对，现在咱们确实不能撤了，咱们此时能看得见野猪坳，野猪坳中的贼人自然也看得见咱们，若咱们掉头撤退，贼人那会肯定意识到他们已经暴露了，必然会咬尾追杀过来，那样咱们反而更加被动。”
赵大头一拍额头恍然道：“对啊，老子咋没想到这一层。”
徐晋讶然看了徐阶一眼，这位不愧是日后斗败严嵩的人物，政治手腕肯定是没得说的，如今看来脑子也很好使。
韩大捷那货此时脸色却又白了几分，吃吃地道：“那怎么办，难道大家在此干耗着？”
徐晋镇定自若地道：“既然倭贼要伏击本帅，那本帅就来个将计就计好了，赵大头，命令队伍继续前行。”
这会就连徐阶都懵了，明知有埋伏还要一头扎进去，莫非徐晋嫌命长不成？
赵大头更是一头雾水，吃吃地道：“大帅，属下的脑瓜子不好使，您还是别打哑迷了。”
徐晋若有深意地微笑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故事？”
徐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诸葛亮火烧博望坡！”

第0731章 徐总督火烧野猪坳
这次负责伏击徐晋的，除了徐海麾下那三百名残兵，还有细川武殊麾下的七百余名倭寇，而织信美子则率领剩下的两千多名倭寇充当诱饵，把狼兵和五百营往松江府的北边引走。
话说昨夜四更天，徐海和细川武殊便各率麾下赶到了野猪坳，冒着蚀骨的北风等到天亮，那份酸爽就可想而知了，结果又从天亮守候到下午，徐晋的帅旗才慢吞吞地出现在视线之内，着实让人恼火。
不过，只要能把徐晋这只肥羊等来，即出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的。此时，细川武殊和徐海两人就躲在野猪坳中段的山坡高处，精神亢奋地举着“千里眼”窥视。四周近两米高的野草和杂木，完全遮挡住埋伏在山坡上千余倭贼的行藏。
正在此时，细川武殊忽然放下千里眼，低声咒骂道：“该死，怎么停下了？”
旁边的徐海也是一脸的惊疑，官兵的队伍竟然在野猪坳外里许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莫不成被发现了？
“徐海君，刚才跑过去的两骑明军斥侯，还有一名年轻书生十分可疑，咱们的行踪很有可能已经暴露了，既然伏击不行，那便直接杀过去吧，凭咱们的战力，要干掉这些明军绰绰有余。”细川武殊自信地道。
徐海的面色有些难看，目露凶光地道：“细川阁下稍安勿躁，再等等看，要是咱们的形迹暴露，明军十有八九会掉头后撤的，到时咱们再引兵追杀出去更加有利。”
“嗯，说的也是。”细川武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于是耐着性子继续等候。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明军的队伍终于动了，继续往野猪坳方向行来，细川武殊和徐海欣然对视了一眼，看来只是虚惊一场，明军并未发现大家的行踪。
“来吧，徐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徐海狞笑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西洋火绳枪，枪口对准明军行来的方向自嗨般“砰”了一声，估计是在脑海中意淫一枪爆掉徐晋脑袋的情景。
细川武殊握紧倭刀的刀把，揶揄道：“徐海君，你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要是打不中，那徐晋的人头就是在下的了。”
徐海傲然道：“细川阁下怕是没有这机会了。”
正说话间，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野猪坳入口了，正是平湖县加派的三百名巡检司弓兵，这些家伙的队伍拉得长长的，看上去稀稀拉拉，一个个蔫头耷脑无精打采。
“真是一群垃圾。”徐海的头号马仔洪东冈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众倭寇也是面露不屑之色，继续耐心等候徐晋这只肥羊入坳，因为老大有令，一定要等徐晋入坳了才能发动。
然而，三百名弓兵的队伍拉得很长，当他们完全进入野猪坳时，最前面的弓兵已经过了中段，而紧跟其后的锦衣卫却停在坳口外没有动，估计是打算等弓兵安全过了野猪坳，他们才会进入。山坡上的徐海和细川武殊见状都禁不住暗骂徐晋胆小怕死，通过一座山坳都如此小心谨慎。
眼看着三百弓兵将要完全通过野猪坳了，徐洪不由着急道：“大将军，都过去了，打吧，再不动手就迟啦。”
徐海这时的内心却极为纠结，动手吧，正主还没入坳呢，这时若发动的话，说不定就让徐晋这只肥羊给逃了；不动手吧，眼睁睁地看着三百名弓兵入了瓮，然后又堂而皇之地出瓮，心里自是极为不爽，同时也有点不踏实。
徐海衡量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暂且放过这三百弓兵，毕竟没什么比干掉徐晋更重要的，于是下令继续按兵不动。
于是乎，三百名弓兵便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野猪坳，赵大头和韩大捷两人见状不由惊喜地对视一眼，果然不出大帅所料，倭贼的伏兵真的没有对三百弓兵动手，嘿嘿，大事定已！
在一百名锦衣卫和五十名亲兵的身后，徐晋和徐阶两人骑在马上并髻而立，后者心悦诚服地道：“徐大人料事如神，下官佩服。”
徐晋淡然微笑道：“侥幸罢了。”
徐阶自然不相信什么侥幸之说，别的先不讲，光是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识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就更加别说这种临敌随机应变之能了，难怪徐晋年纪轻轻，身经百战却未尝一败，徐常胜实非浪得虚名啊。
尽管如今最后结果还没出，徐阶已经料定野猪坳中埋伏的倭贼要大祸临头了，当他们选择眼睁睁地看着三百名弓兵通过时，他们的败亡已经是注定了。
果然，随着徐晋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即取出火折点燃了野猪坳入口附近的枯草，而五百名杭州后卫中的弓兵也纷纷往野猪坳两边的山坡射出火箭，与此同时，野猪坳另一头的三百名巡检司弓兵也在干着同样的事。
眼下正值风干物燥的季节，枯草一经点燃便引发了熊熊大火，火势越烧越旺，恐怖的大火夹杂着滚滚浓烟，向着野猪坳内部迅速蔓延过去，火头窜起近十几米高，噼里啪啦的巨响震撼无比。
正所谓大火无情，火灾的恐怖，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会明白到底有多可怕，那上千度的高温短短数秒就能把一个人烧死，然后彻底烧成焦炭。
此时，藏在野猪坳中的上千倭贼便瞬间遭了灭顶之灾。他们在山坡上狼奔豕突，在烈火之中挣扎狂奔，妄想逃出生天，那凄厉的惨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只见数不清的火人从山坡上鬼哭狼嚎地滚落，有些人前一秒还在奔跑，下一秒却像中了定身咒一般不动了，渐渐被大火吞噬，皮层下的脂肪很快就被高温烧着，像炸鸡一样滋滋地作响，最后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子。
赵大头等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悍卒，他们不怕死，但此刻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依旧骇得后背阵阵发冷，他们宁可被一刀砍死，一枪捅死，也不想被这般活活的烧死，太可怕了！
这时，有一部份距离坳口较近的倭寇拼死冲了出来，不过身上的衣物和头发都全部着了火，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燧发枪的铅弹，又或者利箭射杀了，尸体就倒在熊熊大火的边缘，很快便被热辐射的高温烤化掉……
大火无情，它不会因为谁是老大就饶过谁，所以此刻徐海和细川武殊两人也在无情的大火中挣扎逃命，不过两人所处的位置处于野猪坳的中段，所以留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较为充足。
不得不说，当生命受到威胁时，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大，脑瓜子也比平时要灵活，这大概就是正所谓的急中生智。
徐海那货疯了般挥刀砍伐四周的枯草和树木，清理出直径五六米的一块空地，而细川武殊则更狠，这家伙像杀鸡一样斩杀了身边几十人，用他们脖子上喷出来的鲜血淋湿四周的地面，还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浇了个透，然后趴在地面一动不动，静候火势减弱再择机逃命。
不过，无论是徐海，还是细川武殊都忽略了，又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大火不仅会烧死人，同样也会憋死人，因为烈火在急剧燃烧时，会瞬间抽空四周的氧气，能把人给活活地憋死……
这一场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熄灭，此刻，整个野猪坳都变成焦黑的赤地，北风一吹，灰烬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般呛鼻的焦糊味儿。

第0732章 困兽犹斗
大火肆虐过后的野猪坳变成了一片焦土，官兵们踏着余烬进入坳内，展开了最后的清理行动，剿杀可能的幸存者。两边的山坡上随处可见烧焦或半焦的尸体，这些尸体无一不是表情狰狞，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形态相当可怖。
倒伏在官道上的尸体尤其多，因为路面没有草木，大火烧不到，所以倭贼们都争相逃到官道上，可惜火并不需要接触才能传递热力，才两三米宽的官道根本不足以把大火的热辐射消减到人体能承受的地步。于是乎，逃到官道上的倭贼同样被烧死了，要么就是窒息而亡，唯一的区别便是尸体可以保存完整。
当然，也有极个别幸运儿活下来了，但是逃得过大火，却逃不过官兵的清剿，但凡还有气儿的倭贼均被官兵补上一刀，倒也算是了结掉他们的痛苦。而一些还有力气的倭贼则选择暴起反抗，不过，很快就被围上来的官兵乱刀砍杀。
此时，三名杭州后卫的军卒终于搜索到野猪坳的中段，忽见两具保存完整的尸体，由于方圆五六米的草木都被清理掉了，所以两具尸体并未遭到大火的炙烧，只是身上落满了灰烬。
三名军卒警惕地对视一眼，他们一路清理过来，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所以晓得但凡这种状态的尸体，很有可能还活着，于是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使长枪那名军卒极为谨慎地分别戳了两具尸体一枪，结果两具尸体依旧纹丝不动，估计已经死透了。三名军卒见状放下心来，争先恐后地扑上去，企图从两具尸体身上摸掏出一些值钱的东西来。
“咦，大家快瞧，这死鬼是个大光头，不会就是贼首徐海吧？”其中一名军卒突然惊喜地大叫起来。
附近的军卒听到呼叫，纷纷围了上来，果然见到躺在地上的是个光头，有人掏出水囊冲洗掉光头上的灰烬，但见那颗光头上赫然有六颗戒疤，绝对是个和尚无疑了。
一众军卒不由大喜过望，有人急急跑去向大帅禀报，然而就在此时，骤变顿生，旁边那一具“尸体”竟然暴起，但见凛冽的刀光一闪而过，最近的两名军卒当场被斩成两段。
剩下的军卒骇然举起兵器，但是那人端的是厉害，刀光如匹练漫卷，倾刻就将剩下的四名军卒尽数斩杀，倒是那个跑去报喜的军卒侥幸逃得一命。
这名突然暴起的倭寇不是别个，正是倭首细川武殊，而旁边那具尸体确也是徐海，不过细川武殊是假死，而徐海却是真死，一代大贼就这样窝囊地被薰死了。细川武殊这家伙够狠，杀死部下以血自浇，用泡浸鲜血的衣服捂住鼻子，是以侥幸活了下来。
这时，细川武殊杀光了身边的军卒，然后发足狂奔，不过他先前装死时，大腿上被戳了一枪，所以这时奔跑起来有点瘸，速度大受影响，附近的军卒纷纷吆喝着围追堵截。
正所谓狗急跳墙，细川武殊的武艺本来就十分强横，甚至还在谢二剑之上，这家伙此刻为了逃命，更是威不可挡，正面其锋的军卒无不被他一刀砍死，竟然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那些军卒见到细川武殊如此凶横，均被吓破了胆，一时间竟然没人敢上前阻拦，可惜细川武殊此时已经被大火薰得晕头转向的，再加上慌不择路，竟然像无头苍蝇般向着徐晋的所在冲去。
宋大眼见到细川武殊势不可挡地往这边冲来，于是咆哮一声，提棍便迎了上去。徐晋不由吃了一惊，急忙喝道：“大眼，快退下！”
可惜还是迟了，宋大眼冲至细川武殊跟前，一招横扫千军，势大力沉的熟铜棍便拦腰砸向细川武殊，端的是虎虎生威。然而，细川武殊此刻虽然晕头转向的，但那一身可怕的武艺还在，只见他嗖的后跃半米，轻巧地避过熟铜棍，趁着宋大眼的招式使老之机，欺身疾扑，刀光漫卷而上，划向宋大眼的左腹。
宋大眼大惊失色，急忙弃棍后撤，只听得哧的一声轻响，他的衣服自左腹至右胸，被锋利刀刃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差点便开膛破肚。
宋大眼这一惊非同小可，棍也不敢捡了，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向后滚出了老远。幸好正在此时，枪声连续响起，细川武殊的两条大腿同时飙血，扑通的跪倒在地上。
赵大头迅猛地冲上前，一枪托把细川武珠砸得趴下，十几名亲兵紧跟着一拥而上，死死地按住了细川武殊，并且收缴了他的倭刀。
“啊啊啊！”细川武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十几名悍卒竟然都压他不住，一名悍卒果断挥刀砍断其右手，细川武殊这才重新趴伏下去。
“他奶奶的，老子让你横！”赵大头又在细川武珠的腰背狠狠地砸了两枪托，后者顿时彻底软了下去。
赵大头那货还不解气，解开腰带掏出家伙哗啦啦地淋了细川武殊满头脸，后者脸上那层炭灰被冲得斑驳陆离，总算是露出了庐山真面。
“哈哈，细川武殊，大帅，这家伙真是细川武殊！”赵大头一边系腰带一边哈哈大笑。
当初在扬州，巨盗徐惟学劫持了徐晋和王翠翘等人，当时细川武殊也在场，所以赵大头认得。
徐晋快步踱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眼这名满头脸黄汤的家伙，确认正是细川武殊，冷喝一声道：“押下去看管医治，此人本帅有大用。”
“好哩！”赵大头嘿笑一声，让弟兄把浑身尿骚味的细川武殊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赵大头，回头让军医给你开一剂败火的汤药吧。”徐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便行了开去。
赵大头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道：“好端端的吃什么药？”
旁边一名悍卒好心提醒道：“老大，你的尿贼黄贼黄的，上火了吧，真他娘的臭。”
赵大头恍然地一拍额头，不以为然地道：“这不是忙着打仗嘛，都快两个月没逛窑子了，上火也很正常。嘿嘿，喝个屁的药，等到了华亭县城，哥几个找家青楼乐呵乐呵就行了。”
约莫下午四时许，战场终于清理完毕，此战兵不血刃便消灭了过千倭贼，烧死大海盗头子徐海，并生擒了倭寇首领细川武殊。自此，为害大明沿海数月之久的徐海部海盗彻底覆灭了。
清理打扫完野猪坳后，徐晋正准备下令继续赶路，却见北边的官道上尘头飞扬，一支数千人的队伍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一看那旗帜，赫然是金山卫。
原来，金山卫的驻地也在拓林附近，王绿姝在华亭县城外没找到狼兵，于是便跑到拓林找五百营，结果五百营也追击倭寇去了，王绿姝无奈之下只好找到了附近的金山卫。
金山卫的指挥使名叫宋更，得闻竟有倭寇准备在野猪坳伏击直浙总督徐晋，不由大惊失色，立即率领金山卫上下数千人前往救援。
当宋更远远看到野猪坳上空升腾起来的黑烟时，顿时心凉了大截，只以为自己来迟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掉头撤回驻地，结果探子却来报，总督大人的帅旗还在，不由大喜过望，立即命令加速行进。

第0733章 善良是第一条
空气中，烧焦皮肉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尽，呛鼻得很。金山卫指挥使宋更率着麾下众将，神色凛然地穿行在野猪坳的官道上，看着那一具具奇形怪状的烧焦骸骨，人人都禁不住汗毛倒竖。王绿姝到底是女流之辈，看到眼前的恐怖情景，只觉胸腹间浊浪翻涌，终于还是按奈不住，蹲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
罗龙文十分体贴地帮王绿姝抚拍着后背，一边递上手帕关切地问道：“王大家没事吧？”
王绿姝吐了出来，只觉好受多了，接过罗龙文递来的手帕，感激地道：“谢过罗员外关心，小女子并无大碍。”
话说上个月，罗龙文成功劝说了王直投降，因此而立下了大功，前不久朝廷的封赏也下来了，除了一笔财物赏赐外，竟然还允准了他以贡生的身份到南京国子监进学。
罗龙文一介商贾，而且还是一个奔四的商贾，朝廷竟然让他到国子监进学，这份赏赐在外行人看来委实有些啼笑皆非，甚至会嘲笑朝廷小家子气，净弄些虚的来糊弄有功之人。
然而，懂得其中门道的人却明白罗员外赚大发了，因为到国子监进学只是走过场镀金罢了，并不是真的要让他参加科举，要知道贡生是有资格出仕的，估计罗员外在国子监待上一年半载，朝廷就会有任命下来了，尽管官职不可能高，顶天就是一县父母官，但这对一名商贾来说，绝对是莫大的荣耀了。
试想一下，全国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他们皓首穷经，历经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的层层选拔，这才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摘得进士，从而获取了当官的资格，亦只不过是七品县令起步罢了。而罗龙文只是区区一介商贾，如此轻松便当上了县老爷，不是赚大发是什么？
所以，这段日子罗员外快活的很，趁着进学的期限还没到，四处安排打点他的生意，培养本家的族亲当接班人，恰好今天经过拓林附近，遇上了迷路的王绿姝。
话说罗龙文早就对王绿姝有觊觎之心了，当初跑到崇德县就是为了给王绿姝捧场，可惜随后王绿姝却被倭寇辛五郎掳走了，为此，罗龙文还惋惜痛心了许久，所以突然间在路上遇上王绿姝，罗龙文又惊又喜，问清了缘由之后，便亲自把王绿姝送到了金山卫的营地。
罗龙文现在也算是直浙总督跟前的红人了，只是表明了身份，金山卫指挥使宋更也得礼敬三分，也正是因为有罗龙文出面，宋更才毫不犹豫地相信了王绿姝，出兵赶往野猪坳。
言出正传，这时宋更和罗龙文等人终于穿过了野猪坳，来到了直浙总督的帅旗下。
“下官金山卫指挥宋更，参见总督大人！”宋指挥率着一众部下，毕恭毕恭地向徐晋行礼。罗龙文和王绿姝两人也随后上前向见礼。
徐晋微微一笑，与宋更等人应付了几句，目光转向了王绿姝，眼底下闪过一丝惋惜，想当初在扬州府衙第一次听到此女的口技时，是多么的惊艳，可惜竟遭此劫难，不过还好，如今此女已得脱大难，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本官今日得以逢凶化吉，全赖绿珠姑娘通风报信，徐某感激不尽。”徐晋郑重地拱手为礼。
王绿姝却是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泪落连珠地泣道：“徐大人，小女子被贼人徐海掳去，为求自保，曾经给他出过主意攻打余姚县，小女子不敢有所隐瞒，如今特此向大人请罪。”
此言一出，在场诸位不由面面相觑，罗龙文的心更是提了起来。徐晋皱了皱剑眉，当初徐海突然攻打余姚县，这一着棋不可谓不高明，幸而正好狼兵到达，否则自己会相当被动，没想到这主意竟是王绿姝出的。
当然，徐晋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更何况王绿姝如今跪在面前坦白认罪，他就更加不好跟一名女子计较了，况且她今日通风报信救了自己，也足以将功抵过，于是和颜悦色地道：“绿姝姑娘也是为形势所逼而已，此事便就此揭过吧，快快请起！”
王绿珠闻言暗松了口气，本来给徐海出主意这件事，只要她不提起，徐晋未必会知道的，但她十分聪明，果断选择了主动坦白，免去了这份隐忧。
“谢大人宽恕！”王绿姝抹着眼泪，梨花带雨地站起来，正是我见犹怜。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此女在口技上的造诣确实惊才绝艳，容貌虽然不及翠翘，但亦是九十分以上的绝色，不过此女太有心计了，即使容貌再如何惊为天人，徐晋也瞧不上眼。
毕竟在外面勾心斗角已经够累了，若是回到家里还有一帮女人勾心斗角，那还得了？所以能让徐大总督往家里带的女人，第一个要素就是品性善良。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王翠翘无一不是心地善良的女子，就连性子倔强的冰妞儿，同样是个外冷内热的好姑娘。
罗员外的“择偶”标准显然跟徐晋不同，他才不管王绿姝是否心计重，是否心地善良，是否会搞得后宅不宁，他看中的是王绿姝的容貌和才艺，还有她名妓的身份，把花魁大赛的榜眼收入私房中享用，本来就是成功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所以他接定盘了……噢，应该是吃定王绿姝了，毕竟娶个青楼女子也是作妾，谁会在乎是不是接盘，或者说这本来就是接盘。
众人又寒暄了一会，金山卫便后队变前队，负责在前面开道，护送徐晋前往松江府治华亭县。
本来按照预定的计划，傍晚时份就能到达华亭县城的，但在野猪坳耽误了几个小时，所以当天色完全黑下，距离华亭县城还有近五十里路。不过徐晋并没有下令休息，而是点起火把继续赶路，终于在晚上九时许到达到华亭县城外。
尽管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但松江府知府得知总督大人驾到，还是立即命人打开城门，把徐晋迎了进去。

第0734章 犁庭扫穴
作为诱饵就得有被吃下的觉悟，更何况，在一马平川的松江府招惹武装到牙齿的五百营，无疑等于火中取栗，说得直白点就是茅厕里点灯——找屎（死）。
冬月初七这天，倭贼突然发动，抢掠了松府境内十几座村镇，然后一窝蜂地逃往北边，试图把五百营和狼兵引走。毫无疑问，倭贼调虎离山的计策很成功，不过也给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毕竟钓鱼不成，反而赔了鱼饵的情况并不鲜见。
五百营的铁骑来得太急太快，他们就好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旋风般席卷而至，快得让倭贼完全意想不到，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当五百营的铁蹄敲碎寒夜的寂静时，一伙约三百人的倭贼还在一座村庄内，抱着抢来的财物和女人呼呼大睡。
砰……
火红的铅弹隔着数十米远破空而至，狠狠地钻进了村口一名巡哨倭贼的胸膛，此贼当场痛苦地捂着胸口缓缓倒下。
“敌袭！”凄厉的叫喊声撕破了凛列的北风，也惊醒了倭贼们的美梦，他们手忙脚乱地跑出屋准备迎战，然而，五百营的骑兵已经风驰电掣般冲进了村庄，不少倭贼刚跑出来，就被劈头盖脸的子弹干翻在门口。
这支突然杀到的五百营悍卒一共才两百骑，带队之人正是以果敢勇毅著称的游击将军戚景通，他率着两百骑犁庭扫穴，一口气从村头杀到村尾，经过这一轮风暴式的射杀后，三百倭贼已然死伤近三分之一。
戚景通把燧发枪往得胜钩上一挂，提起了他那杆白蜡长枪，拨转马头杀气腾腾地大喝：“杀！”
“杀！”两百骑悍卒同时挂枪拔出腰刀，调转了马头，跟在戚景通的身后一往无前地杀回村中，简直如摧枯拉朽一般。经过反复数轮冲杀后，能站着的倭贼都变成了地上血淋淋的尸体，要么就是躲在房屋中瑟瑟发抖。
戚景通果断命令下马，换上了燧发枪入村步战，爆豆般的枪声再次在寒夜中响起，约莫半个时辰后，枪声渐止，经过清点，共有两百二十七名倭寇被击杀，余者皆逃散，五百营只是轻伤十二人，重伤三人，无人阵亡。
两日后，参将王林儿在苏州府昆山县追上了另一伙倭寇，这伙倭寇数量比较多，约有六百人左右，首领叫渡边恒雄，乃细川武殊的麾下。
渡边恒雄这两天被王林儿追杀得上天无门，入地无路，自知再跑下去只会被明军一点点蚕食掉，于是果断地占据了一座山坡，准备与明军来个鱼死网破。
可惜鱼肯死，网却未必愿意破，渡边恒雄遇上了王林儿，也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王林儿与戚景通的作战风格迥异，他为人稳重，习惯了稳打稳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到万不已他是不会干的，面对六百多名走投无路，准备拼命的凶残倭寇，王林儿自然不会蠢到去正面强攻。
当然，王林儿也没给渡边恒雄喘息的机会，他命人在山坡四周放了一把火，风干物燥的季节，这野火烧起来也太容易了。渡边恒雄悲愤地戳指大骂，骂王林儿没种还卑鄙，然而这并没有卵用，他最后还得率着六百疲兵狼狈地逃下了山坡，继续往东北方向逃去，那里是崇明岛的所在，他与织信美子约好了，若事不可为便在苏州府常熟县一带的长江边会合，登上崇明岛乘船逃出大海。
只是，渡边恒雄再也没机会逃到长江边了，当他进入常熟地界时，一直吊靴鬼般咬在身后的两百骑五百营悍卒突然加速冲上来，一轮枪子便射杀了数十人。
渡边恒雄大怒，命令麾下倭寇调头决战，只是放完枪子的五百营骑兵立即调头跑来，一群疲惫不堪的倭寇光靠着两条腿，如何追得上四条腿的马。然而，当倭寇们停下来喘气的功夫，重新填装好弹药的五百营又调头杀了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轮攒射，当场又击杀了几十人。
渡边恒雄气得呱呱怪叫，却也无可奈何，干脆下令调头加速逃往长江边，就这样，六百多名倭寇很快就被一小口一小口的蚕食掉了。当倭寇只剩下百来人时，王林儿也懒得再浪费时间，果断下令正面冲杀过去，累得跟狗一般的倭寇战力已不及平时的一半，所以短短半小时战斗就结束了，包括渡边恒雄在内，所有倭寇均被斩杀。
与此同时，在松江府南汇县附近的海边，狼兵也将一伙三百人的倭寇赶到了一座孤岛上。这座孤岛距离岸边五十米不到，当退潮时还会与大陆相连，那伙倭寇就是趁着退潮逃到孤岛上的，而当狼兵追至时正好遇上涨潮，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岛上的倭贼伐木作舟。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狼兵们急得抓耳挠腮，幸好，本地的乡亲帮忙，迅速征集到数十只舟船和竹排木排，于是乎，狼兵连夜对孤岛发动了强攻。但是，狼兵对水战并不在行，所以苦战到天亮才攻上了孤岛，尽管最后尽斩岛上三百倭寇，但自身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达到六百人之多，其中大部份是失足落水淹死的，为此，狼兵的头人岑蓝把眼睛都哭肿了，谢二剑心疼得安慰了大半天。
……
冬月初十傍晚，常熟县的长江边上，如血残阳铺满了瑟瑟江水，织信美子的脸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分外的苍白，此刻跟在她身后的倭贼只剩下两百人左右，一个个神色疲惫，有些人身上的鲜血甚至还没干。
“美子小姐，你说细川阁下和徐海得手了没？”崔水丸声音艰涩地问道。
这个崔水丸想必大家还有印象，他当初在东沙岛与织信美子一道被五百营俘虏过，后来徐晋把他放回日本，令他运银子来赎织信美子，只是催水丸回到日本不久，织信美子也逃回去了，赎金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这次织信美子再率船队到大明沿海劫掠报仇，崔水丸也作为幕僚再次跟来了。
织信美子摇了摇头木然地道：“伏击已经失败了。”
“美子小姐为何如此肯定？”崔水丸惊讶地问。
织信美子咬牙切齿地恨声道：“如果徐晋已经死掉，五百营和狼兵早就撤回去了，还可能如此锲而不舍地追杀咱们吗？八嘎，细川和徐海这两个没用的废物，本小姐这次被他们害惨了。”
崔水丸不由惊惧地道：“美子小姐，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织信美子寒声道：“汉人有句古语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完一挥，喝道：“上船，不用等了，细川和徐海十有八九已经凶多吉少。”
当下，织信美子便率着两百多名倭寇残余登上船，迅速离岸驶往崇明沙。话说当初发动时，织信美子首先便灭了崇明沙千户所，占据了这座长江入海口的岛屿，并且派了两百名倭寇驻守，她的海船亦留在崇明沙码头。
且说织信美子率着一众残兵登上了崇明沙，并不作停留，立即便换乘海船，顺流而下驶向大海。
织信美子面无表情地站在船首上，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大明海岸线，捏着拳头冷道：“等着瞧，我还会回来的。”
轰……
织信美子话音刚下，一发炮弹便呼啸而至，落在船头数米的海面上，激起十几米高的水柱，当场把织信美子浇成了落汤鸡。
织信美子骇然望去，只见夕阳下的海平面上，赫然出现了一支舰队，主舰的桅杆上悬挂着一幅“王”字军旗。
“八嘎，王直！”织信美子脸容扭曲，抽出倭刀直指，厉声尖叫：“还击，开炮！”

第0735章 损失惨重，西洋人！！！
这支突然杀出来的舰队赫然正是王直所率的定海卫，该卫是新建立的编制，其班底由王直的旧部组成，总兵力接近六千人，若是按照5600人为一卫的标准，定海卫已处于超员的状态。
话说王直接受招安时麾下仅剩三千多人，为何突然间会多出那么多人呢？
原来，当初观海卫由于杀良冒功，自指挥使以下的高层军官，以及一千七百多名军卒全部被砍头，最后仅剩下两千多名军卒，爹不养娘不疼的，委实可怜。徐晋曾经想把这两千余名军卒塞给俞大猷，只是那小子瞧不上眼，直到王直接受招安，徐总督才灵机一动，便把这两千多名观海卫军卒安插到王直的麾下。如此一来，既分化稀释了王直的旧部，又安置了观海卫这帮天不管地不收的烂兵。
观海卫的名声虽然臭大街了，但王直的麾下也好不到哪里，正是乌龟配王八，大哥嫌不了二哥。
不过，定海卫这支新军倒也争气，在王直的带领下成功灭了徐海在嵊泗列岛的老巢，向直浙总督徐晋交上了一份诚意拳拳的投名状，此后的大半个月时间，定海卫舰队又荡平了浙江沿海岛屿的几伙海盗，也算是知耻后勇了。
对于定海卫，徐晋也不歧视，捷报送上来立即便加以褒奖，并且按照标准，公平公正地发放赏银和抚恤，而且照样亲自为斩首十级以上的军士颁发“勇猛”笠帽。原观海卫的烂兵拿到总督大人亲手颁发的笠帽，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立即为大帅肝脑涂地。而王直那些海盗出身的旧部也被这种充满仪式感的荣誉感染了，同时也产生了被重视的归属感，于是一点点收敛了匪气，上阵杀敌也更加之积极。
正所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冬月初五，亦即是徐晋离开杭州前往松江府督战的那天，他便命令王直率舰队北上封锁长江口，准备截断倭寇的退路，结果今天王直的舰队竟然刚好在长江口附近海面遭遇了织信美子的舰队。
没有什么好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于是乎，双方便在夕阳下展开了猛烈的炮战，炮火连天，你来我往的轰得好不热闹。不过炮战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太阳下山了，黑暗降临大地，大家两眼一抹黑的，打炮也是浪费弹药。
也是织信美子确实命不该绝，乘着黑夜冲破了王直舰队的防线，率着六艏双桅大船往南部海面落荒而逃，剩下的四艏大船被击沉了两艏，俘虏一艏，烧毁一艏。
也许有人会问，织信美子为何不往东面逃回日本，反而往南逃向浙江省海面，这不是找死吗？
其实，织信美子也想往东逃啊，可是风大爷不干呀，此时正值寒冬，西北风呼呼地刮，要逆风逃回日本谈何容易，所以只能顺风往南逃，先顾好眼前再说。
话说这西北风还真是猛，到了后半夜竟然还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小雪来，织信美子正是身心俱寒，她不敢停留，命令鼓足了风帆全速航行，漂到哪儿算那儿，先摆脱王直的舰队再说。因为王直舰队上那几十门的佛郎机炮火力太猛了，若不是天色黑下，织信美子没有半点把握能逃掉。
织信美子一夜未睡，当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她亲自爬上了桅杆的望斗，用千里眼往后方观察，然而当她看到海平线上那点点的帆影时，骇得她差点失手把千里眼都掉落了，脸色苍白地往桅杆上砸了一拳，咬牙恨道：“该死，王直这老条老狗是想赶尽杀绝吗？岂有此理，可别落到本小姐手上！！”
而事实上，此刻在后面追赶的并不是王直的舰队，而是昌国卫的舰队。原来经过了一夜的全速航行，织信美子的船已经逃至了宁波府象山县附近海面，正好昌国卫的舰队在附近海面巡航，看到悬挂了倭旗的六艏大船，立即便追上来了。
此刻，昌国卫的指挥使陆洋便站在主舰的船头上，举着千里眼观察前面的倭船，一众昌国卫的武将则站在旁边，一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
话说自从定海县被破，王直投降，宁波府沿海的大小海盗团也扫荡得差不多了，难再有大的立功机会，而且，近日昌国卫已经在海面游弋了七八天，连根贼毛都没捞着，正是郁闷无比时，此时上天竟然突然送来了一份大礼，整整六艏双桅大船啊，若是能拿下，绝对是大功一件。
此时昌国卫众将还不知晓船上的倭寇首领是织信美子，否则恐怕更要兴奋得高潮了。而织信美子也以为身后追来的是王直部舰队，并不禁敢停下迎战，顺着北风继续全速南逃。于是乎，两支船队你追我赶，下午时份便到了福建省沿海。
“妈的，怂货！”
“草他大爷的，还跑！”
昌国卫追了大半天还没追上，一众武将都气得七窍生烟，纷纷破口大骂，然而这并没有卵用，北风依旧呼呼地刮，倭船鼓足了风帆逃得飞快。
然而正在此时，东北方的海面竟然斜刺里驶出一支船队，那支船队虽然只有三艏，但全部都是六桅的远洋巨轮。指挥使陆洋不由大吃一惊，急忙下令舰队收帆降速，调整角度加以提防。
这三艏突然杀出的六桅远洋巨轮正是从倭国归来的西洋船，如果徐晋在此，肯定一眼就认出其中一艏西洋船头上站的，赫然正是葡萄牙人皮雷斯。这家伙当年跑到京城求见刚登基的小皇帝朱厚熜，请求明朝开放海上贸易，可惜最后失败了，被朱厚熜派人遣送回广州，并敦促他立即离开大明国土。
然而，皮雷斯并不甘心失败，回到广州后他率船队离开了，但却打起了香港和澳门的注意，去年更是悍然侵占了屯门一带的岛屿，直接导致了屯门岛海战，结果被广水师打得大败，逃回了满剌加（今马六甲一带）。
今年，皮雷斯卷土重来，趁着倭寇和海盗入寇的时机，一举占领了香港本岛，以及附近的岛屿，积极修筑炮台等防御工事，一副老子不走了，有种来咬我的架势。
由于皮雷斯这次准备充足，广东水师连续围剿了三次，非但没能把西洋人赶走，反而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战船损毁严重，再也没有能力发动第四次围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洋人坐大，把岛上的防御工事修筑得坚如铁桶，固若金汤。
皮雷斯在广东沿海站稳脚后，开始把触手伸向了福建和浙江一带，从事走私牟利活动，甚至跑到倭国去做生意。
前不久，皮雷斯便亲自率领一支船队跑去日本，用一批劣质的西洋火器换来了十几万两的白银，而此刻，皮雷斯正在返程回广东的途中，碰上昌国卫的舰队纯粹是偶遇。
所以，皮雷斯突然见到一支悬挂明军旗号的舰队，也是大吃一惊，不过这家伙倒是够狠，立即便下令先下手为强，果断地开炮。
皮雷斯的三艏西洋船体积巨大，而且还处在上风区，本来就占据了优势，再加上佛郎机火炮的恐怖射速，上百门炮同时开火，昌国卫的舰队如何抵挡得住，顷刻被炸得人仰马翻，分崩离析。
双方激战了半个时辰，昌国卫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只逃掉了三艏快船，包括指挥使陆洋在内，阵亡两千七百余人，方圆数里的海面漂满了浮尸和烂木，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反观西洋船，只有一艏受了轻创，雄赳赳气昂昂地驶离了战斗海域。当王直的舰队赶到时，只见到无数的浮尸，还有一艏没有完全沉没的破船。王直大惊失色，倒是不敢再追了，急忙命人打捞官兵的遗体收殓，并且派出快船飞报回松江府。
冬月十二日上午，松江府的临时总督衙门，徐晋面色铁青地一拳砸在几案上，包括松江知府在内的一众官员均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而一众武将则面露悲愤，捏紧拳头，把钢牙咬牙咯咯作响。
整支舰队覆灭，包括指挥使陆洋在内，一共阵亡两千七百多人，多么惨痛的消息，这还是徐晋主持战局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西！洋！人！”徐晋从齿缝中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如同冰粒坠地有声，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气沛然散发出来。

第0736章 无敌舰队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百无聊赖的人度日如年，日理万机的人争分夺秒，对于徐总督这个大忙人来说，时间就是一只乌龟王八蛋，总在他不经意间悄然地溜走。
一转眼便至嘉靖二年的除夕了，杭州城中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都换上了崭新的春联，就连被爆竹声吓得满街乱蹿的土狗身上都散发着一股年味。
然而，今日的总督衙门后宅却显得十分冷清，无他，因为徐晋不在。大过年的，老爷却不在家，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都懒得张罗了，整日介神色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王翠翘还好些，至少还有收录了数百首曲子的波斯曲谱作为精神寄托，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牵肠挂肚，祈祷大人早日凯旋归来。
“可恶的西洋人，害得我家老爷大过年也不得安生。”初夏一边用力地搓着面团，一边悻悻地嘟哝道，手底下那块面团在她的蹂躏下不断变幻着形状，估计是把面团当成西洋人了。
初春安静地坐在旁边，同样无精打采地包着饺子，尽管老爷不在家，但这饺子还是要吃的，讨个好意头。
初夏叹了口气，丢掉面团坐下来，双手托着香腮撅嘴道：“姐姐，你说老爷他现在到哪了，这大过年的，也不知他吃了饺子了没？”
“估计到福州了吧，饺子应该是有吃的，军中的火头兵也会做。”初春用猜测的语气道。
话说冬月十二日那天，徐晋在松江府华亭县城中收到昌国卫全军覆没的消息，不由勃然大怒。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徐晋当即便决定腾出手来收拾西洋人。
当然，徐晋并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深知大明水师和西洋人舰队之间的差距，所以他并没急于下令出击，而是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去准备。一方面加紧筹备船只操练水师，一方面敦促南京军器局和兵仗局日夜赶造火器。
终于，嘉靖二年腊月二十五日，万事俱备，兢兢业业的徐总督连年都不过了，亲率一支强大的舰队从杭州湾启航，趁着北风，杀气腾腾地南下福建，剑指盘踞在广东沿海一带的西洋人。
徐总督这支舰队如何的强大法，说出来还真有点吓人，光是主战的三桅大福船就有一百艏，双桅蜈蚣船五百艏，各种快船、粮船、马船、坐船等超过两千艏，总兵力三万人，若是加上负责后勤供应的民壮役夫等，总人数能翻上一番。
此外，舰队一共配备大明版的佛郎机火炮五百门，传统的火炮两千门，燧发枪三千杆，老式火铳五千杆，另外还有大量弓弩等常规远程攻击武器。
不得不说，徐晋花近两个月筹备出来的这支水师，是继郑和下西洋后最强大的明朝水师，当然，这支水师也非常烧钱，每日的花费如流水，几乎把大明刚有点起色的国库也给掏空了。所以徐晋一刻也不想耽搁，他要速战速决，一举把西洋人的问题给解决掉，毕其功于一役。
徐总督这支无敌舰队腊月二十五日从杭州湾出发，趁着北风正劲扬帆南下，旌旗过处，遮天蔽日。盘踞在大明沿海无人岛上的大大小小海盗团伙顿作鸟兽散，跑得慢一点，倾刻就被恐怖的火力碾碎。
就这样，庞大的舰队一路南下，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肃清了浙江和福建省沿海的魑魅魍魉，十日后，也就是嘉靖三年正月初五那天，舰队抵达福建省治所在——福州。
福建省左右布政使率领地方官绅，共计三百余人在福州码头恭迎总督大人，然而，徐晋并没有进入福州城，取了补给后继续扬帆南下，这让那些精心准备好“节目”拍马屁的地方官员大失所望。
正月初六下午，徐晋率舰队抵达福建泉州府治所在——晋江码头。浙南参将俞大猷、泉州知府方子兴率众在此恭候。
夕阳下的晋江码头，但见旌旗招展，船帆遮天蔽日，直浙总督徐晋在众将簇拥之下离船上岸，诸将共计有：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岑蓝、余林生、熊柏、王铎、王直、冯国清等，端的是兵强马壮，将星如云。
泉州府的地方官绅见到如此威势，更是恭凛无比，如履薄冰。俞大猷率先迎了上前，单膝着地拱手为礼道：“末将俞大猷参见大帅。”
徐晋看着眼前这位神采飞扬的年轻将领，满意地暗点了点头，假以时日，这位定然能成为大明军中的柱石，微笑道：“俞参将请起，仗打得不赖。”
“谢大帅！”俞大猷英姿飒爽地站了起来，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得到大帅的亲口赞誉，禁不住喜形于色。
若就军功而言，诸将中有很多人并不输于俞大猷，譬如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岑蓝等均立下了赫赫战功，但论表现之抢眼，却没人及得上俞大猷。
俞大猷这小子收复奉化县后，仅率着五千名刚从义乌招募到的新兵，一路势如破竹地从浙江台州府打到福建泉州府，纵横千里海疆，剿灭大大小小的倭贼团伙几十股，斩杀并俘虏的倭贼数量已经超过自身的兵力的三四倍，这战绩简直亮瞎所有人的眼。
关键俞大猷还一直独当一面，徐晋自从任命他为浙南参将后便基本没有给过他指示，事无巨细都由他自己独立决断，而这小子也不负徐晋厚望，交上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确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帅才。
接下来，徐晋又与泉州府一众官绅寒暄了几句便率众入城，第二日一早，舰队再次启航，不过却不是继续南下，而是横渡海峡前往台湾岛。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秦汉时期的台湾被称为瀛州，三国时期被称作夷州，隋唐时期又变成了琉球，等到明朝，台湾又被称作东番、鸡笼山、笨港等等，总之，台湾的名称是明末清初才有的。
由于大明实行海禁政策，对于台湾并不重视，所以目前的台湾还是一片蛮荒之地，岛上只有区区数万本地的土著居住，大明沿海的海盗倭贼便乘机跑到这里筑巢，于是台湾便成了不折不扣的土匪窝。直到后来的天启年间，台湾才被荷兰人侵占，并且一占就是几十年，直到明末时期才被郑成功收复。
正所谓搂草打兔子，徐晋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再放任台湾处于三不管状态，以至于便宜了后来的荷兰人，所以便趁势率领舰队走一趟台湾。
此时的台湾岛上盘踞了大小十几伙海盗，不过徐晋大军一到，这些蛇虫鼠蚁立马便四散逃命了，动作慢的要么投降，要么被斩杀。
短短两天时间，台湾岛上所有的贼人全部被肃清，而本地的高山族土著也在头人的率领下，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徐晋面前表示自此臣服大明。
于是，徐晋便上奏请求在台湾设立澎湖巡检司，并任命当地的土著首领为东番知事，将台湾作为一府并入福建省治下，自此名正言顺地把台湾纳入大明的版图。
待一切安排定当，三天后，徐晋留下一支千人的军队暂时驻守在台湾鸡笼码头，然后便继续率领舰队主力南下广东广州府，下一步便要跟西洋人好好算一笔总账了。

第0737章 四国联军
广州府乃广东的首府，领十三县，香港岛便是广州府东莞县辖区内的一座沿海岛屿，面积约八十平方公里，因一条名叫香港的小渔村而得名，不过此时的香港岛已经被葡萄牙人所占领。
而早在十二年前，亦即正德六年，葡萄牙人便灭掉了满剌加，占据了马六甲海峡，并以此为跳板，触手开始伸向大明这个富饶的东方帝国。
满剌加名义上乃大明的附属国，自永乐年间，满剌加便向明朝称臣，派遣使臣入京进贡朝拜大明皇帝。然而，自打七下西洋的郑和逝世后，明朝由于财政原因终止了下西洋的活动，并且厉行海禁，如此一来，不仅令到大明水师实力一落千丈，而且还导致大明与南洋诸属国的关系疏远，交流几乎中断。
正因为如此，满剌加被葡萄牙人灭国后，大明作为宗主国竟然毫不知情，直到九年后，也就是正德十五，当满剌加的使者辗转跑到大明来求助，朝廷这才得知满剌加被灭的消息。
而这个时候，葡萄牙人已经大明沿海活动多年了，葡萄牙使臣皮雷斯就是正德十五年来到广州的，后来还跑到南京求见南巡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打算请求明朝开放贸易，可惜正德皇帝没有鸟他，反而对他的翻译感兴趣，向其翻译学习葡萄牙语，并把这名翻译掳挟回了京城。
之后，皮雷斯死皮赖脸地追到了京城，只可惜正德皇帝在归程途中落水染病，第二年三月份就驾崩了，藩王世子朱厚熜继位。于是皮雷斯又打算面见新君请求通贸，可惜没有门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徐晋，还送了徐晋一块玻璃镜子和怀表。
在徐晋的指点下，皮雷斯终于得到了小皇帝朱厚熜的接见，可惜这家伙运气不好，恰逢满剌加的流亡王子宾塘跑来大明哭诉，状告佛郎机人占领了他的国家，于是皮雷斯便被朱厚熜下旨押回广州，并且勒令葡萄牙人归还马六甲给满剌加。
皮雷斯请求贸易失败，还被明朝皇帝勒令归马六甲，心中极为不爽，于是便打算来硬的，他回到广州后，立即率领舰队占领屯门岛，从而引发了嘉靖元年的屯门岛海战。最后皮雷斯所率的舰队不敌广东水师，狼狈逃回了马六甲，一年后，皮雷斯卷土重来，趁着倭贼大举进犯大明沿海之机，悍然占领了香港岛。
这次皮雷斯明显是有备而来的，其舰队共有二十艏大船，兵力更是达到了三千，广东水师三次出兵都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自此元气大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洋人坐大，在香港岛站稳了脚根。
且说徐晋把台湾收入大明囊中后，率着数万大军继续浩荡南下，于正月十三日，舰队终于抵达广东汕头附近海面，南粤大地为之巨震。一支如此庞大的舰队出现在附近海域，西洋人又不是瞎的，自然立即就收到了消息，骇得望风而逃。
话说在大明沿海活动的西洋人可不止葡萄牙人，还有西班牙人、英国人、法国人等，只是要以葡萄牙人的舰队实力最强、西班牙人次之，其他诸如英国、法国等只算得是小角色。
本来，各国西洋人之间并不团结，为了争夺资源甚至互相攻伐，然而，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面对强大的明军舰队，西洋人十分明智地选择了抱团，并且迅速达成了攻守同盟的协议。
由于葡萄牙舰队的实力最强，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四国联军的首领，皮雷斯也被推举为联军舰队的司令官，而所有西洋船都迅速地往香港岛集结。
很快，香港岛附近海面便集结起五十艏战舰，总兵力达到五六千之众，各国西洋人不由胆气大壮，在司令官皮雷斯的率领下，竟然主动向徐晋的舰队迎上去，在珠江口附近海域拉开了阵势，一副正面对砍的架势。
然而，当遮天蔽日的大明舰队出现在远处的海面时，包括皮雷斯在内的西洋人尽皆变了颜色。
这也难怪，徐晋这支舰队由一百艏三桅巨型福船，五百艏双桅蜈蚣船，另外还有两千多艏大小战船组成，在海面上排开数里之宽，旌旗遮天蔽日，船上刀枪如林，炮口密密麻麻，那阵势有够吓人的。西洋人那五十艏的战舰虽然大部分都是远洋巨舰，但跟大明水师一比，简直不值一哂。
当然，自恃船坚炮利的西洋人并没有被吓得退缩，司令官皮雷斯大声鼓劲道：“大家不要慌张，汉人有句古语说得好，兵贵精而不贵多，明军的战船虽然多，但是战力不行，他们的船没有咱们的坚固，他们的炮也没有咱们的厉害，只要大家团结一致，一定能把这支明军打败的。
据本人所料，这支水师应该是明军拿得出来的全部军力了，只要把这支水帅打垮，以后咱们就可以高枕无忧，横行明国所有海域了。”
皮雷斯能被葡萄牙国王派遣为使臣，口才自然相当了得，经他一通话激励，整支联军顿时士气高涨，密锣紧鼓地准备迎战。
远处，直浙总督徐晋一身书生打扮，淡定自若地站在一艏三桅福船的船头上，一众亲兵和锦衣卫如众星拱月般护卫四周。
徐晋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目测双方的距离也差不多了，便镇静地道：“进攻！”
“进攻！”锦衣卫齐声大喝，桅杆望斗上的令旗兵立即打出旗语，向僚舰发起进攻信号。
总督大人这边一声令下，早就摩拳擦掌的一众将领立即率领所属部队发起了进攻。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精致的技巧都是白搭，明军水师以六七倍的兵力优势击之，若再搞什么奇计妙策，无疑等于画蛇添足了。
堂堂正正之兵，就一个字：干！
当下，王直率定海卫作中军主攻，俞大猷率义乌兵为左翼，岑蓝率狼兵为右翼，江西军和卫所军殿后策应，徐晋亲率五百营居中调度。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为炮声中，炮弹就好像狂风暴雨般向着西洋人的舰队倾泻，西洋人也立即开炮还击，但见珠江口海面硝烟弥漫，炮火连天。
战斗甫一打响，皮雷斯便骇然发觉，他太低估明军水师的火力了，明军船上那些火炮的射速根本不比他们的佛郎机炮慢上多少，数千门大炮同时开火，简直就是地狱式的灾难。
作为正面主攻的主力部队，王直麾下的舰队一共装备了三百门佛郎机炮，这时火力全开，那威势简直可以用毁天灭地来形容，三分钟之内便打出了近两千发炮弹。
左翼的义乌兵，右翼的狼兵也不甘落后，两百门佛郎机炮，六百门传统火炮也同时开火，刹那间轰得西洋舰队晕头转向，短短一刻钟被击沉了三艏，重伤五艏，过半带伤。
西洋舰队本来就是一支人心不齐的联军，刚刚一交手就遭到重创，当场阵脚大乱，法国人的船只率先掉头逃了，紧接着英国人也逃了，于是乎，统一战线迅速土崩瓦解，纷纷掉头狼狈逃命。
明军乘胜追击，一口气追杀到香港岛，又击沉了四艏西洋船，并且俘虏了两艏，初战大获全胜。
俞大猷初生牛犊不畏虎，打算一举拿下香港岛，只是葡萄牙人经过大半年的经营，香港岛上的防御固若金汤，俞大猷猛攻无果，反而折了两艏船，只得暂且退后。

第0738章 致命缺陷
东莞县南头寨，亦即是如今的深圳市南山区一带，明朝时，这里可没有热闹繁华的高楼大夏，有的只是一座破败荒凉的土城，而土城周边尽是草木茂盛的荒滩郊野，连村落都很少。
明初洪武时期，朝廷分别设立了东莞守御千户所、大鹏守御千户所，稍后，又设立了南头寨，形成一个呈“品”字分布的军事机构，扼守珠江口外围，以抵御来自海上的侵扰。
明朝立国至今一百五十载，当初只是一个小渔村的南头寨已经发展成一座城镇，常住人口达数万之众，当然，此时的南头寨看上去还是十分寒酸，连城墙都不是完整的，城中的建筑杂乱无序，显然没有经过规划。
南头寨只有在靠近海岸线一侧筑有一堵城墙，而且是夯土墙，仅在表面包了一层青砖，不过，城头上砌有十几座炮台，炮口全部对准了珠江口的海面。
此时，南头城的城头上，正有一群官员神色凝重地往茫茫大海上张望，为首者叫汪鋐，乃广东海道副使，秩正四品。前年的屯门岛海战，正是这位汪副使率领广东水师打的，可惜去年葡萄牙人卷土重来，汪鋐再次率广东水师出击，却是连吃败仗，元气大伤。无奈之下，汪鋐只好率着被打残了的广东水师龟缩在南头寨舔伤口，一边上书向朝廷请罪。
话说南头寨距离香港的直线距离不足百里，此时的香港附近海面炮火连天，声传百里，在南头城这里都清晰可闻。汪鋐听到动静，立即便率着麾下一众文武官员登上城头观望，并且派出数艏快船前往探听消息。
一个时辰之后，最先出发探听消息的快船回来了，探子兴奋地奔上城头禀报道：“汪大人，大捷啊，直浙总督徐晋率水师于香港岛南面二十里痛击佛郎机舰队，一战而胜，击沉击伤敌舰十几艏，此刻正在乘胜追击，说不定很快就能收复香港岛了。”
一众官员闻言大喜，纷纷交口称赞，汪鋐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了，自己被西洋人杀得丢盔弃甲的，结果徐晋刚到，便反过来把西洋人杀得片甲不留，相比之下倒是显得自己无能了。
一名善于察言观色的下属官员连忙开解道：“汪大人不必介怀，徐总督的舰队乃倾全国之力筹建起来的，下官听闻该舰队光是新式的佛郎机火炮就装备了五百门，另外还有五千杆燧发枪，两千门碗口铳，兵力超过三万，实力又岂是咱们广东水师可比的。”
汪鋐闻言倒是豁然开朗了，捋着须微笑道：“徐总督用兵如神，徐常胜又岂是浪得虚名的，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传令下去，全军出击，协助徐总督拿下香港岛。”
广东水师前段时间被西洋人打惨了，此时有机会报仇，一众兵将顿生同仇敌忾之心，收到汪鋐的命令后立即便登舰准备出发。
然而，广东水师还没准备完毕，第二艏探听消息的快船便回来了，探子大声报告道：“总督徐大人的舰队进攻香港岛受挫，已经停止进攻，此刻舰队正往南山寨而来，汪大人早作接待事宜。”
南山寨的一众官员顿时皱眉窃窃私语，汪鋐倒不觉得意外，他曾亲自率兵攻打了三次香港岛都无功而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岛上的防御之严密，所以在他看来，徐晋见好就收，没有选择强攻反而是明智之举。
既然徐晋都不打了，广东水师自然也没有出战的需要，汪鋐立即下令准备好接待事宜。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一支阵容庞大的舰队终于出现在南头寨附近的海面，这支自然正是徐晋所率的舰队了。
正如汪鋐所料，香港岛上防守严密，强攻虽然能够拿下，但明军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所以徐晋果断地放弃了强攻，打算先安营扎寨再从长主议，同时也避免把西洋人逼得太紧。因为逼得越紧，西洋人必然会抱团越紧，相反，放松一些，给西洋人留下思考和恐惧的时间，这支貌合神离的四国联军或许自己就分化瓦解了。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所以说，最高明的战术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强攻堡垒要塞实乃下下之策，往往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甚至是自损数千，除非是逼不得已，否则这种亏本买卖打死也不能干。
徐晋这些年来领兵打仗，早就把孙子兵法读得滚瓜烂熟，又在实战中不断地锻炼提升，已经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套风格，领兵打仗的本事是越发的纯熟老练了。
言归正传，此刻徐晋的舰队终于驶入了南山寨港口，后面还押着五艏俘获的西洋战舰，其中有三艏已经被轰得破破烂烂，只能靠绳索牵引着行驶。
当明军押着数百名红须绿眼的俘虏出现在南山寨的码头时，迎接他们的是全城老百姓的欢呼，全体军民高呼万胜，声入云霄。
海道副使汪鋐见到一名年轻书生在锦衣卫的簇拥下踏上码头，心想这位肯定就是名震天下的徐总督了，凛然抖了抖官袍的衣袖，率着一众官员迎了上去，拱手行礼道：“广东海道副使汪鋐，参见总督大人。”
“参见总督大人！”汪鋐身后一众文武官员纷纷见礼自报家门。
徐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吩咐道：“有劳汪大人准备一处干净的场所，本帅麾下有不少伤兵需要安置。”
汪鋐连忙应诺，并着人迅速安排处所安置伤员。
这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明军也死伤了四五百人之多。如果是敌人的枪炮所杀伤倒也算了，偏偏这些死伤的军卒竟然有三分之一是因为火炮炸膛所致，而炸膛的火炮竟然清一色都是佛郎机火炮，一共炸了十二门之多，这显然不是意外，而是严重的质量问题了，所以徐晋非常之恼火。
当然，徐晋也明白不能全怪南京军器局和兵仗局，明朝的冶炼水准本来就及不上西洋人，再加上自己催得急，于是乎，这批短时间内赶出来的山寨版佛郎机火炮质量便更加不达标了，也难怪连续激发后会导致炸膛。
这也是徐晋放弃强攻香港岛的原因之一，这个问题若得不到有效解决，将是致命性的，一旦西洋人获悉明军水师火炮这个缺陷，那麻烦就大了。

第0739章 大难不死
徐晋在海道副使汪鋐的陪同下进了南头城，但见街道两旁站满了老百姓，一个个踮起脚尖抻长了脖子，目的自是为了一睹总督大人的风采了，不过也有例外，此时的人群当中便有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一众官员簇拥下的徐晋。
这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许岁，身上穿的那件粗布衫已经洗得发白，脚上那双布鞋亦可见缝补的痕迹，显然家境并不好。
这时徐晋已经走远，街道两边的百姓各自纷纷散去，中年男子也瞬间敛去了仇恨之色，旁边一名同样衣着寒酸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莫进去吧，别柱着了，厨房还有大把活儿干呢，待会掌柜又该骂人了。”
青年说完便迅速溜回身后那家饭馆中，姓莫的男子也摇摇晃晃地往饭馆的大门走回去，原来其左腿竟是瘸的。
正当这名中年男子准备迈过门槛时，城中的东北角忽然传出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晃了晃，中年男子应声扑通地摔了个大屁颠儿。
街上的百姓显然都受到了惊吓，抱着头惊恐地四散躲逃，只以为是西洋人的舰队又来进攻了，因为南头城之前也遭到过西洋人的炮击。
“敌袭，保护大人！”一众亲兵和锦衣卫呼啦地拥了上前，把徐晋团团保护起来。
徐晋亦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不过马上便镇定下来，因为西洋人不久前才被自己打得屁滚尿流，更何况自己的舰队就驻扎在南头城外的港口，海上岗哨严密，绝不可能让西洋人的船只摸到火炮的射程范围之内。
徐晋抬头往东北角望去，只见有大蓬的黄烟冲天而起，于是一指问道：“汪副使，那里是什么地方所在？”
汪鋐面色微变，脱口道：“是兵器场！”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如此看来十有八九是兵器场的火器发生了爆炸，瞧这股动静估计损失不会轻，挥手沉声道：“过去看看。”
徐晋正在为佛郎机炮炸膛的事闹心，本来打算进城后便让随军的工匠研究一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到时肯定要借用城中的兵器作坊的，岂料想刚进了南头城，城中的兵器作坊竟然也炸了，真特么的操蛋！
正当徐晋等人往城东北角行去时，摔了一跤的莫瘸子也爬了起来，伸长脖子目测了一遍黄烟升起了位置，忽然面色急变，一瘸一拐地往城东北角跑去。
一名掌柜打扮的男子怒气匆匆地从店里冲了出来，戳指喝骂：“莫瘸子，你他娘的死去哪？赶紧给老子回来洗碗，客人等着用呢，哎哟……你还跑，有种别回来老子这做工！”
“呸，死瘸子还真有种，咋不摔死你！”掌柜见到莫瘸子头也不回地跑了，气得骂骂咧咧地返回店中。
话说大明朝对火器的控制相当严格，一般情况下，火器只能由中央三局制造，不过，如果地方卫所的兵器场获得兵部授权，也可以制造火器，譬如九边重镇的驻军便有权铸造火炮，而一般的地方卫所只能做些简单的维修工作。诸如消耗性的弹药、地雷、万人敌之类的火器，卫所作坊倒是可以随意制造。
南头城的东北角便有一所兵器场，专门为这里的守军打造和维修兵器，同时也会制造一些地雷、万人敌、开花弹、实心弹等消耗性火器。
且说徐晋等人赶到城东北角，远远便见到烟雾弥漫，空气中充斥着呛鼻的气味，甚至连眼睛都有刺痛感。
“不好，肯定是万人敌炸了，这玩意有毒，大帅还是等烟雾散了再过去吧。”王林儿连忙道。
众人闻言均连忙捂住鼻子，停下脚步离远观望。
万人敌是一种守城用的火器，这玩意的外形就是一个黑色的大球体，里面装了上百斤的火药，另外还有砒霜、硫磺、石灰之类的有毒物质，外表只用一层草泥包裹着，再装进一只木制的框架中，遇到明火，又或者猛烈的碰撞都有可能发生爆炸。而瞧眼前这种情形，很有可能是兵器场中的万人敌不慎发生了爆炸。
约莫盏茶工夫，弥漫的黄烟终于散去，众人走近一看，只见兵器场那一排房屋倒塌了好几间，只余残桓断壁，烂砖碎瓦飞得到处都是，废墟之中不时传出痛苦地呻吟和咳嗽声。
徐晋连忙下令救人，很快便有七八名幸存者被救了出来，同时也找到了两具血肉糊涂的遗体。汪鋐站在一具遗体前恸声道：“马班头！”
徐晋问道：“汪副使，此人是兵器场的班头？”
汪鋐点了点头道：“此人叫马火庆，的确是兵器场的班头，也是这里技艺最精湛的老工匠！”
徐晋不由皱了皱剑眉，好吧，连技术大牛都挂了，真特么的操蛋。
“救命啊！”废墟中忽然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求救声，徐晋侧耳细听了片刻，一指那堆高高的断砖烂瓦道：“在那下面，快般开。”
徐晋说完便捋起衣袖上前搬砖头，一众官员见到总督大人竟然亲自动手，谁还敢在那柱着，也纷纷捋起衣袖上前帮忙。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堆积如山的砖瓦很快就被搬开了，露出底下一条瘦小的身形来。
众人一看，均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被压在底下的赫然是一名瘦弱的少年，有两根梁木正好交叉架在他的上方，恰恰撑起了一片极为狭窄的空间，这名少年就蜷缩在这片空间下面幸免于难。
“这小子倒是命大！”锦衣卫百户韩大捷不由感叹道。
锦衣卫小心翼翼地把两根梁木抬起，赵大头那货伸手便把下面的少年拎了也来，嘴里还嘀咕这小子咋跟禾秆草一样轻。
“啊，好痛！”被赵大头小鸡般拎起来的少年忽然尖声惨叫起来。
赵大头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放在地上，那名少年左手吃力地抱着右边胳膊，痛得不住地哆嗦，额头上冷汗直冒。谢二剑伸手在少年的胳膊上摸了摸，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只听得卡嚓一声，那少年立即不抖了，还慢慢地坐了起来，尝试着晃动自己的右手。
岑蓝笑嘻嘻地道：“小弟弟，你的手只是脱臼而已，并没断！”
那少年顿时面露喜色道：“太好了，我的手没……啊你！”
少年忽然愣住了，目光讶然地呆望着徐晋。

第0740章 贺芝儿
眼前这名少年十分瘦弱，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左右，灰头土脸的瞧不清面容，不过五官极为精致，双目如点漆，看上去十分水灵，他愣愣地望着一身书生打扮的徐晋，嘴巴微张成了“O”形。
徐晋若有所思地仔细打量了少年一遍，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你是谁？”少年仰望着徐晋弱弱地问道。
海道副使汪鋐面色微沉，斥道：“大胆！”
少年吓得抖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徐晋大度地摆了摆手，微笑道：“无妨，本官乃直浙总督徐晋，小弟兄瞧着倒是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少年目光一闪，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没见过，大人您认错人了。”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又问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少年支支吾吾地答道：“小……小的叫莫XX。”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小如蚊蚋，徐晋根本没听清这小子叫莫什么，汪鋐面色更难看了，一指旁边另一名幸存者喝问道：“黄班头，此人叫什么名字？可是咱们兵器场中的工匠？”
那个黄班头倒是好运气，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喝了两大碗水后已经缓过劲来，见到汪鋐动怒，吓得连忙弹起来答道：“回汪大人，此人名叫莫芝儿，乃马班头前年收的徒弟，跟了老马快两年啦，这小子手脚勤快，脑瓜子灵活，干起活来是把好手，就是有点胆小内向，平时说话也是这般小声细气的，倒不是故意怠慢大人。”
“莫芝儿？”徐晋在脑海中仔细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这个名字。
汪鋐听闻这小子确是兵器场的工匠，不由面色稍缓，倒也懒得再跟一名小学徒计较，转而质问道：“黄班头，刚才的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班头心有余悸地道：“库房里的万人敌受潮了，马班头便想让人搬出晾晒一下，谁知木架子突然散了，万人敌掉了出来便炸了，这次纯粹是意外啊。”
“啊，师傅！”
那名少年显然才发现马班头死了，悲呼一声，爬起来跑到马班头的尸体旁跪倒嚎啕大哭，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泪水把那张布满灰尘的脸冲涮得斑驳陆离。
汪鋐见状不由暗叹了口气，安排了一名官员负责收拾善后，便对徐晋拱了拱手道：“徐大人，这里乱七八糟的，还请诸位移步到衙门，下官已经着人安排了酒宴，为徐大人和诸位将军接风。”
徐晋看了一眼伏尸大哭的少年，点了点头，率着众将行出了兵器场的废墟。当徐晋等人走远了，一名中年男子才一瘸一拐地从某处小巷中行出来，正是那个莫瘸子。
莫瘸子往徐晋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人已经走远，这才神色焦急地进了兵器场，待见到院子中伏尸痛哭的少年，顿时松了口气，沉着脸行过去唤道：“芝儿！”
那少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哭道：“爹，马师傅死了。”
莫瘸子蹲下来摸了摸少年的头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马班头命里该有此劫，别哭了，咱们回家吧。”
莫芝儿抹了把眼泪道：“爹你先回吧，孩儿还得给马师傅办后事呢。”
莫瘸子不由面色一沉道：“马班头是因公徇职，身后事自会有官府料理，那用得着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瞎掺和，更何况你哪来的银子给马班头办后事？走吧，跟爹回家去。”
莫瘸子不由分说地抓起莫芝儿的手往外走，然而后者却是不肯挪动，带着哭腔乞求道：“爹，师傅待孩儿恩情深厚，孩儿想送他最后一程，等安葬了师傅孩子再回去，行不行？”
莫瘸子看着哭花了脸的少年，皱了皱眉道：“也罢，记得早点回家，为父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谈。”说完便松开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黄班头撇了撇嘴，看着莫瘸子走远，这才行过来拍了拍莫芝儿瘦弱的肩头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老马生前倒是没白疼你。不过你那瘸腿老子却是个狼心狗肺的，要不是老马经常接济他，还把你小子带到这儿做工挣钱帮补家用，嘿嘿，估计你那老子得吃西北风了。现在倒好，老马横死，你那老子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真够混账的。”
莫芝子面色大窘，吃吃地辩解道：“黄班头误会了，我爹其实人很好的，就是有点孤僻！”
黄班头撇了撇嘴，倒是没再说些什么，毕竟当着儿子的面开涮老子这种事，实在有点过份，又拍了拍莫芝儿的肩头道：“小莫啊，你小子在火器方面有天赋，现在老马走了，你要是愿意，以后继续来这样上工，给我当助手，总之有我老黄在，就少不了你那碗饭。”
莫芝儿感激地道：“谢谢黄班头，回头我跟爹商量过再答复你！”
黄班头白眼一翻道：“你跟他商量个啥，他一个瘸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不干活挣钱，谁养活他？得了，就这么定啦，明天继续来这儿上工。”
明朝的匠户地位很低，即使马班头是个班头，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葬礼并没什么讲究，薄棺一口收殓了尸首，再抬到城外刨了个坑掩埋了事。
安葬完马班头已经是傍晚时份，莫芝儿回到家里，莫瘸子已经坐在黑暗窄小的厅中等候多时了。莫芝儿推开那两扇破败的木门，行进了充满霉味的厅中，弱弱地道：“莫叔，我回来了！”
昏暗的光线下，莫瘸子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森，淡道：“坐吧！”
莫芝儿哦了一声，在莫瘸子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有点紧张地问：“莫叔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跟孩儿谈？”
莫瘸子抬头盯着莫芝儿，那张老脸竟是泛起了一种病态的红晕，兴奋地道：“芝儿，莫叔今日见到害死你哥的仇人了。”
莫芝儿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吃吃地道：“是不是那个直浙总督徐晋？”
莫瘸子点头狞声道：“就是他，当年要不是他阻挠，你哥早就把张忠那阉贼炸死了。”
“啊！”莫芝儿掩住了小嘴低呼了一声，吃吃地道：“怎么会是他，他……当年还到家里找过我哥，还送了些吃的，还有银子给我呢，只是我哥当时不在家。”
莫瘸子愕了一下，脸色阴沉地道：“芝儿，有些人明明坏到骨子里，表面却装出善良的样子欺骗他人，你莫要被这些小恩小惠蒙蔽了，总之，徐晋是害死你哥的凶手之一。”
莫芝儿面色惨白地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莫瘸子狞声道：“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想办法杀死他，给你哥报仇了！”
莫芝儿的小脸又白了几分，吃吃地道：“莫叔，那人是直浙总督，好大的官儿啊，身边护卫众多，我们哪杀得了！”
莫瘸子像疯子般拼命挠了挠头，恨声道：“只要他还在南头城，咱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莫芝儿点了点头，她的双手有点微微发抖。
写到这儿，想必大家也想起来了，这位莫瘸子正是当年的宁王余孽莫管事，而莫芝儿就是书生贺知敏的妹妹贺芝儿。
当初宁王起兵造反，莫管事在铅山县策反大茶商方家，企图帮助吴三八拿下铅山县，结果徐晋棋高一着，将计就计把吴三八的精锐骗进城中灭了，方家也因此被抄了家。莫管事侥幸逃脱，不过当他潜回南昌时，宁王已经被擒，太监张忠正在南昌城中大肆搜捕宁王余孽，而莫管事的家人也无一幸免。
于是莫管事便把仇恨对准了太监张忠，怂恿同样是受害者的书生贺知敏去刺杀张忠，谁知当时徐晋正好在场，阴差阳错救了张忠一命，而贺知敏却被地雷炸成重伤，最终不治身亡。
刺杀失败后，莫管事带着贺知敏唯一的妹妹贺芝儿仓皇南逃广州府，结果半路上却遭了劫匪，不仅身上的财物全部被抢，还被打断了一条腿，后来虽然养好了伤，不过却成了瘸子。
一个瘸子带着一名十岁的丫头流落广州街头，只能靠行乞渡日，那份艰难就可想而知了，幸好贺芝儿懂事，靠着打零工挣到些钱，两人才不至于饿死街头。
就这样过了两年饥寒交迫的生活，贺芝儿长大了些，可以挣到更多的钱，两人的处境才稍有改善。后来，两人辗转到了东莞南头寨，兵器作坊的马班头见到贺芝儿“俩父子”处境可怜，于是便经常接济他们，不仅介绍了莫管事到一家饭馆洗盘子，还把贺芝儿带到兵器场当学徒。
为了方便在外行走，莫管事和贺芝儿两人一直以父子关系示人，而贺芝儿由于营养不良，一直都是瘦瘦削削的，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飞机场一般的身材，再加上总是一身男孩子的打扮，所以外人都以为她是男的，就连对贺芝儿疼爱有加的马班头都不知她竟是个女孩子。

第0741章 兵器场中的扫地僧
夜幕降临，香港岛港口附近的一座堡垒内，牛油蜡烛高燃，联军司令官皮雷斯正在召开圆桌会议，不过法国舰队的代表奥朗克还没到场，大家都在等他。
又过了片刻，奥郎克仍然没现出，皮雷斯掏出怀表瞥了一眼，发现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两刻钟了，不由皱了皱眉，正想派人去催促，一名葡萄牙士兵却跑进来大声报告道：“皮雷斯阁下，奥朗克船长已经率领法兰西舰队离开了，这是奥郎克船长留给您的信。”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西班牙代表更是破口大骂道：“胆小如鼠的法兰西人，他们总是这样，我早该料到他们会逃跑的。草——奥朗克！草——法兰西！草——弗郎索瓦（当时的法国国王）！草——全部法兰西人！”
皮雷斯黑着脸接过奥朗克的信件，连看都不看就撕掉了，故作轻松地耸肩道：“现在，法兰西人跑了，可是谁在乎呢？他们只有三艏战舰和三百名士兵，还都是些胆小鬼，留下来也帮不上忙，还得分他们一杯羹。来，咱们干一杯，庆祝这些胆小鬼跑了。”
皮雷斯说完优雅地举起了那杯葡萄酒，在场三国的代表都哄笑起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英国代表哈哈笑道：“我敢赌咒，等咱们打败了明国的水师，胆小鬼兰法西人肯定会死皮赖脸地跑回来，跪在那里求我们分他一杯羮，一定，一定是样！”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西班牙代表冷哼道：“没门，除非伟大的弗郎索瓦一世把他的两位公主嫁给我。”
“很有可能的！”皮雷斯一本正经地道。
众人再次大笑，不过大笑之后却是沉默，因为他们谁的心里都十分明白，光靠他们能守住香港岛就不错了，要打败那支强大的明军水师，无疑是痴人说梦。
英国舰队代表查尔斯沉声道：“皮雷斯阁下，我觉得你应该向阿布尔总督求援，只要再派五十艏……不不不，三十艏战舰就足够了，咱们一定能把明军的水师彻底击败。”
话说明朝时期，欧洲正处于航海大发现时代，欧洲各国均在大海上积极探索，其中要以葡萄牙为先驱，而早在弘治时期，葡萄牙人就已经在印度建立了殖民地，此时的印度总督名叫阿布尔&#183;克尔克，葡萄牙舰队侵占马六甲的命令，就是这位阿布尔总督下达的。
提到阿布尔总督，皮雷斯顿时露出尊敬之色，点头道：“我肯定会向总督阁下求援了，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能坚守到援军到来，这至少要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西班牙代表和英国代表闻言都沉默了，如今的洋流和季风只适合从大明回印度洋，而舰队要从印度洋赶来支援，至少得等到四五月的西南季风吹起。
“我的天呀，三个月，如果明军水师强攻的话，估计咱们一个月也守不住。”西班牙舰队代表哀叹道。
英国人查尔斯心中一动道：“或许咱们可以尝试跟明军谈判，尽量拖延时间。”
西班牙代表科迪隆眼前一亮道：“对啊，跟他们谈判，就这么办，必要时候咱们可作出一定让步，拖他几个月，等援军一到，到时主动权就在咱们手上了。”
皮雷斯今日也被明军水师的强大吓到了，并没有信心能守住香港岛三个月，闻言点了点头道：“本人同意谈判，可是该由谁做谈判代表跟明军接洽呢？”
此言一出，全场沉默了，这显然是个很危险的任务，若是明国的官员不想谈，直接下令把谈判代表给砍了呢？
皮雷斯见状耸了耸肩道：“诸位放心好了，明国人向来以礼仪之邦自居，他们有个很文明的传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本人前两年便横穿了整个大明，到达明国的首都，还见到了他们的皇帝。
虽然明国皇帝不同意开放贸易，满喇加的流亡王子甚至还告了我一状，但最后明国皇帝依然放本人离开了国土。所以说，跟明国人谈判根本不必担心人身安全，相反，他们还会招呼得十分周到。
哈哈，我跟你们说，明国的官员和皇帝都是很爱面子的，只要你对他们尊敬，若是能说些好听的恭维他们就更好了，他们绝不会为难你。说不定一高兴还给你赏赐很多珍宝。”
英国代表查尔斯笑道：“本人也听说了，明国人确实非常爱面子，周边的小国都非常乐意跑到明国进贡朝拜他们的皇帝，因为明国皇帝的回赠往往非常丰厚，通常是进贡物品价值的十倍，甚至是数十倍。”
“哈哈，真是慷慨的明国人，如果可以的话，本人也想去进贡朝拜他们的皇帝。”西班牙代表科迪隆大笑道。
经皮雷斯和科迪隆这样一插科打诨，于是大家都觉得当谈判代表没什么可怕了。这时，皮雷斯又拍了拍道：“好吧，现在推举谈判代表，大家以为谁最合适？”
西班牙代表科迪隆耸肩道：“皮雷斯阁下不觉得应该给点好处？”
“一千两银子。”皮雷斯爽快地道。
此言一出，立即便有数人举手愿意充当谈判代表，其中便包括了西班牙商人罗纳道（西门俊秀）。
“皮雷斯阁下，本人与明军水师的一名头目交情不错，此人原是一名海盗，后来投降了官府，得到了直浙总督徐晋的重用，所以我觉得，由本人作谈判代表再合适不过了，而且本人的汉语也很厉害。”西门俊秀非常积极地介绍自己的优势，这一千两他赚定了。
最终，三国舰队代表一至同意由西门俊秀担任谈判代表。
……
今天是正月十四，明天就是上元节，上元节是明朝最隆重的节日，举国同庆，本应该所有官府机构都放假的，但是今年的南头城却是没假放，因为总督大人率大军到此，全城处于战时状态，所有休假都取消了。
而城中全忙的部门竟是兵器场，因为一大早，舰队的官兵便将一批炸膛的佛郎机炮送到了兵器场，而且总督大人亲自下了指令，务必找出炸膛的原因，并尽快想出补救的办法。
这日一早，贺芝儿跟往常一般回到了兵器场上班。由于技术最好的马班头昨天意外身亡，现在兵器场由黄班头挑大梁。
此时的黄班头既欢喜又忧愁，欢喜的是终于当上老大了，忧愁的是自己刚当了老大便碰上了如此重大的任务。如果任务完成得好自然是大功一件，如果完成不了，那估计以后也不用混了！
总督大人亲自下的指令啊，端的是压力如山大，所以黄班头现在也只能硬头皮死扛，不成功便成仁！
贺芝儿刚进了兵器场的院子，黄班头便眼前一亮，招手叫道：“小莫，快过来帮忙，量一下这炮膛的尺寸。”
贺芝儿的老子原来就是一名火器工匠，自小耳孺目染，所以对火器方面极为敏感，而且她天赋也极高，也正因为如此，马班头才把她带回兵器场中当学徒的。
贺芝儿跟了马班头两年，现在在火器方面的水平就更加了不得，真正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她的水平甚至比黄班头都要高。
当然，贺芝儿性格内向，加上刻意藏拙，所以除了已故的马班头，兵器场中没人知道她的深浅，充其量只是觉得这小子技术还行而已，没人往大匠水平方面去想。所以说，贺芝儿这小学徒就像是金大侠笔下深藏不露的扫地僧。
“哦！”贺芝儿闷闷地答应了一声，拿起尺子便开始量度炮膛的尺寸。

第0742章 不斩来使
旭日东升，朝阳下的大海波光粼粼，万道金蛇乱舞。谢二剑和岑蓝两人并肩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着猎猎的海风，正是男俊女俏，好一对璧人儿。
如果世上真有一见钟情，那谢岑两人应该算是了，当日在余姚县城外的战场上，谢二剑第一眼见到岑蓝这位明眸皓齿神采飞扬的异族姑娘，便觉怦然心动了，也正因为如此，戚景通这头牲口一怂恿，向来眼高于顶的谢老二便马上付诸了行动。
岑蓝本就是个敢爱敢恨的俍族姑娘，第一眼也对谢二剑很有好感，所以谢二剑主动追求，两人便一拍即合，很快便如胶似漆起来，经过近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两人的感情更加益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年前，谢二剑向徐晋表达了要娶岑蓝的意愿，徐晋自是乐见其成，毕竟二舅子也老大不少了，因为他的婚事，老丈人和丈母娘已经来信过问了很多次，小婉那妮子也没少操心，所以当场便给老丈人去了封信说明情况。
谢二剑还有点担心家里会不同意的，毕竟岑蓝是异族女子，而且还嫁过人，谁料前不久谢擎竟然回信让谢二剑把人带回江西老家见面。
谢二剑自是大喜过望，马上把这消息告诉了岑蓝，岑蓝亦是欢喜到不得了，两人打算收拾完西洋人便北上江西，回老家见家长了。
这时，岑蓝的把脑袋歪挨在谢二剑的肩头上，甜腻腻道：“剑哥，你娘亲最喜欢什么？人家想准备一份礼物讨她老人家欢心。”
谢二剑脑抽地脱口而出：“孙子吧！”
岑蓝的俏脸腾的红了，作势便要打，正在此时，望斗上的哨兵却发出了警报。谢二剑和岑蓝急忙取出千里眼往海面上观察，今日正是他们二人负责值守，马夫不得。
很快，一艏挂着狮子旗的西洋船便出现在数里外的海平面上，而狮子旗旁边还挂了一幅白旗。
谢二剑和岑蓝两人神色古怪地对视一眼，命令暂时不要开炮，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确实只来了一艏西洋船，两人便下令六艏快船驶出港口迎上去。
六艏快船箭一般驶离港口，很快便将西洋人包围控制住，两盏茶的功夫，一艏快船便返回报告道：“岑参将，谢游击，西洋人说是来和谈的，求见大帅。”
“和谈？”谢二剑不由露出轻蔑之色，不过现在佛郎机炮炸膛的问题还没解决，跟西洋人谈谈也没有坏处，至少能暂时稳住他们。
于是，谢二剑和岑蓝两人简单地交流了一下便同意了西洋船入港，并且立即派人进城通知徐晋。
很快，西洋船便在六艏快船的严密监视下驶进了南头城外的港口。满脸大胡子的西门俊秀登上了码头，挤出极为谦卑的笑容，向着谢二剑行了个抚胸礼，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道：“在下西门俊秀，给总督大人请安，总督大人万岁！”
岑蓝噗嗤地失笑出声，谢二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斥道：“本人并非总督，咱们总督大人也不可能出城迎接你。”
西门俊秀没有见过徐晋，只是听说对方是个年轻人，所以见到谢二剑便先入为主了，这时尴尬地干笑道：“不好意思，在下搞错了，请问两位怎样称呼？”
谢二剑谈道：“这位乃岑参将，本人是游击将军谢二剑。”
“噢噢，原来是两位将军，失敬失敬，本人是和谈代表，有劳两位将军带本人去见你们的总督。”
“跟我们来吧，不过，待会见到总督大人可别再胡说什么万岁，在大明，只有皇上才有资格称万岁，明白吗？”岑蓝警告道。
“明白明白！”西门俊秀忙不迭地点头。
在领土问题上，徐晋的态度无疑相当明确和坚决，那就是寸步不让，寸土必争，不过，现在佛郎机炮的质量问题还没解决，既然西洋人要谈，徐晋自然是乐意虚以委蛇一番，同时，徐晋也很好奇西洋人会开出怎么样的和谈条件，于是便在衙门二堂接待了西门俊秀。
大厅内，徐晋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海道副使汪鋐居下首，众将分坐两侧，一众锦衣卫威风凛凛地按刀立于四周，门外的庭院中也有两排荷枪实弹的悍卒站岗，一个个瞪眉凸眼，杀气腾腾。
西门俊秀见到此等场面，亦禁不住头皮阵阵发麻，他小心翼翼地行至主位前，稽首行了一个抚胸礼，恭敬地道：“尊敬的总督阁下，你好，本人乃皮雷斯司令官派来的谈判使者西门俊秀。”
在场一众文官不禁莞尔，这个洋番满脸的黄毛，粗犷得像头狗熊似的，竟然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西门俊秀，呸，好生不要脸。
“皮雷斯？可是前两年到过我大明京城的皮雷斯&#183;威尔？本官倒是跟他打过交道。”徐晋淡道。
西门俊秀喜道：“原来总督大人跟皮雷斯阁下是旧相识，那太好了！”
徐晋冷冷地打断道：“皮雷斯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本官？”
“本人是皮雷斯阁下的特派使者，如果总督大人确实有意和谈，我想皮雷斯阁下会很乐意安排地方与总督大人见面的。”西门俊秀陪笑着道。
西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拖时间，自是谈得越慢越好，先派个小卒来探探路，等过段日子再派出高一级别的来谈，这样一场一场地谈下来，拖他几个月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可惜，西洋人打错如意算盘了，徐晋根本没有和谈的意思，要不是佛郎机炮出了问题，他今天就出兵攻打香港岛了。大军每日的花费如流水，徐总督是一刻都不想多耽搁，当然，坐下来谈也不是不可以，但至少得先把西洋人的舰队打残打废再说。
徐晋淡笑道：“西门俊秀是吧，既然贵方要和谈，总得先给个说法，本官也好斟酌。”
西门俊秀见徐晋和颜悦色，不由谈定下来，略带傲然地道：“只要总督大人同意停战，不再进攻香港岛，我方也保证不再劫掠贵国的沿海，大家自此和睦共处。”
此言一出，在场的文官均面露怒色，而武将更是睁目怒骂。
徐晋怒极反笑道：“这听起来倒是蛮公平的，不过本官向来讨厌公平，那你便回去告诉皮雷斯，让他把脑袋洗干净了，等着本官去取吧。”
西门俊秀夷然不惧地道：“总督阁下的口气未免太过了，昨日一战我方虽然处于劣势，但贵军的损失也不会小，更何况我等据岛坚守，贵军想攻下来谈何容易？总督阁下如果执意要攻岛，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放你娘的屁，信不信老子明天就灭了你们这帮洋番。”余林生怒道。
西门俊秀傲然道：“不是在下夸口，香港岛上的防御工事坚固得像……那个汤一样（固若金汤），而且粮食够吃三年，所以，即使给你们半年时间都未必能攻下来。”
徐晋自然不信岛上有三年粮食，不过岛上粮食充足应该不会假，然而这有个鸟用，弹药消耗完还不是得束手待毙。西洋人远渡重洋而来，后援跟不上正是他们的致命弱点，若是不计代价的情况下，徐晋有把握三天内拿下香港岛。
徐晋本来就没有和谈的心思，既然这位使者如此狂妄，自然懒得再跟他浪费表情，于是挥手喝道：“来人，拿下！”
锦衣卫早就瞧这洋番不顺眼了，徐晋这一声令下，韩大捷立即带人扑了上去把西门俊秀按翻。
西门俊秀大惊道：“噢，不不不，你们明国是礼仪之邦，说好不斩来使的，你们不能这样做。”
徐晋有些好笑，淡道：“我们大明确实不斩来使，但并不代表不打来使，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韩大捷嘿嘿笑道：“得令，大帅有令，拖下去打三十大板，西洋人皮厚，弟兄们辛苦些，使点劲儿。”
一众锦衣狞笑着把西门俊秀押出门外，后者这才知道怕，惊恐地大叫道：“总督阁下，不妥可以继续谈啊，交租金，我们交租金租借香港岛如何？”
“闭嘴，把你家婆娘租给老子日行不行？妈的，给老子用力打！”韩大捷对着西门俊秀的嘴脸踢了一脚，后得顿时满嘴鲜血。
紧接着，一众锦衣如狼似虎地扒掉西门俊秀的裤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三十大板，打得这货血肉模糊，连菊花在哪都分辨不清了。
打完后，锦衣卫又把奄奄一息的西门俊秀抬出城，丢回他们的船上，船上的西洋水手到西门俊秀的惨状，吓得赶紧起锚离开，狼狈逃回香港岛。
“皮雷斯阁下，他们确实不斩来使，不过本人的屁股……！”西门俊秀见到皮雷斯，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痛得晕死过去。
皮雷斯面色阴沉，他本来还想用谈判拖住明军，没想到对方根本不上当，如今看来只能硬拼了，于是立即下令加强戒备，等候明军舰队来攻。

第0743章 挟恩图报
广东地处南方沿海，除了极个别靠北的山区，几乎全年无雪，不过冬春季节多雨，有时细雨连绵月余也不出奇，那种透骨的湿冷可不好受。
此时的天空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屋檐漏滴断续续地敲打着檐阶下的青苔。
厨房又黑又窄，低矮的房梁上结满了蛛网，角落堆放的柴禾虽然码得整整齐齐的，但还是占据了大量的空间，以至于灶台与柴堆之间仅可容一人通过。身材瘦削的贺芝儿就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灶窟中火焰熊熊，她正在做晚饭。
贺芝儿一边烧着火，一边用已经炭化了的烧火棍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看得出她画的是一门佛郎机火炮，四周还画满了箭头，每个箭头下面都标上了数字。
贺芝儿托着腮，出神地盯着地上的图形，灶窟中一根燃烧着的竹子突然嘭的一声爆开，炸得火星飞溅。贺芝儿吓了一跳，连忙把那根竹子往灶窟里面推了推，就在此时，贺芝儿忽然眼前一亮，福至心灵地盯着竹子上面的一圈圈竹节。
支嘎……
老旧的厨房门被推开了，莫瘸子带着一阵寒风迈了进来，酒气扑鼻，显然是喝酒了。贺芝儿连忙站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莫瘸子，皱了皱鼻子道：“莫叔喝酒了？”
莫瘸子喷着酒气道：“就喝了两盅，可以开饭了没？饿了！”
“马上就好，莫叔先到屋里坐着吧！”贺芝儿扶着莫瘸子行出厨房，回到大厅坐下，又给他斟了一碗热水。
“芝儿等等！”莫瘸子叫住了正要返回厨房煮饭的莫芝儿，后者应声站定下来，弱弱地问：“莫叔，什么事儿？”
莫瘸子晃了晃有点发胀的脑袋，盯着莫芝儿问道：“官兵今天是不是送了很多门佛郎机炮到你们兵器场？”
贺芝儿点了点头道：“都是些炸膛的佛郎机火炮，一共有下十二门呢，噢，也不全是炸膛，有些是炮管断裂了。”
莫瘸子心中一动道：“十二门？岂不是说徐晋舰队的佛郎机火炮有质量问题？”
“嗯，而且问题还挺严重的，才打一仗就炸了十二门，听说因为这个还死伤了近名百名军卒呢，总督大人十分震怒，已经下令让咱们兵器场的工匠协助解决问题。”
莫瘸子眼前一亮，幸灾乐祸地道：“难怪徐晋那小子没有乘胜拿下香港岛，嘿，原来是火炮出了问题，活该啊，哈哈，真是老天有眼。”
贺芝儿心里有点不舒服地道：“莫叔，西洋人侵略我大明国土，抢掠杀害我大明百姓，罪不容诛，现在官兵的火炮出了问题，你怎么反而幸灾乐祸呢？”
莫瘸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当年跟随宁王造反，本来就没有半分忠君爱国之心，再加上后来宁王被擒，几乎所有跟随造反的人都被诛连九族，其中便包括了莫瘸子的所有亲族，所以莫瘸子对大明只有恨，尤其是对太监张忠恨之入骨，其次就是徐晋。
莫瘸子的心里现在只有仇恨，那管你什么大明国土和大明百姓，只要徐晋不顺他就觉得解气，就觉得舒坦，只见这货眼睛一转道：“芝儿，如此说来，徐晋还有可能到你们兵器场？”
贺芝儿小脸微白，点了点头弱道：“可能吧！”
莫瘸子不由露出兴奋之色道：“明日你问问黄班头还要不要帮工？”
贺芝儿自然明白莫叔想干啥，小脸又白了几分，吃吃地道：“莫叔，总督大人还派了一批军卒驻场帮忙，兵器场不需要帮工。”
莫瘸子面色一沉道：“你问都没问，咋知道不需要帮工？前天不是炸死炸伤不少人吗？肯定需要补充人手的。”
贺芝儿小声地道：“莫叔，兵器场的工作真不适合你，稍有差池就会出问题，前天的万人敌爆炸便是疏忽所致，况且，黄班头肯定不会同意的。”
莫瘸子嘭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怒气匆匆地喝道：“黄毛丫头，现在翅膀长硬了，开始嫌弃莫叔腿瘸是不是？”
贺芝儿小脸刷的苍白如纸，吓得扑通地跪倒，眼泪哗哗地辩解道：“芝儿没有，当年要不是莫叔，芝儿也活不到现在，芝儿感激都来不及了，哪能嫌弃莫叔呢！”
莫瘸子黑着脸哼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口面不知心，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太多了，多你这个也不多，谁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正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更何况是被自己最亲的人这样恶语相向，贺芝儿只觉浑身发冷，哭得更加伤心了，一个劲地赔不是道：“莫叔，芝儿错了，芝儿明天一定问黄班头。”
莫瘸子依旧黑着脸，他当年怂恿贺芝儿的哥哥刺杀太监张忠，本来就不安好心，之所以带上贺芝儿南逃广州府，一来确是良心上有点过不去，二来却是担心贺芝儿会泄露自己的行踪。如果不是南下的途中遭山贼抢劫，还断了一条腿，莫管事早就把贺芝儿卖到广东的某处穷乡僻壤了。
莫瘸子黑着脸灌了一碗水，酒意倒是醉了几分，忽然心中一惊，猛然醒起自己目前还得靠这黄毛丫头养活，若是真的恼了这丫头，以后谁养自己？
“起来吧！”莫瘸子连忙放缓神色淡道：“莫叔也是一时气头上说的气话罢了，别哭哭啼啼的，赶紧去做饭了，我都快饿死了。”
贺芝儿哦了一声，连忙抹干净眼泪站起来，行到门口又站定，弱弱地道：“莫叔，芝儿明天就问问黄班头要不要帮工。”
莫瘸子摆了摆手道：“算了，那黄班头本来就瞧我不顺眼，而且莫叔确实手脚不便，那家伙更加瞧不上眼，不用问了，省得看他的脸色。”
贺芝儿暗松了口气，点头哦了一声，然后往厨房行去。待贺芝儿进了厨房，莫瘸子的眼神蓦地变得凌厉起来，暗忖，看来这死丫头的报仇意愿并不强烈，要杀死徐晋报仇最终还是得靠自己了。
正如莫瘸子所料，贺芝儿找徐晋报仇的意愿并不强烈，甚至是完全没有找徐晋报仇的欲望，当年的她虽然只有十岁，但已经懂事了，她很清楚明白，搞得他们家家破人亡的是太监张忠，跟徐晋并没有半点关系。
随着年龄渐长，贺芝儿亦更能明辨是非了，而且，这些年听到关于徐晋的消息都是正面的，譬如山东赈灾惩罚贪、譬如清丈土地、譬如剿灭倭寇海盗、再到现在围剿西洋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面对这样一个在民间风评极好的官儿，贺芝儿报仇的愿意自然就更谈了，直到前天认出徐晋正是那个曾经到家里送过银子和食物的少年书生时，内心那丁点报仇的欲望也消散怠尽了。
贺芝儿始终相信，发自内心的善良是伪装不出来的，孬人当了官也是孬官，哪里会像徐晋这样为国为民。

第0744章 问题解决
上元节是大明最隆重的节日，尽管官府取消了放假，但是南头城中还是非常热闹，老百姓们冒着蒙蒙细雨举家出游踏青，街道两旁的店铺挂满了美仑美奂花灯。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少女们，不约而同地走上了街头，撑着油纸伞的青春倩影成为街上一道亮丽的风景，银铃般的欢笑声像那丝丝春雨，洒满了大街小巷，也洒满了骚年们蠢蠢欲动的春心。
不过，这一切都与贺芝儿无关，热闹只是属于别人的，她还得挣钱养家糊口，所以一大早便跟平时一般，提着工具箱往城东北角的兵器场走去，那瘦小的身形，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随便束起的发髻，让她看上去就是一个贫寒的少年郎。
贺芝儿刚进了兵器场便遇上了另一名学徒，这家伙叫郑满仓，此刻正左手一大碗香喷喷的肉粥，右手还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乐得是见牙不见眼。
“小莫，赶紧去厨房领早餐吧，可丰盛了。”郑满仓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往后面的厨房猛指。
贺芝儿不由奇道：“今天有早餐领？”
兵器场虽然有厨房，但只为正式的工匠提供饭食，作为学徒是没资格在厨房吃饭的，每日的午餐都得自带，就更加别说早餐了。
郑满仓兴奋地道：“今天不仅有早餐吃，而且还有午餐吃，嘿嘿，关键还有三倍工钱。”
贺芝儿又惊又喜：“满仓哥，真的假的，别不是又骗人吧？”
“嘿，好端端的骗你干啥？今天是上元节，听说这是总督大人给咱们的那啥……福利，对，就是福利，总督大人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啊，嘿嘿，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几时享受过这种好事。”
贺芝儿噢了一声，连忙放下工具箱跑去厨房，果然领到了一大碗肉粥和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外加一根油条。由于囊中羞涩，家里平时很少吃肉，这碗香喷喷的肉粥顿时把贺芝儿肚子里的馋虫都闹翻了，不过小姑娘吞了吞口水，最后还是把那碗肉粥倒进了自带的饭盒中，只把肉包和油条吃掉。
“小莫，你为什么不吃肉粥？”郑满仓奇道。
“那还用说，带回家给他那瘸子老爹吃呗，莫瘸子倒是好福气，摊上这么个孝顺的儿子，而我家那两混账整天只会伸手要钱。”黄班头剔着牙齿行了过来，语气酸溜溜的。
贺芝儿小声地道：“爹养我这么大，孝顺他很应该啊。”
黄班头撇了撇嘴嘀咕道：“到底谁养谁来着？那瘸子不干活却整天在外面下馆子，也不见他往家里带过吃的。”
贺芝儿低着头细吞慢嚼，只作没听见。
“小莫，待会吃完早餐赶紧进来帮忙，总督大人待咱们优渥，咱们也得尽早拿出成果来。”黄班头拍了拍肚皮便向铸造房行去。
贺芝儿连忙加快速度把早餐吃完，然后提着工具箱一溜小跑进了铸造房。郑满仓满脸的羡慕，虽然大家都是学徒，但是贺芝儿却深得两任大班头的器重。
贺芝儿进了铸造房，黄班头正和其他几名老资格的工匠讨论着佛郎机炮炸膛的原因。
只听一名工匠振振有词地道：“黄班头，我们已经仔细对比过缴获的佛郎机火炮，咱们的炮无论是炮身的长度，还是炮管的厚度都完全吻合，而且炮管的径宽也相差毫厘而已。
所以我们以为，咱们的炮之所以容易炸膛，应该是因为铸造时火候把握得不够，炮身的坚韧程度及不上西洋炮，连续激发后导致炮膛过热膨胀，于是就炸了。”
黄班头皱眉道：“我也认为是这个理，关键是该怎么补救？这个还得大家想想办法。”
几名老工匠不由面面相觑，质量不过关的残次品只能回炉重铸，还要怎么补救？
“黄班头，不如直接跟总督大人说明吧，这些残次品只能回炉重铸了。”刚才那名老工匠摇头叹道。
黄班头翻了个白眼道：“大战在即，重铸得花多长时间，得花多少银子？总督大人要的是补救方法，而不是浪费时间和银子重铸，否则也不用找咱们了，直接让南京方面再铸造一批便是。”
那名老工匠摊手道：“还能咋办？这批火炮本身品质不过关，就算祖师爷（鲁班）复活也没辙。”
正当众人争论得口水花四溅时，旁边的贺芝儿忽然弱弱地道：“黄班头，我觉得这些火炮的质量虽然不够好，但也不至于要回炉重铸。”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望来，几名工匠都露出不悦之色，大家都一致认为炮身质量不过关，这小小的学徒插嘴就算了，还提出不同的意见，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黄班头却是大喜道：“小莫，难道你有解决的办法？”
一名老工匠撇嘴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跟着马班头学艺才两年，火候差远了，他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黄班头瞪了那位一眼，鼓励道：“小莫，你小子脑瓜子灵活，有什么好办法尽管说出来，行不行得通另说，也甭管这帮老家伙。”
贺芝儿弱弱地道：“马班头，我测试过佛郎机炮的碎铁，品质确实有点欠缺，应该是赶工期导致的，但也不至于差太多。主要原因是咱们的冶炼水平根本及不上西洋人，而西洋炮的射速太快，炮管容易过热，咱们自己造的炮管承受不了，所以就炸膛了，即使再重铸一批火炮，这个问题估计也解决不了。”
几名老工匠顿时黑脸了，国人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贺芝儿这种“长洋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自是让他们很不爽。
一名老工匠更是呵斥道：“胡说八道，简直一派胡言，洋番的火炮是不错，但论到冶炼水平如何及得上我泱泱华夏，西洋刀我又不是没见过，不过如此罢了，比不上咱们大明的腰刀。”
黄班头自然也不爽贺芝儿自贬，但如果能解决问题，那可是大功一件，于是耐着性子制止几名老工匠，沉声道：“小莫，你继续讲！”
贺芝儿被几名老工匠喷得面红耳赤，不过她实在是想帮忙解决这个问题，好让官兵尽快把作恶的西洋人赶走，于是蹲下来在地上画一幅佛郎机炮的图形。
黄班头和几名老工具都围上来，起初，几名老工匠还一脸冷笑的，待见到贺芝儿画出的炮管时，顿时露出思索之色，继而变得郑重起来。
贺芝儿所画的佛郎机炮外形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不过却在炮管上加了六节铁箍，看上去像一根竹子。
贺芝儿画完图后有点腼腆介绍道：“我觉得在炮管上加铸六个铁箍，应该能解决炮身不够坚韧的问题了，嗯，特别是炮膛这位置，铁箍要厚些。”
黄班头不由面露喜色，他自己也是老工匠，方案可不可行自然一眼就看出来，用铁箍加固炮身这方法绝了，一来不用改动炮体本身，二来还省时省料。
“好，就这么办，咱们尽管试试，要是可行，本班头给你小子记大功。”黄班头拍了拍贺芝儿的肩头哈哈笑道。
“黄班头别高兴得太早，这方法看似可行，但到底行不行，还得试验过才知道。”一名老工匠马上泼起冷水来。
黄班头翻了个白眼，也不废话，立即命人点火开炉。
加铸铁箍这行工作并不繁琐，半天时间便搞定了一门佛郎机炮，待到炮体冷却后，黄班头又马不停蹄地把炮拉到城外的试验场。
轰轰轰……
当震天动地的炮声接连响起时，徐晋和海道副使汪鋐正在衙门的后堂中商议对策，突闻炮声，连忙都站了起来，待得知是兵器场在试验火炮时，这才重新坐下来。
汪鋐笑着打趣道：“俗语说到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总督大人的三倍工钱果然没有白给，才半天的功夫，兵器场那帮家伙都开始试炮了，但愿不是瞎折腾才好。”
徐晋微笑道：“总比不折腾的好，这世间上的事，只要念念不忘，总有回响，折腾了就会有结果，不折腾肯定没结果。”
汪鋐肃然起敬道：“徐大人此言大有哲理，发人深醒，下官受教了！”
徐晋不由哑然，摆了摆手谦虚道：“一时有感而发而已，汪大人言重了。”
两人又闲聊了半小时，锦衣卫百户韩大捷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喜上眉梢地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佛郎机炮的问题解决了。”
徐晋和汪鋐愕了一下，继而霍然站起来，异口同声地道：“当真？”
韩大捷咧嘴道：“属下刚才在试验场亲眼所见，改良后的佛郎机炮连发十炮，炮膛和炮管均安然无恙，啧啧，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竟然有如此高明的火器高匠，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徐晋和汪鋐大喜过望，连忙离开衙门，带着众将赶往兵器场看个究竟。

第0745章 随行府城
徐晋没料到佛郎机炮的问题竟然这么快就得到解决，惊喜之下连忙带人赶到城外的火炮试验场，该试验场就在海边上，可直接向着海面发炮。
黄班头见到总督大人亲临，立即便率着一众工匠上前拜见，并且眉飞色舞地介绍自己是如何解决问题的，其他几名老工匠也不时插嘴补充，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呢，而真正解决问题的正主贺芝儿却低调站在远处。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徐晋立即便让黄班头当面试射，为了更好地作出对比，徐晋还专门命人运来一门缴获的西洋人火炮同时试射。
轰轰轰……
一口气连续射出十发炮弹，西洋人的原装炮自然没有问题，而经过加固的大明版佛郎机炮也安然无恙。黄班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正准备命令停止试验，徐晋却示意他继续，黄班头只好让炮手继续换弹发炮。
轰轰轰……
当发射到第二十炮时，两门佛郎机炮的炮管都变成了暗红色，站在旁边都觉得热力逼人，两名炮手尽管戴着牛皮手套都不敢直接触摸炮身。
黄班头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幸好，这时徐晋终于命令停止射击，并且满意地点了点头，能连续发射二十炮，这已经大大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黄班头满心欢喜地走到徐晋面前行礼道：“总督大人对此可还满意？”
徐晋点头道：“不错，干得不赖，辛苦马班头和诸位老师傅，来人，赏银五百两！”
此言一出，在场的工匠和学徒都激动得热血沸腾，纷纷跪倒感谢总督大人。徐晋心情畅快，亲自把黄班头扶起来，这货受宠若惊得脚都软了，差点又跪了下去。
徐晋打量了一眼其貌不扬的黄班头，暗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位倒是个有真本事的，微笑问道：“黄班头可愿意进南京军器局，本官倒是可以代为引荐。”
黄班头喜出望外，南京军器局可是中央三局之一啊，又岂是南头城的小作坊可比的，连忙激动地道：“小的多谢总督大人提携。”
黄班头身后几名老工匠神色古怪地对视了一眼，难掩妒忌之色。
这时徐晋却又问道：“对了，不知黄班头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西洋人的火炮射程似乎比咱们的火炮远了一大截，嗯，估计有一百步的差距吧，这到底是为何呢？”
古人把一只脚向前迈出一次称为跬步，而两只脚各自向前迈出一次才称为步，所以古人所说的一步相当于现代人口中的两步，大概1.4米左右，一百步就是一百四十米，所以一百步的差距可不算少，别说一百步，关键时刻，即使是十步的射程差距也能决定生死。
黄班头顿时被问住了，他还真没研究过这个问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贺芝儿。徐晋暗暗奇怪，循着黄班头的目光望去，见到一名目若点漆的秀气少年站在远处，顿时认了出来，这位应该就是前天在爆炸中大难不死的那名少年了。
“总督大人，这个问题……小的还要仔细斟酌着一下，容后再回禀大人。”黄班头支吾道。
徐晋也知道这方面的技术问题很难解答，大度地点了点头。黄班头见徐晋没有再追问，不由吁了口气，拱手道：“总督大人，既然问题解决了，小的这便回去加班加点，把剩下的佛郎机炮尽数加固。”
徐晋忙问：“本帅麾下舰队装备有差不多五百门佛郎机炮，黄班头觉得要花多长时间去加固？”
黄班头琢磨了片刻才道：“大人，咱们的兵器场地面窄，铁料也有不足，要全部加固完五百门炮的话，估计花半个月到一个月左右。”
徐晋顿时皱起了剑眉，花费时间太长了，不能接受。汪鋐见状提议道：“徐大人，不如将部份火炮运到广州府城加固吧，那里的兵器作坊要大得多，而且人手和材料也充足。”
徐晋闻言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
当下，徐晋便命令戚景通安排人手，把所有佛郎机炮集中到几艏大船上，准备启程前往广州府治所在，黄班头作为技术骨干，自然是要随行的，以便随时解决可能出现的问题。
待徐晋等人一走，黄班头便连忙把贺芝儿叫到一边，十分慷慨地把二十两银子塞到后者的手中。
贺芝儿这小丫头几时见过那么多银子，吓得急忙还给黄班头，后者却又把两锭银子塞回了她手中，有点不自然地道：“小莫呀，你年纪还小，不宜过早出头，所以黄叔刚才没有在总督大人面前提起你。不过这些赏银是你应得的，快拿着吧。”
“可是……太多了，总督大人的赏银应该大家分的。”贺芝儿吃吃地道。
黄班头笑道：“总督大人赏了五百两呢，还有大把，保证作坊人人有份就是了，这份是你该拿的，赶紧拿着吧。”
贺芝儿犹豫了一下，最后小心翼翼地把两锭银子收了起来，小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她当学徒的工钱每天才十文钱，二十两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了。
黄班头见到贺芝儿收了银子，这才露出舒心的笑容，拍了拍贺芝儿瘦弱的肩头道：“小莫，以后好好跟着黄叔干，黄叔绝不会亏待你的，嗯，赶紧回家收拾一下，明天随黄叔一起去府城。”
黄班头此时显然把贺芝儿当成了左臂右膀，所以特意把贺芝儿也带在身边，若是路上总督大人又询问一些刁钻的问题，至少也有个人可以商量一下。
“黄班头，我……能不能不去！”贺芝儿支吾道。
“傻小子，多好的机会啊，为什么不去，说不定总督大人一高兴又赏赐咱们几百两呢。”
“可是我还要照顾爹啊！”
黄班头不以为然地道：“照顾个屁，你那老子虽然腿有点瘸，但又不是动不了，天天跑出去下馆子不知多利索，犯得着你照顾。待会你回到家里丢他一锭银子，保准那家伙巴不得你有多远滚远，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就这么定吧。”
黄班头说完便径直行了开去，贺芝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倒不是担心莫叔没人照顾，而是担心莫叔会让她趁机对徐晋动手。
贺芝儿的担心一点也没多余，当她回到家里把事情一说，莫瘸子果然大喜道：“傻丫头，为什么不去？这一来一回的，肯定有机会接触到徐晋的，到时你找个恰当的时机下手。”
莫瘸子说完阴险地递了一包药粉给贺芝儿，后者吃吃地道：“莫叔，这是什么？”
莫瘸子狞笑道：“你别管，到时找找机会将这包药物混进徐晋饮用的水里就行了，这东西无色无味，没人发现得了，不过记得要机灵点，可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贺芝儿哆嗦着接过这包药粉藏好。

第0746章 满喇加王子
广州府城坐落在珠江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上，亦即是如今的荔湾越秀一带，而从东莞县南头城到广州府城，走水路的话，差不多两百里，再加上逆流行驶，估计得花上一天的时间。
嘉靖三年正月十六，装载着五百门佛郎机火炮的三艏大船便驶离了南头城码头，溯珠江而北上，有风举帆，无风则使桨，中午时份便进入了番禺县的地界，估计傍晚时份就能抵达府城所在了，而锦衣卫的信使早已乘快船先行一步，通知地方府官准备接待事宜。
吃完午餐后，徐晋照例午睡了半小时，醒来后便到甲板上观看珠江两岸的景色，宋大眼还跟平时一样，不声不响地跟在身后保护。
对于广州这座城市，徐晋再熟悉不过，因为他的大学四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然而明朝时期的广州跟后世的广州完全是两个样，除了脚下这条亘古不变的珠江，根本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放眼望去，珠江两岸皆是郁郁葱葱的荒野，只能偶尔看到一些破破烂烂的小村落，珠江水倒是清澈得发绿。
千篇一律的荒野景致，看多了也是无趣得紧，徐晋瞥了一眼木头般站在身后的宋大眼，打消了跟这个闷葫芦聊天的念头，转而往船尾行去。船尾堆放着百来门的佛郎机火炮，此刻正有一条瘦小身形在其中徜徉。
徐晋定眼一看，认得正是那个叫莫芝儿的小学徒，这小子显然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而拿起尺子测量，时而又提起毛笔在本子写写画画，非常之认真。
谢二剑懒洋洋地躺在船尾甲板上晒日头，让徐晋无语的是的，岑蓝也懒洋洋地躺在旁边晒日头，后脑勺还枕在谢二剑的手臂上，两人都翘起二郎腿，也是绝配了。果真是应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正在春日阳光下享受着二人世界的小两口见到徐晋，顿时像被捉奸在床般弹了起来，表情尴尬之极。徐晋揶揄地低声道：“你们继续，本官纯属路过。”说完径直行了过去。
岑蓝红着俏脸吐了吐舌头，偷偷地拧了谢二剑手臂一下，低声嗔道：“某人不是经常吹嘘可以听风辨位吗，咋大帅行过来也没发现？”
谢二剑肉麻地道：“我心思不都在蓝蓝你身上嘛，这才一时不察。”
岑蓝甜滋滋地乜了情郎一眼，双手插在兜里跑了开去，谢二剑犹豫了一下，转而跟在徐晋的身后。
徐晋不声不响地行到贺芝儿身旁，后者还在全神贯注地量度一枚子铳的尺寸，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徐晋静静地站在旁边观看了一会，最后，踱到那本摊开的本子旁。
这部本子看上去很新，应该是新买的，就摊开搁在一根炮管上，只见上面画满密密麻麻的图形，所标著的文字虽然笔法稚嫩，但却工整秀气。
“啊！”贺芝儿量度完那枚子铳，正准备拿本子记录数据，这才发觉身后竟站了几个人，当场吓得手中的尺子都掉了，脸色煞白。
徐晋见状歉然道：“刚才见你太投入了所以本官没出声打扰，倒是惊吓到小莫兄弟。”
贺芝儿苍白的小脸瞬间胀得通红，摇头吃吃地道：“没……没有吓到，小的参见总督大人。”说完便要跪倒行礼。
徐晋连忙制止道：“不必多礼，你继续忙，本官只是随便瞧瞧。”
“噢噢！”贺芝儿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徐晋欣赏做事认真的人，特别是那些可以全神贯注投入做事的，他笑了笑，指着本子上那一排数字问道：“这上面记录的是什么？”
“是这些佛郎机炮母铳和子铳的径宽！”
“哦，你测量这些来做甚？”
贺芝儿嚅嚅地道：“总督大人昨天不是说咱们大明制造的佛郎机炮射程不及西洋人的嘛，反正也是闲着，所以小的便琢磨了一下。”
徐晋不由眼前一亮，追问道：“那你可琢磨出些什么了？”
“小的测量过缴获的三十门西洋佛朗机炮，发现子统和母铳十分契合，间隙不会超过两分，而咱们佛郎机炮子统和母铳之间的间隙普遍超过三分，有的甚至达到半寸。”聊到自己熟悉的火器，贺芝儿明显没那么局促不安，连说话都流利起来。
徐晋不由来了兴趣，点头道：“所以你觉得咱们的佛郎机炮射程不及西洋佛郎机，就是这个原因？”
贺芝儿认真地道：“小的也不敢肯定，不过子统和母铳之间的空隙越大，火药的药力必然更容易泄漏掉，所以，小的觉得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徐晋不由刮目相看，他虽然不懂机械构造，但好歹也学过数理化，懂得空气动力学的原理，无论是子弹还是炮弹，都是靠着火药燃烧产生的大量气体来推动的，所以贺芝儿这个想法肯定对头。
“小莫，你跟本官来！”徐晋背着双手转身往船舱行去，手里还拿着人家记录数据的本子。
“大帅让你跟着！”宋大眼见到贺芝儿还愣原地不动，于是便粗着嗓子提醒，后者这才回过神来，噢了一声，战战兢兢地跟在徐晋身后。
徐晋带着贺芝儿进了船舱，在书案旁坐下，和颜悦色地招手道：“小莫过来这里！”
贺芝儿忐忑地行到书案旁站定，徐晋指了指墨砚道：“磨墨会不会？”
贺芝儿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熟练地开始磨墨，当年她可没少给哥哥贺知敏磨墨。徐晋拿起一支小楷醮了墨水，然后空白的纸上写下0到9这十个阿拉伯数字……
数学泰斗高斯曾经说过，数学是科学之王。可以那么讲，数学是一切学科的基石，一个不懂得计算的工匠，技术再精湛都是有限的。徐晋觉得莫芝儿是个可造之材，于是便打算把阿拉伯数字，以及基本的加减乘除方法传授给他。
不得不说，天赋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徐晋只是讲了半个时辰，贺之儿便基本掌握了这十个阿拉伯数字，而且能够进行简单的加减运算了。
徐晋很欣慰，贺芝儿更加兴奋，尽管目前只是懂了点皮毛，但她意识到，这种简便的记数和计数方式对她很有用，别的不说，光就是用这些简单的符号来记录尺寸，就要比用“壹贰叁……”省时，而且直观得多。
徐晋随手列了五十条一百以内加减法式子，然后递给贺芝儿道：“小莫，这些式子你拿回去研习，等你熟练些，本官再教你乘除的方法。”
贺芝儿接过本子，发自内心地对着徐晋深深一揖道：“谢过总督大人指点。”
徐晋微笑着挥了挥手道：“下去吧，对了，这盒徽墨也送给你吧。”
贺芝儿再次致谢，拿着本子和那盒徽墨离开了船舱，研究加减法去了。韩大捷那货挠了挠头，不解地低声问：“谢游击，大帅为何对这个娘里娘气的小子另眼相看？”
谢二剑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贺芝儿瘦削的背影，过了片刻才淡道：“这小子在火器方面是个人才。”
傍晚时份，三艏大船终于驶达广州府城外的珠江码头，率地方官迎接徐晋的那位也算是老熟人了，赫然正是当年的江西吉安知府伍文定。
伍文定当年跟随王守仁起兵平定宁王之乱，因此而立下了大功，小王帝朱厚熜登基后便擢升他为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相当于现在的省（级）长。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而且伍文定也算得是自己的老上级，所以徐晋下船后便主动快步迎上前，抱拳道：“徐子谦见过伍大人，一别经年，伍大人风采依然，可喜可贺。”
伍文定的心情却是复杂莫名，想当年在江西南昌时，徐晋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书生，只有秀才功名在身，而短短五六年间，徐晋已经名震大明了，不仅官至直浙总督（加兵部尚书衔），还以弱冠之年封侯，委实令人乍舌。
伍文定不由想起了当年王守仁私下跟他说过的那番话，此子将来必是我大明之栋梁，如今看来……不远矣！
伍文定感叹之余拱手还礼，正式道：“岂敢岂敢，下官广东承宣布政司左布政使伍文定，参见徐总督！”
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向徐晋见礼，正在此时，一名大腹便便，皮肤黝黑的家伙挤了上前，熟练地拱手行礼，然后用腔调怪异的汉语道：“宾唐，参见徐总督。”
徐晋微愕，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有点像印度人的肥货。伍文定加忙介绍道：“徐大人，这位乃我大明属国满喇加王子，宾唐殿下！”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又肥又黑的家伙竟是满喇加的流亡王子，前两年还跑到京城请求大明出兵帮他复国来着。
话说这位满喇加宾唐王子当年跑到京城，哭求朝廷出兵帮他赶走佛郎机人，可惜自从郑和停止下西洋以来后，大明的水师一落千丈，根本没那个能力远洋作战，而且朱厚熜这小子精明得很，没有实际好处，他才懒得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更何况大明国库拮据，哪来的银子劳师远征？
于是乎，朱厚熜便一直把这位宾唐王子晾着，后者也自知复国无望，一年之后便离开京城，返回广州闲居养老，南洋人实在受不了北地的寒冷。

第0747章 出兵吧，我出钱！
徐晋与伍文定为首地方官员寒暄完毕，便直接率众入城，至于船上那批需要改造的佛郎机火炮自有兵器局的人接手，而兵器局那名负责官员在了解到只需给炮身加铸铁箍后，立即便爽快地拍着胸口表态，可以在五天内完成任务。
对于徐晋来说，自然是花的时间越短越好，五天还是可以接受的，于是便在伍文定的陪同下，愉快地前往布政司衙门参加接风宴。
一顿丰盛的接风宴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徐晋回到地方官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宅，并不急着沐浴更衣，而是在厅中闲坐，似乎在等什么人，果然不久后，一名亲兵便进来禀报道：“大帅，满喇加宾塘王子在外面求见。”
徐晋淡然一笑，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刚才在接风宴，这位满喇加王子对自己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还多次欲言犹止，徐晋便料定这家伙肯定会找上门来，如今果不其然。
“请他进来吧。”徐晋从容地挥了挥手道，对这位流亡王子的来意已然猜了个八九分。
很快，身形像只大水缸的宾唐王子便被亲兵领了进来，这又黑又肥的家伙一脸谄媚的笑容，身后竟然还跟着两名身材姣好的南洋美女，只是这两位南洋美女的皮肤同样是棕黑色的，“怕黑”的徐总督对此委实无爱。
“参见总督大人。”宾唐王子迈进大厅后，立即便一溜小跑到徐晋面前行礼，动作竟似行运流水般的熟练，看来平时没少这样向明朝的官员拍马屁，倒是难为这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了。
徐晋暗汗，虽然这肥货双手甩动跑步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但他更加担心这家伙会刹不住车，直接给自己来个泰山压顶，幸好，这货肥则肥矣，但底盘很稳。
“王子殿下不必多礼，正坐，看茶！！”徐晋微笑还礼，示意后者坐下。
宾塘王子保持着谄笑，小心翼翼地在茶几对面的太师椅坐下，那肥硕的屁股倒是恰恰能塞进去。
两人喝着茶闲聊了几句，徐晋便不动声色地问道：“宾塘殿下在广州府住得可还习惯？”
宾塘王子立即一脸愁苦地道：“在下不过是个亡国之臣，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已经是天朝的无上恩德了，何来习不习惯之说。只是……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啊！”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这黑肥厮竟然摇头晃脑地吟起南唐亡国之君李煜的词来，不过，这首词他引用起来倒也贴切，而且这肥货吟着吟着，竟然流出了两滴眼泪来，虽然有演戏的成份，但估计也是有些触景生情，毕竟自己的国家被灭了，人在异国他乡苟且偷生，寄人篱下装孙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徐晋这时也只能安慰道：“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至桥头自然直。宾塘王子何必志气消沉，或许有朝一日，王子殿下还能重回故土，振兴宗室呢！”
宾唐王子等的就是徐晋这句话，心中暗喜，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红着眼陪笑道：“一时触景生情，倒是让总督大人见笑了。总督大人所言极是，在下这次厚颜登门，正是有个不情之请，万望总督大人能够成全。”
徐晋暗忖，这肥货倒是很会打蛇随棍上，嘴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宾塘王子客气了，如果本官力所能及，自当义不容辞。”
善于交际的聪明人说话都会留有余地，如此进可攻退可守，被人家随便一番说辞就大包大揽的，要么是傻子，要么还是傻子。
这个宾塘王子虽然痴肥得像个猪头，实则却是个精明的家伙，闻言便知眼前这位年轻的徐总督十分理智，并不好忽悠，于是便放弃了继续打悲情牌，拱手直言道：“在下早就听闻徐大人常胜之名，去年又在浙江福建沿海横扫各路倭贼，威震八方。如今总督大人挟雷霆之师南下，毕日定可扫灭佛郎机番贼。所以在下恳请总督大人出师南洋，赶走占据故国的番贼，助在下复国，则我满喇加举国上下必感念天朝之恩德，生生世世为天朝之藩国。宾塘对总督大人的恩情亦永生不敢忘，日后若有所差遣，莫敢有不从。”
宾塘王子说完朝身旁的两名南洋美人打了个手势，两名南洋女人马上风情万种地行前，将抱着的两个木盒放到茶几上打开，顿时珠光宝气，满屋生辉。
徐晋扫了一眼，见到其中一个木盒中装着满满一盒珍珠，粒粒饱满圆润，均有指头大小，显然都是价值不菲的南珠，而另一个盒子里装着一大块暗黄色的物体，香气扑鼻。
“这里有一百粒极品南海珍珠，还有这块龙涏香也是珍品，小小心意，还望总督大人不要嫌弃。”宾塘谄笑着，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徐晋的反应，可惜后者神色平静，竟是没有私毫动心的表现。
徐晋端起茶杯喝了口，平静地道：“殿下的好意，本官心领了，这些你还是赶紧收起来吧。”
宾塘王子闻言不由心凉了半截，他这招在别的明官身上几乎屡试不爽，不曾想在这位二十出头的徐总督身上却不起作用，暗咬了咬牙道：“总督大人若嫌少，在下的住处还有三百粒极品南珠……”
徐晋摆了摆手微笑道：“王子殿下误会了，出兵南洋滋事体大，并不是本官能决定的，况且连年征战，我大明国库也不宽裕，劳师远征，力有不逮啊，万望王子殿下能体谅我大明的苦衷。”
宾塘王子闻言却是眼前一亮，把前半句自动忽略了，他才不信徐晋没有权力出兵南洋呢，毕竟兵部旗牌在手，一切皆可便宜行事，打败香港岛的西洋人后顺势追杀到南洋，谁又能横加干涉？
“总督大人若是愿意出兵，明军舰队的一切花费均由本人承担！”宾塘王子犹豫了一下便硬着头皮道，复国的机会只有一次，他显然不想就此错过。
徐晋心中暗爽，正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而且，后世的中国人都明白，马六甲海峡到底有多么的重要，别的不说，光是中国到中东进口石油，油轮便百分之百要经过马六甲海峡。这地方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啊，把马六甲控制在手中，好处是大大的有。
如今马六甲海峡被葡萄牙人占领了，西洋人以此为跳板，把触手伸到地大明，徐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即使宾塘王子不来求他，他也会出兵南洋，嘿嘿，如今宾塘王子主动请求，并且承诺承担军费，如此不仅能让出兵南洋名正言顺，还能省下一大笔军费，何乐而不为呢？傻子才不为啊！
所以徐总督故作犹豫了片刻，便道：“这个……滋事体大，又事关我大明将士的生死，所以本官得仔细斟酌之后，再答复王子殿下。”
宾唐王子不由大喜过望，徐晋虽然没有马上答应，但也没有再拒绝，这表明有戏啊！
“扑通！”宾塘王了激动之下竟然跪倒叩拜道：“总督大人若能助在下复国，大人就是在下的再生父母。”
徐晋不禁一惊，连忙将他扶起，这肥货好歹是个王子，跪拜自己大大的不妥，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会很麻烦。
“王子殿下莫非要陷本官于不忠不义？”徐晋沉着脸道，宾塘王子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连忙谄着脸陪礼道歉。
徐晋趁机道：“出兵南洋之事本官会适当斟酌，如今时候也不早了，王子殿下请回吧，这盒南珠和龙涏香也一并拿走！”
宾塘王子见徐晋阴沉着脸，神情严肃，有点后悔自己拍马屁用力过猛了，神色尴尬地抱起两盒宝物告辞，带着两名南洋美人灰溜溜地离开。
宾塘王子一走，徐晋马上恢复了从容的表情，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口，他刚才发怒佯装的成份居多，只是想趁机让宾塘王子把东西和女人带走而已，毕竟伍文定的厉害徐晋领教过，当年在南昌只是安排张忠等人暂住宁王府，这正直的家伙便杀气腾腾地跑来质问了。
况且，若是收受了宾塘王子的贿赂，到时再出兵南洋，那么事情就彻底变味了，要是日后政敌抓住这一点攻击自己，那真的百口莫辩，这种给自己埋下隐患的蠢事，徐晋自然是坚决不干的。
……
接下来的几天，徐晋每天除了应酬地方官绅，就是往兵器局跑，下午时分则抽出一个时辰教授贺芝儿数理知识。
正月十八日下午，一辆顺丰车马行的马车驶入了广州城中，搭车的旅客在车马行门前纷纷下马，其中有一名腿脚不便的瘸子，赫然正是莫瘸子。
莫瘸子付了车钱，背上包袱，轻车熟路地往兵器局的方向行去。这座广州城莫瘸子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宁王造反时派太监到广东收购皮革，莫瘸子便有份参与，后来带着贺芝儿南逃，又在广州府城住了大半年。
莫瘸子来到城中的兵器局外面，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一名守卫觉得可疑便上前喝问道：“你谁呀？鬼鬼祟祟作甚？”
莫瘸子熟练地往守卫手中塞了一把铜钱，笑呵呵地道：“我是来找黄班头的，麻烦兄弟通传一下，拜托了！”
那名守卫拿到钱面色顿时不同了，客气地问：“你找哪个黄班头？”
“就是从南头城来的黄班头，我的儿子在他手下当学徒。”莫瘸子陪笑着道。
这名守卫竟是面色一变，连忙把手里的铜钱塞回给莫瘸子，反过来陪笑道：“老丈你咋不早说，我这就给你通传去。”说完便转身进了兵器局。
莫瘸子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黄班头有这么大面子？
很快，黄班头便出来了，竟然难得笑脸相迎道：“老莫，你咋也跑来府城了？”
莫瘸子更是一头雾水，这位可是一直不待见他的，这会太阳从西边出了？不动声色地道：“我放心不下芝儿，所以来看看。”
黄班头笑道：“老莫，小莫懂事着呢，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小子现在好得很呢，深受总督大人器重啊。”
莫瘸子微愕，皱眉道：“黄班头此话怎讲？芝儿现在哪里？”
黄班头难掩妒忌地道：“小莫现在可不得了喽，被总督大人看上了，总督大人每天亲自给他授课，呶，估计此刻就在总督大人哪呢。”
莫瘸子目光一闪，脱口道：“你说徐……总督给芝儿授课？授什么课？”
“什么数理化……反正云里雾绕的，我也听不懂，不过小莫这小子估计是懂的，总督大人对他赞不绝口。”
莫瘸子暗喜，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哈哈，徐晋竟然亲自给芝儿授课，那芝儿要下手岂不是易如反掌？不过，这死丫头估计下不了手！
黄班头见到莫瘸子愣在那面露喜色，估计是欢喜坏了，脸上闪过一抹妒忌，笑道：“老莫，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刚到，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吧？”
莫瘸子点头道：“还没呢！”
黄班头立即热情地道：“那别找客栈了，反正小莫现在自己住一间房，两父子挤挤便行，也省得浪费钱。”
莫瘸子目光一闪，点头道：“也好，如此，多谢黄班头！”
“客气啥！”黄班头说完便带着莫瘸子进了兵器场，如今小莫有出色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黄班头顿时态度大变，转而拍莫瘸子马屁了。
“黄班头，总督大人会来兵器局吗？”莫瘸子跟在身后，不动声色问。
黄班头点头道：“总督大人几乎每天必来，老莫，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对了，芝儿几时会回来？”
黄班头不疑有他，答道：“天黑之前吧，听完总督大人授课就回来了！”

第0748章 宁王余孽
有道是：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一群狐朋狗党聚在一起喝酒，聊些家长里短的红尘俗事，只会越喝越糊涂，在酒精的刺激下各自吹嘘自己有多牛逼，直以为老子天下第一，酩酊大醉后便回家蒙头大睡，最终把自己也消磨在这万丈红尘之中，终其一生庸碌无为。
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喝茶，只会越喝越清醒，互相学习交流心得，越聊便越发觉自身的不足，于是相互取长补短，不断地提高充实自己，最终成就一番大事业。
所以说，一个人的交际圈子，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人生高度，跟平庸的人一起，自身也会变得平庸，与上进的人结伴，自身便会变得奋发向上，倘若能得一良师益友指点，那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譬如贺芝儿能遇到徐晋这个良师，无疑是相当幸运的，她这些天都沉浸在徐晋为他打开的数理化王国之中，从此她的人生将注定不再平凡，大明朝的一代火器巨匠将冉冉升起。
下午五时许，贺芝儿听完徐晋的授课后，跟往常一般，抱着徐晋准备的教案和习题离开了总督衙门，行至距离总督衙门不远的一条小河涌时，她在桥上站定了，犹豫片刻，终于从怀中取出一枚纸包扔到桥下。
看着那包毒药被清澈的河水冲走，贺芝儿这才如释重负地转身继续过桥，往兵器局的方向行去。
谢二剑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鬼魅般闪了出来，若有所思地皱起了双眉，继而转身返回了总督衙门，随后找到了锦衣卫百户韩大捷。
“老韩，有件事找你帮个忙？”谢二剑道。
总督大人的二舅子，这人情自然必须得卖，所以韩大捷立即热情地道：“谢游击请讲。”
谢二剑道：“让人仔细调查一下莫芝儿，务必摸清他的来历。”
韩大捷目光一闪，点头道：“没问题，咱们锦衣卫最拿手就是干这个，三天内给你查清。”
且说贺芝儿返回兵器局，见到莫瘸子不由大吃一惊，吃吃地道：“莫叔，你怎么来了？”
莫瘸子冷哼一声：“怎么我不能来？进来，把门关上。”
贺芝儿小脸泛白，忐忑不安地把房门关上，低着头行至桌旁。莫瘸子瞥了一眼贺芝儿抱着的两个本子，问道：“什么东西？”
贺芝儿下意识地抱紧了，莫瘸子面色一沉低喝道：“拿来！”说完劈手抢了过来。
“莫叔小心，别弄破了。”贺芝儿紧张地道。
莫瘸子冷哼一声，把徐晋那本教案翻开，顿时眼前一亮，那一手笔法老练的小楷他一眼就认出不是贺芝儿的笔迹了，阴声问道：“这是徐晋的手书？”
贺芝儿害怕地点了点头，莫瘸子冷笑道：“看来黄班头并没胡说，徐晋现在对你器重得很啊，还亲自给你授课，嗯，如此一来，你要给徐晋下药还不是轻易如举，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莫叔，芝儿没找到机会下手！”贺芝儿嚅嚅地道。
莫瘸子勃然大怒，解下一只布鞋便在贺芝儿身上抽了一下，厉声道：“死丫头，你是没机会下手，还是根本下不了手。”说完又抽了几下。
贺芝儿痛得眼泪在眶内直打转，却是不敢躲闪，可惜的丫头这些年来可没少挨鞋底抽，早已经养成逆来顺受的习惯了。
这时，屋外传来有人走过的声响，莫瘸子连忙把鞋穿上，低声斥道：“把眼泪擦了。”
贺芝儿赶紧把眼泪擦干，莫瘸子放缓神色低声道：“芝儿，别忘了，是张忠那阉贼害得你们家家破人亡的，徐晋也有份害死你哥，他是你的仇人。别因为人家现在器重你，你就把大仇都忘了，你爹娘，你哥，还有你嫂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的。”
贺芝儿小脸苍白如纸，低着头默不作声。
“小莫，老莫，开晚饭了！”这时屋外传来了黄班头的声音。
莫瘸子警告地瞪了贺芝儿一眼，这才一瘸一拐地行过去开门，笑道：“黄班头先行，我们一会就到。”
莫瘸子打发走黄班头，行回来低声道：“我听黄班头说工期只有五天，已经过去三天了，明天你必须得动手，知道吧，走吧，吃饭去！”
贺芝儿默然收拾好本子，然后便带着莫瘸子去兵器局的食堂吃晚饭，饭毕，贺芝儿便对着莫瘸子道：“莫叔，房里只有一床被子，芝儿今晚去住客栈吧。”
“去吧去吧！”莫瘸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贺芝儿不在更好，方便自己搞事，现在他已经不相信贺芝儿会下手了，所以他决定自己动手报仇。
然而，第二天徐晋竟然没有到兵器局，莫瘸子不由大失所望，而这天贺芝儿虽然去了总督衙门听课，不过也没有给徐晋下毒，莫瘸子气得又用鞋底抽了她一顿。
嘉靖三年正月二十一日，约定的五天工期到了，兵器局也提前半天完成了任务，所有佛郎机火炮全部加固完毕。徐晋在伍文定的陪同下，带着一众文武官员来到兵器局验货收炮。
今日天气晴朗，午后春阳高照，暖意融融。数百门佛郎机炮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兵器局的晒场上，炮身全部加铸了铁箍。
徐晋命人逐一检验过，又随机抽了十门炮来试射，确认没有问题才满意地接收了，并命人把炮运回码头装船。
“小莫呢？”徐晋检查完火炮才发现贺芝儿不在场，不由问道。
黄班头笑道：“回总督大人，小莫的父亲这两天也到了府城，就住在咱们兵器局中，老莫的腿脚不便，估计小莫担心他出意外，这会又回去屋里瞧瞧去了。”
徐晋皱了皱眉剑眉道：“兵器局重地，岂能随意让外人入住，以后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兵器局的工匠，均不得在兵器局逗留。”
黄班头和兵器局的负责人均是脸色一僵，两人见到徐晋亲对贺芝儿如此器重，于是他们便对莫瘸子格外优待，不仅允许他住进兵器局，也没敢限制他在兵器局中走动。
“是是是，这是属下失职，待会便请小莫的父亲离开。”兵器局的负责小官小心翼翼地请罪。
徐晋淡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正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凑到百户韩大捷的耳朵旁边低语了一阵子，后者面色大变，厉声喝问道：“黄班头，莫家父子住在何处？”
黄班头吓了一跳，一众官员也讶然地望来，徐晋皱眉道：“韩百户，发生何事？”
韩百户急道：“大帅，据锦衣卫调查，莫芝儿的父亲莫瘸子有可能是当年的宁王余孽，属下担心他潜入兵器局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全场大惊，黄班头和那名兵器局的负责小官差点就吓瘫了，宁王余孽可是反贼啊！
谢二剑一把揪起双腿发软的黄班头，喝问道：“人在哪？”
“在那边的居舍！”黄班头战战兢兢地一指。
谢二剑、岑蓝，还有一众锦衣卫立即向着那排工匠居舍冲去。
嘭……
房间门被谢二剑一脚踢开，但是里面空无一人。韩大捷拨出绣春刀喝道：“大家散开四周围搜，务必把他们揪出来。”
话音刚下，远处的库房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谢二剑面色微变，纵身跃上房顶，向着库房快速纵掠而去。
“剑哥小心啊！”岑蓝焦急地提醒，要知道库房中存放有大量的火器弹药，一旦炸起来任你武功再高都得变成齑粉。

第0749章 破碎虚空
贺芝儿确实是中途跑回去看莫瘸子了，倒不是因为对方腿脚不便，而是担心他会暗中搞事，毕竟眼下徐晋和一众文武官员都在兵器局中，若出事后果会很严重。
很明显，贺芝儿的担心没有半点多余，莫瘸子虽然嘴上答应了会老实待在房里，实际上贺芝儿刚离开他便溜了出来，并且趁着大家都在晒场接待徐晋一行，偷偷地潜到了库房。
库房重地，自然是有门卫把守的，不过莫瘸子这几天在兵器局中已经混熟了，所以把守库房的门卫认得他，并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只是客气地让他离开。
莫瘸子表面答应着，却趁着门卫不注意摸出了暗藏的匕首，一刀便捅进进了门卫的胸口中，可惜莫瘸子终究是腿脚不便，这一刀并没有捅中门卫的心脏要害，后者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莫瘸子赶紧又补一刀，这才把门卫给杀死了。
莫瘸子担心门卫的惨叫声会惊动其他人，连忙从门卫的尸体上寻摸到钥匙，急急打开库房的门冲了进去。莫瘸子进了库房一看，见到堆积如山的各种火器，不由大喜过望，他先取了两颗地雷藏在身上，又驳长了一颗万人敌的引线，预留了逃跑的时间。
一切准备就绪，莫瘸子便狞笑着摸了火折，点燃了万人敌的引线。根据莫瘸子的估计，只要库房中的火器同时爆炸，十有八九能把整座兵器局夷为平地，到时徐晋和一众官员都得死。
“哈哈！”莫瘸子得意地大笑三声，便欲跑出库房，并把门重新上锁，然而就在此时，一条瘦弱的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赫然正是贺芝儿。
原来贺芝儿担心莫叔会搞事，于是中途跑了回来，发现莫叔并不在房中，马上便意识到坏了，不过她很聪明，立即就想到了库房，可是她还是来迟了一步，刚到库房附近就听到了门卫的惨叫声。
“莫叔，你……”贺芝儿见到正在燃烧的万人敌引线，小脸刷的吓白了，她急忙冲过去，一脚把引线踩灭。
莫瘸子愕了一下，继而勃然大怒，一把将贺芝儿推开，骂道：“死丫头，敢坏老子好事，快滚，不然连你一起炸死。”说完取出火折，要把引绳重新点燃。
“莫叔，不要，这样会连累很多无辜的人。”贺芝儿焦急地再次扑上前，结果被莫瘸子眼神凌厉地一瞪，积威之下顿时吓得不敢动了。
莫瘸子狞声道：“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让他们跟徐晋走近，跟徐晋走近就该死，全部都该死，包括你。”
莫瘸子状若疯癫地点燃了引线，贺芝儿咬了咬牙，一把将长长的引绳给扯断了，大声道：“莫叔，我是不会允许你胡乱害人的，收手吧！”
莫瘸子愕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平时在他面前温顺听话得像绵羊的黄毛丫头，此时竟然敢忤逆他，顿时气得七窍生烟，那凌厉的眼神就好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厉声威胁道：“死丫头，反了你，把引线拿来，不然别怪莫叔手下无情。”
莫瘸子拔出匕首，一瘸一拐地向着贺芝儿欺近，后者吓得像筛子一样颤抖，不过却死死地拽着引线不放，还一步步地往门口退去。
扑通……
贺芝儿在库房大门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当场向后摔倒在地，莫瘸子大喜，急忙上前要把导火绳夺回，就在此时，一条人影从屋顶上跃了下来，赫然正是谢二剑。
莫瘸子吃了一惊，迅速把匕首架在贺芝儿脖子上，狞叫道：“别过来！”
谢二剑连忙站定，目光冷静地望来。
贺芝儿小脸苍白如纸，眼泪禁不住扑扑的落下来。这些年她一直把莫叔当成可以相依为命的唯一的亲人，当成父亲一样孝顺，即使莫叔对她又打又骂，心里都没有半点怨言，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对方因为腿瘸了，所以才变得脾气古怪难以侍候。
然而，直到现在，贺芝儿才明白，莫叔对她这个“女儿”根本没有半点父女情份，自点燃引线的那刻起，他就打算把自己这个“女儿”给一起炸死，此刻更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成了人质。
贺芝儿只觉如坠冰窖，浑身发冷，并且心如刀绞，她把手里的导火引线扔了出去，哭着道：“谢将军，莫叔他要炸掉库房，快阻止他！”
莫瘸子大怒，一巴掌便打在贺芝儿侧脸上，骂道：“贺芝儿，你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他妈的找死！”
谢二剑心中一动，脱口道：“贺芝儿，你叫贺芝儿，你是贺知敏的妹妹？”
贺芝儿含着泪点了点头，谢二剑不由恍然道：“难怪看着眼熟，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头发黄黄的小丫头，当初我和总督大人到过你们家，还记得吗？”
贺芝儿又点了点头，莫瘸子狞笑道：“还叙上旧了，很好很好。”
谢二剑冷冷地道：“姓莫的，如此说来，当年肯定是你怂恿贺知敏刺杀太监张忠的了，事后又把贺芝儿带走，以免暴露你的行踪！”
贺芝儿眼睛惊恐地大睁，吃吃地道：“莫叔，是不是真的，是你怂恿我哥……”
莫瘸子冷笑道：“没错，就是我干的，本以为能把张忠和徐晋一道炸死，没想到贺知敏那废物不仅没炸死张忠和徐晋，反而把自己炸死了，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废物就废物，死了也是废物！”
贺芝儿眼泪泉涌而出，此时她总算明白，这些年自己都被莫瘸子利用了，这坏蛋才是害死自己亲哥的真正凶手，而自己却把他当成父亲一样孝顺了五年，而不久前他又想利用自己去杀徐晋报仇。这世上，最毒的果然还是人心啊！
“不许你侮辱我哥！”贺芝儿咬牙切齿地道。
莫瘸子此时也是豁出去了，狞笑道：“咋的，难道你哥不是个废物，三言两语就被别人唆摆了，明明手里有地雷，明明仇人就在面前都能失败，不是废物是什么？”
“在我面前，你也是废物，一个只会耍些下三滥伎俩的废物。”一把平静的声音突兀响起，但见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者赫然正是徐晋。
徐晋行到谢二剑身旁，冷冷地看着莫瘸子，淡道：“莫管事，久违了！”
莫瘸子死死地盯着徐晋，心中五味陈杂，当年在江西上饶，他在徐晋的店里吃五香羊杂，听徐晋说书，后来还出面替宁王世子招揽徐晋。当时的他贵为宁王府管事，当时的徐晋却只是个不名一文的寒门书生。
然而时至今日，他莫管事成了隐姓埋名的落泊瘸子，一身寒酸的穿着，而徐晋却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上人，一身锦服贵不可言。
“徐——晋！久——违——了！”莫瘸子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五个字，说完他狞笑着取出一枚地雷，火折作势欲点，狞声道：“就等你来送死！”
徐晋面色微变，伍文定等一众官员也是大惊，骇然地往后退开。
莫瘸子得意地大笑道：“没用的，库房里都是火器，只要一炸，这里所有人都跑不掉。”
莫瘸子说完决绝地点燃了地雷，扬手便欲往身后扔去，贺芝儿急忙抱住前者的大腿用力一扯。莫瘸子顿时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不过他此刻就站在库房的门口，虽然摔倒了，不过那地雷还是滚了进库房中。
那些官员吓尿了，呼啦的便撒腿往远处跑，然而谢二剑却箭一般从莫瘸子和贺芝儿上方跃过，飙入了库房之中。
“剑哥！”岑蓝惊骇欲绝，却见剑光一闪而过，叮的一声，谢二剑已经快如电闪地一剑削中那枚地雷，堪堪把燃烧着的引线给削断了。
莫瘸子不由傻了眼，不过这家伙反应倒快，又点燃了身上的第二枚地雷。贺芝儿就在旁边，急欲抢夺，然而莫瘸死死抓住不放，还狠狠地往后者的头上砸了一下。
那枚地雷是生铁做的，贺芝儿被砸了一下头部，当场头破血流晕死过去。莫瘸子砸完贺芝儿，干脆把点燃的地雷压在身下，显然是要阻止别人抢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大眼一个箭步飙上前，揪着莫管事的后衣领提了起来，然而后者却还把地雷死死地抱在怀中，此时那枚地雷的引线已经快要燃尽了。
“大眼小心，快炸了！”谢二剑不由大惊失色，这玩意在库房门口爆炸，有可能会波及到库房里的火器。
“给我——去！”宋大眼咆哮一声，竟然把莫管事连人带雷扔了出去。
库房的院子中恰好有一只大瓦缸，里面装满了水，是常备救火用的，只听得扑通一声，莫管事横飞出近两丈远，准确地掉入了大水缸中。
轰……
随即一声巨响，那口大水缸应声炸碎，瞬间漫天水雾夹杂着人体的残肢和鲜血飞洒开去，附近的人被浇了个满头脸，包括徐大总督。
待血雾散尽，一众官员骇然地从地上爬起来，徐晋抖落身上一块血淋淋的人体组织，快步上前探了探贺芝儿的鼻息，发现还有气儿，急忙道：“岑参将！”
岑蓝立即会意，上前抱起贺芝儿急急跑去找军医医治。

第0750章 香港岛之战（一）
珠江虽然没有黄河长，但是年径流量却是黄河的七倍有多，乃仅次于长江的第二大河流，滔滔江水自西北向往东南注入大海，充沛的水量日夜奔流不息。
嘉靖三年正月二十二日，三艏大船装载着五百门经过改良的佛郎机炮，驶离了广州府城外的珠江码头，向着下游的东莞县南头城驶去。由于是顺流而下，估只需半天的时间即可到达。
徐晋迈入船舱的房间中，顿时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味，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的岑蓝连忙站起来要行礼。徐晋摆了摆手，径直行到床边，只见头上包扎着白布的贺芝儿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嘴唇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本来就瘦削的身体此时看起来仿佛干瘪了一般。
徐晋皱了皱剑眉，莫管事砸的那一下可不轻，估计已经造成了深度脑震荡了，但愿没有颅内出血吧，否则这丫头能活下来的希望不大。
徐晋与贺芝儿的哥哥贺知敏并不熟，甚至连泛泛之交也算不上，而且，对于贺知敏的死，徐晋也是问心无愧的，毕竟当时的情况他若不自救，自己就会被炸死，至于救了张忠这阉货，纯粹是意外。
当然，内疚多少会有点，但更多的却是同情，如今只剩下贺芝儿孤零零一人，徐晋自然不会撒手不管，能救活最好，自此他会把这丫头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也算是告慰贺知敏的在天之灵了；如果救不活，这就是命！
徐晋在床边静立了一会，低声道：“岑参将，这一路上便劳烦你照顾芝儿了。”
岑蓝豪爽地道：“整艏船上就只有属下是女的，属下不照顾谁来照顾，大帅放心吧！”
徐晋点了点头，转身行出了房间。岑蓝重新坐下，怜悯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贺芝儿，作为女子，对于贺芝儿的遭遇她比其他人更加同情。
一路无话，中午时份，船队终于回到东莞县南头城，下船后，徐晋把贺芝儿安置到自己的住宅，并且按排了两名婢女专门服侍。
既然佛郎机炮的问题已经解决，徐晋也不想浪费时间，第二天便马上命令舰队出击，直扑香港岛。
这回徐晋并没有亲自上阵，而是驻留在屯门，把舰队的指挥权交给了俞大猷，王林儿和王直分别任副指挥。
徐晋这个安排无疑相当大胆，俞大猷目前虽然崭露头角，但毕竟还年轻，论资历，军中大部份将领都比他要老，实在难以服众。
不过，徐晋并不担心，一来他对俞大猷的能力很有信心，几场胜仗下来，威信自然就建立起来，二来徐晋对自己的威信很有信心，相信一众将领即使心有不服，但也不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阳奉阴违。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嘉靖三年正月二十三日，午后，俞大猷即命令舰队对香港岛发起了一轮试探性的进攻。
香港岛上的西洋人早就严阵以待了，立即给予明军猛烈的还击，陆基炮不受重量限制，是以射程远威力猛，再加岛上坚固的堡垒，所以占据了很大的优势，而且，数十艏西洋战舰在岛的外围辅助反击。于是乎，明军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很快就被打退。
看着潮水般退去的明军舰船，联军司令官皮雷斯得意地大笑道：“瞧吧，明军水师不过如此，弟兄们加把劲，只要坚持到西南季风吹起，胜利就是咱们的了！”
一众西洋人齐声欢呼，士气不是一般的高涨，不过，接下来的几天，西洋人笑不出了，因为明军第二天一早便再次来攻，尽管攻势并不猛烈，不过一天进攻三次，第三天变成进攻四次，第四天进攻五次……
如此高密度的进攻，不仅搞得西洋人疲于奔命，而且岛上的弹药也在快速地消耗着。这正是俞大猷所定下的策略，先消耗岛上的弹药，然后再图登陆歼灭敌军。
西洋人远渡重洋而来，孤悬海外，后援不足正是他们的致命弱点，消耗战他们打不起，所以俞大猷这招釜底抽薪不可为不毒辣，只要弹药耗尽，岛上的西洋人就成了无牙老虎，就成了待宰羔羊。
当仗打到第五天时，西洋人也回过神来，显然明白了明军的意图，开始有意识地节约弹药了，只有明军的舰船接近到一里的范围，西洋人才会选择开炮，而且炮弹也变成了石头打磨的石弹。
轰……
一发炮弹落在了俞大猷的座船上，砸坏了一侧的船舷，有几名士兵被碎裂的石块擦伤。冯老六捡起一块碎石抛了抛，嘿笑道：“俞老大，洋番连石头弹都用上了，估计弹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吧！”
俞大猷摇头道：“西洋人没那么笨，他们只是识穿了我军的意图，开始节约弹药而已，这几天估计才消耗掉他们三成的弹药吧。”
冯老六将信将疑地道：“西洋人有那么多的弹药吗？”
俞大猷冷静地道：“没有最好，但如果有呢？量敌用兵，切忌计彼浅而计己深。”
冯老六挠了挠头道：“什么意思？”
“就是衡量敌军的力量时，要尽可能地往大里算，轻视对方的力量，往往容易吃败仗。所以我们要继续按原计划攻他十天，尽可能多地消耗西洋人的弹药，到时后登陆才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冯老六嘿笑道：“还是老大你有学问，嗯，炮弹可以用石弹，火药总不能用沙土吧？西洋人的火药总会有用光的时候，对头，咱们再干他五天。”
轰轰轰……
西洋人需要节约弹药，但是明军却不需要，所以数千门火炮不要钱般往岛上顷泻炮弹，炸得沿岸的泥土都翻了一遍，还轰塌了几座堡垒。
不过，当进攻到第七天时，有人沉不住气了，江西军的将领余林生怒气冲冲地找到了俞大猷。余林生今年二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当年在江西时就跟徐晋“打天下”了，自认是元老级的旧部，自是对俞大猷极为不服气，只是碍于大帅的威严才听从俞大猷的指挥。
如今连攻了七天都没有把香港岛拿下来，每天还要进攻那么多次，不仅西洋人累，明军的将士也十分疲惫了。尽管俞大猷已经说明这是为了消耗西洋人的弹药，但是余林生还是觉得俞大猷这种打法娘们叽叽的，一点也不痛快。
而且，余林生认为都打了这么多天了，西洋人的弹药也消耗得差不我了，没有必要再磨叽下去，而是应该一鼓作气把香港岛拿下，所以便带着江西军一众将领找到俞大猷大声质问。
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江西军，俞大奠手下的义乌兵自然极为不满，双方瞬时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大有干一架的趋势。
王林儿和王直这两名副指挥急忙赶来劝架，只是王直是招安的降将，根本没有威信可言，余林生等江西系将领都不鸟他，王林儿倒是有威信，但是威信不够啊，亦是镇不住场面。
“姓俞的，别以为大帅让你当指挥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老子当年跟着大帅出生入死时，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余林生傲然地道：“要打就痛快点儿，别特么的娘们叽叽，浪费老子时间。”
一众江西军的兵将顿时哄笑起来。俞大猷面色阴沉，冷道：“好，既然余游击请战，那明天便率麾下为先锋，若能登陆，本参将记你们首功。”
余林生傲然道：“谁怕谁，先锋就先锋，俞参将明天便睁大眼睛看看咱们江西军是怎么杀敌的，不过本将丑话说在前，有人若敢趁着我们江西军在前面中锋陷阵使绊子，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俞大猷淡道：“余游击放心好了，本将还不屑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坑害同袍，该有的支援都会有。”
“那就最好！”余林生拱了拱手，带着一众麾下大步离开。

第0751章 香港岛之战（二）
朝霞如血，在激越的战鼓声中，江西军的舰队为先锋，气势汹汹地扑向香岛港外围的西洋舰队，船上数百门火炮怒吼着喷射出炙热的火舌，炮弹呼啸横空，声势相当骇人。
战斗刚打响，西洋人便察觉不对劲了，明军今日的攻势明显比前些天任何时候都要凶猛。联军司令官皮雷斯面色难看地道：“不好，明军怕是要发动总攻了，快，将所有弹药都搬上来。”
瞬时间，西洋人把储藏在内岛仓库的弹药源源不断地运到海边的炮台。
轰轰轰……
只见海面上销烟弥漫，左翼的王直舰队、右翼的地方卫所舰队也开始发炮掩护江西军冲锋了，猛烈的炮火瞬间压制住西洋舰队。俞大猷并没有食言，该有的掩护他不会少。
“弟兄们，杀啊，让那些义乌军瞧瞧咱们江西军是何等的勇猛。放炮！”余林生挥刀振臂高呼。
经历过灭倭之战，江西军的战力更加强悍了，而且海战的技术也日渐成熟，炮兵有条不紊地装弹发炮，力士们吆喝着号子奋力划桨，刀盾手、弓箭手、火枪兵枕戈待旦，神色狰狞地盯着远处的敌舰，随时准备跃起近战。
双方舰队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一艏江西军的苍山船被岛上的陆基重炮击中，船头当场被炸烂，死伤一大片，然而勇猛的江西军无所畏惧，继续全速向着西洋舰队冲去。
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顷泻而下，双方的舰队均不时有船只中弹，销烟弥漫，血肉横飞。余林生大声鼓劲道：“弟兄们，西洋人的弹药不多了，加把劲冲过去，胜利就属于咱们的了，杀呀，岂曰无衣，与之同袍！”
“杀呀！”数千江西军齐声呐喊，人人奋力划桨，距离西洋舰队越来越近了，大概只剩下百米不到。
余林生大喜，狞笑道：“子母船，上，烧他丫的。”
桅杆望头上的令旗兵刚要发出旗语，一枚炮弹便呼啸而至，正好击中了桅杆，桅杆应声而倒，那名令旗兵从高高的望斗上摔落甲板，当场喷血而亡，桅杆还压死压伤了数人。
“操！”余林生破口大骂，捡起令旗亲自爬上副杆的望斗打出旗语，得到命令的十艏子母船满载柴薪冲向西洋舰队。
轰轰轰……
西洋舰队显然也明白了江西军的意图，炮火密集地顷泻，其中两艏子母船在中途就被炮弹击起的巨浪掀翻了，船上的敢死小队当场葬身大海。
终于，还是有八艏子母船冒着密集的炮火冲到了西洋舰队的附近，不过迎接他们的是西洋人雨点般的子弹。
砰砰砰……
顷刻间，又有四艏子母船上的军卒被射杀一空，只剩下被打成筛子般的四艏空船在无主地飘荡。一仗功成万骨枯，胜利，从来都是靠尸体堆砌出来的。
“啊——草他娘的！”余林生双目赤红，双拳奋力紧捏，肉痛得他直哆嗦，都是一个千户所的生死弟兄啊，就这样没了，不心疼是假的。
幸好，剩下的四艏子母船均冲进了西洋舰队之中，而且船头均死死地钉进了两艏西洋战舰船体，淋了火油的柴薪随即燃起熊熊大火。
子母船是分为两截的，前后用铁链相连，前面的母船满载柴薪，后面的子船用作逃生，只要点燃母船的柴薪，子船便可以解开铁链，载着敢死小队返航。
然而，四艏子船上的敢死小队均无法返航了，刚掉头驶出不远就被西洋人的火枪打成了筛子，船上的敢死队无一幸免。
“好弟兄，好样的！”余生红着双目大喝：“冲呀，不要让敢死队的弟兄白白牺牲了。”
江西军人人血贯双瞳，就好像一群野兽般咆哮，此时，双方舰队已经进入了火枪的射程范围，爆豆般的枪声随即响起，弓弦响处利箭夺命，惨见声不绝于耳。
其他明军均被江西军的勇猛感染了，左翼的王直部舰队，右翼的卫所军舰队均加速猛冲猛打，一时间稳占上风。
“真猛士也！”俞大猷亦不禁脱口赞叹。
义乌军的陈大成等将领也是肃然起敬，冯老六挠了挠头不甘地道：“俞老大，看样子还真要让余林生那小子拿到首功了。”
苏青蛇耸肩道：“那也是人家应得的。”
陈大成拱手道：“将军，是不是该全军压上了？”
俞大猷摇了摇头道：“再等等，西洋人还留有余力，你们看，岛上还在不断地搬运弹药到前线。”
似乎是为了印证俞大猷的话，西洋人的炮火突然变得异常猛烈，陆基重炮连续发威，震得地动山摇。
轰……
一发重炮正好落在余林手的座舰上，当场把船体炸出一个大洞，十几名军卒被震得掉入海中。
“余将军，不好啦，战船漏水了！”一名军士急急来报。
余林生大惊失色跑到舱口往下一看，只见海水正一股脑门地从船底下涌入，负责划桨的士兵正拼力想把缺口堵上，但是作用不大。
此刻，西洋人的炮火越来越猛，附近一艏僚船连中数炮，顷刻沉没了。余林生又惊又怒，此刻心中已经生出了悔意，西洋人的炮火如此猛烈，哪里像是弹药不足的样子。
又激战了片刻，暴露在西洋人密集炮火下的江西军舰队不断有船只被击伤击沉。铅山千户所副千户洛弘隔着一艏船大叫：“余将军，撤吧，西洋人的炮火太猛了，顶不住啦！”
余生林不甘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西洋舰队，但又能奈何，他脚下的座舰正在一点点的下沉，再耽搁下去，一船弟兄都得交待了，最后只能咬牙道：“撤！”
一声令下，江西军的舰队开始掉头后撤。俞大猷见状连忙打出旗语，命令左翼的王直，右翼的卫所军炮火掩护，同时中军也压上，逼使西洋舰队不敢追击。
其实西洋人舰队也被江西军的凶猛打怕了，巴不得江西军撤退，哪里还敢追击。
看着明军的舰队撤到火炮的射程之外，西洋人的水兵们均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上，这一战是无疑是双方交战以来最为惨烈的，死伤也是最为严重的。
“皮雷斯阁下，这一战咱们损失了十艏战舰，如今只剩下三十艏了，还有十二艏受损严重需要大修，能战的不足二十艏了，关键是咱们的弹药差不多用尽了，再打下去我们必输无疑。”西班牙的舰队首领科迪隆大声道。
皮雷斯同样心情焦灼，他皱眉道：“科迪隆阁下稍安勿躁，或许……或许咱们可以再跟明军坐下来谈谈。”
英国人查尔斯立即耸了耸肩：“谁去谈？上次罗纳道的屁股都被他们打烂了，到现在一拉屎就血崩，老命都去了半条，活受罪呀，谁还敢去跟野蛮的明国人谈判？”
罗雷斯咬了咬牙道：“这次我亲自去，本人与徐晋也算是老朋友了，应该不至于连半点面子都不给。”
英国人摊手道：“噢，拜托，皮雷阁下，我们现在是敌对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个徐总督会跟你讲交情吧？显然是不可能的。”
皮雷斯其实也明白，他跟徐晋充其量只是一面之缘罢了，算个屁的交情，就算有交情，在国家利益面前算得了啥，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明军再来一次猛攻，联军绝对抵挡不住，更何况，联军也需要时间来修复受损的防御工事和战舰。
皮雷斯道：“没办法，我们现在需要时间喘口气，事不宜迟，马上准备好船只，本人现在就出发去见见这位老朋友。”
“噢，无私的皮雷斯阁下，那就祝你好运了！”英国人查尔斯耸了耸肩道。

第0752章 香港岛之战（三）
余林生的座船还是沉没了，幸而已经脱离了西洋人的火炮射程，落水者很快就被僚舰救起。浑身湿漉漉的余林生心情沮丧到极点，最终单膝跪倒在俞大猷面前，红着眼大声道：“末将狂傲自大，不听将军号令，致使损失惨重，五百弟兄因此枉送了性命，末将甘愿听候俞参将处置，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俞大猷也不含糊，厉声喝道：“左右，将余林生拖下去砍了。”
左右亲兵毫不犹豫扑上前把余林生擒住，剥去战盔铠甲。众将均是大惊，王林儿急忙上前道：“俞参将，余游击不听军令确实该斩，但是念在他作战勇敢，重创西洋舰队的份上，可否饶他一命。”
王直也站出来求情道：“王参将所言极是，余游击此前便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俞将军便网开一面，让他将众折罪吧。”
“对啊，可让余游击将功折罪。”其他将领也纷纷出面求情，包括谢二剑和岑蓝。
俞大猷冷着脸没有出声，目光扫过神色悲愤的一众江西军。弋阳千户所千户王铎倒是机灵，偷偷地戳了一下铅山千户所千户熊柏，然后单膝脆倒道：“俞参将，末将等狂傲自大，不听号令，还请俞参将一并处置。”
熊柏是老实人，却不是笨蛋，马上也跟着单膝着地请求处罚，一众江西军卒也只得跟着跪地服软。
俞大猷并不是真的要砍了余林生，只是他威望不足，难以号令一众悍将，所以才借此机会立威罢了，现在面子也拿足了，便顺势下坡道：“余林生，既然诸将均为你求情，又念在江西军作战勇猛的份上，本将便饶你一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三十军棍，等候大帅发落。”
一众江西兵将均面色一变，三十军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重手足可以打死人，姓俞的分明是要公报仇怨啊。
正当一众江西兵将悲愤难当时，却又听俞大猷续道：“三十军棍暂时先记着，等剿灭了西洋番贼再执行，若有立功可免除。余游击对本将军的处罚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一众江西兵将均是松了口气，余林生目光复杂地看了俞大猷一眼，拱手道：“末将没有异议。”
“那好，现在暂且收兵休息，下午再行攻岛。”俞大猷大声道。
此时，望斗上的哨兵却忽然发出了示警，众人急望抬首往香港岛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艏悬挂着白旗的西洋船只正往这边驶来。
“我呸，莫非西洋人又想来谈判？”戚景通骂道。
王林儿微笑道：“这是好事，说明西洋人快顶不住了，这次岛上的弹药应该真的不多了，说不准再来一次猛攻就能把香港岛拿下。”
此言一出，众将均是眼前大亮，冯老六摩拳擦掌道：“有理，要不现在就干他一票。”
俞大猷淡定地道：“先看看西洋人的来意再说。”
众将闻言均点头，反正西洋人孤立无援，没有物资补给，确实不用着急。
俞大猷一声令下，数艏快船迅速地迎了上去，把那艏悬挂白旗的西洋船给挟持住，并且切断了其后路。很快，西洋船便驶到近前，这边明军的勾索纷纷飞出，勾住了西洋船的船舷，数十悍卒攀着绳子迅速爬上去，控制住整艏船。
在五百营一众悍卒黑洞洞的枪口下，皮雷斯很自觉地举高了双手，大声道：“不不不，不要开枪，本人乃联军司令官皮雷斯，是来谈判的。”
郭金雕不由分说，上前就是一枪托把皮雷斯给砸趴下，不屑地道：“谈你大爷的判，捆起来！”
两名悍卒立即拥上前把皮雷斯给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船上的十几名水手也全部被缴械捆绑。
“不不不，你们不可以这样对待来使，本人是联军司令官皮雷斯，是你们总督徐晋的朋友。”皮雷斯声嘶力竭地大叫。
郭金雕皱了皱眉，冷道：“你认识我们大帅？”
皮雷斯脸上挨了一枪托，痛得鲜血直流，闻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点头道：“认识认识，本人当年在贵国京城与你们的大帅把酒言欢，承蒙徐兄指点，本人才得以面见天子。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相信你们大帅也会很乐意接见我这个远方来的老朋友。”
郭金雕不由乐了，笑骂道：“你他娘的一个洋番还酸上了，得了，也甭往自己脸上贴金，想见咱们大帅，先过俞参将那关吧！”
郭金雕说完便提起皮雷斯返回俞大猷的座船。
……
屯门即是如今香港的屯门区一带，距离香港本岛也就三四十里的样子，直浙总督徐晋便驻扎在屯门，每天都能听到香港岛那边炮战的声响。
徐晋虽然把舰队全权交给了俞大猷指挥，但并不代表他完全不闻不问，穿梭往来的快船会把战报及时送到这里给他过目。这时，徐晋手上便拿着刚送来的最新战报，江西军强攻失利，上饶千户所千户余林生被俞大猷处罚……
看完这份战报，徐晋不由谈然一笑，听说俞大猷这小子师从王宣、林福和蔡清，这三者均是有名的《易理》学家，果然名师出高徒啊，领兵打仗和统御下属均有一套。
俞大猷要立威，徐晋自然不能拆台，当即提笔写了一份手令，撤掉余林生的游击将军职位，并且降为副千户戴罪立功。
结果徐晋这封手令刚由信使送出，俞大猷便派人送来了一份报告，说西洋联军的司令官皮雷斯亲自前来求见和谈，请求大帅定夺。
徐晋看完报告不由笑了，看来西洋人是快顶不住了，连皮雷斯这家伙也不惜亲自前来和谈，诚意很足嘛，倒不妨见见，于是便命人传信把皮雷斯送来屯门。
约莫一个时辰后，皮雷斯便被俞大猷派快船送来了，可怜的皮司令还被五花大绑着，徐晋自然也不会到码头迎接他，于是乎，绑成粽子般的皮雷斯就那样被抬进了徐晋的总督衙门大厅。
“咦，你们岂能如此对待尊贵的皮雷斯阁下，还不快快松绑！”徐晋站起来故作讶然地斥道。
两名新兵笑嘿嘿地解开了皮雷斯身上的绳索，后者心理素质倒也强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极为绅士地行了个抚胸礼道：“一别数载，徐大人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徐晋瞥了一眼皮雷斯红肿流血的左脸，揶揄道：“皮雷斯阁下红光满脸，风采犹胜从前，汉语也越快的熟练了，佩服佩服！”
皮雷斯脸皮抽了一下，呵呵地干笑了两声：“徐大人不请老朋友坐下聊吗？”
徐晋哈哈一笑道：“只顾着聚旧，倒是忘了皮雷斯阁下还站着，请坐，看茶！”
皮雷斯在茶几对面坐下，自有下人奉上了茶水。
“徐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本人这次是来和谈的。”皮雷斯喝了口茶便道。
徐晋从容不迫地道：“和谈好啊，还请皮雷斯阁下先给个说法！”
“只要贵军停止攻击，我们会自行把香港岛归还，如果贵国能开放贸易就更好了，我们西洋人绝对不会再骚扰贵国的海疆，从此正正当当地做生意。徐大人觉得如何？”
徐晋淡道：“皮雷斯阁下，你觉得你们还能守得住香港岛吗？拿这个做筹码就没意思了，至于开放海贸，这个倒不是不可以谈。”
皮雷斯眼前一亮，不过很快又皱眉道：“徐大人的意思还要攻岛？”
徐晋淡笑道：“不攻也可以，尔等全部缴械投降，并且赔偿我大明两百万两银子。”

第0753章 香港岛之战（四）
皮雷斯就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弹起来，表情夸张地道：“我的天呀，赔偿两百万两，这是不可能的事，徐大人，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据我所知，你们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足四百万两。”
徐晋暗撇了撇嘴，两百万两很多吗？相比于后世八国联军侵华时，动不动就割地赔款的各种不平等条约，这已经算是仁慈了。
徐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然地问道：“请问皮雷斯阁下，你麾下的联军现在还有多少兵力？”
皮雷斯有点不明所以，但这时显然不是怂的时候，必须秀肌肉，而且还要浮夸地秀肌肉，好让徐晋知晓联军的本钱十分雄厚，并不是待宰羔羊，于是傲然地道：“八千。”
徐晋暗暗好笑，他就料到皮雷斯会虚张声势，这个数字打五折还差不多，不过没关系，虚报数字越大，自己收银子越多，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欣然道：“原来岛上还有八千人啊，每人收一百两银子买命费不多吧？那就是……八十万两银子了。我大明舰队劳师动众，每日糜费甚多，你们得赔偿一百万两银子。另外，你们西洋人劫掠我大明沿海城镇，造成了严重的损失，也得赔偿一百万两银子。嗯，还有我军牺牲军卒的抚恤，就算你二十万两银子吧。加起来就是三百万两银子，对，刚才本官还少算了，皮雷斯阁下，你们必须赔偿我大明三百万两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少。”
“我的天呀，徐，你是魔鬼吗？赔偿三百万两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皮雷斯耸肩道。
徐晋学着耸肩道：“那就没得谈了。”
皮雷斯不禁哭笑不得，沉声道：“徐，你们明国人有句俗句叫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我们联军并不是温顺的兔子，尽管目前处于下风，但是你们明军要登岛，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而且，我们并不是没有支援，阿布尔总督很快就会派出舰队来增援了，到时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准呢。”
徐晋心中一动，在亚洲地区被称为总督的西洋人，估计就是印度殖民地总督，如此看来，这个时候西洋人已经开始在印度殖民了，那自己就更要拿下马六甲海峡，把主动权掌握在大明手中了。
“皮雷斯阁下，你觉得你们还能坚持多久？”徐晋饶有趣味地道，眼下距离西南季风吹起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即便是顺风，舰队要从印度洋赶到中国南海，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月吧？到时黄花菜都凉了，怕他个鸟！
皮雷斯心虚地移开目光，硬着头皮道：“咱们联军的武器弹药、粮食充足，也不缺饮用水，坚守半年绰绰有余。”
徐晋笑道：“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皮雷斯阁下，咱们战场上见真章吧。”
皮雷斯憋屈之极，光是交出武器这一条他就不能接受，就更别说赔偿三百万两银子巨款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杠道：“好，那就战场上决一胜负吧，但愿徐大人不要后悔才好。”
徐晋从容地端起了茶杯，皮雷斯暗咬了咬牙，转身便往门外走去，却闻徐晋懒洋洋地道：“且慢！”
皮雷斯警惕地站定道：“徐大人，你们大明是礼仪之邦，不斩来使……也不能用板子打来使的屁股。”
徐晋不由哑然失笑道：“尊贵的皮雷斯阁下别紧张，上次那个西门俊秀对本官不敬，这才稍加惩处。”
皮雷斯闻言松了口气道：“那徐大人还有何赐教？莫非改变主意了？”
“皮雷斯阁下想多了，只是这里有个老熟人要见你。”徐晋微笑道。
徐晋话音刚下，一名大腹便便的黑厮从屏风后怒气匆匆地走了出来，赫然正是满喇加王子宾唐，这货怒容满脸，咬牙切齿地向着皮雷斯逼近，恶狠狠地道：“番贼，可还认得本王子？”
皮雷斯愕了一下，摇头道：“阁下何人？”
当年虽然是皮雷斯带队灭了满喇加，但是满喇加的国王有几十个儿子，他如何认得宾唐王子这条漏网之鱼。
宾唐王子看着近在咫尺的灭国仇人，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咆哮道：“杀千刀的番贼，本人乃满喇加王子，还我父母兄弟的命，还我马六甲城！”
皮雷斯不由恍然大悟，这时两百斤重的宾塘王子已经像座肉山般压过来，连忙摆手道：“王子殿下别激动，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为什么不坐下来谈呢。”
“￥*￥#*#*#*#……”宾塘王子用爪哇语破口大骂，继而一记大肚腩推得皮雷斯差点跌倒，然后便动手厮打起来。
皮雷斯身形也十分高大，两人一时间竟然不分胜负，在大厅中撕扯扭打成一团，最后，还是宾塘王子的体重占优，把皮雷斯压在身下狂揍。
“不不不，停手……徐大人，难道这就是你们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呀！”皮雷斯说着惨叫一声，原来是嘴脸上挨了一记老拳，顿满嘴鲜血。
徐晋好笑道：“皮雷斯阁下是客人，宾塘王子也是客人，你们之间的仇怨，本官也不好插手啊！”
“番贼受死！”宾塘王子一双肥拳雨点般落在皮雷斯身上，后者见徐晋不管，只能奋起反击了，要不然迟早被打死。
于是乎，两人在大厅门口扭打到院子，又从院子扭打回大厅，均成了鼻青脸肿的叫化子，衣服几乎烂成布条。胖子终究是体力差，气短不足，皮雷斯渐渐反占了上风，把宾塘王子压在了身下，并且两记勾拳把后者打晕了过去。
皮雷斯狼狈不堪地站起来，此时那张脸已经肿成了猪头般，他对着徐晋拱了拱手：“徐大人，告辞！”
“好走不送！”徐晋慢条斯理地道。
皮雷斯生恐宾塘王子醒来再次纠缠他，急急脚离开了总督衙门，然而当他来到码头上，顿时欲哭无泪，这时他终于明白徐晋那句“好走不送”的含义。
原来徐晋根本不打算派人送他回去，只是让人给他准备了一艏小船和一支桨，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他自己划船回香港岛。
郭金雕把船桨塞到皮雷斯手中，嘿笑道：“愣着干什么，快滚，这里不管饭！”
“不不不，你们不能这样子对待来使，我会淹死在海上的。”皮雷斯连连摆手。
郭金雕飞起一脚把皮雷斯踹到船上，冷道：“老子管你会不会淹死，船给了，桨也给了，滚不滚你随意！”
皮雷斯这会真的欲哭无泪了，咬了咬牙举桨划船，驶离了码头。郭金雕嘿嘿一笑，待小船远去后便也和几名弟兄跳上一艏快船，吩咐道：“远远地跟着，这洋番还不能死，大帅留着有用。”
然而，就在皮雷斯战战惊惊地茫茫大海上划着小船时，远处竟又传来了阵阵炮声，很明显，明军舰队双开始攻岛了。
“不！”皮雷斯绝望地哀号，奋力划动船桨，只是他能赶得及吗？即使赶得及又有什么用？
嘭……
一个巨浪拍来，小船直接给拍翻了，郭金雕和几名悍卒驾着快船慢吞吞地驶了过来，把淹得只剩半条命的皮司令捞起来，然后往香港岛的方向驶去。
此时的数十里外，俞大猷正命令舰队对香港岛发动了总攻，这次由义乌兵作为前锋，王直部依旧为左翼，狼兵为右翼。
轰轰轰……
猛烈的炮火雨点般倾泻而下，炸得西洋舰队人仰船翻。眼下，西洋舰队能用的战舰已经不足二十艏了，再加上弹药不足，而且联军司令官皮雷斯又不在，哪抵挡得住明军的全力进攻？
一个小时后，西洋舰队终于被打垮，击沉了五艏，重伤八艏，俘虏了三艏，有两艏企图逃跑，不过很快就被明军的战舰追上俘获。
解决了西洋人的舰队后，明军开始对岛上的防御工事发动猛攻，数以千计的大小船只像蝗虫般涌向海岸。
岛上的防御工事虽然坚固，但是没了充足的弹药，只是一只无牙老虎而已，而且近距离的情况下，陆基重炮也失去了作用。
很快，作为先锋的义乌兵率先登陆成功，继而全火器的五百营也成功登陆，狼兵和江西军不堪落后，勇猛地冲杀上岸，于是乎，海战便迅速演变成为陆战。
明军登陆的人数近两万人，而且火器精良，弹药充足，岛上的四千西洋人如何抵挡得住，半个时辰即被击溃，有的逃往岛上的山区，有人逃往海边，有人干脆扔下武器投降。
天黑之前，战斗基本结束了，逃跑的西洋人要么被击毙，要么就被抓获，几乎无一漏网。
经过了八天的消耗战，明军终于大获全胜，收复了香港岛，击杀西洋人两千余，俘虏一千余人，缴获远洋大船三十多艏，火绳枪近四千把，另外还有不同型号的佛郎机火炮三百多门，可谓是战绩喜人。
“捷报，大获全胜，俞参将已经率军收复香港岛！”信使轻快得像风一般奔入了总督衙门。

第0754章 远征南洋
嘉靖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在这个细雨朦胧的春耕节，徐晋登上了香港岛。这片在后世被誉为东方之珠的国际大都市，如今只是一座荒岛而已，经过这场大战后更是满目苍夷，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还没完全散尽，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弹坑，还有被摧毁的防御工事。
徐晋在众将的陪同之下巡视了一遍这座岛屿，还登上了太平山顶眺望属于维多利亚港所在的海湾，满怀感慨之下禁不住放开了喉咙，对着大海高唱了一曲《东方之珠》。
众将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自然搞不懂徐晋这个穿越者此刻的心情，只以为大帅一时高兴过头得了失心疯呢。幸好，大帅唱完这首古怪的曲子后便恢复了正常，模样还是那么的英俊，目光还是那么的睿智，气质还是那么的儒雅从容，四个字——英明神武。
徐晋唱完一曲《东方之珠》，只觉神清气爽，念头无比通达，意气风发地一指山下那片碧蓝的海湾大声道：“去他妈的维多利亚港，以后那儿就叫东方明珠港，咱们大明的海港，堂堂大明要让四方——来贺！”
后世的香港是国人的骄傲，同时也是国人的耻辱，腐败无能的晚清政府把它割让给了英国人，足足一百五十五年后，香港才得以回到了祖国的怀抱。经历一百五十多年的殖民的统治，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日，依旧有部份巷（和谐）独分子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可见殖民对国人的涂毒之深。
不过没关系，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租界，不会有维多利亚港，不会有皇后大道，甚至不会有满清政权。徐晋信心十足地对着大海挥了挥拳头！
众将虽然不明白徐晋为何突然如此激动，但他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指点江山的意气，众将还是深深地感受到了，无不为之精神大振，下意识地跟着咆哮：“堂堂大明要让四方——来贺！”
徐晋不由哈哈大笑，干脆把整首《精忠报国》给高唱了出来：“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堂堂大明要让四方——来贺！”
这首《精忠报国》抑扬顿挫的曲调，豪情万丈的曲词，瞬间就唱到了这帮战场厮杀汉的心坎了，引发了强烈的共鸣，一个个激动得热血沸腾，竟跟着鬼哭狼嚎起来（全他妈的跑调了）。
一曲唱罢，众将相视豪迈大笑，望向徐晋的目光就好像群狼望着自己的狼王一般。余林生那货更是引项嚎叫，大声道：“真他娘的痛快，好想打一架，谁敢与某家一战？”
“我来吧！”谢二剑懒洋洋地道。
“擦，那还是算了！”余林生立即怂道。
众将顿时哄堂大笑，徐晋亦禁不住莞尔，论单打独斗，众将中无人是谢二剑的对手，那个细川武殊倒可与二舅子一争高下的，可惜现在已经废了。
从太平山上下来后，徐晋来到了一座堡垒前的空地上，一千多名西洋人俘虏全部被看押在此，而缴获的三百多门火炮，还有四千多把火绳枪整齐地码放在附近的空地上，场面极为壮观。
“嘿，徐……放开我，徐大人，我们能不能再谈谈！”俘虏群中一名洋人挣扎着站起来大声高呼，赫然正是皮雷斯。
徐晋示意亲兵把皮雷斯带过来，后者昨日掉到海里差点被淹死，此时看上去相当憔悴，冷得鼻涕都淌到唇边了，打着冷颤道：“徐大人，我想我们可以再谈谈的。”
徐晋耸了耸肩笑道：“皮雷斯阁下，醒醒吧，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皮雷斯眼神一黯，他现在确实没有任何筹码跟徐晋谈了，于是用乞求语气道：“徐，放了我们吧，我们可以给赎金，就一百两银子一个如何？”
徐晋摇头道：“一百两那是昨天的价，现在嘛，得一千两银子了！”
皮雷斯脸色惨得泛绿，前后被俘的西洋人有两千多人，一千两银子一个，那就是两百多万两银子啊，不由怒不可遏地大声道：“徐，你这个魔鬼，那有一日之间涨价十倍的道理，徐，你就是贪得无厌的吸血鬼。”
徐晋耸了耸肩道：“现在是一千两银子一个，等本官拿下马六甲海峡，估计还要涨价。”
皮雷斯大惊失色道：“我的天呀，你还想攻打马六甲城？你疯了，你不可能得逞的。”
徐晋从容自若地笑道：“那咱们骑驴看戏——走着瞧！”
徐晋说完便转身行了开去，皮雷斯绝望地大叫：“徐，你不会得逞的，别怪我没警告你，你若敢攻打马六甲城，就等着承受阿布尔总督的滔天怒火吧，不不不……你绝对不可能成功，你会后悔的！”
“大帅，阿布尔总督是什么鬼？很厉害的样子！”戚景通禁不住问。
徐晋淡笑道：“阿布尔是葡萄牙在印度殖民地的总督。”
众将不由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徐晋解释道：“佛郎机人占领了天竺沿海某些地区，在那里定居屯田殖民，而管理这些地区的最高军事行政长官就是那个阿布尔总督。”
众将不由恍然大悟，王直佩服地道：“大帅果真见多识广，不知那阿布尔总督手下有多少军力？”
徐晋哂笑道：“西洋人不远万里而来，尽管在天竺殖民了，但拿得出手的军力不会超过一万，当然，这还不包括奴隶。”
“我呸，才一万人，还以为多厉害的人物呢！”余林生不屑地呸了一口，一万兵力算得了啥，也就是大明两个卫所的兵力。
徐晋脸色一沉，正容道：“西洋人能纵横大洋自然有他们的过人之处，要不是因为孤立无援，我军未必能顺利拿下香港岛。咱们不妄自菲薄，但也不能妄自尊大。”
余林生面色胀红，连忙道：“大帅教训得是，属下谨记。”
徐晋点了点头，余林生这小子作战勇猛，冲劲十足，就是性格就点鲁莽，这次在香港岛之战吃个教训对他也有好处，再加以磨砺，不失为一员猛将。
“俞参将，咱们一共有多少艏西洋船？”徐晋转向俞大猷问道。
俞大猷闻弦歌而知雅意，答道：“轻微受损的有十二艏，稍加修复就能使用，损坏较严重，但能修复的有九艏，应该足够了！”
徐晋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很好，兵贵神速，尽快把受损的西洋舰修复，王指挥，你率舰队走一趟广州府运送物资，以后后勤就由你负责。”
王直凛然道：“属下遵命！”
……
嘉靖三年二月十八日，南头城外的码头，但见战舰如云，二十一艏经过修复的六桅远洋战舰在珠江口海面一字排开，旌旗帆影遮天蔽日。
码头上临时搭起了一座点将台，直浙总督徐晋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地站于台上，众将披坚执锐，斗志昂扬地列队立在台前。
徐晋取了一支令箭，大喝：“俞大猷何在？”
俞大猷昂然出列，单膝着地大声道：“末将听令！”
“本帅任命你为南海总兵，即日起率大军下南洋，剿灭占领我大明属国满喇加的佛郎机人，扬我大明国威，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定不负大帅之命。”俞大猷接过令箭退回队伍中。
徐晋又取出第二支令箭喝道：“岑蓝，谢二剑听令”
“末将在！”岑蓝和谢二剑连忙上前。
“岑蓝，本帅命你为南海参将，谢二剑为副将，率狼兵为第二路军，随后接应俞总兵。不得有误！”
岑蓝和谢二剑凛然应诺，接了令箭退回队伍中。
徐晋又抽出第三支令箭喝道：“王直！”
“末将听令！”
“本帅命你为南海都转运使，负责大军的物资后勤供应，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
“余林生、熊柏、王铎，你们三人为游击将军，负责沿海护航粮道。”
“末将得令！”
徐晋有条不紊地分配完任务，最后大喝：“祭旗出兵，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在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中，“徐”字帅旗和玄黄团龙旗祭起，在南头城外的港口迎风招展。
接下来，俞大猷所率领的五千义乌军分乘二十一艏西洋六桅大船，率先升帆启航。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的义乌军也全员装备了火枪，因为缴获那四千多支火绳枪全部配给了俞家军。
紧接着，岑蓝和谢二剑所率领的狼兵也启程出发了，接下来便轮到王直所率领的补给舰队。
这支远征南洋的明军舰队虽然只有一万五千人，作战部队更是不足一万，但全部都是铁血精锐，而且火力强大得变态，光是佛郎机火炮就达到了八百门，而且还七成人员配置了火枪。
毫无疑问，这支估计是目前全球最强的舰队了，所以徐晋丝毫也不担心，假如有这样的优势，俞大猷也拿不下马六甲城，那他也愧对一代名将称号了。

第0755章 夺城（上）
马六甲海峡呈东西走向，全长一千多公里，最宽处接近四百公里，而最窄处却不到四十公里，最浅的位置水深仅仅三十米左右。马六甲海峡地处赤道无风带，几乎全年风平浪静，而且海峡底质平坦，多为流沙质，所以水流平缓，乃得天独厚的水道良港。
马六甲海峡之所以得天独厚，还因为它是沟通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咽喉要冲，东来西往的船只都得经过这里，乃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而满喇加国就位于马六甲海峡的最窄处，控制着这处咽喉要地，每年收商船的过路费都抽到手抽筋。
当然，过路费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由于地理位置的优越性，满喇加的国都马六甲王城成了最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从大明来的樟脑、茶叶、丝绸以及陶瓷，从印度来的织品，菲律宾的蔗糖，摩鹿加群岛的檀香、丁香、豆蔻等香料，苏门答腊的金子以及胡椒，婆罗州的樟脑，帝汶的檀香，还有马来西亚西部所盛产的锡，统统汇集到马六甲王城，再转运到世界各地，马六甲王城俨然成了商品的全球集散中心。
正因为如此，马六甲王城相当繁华，满喇加王族更是富得流油。不过，正所谓有一得必有一失，满喇加控制着这处黄金水道要冲，眼红的人可不少，譬如暹罗（泰国）的军队就多次南下，企图吞并满喇加，只是没有得逞。
明朝正德六年，远渡重洋而来的葡萄牙人也看中了这个地方，并且悍然对马六甲王城发动了进攻，花了一个月时间，终于占领了这座富庶的王城。如今是明嘉靖三年，仔细算来，葡萄牙人已经统治马六甲王城十二年了，早已站稳地了脚跟。
在浩瀚的星空之下，万物均渺小如浮尘，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所有人类都是蝼蚁。
明军的舰队已经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半个月，要不是明知马六甲就在那里，要不是有满喇加宾塘王子作为向导，估计绝大部份明军将士都会动了返航的念头，毕竟这样无休止地行驶下去，何时才是个头？远离故土，面对未仆的前途，往往会让人觉得彷徨，甚至是恐惧。
此刻，舰队主舰的船头甲板上，南海总兵俞大猷目光炯炯地盯着远方的海平线，沉声问道：“宾塘殿下觉得还要多久才能到马六甲王城？”
大腹便便的宾塘王子就站在俞大猷的旁边，这黑厮一脸的亢奋，当日与皮雷斯厮打造成的瘀肿还没完全消散，面包似的肥脸把眼睛挤得只剩下两道缝，他努力地把眼睛睁大，指着右侧的茫茫大海道：“俞将军请看，往那个方向就是暹罗湾，慢则五天，快则三日就能到达马六甲城。”
俞大猷闻言点了点头，立即派出快船联络第二梯队的狼兵，同时返回船舱，把麾下众将召来商议。
一张地图在桌面上摊开，这是一幅由宾塘王子手绘的马六甲王城地图，尽管画得不堪入目，但勉强还能辨识，王城中主要的据点和要塞都标上了。
马六甲王城就在海峡边上，被注入海峡的马六甲河分成了两半，中间有一座跨河大桥相连，桥的前方是外港，而桥的后方是内港。
俞大猷目光敏锐地落在那座大桥上，很明显，要攻陷马六甲王城，首先得拿下这座大桥，而佛郎机人当初就是这么干的。正因为如此，佛郎机人也深知这座大桥的重要性，所以在大桥上布了重兵把守，还在桥头两端修筑了堡垒和炮台，因此，明军要想顺利拿下并不容易。
毫无疑问，佛郎机人占据了地利优势，不过，明军却有一个更大的优势，那就是把守马六甲王城的佛朗机人如今还不知明军奔袭万里杀过来了，而且用的还是他们的西洋船。一方有备而来，兵强马壮，一方蒙在鼓里，兵少将寡，胜负已经不言自喻。
俞大猷与麾下众将商议好进攻的方案后，立即十分阴损地下令，所有战舰悬挂上葡萄牙的旗幡，同时安排一部份军卒穿上葡萄牙水兵的服装，扛着火绳枪在甲板上游荡。
第二天下午，俞大猷的航队终于到达了佛柔（今新加坡）一带，正式进入马六甲海峡，再往西航行一天左右就能到达马六甲王城了。
进入了马六甲海峡后，沿途遇到的商船很明显多了起来，这些商船见到这支悬挂葡萄牙国旗的舰队，均凛然地避让。
“嘿，看来佛郎机人在这儿里然是老大啊！”冯老六搓着手道。
“很快就要换老大了！”苏青蛇嘿笑道。
一众将领顿时哄堂大笑，一个个睁大眼睛，像狼一样盯着频繁往来的商船，宾塘王子心中隐隐不安起来，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当然，宾塘王子也不会后悔，自从开口请求明军帮助复国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做好了牺牲部份利益的准备，所以只要明军的要求不是太过份，他都会答应下来，毕竟即使复国成功，他还得借助明军的力量坐稳王位。
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又见到了两岸的陆地，一众兵将均是精神大振，一路上的郁闷和彷徨都一扫而空，一个个士气高涨，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俞大猷却把这帮打了鸡血一样的家伙，全部赶回了船舱中，伪装是明军的最大优势，越是接近马六甲王城就越要小心，一旦被葡萄牙人发觉，那这一优势就荡然无存了，要想拿下马六甲城估计得付出数倍的代价。
一天后，舰队终于抵达了马六甲王城的外港，看着这片船来船往的繁华海港，众将眼睛都绿了，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
俞大猷此刻总算明白大帅为何要劳师动众出兵南洋，替满喇加流亡王子宾塘复国了，先别说这片海峡的战略重要性，光就是这里的富庶程度就值得打一仗啊，哇哈哈，赚大发，这一笔不捞足咋对得起大帅的一片良苦用心呢？
众将盯着这座马六甲王城眼冒绿光，宾塘王子也盯着马六甲王城眼冒绿光，因为只要明军拿下它，以后他宾塘就是这座王城的国王了，以前他虽然是王子，但他兄弟众多，论年纪、论才能、论相貌都轮不到他坐王位。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宾塘王子带着强大的明军舰队回来了，只要复国成功，哪个兄弟有资格跟他争王位？
宾塘王子激动得肥脸通红，指着王城道：“俞将军，开始吧，拿下马六甲王城，杀死所有佛朗机人，你们的军饷和将士的抚恤，本王子全出了，而且还大大的有赏。”
冯老六不屑地撇了撇嘴，暗道，老子没手啊？等拿下马六甲王城还用得着你这肥货赏银？
很明显，俞大猷也是这样想的，他大笑一声便下令发动进攻。
轰轰轰……
八百多门佛郎机火炮被推了出来，猛烈的炮火瞬间就把大桥上的葡萄牙守军炸蒙了，两边的炮台还没来得及还击就被摧毁，坚固的堡垒也在密集的炮弹下四分五裂。
海港上停泊的各国商船都吓尿了，均不明白葡萄牙的舰队为何攻击马六甲王城，还以为发生了内讧呢。有些商船企图逃离，不过明军的舰队已经封锁了整片海域，老实待着的没事，胆敢开溜的当场枪炮侍候。
一通狂轰滥炸之后，大桥上的守军基本被打残了，俞大猷当即派出敢死队，登上大桥，经过一番浴血奋战，勇猛无比的义乌兵终于彻底控制住大桥的两端。
不过，反应过来的葡萄牙人发起了猛烈的反攻，试图把大桥夺回来，于是大桥便成了一座绞肉机，数不清的尸体从桥上滚落河中，鲜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俞大猷沉着指挥，一边命令火炮压制，一边派出更多的悍卒支援大桥上的敢死队。半小时后，葡萄牙人终于不支，放弃了大桥，退入了马六甲城中死守。
“亮旗！”俞大猷大喝！
瞬时间，所有战舰均打出了大明的旗幡，一面玄黄团龙旗高高飘扬，反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明”字。
“天啊，是大明的军队！”商船中有不少是大明的走私商船，见状失声惊呼，身在万里之外见到祖国的旗帜，既自豪又害怕，毕竟大明实行海禁，私自跑到南洋做生意是违反国法的。
轰轰轰……
炮火连天不绝，枪声始起彼伏，整片海域销烟弥漫，东来西往的商船见状都吓得赶紧调头溜了，大胆一些的则停在远处观望。
马六甲王城墙高城深，尽管明军占领了大桥，但猛攻了近个时辰，依旧未能破城，伤亡越来越惨重，士气大受打击。
“妈的，这龟壳真难破。”义乌兵首领陈大成禁不住肉痛得破口大骂，死伤的都是陈家子弟啊。
宾塘王子见到明军久攻不下，也是十分焦急，在俞大猷旁边行来行去，实在是碍眼。
俞大猷忽然心中一动，马六甲王城的城头上，有不少守军看着像是本地人，于是心生一计，招手叫道：“宾塘殿下，请过来一下。”

第0756章 夺城（下）
俗语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为了那张王座，宾塘王子也是豁出去了，两百多斤的大胖子在明军的层层保护之下，战战兢兢地登上了马六甲王城外的那座大桥。尽管四周都有盾牌严密防护，但头顶上空呼啸而过的炮弹和利箭，依旧吓得这肥货脸色惨白，两股战战。
城头上的葡萄牙卫守虽然弄不懂明军为何大费周章，层层保护一名大胖子登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发动攻击，而且还下意识地把宾塘王子当成攻击的焦点，子弹和利箭一股脑们地招呼过来。
负责带队保护宾塘王子的正是冯老六，本来压力就不是一般的大，见到这肥货还磨磨蹭蹭的，禁不住一脚踹在他的大屁股上，骂道：“愣着干什么？咱们这些弟兄还在玩命呢，你他娘的倒是喊啊。”
宾塘王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举起明军为他准备的“大声公”，扯开喉咙往城头上大喊：“城头上的满喇加子民，本人乃宾塘王子，历经千辛万苦，本王子终于从大明请到天兵归来，从此，尔等不用再受佛郎机人奴役了，速速打开城门迎接王师吧……”
“草，什鸟语，跟鬼叫似的！”冯老六掏了掏耳朵暗暗嘀咕。
宾塘王子此时用的正是本地的爪哇语言，他举着“大声公”反复地喊了十几遍。城头上有近半的守军是满喇加本地人，只是王城被葡萄牙人攻占了之后，不得不投降成了奴隶，此时听到大桥上的胖子自称宾塘王子，顿时都迟疑了，攻击也随即放缓。
冯六老见到这招管用，不由大喜，又踹了一脚宾塘王子的肥屁股喝道：“再喊！”
宾塘王这时也十分兴奋，倒是没有介意冯六老踹他的屁股，继续举起大声公卖力地高喊：“子民们啊，本人是你们亲爱的宾塘王子，速速打开城门……”
这时，城头上的葡萄牙守军终于反应过来，一波乱枪打杀了十几名本地人，喝骂道：“别听那胖子故说八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宾塘王子，谁还敢停下来，全部处死！”
那些本地人被奴役了十几年，已经有了奴性，被一通杀戮后马上便老实了，继续对明军进行狙击。
葡萄牙人显然也意识到，若是放任桥上那胖子继续喊叫会动摇军心，所以立即集中力量进行打击。在密集的子弹和利箭攻击之下，外围的明军瞬时死伤大增。
滋……
一支利箭从盾牌的空隙间钻了进来，正中宾塘王子的发髻，这货吓得两眼一翻，差点便软倒在地上，一股尿骚味随即散发开来。
“我草你大爷！”冯老六忍不住爆粗了，捂着嘴鼻往宾塘王子的屁股猛踹一脚骂道：“就你这怂样还想坐王位，喊，给老子继续喊，要不然把你丢在这里被射成箭猪。”
宾塘王子吓得赶紧又举起了大声公！
“那人真的是宾塘王子殿下，我认得他！”
“是啊，我也认得，他是苏丹（国王）的第十九子宾塘殿下。”
城头上的本地人相互之间窃窃私语，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那些本地人虽然还佯装还击，但明显没有一开始那么积极了，攻城的明军只觉压力大减。
俞大猷见状大喜，沉着地指挥军队主攻地势较低的西城，猛攻了两个时辰后，第二梯队的狼兵也到达了，义乌兵见到援军到来，士气为之大振，而城头上的葡萄牙守军却脸都绿了，明国人这次到底派了多少军队前来啊？
轰轰轰……
本来已经放缓的炮火再次猛烈起来，狼兵的及时到来让俞大猷吃下了定心丸，指挥得更加游刃有余了。
又经过半个时辰的猛攻，马方甲王城的防御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擅长攀爬的狼兵率先登上了城头，拿下了首功。这道口子一旦撕开，便一发不可收拾了，登上城头的狼兵越来越多，葡萄牙守军节节败退。
这个时候，宾塘王子的作用体现出来了，刚才还不敢反抗的满喇加本地人一哄而散，大胆的甚至掉转枪头攻击葡萄牙守军，本来就处于劣势的葡萄牙守军顿时雪上加霜。
隆隆……
马六甲王城的城门终于被狼兵打开，数以千计的明军蜂拥而入，开始了惨烈的巷战，这一战足足打了三天，直到运送补给的王直部舰队赶到才接近尾声。
前后花了五天时间，明军才消灭掉葡萄牙守军的残余分子，控制住整座马六甲王城，为此付出了近千人的死伤。
明军付出代价虽然很大，但收获却更加巨大，此战，明军一共消灭了三千多名葡萄守卫，俘虏千余人，缴获船只、枪炮、各类货物不计其数，还有大量的金银财宝，保守估计，总价值能有一千万两，甚至更加多，超过了大明国库两年的赋税收入。
赚大发了！赚大发了！！
明军所有兵将都激动得兽血沸腾了，总兵俞大猷几乎是颤抖着写了一封捷报交给信使，该信使带着这封捷报火速原路返回。
当这封沉甸甸的捷报送到直浙总督徐晋手里时，已经是二十天之后，亦即是嘉靖三年四月一日。
……
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进入了四月份已经是初夏了，南方的天气早已经变得炙热起来。
午后，阳光炙热如火，东莞县南头城的总督衙门后院，一身轻薄夏衫的直浙总督徐晋，正十分惬意地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一边聆听三届花魁王翠翘的绝妙箫曲，一边享受俏婢初春那玉手的按摩服侍，嘴里还吃着初夏递来的西瓜，简直“腐败”得令人发指。
话说俞大猷的远征舰队出发不久，徐晋便把王翠翘和初春初夏从杭州接到了南头城，这段日子过得可谓是逍遥快活，一半时间处理公务，一半时间带着三女游遍了广州府一带的名胜古迹。
王翠翘今日穿了一件湖绿的夏裙，一头乌黑的秀发就那样披散在背后，古朴的竹箫抵在红唇间，美得让人窒息。一曲《绿野仙踪》吹罢，四下静寂，犹有余音缭绕庭树，让人沉醉。
初夏这小蹄子一脸羡慕地道：“师傅的箫技越发的炉火纯清了。”
徐晋看着王翠翘那两瓣红艳艳的樱唇，若有深意地点头道：“嗯，翠翘这箫吹得确实越来越美妙了。”
王翠翘那张风华绝代的俏脸刷的红了，这段时间她正好来事，偏偏昨晚却禁不住某人的耳鬓厮磨，一时心软便半推半就地给某人“吹”了一曲。
初春初夏这两个俏婢本来是听者无意的，但见到王翠翘突然红透了俏脸，那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不由都红着脸暗啐了一口，显然都想起了曾经“不堪”的往事。
正当气氛旖旎之际，锦衣卫百户韩大捷那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但见到大人身边美女环侍，立即十分识趣地放慢脚步，轻咳了一声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南洋捷报，天大的捷报啊，俞总兵已于二十日之前拿下了马六甲王城。”
徐晋大喜，一骨碌坐了起来，接过韩大捷递来的捷报，急急打开来看了一遍，不由愉快地仰天哈哈大笑：“俞大猷果然没令本帅失望，壮哉，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
王翠翘和两名俏婢美眸炙炙地望来，眼中满是崇拜和自豪。
徐晋又重新仔细地看了一遍捷报，然后对韩大捷吩咐道：“传本帅命令，让王林儿和戚景通准备好舰船，本帅要亲自走一趟满喇加。”
韩大捷答应了一声便退出院子去，心里对俞大猷是羡慕得眼红，那小子这次功劳立大了，说不定还能捞个侯爷当当，啧啧，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大帅这是把俞大猷这小子比喻成大汉的卫青、霍去病之流啊。
韩大捷离开后，王翠翘和两名俏婢却高兴不起来，一个个愁眉难展，初夏这小蹄子更是撅起小嘴道：“老爷又要去南洋啊？这一来一回岂不是至少也得两个月？”
话说她们三人从杭州过来才一个月，这会又要分开，自然极为不舍。徐晋伸手刮了一下初夏的鼻子，笑道：“这次本老爷带上你们如何？”
此言一出，就连向来性子恬淡的王翠翘都美眸一亮，难以置信地轻呼道：“大人此话当真？”
徐晋微笑道：“翠翘之前不是想周游列国采风吗？我这次便顺道带你游览一遍南洋诸国。”
王翠翘不由心中一暖，甜得像吃了蜜似的，情动之下竟是不顾初春初夏就在旁边，主动挨入徐晋怀中献上了香吻。徐大总督大为受用，干脆拥着王翠翘温软的纤腰，在那滑腻的樱唇上一顿饱尝，瞧得两名美婢亦是脸红心跳。
良久，徐晋才心满意足松了开来，王大家已经软倒在其怀中，星眸迷离，俏脸红扑扑的羞涩难当，美不胜收。徐晋又和诸女厮磨了片刻，这才返回书房中动笔给小皇帝朱厚熜写奏本报捷。

第0757章 南洋都护府
满喇加地处赤道，全年天气炎热，徐晋容易出汗，所以比较怕热，此刻真想把身上的官袍给剥下来，换上一套清凉的短衫短裤，不过那样子实在有失大明的体面，于是只能咬牙强忍。
文征明比徐晋还要怕热，那件玉色的秀才襕衫都被汗水沾湿了，紧紧贴在后背。唐伯虎那家伙向来放浪不羁，不拘小节，早已经把外面的长衫给脱了，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眼前这座临海而建的马六甲王城。
话说唐伯虎这老票客为何会跟着徐晋来到马六甲呢？原来，文征明现在给徐晋当幕僚，极受重用，专门负责文书的工作，甚至部份上奏朝廷的奏本都是经他起草和润色的，作为老朋友的唐伯虎自然极为羡慕。
前不久，唐伯虎专门跑到广州府来找文征明聚旧，而且还跟开屏的孔雀般在徐晋面前晃悠，甚至有意无意地提到当初“鲨王”徐惟学的事，言词之间不无抱怨之意。意思就是说，当初发现大明寺主持慧静就是“鲨王”徐惟学，也有他唐伯虎的功劳，徐晋不应该厚此薄彼，只重用文征明，而不用他唐伯虎。
唐伯虎这老票客在眼前锲而不舍地晃悠，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被纠缠得没办法，徐总督只好带着这货一道下了南洋。然而，让徐晋料想不到的是，在下南洋的途中，唐伯虎这浪荡货色竟然发光发热了，而且混得如鱼得水。
原来这一路上途经了不少南洋岛国，为了向前辈三宝太监郑和致敬，宣扬大明的威德，徐总督顺道拜访了这些国家，其间少不了展示一番大明的文艺文化，没料到唐伯虎那货的诗画作品竟然大受追捧，再加上这货放浪不羁的性格，生冷不忌的“伟大情操”，每到一处必然造访青楼妓院，与那里的名妓粉头“深入交流切磋”，于是乎，唐大才子的名气越来越响，俨然成了一颗大明星，在民间的受欢迎程度甚至超过了徐晋这个总督。
徐晋对此不禁哭笑不得，干脆任命这货为南洋宣抚使，专门负责外交，与南洋诸岛国打交道，全力把他打造成大明的一张“名片”。所以说嘛，即使再一无是处的人，只要找对了方向，照样可以混得风生水起！
言归正传，此时，舰队开始缓缓地驶入马六甲王城外的海港，穿过大桥后直抵内港码头。
码头上，一众将领已经恭候多时了，共计有俞大猷、谢二剑、岑蓝、王直、余林生、熊柏、王铎，以及各自麾下的骨干。另外，新任的满喇国王宾塘也带着他的臣子在码头上列队恭候，也不知是出于个人喜好，还是其他原因，这货的臣子清一色都是胖子，一个个肥头大耳的，福气满满，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徐晋在锦衣卫和五百营亲兵的簇拥之下登上了码头，众将均把腰杆挺得笔直，一个个意气风发地齐声道：“参见大帅。”
徐晋满脸春风地检阅了麾下一众爱将，毫不吝惜地竖起大拇指赞道：“好样的，你们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本帅为你们感到骄傲和自豪，万胜！”
“大明万胜，吾皇万胜，大帅万胜！”众将齐声呐声，一个个激动得满面通红。
宾塘王子十分识趣，等徐晋与众将见完面，这才凑了上前行礼道：“见过徐总督。”
徐晋微笑还礼道：“恭喜王公（大明对南洋属国国王的称呼）复国，重振宗庙，可喜可贺。”
宾塘王公满面春风地道：“承蒙总督大人鼎力相助，大恩大德，宾塘永世不敢忘。”
徐晋神色一整道：“王公此言差矣，满喇加本来就是我大明属国，佛郎机人悍然入侵，冒犯我大明天威，损吾皇之天颜。本官奉吾皇之命出兵将之剿灭乃分内之事。王公要铭记的是我大明的恩德，是吾皇之恩德。”
徐晋说完对着北方遥遥抱拳，以示对大明天子的尊敬，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宾塘，后者眼角抽了一下，硬着头皮跪下来对着北边遥拜道：“臣宾塘，遥叩吾皇，谢吾皇恩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宾塘王公身后那些大臣见状也纷纷跪地叩谢大明皇帝。四周的大明兵将腰杆则挺得更直了，自豪感油然而生。
文征明捋着须暗暗点头，徐晋年纪轻轻便立下这天大的功劳，他还担心徐晋会得意忘形呢，毕竟历史上恃功而骄的功臣太多了，最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现在见到徐晋并没有昏了头，做出逾矩之事，不由放下心来。
宾塘王公叩拜完大明天子，站起来热情地道：“徐大人远道而来，肯定已经疲惫了，本王已经为大人准备了住处，请随本王入城安顿梳洗，待晚上再为大人和诸位将士举行接风宴。”
从宾塘王公果断做出跪地动作的那一刻起，徐晋便对这胖子刮目相看，同时暗暗警惕，这肥货倒是挺能隐忍的，倘若让他坐稳了满喇加王位，对大明未必是件好事，对自己接下来的部署也不是一件好事。
“有劳王公了！”徐晋不动声色跟着宾塘王公进了马六甲王城。
马六甲王城中的建筑风格繁多，既有欧式的城堡，又有阿拉伯国家的圆形建筑，当然也有大明格局的庭院。本来宾塘王公为徐晋准备的是一套中式庭院，但是王翠翘似乎对欧式的城堡更感兴趣，于是徐晋便爽快地换到城堡中住下，这份宠溺让王大家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
在马六甲王城住下后，徐晋干了三件事，第一件自然是犒赏三军了，看到徐晋拿着本来属于自己的财富大肆豪赏军队，宾塘王公肉痛得抽搐，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每天还对着徐晋笑脸相迎，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但这货越是能忍，徐晋便越发的警惕。
徐晋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效仿汉唐在西域的做法，设立南洋都护府，当然，这种事不是徐晋能直接决定的，必须得经过朝廷的批复，他只是临时作出了规划，由俞大猷担任南洋都护府都护，长年驻军马六甲，经略南洋诸国。
徐晋劳师动众，大费周章远征南洋，目的并不是为了帮满喇加复国，而是要把马六甲海峡控制在大明的手中，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深知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性，也深知制海权的重要性，未来是海洋的天下，禁海是大明在国策上最大的失误。正因为禁海，大明错过了大航海时代，借过了资本原始积累，方方面都被西方赶超，从而埋下了数百年后饱受西方列强蹂躏的祸根。徐晋现在要做就是剪除这条祸根，控制马六甲，控制南海是他的第一步。
安排好驻军的事儿后，徐晋开始着手做第三件事，那就是开设书院。真正征服一个民族，仅靠武力显然是不可能的，还必须结合经济和文化手段，教化是第一步，只有让这个民族在文化精神上对大明产生认同和归属感，地方才能长治久安。否则，一旦大明国力衰退，对这些地区的控制力下降时，心怀不轨的人马上就会跳出闹事造反。汉唐时期的西域诸国便是如此，汉唐强大时，他们依附，一旦汉唐国力衰落，西域诸国马上倒戈相向。
所以，教化很重要，设立大明书院很有必要，于是乎，在徐晋的主持下，马六甲王城第一座大明书院成立了，文征明成为第一任书院山长，至于唐伯虎那货则不是教书的料，当了山长怕是会误人子弟。
徐晋在马六甲王城设立都护府驻军，又开设书院传授儒学，这两项举措无不暴露了他的“野心”，也严重侵害了宾塘王公的利益，不过这肥货还是继续忍了，每天依旧对徐晋笑脸相迎，毕恭毕敬。
这样一来，徐晋越发觉得这胖子不适合再当国王了，离开满喇加之前，徐晋决定把他解决掉。好不容易才把马六甲控制在手，再加上葡萄牙人的报复在即，徐晋自然不会给俞大猷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国家利益面前无所谓对错，只能怪这胖子命不好了，当然，徐晋会尽可能给他一个好结果，但继续留着他当满喇加国王是不可能了。

第0758章 玉米与土豆
阳光，沙滩，碧蓝如翡翠般的海面，星罗棋布的珊瑚礁，还有历历可数的游鱼，如果身边风华绝代的王大家再穿上性感的比基尼，那画面之美……徐晋实在不敢想像。
清晨的阳光还不甚猛烈，海风轻轻吹拂，这是满喇加一天中最舒适的一段时间，徐晋牵着王翠翘柔软的玉手，迈步在马六甲王城郊外的沙滩上。
这片沙滩上的海沙很细，赤足踩在上面十分舒服，当然，更吸引徐晋的还是王翠翘那一双玉足，皮肤欺霜赛雪，那叫一个嫩滑，脚趾头像一粒粒饱满圆润的粉红色珍珠般，可爱极了。
没错，王翠翘并没有缠足，徐晋对此感到非常欣喜，这样一个倾城美人，如果把双足缠成那种畸形的三寸金莲，委实是暴殄天物。费吉祥是徐晋的女人中，身子保养得最完美无瑕的，简直跟艺术品一般，以至徐晋每回跟她亲热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她碰坏了，然而让徐晋痛心疾首的是，吉祥缠足了！！！
两人牵着手在沙滩上走了一路，徐晋便盯着王翠翘的一双玉足一路，越看越觉赏心悦目，王大家俏脸粉霞如醉，既羞赧又有点小得意。王翠翘本来是官宦人家出身，后来因为家族犯事被抄没，她也因此没籍教坊司，错过了缠足的年龄，一双“大脚”是王翠翘引起为憾的地方，甚至不敢以之示人，直到遇上了徐晋才慢慢转变了观念，以天然足为美。
两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一堆礁石附近，王翠翘赧然地轻声道：“老爷，我们到那石头上坐坐。”
两人之间虽然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但王翠翘一直习惯叫徐晋为大人，此时娇羞无限地唤一声老爷，徐晋不由心神一荡，牵着前者便往礁石行去。
初夏和秋雁两名婢子对视一眼，很识趣地没有跟过去，至于跟随保护的锦衣卫和亲兵们更是落后了一大截，远远地把附近的闲人都驱赶开去，免得打扰了大人的雅兴。
徐晋和王翠翘两人在礁石后并排坐下，把脚伸入海水中浸泡，说不出的惬意。王翠翘转头看了一眼，见到礁石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这才放心地依偎入徐晋的怀中。
徐晋搂着王翠翘温软的身子，嗅着扑鼻而来的淡淡体香，不由心猿意马，很自然便有了反应。王翠翘轻撩了起额前的刘海，眉眼如丝地嗔了某人一眼，然后臻首便缓缓地埋了下去……
徐晋咝的倒吸一口冷气，既惊又喜，两人虽然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王翠翘性子恬淡，极少会这样主动火辣，有点反常啊！
不过，徐大老爷此刻也无暇过多琢磨了，如潮的快意让他抑制不住地颤抖，终于，一把将王翠翘抱起轻放在礁石上，然后翻身覆了上去……
哗啦蓬……
海浪忽轻忽重地拍打着礁石，数只海鸥从头顶上飞过，好奇瞥了一眼礁石后面的风光，然后便继续觅食去了。
正当初夏和秋雁两名婢女十分担心，琢磨着要不要过来看看呢，徐晋和王翠翘终于牵着手从礁石后面走了出来，后者的俏脸还酡红如醉，美艳不可芳物，同为女子的初夏和秋雁看到，亦禁不住看得心动。
“走吧，回城！”徐总督神清气爽地挥手道。初夏和秋雁这才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便急忙行了开去。
回城的途中经过了一片农田，徐晋忽然眼前一亮，松开牵着王翠翘的手，快步走到农田旁边，神色激动地盯着田里那一排排像甘蔗一样的绿色作物。
王翠翘、初夏、秋雁三人连忙行过来，前者好奇地问：“大人，这是什么？高粱吗？”
徐晋却是激动得抱起王翠翘亲了一口，哈哈笑道：“不是高粱，是玉米，玉米啊！”
原来地里那一排排高大的绿色作物赫然正是玉米，此时顶端已经开花了，有几棵甚至已经结出了小小的玉米苞。
“玉米是什么？很好吃吗？”初夏好奇地问。
徐晋畅快地大笑道：“玉米不仅好吃，而且还很高产，跟红薯一样高产！”
王翠翘不由眼前一亮，顿时便明白徐晋为何如此高兴了，想当初红薯就是徐晋推广种植的，有了这些高产作物，便能很好地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以后大明的百姓就不用忍饥挨饿了。
看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徐晋兴奋得差点蹦了起来，记忆中玉米和土豆这两样高产作物都是明末才传到大明的，如果这两样作物早一点传到大明，或者大明就不会那么快灭亡了。
土豆？
一想到土豆，徐晋便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竟然真让他看到远处一块土地上长有疑似是土豆的植株。徐晋顿时心脏狂跳，像火烧了屁股般飞奔过去，蹲下来仔细端详，最后干脆动手刨了一棵，果然见到茎下长了一串拇指头大小的圆形果实，赫然正是土豆！
“土豆，真的是土豆，天佑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徐晋激动得语无伦次，提着那颗土豆笑得像个傻子。
三女不由无语，徐晋总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淡定模样，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大人，这又是什么珍贵的稀罕物儿？”王翠翘娇嗔了徐晋一眼，有点无奈地问道。
徐晋哈哈笑道：“这叫土豆，好东西啊，有了玉米和土豆，再加上红薯，我大明百姓基本上可以告别饥荒了。”
三女欣喜地对视一眼，初夏出身贫苦，对底层百姓的疾苦更加了解，闻言喜不自胜地道：“老爷，这真的假的啊？”
“本老爷几时骗过你这小蹄子！”徐晋微笑道，初夏羞喜地轻啐了一口：“人家才不是小蹄子！”
徐晋心中畅快无比，想当初他提出开海禁，费师由于担心开了海禁后，大家都蜂拥跑去经商，导致田地无人耕种而产生饥荒，所以并不支持开海禁，并且言明，只要徐晋能解决粮食问题，他便支持开放海禁，如今有了这两样作物，粮食问题便应刃而解了。
徐晋小心翼翼地把那株土豆重新埋回土里，然后便招手把一名锦衣卫召过来，吩咐了几句。这名锦衣卫急忙发足跑回马六甲王城。
约莫半小时后，宾塘王公便带着几名大臣气喘喘地跑来了，陪着笑行礼道：“总督大人召见小王何事？”
徐晋一指地里的玉米和土豆问道：“敢问王公，这些作物是何物？”
宾塘王公听闻徐晋这么急召他来，竟是为了地里的作物，不禁哭笑不得，不过他还是认真地端详了一遍两样作物，可惜这肥货并不认识，于是调转头用爪哇语问身后几名大臣。
几个胖子叽噜咕噜地交流了一阵子，宾塘王公才谄笑着道：“总督大人，这些高高的叫棒子，这些矮矮的叫土果，是那些佛郎机人近年引进的，小王也是第一次见。”
徐晋不禁翻了个白眼，棒子你大爷，土果你大爷，估计这肥货也是胡扯出来的名字！
噗嗤……
王翠翘看着徐晋出糗的样子，禁不住掩着小嘴噗嗤的失笑出声，初夏和秋雁两人更是咯咯地笑起来。宾塘王公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脑勺，几名大臣也是面面相觑。
徐晋轻咳了一声道：“棒子这名字不好听，估计韩国人也不会同意，以后就叫玉米吧！”
宾塘愕了一下，韩国人是哪国人，算了，总督大人说的，听着就是，于是点头陪笑道：“玉米，好名字，够大气，一听就觉得好看又好吃，嗯，就叫玉米。”
“土果太土了，以后叫土豆吧！”徐晋又道。
这回轮到宾塘翻白眼了，土果这名字土？土豆这名字就不土了？不过，总督大人说的，就算叫屎豆他都不敢有意见，于是继续点头道：“好名字，就叫土豆，一听就觉得好吃。”
王翠翘俏脸憋得通红，强忍住才没有笑出声。
徐晋满意地点了点头，续道：“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种有玉米和土豆吗？”
宾塘王子回头问了一遍身后的几名大臣，这才谄笑着道：“回总督大人，这两样作物是近年才引进的，所以种得并不多，估计有十来亩吧！”
徐晋不由大喜，点头道：“这些作物要好好照料，这一茬的收成不准食用，全部留种，本官有用处。”
“是是是！”宾塘王公连连称是，眼底却闪过一抹隐晦的精光，不过却被徐晋敏锐地捕捉到了。
徐晋忽然微笑道：“王公初承王位，今年的圣寿节理应进京向吾皇朝贺，并且接受吾皇册封，正好过几日本官便要乘船北归，王公与本官同行如何？”
此言一出，这大胖子顿时笑容僵住了，吃吃地道：“总督大人，小王刚刚复国，国家百废待兴，百姓殷切期盼，这个时候实在不宜离开，且待几年再进京为天子祝寿吧！”
徐晋顿时面色一沉道：“今年圣寿节非同一般，乃天子十八岁寿辰，意义非凡，王公还是随本官一道进京朝贺吧，就这么定了！”
宾塘王公顿时无言以对！
徐晋和颜悦色地拍了拍大胖子的肩头道：“我大明历来慷慨，王公只要进献上土豆和玉米这两样作物，天子定然龙颜大悦，绝对少了你的丰厚赏赐。”

第0759章 封侯非我意，但使海波平
满喇加常年高温多雨，这会儿又下起雨来，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夜反而更加静谧了。书房里燃着一根手臂粗的牛油烛，照得亮如白昼，徐晋负手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漂泊大雨。
徐晋此刻处身的这座欧式城堡，据说是专门为葡萄牙印度总督阿尔布&#183;克尔克建造的，就连窗子都使用了昂贵的透明玻璃做成，而这间书房也是阿尔布总督的书房，不过，现在住进这座城堡，使用这间书房的却是大明的直浙总督徐晋。
笃笃……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徐晋朗声道：“进来吧。”
一名英气勃勃的年青武将推门行了进来，赫然正是南洋都护府（准）都护俞大猷，他行到书案前，对着窗子旁的徐晋恭敬地行礼道：“末将俞大猷，参见大帅，不知大帅何事召见？”
徐晋缓缓转过身来打量了一眼这名英姿飒爽的爱将，径直行到茶几旁坐下，微笑道：“来，坐吧。”
徐晋打起仗来十分严厉，不过平时与麾下将士相处却相当平易近人，甚至可以开一些生冷不忌的玩笑，所以一众将士对他既敬畏又爱戴。
俞大猷很自然地坐到了茶几的对面，并且抢先拿过茶壶给徐晋斟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可谓是轻车熟路，可见平时没少跟徐晋喝茶聊天。
徐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左手食指习惯性地轻敲着茶几，忽然笑道：“你小子可还记得，当年在上饶县城与本官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俞大猷讪道：“末将记不得太清了，好像说了些过头的话儿。”
徐晋揶揄道：“本官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本官正要盘下你叔父那间宅子，你小子却指着本官，说本官长得娘，还警告本官，若敢占你叔父的便宜，你小子就用拳头招呼本官。”
俞大猷不由暗汗，尴尬地道：“末将当年年少气盛，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
徐晋笑道：“当时本官还真想拿过你叔父手里的棍子抽你一顿。”
俞大猷嘿嘿笑道：“大帅那会儿怕不是末将的对手吧。”
“本帅现在也不是你的对手。”徐晋自嘲道。
“可是大帅现在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只要一声令下，末将就得用自己的拳头扫呼自己。”
徐晋不由哈哈一笑道：“你小子好的不学，倒是跟宾塘王公学了一身拍马溜须的本事。”
俞大猷嘿嘿一笑，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帅，有句话末将不知当不当讲？”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讲吧，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便是。”
俞大猷心中一暖，沉声道：“末将觉得宾塘王公此人城府极深，十分能隐忍，大帅如果真想经营满喇加，此人断然不能继续留着。”
徐晋会心一笑道：“你小子倒是跟本帅想到一块儿了，放心吧，本帅不会留着他给你添乱的，离开满喇加时，本帅会带着他一道回京向天子朝贺，三五年之内他绝对没有机会再回来。”
俞大猷不由大喜，本来他还担心徐晋下不了杀手，没想到徐晋竟然有更妙的安排，能不杀人自是最好的，把宾塘王公扣留在京城，既不会过份刺激那些本地人，又给自己腾出了治理满喇加的时间，三五年足够站稳脚跟了，大不了到时再找一个王族的小屁孩来当满喇加的国王。
“大帅英明。”俞大猷心悦诚服地道。
徐晋面色一整，正容道：“小俞，本帅过几天就要北返了，你这个南洋都护担子重，可不好当啊，葡萄牙人应该很快就会发起反击了，他们是不会轻易放弃马六甲海峡的。”
俞大猷站起来啪的敬了个军礼，信心十足地道：“大帅请放心，末将定不负大帅所托，葡萄牙人敢来，末将便教他们有来无回。”
徐晋摆了摆手道：“本帅对你小子有信心，要不然也不会留你在此驻守，不过，本帅并不想把葡萄牙人打得有来无回，那样划不来。”
俞大猷目光一闪，疑惑地问道：“大帅的意思是？”
徐晋指了指椅子，示意俞大猷坐下，微笑着解释道：“马六甲海峡的价值首先就在于他是一条国际航道，如果失去了他原有的作用，那咱们大费周章占据这儿就没任何意义了。”
俞大猷恍然道：“大帅的意思是继续对葡萄牙人放行？”
徐晋点头道：“自然是要放行的，不过放行之前得先把他们打服了，不仅葡萄牙人，还有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统统如此，要让他们识得厉害，不敢轻易生出觊觎之心。”
俞大猷吁了口气道：“那末将明白了，大帅的意思是先把他们打服打怕了，再跟他做生意赚钱。”
徐晋哈哈一笑道：“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本官所料不差，葡萄牙的阿尔布总督会亲自带队前来报复咱们，到时你狠狠地修理他一顿。嗯，本帅会把一半的枪炮留给你，补给方面你也不用担心，广州府那边会半年运送一次物资过来，当然，最好是你自己想办法自给自足，毕竟远水难救近火。”
俞大猷信心十足地道：“末将会计较的，定不负大帅所托便是。”
徐晋满意地点头道：“嗯，到时西洋人若想谈判，你便让他们到大明找本帅，本帅会亲自跟他们谈。”
接下来，徐晋又跟俞大猷详细谈了些细节，做好自己离开后的安排，足足两个时辰之后，俞大猷才离开了书房。
……
一转眼便至嘉靖三年的五月底了，徐晋是四月初二离开南头城下南洋的，仔细算来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徐晋也足足在满喇加逗留了一个月时间。
嘉靖三年五月二十五日，西南季风早已吹起，徐晋率领舰队，准备启程返回大明，满喇加国王宾塘王公也将跟随舰队到京城朝谒大明皇帝朱厚熜。
宾塘王公自然是十万个不愿意的，但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假如不答应估计连命都保不住，无奈之下，这位大胖子只好选择了妥协。
然而，正当徐晋准备登舰时，小皇帝朱厚熜的圣旨却是抢先一步到达了，这次负责传旨的竟是太监张永。
历史对这位张太监的评价可谓是褒贬不一，首先张永是正德朝的内监“八虎”之一，深受正德皇帝朱厚照宠信，是太监阵营中的扛把子人物，干过不少坏事，偏偏权阉刘谨又是张永和杨一清联手板倒的。
另外，张太监还尚武，立过不少马上功劳，当初西北的安化王造反，正德皇帝便派张永和杨一清两人带兵平乱。
所以说，张永这个人实在不好评价，当初小皇帝朱厚熜登基后，正因为张永曾经立过不少功劳，这才放过了他，只把他贬到南京守陵，不过这会竟又派他来传圣旨，很明显，这位张太监又被朱厚熜起用了。
张永约莫六十左右，尽管脸上的皱纹不少了，但却是精神奕奕，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徐晋在打量张永，张永亦在打量徐晋，两人目光一触，张太监便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早就听闻徐大人鼎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自打看到这太监第一眼，徐晋便直觉不好惹，拱手客气地道：“张公公谬赞了，愧不敢当！”
张永嘿嘿笑道：“嗯，宠辱不惊，难得难得，徐大人接旨吧！”
徐晋撩起官袍下摆，恭敬地跪倒在香案前。
张永取出绣有五爪金龙图案的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云皇帝，敕曰：直浙总督徐晋……”
圣旨开头照例是一大段花团锦簇的修饰语，在结尾处才道出真的用意，原来是论功加封徐晋为靖海侯，岁禄由原来的1200石增加2000石，袭一世变成了世袭罔替。
张永念圣旨后，若有深意瞟了一眼四周面色不愤的将领，笑眯眯地道：“徐大人，接旨吧！”
也难怪一众将领会不愤的，毕竟徐晋之前就被封为靖安侯了，现在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爵位没有升，只是改封为靖海侯，象征性地增加了800石的岁禄，只有世袭罔替这一条还算过得去。
徐晋反而神色平静，侯爵再往上就是国公了，即使朱厚熜那小子有心想进封自己为国公，那帮朝官也绝对不会答应。况且，徐晋也不想当国公，毕竟细水才能长流，自己才二十一岁，这么早就坐上国公的位置，以后小皇帝还拿什么封赏自己？
当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时，那就是自己功高震主的时候了。纵观历朝历代，功高震主的大臣中哪个有好下场的？
所以徐晋愉快地高呼：“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永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欣赏之色，嘿笑道：“恭喜徐大人，靖海侯实至名归！”
徐晋谦虚地道：“承蒙吾皇恩典而已，封侯非我意，但使海波平！”
张永不由眼前一亮，哈哈笑道：“好一个封侯非我意，但使海波平。徐大人一片忠君爱民赤诚之心，实乃诸臣子之楷模也。”
第八卷 庙堂之高

第0760章 王翠翘的心愿
西南季风劲吹，一支庞大的舰队鼓足了风帆，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南海之上，赫然正是徐晋所率领的明军水师。舰队是五月二十六日启程离开满喇加的，已经在海上行驶了十天，估计还得五六天才能到达广州府南头城。
徐晋的座船是一艏六桅的大型福船，船舱有三层高，而徐晋就住在二层，房间宽敞而舒适，还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海上的景致。此刻，徐晋就站在窗前，出神地看着那群在船尾追逐嬉戏的海豚。
尽管顺风的时候，船速能达到三四十公里，但是徐晋还是觉得太慢了，而且风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吹的，风向也会不时地改变，必须得不停地调整船帆的角度，所以一天平均下来的船速不足三十公里，一昼夜顶多能行驶八百多里，如果航向再出现偏差的话，还得重新修正，如此一来，一天能走六百里已经是很理想的状态了，通常情况下达不到这个数。
如果有蒸汽机就好了，这样就能摆脱风力的限制，日行千里绝对不成问题，不仅能大大缩短海上航行的时间，而且能够随时随地起航，不用再看季风的脸色，如此，明军水师要掌控南洋便容易得多了。
当然，徐晋也只能自己意淫一下，就目前的工艺水平而言，估计地球上没有哪个国家能造出蒸汽船来，事实上发明第一台蒸汽机的瓦特还得两百多年后才出生，等到蒸汽机被广泛应用到交通工具上时，又要再等一百年。
所以没办法，明军要控制南洋只能靠在岛屿上建立更多的军事基地，打造一个可以互相呼的严密军事系统，否则很难把马六甲海峡牢牢控制住。
譬如现在，徐晋带着主力舰队一撤，驻扎在马六甲王城的明军就成了一支孤悬海外的孤军，就连补给也只能趁着季风一年运送一次，一旦发生了紧急情况，很难及时派兵支援，等援兵赶到，估计一切都晚了。
话说徐晋离开满喇加时，不仅把一半的枪炮留给了俞大猷，还把绍兴卫也留下了，总兵力达到了八千人。不过，葡萄牙人肯定不会忍气吞声的，疯狂的反击估计很快就会到来，各国西洋人极可能会联合起来攻打马六甲王城，但愿俞大猷能守住才好。
当然，徐晋对俞大猷还是很有信心，以他的军事才能，率八千人据城而守，再加上武器精良，西洋人要攻下马六甲王城，至少得有数倍兵力，甚至更加多，西洋人即使联合起来，估计也拿不出数万人的远征舰队来。
徐晋正琢磨着如何打造一个能快速反应的南洋军事系统，忽然香风飘至，一具柔软的娇躯已经从身后紧贴上来，双手环抱，弹力十足的触感说不出的动人。
徐晋反手勾住纤腰轻轻一带，身后的美人儿便轻盈地转了两圈落入了怀中，正是美得让人窒息的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王大家。徐晋俯首在那张鲜艳的小嘴上轻啄了一下，后者美眸波光潋滟，霞飞双颊，吐气如兰地轻声道：“老爷刚才在想什么呢？”
“自然是在想翘儿你了。”徐晋微笑道。
王翠翘羞喜地嗔了一眼，略带犹豫地问道：“老爷，等回到广州府，我们是不是要北上返京了？”
徐晋点了点头，歉然地道：“翘儿，本来打算北上路过山东时，顺道带你回乡寻亲的，但恐怕时间上赶不及了，八月初十是圣寿节，我得在这之前赶到京城。”
王翠翘恬然道：“其实翠翘的亲人早就离散如九秋飞蓬，生死未知，老家根本没有亲人了，回去也是徒增伤感而已，所以不回也罢，老爷不必介怀的。”
徐晋闻言反而更加歉意了，用力拥住怀中的可人儿，脸贴着脸轻轻厮磨着，怜惜地道：“翘儿，回京后我便命人找寻你的亲人可好？”
王翠翘心中暖洋洋的，又被徐晋这亲呢的动作撩得脸红耳热，吐气如兰地轻嗯了一声，一双玉臂环上徐晋的脖子，小嘴在耳垂上轻咬了一下，羞涩地耳语道：“老爷疼我吧！”
徐晋只觉电流瞬间流遍全身，荷尔蒙刷的便飙升至沸腾状态，试问哪个男人经得住这绝世美人的主动挑逗。徐晋一俯身把王大家抱起行至床边……
云收雨歇后，徐晋酣畅淋漓地长吁了口气，搂着怀中丝绸般柔滑的娇躯。云雨过后的王大家更是平添了几分妩媚，像小猫咪般依偎在徐晋的怀中，星眸迷离地在前者胸膛上画着圈圈，又凑过去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深深的齿痕。
徐晋痛得咧了咧嘴，正一脸懵然，却听王翠翘柔声道：“老爷，你是我的，以后可不许忘了翘儿。”
徐晋愕了一下才回过味来，皱眉道：“翘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段时间，本来性格恬静出尘的王翠翘，忽然变得火异常的辣大胆，徐晋早就觉得有点反常了。王翠翘轻咬了咬樱唇，犹豫道：“老爷，翘儿暂时还不想跟你回京。”
徐晋微吃了一惊，皱起剑眉道：“为什么？”
王翠翘连忙抱紧徐晋歉然地道：“老爷不要生气，你先听翘儿解释，翘儿并不是不想跟你回京，只是暂时不想回京。”
“理由呢？”徐晋心里颇有点不舒服，语气不由冷了下来。
王翠翘有些慌乱了，双手用力抱得更紧，吃吃地解释道：“老爷你是知道的，翘儿以前便有周游列国的愿望，老爷这次带着翘儿游历南洋诸国，翘儿很开心很感激老爷。可是……游历了南洋后，翘儿反而觉得这世界之广阔浩渺，翘儿见过的、知道的实在太少太少了，所以……”
徐晋不禁恍然，冷声道：“所以你想去游历更广阔的世界，去了解更多，去认识更多的人和事？”
王翠翘美眸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道：“翘儿知道这样子会让老爷很为难，可是翘儿真的很想去看看，人这一辈子不过匆匆数十载，翘儿已经浪费了十九年，真的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老爷，你就成全翘儿吧，三年，最多三年时间，翠翘便回京待在深闺安心相夫教子。行么？”
徐晋轻吁了一口气，王翠翘这个要求若是放在现代女性身上，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是在男权至上的明朝，却是有点离经叛道，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同意，不过，他徐晋是个例外，而且，王翠翘这种敢于追求，迥异于传统古代妇女的思想，反而让徐晋更加欣赏了。
当然，欣赏归欣赏，但徐老爷的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一方面是大男人主义作怪，另一方面是担心王翠翘的安全，古代的治安跟现在简直没法比，要是出了意外可没地方哭去。
“翘儿，这三年你想去哪里游历？”徐晋蹙着剑眉问道。
王翠翘听出徐晋语气竟有松动之意，不禁又惊又喜，讨好地在后者的脸上吻了一下道：“翘儿想到蜀地、贵州、云南、西域、漠南，漠北……”
“打住，你要到广西、贵州、云南，本老爷都没意见，可是西域、漠南、漠北绝对不行。”徐晋板着脸道。
王翠翘顿时可惜兮兮地睇来，眼泪水在眶内打转，徐晋不由心中一软道：“西域和漠南外围可以，漠北你想都别想，那里深入了鞑靼人和瓦刺人的地盘，出了事本老爷可没本事捞你出来。”
王翠翘噗嗤的破涕为笑，嗔道：“人家又不是鱼儿，才不用老爷你捞呢。”
徐晋不爽地道：“你可不就是一条美人鱼，很快就要丢下本老爷畅游大海了。”
王翠翘芳心一颤，直接趴到徐晋的身上，主动献上香吻柔声安慰道：“老爷不要生气好么，最多三年，可能用不了三年，翘儿就回京了，到时便留在府里一心一意服侍老爷，就怕老爷到时已经把翘儿忘了。”
徐晋报复地道：“那可真说不定啊，本老爷又不缺女人。”
尽管明白徐晋是在开玩笑，但是王翠翘心里还是十分难过，眼圈一红便流出了眼泪。徐晋见状不由一阵心疼，连忙安慰道：“本老爷胡说的，别说三年，就算三十年三百年，老爷都不会忘记翘儿的。”
王翠翘梨花带雨地白了徐晋一眼，轻轻地坐了起来，片刻之后，娇躯便随着船体上下颠簸起来……
完毕，两人大汗淋漓地相拥着，王翠翘凑到徐晋耳畔呢喃般道：“这次就当是老爷最后再纵容翘儿一吧，回京后，翘儿一定在府里全心全意服侍老爷，老爷千万别把翘儿忘了，否则翘儿会伤心而死，绝对会的！”
嘉靖三年六月十二，历经了十七天航行，徐晋终于率着舰队回到了东莞县南头城，瞬时全城轰动，而新任的满喇国王宾塘也随舰队回来了，而且还携带了价值近千万两的财物向大明天子“进贡”。

第0761章 天赋还在
当徐晋前脚迈入南头城的总督衙门后宅，俏婢初春便从屋中飞奔了出来，激动得泪光点点，惊喜交加地唤道：“老爷！初夏！你们终于回来了！”
“姐姐，我们回来啦，人家好想你啊！”初夏飞奔上前与初春拥抱在一起，足足两个多月了，姐妹两人自打出生开始，便没分开过那么久。
话说当初徐晋本打算带着初春初夏一起下南洋的，然而就在出发的前一天，受伤一直昏迷的贺芝儿终于醒转了，徐晋担心新来的两名婢女照顾不好，于是便把向来细心的初春留下来照料贺芝儿。
正在此时，一名瘦弱的少女从屋里行了出来，站在门口处怯生生地往这边打量，想行过来但又不敢。初春连忙招了招手，柔声道：“芝儿小姐，快过来啊。”
“哦！”瘦弱少女听话地走了过来，不过却害怕般躲在初春的身后，一边打量徐晋和王翠翘等，一边低声问：“初春姐姐，他们是谁呀？”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名瘦弱的少女，确认是贺芝儿无疑，不由皱了皱剑眉问道：“初春，小莫……芝儿她怎么了？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初春拉住贺芝儿的手，宠溺地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怜惜地道：“老爷，芝儿得了失魂症，以前的事大多都记不得了。”
王翠翘、初夏、秋雁三人均失声轻呼，无不流露出怜悯之色。
徐晋不由恍然大悟，原来贺芝儿竟然失忆了，只是不知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不过，忘掉过去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可惜了一个火器天才啊。
看着眼前小脸苍白，弱不禁风的少女，徐晋不由心生怜悯，下意识地上前打算摸一摸她的脑瓜，谁知后者猛地往初春怀中缩去，竟是怕得瑟瑟发抖，满眼的惊恐。
徐晋的动作和表情顿时都僵住了，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自己有哪么可怕吗？
初春连忙安慰道：“芝儿小姐乖，别怕，他是你哥哥啊，不会伤害你的。”
贺芝儿闻言停止了颤抖，不过还是有点害怕地打量着徐晋。徐晋和颜悦色地微笑道：“芝儿，我是你哥哥啊，还记得我教你的阿拉伯数字吗？”
贺芝儿眨了眨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徐晋不由一喜问道：“是不是想起来了？”
贺芝儿却是弱弱地摇了摇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初春的手撒娇道：“初春姐姐，我要吃蜜饯，我要吃蜜饯，你早上可是答应过芝儿的。”
初春宠溺地道：“好，去吃吧，小翠，拿蜜饯给芝儿小姐。”
一名恭敬地站在一旁的小丫环连忙上前拉起贺芝儿的手，柔声道：“小姐跟进婢子屋去吧，婢子这便给你拿密饯去。”
于是，贺芝儿便蹦蹦跳跳地跟着这名叫小翠的丫环走了。徐晋眼中闪过一抹古怪之色，初春叹了口气解释道：“老爷，芝儿不仅忘记了以前事，而且……好像心智也变回了八九岁的样子，真可怜！”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记得以前从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病例，有些人由于受到外部刺激，选择性地遗忘了一部份记忆，而这部份记忆往往是他不愿意去面对的，这是一种自我逃避的假失忆现象，也不知贺芝儿是不是这种情况。当然，也有可能是贺芝儿的脑细胞受损所至，这种情况基本难以恢复，而且一辈子都会保持这种“八九”岁的状态，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低能儿，这辈子都必须由别人照顾着。
徐晋暗叹了口气，但愿是前者吧，当然，不管是哪种情况，以徐晋今时今日的条件，再多十个八个贺芝儿都养得起。
……
夏夜，窗外虫声唧唧，清风把石榴花的香味送入了屋内。沐浴完毕的徐晋端坐在书房的案后，一笔一画地誊写着奏本。
徐晋一共写了两封奏本，都将以密奏的形式直接逞送给小皇帝朱厚熜。一封是关于筹建南洋都护府的事宜，徐晋在其中详细地叙述了控制南洋的目的和各种好处，并且附上了一份建立南洋军事系统的策划书，相信朱厚熜那小子会十分感兴趣的。事实上，在徐晋的引导道，朱厚熜这小子在开疆拓土方面的热情不是一般的高涨。
另一封奏本却是关于开放海禁的事宜，时至今日，徐晋觉得开放海禁的条件已经成熟了，一来朱厚熜已经坐稳了皇位；二来大明沿海的魑魅魍魎均被肃清了，航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全；三来粮食问题也将得到解决。
正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当然，如果直接在朝堂上提出开海禁的话，阻力应该还会很大，毕竟杨廷和等一众守旧派的力量还不容小瞧，所以徐晋打算先写密折与朱厚熜商议好，待君臣二人达成了共识了，这才公开上书请求开放海禁。
正所谓今时不同往日，经历了这场历时一年多的灭倭降番之战，徐晋率军纵横万里海疆，不仅扫平了大明沿海各路倭寇和海盗，还把西洋人打得落花流水，甚至将远在万里之外的满喇加都拿下了，俨然成为大明军方的一号人物，羽翼渐丰的徐总督已经完全有资格跟首辅杨廷和掰一掰手腕。
徐晋誊写完奏本，正要搁笔把墨迹吹干，书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随口问道：“谁？”
然而外面却无人应答，只是房门又被轻轻地敲了敲。徐晋皱了皱剑眉，外面有亲兵和锦衣卫层层把守，外人应该不会轻易闯得入来，如果是家里人话，谁又会这样子默不出声，除非……
徐晋心中一动，放缓声语气道：“门开着呢，进来吧！”
话音刚下，房门便被轻轻地推开了，果然见到贺芝儿怯生生站在门外，小丫头显然也是新浴完毕，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宫裙，目若点漆，换上女装的她竟是十分好看，就是过于瘦弱了点，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吹飞，若是能再长点肉，绝对是个出色的美人胚子。
徐晋和颜悦色地招了招手道：“原来是芝儿啊，快进来吧！”
贺芝儿犹豫了一下，抱着本子行了进书房，怯生生地来到书案前，又怯生生地看着徐晋，既稚气又可爱。
徐晋看了一眼贺芝儿抱着的本子，立即便认出是自己之前给她让课时用的教案，于是微笑道：“芝儿，是不是有哪里看不懂的？”
贺芝儿摇了摇脑瓜子，鼓起勇气问道：“你……真的是我哥吗？”
徐晋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自然是真的，哥哥还能有假？”
贺芝儿探头端详了一眼徐晋摊在书案上墨迹未干的奏本，又打开那本教案对比了一遍字迹，忽然露出纯真的笑容道：“字写得一样，原来你真是我哥啊。”
徐晋愕了一下，继而开怀大笑道：“比珍珠还真，来来来，哥考考你，看看这两个月你有没有偷懒。”
徐晋说着抽出一场空白的宣纸，在上面上下一道式子：123+345＝？
贺芝儿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很快便提笔写下468三个阿拉伯数字，徐晋不禁暗喜，又写了几条更加复杂的式子，结果贺芝儿均轻易地写出了准确的答案。
徐晋欣慰地摸了摸贺芝儿的脑瓜，还好还好，没有变成白痴，不仅还记得自己教过她的知识，而且似乎更加厉害了，连一些复杂的乘除法都能心算出来，天赋还在啊！

第0762章 御驾南巡
“绿杨芳草长亭路，少年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一曲唱罢，王翠翘已经泪洒衣襟，臻首埋入徐晋怀中抵死紧拥，仿佛要把自己溶入到男人的每一寸血脉之中。
朝阳初上，长亭外芳草萋萋，一辆马车就停靠在官道旁边，拉车的挽马正埋头贪吃道旁带着露水的嫩草。二牛徐晃手执马鞭，与婢女秋雁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等候。
落后马车十几丈的地方，挎着大马士革宝刀的宋大眼面无表情地牵着坐骑的缰绳，他的身后还有二十名同样携带兵器的骑士，这些人都是军中退役的军卒，要么是身有残疾，要么是上了年龄自愿退役的老兵。
徐晋专门从这些退役的军卒当中挑选出二十名身手了得的好手，交给宋大眼率领，专门负责王翠翘的路上安全。徐晋开出的薪水很高，当然，即使薪水不高，相信这些军卒都会很乐意接受这份差事，退役后能为大帅保护家人，也是一件相当荣耀的事。
长亭中，徐晋拍了拍怀中王翠翘的粉背，轻道：“翘儿，该出发了。”
王翠翘轻嗯了一声，不过双手却抱得更紧了，徐晋低头在前者光洁的额上温柔地轻吻了一下。王翠翘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眼圈红红地道：“老爷，翘儿会好想好想你的，你也会想翘儿吗？”
徐晋郑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会的，去吧，去看看我大明的大好河山，累了记得回家就行。”
王翠翘心中暖洋洋甜丝丝的，踮起脚尖在徐晋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下，幸福地道：“老爷为什么要待翘儿这么好，翘儿都舍不得走了。”
“那就最好不过了，跟本老爷一起回京吧。”徐晋趁机道。
王翠翘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娇嗔了徐晋一眼道：“敢情老爷是故意待翘儿这么好，好让翘儿离不开你的。”
徐晋在王翠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佯恼道：“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圣人诚不欺我。”
王翠翘顿时轻呼一声霞飞双颊，把俏脸重新埋入徐晋怀中，动情地道：“老爷，翘儿这辈子最幸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老爷你，翘儿会一辈子想着你念着你的，老爷千万不要忘了翘儿。”
徐晋心中一柔，紧紧地搂住了怀中的人儿，不得不说，在通讯和交通极为落后的古代，离愁别绪能被百倍千倍地放大，就连徐晋这个穿越者也不例外。
这世上，时间是最冷漠无情的，它从来不会等候，太阳越升越高了，徐晋终于硬起心肠把王翠翘推离了怀抱，假如再这样依依不舍下去，徐晋觉得自己会忍不住把她绑回去。
终于，王翠翘在徐晋的催促下，一步三回首地上了马车。
驾……
二牛挥动马鞭吆喝一声，马车的车轮随即转动起来，顺着芳草蔓长的官道驶向远方。宋大眼和二十名退役老兵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
丁铃铃，丁铃铃……
马车渐行渐远，连同那张探出车窗外，梨花带雨的绝丽脸庞均消失在树木葱郁的山湾处。
贺芝儿歪着脑瓜子纯真地问道：“哥，翠翘嫂子这是要去哪儿啊，是你不要她了吗？翠翘嫂子哭得好伤心啊，她真可怜！”
徐晋顿时被逗乐了，心中浓浓的离愁别绪也被冲淡了许多，苦着脸道：“正好相反，是你翠翘嫂子不要我了。”
贺芝儿眨了眨眼道：“哥你就骗小孩吧，只有男人可以不要女人，哪有女人不要男人的道理。”
初春和初夏本来也有些眼圈红红的，闻言不由莞尔，初春柔声道：“芝儿小姐，老爷这是在逗你呢，你翠翘嫂嫂这是出门去游历了，过几年就会回来。”
贺芝儿满眼羡慕地道：“哥，芝儿也想去游历。”
徐晋不禁暗汗，连忙道：“你今年才十岁，年纪太少了，等过几年再说吧。”
“哦，好吧！”贺芝儿无奈地点了点头，小嘴却是低声嘀咕着：“初春姐姐好像说过我十五岁了……”
徐晋只装作没听到，免得这小丫头继续纠缠，这时，远处的马车又从山湾后转了出来，在树木掩映下若隐若现。贺芝儿一指道：“哥，快看啊，翠翘嫂子的马车又看得见了。”
初春初夏两名孪生俏婢均抻长脖子望去，徐晋看了一眼满脸羡慕和佩服的两棵小白菜，不由暗暗苦笑，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纵容了，倘若家里那几位以后也有样学样，都要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那自己岂不是自讨苦吃？
说真的，为了王翠翘的这次环大明边境游，徐晋可谓操碎了心，先是翻遍了大明地图寻找最安全的路线，然后精挑细选出一批随行扈从，甚至把宋大眼这位贴身保镖都派出去了。若是家里那几位也闹着出门远游，徐晋估计会疯掉。
其实，徐晋的担心纯粹多余，在大明朝，像王翠翘这种追求“诗和远方”的奇女子毕竟只是凤毛麟角，大明朝的女子自小接受女德教育，相夫教子才是她们生活的主调。譬如拿初春初夏来说吧，俩俏婢虽然羡慕佩服王翠翘的勇气，但不代表她们向往这样的生活，相比之下，她们更乐意留在府里，安安稳稳地服侍老爷。
又过了片刻，远处的马车终于脱出了目力的范围，再也看不到见了。徐晋惆然地轻吁了口气，对于王翠翘的安全他并不是太担心，因为他所制订的路线基本都在大明的国境外，而且刻意避开了与大明不友好的国家，再加上有宋大眼和二十名身经百战的老卒守护，一般的山贼劫匪胆敢觊觎的话，简直就是找死，而官府方面，相信地方官员和士绅听到他徐晋的名字都得掂量掂量，或许会不照拂，但决不敢刁难。
“走吧，回城去！”徐晋招呼一声，带着两名俏婢和贺芝儿上了马车，在锦衣卫和亲兵的护送之下返回南头城。
送走了王翠翘，接下徐晋也得启程赶回京城面圣复命了。然而，正多徐晋一行人回到南头城外时，迎面便遇上了匆匆出城来的太监张永。
张太监拦住了道路，下马快步来到了徐晋的马车旁，递上了一份盖有内阁公印的急报道：“徐大人，刚从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赶紧看看吧。”
徐晋心中一凛，连忙拆开密封的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笺打开一看，差点眼珠都要瞪出来，表情相当古怪。
张永见状心痒难耐，不过却忍住没有探头偷看，皮笑肉不笑地试探道：“徐大人，京中可是发生了大事？”
徐晋大方地把急报递了过去道：“皇上御驾南巡了，估计已经快到山东地界，着本官赶到南京迎驾。”
张永哆嗦了一下，急急打开急报看了一遍，然后表情夸张地道：“哎哟我的个乖乖，皇上御驾巡幸江南，徐大人，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启程先行赶到南京准备接驾事宜。”
徐晋点了点头吩咐道：“赵大头，吩咐下去，舰队今日之内完成补给，明日一早启程北上。”
现在西南季风劲吹，到南京自然是走海路北上最快捷，更何况还有大量的财货和战俘要运送。
于是乎，第二天一早，徐晋便率领舰队离开了南头城，沿海路北上南直隶松江府，然后再经长江直达南京。而谢二剑和岑蓝小两口则获得了徐晋批准，走陆路回江西见家长，等见完家长再顺长江而下，到南京面圣。

第0763章 千里捎给你一只火药桶
天子乃万乘之躯，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堂堂一国之君离京出巡，自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而且，有鉴于上一位正德皇帝把离京出巡当成家常便饭，沉迷于巡游玩乐，不仅使国家陷入动荡的危险之中，还严重劳民伤财。因此，以杨廷和为首的朝官们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嘉靖帝御驾南巡，而且是激烈地反对。
然而，朱厚熜南巡的决心十分坚定，而且理由还相当充分。第一，大明东南沿海刚遭受了倭贼的劫掠，百废待兴，朕作为一国之君很应该御驾亲临，安抚民心，振奋士气。第二，朕南巡安抚民心的同时，要顺道回湖北安陆州祭拜生父兴献帝，以告慰祖庙上苍。
如果说朱厚熜的第一个理由还有点条牵强，那么第二个理由却让人无可反驳，在以忠孝立国的封建社会，孝道比天还大，不孝之人会被戳着脊梁骨骂，阻止别人尽孝的人更是天理不容。
仔细算来，朱厚熜以藩王世子的身份入继皇位已经三年有余，这个时候衣锦还乡祭拜生父完全说得过去，甚至可以说非常应该。
所以，朱厚熜这第二条理由一抛出，包括杨廷和在内的所有朝官都哑火了，毕竟谁也担当不起阻止皇上尽孝的罪名。于是乎，天子御驾南巡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不过很快，杨廷和等濮仪派大臣，便从朱厚熜列出的陪驾大臣名单中嗅出了阴谋的味道。原来，朱厚熜所列的陪驾名单中分别有：内阁次辅费宏、内阁四辅蒋冕、户科都给事中张璁、刑科都给事中桂萼、户部主事霍韬……
这些陪驾大臣当中，绝大部份都是支持朱厚熜认生父为皇考的新贵派，又或者像费宏这种温和派，又或者是中立派。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自从去年三月份，嘉靖帝朱厚熜把张璁和桂萼两人召回京后，沉寂了近两年的“大礼议”之争再起波澜，而且还越演越烈，朝官们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一派是杨廷和为首的濮仪派，他们主张嘉靖帝以孝宗弘治帝为皇考，一派是以张璁桂萼为首新贵派，他们主张嘉靖帝以生父兴献帝为皇考。
这一年来，两派斗得不可开交，而前段时间因为倭贼大举入寇大明沿海，两派的斗争暂时有所放缓，不过自从去年底，徐晋荡平了沿海所有倭贼后，两派的战火便重新点燃，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就连内阁首辅杨廷和都赤膊上阵了，为此还连续被嘉靖帝降旨斥责。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嘉靖帝朱厚熜竟然提出御驾南巡，所带的陪驾大臣中大部份都是新贵派，就算是傻子都能察觉其中有猫腻了，更何况是杨廷和这些官场老手。
于是乎，杨廷和便授意一名官员对陪驾大臣名单提出异议，结果经过廷推后，陪驾大臣的名单产生了很大的变动，大体上濮仪派和新贵派各占一半，而且杨廷和还亲自出马陪驾，让毛纪和蒋冕两名大学士在京留守，摆明不想给嘉靖帝任何可乘之机。
就这样，嘉靖帝带着两派大臣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从通州码头沿京杭运河南下，整支队伍就好像一只移动的“火药桶”，两派大臣都在密锣紧鼓地准备着，每天大眼瞪小眼，估计到了南京就得炸了。
小皇帝朱厚熜郁闷之极，本打算耍个小聪明，先甩掉濮仪派的几个重量级大臣，谁知他这点伎俩根本无法瞒天过海，杨廷和不仅见招拆招，甚至连他自己都跟来了。
不过，一想到己方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在南京候驾，朱厚熜还是稍感欣慰。徐晋此刻要是知道朱厚熜的想法，估计要哭笑不得了，他之所以把张璁和桂萼推上去，本来就是打算借两人之手跟杨廷和对杠，而他自己则置身事外，谁曾想朱厚熜这小子竟然千里迢迢地把这个炸药桶带到他身边去！
……
六月二十日，御驾一行抵达山东德州，天子夜宿于德州行宫中。盛夏时节，天气炎热，朱厚熜在宫人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完毕，舒服地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后，便开始批阅奏本。虽然离京在外，但是一些重要的奏本，内阁两位留守大学士还是会每天派人加急送到朱厚熜手中的。
朱厚熜的心情显然十分不错，这也难怪，如今沿海的倭患消除了，推广种植红薯和清丈土地的政策也初见成效，国库的赋税收入稳步增加。
另外，虽然从去年到今年的沿海战争耗费了两百多万两，不过相当一部份都是徐晋自己搞定的，国库只掏了约一半的银子。这都不是事，关键徐晋还从满喇加搞回来近千万两的财物，超过了国库两年的财锐收入，不仅填补了战争的亏空，还大大的有赚。
试问朱厚熜那小子心情能不好吗？嘿嘿，看着国库慢慢充盈起来，那感觉……幸福满满啊！
今日送来的奏本并不多，朱厚熜很快就批阅完了，陆炳那家伙像掐准了时间一般，从外面闪了进来。
朱厚熜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问道：“阿炳，徐晋从南洋回来了没？”
陆炳是朱厚熜的发小，深受宠信，自从上次从江南押回了大内宗设和鲨王徐惟学后，便被朱厚熜擢升为锦衣卫千户，现在更是受宠，俨然成为朱厚熜的耳目。
只听陆炳笑呵呵地道：“刚收到下面传来的消息，靖海侯爷六月十二日便回到广州府南头城了，这会估计已经收到皇上御驾南巡的消息，正在赶往南京的途中。”
朱厚熜闻言不由喜上眉梢，点头道：“那就好，朕以为他还待在满喇加呢。”
陆炳见到朱厚熜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中颇有点妒忌，但他也明白，自己在嘉靖帝心中的份量跟徐晋还没法比。
这时，朱厚熜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问：“对了，徐晋接到朕的圣旨时有何反应？”
陆炳目光一闪：“这个标下倒是没有细问，对了，徐大人说了一句……封侯非我意，但使海波平。”
朱厚熜闻言顿时眉飞色舞，开怀道：“封侯非我意，但使海波平。呵呵，朕就知徐晋不会那么眼皮子浅的，那就好！”
陆炳陪笑道：“徐大人一片忠君爱民之心，不计较个人得失的胸襟，实乃我辈之锴模也。”
朱厚熜笑骂道：“得了，你这马屁还是留着见到靖海侯再拍吧，现在拍他也听不见。”
陆炳笑道：“皇上说得是，不过徐大人对皇上忠心耿耿，不计较个人得失，但其他将领就不一定了。”
朱厚熜剑眉挑了挑，等着陆炳的下文，后者小心翼翼地道：“标下听说，张公公宣读完圣旨后，徐大人麾下的将领似有不愤之色。”
朱厚熜听闻后顿时沉默了，徐晋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即使封国公也不为过，他也是这么想的，奈何朝官一致反对，就连徐晋的恩师费宏也不同意，礼部尚书毛澄甚至还祭出了太祖遗训，文官的功劳再大也只能封伯，如今徐晋以文官之身封侯已经是皇恩浩荡了，若果再封为国公还得了？
朝臣们极力反对，朱厚熜也只能作罢，最后把徐晋改封为靖海侯，增加八百石岁禄，并且爵位可以世袭。
尽管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给徐晋争取利益，但是朱厚熜还是心里有愧，觉得让自己人吃亏了，所以当他听到徐晋并不在意封赏时，他心里颇这高兴，坏就坏在陆炳最后那句，众将听完圣旨面有不愤。
将领只知有帅而不知君，这可是大忌，拥兵自重更是让历代帝皇所警惕的。
陆炳见朱厚熜沉默，心中不由暗喜，不过他吸取了上次拿谢家背景说事的教训，很识趣的没有继续添油加醋，皇上是聪明人，现在更是越发厉害了，如果继续挑拔的话，难免会让他有所警觉。
正所谓积毁销骨，陆炳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嘉靖帝中心里种下一根刺，然后再慢慢地削减徐晋在嘉靖心目中信任。
有句俗语叫阎王难见，小鬼难缠。陆炳就是那难缠的小鬼，由于小野百合被杀的事把谢二剑和徐晋都恨上了，不过这小子很狡猾，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板倒徐晋，于是便借着近水楼台之便，找机会在嘉靖帝面前挑拔两人的关系。
陆炳上次借谢家背景的事挑拔无疑是失败的，不过这次似乎见效了，至少嘉靖这时看上去并不开心。
正在此时，一高一矮两名宫装美女行了过来，赫然正是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
陆炳微惊，也不知两名公主几时进来的，连忙行礼道：“陆炳参见两位公主。”
“免礼！”永福公主轻蹙黛眉瞥了一眼陆炳，然后对着嘉靖福了一福：“永福参见皇上！”
小萝莉永淳现在已经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女，这丫头十分爱笑，行完礼后便笑嘻嘻地道：“皇兄，你咋看上去不开心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皇妹开心一下。”
朱厚熜哑然失笑道：“小丫头片子，嘴儿越来越贫了！”
陆炳很知趣地退了出去。

第0764章 喜极生悲，中风
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初定都应天府（南京），靖难之役后，明成祖朱棣把都城迁到了北京，不过却在南京保留了一套完整的部院班子，实行双京制，直到嘉靖年间，南京的人口已经超过了百万，几乎与北京不相上下，其繁华程度让人咋舌。
万历年间，西方传教士利玛窦游历了大明后，有过这样的描述：“目睹南京这座大城，未免眼花缭乱，明代的南京城极其雄伟壮观，堪与欧洲任何最大的首都相比拟。本朝开国皇帝洪武把它造成了奇迹，东方所能见到的一切都无法望其项背！”
由此可见，当时的南京城是何等的繁华，在全球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嘉靖三年七月初七，恰恰是乞巧节这一天，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徐晋终于率领舰队抵达了南京城外城的扬子江码头。看着眼前这座城墙高耸，而且延绵看不到尽头的雄伟古城，徐亦禁不住震撼了一把。
南京城的内城城墙长达三十多公里，外城廓更加夸张，达到了六十多公里，据说朱元璋，动用了三十万民工，历时二十八年才完全建成，乃当时世界上第一大城垣。
当徐晋率舰队靠岸时，负责接待的地方官员已经在码头上等候了，南京那些部院级别的大佬自是不会自降身份，到码头上迎接徐晋的，不过却也来一位大人物，而且是让徐晋意想不到的大人物，那就是户部尚书孙交，另外还有户部左侍郎秦金，户部主事霍韬，谢三枪那小子也来了。
徐晋下得船来，连忙快步迎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尚书大人，侍郎大人。”
孙交打了呵欠笑道：“子谦不秘多礼。”
户部左侍郎秦金却是拱手还礼道：“不敢当。”
确实不敢当，徐晋现在还是直浙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在还没复旨还印之前，秦金反而是下官。
待户部主事霍韬向徐晋行完礼，谢三枪才上前见礼唤道：“姐夫！”
三枪这小子去年有幸被王守仁收为关门弟子，这一年都跟在老王身边学习文韬武略，不仅个子长高了，而且气质也沉稳老成了许多，一对乌溜溜的眼晴炯炯有神，此刻面带喜悦，目光流露着崇拜。
徐晋瞧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小舅子，也是欢喜得紧，当年那虎头虎脑的毛头小子终于长大了，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今晚一起吃饭。”
谢三枪心中一暖，笑嘻嘻地点了点头，然后十分懂事地退到一边，不再妨碍徐晋公务。徐晋转而对孙交道：“尚书大人和秦大人是几时到应天府的？御驾现在何处？”
时隔一年多，孙交显得更加苍老了，看上去昏昏欲睡的，其中一只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打了个呵欠才自嘲道：“御驾还在扬州呢，老夫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惦记着子谦从南洋运回的银子，所以便提前跑到南京蹲守了。”
徐晋不禁哑然失笑道：“尚书大人说笑了。”
孙交摇着头大吐苦水道：“子谦，老夫可不是说笑的，这仗从去年打到现在，国库掏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刚收上来的赋税还没入库就全部花掉了，老夫肉痛啊。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边军队催要军饷、那边各级官员催要俸禄、工部要银子、礼部要银子、军器局、兵仗局……统统伸手向老夫要银子，闹心啊，再这样下去，老夫这条老命就得交待了。还好还好，子谦从南洋运回来这笔钱银，总算解了老夫的燃眉之急。所以别磨蹭了，赶紧点收入库吧。”
徐晋不禁暗汗，着人把从满喇加运回来的财物清单给了孙交，后者接过仔细地翻开起来，价值近千万两的财物清单，足足写了几百纸，然而老眼氏花的孙尚书却是越看越精神，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足足花了近半小时才粗略翻看完结，开怀大笑道：“子谦，你才是我大明的财神爷啊，依老夫看，这户部尚书你还是让你来当好了。”
满喇加的宾塘王公就站一旁，胖子的脸一抽一抽的，内心在滴血，这些财物可是满喇加十多年积蓄下来的财富啊，本来是属于自己的，现在全给别人作了嫁衣裳，万恶的徐晋，万恶的孙老头，强盗……都是强盗啊！
徐晋轻咳一声提醒道：“孙大人此言差矣，这份可是满喇加宾塘王公进贡天子的礼物清单，下官可不敢居功掠美。”
孙交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站在旁边的肥黑大胖子，捋须大笑道：“对对对，老夫一时失言。宾塘王公对吾皇之忠心耿耿，实乃人臣之锴模也，王公之慷慨大方，老夫亦万分之敬佩。”
“孙大人言重了，小王不敢当，这是为人臣应该做的。”宾塘王公挤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心里暗骂：“锴模你大爷，要不是人在屋檐下，谁他妈的想当这锴模！”
孙交把财物清单递给了左侍郎秦金，吩咐道：“秦侍郎，霍主事，你们负责清点核对入库。”
秦金是个不苟言笑的家伙，点头接过清单便率着霍韬等一众户部官吏登船验收财物。孙交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天空的热头，道：“快响午了，天气炎热，子谦、宾塘王公且随老夫入城安顿吧。”
眼下正值盛夏酷暑，大中午的热得要命，徐晋便点了点头，率着众将跟随孙交入城。然而刚走了数米，孙交却突然停下了，动作相当古怪，就好像电影镜头中的慢动作，缓缓地歪向一侧。
徐晋微愕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谁知孙交整个人突然加速倒入了怀中，只见他两眼翻白，嘴巴也歪了。
徐晋不由大吃一惊，看样子十有八九是中风了，急忙喝道：“来人，孙大人发病了，快叫军医。”
数名锦衣卫急急上前帮忙扶住孙交，抬到城门洞的阴凉处，这时孙交的嘴更歪了，而且口吐白沫，手脚抽搐。
徐晋的心不由凉了半截，看样子孙交确实是中风了，中风即是脑出血，以古代的医疗条件，这玩意可不好治，即使侥幸救回来，估计人也多半废了。
“哈哈，报应啊，活该！”宾塘王公这肥货不由幸灾乐祸起来，不过被徐晋冷然的目光扫过，吓得立即低下头装孙子。
数名军医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看到孙交的状态均吓了一跳，经过诊治果然得出了中风的结论。
病人中风一刻也耽搁不得，时不宜迟，数名军医立即便在城门洞中施针抢救，经过一番针灸推拿，孙交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不过嘴巴依旧是歪的，身体不能动弹，也说不了话。
当下，徐晋便命人取来了担架，把孙交送回了临时住处。得闻户部尚书孙交突然病倒，南京的各部院大佬纷纷跑来探望，当见到孙交那模样时，一众部院大佬都暗暗摇头，均知道孙交快要不行，说句不好听的，这病治好也是浪费医药费，估计不死也废。
有人惋惜，当然也有人窃喜，譬如南京户部尚书汪俊，因为孙交这一倒下，他就有机会调回京城任户部尚书了。譬如去年吏部尚书乔宇因为牵连到鲨王徐惟学一案而下台，朝廷便调了南京吏部尚书杨旦回京城顶替乔宇，所以这次也很有可能调南京户部尚书汪俊回京顶替孙交。
汪俊离开了孙交的住处后，立即便修书一封送去杨州给杨廷和，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暗示着自己要求“进步”。

第0765章 新贵三人组
钟雨村是扬州府的新任知府，七月初九这天，钟知府在扬州城外的码头目送着御驾远去，总算松了口气。
话说嘉靖帝朱厚熜是七月初三到达扬州城的，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作为地方一把手，钟知府每天都得在驾前侍候，关键嘉靖帝还喜欢过问地方政务，了解民生民情，所以钟知府的压力不是一般大，每天如履薄冰，生恐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从而断送了自己的仕途。
另外，昨天发生的一件事也让钟知府有点心惊肉跳。原来就在昨天，伴驾御史吉棠突然提出应该提前议定好天子祭拜生父兴献帝所用的礼仪。于是乎，濮仪派和新贵派的争论便再次引爆了。
以张璁桂萼为首的新贵派主张以皇考的礼仪祭祀，而以杨廷和为首的濮仪派自是极力反对，主张以皇叔考的礼仪祭祀。于是乎，本应该到了南京才引爆的“火药桶”便被提前引爆了，双方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作为中立派的扬州知府钟雨村顿时遭了无妄之灾，表态支持濮仪派吧，会得罪嘉靖帝和蒋太后，表态支持新贵派吧，又会得罪内阁首辅杨廷和，里外不是人！
幸好，今天御驾终于离开扬州前往南京了，说来还得感谢户部尚书孙交，要不是孙尚书突然中风病倒，皇上也不会急着赶去南京探望。所以尽管很不厚道，但钟知府还是要在心里说一句：孙尚书这风中得好，中得妙，中得呱呱叫！
扬州城距离南京并不算远，也就两百里许，所以御驾一行早上离开扬州，下午时份便抵达了南京城外的扬子江码头。
皇上御驾亲临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更何况还有蒋太后和两位公主随行，所以南京的所有官府部门都运作起来了。南京城全城沸腾，比过年还要热闹，就连秦淮河上那些姐儿的生意也比平时火爆了几成。
此刻，南京城中所有排得上号的官员都到城外迎驾去了，自然包括了徐晋。
首先从船上下来的是鲜衣怒马的腾骧卫和羽林卫，紧接着是锦衣卫，但见虎豹开道，旗帜招展，一国之君出行，排场可不是一般的宏大。
隆重的仪仗队行过后，一顶明黄伞盖终于在金吾卫的严密保护下从船上下来了，只见大明天子朱厚熜神采飞扬地踏上了码头，身后跟着一大群“衣冠禽兽”（文官的官服绣飞禽，武官的官服绣走兽，合称衣冠禽兽），为首之人正是内阁首辅杨廷和，内阁次辅费宏也赫然在列。
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南京户部尚书汪俊等一众部院一把手带头跪倒行礼，高呼：“恭迎吾皇圣驾，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这小子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估计是经常运动的原因，身量飙高得十分明显，正是身姿挺拔，英气勃发，再加上御极三年有余，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股帝皇威仪，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如履薄冰的藩世子了，少年天子羽翼初丰。
“诸位爱卿平身！”朱厚熜微微抬手朗声道，目光迅速地找到了人群中的徐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喜色。
“谢皇上！”一众大臣站了起来，徐晋这才有暇打量面前的嘉靖帝，二人目光相接，后者不着意地眨了眨眼。
徐晋徐晋会心一笑，同样不着意地点了点头。陆炳那小子是有心人，见到这一幕不由有点泄气，暗忖，看来上次的挑拨作用并不是很大啊。
接下来，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之下，御驾一行直入南京城，前往皇宫大内安顿。送至皇宫门前，所有官员不约而同地止步。皇宫大内，非奉诏不得入内，而且眼看就要天黑了，按照规定，落黑后宫门就得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官员们开始纷纷散去，各自安顿住宿去了，徐晋这时才有暇行到费宏面前，恭敬地一揖行礼道：“学生见过恩师。”
看着眼前这名得意门生，加双料侄女婿，费宏温和地点了点头道：“子谦，今晚到为师那里小酌聚话，有些事跟你谈谈。”
徐晋连忙恭敬地答应下来，师徒二人又简单地聊了两句便分道扬镳，各自安顿去了。
“徐大人请留步！”
正当徐晋行到东安门附近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回首一看，只见三名官员正快步追来，其中两人正是张璁和霍韬，第三人徐晋并不认识，但正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第三人估计就是新贵派的二号人物桂萼了。
果然，三人行到跟前见礼，霍韬便陪笑着介绍道：“徐大人和张大人是同年好友，就不必下官再介绍了，这位乃刑科都给事中桂萼桂大人。”
桂萼的年龄跟张璁差不多，均是五十出头的样子，不过这位桂大人面形狭长，下巴尖尖，脸色略显泛黄，似乎健康壮况不佳。
徐晋拱了拱手微笑道：“原来是桂大人，幸会幸会！”
桂萼赶忙还礼陪笑道：“徐大人客气了，下官愧不敢当，不敢当啊。”
张璁此刻却是满脸春风，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颓唐，在徐晋面前依旧能保持着不卑不亢的笑容。这也难怪，自从去年被召回京中任职，张璁越来越得嘉靖帝倚重了，虽然官职还没升上去，但嘉靖帝在政事方面经常会咨询他的意见，所以张璁目前俨然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
张璁也因此越来越自信，并不觉得自己比徐晋低一头，而且张璁以为，只要自己助皇上板倒杨廷和一派，日后自己的地位甚至能压徐晋一头。
“子谦兄，一别经年，趁着今日天色还算不错，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坐落小酌几杯，一聚同年之谊？”张璁笑眯眯地发出了邀请。
徐晋那里猜不出张璁邀请自己的企图，聚旧只是借口，实际怕是要拉自己入伙对抗杨廷和，于是故作惋惜地道：“今晚怕是不行了，恩师招见！”
霍韬和桂萼闻言不由露出失望之色，张璁也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正所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尊师重道无可厚非，总不能让徐晋推掉恩师的饭局，于是遗憾地道：“原来如此，那只好改天再约了。”
四人正说着话，却见三人从旁经过，为首者不是别个，赫然正是内阁首辅杨廷和，另外还礼部尚书毛澄，以及翰林学士石珤。
尽管目前新贵派和濮仪派闹得不可开交，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张璁桂萼等人连忙施礼问好。徐晋亦客气地抱拳行礼道：“下官见过杨阁老、毛大人和石大人。”
杨廷和淡然地点了点头，毛澄却是冷哼一声，而翰林学士石珤是有名的臭脾气，他扫了一眼徐晋四人，冷声道：“一丘之貉！”
张璁三人均面露怒色，徐晋却是神色平静默不作声，倒不是怕了对方，实在是不屑跟石珤这种屎坑石头对喷，纯粹浪费口水。
杨廷和欲言犹止地瞥了徐晋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拂衣袖径直行了开去。石珤本来卯足了劲儿等徐晋回喷的，谁知徐晋根本不接招，一拳打空的石大人也只好悻悻地走了。
霍韬盯着石珤的背影，怒道：“自以为是的老家伙。”
张璁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徐晋，故意压低声音道：“听说杨阁老对子谦兄出兵满喇加的事颇有微词，而对设立南洋都护府更是非常不满，甚至有言官已经上疏弹劾子谦兄擅作主张，拥兵自重，子谦兄不得不防呀。”
徐晋皱了皱剑眉，拱手道：“谢过秉用兄提醒！”

第0766章 师徒夜话
七月已是盛夏之末，入夜后暑气渐消，清凉如水，仰望天空，但见星河灿烂，纱窗外虫声唧唧，夜风把桂花的幽香送进来，其中还掺杂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屋里燃着蜡烛，费宏和徐晋师徒二人正对席而坐，桌上摆了几味小菜，还有一壶绍兴花雕，师徒两人一边小酌，一边闲谈，气氛融洽而安逸。
正聊着，费阁老忽然轻吸了吸鼻子，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味？子谦可闻到了？”
徐晋神秘地一笑，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初夏吩咐道：“初夏，去看看初春弄好了没！”
初夏答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而去，片刻之后，俏婢便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笑盈盈地摆放到桌子上。只见那盘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根黄澄澄的棒子，赫然正是玉米。这五根玉米棒子个头一般大小，玉米粒饱满锃亮，十分有看头，热腾腾香喷喷的，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费宏本就是热衷于美食之人，见状不由眼前一亮，捋着胡子惊喜地问道：“子谦，这为何物？卖相倒是不俗。”
徐晋微笑道：“这叫玉米，是学生从南洋带回来的，味道还可以，费师不妨尝尝。”
费宏含首道：“玉米这名字亦是不凡，不知味道如何，且待为师尝一尝。”说完便取了一根玉米轻咬了一口。
“咦，咸的？”
“倒不是，煮的时候撒了些盐巴而已。”徐晋解释道，说着也取了一根玉米啃起来。
费宏轻哦了一声，学着徐晋的样子啃咬起来，或许是第一次吃的缘故吧，只觉这玉米越嚼越香，越吃越想吃。
卡嚓卡嚓……
一种奇怪的声响从对面传来，徐晋抬头一看，不由傻了眼，原来费宏啃完外层的玉米粒后，竟把里面的玉米梗都吃了……吃……了！
徐晋不禁啼笑皆非，连忙提醒道：“费师，这里面的玉米梗是不能吃的。”
费宏讶然问道：“为什么不能吃，有毒吗？”
“呃……那倒不是，费师不觉得里面的玉米梗很难吃吗？”
费宏又咬了一口玉米梗，津津有味地道：“口感虽然不及那些粒子，但是甜甜的也不错，并不算难吃啊，再说扔了多浪费。”
珍惜粮食的费阁老卡嚓卡嚓地把整根玉米梗给吃了个精光，这牙口真不是盖的。徐晋不由语塞，片刻之后才幽幽地道：“费师，玉米梗的成份大多是粗纤维，并不好消化，吃多了容易那个……便秘！”
费阁老顿时如遭雷击，表情就像便秘似的僵住了。这人一旦上了年纪，消化能力本来就弱，恰恰费宏这方面的问题较为突出，有时上茅厕蹲大半天都拉不出来，简直苦不堪言。此刻听闻吃玉米梗竟然会导致便秘，晓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费阁老都禁不住哆嗦，记得有一次他都下手去抠了，往事（屎）不堪回首啊！
费阁老一脸的苦涩，当着门生和婢女的面，倒不好做出不雅的举动，硬着头皮把嘴里剩下那口已嚼碎的玉米梗吞了下去，这才哭笑不得地道：“你这臭小子，为何不早说，为师让你害惨了。”
徐晋暗汗道：“费师吃得并不算多，应该不妨事，初夏，去沏一壶虎丘茶来，有助于消化。”
初夏早已憋得俏脸通红，强忍住笑意答应了一声便快步行了出屋。
费宏老脸窘迫，不过还是忍不住取了另一根玉米继续吃，这次倒是不敢再吃玉米梗了，很快，四根玉米都进了师傅两人的肚子。
费宏意犹未尽地问道：“子谦，这南洋玉米不错，不知产量如何？”
徐晋微笑道：“产量不及红薯，不过亩产千斤估计不成问题。”
费宏闻言眼前一亮，脱口道：“好东西啊，子谦这次从南洋带了多少玉米回来，别告诉为师你全部吃了！”
徐晋笑道：“怎么可能，学生这次从南洋带了足足五千斤玉米回来，足够种植数县之地了，回头便进献给皇上。”
费宏满意地抚掌大笑道：“为师就知道子谦你不会放过这种好东西。”
徐晋微笑道：“其实学生这次在满喇加还发现了另一种高产作物，可惜学生离开前还未到收获的时节，再过些时日吧，俞大猷应该会派人运回来了。”
费宏不由来了兴趣，连忙追问道：“又是什么稀罕物儿？”
“那玩意叫土豆，个头大概有这么大吧。”徐晋比划了一个圈，续道：“产量及得上红薯，亩产两千斤不成问题，而且吃法用途更广，味道非常不错。”
费宏不由动容了，捋着长须叹道：“如此真是我大明百姓之福啊，太好了！”
徐晋端起茶壶给费宏斟了一杯虎丘茶，微笑道：“记得费师曾经答应过学生，只要学生能解决大明粮食不足的问题，便支持开放海禁，不知还作不作数？”
费宏捋须笑斥道：“为师乃圣人门徒，又岂会做出食言自肥此等不信之事，倘若玉米和土豆真有你说的产量，为师自然鼎力支持开海通贸。话说这次的严重倭患，究其原因，亦是厉行海禁所引起的。”
徐晋不由大喜，有费师的支持，开海的胜算自然就更大了，欣然道：“学生打算近日便向皇上进言请开海禁，费师以为如何？”
费宏摇了摇头道：“还是再等等吧，眼下两派正为兴献帝祭礼之事争论不休，子谦这时提出开海禁无疑等于引火烧身！”
徐晋皱了皱剑眉，经过今晚的一番师徒详谈，他已经明白了朱厚熜那小子南巡的真实意图，无非是耍了个小聪明，试图趁着回乡祭祖之机，给生父定下皇考的名份，然而杨廷和显然并不上当，竟然亲自出马陪驾南巡。
可以预见，新贵派和濮议派很快就要有一场龙争虎斗了，毕竟皇上回湖北安陆州祭祖之前，必须得把祭拜兴王的一套礼仪给定下来，否则祭祀活动将无法举行。
没人比徐晋更清楚，朱厚熜给生父争名份的决心有多么的坚定，所以届时两派的斗争会相当惨烈，朱厚熜和杨廷和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妥协让步。
朱厚熜御极三载，如今羽翼已丰，而反观杨廷和，这几年的权力不断被削弱，此消彼长之下，显然已经没有能力再压制一国之君。不过，杨廷和虽然古板守旧，但你不可否认他是一个正直清廉的好官，这种人把气节看得比性命还要重，所以，作为亲手把朱厚熜捧上帝位的内阁首辅，杨廷和也肯定不会选择妥协。
杨廷和既不妥协，又不能造反，结果不言自喻了，最大的可能就是愤而撂挑子走人，就看嘉靖帝允不允了。
徐晋本来一直打算置身事外的，谁知造化弄人，朱厚熜这小子竟然千里迢迢跑来南京引爆这个火药桶，可谓坑死人不偿命。事情闹到这一步，徐晋已经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倘若再作壁上观，多少会引起小皇帝的不满，杨廷和一派也未必会领情。
所以一定要选边站队的话，徐晋自是坚定不移地站在朱厚熜一边的，无论是感情上，还不利益上都必须得站朱厚熜。
费宏作为官场上的老手，自然十分明白徐晋目前的处境，但他并无意左右徐晋的选择，他相信以自己这位门生的本事，定然能妥善应对的。
不过，费宏轻抿了口茶，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子谦，南洋的事你过于鲁莽了。”

第0767章 被老大了
费宏抿了口茶提醒道：“子谦，南洋的事你过于鲁莽了。”
徐晋坦然地点了点头道：“学生未奉诏便出兵南洋，确实有些鲁莽，但学生并不是临时起意，马六甲海峡这位置十分重要，乃海上商路的咽喉要冲，我大明既然要开海通贸，就不能把马六峡海峡拱手让给西洋人。”
费宏摇了摇头教训道：“子谦，你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出兵南洋这件事并无太大不妥，你身为三军统帅，完全有临敌应变的权力，出于战略需要攻打南洋无可厚非，任谁都不能在这点上杯葛于你。但是，在满喇加驻军，建立都护府却是大大的不妥。”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学生既然拿下了马六甲王城，若不驻军如何控制此地？”
费宏叹道：“驻军问题不大，但是建立都护府却是大错特错，为师相信你这样做并无私心，但是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前不久便有言官上书弹劾你，在距大明国土万里之外的南洋建立都护府，是在效法汉唐守将拥兵自重，实乃安禄山史思明之流的乱臣贼子所为。说不定明天的朝会就会有人拿这一点来攻击你，所以，子谦不得不防啊。”
徐晋不由心中微沉，当时他只想着如何控制住马六甲海峡，倒没有想过这一层。确实，马六甲海峡距离大明本土太过遥远，朝廷鞭长莫及，若是守将怀有异心则大大不妙，徐晋可以保证俞大猷不起异心，但难保以后的守将都不起异心。当然，这完全可以通过重新设计都护府的制度，达到制约守将的目的，但是现在问题不是出在这上面，而是有人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往自己头上扣屎盘子。拥兵自重，欲图不轨，这条罪名要是扣实，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一念及此，徐晋的后背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尽管认为嘉靖帝不会怀疑自己，但正所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现在朱厚熜信任自己，难保以后也一直都信任自己，毕竟人是最善变的动物。而且政治斗争历来最是残忍，为了那张龙椅，历史上骨肉相残的先例还少吗？更何况是君臣之间。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规规矩矩，恪守君臣相处之道，当然，有心谋反的除外。徐晋轻吁了口气，郑重地道：“谢费师提醒，学生明天便主动辞去直浙总督一职，交还印信和兵部旗牌。”
费宏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捋着胡须微笑道：“拿得起放得下，懂得取舍才能在官场上行得更稳更远，子谦可要记着了。”
人生得一良师指点，确是莫大的幸事，徐晋站起来郑重一揖道：“学生谨遵恩师教诲。”
……
凉风习习，这边徐晋师徒两人在小酌闲聊，而距离这儿不远的另一座院子中，内阁首辅杨廷和则正和几名濮议派的官员在商量对策。
商量什么对策？自然是收拾新贵派的对策了。
徐晋虽然一直没有公开表过态，但却被杨廷和等人认定是新贵派的幕后老大。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要收拾新贵派，自然得先收拾徐晋这个新贵派的“老大”了。
徐晋此刻要是知道自己竟被当成了新贵的“老大”，估计要哭笑不得了。
且说此时在场的官员共计有：内阁首辅杨廷和、吏部尚书杨旦、礼部尚书毛澄、翰林学士石珤、工部左侍郎石玠、御史吉棠、还有渴望“进步”的南京户部尚书汪俊。
只听得翰林学士石珤冷哼道：“今日在东安门附近遇上徐晋和张璁桂萼等人，这几个沆瀣一气的家伙聚在一起准没安好心，明天的早朝我等万万不能大意了。”
毛澄淡淡地道：“张璁桂萼等人唯徐晋马首是瞻，只要制服了此子，他们断然翻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徐晋虽然年纪轻轻，却是深得皇上的宠信，这两年的上升势头更是让人咋舌，现在就更加不得了，弹指间荡平大明沿海所有倭贼，还杀得西洋人落花流水，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委实不容小瞧。
御史吉棠微笑道：“要制服徐晋此子并不难，只要就南洋都护府之事继续弹劾他即可，呈上去的奏本可以皇上可以留中不发，但如果本官明日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徐晋，皇上还能继续袒护他吗？”
此言一出，在场众官员均捋须微笑，齐言此计甚妙。因为如此一来，即使板不倒徐晋，至少也能给新贵派一个下马威，让徐晋不敢在“议礼”时加以置喙。
南京户部尚书汪俊冷笑道：“本官还听说徐晋在满喇加为所欲为，肆意掠取原属于满喇加王族的财富，实在有损我大明的声誉和形象。我们亦可就此弹劾他，如此双管齐下，定教此子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杨廷和不禁皱起了眉头，其他人亦向汪俊投去看白痴的眼神。徐晋在满喇加掠夺财富不假，不过这些财富却是进了大明的国库，足足近千万两银子呢，相当于大明近三年的赋税收入，这对大明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如今若以此事来弹劾徐晋，难道要把这些财富全部还给满喇加？
汪俊被众人盯得神色讪讪，尴尬地打了哈哈道：“本官只是随便一说。”
杨廷和暗摇了摇头，如今户部尚书孙交病倒，换人是必须的，他也考虑过让汪俊接任，不过如今看来此人并不适合，因为能想出这种馊主意的家伙，非蠢即坏。
汪俊能做到南京户部尚书自然不蠢，他只不过是太过急功近利了，过于想在杨廷和面前表现自己，结果适得其反。
杨廷和没再理会汪俊，而是淡淡地道：“明日的朝会上，徐晋会向皇上献俘，估计皇上会趁机擢升徐晋的官职，我等宜早作应对，大家以为可给徐晋安排何职务？现在便商量好，免得明天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沉默了，徐晋立了如此大的功劳，爵位封了，升官自然也是少不了的，至于该官升何职，实在有待商榷。
吏部尚书杨旦沉吟道：“若把此子外放，皇上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依本官看，不如升他为通政司右通政吧，正好缺员！”
杨旦此言一出，众人不由眼前一亮，通政司左通政乃正四品官，而徐晋原来的户部郎中是正五品，相比之下刚好升了两品，再加上徐晋又封了侯爵，倒是对得起他立的功劳了。更妙的是，通政司并不是什么要害部门，而且右通政并不是通政司的一把手，上面还有一个正三品的通政使压着。
杨廷和显然对杨旦的提议还算满意，点头道：“可！”
工部侍郎石玠却犹豫道：“徐晋奉旨南下巡按直浙，主持清丈土地，成绩显著，再加上荡平贼寇，屡立大功，若是仅升为通政司右通政，怕是难以服众，皇上估计也不肯罢休。”
杨廷和皱了皱眉，确实，就徐晋立下的功劳而言，即使连升三级也不为过，别的不说，光是为大明国库创收近千万两这条就对得起一个通政使右通政了。
杨廷和斟酌了片刻，淡道：“先依杨尚书所言，若皇上坚决不允，便让徐晋兼任詹事府少詹事吧。”

第0768章 大肆封赏
永乐皇帝朱棣当年迁都北京，把南京皇城也照搬了过去，所以南京皇城的布局与北京皇城的布局大同小异，同样有长安街、金水河、正阳门、奉天门等等，而部院官员上班的地点也设在午门的对面，跟皇城只隔了一条长安街。
嘉靖三年七月初十，亦即是御驾抵达南京的第二天早晨，嘉靖帝朱厚熜便召开了一场隆重的朝会，而朝会的第一项安排就是献俘。
这天一大早，长安街上已经万人空巷，挤满了前来瞻仰天颜的百姓，五城兵马司全员尽出，负责维持街上的秩序。
朝阳下，午门前的金水河波光粼粼，直浙总督徐晋一身青色的五品文官服，从容不迫地立于金水桥前，仪表堂堂，气质沉稳儒雅，让街的年轻女子瞧得是脸红心跳。此时方知威名赫赫的直浙总督徐晋，原来竟是个如此年轻俊俏的小郎君！
徐晋的身后，一众将领披挂戴甲，威风凛凛地一字排开，共计有：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岑蓝、余林生、熊柏、王铎、王直、冯国清，以及各自所属的中层将领，约莫三十多人。
包括细川武殊和皮雷斯在内的数百名倭寇和洋番，全部五花大绑跪伏于众将身后，一个个如丧孝妣，要么就是惊恐万状，惶惶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嘉靖帝朱厚熜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骚包的戎装，手拄着宝剑立于金水桥的最高处，得意洋洋地游目四顾，以一副睥睨八方的姿态，接受全城百姓的瞻仰和膜拜，以炫耀天子之无上威德。
“大明万胜，吾皇万胜！！！”在徐晋的带头下，一众兵将振臂高呼，刹那间，街上的百姓均跪伏于地高呼万胜，直入云霄，声震寰宇。
朱厚熜那小子像喝醉了酒一般，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蛋兴奋得通红，手中的宝剑朝天一举，脱口而出：“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大明万胜！”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由汉武帝刘彻喊出的口号震古烁今，至今仍然让国人为之骄傲振奋，如今由嘉靖帝喊出来，同样的激奋人心，在场的军民无不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特别是一众武将，像打了鸡血似的，放开喉咆哮：“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万胜！万胜！！万万胜！！”
正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能效忠一名雄心勃勃，有志于开疆拓土的君王，对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将来说，无疑是人生一大幸事。因此，嘉靖帝喊出“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的口号，一众武将均是欣喜若狂。
而一众文官则正好相反，他们或皱眉，又或者冷眼旁观，甚至是嗤之以鼻。正所谓文治武功，打江山靠武将，治理国家得靠文官，如今大明立国一百五十余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文尊而武卑，一旦皇上开始重用武将开疆拓土，誓必会挤压文官的地位和利益。
所以，一名雄才大略的君主对文官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他们反而更喜欢像弘治帝这种心胸开阔，广开言路的守成君主。因此，终大明一朝，文官们最推崇的皇帝还是弘治帝朱佑樘。
闲话休提，且说献俘仪式完毕后，嘉靖帝便摆驾返回奉天殿升座，朝见文武百官，今日的早朝才算正式开始。
此刻，朱厚熜那小子已经换上了一套龙袍，头戴帝王帘冠端坐在奉天殿前的御座上，文武百官分立在丹陛下的两侧。司礼监掌印太监毕云手执拂尘，从御座后行上前尖声唱诺：“百——官朝拜！”
百官之首杨廷和手持玉笏，带头跪倒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经过一轮繁琐的礼仪，朝拜才总算结束，司礼监掌印太监毕云再次上前大声道：“宣直浙总督徐晋、南洋总兵俞大猷、五百营指挥王林儿、指挥同知谢二剑、指挥佥事戚景通……上前觐见。”
刷的一下，几乎全场的目光均往徐晋望来，羡慕者有之、妒忌者有之、愤恨者有之、冷笑者亦有之。
徐晋双手持笏，目不斜视地从文官阵形中行了出来御道，紧接着王林儿、谢二剑、岑蓝等将领亦陆续出列，按照念到的名字次序排到徐晋的身后。
当诸将全部到齐了，徐晋便带队顺着丹陛拾级而上，来到御座前的丹墀上跪倒叩拜：“臣徐晋参见吾皇。”
诸将亦跪倒叩拜见礼。
朱厚熜抬手道：“诸位爱卿平身。”
“谢皇上！”徐晋又拜了一拜，这才带头站了起来。
朱厚熜满脸春风地道：“徐卿率诸位将军荡平我大明沿海贼寇，又远征南洋收复满喇加，扬我大明国威，朕心甚喜，哈哈，不赏不足以彰尔等之功。毕公公，宣旨！”
毕太监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圣旨，清清了嗓子，大声宣道：“直浙总督徐晋、南洋总兵俞大猷……接旨！”
徐晋和诸将再次跪倒，俞大猷如今还身在满喇加自然不能亲自领旨，所以徐晋的身后空出了一个位置，紧接着是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岑蓝……
待诸将跪好后，毕太监才郎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滋加封直浙总督徐晋为靖海侯，食禄两千石，赐诰劵，爵位世袭罔替。南海总兵俞大猷封忠勇伯、王林儿武安伯、谢二剑封鄱阳伯、戚景通封勇毅伯，岑蓝封二品诰命，食禄一千二百石……”
徐晋加封为靖海侯圣旨前面早就下达了，这次只不过是炒冷饭罢了，有诏告天下的意思，而对诸将的封赏一经念出，瞬时引发全场轰动。
天啊，这份圣旨绝对是大明立国之后，封赏爵位最多的一次，太疯狂了！
徐晋本人被封侯就算了，麾下的俞大猷、王林儿、戚景通、谢二剑、余林生、熊柏、王铎、绍兴卫指挥冯国清均被封了伯爵，竟多达八人，尽管爵位不能世袭，但也相当吓人了。
这次不仅文官，就连其他武将都眼红得像兔子一般。
徐晋亦被吓了一跳，朱厚熜这小子不会是抽疯了吧，一下子封那么多伯爵。王林儿戚景通等也是懵了，不过很快就激动得呼吸加速，热血沸腾。
“末将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将齐声高呼，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发抖。
“诸位爱卿平身！”嘉靖帝哈哈大笑，显然对诸将的反应极为满意，他虽然一口气封了八名伯爵，但都不是世袭的，对朝廷的财政造成的负担不会很大，花这点代价笼络这一批猛将，值了！
徐晋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厚熜，不禁暗暗感叹当年的小皇帝果真长大了，同时也暗暗警醒自己。
昨晚便听费师说有御史上书弹劾自己拥兵自重，嘉靖帝虽然把奏本压下留中不发，但现在从他大肆封赏笼络诸将的举动来看，这小子对此还是在意的。
当下徐晋更不犹豫了，当即便跪倒在御座前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朱厚熜愕了一下，继续微笑道：“徐卿请讲。”
徐晋双手持笏朗声道：“如今我大明海疆已平定，倭贼均已经肃清，臣欲辞去直浙总督一职，交还兵部旗牌。”
此言一出，诸将均是大吃一惊，丹陛下的文武官也窃窃私语起来。
朱厚熜愕了片刻，继而神色不自然地道：“徐卿何故要辞去直浙总督一职，如今我大明海疆只是初定，仍十分需要徐卿坐镇震慑宵小之辈的。”

第0769章 户部尚书
朱厚熜愕了片刻，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徐卿何故要辞去直浙总督一职？如今我大明海疆虽然初定，但仍需要徐卿坐镇，以震慑宵小之辈。”
徐晋恳切地道：“启禀皇上，如今我大明沿海倭贼已经基本荡平，唯余三五个不成气候的小毛贼而已，况且，历经这次平倭之战，地方卫所军的战力和胆气已今非昔比，足以应付一切。臣这个直浙总督已经可有可无，还不如功成身退，还政于地方，免得虚耗钱粮。”
徐晋顿了顿，又续道：“另外臣斗胆直言吧，臣之所以辞去直浙总督一职，亦有部份是出于私心。臣自去年二月离京，至今已有一年又半载矣，甚是挂念京中妻儿。正所谓子不教，父子过；教不严，师之惰。每念及未能尽到为人父之责，臣便甚感不安。因此恳请皇上允准臣辞去直浙总督之职。”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一名迂腐的老翰林甚至愤然骂道：“岂有此理，简直一派胡言。正所谓天地君亲师，有什么事情比为君分忧重要的，徐子谦只顾小家，不念尽忠报国，简直枉读圣贤书，愧对皇上之宠信。老夫羞与之为伍！”
杨廷和一党的官员却是面色微变，昨晚他们还商量着以“拥兵自重”来弹劾攻击徐晋，结果徐晋这时却自动请辞直浙总督，放下手中的军权，那他们试图弹劾徐晋“拥兵自重”的理由便不成立了。试问人家连军权都主动交出了，还怎么拥兵自重？
杨廷和目光一闪，瞥了一眼旁边的费宏，后者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徐卿……！”朱厚熜那小子此时已感动得眼圈微微泛红，唤了一声徐卿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朱厚熜之所以大肆厚赏徐晋麾下的诸将，虽然并不是对徐晋的忠心产生了怀疑，但多少有点受到陆炳那番话的影响。所以徐晋现在主动请辞直浙总督一职，毫不犹豫地放下军权，顿时便让朱厚熜心中那点芥蒂烟消云散，而且还令他生出了浓浓的愧疚感，为自己的心胸不足而感到无比羞愧。
朱厚熜回想起自己登基这三年来，徐晋接连奉旨出京办差，先是出使山东赈灾，接下又下江南清丈土地，三年倒是有两年多是在外面度过的，陪伴家人的日子屈指可数。徐晋为了自己的江山社稷，在前线亲冒矢石，浴血奋战，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啊！而自己呢？竟然因为下面的人一句话而心生不快，委实太不应该了。
徐晋见到朱厚熜红了眼圈的样子，不由心中一暖，总算这小子还没蜕变成那种冷酷无情的君王，心中那少许的郁闷亦烟消云散了。
由于距离有点远，再加上朱厚熜又戴着帘冠，所以丹陛下面的文武百官均没看到嘉靖此刻异样的表情，不过徐晋身后的众将，还有御座旁边的太监和侍卫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司礼监毕公公不禁暗暗舌，陆炳那货却是愤懑兼郁闷，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挑唆了一把，结果却被徐晋轻松化解了，经过此事，皇上怕是对徐晋更加宠信了，恨啊！
朱厚熜巴眨了眨眼，神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压低声道：“徐卿若挂念家中妻儿，朕可以派人把小婉姐姐她们接来，但是朕不准你辞去直浙总督一职。”
徐晋不由苦笑道：“皇上，小儿年纪尚幼，哪经得起旅途舟车之苦，更何况如此，臣于心何安啊。”
朱厚熜此刻心中满是愧疚，哪里肯让徐晋辞职，腆着脸道：“那……朕便放你三个月探亲假，就这么定了，反正这直浙总督你不当也得当，如今朕的万里海疆还得靠徐卿你镇着呢，交给其他人朕不放心。”
朱厚熜这小子竟然耍起无赖来，徐晋不禁哭笑不得，但他辞去直浙总督的决心已定，以免被有心人借此做文章，所以跪伏于地不起，坚持道：“请皇上恩准！”
话说到这份上，徐晋乃然坚持要辞职，朱厚熜面子有点挂不住了，板起脸道：“徐卿休得再多言，速速平身，否则就是抗旨不遵，朕可要治你欺君之罪了！”
徐晋无奈地道：“皇上，臣只是辞去直浙总督一职，又不是乞骸骨告老还乡，若是沿海再有战事，皇上一纸圣谕，臣还能撂挑子不成？”
朱厚熜顿时如醍醐灌顶，对啊，这直浙总督徐晋辞了就辞了呗，朕要用何时不能用，犯得如此较劲？刚好也能堵住那帮言官之口，免得那帮家伙老是找碴，弹劾徐晋拥兵自重。
想通了这一点，朱厚熜便愉快地道：“徐卿这话倒是不无道理，也罢，那朕便准你辞去直浙总督一职吧，不过五百营你还得替朕统率着。”
徐晋就怕朱厚熜这小子犯倔，闻言松了口气，大声道：“谢皇上恩准。”
朱厚熜心情愉快，哈哈一笑，挥手道：“徐卿且留下，其余人等归列。”
于是乎，王林儿戚景通等将领便行礼退了下去，只留徐晋一人在御座前。
徐晋正琢磨着朱厚熜想干啥，便听这小子沉声道：“日前户尚书孙大人突然病重，至今卧床口不能言，朕心甚悲之，然户部尚书乃朝廷中枢要员，不能久缺，是故朕欲任命徐晋暂代户部尚书一职，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朱厚熜此言一出，瞬时全场哗然，就连徐晋本人都惊愕住了，自己虽然有功，但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担任户部一把手，委实太过惊世骇俗了，朱厚熜这小子未免异想天开。
嘉靖帝见到徐晋震惊的表情，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仿佛在说，你不是辞去直浙总督吗，那朕便给个户部尚书你当，这回没有想借口想念京中妻儿了吧！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他虽然明白嘉靖帝有补尝自己的意思，但这分明把自己架火上烤啊！
果然，嘉靖帝话音刚下，脾气火暴的翰林学士石珤便第一个跳出来大声道：“臣反对，徐晋年纪轻轻，何德何能胜任户部尚书。”
礼部尚书毛澄紧跟着行出来，义正辞严地大声道：“臣亦反对，徐晋虽然战功赫赫，但中枢要职又岂同儿戏，徐晋年纪轻轻，资格阅历均不足以胜任户部尚书。”
“臣亦反对……”
“臣亦反对……”
不断有官员跳出来的表示反对，盏茶的工夫，丹陛下便跪满了大臣，既有杨廷和一派的，亦有新贵一派的，可见年龄确是徐晋的硬伤。别说古代官场了，就是在现代，要是某位国家干部太过年轻都会引起民众的怀疑，很快就会被网友给扒个底朝天。

第0770章 火箭干部
看着丹陛下乌泱泱地跪满一地的朝官，嘉靖帝既惊且怒，却又无可奈何。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此后的朝代均以儒术治国，儒家学说的条条框框不仅制约着官员百姓，同样也制约着国君，如此便渐渐形成了君王与文官相互制衡的局面，特别是到了明朝，文官政治更是达到了一个高峰。
纵观整个明朝，除了朱元璋和朱棣这两位极强势的君主，还真没有哪个皇帝能做到乾纲独断，而嘉靖初年更是文官集团实力最强的一段时期。试问就连嘉靖帝本身都是文官集团力捧上位的，文官集团的实力能不强吗？
所以别说部院官员的一把手了，就连一名七品县令都轮不到嘉靖帝来决定，必须得通过内阁，通过吏部的审核才行。当然，如果内阁和吏部提名的官员，皇上不点头也不行，这就是一种相互制约的关系。
嘉靖帝此刻正满心愧疚，准备补偿徐晋，所以即便见到这么多朝官站出来反对，但他依旧不打算退缩，目光冷冷地扫过张璁、桂萼等新贵派，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张璁等人站出来支持他。
桂萼目光躲闪，不敢与嘉靖帝相触，而张璁则干脆低下头作入定状，这两位虽然都是政治投机者，但并不代表他们不爱惜羽毛，徐晋的年龄是硬伤，确实并不适合担任户部一把手，眼下有一大半朝官反对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张璁和桂萼两人自然不会傻到这个时候站出来，跟绝大部份朝官喝反调，如此不仅没落得好处，甚至会被扣上谄媚君上的帽子。
嘉靖帝见到张璁和桂萼竟然没有站出来声援自己，不由大为失望，眼底怒意隐现。
徐晋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保持沉默了，连忙道：“皇上，臣才疏学浅，资历不足，确实不宜担任户部尚书一职，还请皇上另选贤能吧。”
朱厚熜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才做出让徐晋担任户部尚书的决定，此时渐渐冷静下来，也明白以徐晋目前的年纪和资历，确实难以让百官信服，于是便顺坡下驴道：“徐卿过谦了，试问我大明朝有几人年仅十八，便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如果连徐卿都算才疏学浅，那下面的朝官有几位不才疏学浅？”
徐晋不由无语，你小子发泄不满一时爽，这不是给哥拉仇恨吗？
果然，朱厚熜的话音刚下，下面的官员便骚动了，一些年轻官员更是不服气地朝徐晋瞪来，要不是在朝会上，估计这时已经围上来“群殴”徐晋了。
此时，只听嘉靖帝又续道：“不过，既然徐卿不愿担任户部尚书，那朕也不强人所难，嗯，徐卿不妨推荐一名合适的人选吧。”
此言一出，一众官员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望来，特别是南京户部尚书汪俊，这货眼睛瞪得老大，就差额头上凿上“选我”两个大字。
徐晋平静地道：“考察百官乃吏部之职，谁更适合担任户部尚书，皇上理应该先问询吏部才对。”
一众闻言朝官均松了口气，吏部尚书杨旦也不由瞧徐晋顺眼了许多，暗忖，此子知进退识大体，领兵打仗更是一把好手，要是议礼时不奉迎皇上，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朱厚熜见徐晋不肯推荐人选，只好把目光望向吏部尚书杨旦，淡道：“杨大人以为谁来担任户部尚书合适？”
杨旦持笏出列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户部左侍郎秦金稳重老练，兢兢业业，吏部考核年年评优，可暂代户部尚书职。”
南京户部尚书汪俊本以为杨旦会推荐自己的，闻言不由大失所望。
“臣附议！”向来活跃的礼部尚书毛澄马上出列表示赞同。
“臣附议！”
“臣附议！”
翰林学士石珤、工部左侍郎石玠、御史吉棠、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等相继出列表示赞同。
嘉靖帝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杨廷和，客气地道：“先生以为如何？”
石珤和毛澄乃杨廷和的左臂右膀，像户部尚书这种重要的人选，没经过杨廷和同意，石毛两人是不可能公开表态的，所以不用问，让秦金接任户部尚书，肯定是杨廷和的意思。
果然，杨廷和出列道：“启禀皇上，臣也以为秦侍郎暂代户部尚书最合适。”
杨阁老这一发话，南京户部尚书汪俊彻底没戏了，脸黑如锅底。
朱厚熜点了点头，又询问次辅费宏的意思，后者本就是心胸广阔的温和派，并无意与杨廷和争什么，再加上户部左侍郎秦金确也是个合适的人选，于是便表示同意。
好吧，两名随驾内阁大学士均通过了，还有这么多重量级的官员支持，于是朱厚熜只好道：“那便由秦侍郎暂代户部尚书一职，徐晋接替秦金担任户部左侍郎。”
朱厚熜这前半句没问题，但后半句一出，顿时又全场炸锅了。户部左侍郎乃仅次于户部尚书的二把手，秩正三品，而徐晋目前只是户部郎中，秩正五品，从正五品到正三品，等于连升四级，简直比坐火箭还快，朝官哪里肯同意。
翰林学士石珤立即又像蹿天猴般跳了出来，大声道：“臣反对，徐晋功劳再大，哪有连升四品之理，朝廷命官岂能由皇上私相授受的！”
礼部尚书毛澄大步行出来，胡子直哆索着道：“皇上宠信徐晋，但也不能罔顾朝廷法度，连升四品，闻所未闻，难以服众。”
“对啊，臣等不服！”
“请皇上收回成命！”
顷刻间，丹陛下便又跪倒了大片朝官，一些泪腺发达的家伙甚至捶胸大哭，好像皇上如果给徐晋连升四品，大明从此将要国将不国似的。
朱厚熜气得一拍御座的扶手站了起来，怒气匆匆骂地道：“朕要让徐晋暂代户部尚书你们反对，拿徐晋的年龄资历来说事。朕现在让徐晋担任户部左侍郎，你们还反对，还诋毁朕罔顾朝廷法度。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嘉靖帝这一发怒，瞬时全场寂然，那些捶胸顿足大哭的家伙均吓得闭上了嘴。
朱厚熜这几年虽然成熟了很多，但终究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脾气上头了，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把将头上戴的帘冠摘了下来扔在御座上。
一众太监均吓坏了，毕公公尖叫声：“哎哟，我的个小祖宗啊！”说着飞扑上去捧起那顶帘冠，便要给朱厚熜戴上。
朱厚熜不耐烦地把毕公公推开，气咻咻地指着丹陛下一众官员怒斥道：“朕说了什么都不算，到底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这劳什么子皇冠谁爱戴谁戴去吧。”
百官吓得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大呼：“臣不敢，臣惶恐！”
“你们惶恐个……”朱厚熜生生把那个“屁”字憋了回去，怒容满脸地续道：“徐卿奉旨清丈直浙两地的田地，成果斐然，让我大明的赋田增加了近二十万顷；又荡平了侵犯我大明万里海疆的贼倭；兵出南洋为满喇加复国，扬我大明国威；而且为国库弄回千万两银子。如此林总林总，功劳不胜枚举。尔等之中要是有人也立下如此巨功，朕别说加官四品，就算五品又如何？”
正当一众官员被嘉靖帝一通连珠炮般的训斥骂懵时，张璁嗖的站了出来，朗声道：“臣以为皇上言之有理，徐子谦无论是才学，还是所立的功劳，均足以胜任户部侍郎一职。”
不得不说，张璁确是个极会把握时机的政治投机者，之前嘉靖帝要任命徐晋为户部尚书他不支持，因为他明白那不可能，宁愿冒着惹嘉靖帝不快的危险也不愿出头。
但是现在嘉靖帝要任命徐晋为户部侍郎，而且不惜扔掉皇冠发大火，可见圣意真的非常坚决，再加上群臣的气势又被嘉靖帝所慑，于是张璁立即便挺身而出，第一个力挺嘉靖帝。
果然，张璁这份“英勇”的举动，瞬时大获嘉靖帝的好感，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桂萼见状也不落后，急忙也站出来道：“臣附议，徐大人赫赫之功有目共睹，无论是推广种植红薯，还是清仗土地，均是成绩斐然，完全胜任户部侍郎一职。”
“皇上，臣亦认为徐大人适合担任户部侍郎。”浙江巡抚席书这时也站了出来，这位可是一省巡抚，妥妥的封疆大史，乃重量级人物。
很快，又陆陆续续行出一批官员表示支持徐晋担任户部侍郎，不过绝大部份都是新贵派。
此时，兵科给事中夏言也出列道：“皇上，去年臣奉旨担任钦差副使，与徐大人一道南下巡按直浙清丈土地，对于徐晋大人的能力和所立下的功劳，臣最清楚不过了。依臣之见，徐大人无论是能力，还是功劳，均足以胜任户部侍郎一职。”
朱厚熜闻言不禁大喜，点头笑道：“好，朕亦以为然也。”
夏言为人正直不惧权贵，在朝中的风评向来一好，他这一发言，一些持反对意见的朝官都露出深思之色。
杨廷和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的本意是让徐晋担任正四品的通政司右通政，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完全超出了他的底线，这是他所不能接受，于是朝吏部尚书杨旦打了个眼色。
杨旦马上会意，振振有词地道：“皇上，姑且不论徐子谦的能力足不足以胜任，就他立下的功劳而言，连升四品有些过了，难以服众。更何况皇上已经加封了侯爵，就连徐子谦家中三位女眷均封了诰命。皇恩浩荡如斯，足以羡煞旁人。若再连升四品，如何让百官信服，请皇上三思！”
杨旦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再加上眼红病是人的天性，所以杨旦话音刚下，立即便有数十名朝官呼啦地跪倒，齐声道：“请皇上三思！”
正所谓认认真真走形式，表面功夫还要做的，徐晋这时也跪下推辞道：“皇上，杨大人言之有理，臣所承皇恩已浩荡于斯，甚是惶恐不安，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朱厚熜本来就心里有愧，有意补偿徐晋辞去的直浙总督，刚才任命徐晋为户部尚书不成，此时若连户部侍郎也不成，那他皇帝的脸子还往哪搁？所以板着脸道：“徐卿，朕任命你为户部侍郎，并不全是因为表彰你的功劳，最主要是看中徐卿的才能。朕任人唯贤，何错之有！”
“皇上圣明。臣以为以徐子谦之才，担任侍部侍郎一职，实乃我大明之福也。正所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拣拔人才自当不拘一格，没必要太过拘泥死板。”
这时一名身穿绯袍，头戴七根梁冠的官员从群臣中行了出来，振振有词地道。徐晋举目一眼，不由微愕，原来此人竟是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
杨旦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王守仁身为南京兵部尚书，而且个人的声望极高，这时站出来支持徐晋，大大不妙啊。
朱厚熜却是大喜过望，继浙江巡抚席书后，王守仁是第二位表态支持的重量级大臣，而且分量和影响更重。
果然，王守仁这一表态，立即有不少朝官也出列表示支持，其中便包括两名尚书和三名侍郎，甚至刚才反对的官员中也有部份人转变了态度，这就是老王的影响力。
“皇上，臣也认为徐子谦足以胜任户侍郎一职。”这次站出来表态的竟然是南京户部尚书汪俊。
杨廷和、毛澄、石珤等人尽皆变色，石珤更是气得发抖，差点便破口大骂汪俊是首鼠两端的骑墙派，不过被杨廷和用眼神制止了。
汪俊得意地瞥了一眼杨廷和，心中产生报复的快感，刚才杨廷和等人不支持他担任户部尚书，他便心生不愤了，于是这时便果断倒戈相向，讨好嘉靖帝的同时，也向大红人徐晋示好。
朱厚熜那小子自是大乐，加上汪俊，南京六部便有四名尚书表态支持自己了，这份量足以，于是目光最后望向杨廷和，客气地道：“先生以为如何？”
杨廷和暗叹了口气，一股无力之感油然而生，悲哀地发觉，自己不仅对嘉靖帝的影响力在减弱，就连对百官的掌控也太不如前了，如果是前两年，断然不会出现眼前这种局面。
当然，这也有徐晋的部分原因，此子成长的速度太惊人了，才短短三年时间便从一名新科进士，成为了名举足轻重的政坛新星，在军政两界的影响均不容忽视，从现在那么人支持他就可见一斑。
又念及自己这些年为了大明基业殚精竭虑，却不被嘉靖帝理解，还因为在议礼上的分歧而被嘉靖连番降旨斥，杨廷和一时间竟是有点心灰意冷了，淡然道：“皇上圣心裁决即可，臣没意见。”
杨廷生此言一出，毛澄等人均感沮丧，挫败感油然而生。在场的官员则是神色各异，今日朝会之后，杨阁老的影响力怕是要进一步下降了。
由于费宏是徐晋的恩师，理应避嫌，所以朱厚熜没有再征求费阁老的意见，当即宣布廷推获得通过，由秦金暂代户部尚书，而徐晋则接替秦金担任户部左侍郎。
于是乎，徐晋便从户部郎中摇身一变，变成了户部的二把手，三年时间便从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升到正三品的侍郎，这速度只能用坐火箭来形容。当然，这三年徐晋立下的功劳也是让人咋舌的，年纪虽轻，但却完全对不得起这份皇恩。

第0771章 请开海禁
嘉靖帝终于如愿任命了徐晋为户部左侍郎，既争了面子，又得了里子，不由心情大快，戴上帘冠重新坐回了御座上。
司礼监太监毕云刚才被皇上撒泼吓得够呛的，只想着赶紧结束这场朝会，于是抱着拂尘上前尖声吆喝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可惜事与愿违，毕公公话音刚下，文官队列中便嗖嗖的闪出来两人，赫然正是兵科都给事中夏言，还有礼科都给事中张璁，两人的动作都不慢，不过夏言明显快了一拍。
张璁不由微愕，他是个极善于抓住机会的人，杨廷和一党刚刚受挫，士气低落，而杨廷和本人的威望也因此而减分，于是他便想趁此机会乘胜追击，提出议定兴献帝祭礼的事，进一步打击杨廷和一派，谁知夏言的动作比他还要快。
张璁虽有不甘，但是夏言明显抢了先机，他只好退回了队伍当中。此时只听夏言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启奏。”
刚才夏言表态支持徐晋接任户部侍郎，嘉靖帝自然对他印象很好，再加上夏言本人长得眉目疏朗，声音洪亮而圆润，难免让人观感极佳，所以朱厚熜和颜悦色地道：“夏给事且奏来。”
夏言大声奏道：“启禀皇上，自去年六月底倭贼联合大举入寇以来，我大明万里海疆均遭到不同程度的侵扰，尤其是南直隶、浙江、福建沿海一些城镇受害甚烈。虽然如今倭贼和洋番均被荡平，但当地依旧损失惨重，兼之耽误了农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所以臣恳请皇上免除当地两年的赋脱和徭役，与民生息，则黎民必感念皇恩之浩荡也。”
“好，朕准了，命内阁和户部具议此事。”徐晋刚从满喇加弄回了近千万两财富，超过了两年的国库收入，所以嘉靖帝这小子十分慷慨地批准了夏言的请求。
“皇上圣明！”夏言朗声道：“臣还有本要奏。”
朱厚熜满脸春风地道：“奏来！”
只见夏言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本朗声道：“臣欲奏请皇上开放海禁，恢复宁波和福州两处市舶提举司，并增设商埠，允许民间百姓参与海上贸易互市。”
夏言此言一出，不啻于扔下一枚深水炸弹，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徐晋都被炸懵了，夏言这是闹的哪一出？
不过，这时几乎全场所有官员都把目光投向了徐晋，就连嘉靖帝也不例外，没办法，谁让徐晋当初是第一个提出开放海禁的，偏偏夏言当初的态度却是厉行禁海，就连关闭宁波和福州市舶提举司也是夏言提出的。结果夏言随同徐晋奉旨南下一年，竟然改弦更张，对海禁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所以包括嘉靖帝在内，均以为夏言被徐晋“收服”了，而夏言此刻的举动也是徐晋授意的。
然而，徐晋此时却比窦娥还冤，他确实有意在近期提出开海禁，但他还真没授意过夏言这样做。话说徐晋昨晚和费师聊过后，本打算等兴王的祭礼议定后再提出开海禁的，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火烧身，没成想夏言竟然抢先一步这样做了。
当然，徐晋震惊之余也有点惊喜，当初第一次提出开海禁失败后，他便打算慢慢等待时机，同化说服一批人，等到时机成熟再第二次提出开海禁，而去年之所选择夏言为副使，随同自己一起南下，目的就是为了把夏言同化过来，让他认同自己，转而支持开放海禁。如今看来，目的显然达到了，不过夏言此时在朝会上提出开海禁，事先并竟没跟自己打招呼，此举实在有些鲁莽了。
果然，群臣震惊过后，监察御史吉棠便首先跳出来破口大骂道：“岂有此理，简直一派胡言，夏公谨，本官一直以为你是个刚正不阿，正直敢言之士，岂料竟也是个谄媚奉迎上官的卑鄙小人。同为科道言官，本官羞与尔为伍。”
吉棠刚骂完，户科给事中于宽也立即也跳出来戳指喷道：“夏公谨，你当初上书建言厉行海禁，如今却又上书请求开放海禁，朝秦暮楚，首鼠两端，委实令人不耻。我呸！”
“皇上，厉行海禁乃太祖遗训，夏言如今妖言惑众，居心叵测，理应下令诛杀，彻查幕后主使者，以正视听！”刑科给事中周玉绳也跳出了出来，而且还目光挑衅地向徐晋望去，就差没有点名徐晋就是幕后主使者。
徐晋不禁暗叫一声我日你大爷的，记得上次自己提出开海禁，也是这个周玉绳跳出来喊打喊杀，尼玛，老子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这时，有更加多的官员陆续跳出指责夏言，有人甚至直接把矛头指向徐晋这个“幕后主使者”，而这些官员清一色都是杨廷和一党。这也难怪，刚才那局较量中杨党落败，让徐晋捞了个户部侍郎，正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正好找到了发泄的理由，所以便像疯了一般轮番指斥夏言，顺势把火烧向徐晋。
面对群情汹涌的一众大臣，朱厚熜不禁皱起了剑眉，目光询问地往徐晋望去，后者却是一脸无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朱厚熜这才意识到，夏言此举并不是徐晋授意的，他刚才还奇怪这么大的事，徐晋为何不提前跟自己打招呼呢，原来是夏言自作主张啊！
话说朱厚熜当年便被徐晋以“清朝”为蓝本的故事说服了，他是支持开放海禁的，奈何群臣强烈反对，所以当初徐晋第一次在朝会上提出海禁时，虽然舌战群儒战力爆表，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得知夏言此举并不是徐晋授意的，朱厚熜顿时便不抱什么希望，在有大量官员反对的情况下，这种没有经过精心谋划的行动，通过的可能微乎其微。
不过，既然问题已经被夏言摆上了台面，朱厚熜还是愿意试一试的，于是便向毕公公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取出廷鞭上前大力挥动，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大响，尖喝道：“肃静！”
那些正对着夏言口诛笔伐的朝官总算安静下来，退回各自的位置站好。
朱厚熜威严地来回扫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夏言身上道：“夏给事，朕记得你当初是支持厉行海禁的，为何现在却建言开放海禁，还要允许民间海贸？你可知这可是违反我大明太祖禁令的？你如此改弦更张，南辕北辙，如若说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来，朕可要治你的罪。”
夏言刚才跟其他言官激烈对喷，此刻还脸色胀红，略显激动地大声道：“启禀皇上，臣当初之所以主张厉行海禁，原是以为此举可以杜绝‘两夷争贡’此类事件，同时也能断绝海上交通，防止倭寇侵扰我大明沿海各地。
然而事实证明，此举根本于事无补，还激化了问题。
自从我大明厉行禁海后，沿海各地的走私活动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猖獗了，倭寇和海盗亦变本加厉地侵掠我沿海百姓。去年汹涌而来的倭患就是厉行禁海引起来，幸得徐侍郎率军力挽狂澜，迅速荡平了众贼，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正如徐侍郎所讲：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臣这一年多来，奉旨在直浙两地清丈土地，并有幸率兵抗击倭贼，对此是深有体会。那些作恶的倭贼绝大部份都是本地的百姓，由于海禁后没了生计来源，这才出海为盗的，转掠海滨。
所以臣才改变了看法，希望朝廷能开放海禁，允许百姓出海贸易和捕渔生产，如此，百姓有了生计来源，自然就不会出海为盗，商人有了合法的途径做生意，自然就不会铤而走险，倭商洋商亦不会再行盗劫之事。
这样一来，百姓商贾生计丰足，我大明亦能增加赋税收入，同时也能杜绝倭患，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夏言口才极好，声音洪亮，抑扬顿挫，而且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地说明了开放海禁的好处，在场不少官员听了都下意识地点头称善，就连徐晋都暗暗叫好。
朱厚熜惊喜莫名，点头道：“夏给事言之在理。”
礼部尚书毛澄却是怒气冲冲地行了出来，大声道：“皇上，夏言此番话初听确似有理，实则却是荒谬之极，可笑之极。
首先，倭贼劫掠沿海地区自元朝便有之，倭人狼子野心，贪婪残忍成性，不服王化久矣，可知我大明即使不厉行海禁，倭人亦会烧杀抢掠我大明沿海。所以，去年那场倭患未必就是厉行海禁引起的。
第二，夏言说厉行海禁令到百姓生计断绝，因而铤而走险出海为盗。臣以为这完全是地方官员不作为所致，地方士绅豪强妄图通过海贸走私谋取暴利，所以怂恿地方百姓出海占岛为盗。臣听说东沙岛海盗陈思盼就是如此，表面为盗，暗地里却是替本土的士绅商贾走私销赃。
所以，臣以为不仅不应该开放海禁，反而应该实行更加严厉的海禁，以重典震慑宵小，令其不敢知法犯法，我大明海疆自然就海晏河清，风平浪静了。”
毛澄话音刚下，立即便有不少守旧派的官员喝彩叫好。
徐晋剑眉一挑，此时此刻，他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夏言孤军奋战，既来之既安之，那就再拼上一把，于是举步出列，朗声道：“毛大人此言差矣！”
徐晋这一出场顿时成为全场的焦点，更加坐实了他就是“幕后主使者”了。小皇帝朱厚熜见到徐晋出手，不由精神一振，以他对徐晋的了解，嘿嘿，有好戏看了！
毛澄老早就跟徐晋公开撕破脸了，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反讥道：“徐侍郎可有指教？”
毛澄特意咬重“侍郎”两个字，明显是在提醒徐晋注意身份，你小子只是侍郎而已，别在老夫面前装大尾巴狼。
徐晋淡定地道：“指教不敢当，下官只是想请教一下毛大人，我朝太祖当初为何下令禁海？”
毛澄虽然语言上对徐晋轻蔑，但内心却是不敢小瞧，为免中了徐晋的圈套，先是斟酌了片刻，这才小心地答道：“倭人自元朝便屡屡侵扰东南沿海，太祖立国后，倭人仍不知收敛，不服王化，冥顽如初。
后来，倭国虽表面臣服我大明，但实际狡诈多变，甚至暗通奸臣胡惟庸，图谋不轨。所以太祖下令断绝与倭国人往来，并命信国公汤和经略沿海，设备防倭，同时下令片板不得下海，禁止我大明老百姓私自出海。自此，我大明的禁海令一直沿用至今。”
徐晋拱手微笑道：“毛大人，下官受教了，所以说，我朝太祖下令禁海，完全是为了防备倭国是吧？”
毛澄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妥，点头警惕地道：“可以这么说。”
徐晋转向御座施礼道：“皇上，臣亦以为我朝太祖之所以下令禁海，完全是为了防备倭国人。不过，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任何政令都应因时制宜，我朝立国至今一百五十余载，太祖当年实施的政令，放在今天未必还适用。譬如太祖的禁海令，当年是为了防止逆贼勾结倭人图谋不轨，但现在我大明已经根深叶茂，根本不用担心有人里通外贼。另外，臣虽然不才，但侥幸已经荡平了大明沿海所有倭贼，禁海防倭更无必要。
正如夏大人刚才说讲，开放海禁通商，允许百姓出海捕渔生产，既可让我大明百姓丰足，又能增加国库收入，何乐而不为呢？臣以为，即使太祖在天国有灵得知，肯定亦会支持开放海禁的。”
“放肆，太祖圣意又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翰林学士石珤跳出来破口大骂，那根手指都快要戳到徐晋的鼻孔了。
徐晋不禁暗叫一声我擦，微微向后退开半步，皱眉道：“石大人还请自重，驾前如此失仪，身为礼部侍郎（注：石珤兼礼部左侍郎）却不知礼，简直怠笑大方之家！”
“竖子安敢口出狂言侮辱本官，本官今日与你势不两立！”石珤闻言怒不可遏，竟然捋起衣袖便欲上前海扁徐晋一顿，幸而旁边的毛澄和杨旦及时上前拦住。
吏部尚书杨旦拦下石珤后，怒视着徐晋道：“徐子谦，休得口出狂言，沿海的倭寇虽然暂时被你剿灭了，但是倭国还在，尔安知倭寇不会卷土重来，据本官所知，那织信美子便从你手中两次走脱了。”
徐晋慨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倭寇若再来犯，再灭之便是，我大明精兵强将如云，又岂会惧日本这种蕞尔小国。更何况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大明堂堂天朝上国，就应该自信地打开国门，友宾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火枪。倭寇犯我，就灭倭寇，西洋人犯我，就灭西洋人，我大明有何惧之？”
徐晋这番霸气无比的话语顿时让在场的武将热血沸腾，下意识地齐声喝彩，御座上的嘉靖帝亦是激动得手舞足蹈，哈哈大笑道：“徐卿说得好，我大明有何惧之？”
杨廷和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训斥道：“常言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骄兵必败。徐晋，这两年你虽然打了不少胜仗，但未免口气太狂妄了。日本虽是蕞尔小国，但前朝阿拉罕以师十万从征，仅三人还矣，尔自比之阿拉罕何如？”
杨廷和口中的阿拉罕正是元朝的开国皇帝忽必烈，他两次发兵征讨日本都失败了，第二次发兵十数万，最后几乎全军覆没，只得三人活着回来。
内阁首辅亲自开口训斥徐晋，瞬时四下寂然，人人抻长脖子看戏！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卑不亢地道：“杨阁老言重了，下官安敢与前朝开国皇帝相比较，只是我大明能取代前朝，可见我大明的军队比之前朝只强不弱，再加上我大明军队现在火器精良，非是日本能比的。所以不是下官夸口，只需一支装备了燧发枪的万人队，便可横扫倭国！”
徐晋这话听似有理，但实际却是强词夺理，忽必烈时期的蒙古骑兵强大得让人绝望，朱元璋打败的只是元末的蒙古兵罢了，这个时期的蒙古骑兵战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当然，元末的蒙古骑兵战力依旧远胜明军骑兵，只是吃亏在火器上而已。
杨廷和虽然明知徐晋在强词夺理，一时却反驳不了，总不能跟徐晋争论明军战力不及元军吧？所以只能冷哼一声喝道：“徐子谦，休得狂妄。子曰：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正所谓国虽大，好战必亡，又岂能轻启战端？我大明军队就算再强，倘若穷兵黩武，最后必然万劫不复！”
徐晋拱手道：“杨阁老教训的是，不过，下官只是想说我大明不惧任何敌人而已，没必要为了防备倭寇而禁海，禁海令理应废除。”
杨廷和冷哼一声道：“太祖所定下的禁令又岂能说废除就废除的，更何况农桑才是国家之根本，只要轻赋税薄徭役，自然仓禀实百姓足，百姓足，国家自然就长治久安。开海通商完全没有必要！”
徐晋真想给杨廷和翻一记大白眼，然后骂他一句：“小农思想，食古不化！”
正当徐晋斟酌着词句准备反驳杨廷和，张璁已经眼珠一转，站出来道：“正所谓事辩越明，理越辩越清，所以下官斗胆与杨阁老辩论几句。”
杨廷和瞥了张璁一眼，冷然地道：“且辩来！”

第0772章 小猪配骑
张璁出身寒门，并不是“土地兼并”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他支持清田庄，支持重新清丈土地，但对解除海禁他并不是很热衷。不过没关系，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徐晋跟杨廷和直接干上了，他自然是乐意出手帮忙的。如果能在开海禁这件事上再次挫败杨党，那么杨廷和的威望必将一落千丈，杨党的士气也会更加低落，如此，接下来的“议礼”将对自己一派极为有利。
所以张璁果断地出手了，只听得他振振有词地道：“正如杨阁老所言，农桑确是国家之根本，但是轻赋税薄徭却未必就能让百姓富足。正如民间有句俗语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所以下官以为轻赋税薄徭役之余，更应该因地制宜，因城施策。譬如本地有煤矿的，百姓可以挖矿谋生；本地有江湖的，百姓可以打渔为生；本地靠海的，百姓可以煮盐、捕捞为业。
熟悉当地的人都知道，海滨州县的土壤并不适合耕种，沿海百姓只能向大海讨食。厉行海禁，不许片板下海，那沿海百姓必将生活无以为计，即使赋税徭役再轻，他们都活不下去。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民不得食必然就铤而走险，出海为盗便不足为奇了。因此，下官以为解除海禁很有必要。”
张璁话音刚下，礼部尚书毛澄便冷哼一声驳斥道：“荒谬之极，我大明幅员辽阔，物华天宝，百姓觅食谋生的途径何止千万，不出海捕渔难道就会饿死？就拿沿海的盐货来说，利润是何其丰厚，难道还养不活一方之民？”
夏言皱眉道：“毛大人难道不知我大明盐货历来乃官府专营的？除了灶户，其他百姓不能私自煮海为盐。即使是灶户煮的盐也必须由官府统一收购，层层盘剥之下，甚至不能维持一家糊口，出海为盗的百姓中有很多就是灶户。”
话说大明朝的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非进士不能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内阁，所以明朝的部院阁臣大多是耍笔杆子出身，没有地方从政的经验，不了解民生疾苦，非常之不接地气。譬如这位礼部尚书毛澄就没有外放过，一直在京为官，从翰林编修一步步做到礼部尚书，试问这样的官员如何能制订出符合民生需求的政策呢？
所以，这时毛澄就被夏言呛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幸好，杨阁老马上站出来为这位得力助手救场道：“夏给事所言只能说明地方吏治不清明罢了，必须得加强治理，杜绝官吏豪强盘剥百姓。另外，一旦开海通贸，百姓商贾见有利可图，必然蜂拥而往，商道大兴，田地丢荒，势必伤及国家之根本。所以解除海禁乃舍本逐末之举，并不足取也！”
就这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了激烈的争论，陆续有新贵派的官员加入支持开放海禁，而守旧派也不甘落后，针锋相对地对喷。
于是乎，开海禁之争便演化为新贵派和濮议派之争，徐晋俨然成了新贵派的领头羊了，两派在奉天殿前激烈地互喷了个多时辰，估计口水都能把地面浇湿几遍了，结果两派战了个旗鼓相当，人人嗓子冒烟。
徐晋砸了砸干巴巴的舌头，既恼火又惊喜，恼火的是守旧派的冥顽不化，惊喜的是有这么多的官员力挺自己，跟第一次提出开海禁时的境遇截然不同，这让徐晋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徐晋甚至觉得，如果夏言事前找自己好好谋划一番，说不定今日就通过解除海禁了。
这时日头已经升上中天，看样子已经接近中午了，猛烈的阳光晒得皮肤隐隐生痛，朱厚熜那小子显然有点坐不住了，龙屁股在御座上扭来扭去，最后让毕公公下令退朝休战。于是两派官员各自散去养精蓄锐，准备好弹药明天常朝继续再战。
……
午后的阳光依旧猛烈，秋老虎肆意地释放着余威，庭树上三五只秋蝉还在撕心裂肺地嚎叫。桂花树的树荫底下，穿着“暴露”的徐侍郎，正惬意地躺在一张躺椅上酣睡，身上还散发着淡淡酒香，显然刚喝过酒来。
初春和初夏这两名孪生俏婢安静地在一旁守候着，初春手执一柄描画团扇，轻轻地驱赶四周的蚊蝇，而初夏则在埋首做着针线活儿。
午后，阳光，花气袭人，粉蝶翩跹留连，一对孪生美婢娇颜如画，生活简直不能再美了。
看得出，初夏正在缝制一件短袖的T恤，样式跟徐晋此刻穿在身上的一般，胸前的同样绣着一只奇怪的粉红色猪头。
初春和初夏都不明白老爷为何喜欢在衣服上绣一只奇怪的猪头，噢对了，这只奇怪的猪头还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小猪佩奇。
正在此时，那名叫小翠的婢女慌慌张张地奔进了院子，吃吃地道：“初夏姐姐，外面……”
小翠话音刚下，便见一行人跨过了院门，当先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书生打扮，头戴四方平定巾，俊俏得连女人都妒忌，赫然正是嘉靖帝朱厚熜。这小子极为骚包地执着一柄描金折扇，一边摇一边笑吟吟地往这边行来。
朱厚熜乃徐府的常客，初春和初夏自然认得这位，吓得连忙站起来要行礼，不过却被朱厚熜打手势制止了。
朱厚熜摇着折扇行到桂花树下，瞟了一眼躺椅上酣睡的徐晋，差点便忍不住爆笑出声，指着徐晋的胸前，好笑地低声问道：“初春初夏，你们家老爷胸前绣的是什么玩意？猪头？”
“小猪佩奇！”初春局促地答道。
朱厚熜愕然道：“什么配骑呀？”
初夏重复道：“是小猪佩奇，是老爷说的，它叫小猪佩奇！”
朱厚熜差点一头栽倒：“小猪配骑，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莫不成你家老爷骑马打仗骑腻了，想换猪来骑？”
随行的几名小太监想笑又不敢笑，生恐吵醒了靖海侯爷，所以憋得脸色通红。初夏吃吃道：“皇上还是自己问老爷吧，婢子咋知道呢。”
朱厚熜瞥了一眼酣睡中的徐晋，最终还是放弃了叫醒他的打算，又跟初春初春闲聊了几句，不过这对孪生俏婢总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实在无趣得紧。
“朕到书房看会儿书，你们老爷醒了通知朕！”朱厚熜丢下一句便摇着折扇往书房行去。
见到嘉靖帝带着太监和侍卫去了书房，初春初夏这才敢重新坐下来，然而初春却是突然醒起了什么，俏脸刷的白了，脱口道：“芝儿小姐！”
初夏脸色亦是大变，倒是忘了芝儿小姐此刻就在老爷的书房学习呢，于是拔退就追上去。只是当初夏追到书房前，发现嘉靖帝已经进了书房，房门紧闭，以陆炳为首的几名侍卫正守在书房外。
“陆千户，我家芝儿小姐在里面，恐会惊吓到圣驾！”初夏有点焦急地提醒道。
陆炳摆了摆手客气地道：“初夏姑娘别慌，我们知道了，是皇上让我们守在外面不要打扰的。”
初夏哦了一声，在书房前徘徊了一阵子，没听到里面有动静，这才忐忑不安地行了开去。

第0773章 谢家四炮
朱厚熜推开书房门的刹那，见到一名少女正坐在书案后埋头写写画画，不由微愕一下，身后的两名小太监正要动问，却被反应过来的朱厚熜制止住了。
书案后这名少女不是别个，正是贺芝儿，小丫头显然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书房门被打开都没有发觉，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炭笔在宣纸上沙沙地写画着。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贺芝儿，然后挥手示意两名小太监关上书房门，然后轻手轻脚地行到书案前探头观看，他很好奇贺芝儿在画什么东西，竟然画得这么入神。
当朱厚熜的目光落在宣纸上时，顿时满脸的问号，这……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原来宣纸上画满了各种图形，全部都是三维视图，既有各种零件的剖面图、投影图，还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各项数值，朱厚熜看得懂才怪。噢，也不是全不懂，至少上面标注的阿拉伯数字朱厚熜看懂了，毕竟徐晋以前教过他。
朱厚熜看着贺芝儿熟练地画图形，计算数值，既好奇又惊讶，他虽然看不懂这些图形，但也隐隐觉得这很了不起，至少让他来画，没有尺子等工具的话，他画不出这么直的线，这么圆的圈……
敬畏未知是人类的共性，人就是这样，对于自己不懂的事物总怀着敬畏之心，此时，朱厚熜这小子便刮目相看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贺芝儿，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
贺芝儿虽然仍是瘦瘦的，胸部平坦，不过比当初还是肉乎了一点儿，皮肤白皙，目若点漆，更加好看了，此刻穿着一件湖绿色的宫裙，充满了青春少女的那种纯朴美好，特别是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十分之耐看。
朱厚熜这小子端详了一会儿，竟有点脸红耳热了，把目光从贺芝儿脸上移开，忽见到书案旁边摆放着一本书，于是随手拿起来翻看，发现上面同样画着大量的图形，不过这次他看懂了，因为这些图形都是佛郎机火炮的全局图。
朱厚熜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古怪，因为这上面画了大大小小几十种的佛郎机炮的图形，根据旁边所标注的数字来看，既有重达数万斤的超级重炮，也有几千斤重的要塞炮，还有几百斤重的舰载舰和车载炮，甚至是有几十斤重的小炮，十几斤重的单兵炮，清一色都是后装弹式的佛郎机炮。
不知不觉间，朱厚熜便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这一页画了一只十分古怪的东西，底下有烧火用的火膛，上面像是装水的铁锅，旁边还有传动齿轮。
朱厚熜挠了挠后脑勺，下意识地问：“这是什么东西，新式的火炉吗？”
朱厚熜问完才意识到不对，目光连忙往贺芝儿望去，本以来会吓对方一跳的，结果贺芝儿抬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写画画。
朱厚熜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真有点怀疑自己是透明的，对方根本没看到自己，然而就在此时，贺芝儿再次抬起来头，茫然地看着朱厚熜两秒，恐惧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小脸上蔓延开来，猛地弹了起来，惊呼道：“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朱厚熜不禁无语，敢情这丫头现在才反应过来啊，不过见到对方害怕的样子，连忙摆手解释道：“别害怕，朕……我没恶意的，呵呵，你叫芝儿是吧？”
朱厚熜早就听锦衣卫禀报过关于贺芝儿的事，而且徐晋在给他的私信中也提过，所以从进书房看到贺芝儿的刹那，他就隐约猜到此女的身份了。
贺芝儿见到朱厚熜笑容和善，人又长得漂亮，并不像是坏人，不由心神稍定，好奇地问：“你是谁啊，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他们为什么让你进我哥的书房呢？”
朱厚熜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我是你哥的小舅子啊，你哥正在午睡，我就想着到书房看会书，没想到在这遇到芝儿妹妹，啊哈，巧了！”
贺芝儿疑惑地道：“你是我哥的小舅子？那我哥到底有几个小舅子啊，前天就来了个三枪哥哥也是小舅子。”
朱厚熜面不改色地道：“谢三枪是我哥啊，我叫四炮，谢家的老五。”
贺芝儿眨了眨眼睛道：“一刀二剑三枪四炮，咦，看来你真是我哥的小舅子，可是四炮哥哥，你咋跟三枪哥哥和二剑哥哥一点儿都不像呢？三枪哥哥又高又壮，而且武功高强，你的皮肤比芝儿还白，长得比芝儿还好看，太娘气了！”
朱厚熜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讪讪地道：“三枪他的志向是中武状元，他自幼习武，所以长得牛高马大的。本人嘛……咳！”
朱厚熜说着极为骚包地啪的打开折扇摇了摇，续道：“本人志在金榜题名，从小饱读诗书，满腹才华，所以长得文秀一些并不出奇，腹有诗书气自华嘛。”
贺芝儿恍然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四炮哥哥也是读书人啊，我哥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就探花及第了呢，厉害吧！”
朱厚熜摇着折扇老神在在地道：“探花及第算啥，你哥的探花也是朕……咳咳，其实，本人要取头名状元就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贺芝儿撇了撇小嘴道：“我看你是吹牛吧，你几岁了，现在可取得了什么功名？”
朱厚熜厚着脸皮道：“小生年方十七，还在寒窗苦读中，来年便下场大展伸手，连中六元状元及第不在话下。”
贺芝儿可爱地翻了个白眼：“那就还是白身喽，连童生都还没考取，你就是个吹牛大王，真不知羞！”
朱厚熜脸色微窘，不过心里却丝毫不着恼，反而觉得十分有趣。这也难怪，朱厚熜这小子自从当上了皇帝，整日对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就连皇后妃子平时相处也是恪守礼节，说句话都小心翼翼的，就更别说当面嘲笑贬损他了。
所以这时跟贺芝儿以平等的身份聊天，朱厚熜这小子反而觉得舒适惬意，心里还有种异样的窃喜。
“嘿嘿，你就当我吹牛好了，待小生他日独占鳌头时，定然让你大吃一惊。”朱厚熜得意洋洋地道。
贺芝儿又翻了记白眼，坐下来继续画她的图纸。朱厚熜见状有点失落，谄着脸凑近前，指着书本上那奇形怪状的“炉子”问道：“芝儿妹妹，你画的这个什么东西？”
“蒸汽机！”
“什么？争气鸡？闻所未闻啊，一点也不像鸡啊！”
“噗嗤，是蒸汽机，机关的机，不是鸡！”贺芝儿忍不住笑嗔道。
朱厚熜眼前一亮，连忙问道：“芝儿妹妹，敢问这个蒸汽……机有什么用处？”
贺芝儿得意地耸了耸鼻子道：“它能让马车不用马拉，能让战舰不用船帆，随时随地，想走就走。”
朱厚熜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道：“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吹牛吧？”
贺芝儿不高兴地瞪了朱厚熜一眼道：“你才吹牛呢，吹牛大王，我哥说能就肯定能。”
朱厚熜恍然大悟地道：“原是这玩意是徐晋……咳咳，是我姐夫想出来的啊，我就说呢，难怪难怪。啧啧，如果是真的，那这只争气鸡也太了不起了，堪称无敌神鸡啊！”
贺芝儿闻言禁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朱厚熜见把对方逗笑了，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把，笑嘻嘻地道：“芝儿妹妹，你笑起来真是好看！”
贺芝儿小脸微红，白了朱厚熜一眼，低头继续画她的图纸。

第0774章 君臣同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枝叶间的空隙，在地面上撒落无数的光斑，徐晋舒服地伸了懒腰，从躺椅上慢吞吞地坐了起来，终于醒了。
话说为了准备大朝会的献俘仪式，徐晋今日凌晨三点就起床了，再加上在朝会上与反对开海禁的守旧派官员激烈地互喷，直至大中午才散朝，其后又跟张璁桂萼等新贵派吃了顿午饭，席间免不了喝点酒，所以回到住处后实在困得不行，往躺椅上一靠便睡着了。
“老爷，皇上来了，去了书房呢。”两名俏婢见到徐晋醒来，连忙紧张兮兮地告知。徐晋双手揉了把脸，淡定地问：“皇上来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吧！”初夏暗吐了吐舌头，皇上大驾光临，主家依旧酣睡不起的，满朝文武之中，恐怕就只是老爷有这种待遇了吧。
“芝儿小姐也在书房中。”初春小声地提醒道。
徐晋点头嗯了一声，在两名俏婢的服侍下梳洗完毕，换上一套家居的常服，然后便往书房的方向行去。
“见过靖海侯爷。”守在外面的侍卫和小太监见到徐晋缓步行来，连忙恭敬地行礼，包括陆炳。
徐晋微笑点头回应，客气地问道：“陆千户，皇……”
徐晋的话还没说完，陆炳便竖起食指轻嘘了一声，表情古怪地指了指书房门大声道：“回侯爷，我家公子正在里面跟芝儿小姐说话。”
徐晋微愕了一下，书房门这时却被打开了，只见一身书生打扮的嘉靖帝站在那，挂着一脸狗腿子的谄笑道：“姐夫总算醒了，四炮等你好一会了呢！”
“四炮？”徐晋正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朱厚熜这小子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手指一边往自己的胸口猛点，同时极为生动地往身后撇了撇嘴。徐晋的目光越过朱厚熜的肩头，正好见到贺芝儿坐在书案后，歪着脑瓜一脸狐疑地往这边望来。
徐晋心中一动，顿时会过意来，干咳了一声道：“原来……是四炮啊，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朱厚熜偷偷地竖了竖大拇指，嘿笑道：“刚才见姐夫您睡得香，所以没敢叫，阿炳，让人去沏壶茶来，本公子要向姐夫请教学问。”
“好哩，公子稍候！”陆炳机灵地答道。
“姐夫快进来，四炮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向您请教呢。”朱厚熜一本正经地道。
徐晋不由啼笑皆非，举步进了书房。贺芝儿站起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
徐晋温和地点了点头问道：“芝儿，哥给你的留的习题做完了没？”
“早就做完了！”贺芝儿乖巧地道：“哥，我想去院子里玩会儿行吗？”
徐晋宠溺地道：“去吧，厨房里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吃完再玩吧。”
“好嘢，吃桂花糕喽！”贺芝儿欢呼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房间。
朱厚熜那小子看着撒欢儿跑出去的贺芝儿，有点郁闷地道：“芝儿妹妹咋就以为她自己只有十岁呢？”
徐晋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朱厚熜道：“芝儿的心智要不是只有十岁，估计刚才就把皇上当成登徒子打将出去了。”
朱厚熜尴尬地干笑道：“朕进来前也不知道芝儿妹妹在这里，姐夫……咳，徐卿，朕觉得芝儿妹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她画的图朕大多都看不懂。”
徐晋微笑道：“芝儿在机械学方面确实很有天赋，当初在广州府，佛郎机火炮出了问题就是芝儿解决的，而且这丫头还发现了咱们大明佛郎机炮射程不及西洋佛郎机炮的原因。假以时日，芝儿说不定能成为我大明最出色的火器工匠。”
朱厚熜对徐晋有着一种近乎崇拜的信任，所以对于徐晋的判断他向来是深信不疑的，而且他刚才死皮赖脸地缠着贺芝儿聊了小半个时辰，发觉人家设计的各种型号佛郎机炮并不只是乱画，而是真的有可行性。
“对了，徐卿，刚才芝儿妹妹说这种蒸汽机是什么玩意？真的能让马车不用马拉，让战舰不用船帆？”朱厚熜拿起书案上的本子，翻到了蒸汽机图纸的那一页，兴致勃勃地问。
严格上来讲，这并不是蒸汽机图纸，徐晋对蒸汽机也是一窍不通，他只是把蒸汽动力的原理，还有蒸汽机的大致外形描述了一遍，然后贺芝儿更根据想象画出了这张蒸汽机的简图。
徐晋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道：“当然能，不过前提是要造得出来。”
朱厚熜眼前一亮，以他的聪明，当然明白这玩意的作用到底有多么的巨大，别的先不说，光是在战舰上装上这玩意，大明的水师绝对可以纵横四海，战无不胜。
“那徐卿觉得这蒸汽机能造出来吗？”朱厚熜搓着手，满怀期待地追问。
徐晋耸耸肩，直言道：“很难，即使能造出来也得花很长时间，而且花费很多银子。”
朱厚熜闻言豪气地道：“银子完全不是问题，徐卿不是刚从满喇加运回来上千万两银子嘛，关键是要花多长时间？”
“运气好的话，可能十几年就能造出来，运气不好的话恐怕几十年，上百年都造不出来。银子预算方面嘛，至少得准备个两三千万两银子吧，估计还要更多。”
“什么！”朱厚熜不由倒吸一冷气道：“徐卿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徐晋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是在开玩笑，搞科研本来就是烧钱烧时间的行为，譬如中国要搞出自己的芯片，扔几千亿下去，花费十几二十年都未必能搞出来。就明朝目前的工艺水平而言，要搞出蒸汽机，再应用到交通工具上去，其难度恐怕不比现代中国搞芯片容易多少。
朱厚熜的心不由凉了一大截，震惊地道：“这玩意竟然要花那么长时间，还要花那么多的银子，天啊，我大明一年的赋税还不够四百万两银子，实在搞不起，也不值得！”
徐晋不动色地道：“倒不是要一次过拿出这么多银子的，而且一旦开放海禁，臣敢肯定，大明的国库的收入翻上一翻绝对不成问题，到时每年匀出一部份预算来并不难。”
朱厚熜将信将疑地道：“徐卿，海上贸易的利润真有这么丰厚吗？”
徐晋肯定地点头道：“绝对丰厚得令你难以想象，要不然那些西洋人会不惜冒死，远渡数万里风浪来到大明做生意？我们大明的茶叶、生丝、丝绸、瓷器、南洋的香料等等，运回了西洋人国度后，价值能翻十数倍，甚至几十倍。这些银子西洋人能赚，咱们大明为什么不能赚？”
朱厚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徐晋又续道：“臣这次出兵满喇加，对此是深有体会，满喇加只是个一个岛国，却因为海上贸易富得流油，仅仅十几年便积蓄了近千万两的财富，这还不算被葡萄牙掠走那些。
另外，臣还得知，西洋人已经在占领了天竺等地，开始殖民统治了，当地的财富正被西洋人源源不断地掠夺走，咱们大明若是继续闭关锁国，只会拱手把这些财富让给西洋人。
而且西洋人一旦富强起来，触手必然会伸向咱们大明，发生在大清身上的悲剧，说不定就会在咱们大明身上重演了。臣之所以在满喇加驻军，就是为了阻止西洋人继续东进殖民。”
朱厚熜俊脸不由涨得通红，捏着拳头傲然地道：“绝不可能，朕的大明江山绝对不会沦落至始的。”
徐晋叹了口气道：“皇上，臣斗胆直言吧，如今西洋人在航海方面已经遥遥领先我大明，火炮的威力更是胜过我大明，若不是咱们的水师仿制了佛郎机火炮，再加上西洋人远渡重洋而来，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咱们大明的水师还真打不过人家。
若等到西洋人占领了南洋诸国站稳了脚跟，得到源源不断的支援，到时我大明危矣！”
朱厚熜闻言面色微变，烦燥地使劲摇了摇折扇，沉声问：“徐卿，那咱们那该怎么办？”
徐晋郑重地道：“自然是开放海禁，大力发展水师，抢占海洋主导权，只要拳头大了，谁也不敢惹咱们，只有咱们惹别人的份，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
朱厚熜失笑道：“哈哈，说的在理，不过徐卿也看到了，还有不少官员坚决反对开放海禁，为之奈何。”
徐晋冷然道：“时代潮流浩浩荡荡不可阻挡，顺之昌，逆之者亡，三五块冥顽的绊脚石，只需一脚踢开便是。”
嘉靖帝眼中精芒一闪，折扇啪的一声合上，然后重重地敲在左手手心上，大声道：“讲头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三五块冥玩不灵的绊脚石，一脚踢开，徐卿，你明日再上书请开海禁，不成功便成仁。”
徐晋不暗汗，必须成功，他可不想成仁！
接下来，君臣两人又密聊了半个时辰，商量好明天协同“作战”的步骤，这才有说有笑地离开了书房。

第0775章 这口气，争了！
一大盘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摆在眼前，对于没见过这种新鲜稀罕物的人来说，无疑极具视觉冲击力。此刻，陆炳那货便盯着盘中的玉米棒子暗暗吞口水。其实不止陆炳，就连贺芝儿和初春初夏这两名俏婢都馋得很。
徐晋这次虽然从南洋运回来数千斤的玉米，但都是种粮，所以平时并不舍得吃，就连贺芝儿她们也仅吃过两次罢了，今天要不是因为招待朱厚熜，徐晋也舍不得煮这一大盘。
这时朱厚熜那小子便捧着一根玉米，也顾不得烫，卡嚓卡嚓地狼吞虎咽，还一边赞不绝口：“嗯，这玉米味道不错，徐……姐夫，芝儿妹妹，你们也吃啊。”
徐晋挑了一根个头大的递给贺芝儿，后者眉开眼笑地接过，愉快地吃起来，朱厚熜见状不由有点懊恼自己不够机灵。
这时徐晋又拿了两条玉米分别递给初春初夏，两俏婢喜滋滋地接过，甜笑道：“谢老爷。”
朱厚熜瞥了一眼口水都快流出来的陆炳和两名贴身小太监，觉得自己也很有必要在芝儿妹妹前展示一下体恤下人的光辉形象，于是大手一挥，慷慨地道：“你们三个也尝尝这玉米吧。”
陆炳和两名小太监大喜，说了一声谢公子，然后便各自拿了一条玉米躲到一边，双手捧着大块朵颐。
朱厚熜很快就啃完一条玉米，拿着剩下的玉米梗好奇地打量，徐晋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也不出言提醒，看看这小子会不会像费师那样把玉米梗都吃了。
徐晋显然想多了，朱厚熜好歹也是藩王世子，自小锦衣玉食，怎么可能吃玉米梗呢，只见这小子随手就把玉米梗扔下了，又取了另一条玉米啃起来，还十分狗腿地给贺芝儿递了一条粗的，讨好地道：“芝儿妹妹，给，这根个头大。”
贺芝儿露出嫌弃的表情道：“你刚才啃得手上都是口水，我才不要呢！”说完自己挑了一条。
朱厚熜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那条玉米也不好意再放回盘子里，只好拿着左右开弓地啃，初春和初夏对视一眼，既好笑又担忧，担忧芝儿小姐把皇上给惹恼了。
徐晋却是淡定得很，而且也看得很清，朱厚熜这小子怕是对芝儿上心了，这对芝儿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也罢，顺其自然了！
估计是为了化解尴尬，朱厚熜一边啃一边找话道：“姐夫，你刚才穿的那种……小猪配骑短衫应该很凉快，也给我弄一套吧。”
徐晋不由哑然，这种短衫短裤是他特意让初春初夏做出来，夏天在家时穿的，绣上小猪佩奇纯粹是一时童心未泯，笑道：“这种乘凉的短褐我还有不少，有些还没穿过的，待会让初春给你包两套吧。”
“嘿嘿，那更好，对了，姐夫，这玉米的产量几何？”朱厚熜终于问到了正题上。
徐晋答道：“在满喇加的产量一亩有千斤左右，估计我大明种植的话，产量应该会差不多。”
“这么多？”朱厚熜眼前一亮，虽然亩产不及红薯，但一千斤的产量已经远超大明其他主要粮食作物了，譬如水稻和小麦，亩产几百斤已经是上品水田的极限了。
徐晋微笑道：“臣在满喇加还发现了一种高产作物，这东西叫土豆，产量及得上红薯，这些作物如果能在大明推广开来，咱们大明估计就不缺粮食了。”
朱厚熜惊喜地道：“徐卿……咳姐夫，你这次出兵南洋可谓是立下了不世奇功，其他的不说，光是玉米和土豆这两样作物就抵得上一个户部侍郎了，那帮鼠目寸光的家伙还要嚷嚷着不公，真是岂有此理。”
陆炳目光一闪，竖起耳朵不动声色地细听，而两名正捧着玉米棒子在角落啃食的小太监却骇然地对视了一眼，很自觉地站起来往屋外行去，免得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徐晋只是笑了笑没有接朱厚熜的话茬，对于官职的高低他还真的不是很在乎，甚至还有点感激那些阻挠的官员。还是那句话，作为臣子最忌的就是功高震主，因此，上升得太快未必是件好事，按照朱厚熜如此封赏法，自己年纪轻轻就该到顶了。当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时候，难道让嘉靖把帝位让给自己？所以说啊，还是悠着点好，毕竟自己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结果，徐晋无意中表现出来的豁达态度，顿时让嘉靖帝既感动又欣慰，什么忠心耿耿？什么叫忧国忧民？人家徐卿就是啊，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既不恃宠而骄，又不计较个人得失，不声不响地为大明，为大百姓办实事，兵权说交就交出来了，这才是大大的忠臣啊！
朱厚熜眼中洋溢着暖意，往徐晋旁边靠了靠，亲近地问道：“姐夫，你说西洋人哪来这么多的高产作物呢？”
徐晋自然听出了朱厚熜这一声“姐夫”中蕴含的亲近之意，不由心中一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江西上饶县的时候，那种君臣之间的无形隔膜仿佛消失了，微笑道：“玉米和土豆的原产地都不在欧罗巴（欧洲），而是在美洲，西洋人的航海探险家路过那里时发现了它们，于是便带回了欧罗巴种植。
所以说，我们大明虽然地大物博，但跟整个世界比起来还是微不足道的，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好东西是大明所没有的，就等着勇敢的人去发现。咱们大明要是再继续禁海，故步自封，那这些好东西最后都会便宜了西洋人。”
朱厚熜两眼顿时闪烁出炙热的光芒，狠狠地往玉米棒子上咬了一口道：“姐夫，那只争气鸡咱们大明一定要搞出来，这口气，咱们争了，绝对不能输给那些红毛洋番。”
贺芝儿翻了个白眼道：“哥，你瞧，芝儿说得没错吧，四炮哥哥就是个吹牛大王，还是白身呢，不想着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偏偏学人家高谈阔论国家大事，就他这样，能考中童生就不错了，还吹嘘要连中六元独占鳌头呢，羞也不羞，吹牛大王！！！”
徐晋不禁莞尔，朱厚熜嘿笑道：“芝儿妹妹少瞧不起人，到时我定让你亲眼瞧瞧，我，谢四炮是怎么独占鳌头的。”
徐晋不由无语，所谓的独占鳌头指的是金殿传胪时，三鼎甲在奉天殿前迎接金榜，状元所站的位置。那位置的地面上正好刻有一只飞龙巨鳌浮雕，而状元就站在鳌头上，榜眼和探花则落后一步。朱厚熜这小子每天上朝都坐在奉天殿前，这鳌头还不是占头妥妥的！

第0776章 杨阁老的撒手锏
此前便提过明朝的朝会分为大朝、朔望朝和常朝，大朝会一般只在重大节日，又或者有重要庆典时举行，通常一年也就那么几回，譬如昨天那场便算是大朝会，南京本地的官员都有份参加了，人数超过千人。常朝的规模则要小得多，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有资格参加。
嘉靖三年七月十一，常朝，天色才蒙蒙亮起，有资格参加常朝的官员都聚集在金水桥旁。以户部侍郎徐晋为首的新贵派，还有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濮议派，两派官员泾渭分明，或横眉冷对，或怒目而视，甚至是咬牙切齿，火药味十足。可以预料，待会的朝会上又将是一场龙争虎斗。
礼科都给事中张璁和刑科都给事中桂萼虽然品秩只有七品，但作为特殊的职能部门，是有资格参加常朝了。此刻两人四目相对，均难掩眼底的喜色，因为昨天下午，嘉靖帝从徐晋的住处回宫后便召见了两人，所以两人对今日这场朝会可为是非常期待。只要板倒以杨廷和为首的濮仪派，助皇上“认了”亲爹，那他们很快就能飞黄腾达了。
内阁首辅杨廷和一身绯红色官袍，头戴七根梁冠，手持玉笏肃立于文官队列的最前，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眼底内却藏着一丝凝重。对杨阁老来说，昨天让徐晋坐上户部左侍郎的位置，已经令他的威信有所削减，若是在阻止开海禁这件事再次失败，那他的威望更将一落千丈，以后便休想再领袖群臣了，所以今日早朝这一战，他只许胜不许败，否则将无颜再执掌内阁。
徐晋一身绯红的三品官服，头戴五根梁冠，神色平静地站在新任户部尚书秦金的身后，显得从容自若。
户部尚书秦金本是不苟言笑之人，这时却忽然回转身来，神色复杂地低声质问道：“徐侍郎，本官听闻你从南洋带回来一种叫玉米的作物，为何至今还没上交户部？”
徐晋淡然道：“近日诸事繁忙，还来不及处理这事，待早朝后下官便会命人把玉米入库。”
秦金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过身去站好。片刻之后，钟鼓声响起，弘政门打开了，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一众文武按次序鱼贯而入，来到奉天殿前的丹陛下，左文右武分立在御道两旁。
约莫七时许，嘉靖帝朱厚熜在奉天殿前升座，君臣行过参拜之礼后，司礼监太监毕云神色凝重地行到御座前，向着下面的群臣尖声吆喝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毕公公这句话等于在宣布可以开战了，大家抄家伙干吧！
于是乎，徐晋轻咳了一声率先站出来朗声道：“臣有本启奏！”
嘉靖帝立即和颜悦色地道：“徐卿且奏来！”
徐晋郑重其事地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奏本，抑扬顿挫地高声朗读起来，一众守旧派的官员均如临大敌地伸长耳朵斟字酌句，默默地打腹稿，准备把徐晋这份奏本反驳得体无完肤。
“孙子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臣以为治政之道也理当如此，国策亦需因地制宜，因时而施政。我大明开国之初，太祖为防备逆贼余党里通倭寇图谋不轨，故下令禁海。然，我大明立国至今一百五十余载，国家盛平安定，沿海倭寇亦已荡平，实不且再行禁海。
再者，我大明沿海数十万百姓多靠海为生，禁海必将断绝其生计，民不得食则滋生事端。而倭商洋贩通贸不得，遂生歹念，四出劫掠我大明海滨，去年倭贼骤然猖獗，皆厉行海禁所致。正如上古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也，解除海禁，迫在眉睫。
再者，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我大明理应自信地打开国门，广纳四海之来宾，与时俱进，扬长避短。闭关锁国，故步自封，实不足取也。
综上所言，臣以为我大明理应解除海禁，刻不容缓！”
徐晋念完奏本合上高举过头，一名小黄门便麻利地行上前取了奏本送到御座前，朱厚熜接过奏本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然后点头道：“徐卿所言甚为有理，朕亦以为禁海令理应废除！”
“皇上——！”礼部尚书毛澄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大声道：“老臣以为废除禁海令万万不可，皇上千万别听信了小人的馋言啊。徐晋，你这个奸邪佞臣，休得在此妖言惑众，蒙蔽君上，尔等奸佞小人，人人得而诛之！”
徐晋不禁暗呼一声日你大爷，能不能别装？能不能好好说话？能不能别乱扣帽子？能不能别喊打喊杀？
朱厚熜面色一沉斥道：“毛尚书，朕自问并不是昏君庸主，徐卿到底是不是妖言惑众，朕分得很清楚。徐卿这份奏本有理有据，而你此刻却是毫无理由地横加指责污蔑，实在有失礼部尚书的身份。速速退下，休得自误！”
毛澄被嘉靖帝当着满朝文武一通斥责，老脸不由憋得通红，正是又气又羞，他本来想弄得夸张点，来个先声夺人，再逐条反驳徐晋的，谁知道却被小皇帝抓住这点反将一军，弄得他准备好一肚子说辞都没机会发表了。
毛澄憋屈地告罪退回了队伍之中，这时吏部尚书杨旦行了出来。杨尚书显然吸取了毛澄的教训，只听他振振有词地道：“皇上，臣以为徐侍郎所奏谬误百出，并不足取。”
嘉靖帝虽然没有直接决定权，但作为朝会的“主持人”，要控制节奏、拉偏架还不容易，只见这小子板着脸道：“正所谓事越辩越明，理越辩越清，敢问杨尚书，谬误在何处？”
杨旦早就打好了腹稿，所以并不怵，立即琅琅地道：“其一，我朝太祖确实是为了防倭下达禁海令，虽说目前倭患暂时消除，但难保倭人不会卷土重来，所以禁海防倭还是有必要的。
其二，开海通贸确实可以解决沿海百姓的生计来源，但农桑才是国家之根本，俗语说：手中有粮心里不慌。我朝倘若开海通贸，必导致商道大兴，百姓为重利所诱，必然不事生产，不仅会滋生大量难以管理的滑贾奸民，而且还会导致粮食产量大减。如此，一旦发生饥荒，后果不堪设想，轻则骚乱动荡，重则危及国祚。所以臣以为，实不宜废除禁海令，请吾皇三思！”
不得不说，杨旦确实是个斗争经验丰富的老官吏，一出手就切中要害，封建社会由于生产力的关系，农业始终是国家的第一产业，是关乎国家兴亡之本，所以封建君主无不想方设法地把百姓绑在土地上，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生产粮食。
正所谓士农工商，商人为什么排到最后？
因商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啊，想法自然就多了，这人想法越多就越难管理，于是乎统治者便不约而同地采取了重农抑商的政策，因为这样有利于他们的统治，而开海通贸，显然是有悖于“重农抑商”这条原则。
所以就连嘉靖帝听了杨旦所述的理由，亦不禁露出深思之色，当然，这并不能动摇他开放海禁的决心，毕竟徐晋给他灌输的思想已经先入为主了。
徐晋作为“守擂”者，既然有人站出来挑战，自然是得应战的，他对着扬旦拱手施礼道：“杨尚书只反驳了下官的前两条理由，是不是意味着杨大人也认可了下官的第三个理由？”
杨旦淡定地道：“没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大明确实应该虚怀若谷地吸取他国的长处，但是这跟开海禁关系不大吧，我大明从来没有拒绝与别国往来交流，乞今为止，每年均有周边的属国前来向我大明朝贡。所以说，徐侍郎所谓的闭关锁国简直是无稽之谈。”
徐晋反唇相讥道：“朝贡贸易并不算得上是贸易，厚往薄来，数倍甚至数十倍返利于朝贡国，如此只会增加国库负担，有害而无益，杨大人何必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呢！”
杨旦顿时被驳得哑口无言。
永乐时期，由于郑和七下西洋宣扬大明皇帝的威德，效果是相当明显的，南洋诸国纷纷跑来大明朝贡，发现有利可图后，一些国家甚至一年来朝贡几次，动辄派出数百上千人的朝贡使团，着实给大明的国库造成极重的负担，后来大明不得不采取措施，向这些国家颁发朝贡勘合（证书），对朝贡的时间、使团的人数等等都作了详细的规定，对违反勘合规定的朝贡使团，一律不给予接待，全部原地遣返。
徐晋将了杨旦一军后，继续道：“杨大人刚才还说开海通贸会伤及农桑根本，下官却是不敢苟同。一来，我朝有严格的户籍制度，百姓离家百里均要官府开具路引，所以根本不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农民弃耕从商。另外，经商有赚有亏，不是谁都能靠经商赚钱的，赚不到钱的商人然老实归家生产了。”
朱厚熜点头道：“徐卿此言在理！”
徐晋继续侃侃道：“刚才杨大人还说以防倭人卷土重来，所以要继续禁海，那更是荒谬之论。君不见我大明禁海一百五十多年，倭寇断绝过吗？可知禁海对防备倭寇根本没用，唯有通商才能绝寇。”
朱厚熜那小子立即又点头道：“言之有理！”
翰林学士石珤立即跳出来冷道：“徐晋，你刚才说由于户籍的限制，开海通贸不会导致大规模的农转商，但是，地方士绅商贾为图重利必然大肆开设工场作坊，百姓可以通过打工赚到不菲的收入，必然就会导致大规模的农转工，如此一来，田地同样会无人耕种，久而久之，必然伤及农桑国本。”
徐晋不禁暗汗，看来这个石珤虽然脾气臭些，但却是个明白人啊，商业发达必然会导致工业兴起，工业一旦兴旺，对劳动力的需求则会越来越大，见到有钱挣，农民兄弟自然就会大量弃耕从工，到那会，大明的资本义就该萌芽了！
但又如何？这本来就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随着生产力的不断提高，人类生产出来的富余产品将越来越多，商品化是必然的，资本主义也是必然的。譬如在商品经济全球化的当今社会，只要有钱，哪里买不到粮食？本国生产的粮食不够，从别国进口就行了！
当然，徐晋不可能跟一众大臣讲解社会发展规律，古人所处的时代限制了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的目光不得不盯着那一亩三分地，在他们看来，银子再多也不能填饱肚子，只有粮食才是根本，没有吃的，其他的都是白搭！
所以，徐晋要想说服一众官员，关键是解决粮食问题。果然，接下来两派争论的焦点都围绕着“开海通贸，到底会不会伤及农桑？”而展开。
守旧派的官员们显然以为抓住了徐晋的致命弱点，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引经据典地拼命攻击，有多严重说多严重，搞得好像一旦开海通贸，大明马上就会粮食大减产，随之全国各地饿孚满地，百姓易子而食，最后大明帝国的大厦将轰然倒塌……
就这样，两派官员在奉天殿前吵翻了天，激烈地互喷，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抓住了“致命弱点”的守旧派官员明显稳占上风。
但是，杨廷和却越来越觉得不安，因为不仅徐晋，就连张璁桂萼等新贵派的表现太过淡定了，表面看似在激烈争论，实际却是把问题往粮食方面引，不对劲，其中肯定有猫腻。
正当杨阁老疑神疑鬼时，只见徐晋“恼羞成怒”地大声道：“如此说来，诸位都认为，只要我大明粮食充足了才能解除海禁？”
石珤冷笑道：“没错，只要不动摇国本，老百姓丰衣足食，本官同意解除海禁！”
“正是，只要粮食充足，本官也没意见。”一众守旧派官均得意洋洋地点头附和，仿佛掐住了徐晋的七寸，换而言之，你徐晋只要有本事解决粮食短缺问题，就随便你怎么折腾。
这并不是一众守旧派官员们大意，实在是要解决这粮食问题太难了。如今大明人口将近六千万，国内主要几种粮食作物的产量又太低，所以粮食缺口非常大，过半的人口食不果腹，能保持温饱的更是不足两成。所以，要让全大明百姓丰衣足食，实在难了！
正当一众守旧派官员得意洋洋时，张璁等新贵派官员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内阁次辅费宏瞥了一眼旁边的杨廷和，不禁暗暗摇头叹息，自己这位共事多年的老拍档，今天怕是要栽在子谦手上了。
果然，徐晋拿话套住了一众守旧派官员后，施施然地转身向着御座施了一礼，朗声道：“皇上，说来真是天佑我大明。臣这次出兵南洋，在满喇加国发现了两种高产作物，一种叫玉米，一种叫土豆，其亩产都能达千斤以上，土豆的产量甚至能及得上红薯。而且，这两种作物均适合在我大明大部份地区种植。
臣敢保证，这两种作物一旦推广种植，我大明的粮食产量翻上三倍也不成问题，完全可以养活全国的人口有余。”
嘉靖帝闻言“大喜过望”，蓦地站了起来“激动万分”地道：“徐卿此话当真？”
杨廷和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想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了，敢情自己所有人都中了徐晋小儿的圈套了，岂有此理，气煞老夫也！！
杨廷和脸色冷沉，毛澄胡子乱颤，杨旦惊疑不定，石珤则怒目圆睁！
这时，只见徐晋神色郑重地答道：“回皇上，此事千真万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脾气火暴的石珤冷哼一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徐晋，你以为你随口说出来，我等就信了。”
徐晋微笑道：“石大人所言极是，正所谓眼见则实，耳听则虚，所以下官今天特意让人准备了玉米，请皇上允准本官把玉米分发给诸位同僚品尝。”
朱厚熜哈哈大笑道：“准了，朕也迫不及待要品尝一下这种叫玉米的稀罕物儿。”
很快，一群宫人便用玉盘端着一盘盘煮食了玉米了现在奉天殿前，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
不过，那一根根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只只的玉盘当中，就好像一堆堆金条般炫目，顿时把在场所有官员的目光都吸引住了。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一众文武都禁不住吞了吞口水。
这时，有宫人将一盘玉米棒子呈送到御座前，其他的则分发给在场的官员。
要知道今日虽然是常朝，但前来上朝的官员也过百人，即使每人分一条都要上百条，这些可都是种粮啊，不仅徐晋，就连嘉靖帝都觉得肉疼，这玩意现在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得到的，吃一条就少一条了。不过没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达到目的总得付出点代价。
接下来壮观的一幕出现了，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前，包括嘉靖帝内，过百名朝廷官员各捧着一根玉米在那啃食，卡嚓卡嚓地的声音响成一片，而四周的侍卫太监一个个羡慕地看着。
由于徐晋从南洋运回玉米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见过的更是寥寥无几，再加上是皇上御赐的，所以一众官员更觉这种金灿灿的棒子珍贵，包括杨廷和在内都吃得小心翼翼的，只觉越嚼越好吃。
吃着吃着，户部尚书秦金便忍不住问：“徐侍郎，这玉米的为亩产量真有千斤？还有那……土豆又在何处？”
此言一出，一众官员都禁不住坚起了耳朵倾听。徐晋微笑道：“玉米亩产千斤，如假包换，至于土豆嘛，本官离开满喇加时还没收获，估计忠勇伯俞大猷近期将会派船运回来了。”
秦金闻言不由叹道：“果真如此，那真是我大明之福，我大明百姓之福啊，徐侍郎此举功不可没！”说完竟然向着徐晋郑重一揖。
徐晋赶忙还礼道：“秦大人言重了。”
石珤皱了皱眉地道：“这玉米吃起来确实不错，但安知徐晋在产量上有无夸大之词。”
“正是！”刑科给事中周玉绳附和道，一众守旧派官员亦硬着头皮点头附和。
其实包括石珤在内均明白，徐晋要是没把握绝对不敢胡说的，毕竟这玩意试种一茬，产量自然一清二楚，谁敢拿这种事来欺骗皇上和百官，实在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不过，一众守旧派官员刚才已经被徐晋拿话套住了，若是承认这种作物能解决大明粮食短缺问题，那岂不是等于认可解除海禁？所以硬着头皮也要继续强撑！
徐晋显然早就料到会如此，他微笑道：“这些玉米是本官在满喇加亲眼看着采摘的，四亩五分地共产出六千余斤，本官这次运回了五千三百斤，如今还在船上。为证实本官所言非虚，皇上可召见满喇加宾塘王公，还有张公公（张永）一问便知。”
朱厚熜立即大声道：“来人，召满喇加宾塘王公和张永前来觐见。”
很快，两百多斤重的大胖子宾塘王公便一溜小跑地来到奉天殿的丹陛下，扑通地跪倒，纳头便拜：“小王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神气地点了点头问道：“宾塘，朕问你，玉米的产量几何？如实讲来，不得虚言！”
这肥货眼珠骨碌碌地一转，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徐晋正冷冷地望来，不由心底一寒，连忙如实地道：“回皇上，玉米的亩产量可过千斤。”
朱厚熜满意地点头道：“甚好，你且退下吧！”
于是乎，出场只说了两句话的王公殿下又屁颠屁颠地离开了。接下来，朱厚熜又当廷问了太监张永，同样印证了徐晋的说法。
朱厚熜挥退了张永，朗声道：“由此可见徐卿所言非虚，既然如此，那我大明的粮食可以无忧矣，朕宣布，禁海令自今日起……”
“皇上——！”杨廷和这时却高呼一声行了出来，跪倒在丹陛前，郑重地脱下了头顶上的梁冠摆放在地上，沉声道：“皇上，老臣年纪大了，体弱多病，今日乞骸骨，恳请皇上恩准老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第0777章 这盛世必如你所愿
嘉靖帝刚要宣布解除禁海令，杨廷和便使出了撒手锏，请求告老还乡，意思就是倘若嘉靖帝执意要解除禁海令，那他杨廷和就撂挑子走人，颇有点威胁的味道。
嘉靖帝皱了皱眉，正要出言挽留，却见礼部尚书毛澄，翰林学士石珤也相继出列跪倒在杨廷和的身后，脱掉了梁冠摆放在旁边，异口同声地道：“皇上，臣亦老矣，请恩准臣告老还乡。”
嘉靖帝那张俊脸蓦地胀得通红，眼中的怒意几乎喷发出来，双手拳头紧握。如果说杨廷和告老还乡有威胁之意，而毛澄和石珤两人的加入无疑形同于逼宫，试问小皇帝怎么能不怒？
杨廷和显然也意识到不妥了，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杠，但愿嘉靖帝有所顾虑，最终选择妥协。
告老还乡这招，历来便是明朝大臣以退为进，逼迫皇帝妥协的撒手锏。当年杨廷和便用这招威胁过正德朱厚照，只是鸟用都没有，正德皇帝依旧我行我素，但也不允许他告老还乡。而嘉靖帝登基之初，杨廷和也使用过这招以退为进，当时却是凑效了。
然而，杨阁老这次却是失算了，如今嘉靖帝已经御极三年多，根基早已稳固，并不像刚登基那会儿般，必须倚重他这个内阁首辅来镇场子了，再加上徐晋昨天已经给他坚定了决心，此刻嘉靖帝的脑海中便反复回荡着那句话：时代潮流浩浩荡荡不可阻挡，三五块冥顽不灵的绊脚石，一脚踢开便是。
“朕准了！”朱厚熜握紧的双拳松开，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来。
此言一出，全场官员皆惊，当然，张璁桂萼等人是惊喜的惊。杨廷和、毛澄、石珤三人却是如遭雷击，全部呆在当场，他们显然没料到嘉靖帝会答应了得这么决绝，就连半句挽留的话都没多说。
杨廷和惊愕过后万念俱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对着御座上的嘉靖帝拜伏，沙哑着声音道：“谢——皇上恩准！”
毛澄和石珤两人也像失了魂一般，机械地拜伏谢恩。这时群臣才反应过来，次辅费宏连忙上前跪倒道：“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请皇上收回成命啊！”满朝文武顿时跪倒了一大片，纷纷乞请嘉靖帝收回成命，可见杨廷和在朝堂上还是很得人心的。
然而嘉靖帝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平静地坐在御座上，对于跪伏一地的官员仿佛视而不见。
“老臣告退，皇上……保重！”杨廷和微颤着站起来，毛澄和石珤两人也如同魂游般站了起来，身形都明显佝偻了下去。
嘉靖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坚定替代了，他锐意求进，这些老臣虽然是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但却也是大明前进的绊脚石，他欲放开脚步奔跑，就得把这些包袱全部丢掉，更何况杨廷和等人在“大礼议”上还与他对着干，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杨廷和见到嘉靖帝依旧不为所动，此刻总算心如死水了，对着一众同僚拱手，然后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开，当行至徐晋身旁时脚步缓了缓，落幕的神色徒然变得凌厉起来，厉声喝道：“徐子谦，他年你若做江杉钱宁第三，青史必不容你，大明百姓必不容你！”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有劳杨阁老告诫，下官自当问心无愧！”
杨廷和冷哼一声，衣袖一拂便大步而行。毛澄神色复杂地看了徐晋一眼，径直行开去，石珤却是瞠目戳指大骂道：“徐晋，老夫一定要活着看你的下场。”
徐晋剑眉一挑，淡道：“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石大人若是活得足够久，定然有幸得见我大明的盛世繁华，是否如你所愿！”
石珤窒了窒，最终冷哼一声道：“好，那老夫便等着瞧吧。”说完一拂衣袖愤然离开。
一众官员神色各异地看着三名肱股老臣渐行渐远，心里都明白，杨廷和的时代从今日起结束了，即将到来的是……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徐晋，这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如那初升的朝阳般耀眼，他从容自若又充满朝气，这位将为大明带来怎么样的未来？真的会是一片盛世繁华吗？
做决定之前是最煎熬的，嘉靖帝昨晚便纠结得睡不着觉，但是现在却是无比轻松，就好像卸下了压在身上的一块大石。这也难怪，杨廷和虽是一手扶嘉靖帝上位的大功臣，但随着嘉靖帝逐渐掌权，他自然就成为压在嘉靖帝身上的巨石，“大礼议”之争说白了就是相权和皇权之争。如今嘉靖帝终于下定决心推翻了杨廷和这块巨石，雄心勃勃地准备展翅高飞了，那份心情既有忐忑，但更多的却是兴奋和愉悦。
“朕宣布，从今日起废除禁海令，重新恢复宁波和福州的市舶提举司，并且增设三个商埠，彻底开放民间海上贸易。”嘉靖帝站在奉天殿前高声宣布，这——意味着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跪伏齐声高呼，诸如魏国公徐鹏举、武定侯郭勋等勋贵无不欢喜雀跃，因为没人比他们更加清楚做海贸所能带的巨额利润。
嘉靖帝意气风发地道：“诸位爱卿平身，费阁老，朕命你拟旨诏告天下，我大明自今日起废除禁海令。”
“臣领旨！”费宏郑重地道。
嘉靖帝又道：“命户部、礼部、吏部、鸿胪寺具议开海通贸诸事宜，尽快整理出一份章程来。”
“臣等领旨！”相关部门的所有官员均出列领旨。
开海通贸涉及到的方面太多了，譬如税法、外交、地方行政、通商口岸的设立等等，整套章程制定下来，估计至少得花几个月时间。
接下来嘉靖帝的举动总算让群臣明白，这位少年天子并不是如想像中那么的绝情，他给杨廷和、毛澄、石珤三人都加封了虚衔，并且给予了极为丰厚的赏赐，还派出皇家护卫，一路护送他们风光回乡养老。

第0778章 五百万两欠款
正所谓一鸡死自有一鸡鸣，朝堂之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杨廷和这一去职，杨党自然就土崩瓦解了，濮仪派的实力也遭到了大幅削弱，所以新贵派在接下的议礼中稳占了上风。估计嘉靖帝很快就能如愿以偿，以“皇考”的礼议来祭祀他的生父兴王朱祐杬了。
另外，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杨廷和、毛澄、石珤三人同一日去职，空出来的职位自然是要补缺的，一场震荡朝堂的人事变动在所难免。
经过数轮唇枪舌剑的廷议，濮仪派终究是抵挡不住嘉靖帝和新贵派的两面夹攻，同意由浙江巡抚席书暂代礼部尚书一职，后者属于新贵派，是支持嘉靖帝以生父为皇考的。
当然，为了让席书坐上礼部尚书之职，嘉靖帝也作出了让步，任命工部左侍郎石玠为礼部左侍郎，并兼任翰林学士，掌翰林院事，而石玠正是石珤的胞兄。
此外，作为新贵派的代表人物，张璁和桂萼自然也捞足了好处。张璁被任命为翰林侍读学士，品秩从五品，妥觅的天子近臣，而桂萼则被任命为詹事府府丞，秩正六品，乃东宫近臣，亦即是未来太子的近臣。还有，户部主事霍韬也被擢升为户部郎中，秩正五品。
因此可以预见，未来几年的朝堂将是新贵派的天下了，这对徐晋来讲无疑是一件好事，毕竟张璁桂萼等新贵派暂时还把他当成“老大”，再加上内阁首辅又是恩师费宏，所以徐晋想要推行什么政策，无疑都会非常顺利。譬如在南洋设立都护府的事便顺利地获得了通过。
嘉靖三年七月十五，艳阳高照，午朝之后，徐晋在一名小黄门的引领下进了皇宫大内，往乾清宫的方向行去，因为嘉靖帝朱厚熜派人单独召见他。
徐晋无疑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那名小黄门一路毕恭毕敬地领着他来到乾清宫，正往养心殿行进去时，却忽见一行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但见一众宫女环侍着两名盛装丽人，赫然正是永福和永淳这两名公主。
“徐晋！”永淳公主见到徐晋，立即笑嘻嘻地行了过来。这只小萝莉如今已经长成一名十五岁的亭亭美少女，个头已经将近赶上永福公主了，皮肤白皙长相甜美，但是平心而论，容貌跟姐姐相比却是逊了几分。
徐晋连忙站定行礼道：“徐晋见过两位公主。”
“徐大人免礼！”永福公主温声道。
徐晋打量了一眼永福公主，饶是见惯了美女的他都不由暗赞。永福公主长了一张鹅蛋脸，眉似远山含黛，无论是长相和气质都与八七版《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极为相像，不过当年病蔫蔫的公主此时却面色红润，纤腰若束，玉腿笔挺，那体态有种数不出的韵味，估计是常年练习瑜珈的结果。
永淳公主上下打量了一遍徐晋，掩着嘴笑嘻嘻地道：“姐姐，你看徐康那臭小子是不是跟徐晋很像。”
徐晋不禁暗汗，儿子像老子很好笑吗？不过提到儿子，徐晋亦不禁心生内疚，康儿如今已经两岁多了，而自己陪伴他的日子却寥寥无几，完全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父亲陪伴的童年是不完整的。
徐晋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回京后打死也不接外派的任务了，就留在家里好好陪小婉和康儿，还有如意和吉祥，努力耕耘播种，争取让如意和吉祥也早日开花结果……
“喂，徐侍郎，靖海侯爷你发什么呆呢？”永淳公子伸出一双小手在徐晋眼前晃了晃道。
徐晋这才猛然回过神，尴尬地道：“不好意思，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了。”
永淳公主咯咯地笑道：“人家还以为你看永福姐姐看得入迷了呢。”
永福公主俏脸腾的红透了，皱眉恼道：“永淳，休得互言乱语。”
永淳见到姐姐似乎真的生气，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倒是不敢再造次了。徐晋不禁暗汗，拱了拱手道：“两位公主，皇上召见，下官失陪了。”
永福公主脸上的红霞还没散尽，点了点头道：“侯爷请便……噢，等等，侯爷借步说话。”
永福公主说完便往旁边的花圃走去，徐晋疑惑地跟了过去。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徐晋行到距离永福公主数步的地方便站定，四周都是宫人侍卫，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永福公主的婚期已经定下了，而驸马正是灵璧侯汤绍宗的次子汤显继。说到这位汤绍宗想必大家还有印象吧，就是当初在扬州企图强纳王翠翘为妾的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
前面就提到过，这位汤绍宗乃明朝开国大将，信国公汤和的后人，只是汤家比较倒霉，爵位被明英宗给取消了，从此汤家一落千丈，直到明孝宗时才稍有起色，汤绍宗被明孝宗封为南京锦衣卫都指挥，后来又获封灵壁侯。而现在，汤绍宗的次子汤显继又被选中为永福公主的驸马，汤家似乎又要显贵起来了。
此时，永福公主左右看了一眼，竟是主动往徐晋身边靠近两步，低声道：“徐大人要小心陆炳！”说完便带着一阵香风从旁径直行过。
徐晋微愕了一下，剑眉随即深深地皱了起来。永福公主行到永淳公主旁边，拉起后者的手轻道：“妹妹，我们走吧。”
“永福姐姐，你刚才跟徐晋说了什么，神神秘秘的？”永淳一边行一边好奇地问。
永福微笑道：“没什么，出京之前小婉姐姐让我带句话给徐大人！”
永淳公主恍然地哦了一声，两人在宫女的环侍下离开了乾清宫。
徐晋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这才举步往养心殿内行进去。话说当初命谢二剑处死会媚术的小野百合时，徐晋便作好了得罪陆炳的打算，正所谓两权相害取其轻，徐晋宁愿得罪陆炳，也不愿去冒嘉靖帝被小野百合媚惑的危险。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今日要不是永福公主突然提醒，徐晋都快忘了跟陆炳结有梁子的事了。说实在的，一直以来，徐晋并不确定，陆炳会为了一个倭女跟自己作对，但如今看来，这小子竟然还真的这么干了。
如今永福公主突然暗中示警，以徐晋的智商和经验，稍加思索便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毕竟凭陆炳目前的能量要对付他，不碍乎有两种方式，第一就是利用职务之便挖他的黑材料，第二便是在嘉靖帝面前说他的坏话。
永福公主深居后宫，不太可能得知陆炳派人挖黑材料，那自然就是偶然撞见陆炳在嘉靖帝面前说自己的坏话了。徐晋进而联想到嘉靖帝大肆封赏诸将的举动，那便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了。
正所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陆炳是嘉靖帝的发小，两人自小一起玩大，而且还是同吃一个女人的奶长大的（陆炳之母乃嘉靖帝的乳母），感情非同一般，所以得罪陆炳这样一个人物，无疑相当棘手。
所以徐晋现在也很头疼，一时间倒没有好办法摆平这小子，目前也只能提高警惕，不要让陆炳这小子抓到把柄，同时提防他离间自己和嘉靖帝的君臣关系。
“参见靖海侯爷！”
徐晋刚进了养心殿，迎面就遇上了陆炳，只见这小子穿着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满脸笑容地施礼，要不是刚才永福公主提醒，估计都要被这小子骗过了。
陆炳的年纪比嘉靖帝还要小几个月，但是城府却不是一般的深，谁又料到这小子毕恭毕敬的笑容背后，竟然包藏着祸心呢。
徐晋不动声色地报以微笑，客气地道：“陆千户，敢问皇上可在？”
“徐卿来了，快快进来，朕等你好久了。”徐晋话音刚下，朱厚熜的声音便从御书房中传出。
看着徐晋步履从容地往御书房行进去，陆炳的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深深的妒忌，但又能奈何，如今的徐晋如日中天，更加得皇上宠信了，他陆炳再恨也只能把恨藏在心底。
且说徐晋进了御书房，只见嘉靖帝正站在书案后看地图，那幅地图正是徐晋从西洋人手中缴获的南洋地图，上面把南洋诸国标得一清二楚。
朱厚熜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招手道：“徐卿快过来，朕发现了一个问题，若按照你所讲，在东沙、西沙、南沙分别驻扎一支舰队，这开支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国库恐怕负担不起，若再试造蒸汽机的话，简直不敢想象。”
徐晋微笑道：“万事开头难，待我大明海贸步入正轨，国库便会慢慢充盈起来了。”
朱厚熜苦着脸道：“那得等多久啊，现在朕越来越觉得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银子越来越不够用。要造船，要造炮，要造枪，要募兵……你运回来那一千万两全花光怕也不够啊！”
徐晋目光一闪道：“皇上，臣突然醒起，有人还欠着咱大明五百万两银子！”
朱厚熜愕道：“谁？”
徐晋微笑道：“一个倭国女人！”

第0779章 出使倭国
倘若一名出使别国的使臣率领的不是使团，而是一支强大的武装舰队，那这名使臣是外交大使，还是三军统帅呢？反正，此时徐晋便怀揣着大明嘉靖帝遣责日本天皇的诏书，而身后还跟着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大明舰队。
这支大明舰队由五百艏三桅以上的大船组成，总兵力过万，配备了佛郎机火炮五百门，传统火炮五百门，燧发枪三千杆，西洋火绳枪两千杆，老式火铳五千杆，几乎全员火器。另外还搭载了一千匹战马，强大得让人窒息。
该舰队的兵力分别由五百营、狼兵和定海卫（王直部）组成。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五百营已经扩营为三千人，并正式更名为神机营，依旧由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三人统率。
舰队是八月下旬从长江口出发的，趁着北风还未刮起横渡东海，直扑日本国南部的九州岛，经过十天的航行，舰队终于在九月初一抵达大隅岛附近海面。
此刻正值旭日东升，天边霞光万道，浩浩荡荡的大明舰队出现在大隅岛的西南海面，迎着朝阳，帆影旌旗遮天蔽日。大隅岛上的倭国人都惊呆了，恐惧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人们狼奔豕突四散躲逃，要么就是紧闭门窗，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祈求日照大神保佑平安。
大隅岛主辛太郎此刻亦是惊恐万状，当初他借钱借船给徐海复仇，还派出弟弟辛五郎协助徐海，刚开始时确实尝到了甜头，弟弟辛五郎把从大明沿海抢掠到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回来，结果好境不长，短短半年不到，徐海就被明军剿灭了，就连他的弟弟辛五郎也被明军斩杀。此刻大明的舰队竟然出现在大隅岛附近海面，试问辛太郎哪能不害怕？
可是，害怕有用吗？说句时髦的话，早干嘛去了？招惹别人的时候就得做好被干趴的准备！
徐晋一声令下，明军舰队便呈战斗队形在大隅岛附近海面散开，猛烈的炮火随即往岛上倾泻，短短半个小时便把港口的防御工事，还有船只都炸得稀巴烂。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明军便成功登陆了。
全员配备火枪的明军强大得让人绝望，大隅岛的武装队伍几乎是一触即溃，那些倭国武士要么被射杀，要么扔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四散逃命。
很快，岛主府便被攻陷了，大隅岛主辛太郎被五花大绑着，像死狗般扔到了徐晋的面前。
眼下已经是九月深秋，天气转凉了，徐晋一袭玉色的长衫作文士打扮，猩红的披风迎风猎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辛太郎。
“跪好了，这是我大明天朝的使节，靖海侯徐晋徐大人。”毛海峰厉声喝道。
毛海峰即王直的义子，接受招安后，现任定海卫的指挥佥事，此前便提到过，此子在日本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是个精通倭语和葡萄牙语的“海归”。正因为如此，徐晋这次出使日本才特意带上毛海峰这个日本通。
辛太郎听闻这位唇红齿白，气质儒雅的年青男子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大明战神”徐晋，吓得脸色又白了几分，急忙以头抢地跪伏，用生硬的汉语颤声道：“大隅岛主辛太郎叩见徐大人！”
徐晋去年出任直浙总督，率明军荡平了贼寇，杀得倭寇闻风丧胆，大内宗设、细川武殊、织信美子等全栽在他手中，仅织信美子一人率残余侥幸逃回了日本。所以如今徐晋在倭国可谓是“凶名”赫赫，还被冠以大明战神的名头。
徐晋冷冷地喝道：“辛太郎，你可知罪？”
辛太郎以额触地，屁股撅得高高的，像只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一般，战战兢兢地道：“辛太郎知罪，在此向天朝请罪，向徐大人请罪！”
徐晋凛声道：“既然知罪，来人，就地正法！”
一名神机营悍卒立即跨步上前，抽出腰刀飞起一脚把辛太郎踹翻，后者惊恐地大叫：“大人饶命啊！”
卡嚓……
但见刀光如同匹练般挥落，辛太郎当场身首异处，血浅五步，死于非命。
太史公曰：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这句话放在倭国人身上最贴切不过了，倭国人无疑是个狼性民族，你越跟他讲仁义道德，他反而越觉得你软弱可欺，相反，你如果把他打痛打怕了，他反而对你俯首帖耳地遵从。君不见二战时期，米国佬往倭国扔了两枚核弹，倭国自此便乖乖地当了大半个世纪的狗，至今还唯米国马首是瞻。
作为穿越者，徐晋对这个民族的本质看得太透彻了，所以刚抵倭国便毫不手软地宰了一名岛主立威，好教那些倭国人得知，大明不是好招惹的，犯强明者，虽远必诛！
徐晋宰了辛太郎后，立即下令占领全岛，收集物资，重新修筑防御工事，并宣称此岛为大明领土，倭国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登岛，否则格杀勿论。很明显，徐晋是要把大隅岛打造成明军的基地，作为日后控制倭国的桥头堡。
徐晋一边加紧修筑大隅岛工事，一边派出使节传檄九州岛，令九州岛诸国大名十天内赶到大隅岛迎接天朝使臣，同时勒令大内氏、细川氏、织信氏家族首脑，必须半个月内赶到大隅岛向大明请罪，另外，还限令日本天皇和幕府将军一个月内赶到大隅岛迎接天朝圣旨，否则明军舰队将挥师东京。
徐晋这道檄令一经传出，日本举国上下皆为之大震。
话说倭国目前正处于战国时期，地方大名割据称霸，彼此征战不休，说是一盘散沙也毫不为过，不仅天皇名存实亡，就连室町幕府也名存实亡了，幕府将军足利义晴完全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地方武士集团空前强大。
不过，徐晋这支大明舰队的到来，很快便引起了日本国内局势的变化，譬如九州岛的地方大名便迅速地达成了联盟，准备团结起来对付明军这支外来势力。
而幕府将军足利义晴也趁机收回了一部份权力，号召全国团结起来，为天皇而战，为荣誉而战，全力以赴赶走大明入侵者。
在倭国众多的地方军阀中，最紧张的自然就要数大内氏、细川氏和织信氏了，毕竟徐晋点名要他们这三个家族的首脑到大隅岛领罪。
嘉靖三年九月初八，正是我花开后百花杀，距离大隅岛最近的九州岛诸国联军，率先向大隅岛上的明军发动了进攻。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倭国大体上分为三个部份，分别是南部的九州岛、中部的本州岛、北部的北海道岛，而京都就在本州岛。
且说这次的九州岛联军兵力有三万余，对外号称十万大军，由大内氏和细川氏两家率领，浩浩荡荡地杀向大隅岛。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0780章 掌控九州
孙子曰：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三项条件缺了任何一项，即使暂时取得胜利，也必将留下隐患。孟子又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可见人和才是三要素中的关键。
何为人和？人和即是人心也，这就是所谓的得民心者得天下，所以无论是两国交兵，还是起义造反，敌我双方都会挖空心思抢占道德的制高点，标榜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而对方则是邪恶无道的。
现在的徐晋可谓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自然深知人心的重要性，所以他占领了大隅岛后，立即传檄倭国各地，历数倭寇侵犯大明沿海的种种罪状，严厉斥责日本天皇和室町幕府不作为，纵容海盗和军阀抢掠大明沿海，令到大明百姓生灵涂炭。同时，又郑重声明大明这次出兵日本，完全是为了惩戒日本的掌权者，并不针对任何平民。
如此，既可削弱倭国平民阶层的敌对心理，又能让己方占据道德制高点，令大明的军士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别国的领土上挥起屠刀，义无反顾地扣动板机。
另外，徐晋这份檄文还有激将的意思。因为明军虽然装备强大，但终究是劳师远征，无论是兵力和后勤都处于劣势，倘若主动出击的话，一旦战线拉得过长，到最后必然会吃不消，当初蒙古兵远征日本失败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徐晋故意发檄激怒日本各地的军阀，让他们主动来攻打大隅岛，明军便可占据地利以逸待劳了。
结果呢，那些倭国军阀果然中计了，九月初八这天，由大内氏和细川氏所率领的三万九州岛联军，悍然发兵攻打大隅岛。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自从“应仁之乱”后，倭国便进入了战国时代，全国各地的军阀多如牛毛，彼此混战不休，人口锐减，生产停滞，物资极度匮乏。无论是老百姓，还是军队，都穷得像叫化子似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倭人出海为盗，跑到大明沿海劫掠为生了。
所以，这支临时组织起来的九州岛联军真不是一般的寒碜，三万人只有一半配备了正规武器，而且相当一部分武器都是老掉牙的货色，士兵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大部分都赤着双足，甚至不穿裤子，简直让人不忍直视。试问这样一支队伍又如何是装备精良，而且占据地利的明军对手？
轰轰轰……
双方舰队在大隅岛附近海面刚刚交上手，九州岛联军便被明军猛烈的炮火轰得晕头转向，数波狂轰滥炸之后，九州岛联军的舰队更是残了一半，但见海面上全是碎木和浮尸，仿佛修罗地狱一般。
剩下的联军船只哪里还敢恋战，掉头亡命逃往九州岛。徐晋一声令下，明军舰队立即咬尾直追，正是炮弹和子弹齐飞，鲜血共脑浆一色，直杀得倭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海海要命！
这一战，九州岛舰队几乎全军尽墨，三万人超过半数葬身大海，部份被明军俘虏，最终仅得三千人侥幸活命逃回了九州岛，而大内氏和细川氏的统军首领均在这一战中丧生。
九州岛联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开后，倭国上下再次剧震，其他跃跃欲试的地方军阀都吓得偃旗息鼓了，包括之前叫嚣着要为天皇而战，为荣誉而战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晴都沉寂下来了，并且加紧巩固京都的城防，以防明军舰队乘势杀过来。
然而，徐晋一举歼灭九州岛联军后，并没有乘胜登陆九州岛，而是命令舰队退回大隅岛休整，继续修筑加固岛上的工事，同时再次传檄，勒令九州岛诸军阀五天内到大隅岛领罪，并且言明，凡在期限内前往大隅岛请罪的军阀都可以免罪，不过大内氏和细川氏两家除外。
九州岛那些军阀们本来就貌合神离，只是逼于明军的压力才联合在一起的，结果三万联军只是跟明军较量了一回合便全军覆没了，这些军阀自然都吓尿了，顿时陷入了浑乱之中，惶惶不可终日，生恐明军会打上岛来。
所以徐晋这份檄文一经传开，九州岛上那些军阀便开始各怀心思了，统一战线也随即分崩离析。很快，便有几个小军阀跑到大隅岛上向徐晋请罪了，徐晋也依诺免了他们的死罪，不过，前提是要交上其领地内的十分之一财产，作为对明军的战争赔偿。
交出十分之一的财产就能买平安，对这些军阀来说并不是不可以接受，而且，徐晋还给这些投降请罪的军阀许诺了好处，那就是允许他们旗下的商队到大明的通商口岸自由贸易。
要知道这些军阀现在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物资，所以得到徐晋的通贸承诺后，一个个欢天喜地地离开大隅岛，返回各自的领地后，立即就爽快地派人送来自己的十分之一的财产。
就这样，陆陆续续有地方军阀跑来大隅岛向徐晋请罪，并且主动奉上十分之一的身家，以换取与大明通商的机会。于是乎，徐晋不废一兵一卒便捞了几十万两银子，还化解了九州岛的军阀联盟。
两国交战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军事较量，还有软实力也是关键，譬如徐晋目前就充份地利用了大明的软实力，以通贸为诱利，分化瓦解了九州岛上的地方军阀。
大内氏和细川氏乃九州岛上势力最大的两伙军阀，他们见到其他军阀都纷纷向明军投降请罪，简直如坐针毡，于是两家的首脑人物坐在一起紧急商议对策，最后决定联合织信家族与徐晋斗争到底。
织信氏亦是实力不俗的地方军阀，不过织信氏所统治的尾张国并不在九州岛，而是在日本中部的本州岛，所以大内氏和细川氏决定派出使者向织信氏求援。
然而，大内氏和细川氏的使者刚离开了九州岛，明军的舰队也驶离了大隅岛，在九州岛某处港口登陆后，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悍卒直扑大内氏的领地。
由于沿途其他军阀都投降请罪了，所以明军一路上如入无人境，一日之内奔袭百里，直接杀到了大内氏的领地，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城拔寨，把大内氏家族给一窝端掉。
与此同时，谢二剑和岑蓝率领的狼兵也奇袭了细川氏的领地，细川氏的实力明显要强上不少，但面对狼兵的利枪重炮，终究是饮恨当场，显赫了百年的细川家族最终被狼兵给连根拔起。
徐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灭了大内氏和细川氏这两伙实力最强的军阀，九州岛上的其余军阀无不噤若寒蝉，更是无人敢再直视明军的锋芒。
至此，九州岛便等于落入了明军的掌控之中，徐晋也终于可以松口气。因为寒冬马上就要来临了，当东北风刮起时，明军就很难再得到国内的支援，如今控制了九州岛，明军便能以战养战，获得稳定的补给来源了，倒是不用再担心后勤跟不上的问题。
掌控九州岛，是徐晋出使前便制订好的战略第二步，第一步自然就是占领大隅岛了，大隅岛是座小岛，只合适作为军事据点，而九州岛是个超大岛，约占日本国土的十分之一，能为明军提供以战养战的物资。
徐晋并不打算征服整个倭国，毕竟光靠着一万明军，即使打下了倭国也守不住，当然，要守住九州岛还是可以的，接下来就该施展外交手段了。

第0781章 家族内讧（上）
尾张国位于倭国中州岛的中西部，距离京都只有三百里许，亦即是现在的名古屋一带，是一座海滨城市，就座落在伊势湾边上，面积只相当于我国常见的一个县面积。
织信家族是尾张国的统治者，织信美子的父亲织信田长乃现任的织信家族家主，亦是名义上由天皇所封的尾张国守护大臣。
傍晚，尾张国的城头上西风猎猎，深秋的夕阳余辉尽然洒落在身上，却没有了丝毫的暖意，反而秋凉直透衣襟。织信美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宽大的武士服，稍稍露出了前翘后挺的诱人曲线。
尾张城距离大海并不远，站在城头上能看到远处的伊势湾海面，此刻，织信美子便出神地看着夕阳下金蛇乱舞的伊势湾，一柄半人高的倭刀就搁在她身前的墙头上。
织信美子虽是女儿身，不过却长了一颗男人的心，而且这颗心的志向还不小，关键此女确实有一身过人的本事，其父织信田长便曾自豪地向别人夸耀，自己有女不输男儿，并且表示，要是织美子是个男孩，他一定会让织信美子接任家主，这让织信美子的其他兄弟和堂兄弟都感到妒忌。
然而去年，优秀的美子小姐却在大明沿海遭遇了滑铁卢，尽管一开始很顺利，为家族抢得了大量的物资，但最后却被明军杀得丢盔弃甲，差点便全军覆没，就连她本人都险些丧生大海，愣是在吕宋（菲律宾）一带的孤岛躲了好几个月，直到四五月份西南季风吹起，这才得以侥幸逃回日本。
话说织信美子当初和细川武殊出发到大明沿海抢掠时，一共率领十艏大船和千余人，结果回到日本时仅剩一艏大船和二十一人生还，真不是一般的惨。
然而，对于织信美子的惨败，她的兄弟和堂兄弟们都暗暗窃喜，家主织信田长亦是十分不满，但是依旧对织信美子委以重任，甚至把尾张城的城防交给了她，因为织信田长觉得，女儿经历了这次惨败还能活着回来，方方面面都应该有长足的进步。
对于父亲的信任，织信美子感激涕零，并且暗暗发誓将来要打造一支强大的舰队，再次到大明一雪前耻，为织信家族获取更多的物资，为家族争得更大的地盘。
可惜，愿望是丰满的，现实却很骨感。织信美子的舰队还没开始打造，徐晋便率着强大得令人发指的舰队找上门来了，并且轻松地拿下了大隅岛作为基地，还点名勒令大内氏、细川氏和织信氏三家前往大隅岛领罪。
对于徐晋的狂妄，织信田长一开始是愤怒的，织信美子的那些兄弟和堂兄弟也是愤怒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请缨，要求率舰队杀去大隅岛灭了明军，斩下徐晋的人头当夜壶。
然而仅仅过了八天，九州岛联军三万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便传来了，愤怒的织信田长沉默了，织信美子那些兄弟和堂兄弟更是心胆俱寒，没人再敢叫嚣着出兵。其实就连织信美子都心生惧意，她在大明时就被徐晋打得有点怕怕，现在徐晋似乎更加强大了，竟然一战就灭了三万多的九州岛联军！
所以近日来，尾张国上下人心惶惶，上至统治者，下至普通老百姓都寝食不安，生恐强大的明军舰队会突然出现在伊势湾海面。织信田长下令加固城防，织信美子更是几乎全天待在城头上，就连晚上也睡在城楼的房间中。
夕阳渐渐落到海平面上方了，暮色开始苍茫起来，这时却有一艏帆船驶入了伊势湾的码头。
“美子小姐，来人是大内氏和细川氏的两名使者，正在城外求见国主。”一名武士跑上城头向织信美子禀报道。
织信美子眸光一闪，大步下了城头，在城门处见到了大内氏和细川氏的两名使者。大内氏的使者叫大内宗盛，细川氏的使者叫细川武藏，均是两家的后起之秀。
“见过美子小姐！”大内宗盛和细川武藏分别向织信美子行礼，均目光炙炙的，毫不掩饰眼神中的爱慕之意。
织信美子无论是容貌和出身都非常优秀，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就是白富美，所以追求她的男子着实不少，而且都是一些大家族的青年才俊，所以织信美子对这种爱慕的目光已经完全免疫了，更何况她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
“细川阁下，大内阁下！”织信美子神色清冷地还礼，然后便直奔主题道：“不知两位所来何事？”
大内宗盛立即愤然道：“那个大明使者徐晋太嚣张了，竟然勒令我们三家的家主前往大隅岛谢罪，简直欺人太甚。只是明军实在太强大了，日前九州联军惨败，我们两家的损失都不小，所以家主派我们前来向织信国主求援。”
如今大内氏、细川氏和织信氏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确实应该联合起来对付明军，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所以织信美子闻言点了点头道：“细川阁下，大内阁下，我这便带你们去见父亲。”
织信美子转身而行，正准备带两人到国主府见父亲织信田长，城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但见十几匹劲马呼啸着奔向城门。
织信美子面色一沉，喝道：“快拦下他们。”
城门口的士兵急忙搬来一排拒马拦在路中间，然而这支马队却没有减速，为首那名武士瞪目狞声大骂：“谁敢拦我！”
啪……
那武士说着一鞭挥出，鞭梢准确地卷住了拒马的一边木头，顺手迅速一扯，竟然把这排拒马给牵翻到一边。城门口那些士兵见状吓得紧忙闪到墙边，马队便一阵风般闯门而入。
为首那名武士猛勒缰绳，胯下那匹劲马当场人立起来，发出稀律律的嘶叫，足足定了数秒，前蹄才重新落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而此时，后面的十几匹马也相继勒定。
织信美子愤怒地盯着马背上那名武士，厉声喝道：“织信长秀，城中禁止驰马，你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织信长秀是织信美子的族兄，亦是织信家族的后起之秀，乃未来家主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向来跟织信美子不对付。
织信长秀高倨在马背上扫了织信美子一眼，轻蔑道：“美子，少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不是你父亲是家主，就凭你这种失败者，有什么资格当城守？”
大内宗盛和细川武藏均皱了皱眉，前者不悦地道：“长秀君，你对美子小姐太无礼了，我作为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
“没错，请长秀君向美子小姐道歉！”细川武藏也沉声道。
细川长秀闻言哈哈大笑，指着两人讥讽道：“你们两个白痴别白废物心机了，织信美子不喜欢男人，她跟你们一样喜欢女人，所以，你们就算马屁拍得再溜也是白搭。”
细川武藏不由怒道：“织信长秀，休得胡言乱语！”
织信长秀嗤笑道：“你们不信可以自己问她。”
细川武藏和大内宗盛都下意识地往织信美子望去，后者冷冷地道：“没错，我不喜男人！”说完便转身而行，懒得再理会织信长秀。
细川武藏和大内宗盛两人顿时像被兜头淋了一桶冷水，垂头丧气地跟在织信美子身后往国主府行去。
织信长秀眼珠一转，对着身后两名武士打了个手势，这两名武士立即催马赶上前，抽出倭刀从身后砍向细川武藏和大内宗盛。只听得两声惨叫，细川武藏和大内宗盛两人根本没来得及反抗便倒在了血泊当中。
织信美子大惊失色，急忙抽出倭刀贴墙站稳，目光凌厉地喝道：“织信长秀，你想造反？”

第0782章 家族内讧（下）
织信美子拔出倭刀，迅速背靠墙边，目光凌厉地喝问道：“织信长秀，难道你想造反？”
织信长秀指着倒在血泊当中的两具尸体不屑地道：“织信美子，你肯定还不知道大内氏和细川氏两家已经被明军屠灭了吧？这个时候还妄想联合两家对抗强大的明军，简直就是找死，还不如杀了这两人，把人头送到明军那里请罪呢。”
织信美子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大内氏和细川氏被徐晋屠——灭了？”
织信长秀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惧意，点了点头沉声道：“没错，本人刚刚收到的消息，明军兵分两路奇袭，一日之内就把两家给屠灭了，如今九州岛已经完全落入了明军的掌控。
明军实在太强大了，全员配备了火器，火力强大到……根本不是我们织信氏能抵挡的，如今只能让家主到大隅岛向明军请罪了，否则咱们织信氏迟早要步大内氏和细川氏的后尘。”
织信美子脸色苍白如纸，大内氏和细川氏的实力跟织信氏的实力相差无几，细川氏甚至还要强上一些，竟然一日之内就被明军给灭了？
织信长秀瞟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织信美子，眼底闪过一抹冷芒，命人割下大内宗盛和细川武藏的人头，然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
夜色如墨，西风呜咽，国主府的议事大厅内燃着两锅火油，织信家族的骨干都到齐了，家主织信田长居首位，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织信横一和织信横二，织信美子则站在织信田长的身后。
在场当中，织信胜家、织信清正、织信盛久三人均是家族中的实权人物，与家主织信田长同属一辈份。此刻，这三家的子弟均围在各自长辈的身边，彼此泾渭分明。
织信长秀便是织信盛久的长子，此时，织信长秀正站在大厅的中间，侃侃地道：“家主，明军之强大，根本不是我们能抗衡的，依我看，家主还是放弃抵挡之心，主动向大明使臣请罪吧。”
此言一出，织信田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不过作为家主，这点城府他还是有的，所以并没有发作，不过他的次子织信横二却是忍不了，怒道：“八嘎，织信长秀，放你X的狗屁，敢情家主不是你父亲。”
织信长秀却是大义凛然地道：“如果我父亲是家主，我也会劝他去向大明使臣请罪，跟整个家族的存亡相比，个人的生死和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织信田长瞥了一眼织信盛久冷道：“盛久君，你果然养了个好儿子，不错！”
织信盛久的脸形比较瘦削，不过双眉呈倒八，非常之有煞气，鼻子直而带勾，再配上阴鸷的双眼，就好像一只随时准备掠食的秃鹫，只见他面无表情地道：“长秀说得没错，跟整个家族的存亡相比，个人的生死荣辱实在不算得什么，如果我是家主的话，我会去向大明使臣请罪。”
年纪最长的织信胜家也轻咳了一声道：“田长君，不如我们便向大明使臣请罪求和吧。我听说九州岛诸国都向大明使臣请罪了，只需交出十分之一的财产就可免罪，还能获得和大明通商的机会。”
织信横一冷笑道：“胜家伯伯倒是说得轻巧，看看大内氏和细川氏是什么下场？那个徐晋点名我们三家前去领罪呢，我父亲要是去了，哪里还留得命在？”
织信美子绷着脸道：“父亲，大哥说得对，咱们绝对不能放弃抵抗，那个徐晋心狠手辣，贪得无厌，如果放弃抵抗，此人会把我们织信氏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织信长秀讥讽道：“织信美子，我看你是担心大明使臣不会放过你吧，毕竟你在大明干了太多的坏事。可是你也不能那么自私，为了保存自己，让整个家族一起陪葬！”
织信田长脸色一寒，厉声喝斥道：“放肆，美子在大明干的事都是为了家族，她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你有什么资格说她自私？我看自私的是你。”
织信长秀低下头声道：“对不起，侄儿失言，在此向美子致歉，可是家主阁下，难道你还想跟明军对抗到底吗？”
织信田长沉声道：“本家主自有计较，这里还轮不到你多嘴，退下！”
“系，家主教训得是！”织信长秀眼底掠过一丝厉芒，低着头退回其父织信盛久的身边。
织信美子行到大厅中间道：“明军虽然强大，但他们终究是兵力有限，只是一支孤军罢了，如今马上就要入冬了，等到东北风吹起，明军就很难再得到他们国内的支援，到时就是咱们击败明军的好时机了。
所以我们根本不用害怕明军，只要坚守城池熬到寒冬，到时再联合他国出兵，一定能打败，甚至全歼明军的。”
“嗯，有道理！”织信田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向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织信清正，问道：“清正君，你以为呢？”
织信清正不动声色地道：“田长君是国主，此事自然由田长君自己决定了。”
织信田长本来也是个强势的人物，闻言点头道：“那就按照美子所讲，坚守城池，等寒冬来临再联合他国反击明军。”
于是乎，这场家族会议大家讨论来讨论去，最终还是织信田长行使了家主的一票决定权。
“父亲，孩儿就知道国主不肯冒险去向大明使臣请罪的，呸，自私的老东西，还妄想熬到寒冬，就明军舰队那火力，只要来攻打尾张城，估计不用一天就破城了，父亲大人，咱们可不能陪着他们送死！”刚离开了城主府，织信长秀便愤怒地对他的父亲织信盛久道。
织信盛久那双倒八眉挑了挑，狞道：“长秀，你自己回家，为父上你清正叔叔家里喝杯清酒。”
织信长秀脸露喜色，点头道：“孩儿静侯父亲大人佳音。”
织信胜家、织信清正、织信盛久三人均是家族中的实权人物，如今织信胜家和织信盛久两人都希望家主能向大明使臣请罪，只有织信清正态度暧昧，所以，如果织信盛久能说服织信清正，那便不用看家主织信田长的脸色了，直接取而待之。
且说织信盛久来到织信清正家中，后者似乎料到织信盛久会来似的，早已准备好了清酒和小菜，两人在室内跪坐着对饮密聊了好一阵子。最后，两人终于达成了协议，织信清正支持织信盛久担任新家主，而代价是一座银矿。
……
织信美子仰慕盛唐文化，从小便向寺僧学习汉语、书法和诗词，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唐朝末年起义军首领黄巢的一首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织信美子喜欢这首杀气腾腾的诗，所以也喜欢金黄金黄的菊花，她居住的院子便植满了金菊。
眼下正是深秋之末，院子里的金菊开得分外灿烂，在萧瑟的秋风下，一朵朵怒放的秋菊果然充满了杀气。
此刻，织信美子却倒在了充满杀气的秋菊丛中，那柄沾满鲜血的武士刀就掉落在半米开外。院子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血淋淋的尸体，其中便包括了她的母亲和两名婢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儿。
原来，就在今日黎明，织信盛久、织信清正、织信胜家这三个家族的实权人物联合起来，突然袭击了国主府，国主织信田长、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织信横一和织信横二当场被杀死，而织信美子虽然力战斩杀了十数人，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倒在了自己院中的花圃中。
织信美子没死，也没受过重的伤，只是脱力不支罢了，织信秀长显然打算留她一命，所以围攻织信美子的武士都没有用利刃，只是用钝兵器。
此刻，织信美子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织信长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胯下的织信美子，得意地道：“织信美子，你说你一个女人，凭什么跟我争家主之位？”
织信美子的眼中尽是仇恨和怒火，如果眼神能杀人，织信长秀估计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织信长秀蹲下来，伸手在织信美子身上侮辱了两把，讥讽道：“你以为虚龙假凤地搞几个女人就算男人了？简直自欺欺人。”
织信美子露出厌恶之色，咬牙切齿地道：“杀了我，不然你们会后悔的。”
织信长秀又在织信美子的身上蹂躏了两把，冷笑道：“看来你真的很恶心的男人，嘿嘿，我不会杀你，这么美丽的脸蛋，还有如此诱人的身体，杀了你多可惜啊。我会让人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连同你父兄的人头，一起送给那大明使臣徐晋请罪。
如果那徐晋对你的身体感兴趣，那恭喜你，你不用死了，如果那徐晋对你的身体不兴趣，那也恭喜你，不用被你恶心的男人沾污。”

第0783章 应是六百万
嘉靖三年九月二十日，一艏悬挂织信家族旗帜的三桅大船，在数艏明军哨船的监视下驶入了大隅岛港口，并停靠在码头上，待明军登船检查过没夹带兵器等危险物品后，船上的人才允许下船登岸。
毫无疑问，织信家族这次是特意跑来大隅岛向徐晋请罪的，带队的正是新任家主织信盛久，还有其长子织信长秀。当两人看到停靠在港口那一排排装备了大量佛郎机炮的明军战舰，还有清一色荷枪实弹的明军劲卒时，不禁暗暗庆幸选择了投降。面对这样一支全火器的强大军队，即使武士刀再锋利也只有送人头的份。
王直和毛海峰两人大马金刀地站在码头上，两排荷枪实弹的定海卫军卒分立两旁。由于神机营和狼兵都派出去镇守九州岛了，因此如今大隅岛上只剩下王直所率领的定海卫六千余人，还有保护徐晋的数百名神机营亲兵。
徐晋是不可能到码头上迎接织信盛久的，所以便由王直和毛海峰两人出面接待了。
且说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带人押着织信美子登上了码头，行到了王直父子面前，施礼道：“王直君，王滶君，久违了！”
王滶即是毛海峰，他在日本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正好与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两父子都认识，而王直当年也经常率走私商船到日本做买卖，与织信盛久也有过数面之缘。
王直扫了一眼被两名武士押着的织信美子，心情颇有点复杂，去年大家还一起商量共同起兵劫掠大明沿海，如今自己成了明军的将领，而织信美子却成了自己的阶下囚，人这际遇还真是奇妙啊！
毛海峰的目光也落在织信美子身上，却是眼前一亮。现在的织信美子并没有穿宽大的武士服，而是换上了传统的女子和服，背着一枚小枕头，束腰系得很高，胸前峰峦高耸入云，前挺而后翘，那张姣美的脸蛋也薄施脂粉，两瓣嘴唇也涂了蔻丹，好像两瓣樱花似的，分外的娇艳。
“为何不把她绑起来？”王直见到织信美子虽然被两名武士看押着，但并没有绑住，于是便不悦地问道。
王直知道织信美子的武艺不俗，倘若待会要是伤着了大帅，他王直百死莫赎。
织信长秀神色暧昧地答道：“五峰先生（王直在日本自称儒生五峰）不必担心，织信美子已经服食了特制的药物，今日之内都会软弱无力，只能勉强行走，即使是一个文弱书生都能把她轻易制服，然后……嘿嘿，予取予求。”
王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鄙夷，目光落在另外几名捧盒子的武士身上，淡道：“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织信盛久用倭语吩咐了一句，那几名武器便打开了捧着的盒子，露出几颗狰狞的人头，旁边的织信美子见状顿时眼睛红了，眼神中充斥着无尽的仇恨和怨毒。
织信盛久面不改色地道：“王直君，这是织信田长夫妇和他们两个儿子的首级，在下特意带来向大明请罪，希望使臣大人能对织信氏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毛海峰瞥了一眼长得像一头秃鹫的织信盛久，不禁暗自骇然，果然相由心生，这老头够狠！
王直冷声道：“盛久君，本指挥这便带你们去见徐大人，至于大人会不会既往不咎，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系，有劳王直君了！”织信盛久目光一闪道。
原大隅岛主府如今成了徐晋的往处，王直带着织信盛久一行人进了岛主府，在前厅见到了徐晋。
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两人见到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的那名英俊青年，连忙上前跪倒行礼道：“织信盛久，织信长秀叩见天朝使臣，我等代表织信氏，今日特来向使臣请罪。”
徐晋目光扫过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两人，最后又在织信美子脸上停留了一秒，淡道：“织信盛久，本官听闻你是织信氏的新任家主是吧。”
织信盛久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扑来，凛然答道：“回使臣大人，是的。”
徐晋目光一厉，寒声道：“去年你们织信氏派出倭寇在我大明江浙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打算如何向我大明，向我大明无辜枉死的百姓谢罪？”
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均是面色惨变，前者汗流浃背地辩解道：“使臣大人息怒，派人劫掠大明的是前任家主织信田长，罪并不在我。在下今日特地把前任家主织信田长的人头，还有带队劫掠大明的罪魁织信美子带来向大人请罪，还请使臣大人能对织信氏网开一面。另外，在下还带来二十万两银子，作为对大明的赔偿。”
徐晋冷然道：“你们织信家族劫掠我大明沿海，造成的损失便远不止二十万两，而且，你们还欠着大明五百万两银子，也罢，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们织信家族把这笔银子还上，本官便对你们织信家族既往不咎。”
徐晋说完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织信美子。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均骇得脱口而出：“五百万两？”
“使臣大人不会是开玩笑吧？五百万银子，我们织信家族怎么会欠大明五百万两银子？”织信长秀吃吃地道，他本以为只要奉上织信田长的人头和织信美子，再加赔偿十分之一的财产就行了，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狮子大开口。
毛海峰厉声斥道：“放肆，大帅说你们织信家族欠五百万两就欠五百万两，哪来那么多废话，敢不还试试，我大明军队三日之内能把尾张城夷为平地。”
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面如死灰，有点后悔今天贸然跑来请罪了，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正如织信美子所讲，这个大明使臣真是个贪得无厌家伙！
这时，只见徐大人一本正经地道：“我大明从来不会恃强凌弱，童叟无欺，该是五百万两就是五百万两，不信你们问问织信美子，当初是她亲口答应的。”
织信美子面无表情地道：“是六百万两，当日在扬州大明寺的大雄宝殿，我一共捏了你的脸五下，捏一下一百万两，加上原来欠的一百万两赎金，就是六百万两。”
此言一出，就连王直和毛海峰也是傻了眼，敢情所谓的欠银是这样来的，刚才大帅还煞有介事地说不会恃强凌弱，擦，这人脸皮厚了，果然说什么都不会面不改色。
徐晋暗汗，轻咳一声道：“敢情是本官记错了，那就是六百万两吧！”
织信长秀都差点哭出来了，吃吃地道：“使臣大人，这笔钱实在是有点那个……而且，这银子既然是织信美子欠的，不应由我们织信家族来还啊。”
徐晋淡道：“织信美子在我大明抢掠到的财货全部运回了尾张国，她当时代表的就是你们织信氏，她欠的银子自然是你们织信家族负责偿还。呵呵，不还也可以，本官到时派兵自取便是，听说你们织信家族名下还有几座银矿。”
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面色大变，前者目光一闪，暗咬牙道：“使臣大人，这六百万两织信氏还，可是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恳请使臣大人宽了限几年时间。”
徐晋大度地道：“可以，嗯，你们织信家族名下的银矿年产量多少来着？”
织信盛久阴鸷的双眼飞快地掠过一丝隐晦的狠厉，答道：“大概八十万两。”
徐晋淡笑道：“本官便姑且当真了，那便限你十年内把欠款还清，利息另算。”
织信盛久点头道：“没问题！”
徐晋微笑道：“盛久君果然爽快，嗯，你们今日运来了二十万两银子，相当于织信氏的十分之一财产，也就是说织信氏目前的财产有两百万两，那限你们三天内再交纳八十万银子，剩下的五百万两则分十年还清。”
织信盛久又沉声道：“没问题！”
“爽快，口讲无凭，立字为据，来人，笔墨侍候！”徐晋大喝一声，立即有人把纸笔拿来。
徐晋当场写了一份协议，织信盛久倒也光棍，在协议上签了字，并按上手指模。徐晋也在协议上签了字，微笑道：“盛久君，本官这里条件清苦，就不留饭了，希望盛久君言而有信，三天内把八十万两银子运来。”
织信盛久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讥讽，脸上却是恭顺地道：“系，使臣大人请放心，银子定在三日内运到。”
“毛佥事，送客！”徐晋端起杯茶抿了口。
毛海峰便把织信盛久父子领了出府，王直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织信美子，皱眉道：“大人，织信盛久并非善类，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其中会不会有诈？”
徐晋淡然笑道：“放心，那八十万两他还是不敢不给的，剩下的就难说了，估计是打算先拖着观望罢了。当然，他如果真敢使诈，本官的船不坚炮不利乎？”

第0784章 狐狸尾巴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所以这世道从来不会让任何“人事物”完美无缺，也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事物”赶尽杀绝。譬如大明和日本这两个国家，大明虽然幅员辽阔物产丰富，但是银的产量并不高，偏偏大明又是一个银本位国家，对银子的需求量极大，国内的银矿产量根本不能满足自身；反观日本国，它虽然是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岛国，偏生它的银产量却是极大，大明相当一部份白银都得从日本国进口，如此一来，日本便等于扼住了大明的经济命脉。
徐晋前世看过一部关于白银货币的纪录片，片中便提到在明清时期，日本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白银出口国之一，很长一段时期的年产量均超过百吨，巅峰时期甚至达到两百吨。至于嘉靖年间，日本国的年产银量是多少，徐晋却是不记得了，估计也就几十吨的样子，毕竟正处于战国时期的日本，各地军阀都忙着混战，哪有心思集中力量搞生产？
此刻，徐晋正坐在书房的案后，手执一支炭笔在账簿上写列着式子，堂而皇之地计算以后大明每年应该从倭国榨取多少吨的银子。正所谓凡事过犹不及，做任何事情应该有个限度，如果榨取过头了，无疑等于杀鸡取卵，而且容易引起反抗；如果榨取少了，倭国便会逐渐强大起来摆脱大明的控制，所以说，这个度的把握是个技术活。
明朝的一斤等于十六两，一两大概是三十七克左右，经过了一系列的计算，徐晋得出一百万两银子约重三十七吨，估计已经相当于倭国目前一年的银产量了。那么问题来了，六百万两就相当于两百多吨，倾整个倭国的产能也要六年才还清，织信家族还得起吗？
徐晋搁下炭笔，抬头若有所思地审视着织信美子，后者此时正面无表情地跪坐在书案前的地板上，发现徐晋在看她，立即仰起脸来，目光夷然不惧地相迎，挑衅的味道甚浓。
徐晋皱了皱剑眉问道：“你们织信家族那几座银矿的年产量真有八十万两？”
织信美子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讥讽答道：“你被织信盛久那老贼骗了，家族那几座银矿年产量加起来根本不到三十万两，除去各种开支，每年盈余也就十万两左右，所以别说十年，就是四十年也还不清六百万两银子，利息你更是想都别想。”
徐晋剑眉挑了挑，他虽然早就料定织信盛久所报的年产量八十万两有水份，却没想到水份这么大，足足相差了近三倍，看来这老贼的胆子挺肥的。
这时织信美子又幸灾乐祸般道：“织信盛久虚报产量无非是为了暂时稳住你，好放他们父子二人安全离开罢了。我敢保证，织信盛久回去后，肯定不会把剩下的八十万两银子运来。”
徐晋目光一凝，淡道：“难道他们就不怕本官的舰队开进伊势湾？”
织信美子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冷笑道：“他们当然害怕，要不然也不会造反杀了我父兄，拿着人头跑来这里向你摇尾乞命。不过，六百万两已经远超出他们的底线，他们还不起，自然不会再傻到给你白送银子。
所以我敢肯定，没等你的舰队到达，他们就已经跑了，你最多不过是得到一座空城罢了，而且他们离开之前肯定还会把境内的银矿给炸塌掉，让你一无所获。
你们明军虽然强大，但就这点儿兵力，要守住九州岛还嫌不足，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占领尾张城，等你们一撤，他们再回来重新开矿便是。”
织信美子这番话虽然颇有点道理，但徐晋也不是白痴，自然不可能就全信了，尾张国是织信家族的封地，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
当然，那织信盛久确是个狠角色，从他能够果断造反，并且成功夺权就可见一斑，这样的人物做出弃城撤退的举动也不足奇。另外，织信盛久虚报数倍的白银产量，也让徐晋颇感恼火。
徐晋食指轻敲着案桌，衡量着到底要不要顺势出兵把尾张城也拿下，不过正如织信美子所讲，以明军目前的兵力要拿下尾张城并不难，但要长时间占领却很难。因为尾张城位于倭国中州岛西南部，距离九州岛太遥远，明军要是分出人手驻扎，战线拉得太长，容易被敌人各个攻破，时间一久肯定会出问题的，得不偿失。
这时，织信美子却从地板上站起来，目光炙然地盯着徐晋道：“织信家族多年来积蓄了两百多万银子，织信盛久今日运来了二十万两，那么家族的库房中至少还有一百五十万两，徐晋君，只要你助我坐上家主之位，那么这些银子都是你的，而且剩下的四百万银子，本人也承诺十年内还清。”
徐晋哂然一笑，狐狸终于露出了她的尾巴，织信美子说了这么久，无非是想自己出兵替她报仇，夺回家族的控制权，嘿，这家族内斗起来还真是蛮有意思的，淡笑道：“你这提议听起来似乎不错，不过，本官要是出兵拿下了尾张城，织信家族库房中的银子自然是本官的，而且，你刚才也说了，织信家族名下的几座银座产量不过区区三十万两，你凭什么有信心在十年内还清四百万银子？”
织信美子自信地道：“只要加紧开采，织信家族那几座银坐产量翻一翻不成问题，而且，不止我们尾张国有银矿，我们的邻居美浓国更多，只要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就能把美浓国拿下，十年还清四百万银子完全不成问题。”
徐晋看着双眸中似有火焰在跳动的织信美子，不禁暗暗惊讶，看来此女的野心确实不少啊。
徐晋沉默了，双手十指交错互叉，脑中飞快地衡量盘算着得失，就在此时，忽闻香风扑面。徐晋悚然一惊，连忙抬头望去，原来不知何时，织信美子已经行到书案前。
徐晋轻皱了皱剑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双筒燧发枪以防不测，此女武艺高强，虽说吃了软骨药，但不得不防。
然而正当徐晋凝神戒备时，却见织信美子缓缓地解开了腰带，并且掀开了和服的衣襟。徐晋一个激凌，眼神都有点发直……

第0785章 代理人
衣物随着织信美子的动作一件件地掉落在地板上，片刻之后，一具不着寸缕的胴体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书房内，空气仿佛突然之间凝固了，徐晋的呼吸也不禁为之一紧。
织信美子的身材高挑，由于常年习武的原因，一双玉腿笔直而结实，平坦的小腹没有半点多余的赘肉，皮肤白净得晃眼，她挺着傲人的峰峦自信地站在书案前，无疑极具视觉冲击力，让人为之血脉贲张。
见到徐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身体，织信美子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不过依旧绕过书案来到徐晋的前，毫不犹豫地坐到后者的腿上，神色平静地道：“徐晋君只要助美子坐上家主之位，不仅织信家族的财富全是你的，就连美子的身体也属于你的，从此，美子将视徐晋君为主人，生生世世匍匐在主人脚下服侍，永不背叛。美子知道徐晋君并不打算占领日本国，只是想从日本国获得银子，美子可以帮助徐晋君，让大明在日本国的利益最大化。”
徐晋自问并不是坐不乱的柳下惠，再加上织信美子开出的价码，所以他怦然心动了，自然而然便产生了男人该有的反应，他伸出双手搭在织信美子的腰肢上。
织信美子脸颊飞起一团红霞，配合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搂住徐晋的脖子往怀中靠去，饱满毫无保留地紧贴在后者的胸口。徐晋的小腹间腾地燃烧起一团邪火，双手托住那豚丘，站起来大步而行，随后把织信美子压倒在小榻上。
织信美子的身体蓦地绷紧，强忍着恶心等待了片刻却没感到徐晋有后续动作，于是疑惑地睁开眼睛，却见后者正神色戏谑地俯视着自己，不由一阵心慌意乱，吃吃地道：“徐晋君，你……”
徐晋捏了捏织信美子的下巴，戏谑地道：“我从你的眼神和表情中看到了厌恶，从你的身体感受到了强烈的抗拒，看来你确实十分厌恶男人。而本官呢，虽然不讨厌美女，不过也不是什么女人都睡，而且本官不缺女人。”
织信美子的脸色刷的白了，刚燃起那一团野望之火瞬间被浇灭了，正感绝望之际，却又听徐晋话风一转道：“但是，本官确实需要一条忠心耿耿的走狗，噢，这样说太粗鲁了，应该是代理人，现在看来美子小姐倒也暂时适合。”
徐晋说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淡然道：“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恢复体力，明日一早给本官的舰队当向导，拿下尾张城，你就是织信氏的新家主了。嗯，痰孟就在那边！”
徐晋指了指书房的墙角，便径直打开门行出书房。织信美子紧握着拳头，脸上满是羞愤之色，忽觉胸腹间一阵浊浪翻涌，连忙从小榻上爬起来飞快地跑到墙角，然后抱着痰盂大吐特吐起来。
徐晋此刻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书房外面，听着里面的呕吐声，不禁耸了耸肩，难道在同性恋者的眼中，异性就是一坨屎，要不然跟异性产生身体接触后，至于恶心成那样吗？
不过，徐晋不得不承认，织信美子的身材确实很有料，此刻十指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动人的触感，回想起刚才那只弹性十足的熟瓜，徐晋仍禁不住怦然心动。当然了，徐晋并不是下半身动物，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他还打算“以倭治倭”，把织信美子扶植为代理人呢，若是睡了此女，把两人的关系搞得不清不楚，日后若是有个风吹草动，恐怕难狠得起心来辣手摧花。
“大帅！”亲兵队长赵大头见到徐晋行出来，连忙恭敬地行礼。
徐晋点了点头吩咐道：“通知王指挥（王直），明日一早出兵尾张国，嗯，传令神机营随后支援，务必一举拿下。”
“是，大帅！”赵大头大声道。
待到徐晋背着双手走远，赵大头和几名亲兵立即眼神暧昧地往书房探头探脑，其中一名亲兵嘿嘿笑道：“瞧吧，大帅肯定把那倭国娘们给睡了，那倭国娘们容貌俊俏，胸大屁股翘的，嘿嘿，换谁忍得住？”
赵大头敲了这货一记爆栗笑骂道：“就你小子废话多，去，通知神机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要是出了纰漏唯你是问。”
徐晋企图与织信美子保持“清白”，殊不知有些事即使不做也会引起误会的，至少他手下的兵将以后估计都会对织信美子客气几分。
嘉靖三年九月二十一日，王直率领一百艏战舰从大隅岛港口出发，由织信美子作为向导直扑伊势湾，半日后，王林儿和戚景通两人也率着神机营随后支援。
九月二十三日，王直所率领的定海卫舰队驶入了伊势湾，率先对尾张城发起了进攻，一百艏战舰在伊势湾海面一字排开，五百门炮向着城头疯狂地倾泻炮弹，瞬时炸得城头上的守军魂飞魄散。
正当王直部准备登陆时，神机营的舰队也赶到了，又是一轮猛烈的炮击，直接便把城门给炸了个稀巴烂。
“杀啊！”八千明军弃舰登陆，向着尾张城中杀去，子弹像雨点般往守军头上攒射，如摧枯拉朽般攻进了尾张城中。
织信美子虽然恨极了她家族中的造反者，但当看到明军这么轻易就把尾张城攻破，依旧骇得如坠冰窖，顿时收起了心中那点小算盘，总之，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她怕是没有那个胆量背弃与徐晋的约定了。
其实，明军之所以如此轻易就攻陷尾张城，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织信盛久刚刚造反当上家主，根基还未稳定，而且族中还有相当一部份是忠于前任家主织信田长的，这部份人见到美子小姐带着明军打回来，所以抵挡的意志并不坚决。
当然了，明军的强大火力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这点不容置疑。
且说明军攻入尾张城后，经过大半天的血战，总算控制了全城，不过却让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二人逃脱了。
织信美子得知两个大仇人竟然逃脱，恨得咬牙切齿，立即跑来请求王直发兵追杀，然而却被王直断然拒绝了，理由是大帅只命令拿下尾张城，并未要求一定要击杀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二人。
实际上，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两人之所以能逃脱，完全是因为王直故意放水。当然，王直并不敢自作主张这样干，这是出发前徐晋暗中授意的，因为放走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便等于给织信美子留下一个隐患，如此一来，她想坐稳家主之位，以后就得抱紧大明的大腿，至少等她立稳脚跟之前，必须得这样做。
织信美子无疑是个聪明的女人，见到王直不肯出兵追杀织信盛久，立即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她没再纠缠王直，而是自己召集了一批投降武士，然后出城追杀织信盛久父子二人。
“嘿，这倭女还真是虎猛！”戚景通看着织信美子竟然真的带着几十名武士步行追出城去，不由竖起了大拇指。
郭金雕那货嘿嘿笑道：“再猛还不是被咱大帅降服了，再虎还不是被咱们大帅骑了！”
周围的神机营悍卒顿时哄笑起来，王林儿皱了皱眉斥道：“放屁，老郭你他妈的别胡说八道，你小子是亲眼看到了？还是亲耳听到了？”
郭金雕神色讪讪地道：“都没有！”
王林儿冷着道：“以后谁还敢胡乱编排，军法处置，皮十一，派人向大帅报捷！”
“得令！”皮十一这小子如今已经成为斥侯队长了，答应了一声便行了开去。

第0786章 织田秀吉
北风呼呼地刮起，庭院中那株樱花树，一夜之间飘零完所剩不多的树叶，终于变得光秃秃的。书房中，徐晋把刚阅完的一封信函放下，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若有所思地看着庭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樱花树，自言自语道：“织田秀吉，有意思！”
这封信函是定海卫指挥使王直派信使从尾张国送回来的，其中详细地叙述了织信美子这段时间的表现。看完这份报告后，徐晋不得不承认，织信美子确是个人物，如今终于打破世俗桎梏坐上了家主之位，假以时日，说不定还真会成为日本战国史上的一代女枭。
话说当日攻陷了尾张城后，织信美子召集了几十名投降武士追杀仇人织信盛久和织信长秀，一口气追出了百里，竟然还真让她斩杀了织信盛久，而织信长秀则负伤而逃。此女的狠劲和韧劲让一众明军将领都为之侧目。
击杀了织信盛久后，织信美子的声望大振，被幸存的族人推举为新任家主，麾下迅速收拢了近千名武士，这股力量虽然构不成对明军的威胁，但也不容小瞧。
最有意思的是，织信美子竟然改名了，而且连家族姓氏都改了。织田秀吉，这是织信美子给自己起的新名字，而“秀吉”在倭国是个男子的名字。所以说此女不仅改了家族姓氏，还试图把自己的性别都改了，估计是打算树立自己开宗立祖的地位，可惜，生理上的构造是改变不了，秀吉君还是少了根男人的把柄啊。
不过，织田秀吉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这让徐晋想起了日本战国史上另一个牛逼人物——丰臣秀吉。这位确实厉害，原名羽柴秀吉，出身贫寒，后来竟然统一了全日本，终结了持续百年的战国时代，因此被日本天皇赐姓氏“丰臣”。
徐晋依稀记得这位丰臣秀吉似乎是万历年间统一日本的，之后还挥师入侵大明的属国朝鲜，跟大明的援朝军队狠狠地干了几场，最后虽然失败了，但也令到大明元气大伤，本来就处于下坡路的大明帝国自始日薄西山。
徐晋估计这位丰臣秀吉现在还没出生，或者还是个小屁孩。不过，如今有了自己这个穿越者介入，徐晋并不敢确定日本的战国史上还会不会出现丰臣秀吉这号人物，假如织信美子日后成了“丰臣秀吉”，那乐子就大了！
当然，一个统一而且强大的日本，对大明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所以徐晋是不会允许倭国统一的，但一个战乱不休的日本也不符合大明的利益，毕竟大明需要进口日本的银矿，所以，最好是把日本分裂成几个统一的国家，如此一来，既能互相制衡，又不用担心战乱影响生产。
……
嘉靖三年十月初一，徐晋的钦差座船驶入伊势湾，停靠在尾张城外的码头，诸将和织信美子早在岸上等候多时了，后者一身武士服，一头秀发束在脑后，看上去神采飞扬，跟前些天相比判若两人。
“织田秀吉，参见天朝使臣！”织信美子恭敬地向着徐晋行礼，而且是大明武将的单膝礼，站在她身后那排倭国武士也神色复杂地跟着行了单膝礼。
“起来吧！”徐晋随意挥了挥手，继而举步往尾张城内行去，一众武将和亲兵簇拥在周围。
眼前这座尾将城并大，也就跟大明一般的小县城差不多，跟杭州和扬州这些大城没得比，与南京城相比更是判若云泥。
国主府后院，织信美子的住处小院，残菊在呼啸的北风下飘零了满地金黄。此刻的织信美子已经换上了一套女子和服，脚上趿着木屐，一路小碎步跟在徐晋身后，温顺得像猫儿一般，落后几步还有两名容貌姣好的倭婢跟着。
徐晋皱了皱剑眉，他不喜木屐发出的咣咣声，尤其是三个女人小碎步所发出的高频咣咣声。织信美子显然一直在小心留意徐晋的表情，她立即脱掉了木屐，而且吩咐两名倭婢也脱掉了木屐，就那样赤足跟在徐晋的身后。幸而院中铺了石板，十分干净，倒是不虞弄得满脚泥。
徐晋穿过院子，推开了一处房间门，只见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榻榻米，这是用一种草纺织的草席。倭国人习惯跪坐，房间里没有床和椅凳等家私，在地上铺上一层柔软的草席，坐、卧、睡都在草席上面，倒也十分方便。
不过，徐晋却是不喜这种生活方式，一来不健康，二来不舒服，哪有坐椅子和睡床上舒服。织信美子忙道：“这是美子的住处，美子已经为主人另外准备了起居。”
织信美子说着把徐晋领到了旁边另一间房子，屋里的果然有床榻和桌椅等家私物品，甚至还有屏风和古董架子等，装饰得古色古香，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徐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到茶几旁的太师椅坐下，织信美子回头吩咐了两名倭婢几句，然后便在徐晋跟前跪下，温柔地替后者捶捏大腿，进步很大，至少表情很自然，没有恶心的迹像。
徐晋瞥了一眼温顺得像只小猫似的织信美子，淡道：“本官让人运走你们家族数十年的积蓄，你不生气？”
“徐晋君是美子的主人，就连美子也是属于主人的，美子凭什么生气，更何况主人不是给美子留了二十万两吗，美子应该高兴才对。”织信美子微笑道。
徐晋语带戏谑地道：“你好像改名叫织田秀吉了，秀吉君！”
“在主人面前，美子永远是美子，是主人最忠诚的女仆。”织信美子温柔地道。
徐晋哑然失笑道：“虽然你确是个女人，不过本官还是觉得很别扭，以后你还是把自己当成男的吧，也不用这样细声细气地说话，这样大家都不用恶心。”
织信美子眼底闪过一丝羞恼，站起来便解开了腰带，和服滋溜地滑落下来，诱人的胴体再次暴露在空气中，十分女人的咬了咬下唇羞涩地道：“美子现在想通了，其实做女人也很好，主人，让美子做真正的女人吧。”
徐晋此刻却是目光清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把衣服穿上。”
织信美子见到徐晋目光清明，神色平静，松了口气之余还有点失望，弯腰捡起和服重新穿上。
徐晋冷然地道：“织信美子，本官在此重申，只要你不背叛本官，不做出损害大明利益的事，该给你的支持半分也不会少，你没必用身体来跟本官做交易。不过本官也丑话讲在前，若是日后你敢背弃约定，做出有损大明利益的事情，那便别怪本官手辣手无情了。”
织信美子机灵灵地抖了一下，跪倒在地上恭顺地道：“美子不敢，美子会永远忠于主人。”
徐晋点头淡道：“最好不敢，嗯，明日你亲自走一趟京都，本官会手书一封交给你们天皇和幕府将军，勒令他们三日之内前来尾张城迎接我大明皇帝的圣旨，否则我大明的威武之师将兵临京都城下。”
徐晋这次显然不只是恐吓，尾张城距离京都只有三百里左右，急行军一天之内就能杀到城下。
织信美子的脸色刷的白了，此时的日本天皇虽然只是个名存实亡的傀儡，但名义上还是日本的最高统治者，而幕府将军足利义晴也是日本名义上最高的执政者。织信美子若替徐晋送这封信，那便等于与全国为敌，以后便真的不得不彻底抱紧大明的大腿了。
很明显，徐晋这是要织信美子交上一份投名状！
“如何，办不到吗？”徐晋目光冷冷地道。
织信美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最后暗咬了咬牙，点头道：“美子办得到。”
织信美子很清楚，如果没有明军的支持，她是守不住尾张城的，估计等明军一撤，尾张国就得被邻国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正所谓两权相利取其重，两权相害取其轻，所以织信美子很明智地选择了向徐晋妥协。
徐晋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这时，刚才离开的两名倭婢抬着浴桶和热水进来了，放到了屏风后面。
“主人，美子服侍你洗浴吧！”织信美子站起来道，眼底隐蔽着一抹希冀。
“不必了！”徐晋果断地摆了摆手，免得待会摸摸蹭蹭的，一时把住不住擦枪走火了。
织信美子闻言只得不甘地退了出房间，她之所以这么积极献身，倒不是扭转了性取向，实在是做徐晋的女人好处是显然而见的，至少那些明军将领在她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平时有什么请求也不会轻易推辞。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做了徐晋的女人便等于得了一面免死金牌，日后若“不小心”做出损害大明利益的事，徐晋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说不定会饶过自己一次。
只可惜徐晋也不笨，一开始便不打算碰她。

第0787章 满载而归
倭国目前的天皇叫后柏原天皇，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在明军的兵锋威胁下，不得不从京都赶到了尾张城，同来的还有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晴。
嘉靖三年十月初五，尾张城国主府门前，后柏原天皇和幕府将军足利义晴两人跪倒在凛冽的北风之中，跪倒大明使臣徐晋的跟前。两旁是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大明劲卒，更远处的街道上则挤满了神色复杂的本地民众。
徐晋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的大明官服，手捧绣有五爪金龙图案的明黄圣旨，威严地宣读大明皇帝的旨意，严厉斥责日本国王和幕府将军纵容本国军阀和子民劫掠大明沿海的强盗行径。
后柏原天皇和幕府将军足利义晴均听不懂汉语，不过没关系，两人都很机灵，只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以额触地表示谢罪，然后从徐晋的手中战战兢兢地接过嘉靖帝的圣旨。
宣读完大明皇帝的圣旨后，徐晋目光威严地扫过四周的倭国武士和围观民众，后者莫不凛然地低下了头。
如今的日本正处于藩镇割据的战国时代，天皇只剩下象征性意义了，今日天皇在大明使臣面前一跪，今后在本国民众心目中的形象怕是更要一落千丈了，反之，大明皇帝的威德将深入倭国百姓民心。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接下来经过两天的谈判，本来还想保持最后一丝尊严的后柏原天皇终于妥协了，同意把九州岛和大隅岛割让给大明，并且赔偿一百万两白银。本来徐晋还打算在日本天皇那敲榨三百万两的，可惜这位傀儡天皇实在太穷了，估计就算卖光皇室中值钱的物品也凑不够一百万两。徐晋也只好作罢，令天皇和幕府将军足利义晴共同凑一百万两赔偿了事。
话说九州岛的面积占到日本国土的十分之一，如今割让给了大明，即使以后真出了个牛人统一了其余地方，实力也会大打折扣。当然，徐晋是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牛人出现了，而且，以大明的影响力，要在倭国扶植起几股平分秋色的势力很容易。譬如现在的米国玩这一手就玩得很溜，无非是经济援助和武器援助罢了。
搞定了日本天皇后，徐晋便开始着手建立东洋都护府了，而王直无疑走了狗屎运，成为第一任的东洋都护府都护，驻军九州岛，总揽军政法大权。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明年朝廷将会派出两名文官，把行政权和施法权剥离出去，免得镇守武将一家独大，进而拥兵自重。
本来王直的履历不干净，担任东洋都护府都护并不合适，但目前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也只能应付着凑个数了，反正都护府都护三年一换，到时再换人便是。殊不知，正是徐晋今日的疏忽，给自己埋下了一个极大的隐患，险些酿成了大祸，这是后话，在此暂且不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嘉靖三年的十一月了，东北季风呼呼地刮，这个时候从倭国回大明正好是顺风，也正因为如此，以往倭寇都会选择在冬季扬帆出海，跑到大明江浙一带劫掠。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倭国西南部的九州岛纳入了大明的版图，在明军的打击和约束下，倭人再也没机会继续跑到大明沿海劫掠了，即使有零星的漏网之鱼也成不了气候，困扰了大明一百多年之久的倭患终于彻底根治了。
十一月三日，安排好一切事宜的徐晋终于率着舰队从大隅岛港口扬帆启程，浩浩荡荡地往大明方向驶去。这次，真可谓满载而归了，从织信家族获得了一百八十多万两银子，日本天皇那获得了一百万两银子，灭掉大内氏和细川两家又抄到了近两百万两，再加上一众军阀请罪送来的几十万两，总共五百二十多万两。
徐晋上次虽然从满喇加运回来价值上千万两的财物，但有相当一部份是物品，金银只占到一半左右，这次则不同，全部是白花花的现银，总之，嘉靖帝那小子这次怕是连做梦都要笑醒了。
其实这五百多万两银子只是小头，若是按照徐晋的部署，今后倭国产出的白银将以“平等贸易”的方式源源不断地输出到大明，充实大明的国库，到时大明想不富强都难喽。
大北风呼呼地刮，舰队顺风鼓足了帆，这次只花了七天便横渡东海，回到了大明松江府沿海，船队调整了航向，半天后驶入长江口，然后逆流而上。
嘉靖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徐晋率舰队抵达南京扬子江码头，瞬时全城燃爆了，但见江边万头涌动，密密麻麻的，全是自发出城迎接大军凯旋的大明百姓。
大明军队在倭国大杀四方，不仅逼得倭国国王跪地陪罪，还割地赔款，这消息早已经传回了大明，举国军民无不欢欣鼓舞，热血沸腾，自豪感爆棚啊。
这也难怪，大明立国至今一百五余载，国力每况愈下，特别是“土木堡之变”后，精锐之师尽丧，连皇帝都被瓦刺人俘虏了，国祚险些断绝，举国上下的士气低落到极点，强盛的大明似乎已经成为昨日黄花，一去不返了。
然而就在去年，徐晋，这颗闪耀的将星横空出世了，他不仅一举荡平了倭寇海盗，还出兵南洋替满喇家复了国，如今又出兵东洋，威震倭国。而且，皇上也喊出了“犯强明者，虽远必诛”的口号，强大得让四夷臣服的大明似乎又回来了，所以无论是军队还是民众，无不扬眉吐气，民族自毫感爆棚。那些意气风发的书生甚至为此写下了大量豪情勃发的边塞诗词，一时间，汉唐时期的尚武之风，似乎又在大明身上复苏了。
这一次，几乎南京所有的官员都跑到码头上迎接徐晋了，不过级别高的并不多，因为大部份高官已经跟着嘉靖帝朱厚熜跑去湖北安陆州祭祀兴王朱祐杬了。
话说徐晋是八月下旬出使日本的，而就在徐晋出使的一个月后，亦即是九月下旬，朱厚熜便从南京起程，乘船沿长江前往湖北安陆州祭祀生父。
算算时间，如今嘉靖帝估计已经以皇考之礼祭祀完他的生父朱祐杬了，所以徐晋如今要做的就是待在南京，等待嘉靖帝从湖北返回，然后复旨，接着君臣二人一道沿运河北上回京过年了。
这个年，必须得在家里过，对京中妻儿的思念让徐晋恨不得撇下嘉靖帝那小子，自己先行回京了，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敢撇下皇帝，估计得有十颗脑袋才行。
幸好，徐晋并没等多久，仅仅五天之后，嘉靖帝那小子便乘船从长江上游兴冲冲地赶回来了，显然是等不及要亲自数一数徐晋运回来的五百万两银子了。

第0788章 大明银号，御驾归京
五百万两白银到底有多少？直观地来讲，五百万两白银约有一百八十五吨重，若是弄成一块的话，大概就是五米长，两米宽，外加两米高的长方体。
当然，徐晋不可能把从倭国运回的五百多万两银子弄成一块，毕竟没人能搬得起，也没有船能载得动，不过，为了方便运输，徐晋还是把这些银子熔铸成五十斤一块的银砖，总共八千零八十八块，如今这些银砖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南京户部的库房中。
此刻，嘉靖帝和徐晋两人就站在银砖码成的巨型方体前，朱厚熜那小子兴奋得摩拳擦掌，口水差点没流出来，行上前便试图发力拿起一块银砖，结果尴尬了，那块银砖竟然纹丝不动。
徐晋笑道：“皇上，你别看这块银砖跟普通的砖头差不多大小，但是银的密度大，这么一块就有五十斤重。”
“这么重？”朱厚熜小吃一惊，不过这小子逞强，伸出双手发力低吼一声，愣是把那块银砖给捧起来掂了掂，这才重新放回去，不得不说，这小子常年运动，倒是有几把子力气。
“哎哟，皇上好大的力气呀，厉害厉害！”黄锦那货立即拍马屁道。
话说黄锦与徐晋的年龄差不多，乃朱厚熜的伴读太监（现任御用监掌印太监），跟陆炳一样，都是自小就陪在朱厚熜身边，所以也极受朱厚熜宠信，当然了，论到受重用的话，黄锦却是远不及陆炳，毕竟朱厚熜吸取了上一任皇帝的教训，对内官的定位就是奴才，严禁太监干政。而事实上，终嘉靖一朝，太监都没有“出头”之日，君不见正德时期出名的太监一抓一大把，而嘉靖朝则连一个都没有，真的连一个都没有！
朱厚熜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块光滑的银砖，由衷地感叹道：“孙交说得没错，徐卿才是我大明的财神爷啊，才去了趟倭国，不仅为我大明开疆拓土，还帮朕弄回来这么多银子，朕该怎么封赏你好。徐卿，你说朕该怎么封赏你好？”
的确，以徐晋这次出使倭国所立下的功劳，封个国公也不为过，但是以文臣之身晋封国公，纵观大明立国至今，均没有这个先例，噢，应该说有一个，那就是韩国公李善长，不过此人是最早跟随明太祖朱元璋起兵的开国元老之一，虽然没带兵打过仗，但也不能完全算是文臣。
在嘉靖的炙炙目光注视下，徐晋不禁暗汗，连忙道：“那皇上便赏赐臣一年假期好了，要不半年也好！”
朱厚熜愕了一下，继而哈哈笑道：“徐卿是不是太贪心了？一年你就不用想了，半年也不可能，不过回京后，朕可以放你……三个月的年假。”
徐晋立即一撩官袍的下摆，郑重地行礼道：“谢谢皇上！”
“呃，平身吧！”朱厚熜挠了挠头道：“徐卿，朕咋觉得被你那个啥……套路了，朕一年的假期也没有一个月啊！”
“咳咳，皇上，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呀！”徐晋站起来潇洒地拂了拂官服的下摆。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不行，朕得考虑一下，以后官员休假到底要不要扣俸禄，休一天就扣一天，休一个月就扣一个月，休三个月就扣一年。”
徐晋笑道：“那皇上就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天高三尺了。”
朱厚熜不解地问：“何解？”
徐晋笑吟吟地道：“话说从前有个贪得无厌的县官，总是想方设法搜刮民脂民膏，有一次他怀疑一名农户把钱财藏在地下了，于是命人挖地三尺寻找，结果一无所获，所以人送外号天高三尺。”
朱厚熜哈哈大笑：“好你个徐晋，胆敢污蔑朕贪得无厌，朕要治你的罪，剥夺三个月假期，改为三天，不，改为三个时辰！”
“臣能不能以银代罪？倒给皇上你一年的俸禄换三个月假期？”
“朕不准，哈哈！”
君臣两人说着笑着行出了库房，黄锦那货塌着腰跟在两人身后，心里暗暗咋舌，满朝文武估计就靖海侯爷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跟皇上开玩笑了，比不得，比不得呀！
徐晋和嘉靖两人行出了银库，后者忽然一拍额头道：“对了，徐卿，朕记得你以前提过大清有那啥银……”
徐晋立即心领神会地微笑道：“银号！”
“对对对，就是银号，银子和铜钱数量一多起来确实太重了，携带不方便，我大明也应该成立自己的银号，全国凭银票随时支取银子，那样就方便多了，嘿嘿，还能给朕的国库增加收益。”
徐晋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如今我大明解除禁海令，开放海上贸易，到时大宗交易将会越来越多，设立银行确实很有必要，而且成立银号，用钱生钱，每年为国库增加的收益怕是不比盐课少，皇上此举英明无比，佩服佩服！”
朱厚熜略有点得意地道：“得了吧，少给朕拍马屁，朕就不信你这家伙没想到这层，嗯，成立银号的事跟户部对口，这件差事就交给徐卿了。”
徐晋苦着脸道：“皇上，臣的三个月假期就这样没了？那也太坑了吧？”
朱厚熜嘿笑道：“你自己说的，能者多劳嘛，你这三个月的假期朕给了，平时可以不到户部点卯，不过事情你也得给朕办好办妥，至于该怎么办，朕就不管了，朕只看结果，嘿嘿！”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这小子越来越有资本家的潜质了，呸，不要脸！
冬月中旬的南京已经很冷了，从户部出来后天色阴沉沉的，凛冽的北风寒透肌骨，然而朱厚熜这小子显然兴趣正高，并不打算回皇宫那么快，对徐晋道：“徐卿，芝儿妹妹这段时间有没问起我？”
徐晋耸了耸肩，很残忍地道：“没有，一次都没有！”
朱厚熜顿时像霜打过的茄子似的低下头，皱眉嘀咕道：“怎么可能，才个来月，这么快就把朕给忘了？”
话说徐晋出使倭国后，朱厚熜这小子便以谢四炮的名义，三天两头跑去找贺芝儿玩耍，所以两人目前已经混得很熟了，不过自从朱厚熜九月下旬跑去湖北祭祀生父，至今已经有个把月没见贺芝儿了。
“咳，徐卿，现在天色还早，不如到你家里坐坐吧！”朱厚熜抬起头轻咳一声道。
“皇上如今这身打扮，恐怕不合适吧！”徐晋提醒道。
朱厚熜一拍额头：“朕这就回宫换衣服去，花不多长时间，等朕！”
徐晋不禁暗汗，连忙道：“皇上，要不是还是改天吧，看这天色似乎要下雪了，而且臣已经跟芝儿说过，四炮已经先一步去了京城。”
朱厚熜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神色怏怏地道：“那朕岂不是要回到京城才能见芝儿妹妹，岂有此理，徐卿这是故意报复朕吧！”
“臣不敢，臣只是替皇上日后出现在京城做好铺垫而已！”徐晋暗汗，如今的朱厚熜十足就像热恋中的少年，可惜却是烧火棍一头热，芝儿那丫头还是十岁的心智，每天吃好睡好，偶尔念起她四炮哥哥都是因为吃的，因为四炮哥哥每次来看她都会带很多好吃的来。
“徐卿，那咱们去军器局看看吧，不知那帮工匠把朕的争气鸡捣搞成什么样子了。”朱厚熜道。
话说徐晋出使倭国之前，已经把贺芝儿画的蒸汽机原理图交给了南京军械局，让工匠进行试造，如今已经将近三个月了，徐晋也很想知道结果如何。
于是乎，君臣两人便跑去了军器局，结果从军器局出来后，嘉靖帝更加情绪低落了，唉声叹气地道：“徐卿你说得没错啊，这只争气鸡真的不好做呀。”
原来，军器局那帮工匠拿到蒸汽机的图纸后，虽然日夜研究，但到现在竟然连一枚传动齿轮都做不好，就更别说对密闭性和坚固性要求极高的蒸气锅炉了。
首先，由于冶练技术不行，铸造出来的齿轮强度太差了，没几下就断齿，甚至是整只断裂。另外，由于测量工具落后，造成了零件的公差太大，齿轮的形状也不规则不标准，往往铸出十几个齿轮，才勉强弄到两个齿轮是契合的。试问连这么基本的都弄不出来，就更遑论造出整台蒸汽机，再应用到交通工具上了。
“皇上，正所谓万事开头难，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吧，反正也不着急。这世间上的事，只要念念不忘，总会有回响的，咱们大明既然已经开始试造蒸汽机了，那就已经赢在起了跑线上，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徐晋淡定地安慰道。
事实上，蒸汽机从发明到不断地完善，再到广泛应用于交通工具，足足花了近一百多年的时间，直到清朝末年才传到中国的。所以，在徐晋看来，以明朝目前的工业水平，要把蒸汽机造出来，并应用到交通工具，其难度估计跟登月工程差不多，看看中国的登月工程，2004年立项，举国之力搞了十几年，距离载人登月还差很大一段距离，其中还没算火箭研发的时间，要是算上神舟系列火箭的研发，足足搞了几十年了。
同理，大明要搞出蒸汽机，就得先完成底层基础，譬如冶炼水平、铸造水平、测量标准化等等，每一样都涉及一门学科，其难度就可想而知了，造“高科技”产品不是筑长城，不是靠人多钱多就行的，这是水磨功夫，得靠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才行。
朱厚熜听完徐晋的话后，点了点头道笑道：“徐卿说得对，是朕太心急了，对了，徐卿刚出发前往倭国不久，南洋都护俞大猷便派人把一万斤土豆运回来了，朕尝过，味道还可以。徐卿觉得明年开春在哪里试种好？”
“土豆和玉米的适应性都很强，在哪里试种都行，不过运来运去也麻烦，就在南直隶划几个县试咱好了，到时再跟红薯一样推广到全国。”
聊到土豆和玉米，嘉靖帝的心情立马又好起来，意气风发地挥手道：“好，那便在南直隶试种，有了红薯、玉米和土豆三样高产作物，大明的粮食就能翻上几番，国力也会随之翻上几番，哈哈，到时敢问谁与争锋？”
话说今年上半年甘肃那边已经传回了消息，奉旨巡按甘肃的佥都御吏陈九畴已经击败了入侵的吐鲁番军队，夺回了被侵占的哈密城，就连敌酋满速儿都受伤死掉了。
所以如今的大明可谓是四境平定，国泰民安，今年甚至还开疆拓土了，现在又开放了海禁，引进了高产的新作物，可以预见，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大明的国力必将蒸蒸日上，文治且先不说，武功方面已经超过了太祖太宗之外的所有大明皇帝，试问朱厚熜这小子哪能不沾沾自喜？
这个时候徐晋自然不好泼冷水，况且哪个年少没轻狂过，这是一种朝气蓬勃的表现，应该表扬，而不是打击，所以徐晋十分狗腿地送出一记香屁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徐卿，朕越来越觉得你有拍马屁的潜质了。”
“臣拍的是龙屁，比马屁高级多了！”
“朕记得当年在江西上饶县时，徐卿好像也踹过龙屁股。”
“咳咳，有这么回事吗？臣不记得了，咦，下雪了，皇上赶快回宫吧，龙体要紧！”
果然是下雪了，但见零星的雪屑在呼啸的北风下飘落，很快就变得纷纷扬扬起来。嘉靖三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晚了一些！
第二日，常朝，经过了群臣的讨论，大臣们驳回了嘉靖帝晋封徐晋为靖国公的旨意，而保持爵位不变，将俸禄增加为三千石，特进光禄大夫，并加封为太子少保，太子少保从二品，但只是个代表荣誉的虚衔。
冬月二十日，御驾一行从南京出发，乘船由运河北上归京，徐晋亦随驾同行，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赶得及回京过年的。

第0789章 蔡夫子
边塞苦寒之地，在这个寒冬腊月里，山西右玉县正大雪纷飞，但见黄土高原上白茫茫一片，孤寂的苍头河早已冰封三尺，远处的长城烽火台更是埋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
此刻，黑台山的议事大厅中正燃着数只火炉，炉内炭火熊熊，不少寨中的妇女正围坐在火炉旁，一边闲唠一边做针线活儿。
中间的过道上，有一名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正在艰难地来回走动，原来他的两只小脚上均用绳子绑了一块青砖，他必须拖着这两块青砖往前走。
小男孩长得眉目清秀，不过却很瘦弱，估计还不足三十斤，而他脚上拖着的两块青砖都差不多十斤了，所以走得非常吃力，小脸蛋憋得通红，脖子间都微微渗汗了，但他还是十分倔强地走着。
那些妇人似乎对此已经见惯不怪了，偶尔还有人笑嘻嘻地道：“火哥儿加把劲，还差两百步呢，走不完就没有午饭吃喽。”
小男孩估计是担心真的没午饭吃，鼓着腮加快地脚步，结果没控制好平衡，扑通地摔了一跤，小手啪的拍在地上，听那响亮的声音估计挺痛的，顿时小嘴一儿扁，眼泪汪汪的就要哭出来。
“哎哟，小当家摔着了！”一名正在纳鞋底的少妇连忙放下针线，便欲上前扶起小男孩。
这时议事厅的大门却打开了，数人挟着风雪走了进来，当先一人身材窈窕，取下头上的斗笠，顿时露出一只冷艳动人的俏脸来，鼻若悬胆唇似施脂，一双淡蓝色的明眸，赫然正是冰妞薛冰馨，而她身后分别是二当家雷钧和三当家赵虎。
“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厅内一众妇人吱吱喳喳地打起招呼来，那名摔倒的小男孩见到薛冰馨，立即高兴地爬起来脆声唤道：“娘亲！”
薛冰馨看到还挂着两泡眼泪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不过却绷着俏脸问道：“火儿，五百步行远了没。”
小男孩心虚地低下小脑瓜，小声道：“还差两百步呢。”
“那还愣着干什么，继续走，走完了再吃饭！”
雷钧陪笑着道：“大当家，火儿年纪还小，而且身子骨比一般同龄小童都弱，走五百步太多了，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薛冰馨皱眉道：“雷大哥，你不能总是惯着火儿，迟早把火儿给惯坏的，正因为身子骨弱，那就得更加刻苦地打熬。”
“呵呵，大当家，一次半次就算了呗，明天补上便是，你看火儿都满头大汗了，待会感了风寒可不妙。”三当家赵虎也陪着笑说情道。
“不行，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学贵持之以恒，做任何事都不能半途而废，火儿，继续走完两百步，否则没饭吃！”薛冰馨严厉地道。
小男儿委屈地扁了扁小嘴，不过还是继续吃力地迈动了两条小腿。
薛冰馨搁下斗笠，又抖落披风上的积雪，径直从小男孩旁边行过，雷均和赵虎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大当家对寨中其他小孩都很温和，唯独对火儿特别严格，唉，既要当慈母又要作严父，不容易呀！
一想到火儿都两岁半了，那个不负责的男人还没出现过，雷二当家便不由来气，恨得在心里直骂王八蛋，如果让他知道火儿的生父是谁的话，估计提刀杀人的心都有了。
“火儿加把劲，男子汉不怕苦不怕累，五百步数得了什么。”赵虎经过时摸了摸薛阳的小脑袋鼓励道。
“赵伯伯，火儿不累，火儿要打熬好身子，长大了习武保护娘亲，保护山寨！”薛阳挺着小胸脯大声道。
“火儿有志气，等你再大些，雷叔叔教你骑马射箭。”雷钧呵呵笑道。
薛冰馨听着儿子奶声奶气的话语，鼻子不由微酸，连忙转过身去，行到铺了兽皮的头把交椅上坐下，自从儿子满周岁后，她便从来没再儿子面前露出过软弱的一面，以身作则地示范什么叫坚强。
这时，雷钧和赵虎两人也行了过来坐下，有妇人把一碟煮地瓜和馒头端了过来道：“当家的，这是给你们留的午饭。”
薛冰馨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还在努力地走路的儿子，这才拿了一条较小的地瓜连着皮细吞慢嚼起来。寒冬还很漫长，今年山寨的人口又增加了，快要达到四百人，粮食得省着点才勉强够吃，所以每一粒粮食都弥足珍贵。
还好，去年朝廷便在山西推广种植红薯，据说还是那个男人倡导推广的，薛冰馨见到这红薯的产量似乎不错，于是今年开春时向附近的村民要了一批红薯藤蔓，就在黑台山下开荒种了几亩地，尽管黑台山的土地贫瘠，但这几亩地还是收获了千把斤红薯，倒是解了山寨的燃眉之急。
所以薛冰馨打算明年开春再扩大耕种，搞个十来二十亩的，那山寨的人就不用再挨饿了，当然，前提是官兵和鞑子不来捣乱。
话说这几年黑台山宰了不少跑到大明境内打草谷的鞑子，可谓是结了死仇，靼子甚至专门派出小股部队攻打过几次黑台山，只是每次都铩羽而归。
“大当家的，听说入冬以后，关外已经下了两场白毛雪，鞑子冻死了不少牛羊，估计明年开春鞑子要不消停了，咱们得提前做好防备才行。”雷钧神色凝重地道。
鞑子每年在夏秋之交的收获季节都会越过长城，跑到大明境内抢掠粮食过冬，但若是冬季遇到大雪灾，牛羊冻死严重，鞑子开春粮食不足的情况下，也会跑到大明境内劫掠，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铁律。
薛冰馨皱了皱柳眉，她正准备开春后扩大种植红薯，如果鞑子老是跑来骚扰，必然会影响生产，但为之奈何？长城根本挡不住抄小路的小股鞑子，边兵无能也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了！
三人一边吃着午饭，一边聊着对付鞑子的事，小男孩薛阳终于行完五百步了，满头大汗地行了过来脆声道：“娘亲，孩儿走完了。”
薛冰馨掏出手帕心疼地替儿子擦干净头上的汗水，当看到儿子脚脖子上被绳子勒出的深深红痕时，更是心疼不已，替儿子净了手后，把最大那根红薯塞到儿子手里，柔声道：“快吃吧！”
“谢谢娘亲！”薛阳乖巧地坐在娘亲旁边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这时，议事厅的大门再次打开了，一名年青男子行了进来，一边冷得跺脚，一边往这边行来。正吃着红薯的薛阳立即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恭敬地弯腰作揖道：“见过蔡夫子！”
“蔡夫子好！”
“见过蔡夫子！”一众妇人和小孩都纷纷站起来见礼，薛冰馨和雷钧等人也不例外。
进来的这名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书生打扮，头戴四方平定巾，脸上冻得又红又青，赫然正是徐晋昔日的同窗蔡岳蔡浩然。
话说两年多前，蔡岳和李英俊两人在京城告别了徐晋，西行追寻“诗和远方”，结果在右玉县遇到打草谷的鞑子，李英俊被鞑子掳走了，而蔡岳为了寻回好友，就在黑台山附近的村子中住下，去年还娶了那个叫叶子的村姑。
而那个叫叶子的村姑由于家人都死在鞑子手中，执意要上黑台山投奔三娘子，后来果然上了黑台山，不过去年跟蔡岳成亲后，又下山搬回了村子居住。
正因为如此，蔡岳便与黑台山联系上了，请求薛冰馨帮忙打听好友李英俊的下落，而作为报答，他经常会上山教授山寨中的适龄儿童蒙学，以他的水平也只能教授蒙学了。
“今天下大雪，我还以为夫子不会上山了呢。”薛冰馨意外地道。
蔡岳拱了拱手道：“在下今日是来向大当家辞行的，今日给火儿他们上完最后一节课，以后就不来了，等明年开春便南下回江西上饶。”
“啊，夫子要离开山西了？”薛冰馨失声道，薛阳那小家伙也是一脸的不舍，他很喜欢蔡夫子。
蔡岳黯然神伤道：“快三年了，子玉兄还是渺无音讯，近日收到家书，老父病重，不孝儿得赶回家中见老父最后一面了，不能再教授火儿他们，实在抱歉！”
“噢，原来如此！”薛冰馨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五两重左右，道：“承蒙夫子这段日子来对小儿的悉心教导，奉上一点心意作为夫子回乡的路费，还望夫子不要嫌弃才好。”
蔡岳怫然不悦道：“之前已然说好，大当家帮忙寻找本人好友，而本人则教授寨中小儿蒙学，大当家如今给银子，岂不是在折辱在下，万万不可，大当家速速把银子收起。”
薛冰馨歉然道：“蔡夫子误会了，只是小女子并没帮上什么忙，夫子的好友至今还下落不明……”
蔡岳摆了摆手道：“尽人事听天命，大当家已经尽了人事，找不到那也是命，怪不得大当家的。火儿，吃完饭后，且随为师去上最后一堂课！”
“是，夫子！”薛阳小大人般揖了一揖。
蔡岳叹了口气道：“大当家，火儿天资聪敏，可惜没遇上名师！”
“火儿觉得夫子就是名师呀！”小家伙认真地道。
蔡岳哈哈一笑，伤感离别之情稍减，背着手行了开去。

第0790章 侯爷回府
年廿八，雪后初晴，京城小时坊徐府，管家大宝正指挥着家丁们热火朝天地清理积雪，把宅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马上就要过年了，老爷也即将回府，马夫不得呀。
话说如今的徐府在京城也算得上是显赫的高门大户了，老爷徐晋由靖安伯晋封为靖海侯，岁禄三千石，这俸禄跟国公级别也差不多了，而且还官居户部左侍郎，妥妥的正三品大员，更何况还顶着特进光禄大夫和太子少保的头衔，就连府中三位夫人也都封了诰命，正是满门朱紫贵，羡煞了旁人。
徐府的对面就是武定侯郭勋的府邸，这时，一名脏兮兮的家伙牵着驴车打门前经过，车上摞满了蜂窝煤，应该是个送煤的商贩。
武定侯府的门房见状立即跑出来招手喝道：“哎，那个谁……送煤的，你车上的蜂窝煤我们武定侯府全要了，爷这就给你开侧门，手脚麻利些，少不了你的赏钱。”
那送煤的商贩摆了摆手陪笑道：“对不住啦，这车蜂窝煤是靖海侯府预订的。”
那门房闻言心头一凛，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便调头返回了宅内。
这也难怪，两年多前，武定侯郭勋的长子郭守乾被徐晋设计打断了腿，事后郭勋更是被皇上降了一级爵位，直到去年参加议礼才重新恢复了爵位。如今徐晋名震四海，由靖安伯进爵为靖海侯，还官升户部左侍郎，那就更加不得了，所以现在武定侯府的下人见到对门府里的下人都自觉地低了一头。
且说那名送煤的商贩把一车煤送进了徐府，从大总管大宝手中拿到了货款和赏钱，不由喜得心花怒放，因为这赏钱竟然跟货款持平了，大手笔呀，相比之下，武定侯府的管家就要小气多了。
“嘿嘿，多谢大总管，听说靖海侯爷就要回府了，这煤够不够用啊，要不小的再送一车过来？干完今日，小的就要停业过年了，等过完上元节再营业。”商贩谄笑着道。
大宝那货现在是越来越有大户人家总管的派头了，昂然地点了点头道：“老爷回府家里比平时热闹是肯定的了，嗯，那就再来三车吧。”
商贩喜道：“好哩，小的马上再送过来，嘿嘿，刚才对面的武定侯府的门房还咋咋呼呼的想截货呢，听闻是靖海府爷家的货，立马连屁都不敢放了。”
大宝笑骂道：“去去去，就你小子屁话多，赶紧的干活，说不定我家老爷今天就到府了，搞完这煤还得重新清洁一次。”
“好哩！”商贩牵着驴车一溜小跑地从侧门出了靖海侯府，结果经过武定侯府门前又被门房叫住了。
“大哥有什么吩咐！”商贩停下来陪着笑脸道，他敢在背地里调侃武定侯府，但当面那里敢，武定侯虽然不如靖海侯，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商贩能招惹的。
“给咱武定侯府上送一车煤来，呶，这是定金！”门房随手扔出一袋子铜钱。
商贩接过钱又抛了回去，神色为难地道：“大哥对不住了，小的还得给靖海侯府送三车煤，今日怕是没时间送贵府了，大哥还是找下家吧。”
门房皱眉道：“对面要哪么多煤干啥？”
商贩干笑道：“呵呵，这……小的咋知道，估计是靖海侯爷快回府了吧，多贮些备用呗！”
提到靖海侯徐晋，门房顿时没了脾气，沉声道：“那就明天再送过来吧，天寒地冻的，老子也懒得去找下家了。”
“哎哟，大哥真的对不住了，干完今天小的就歇业过年了，明天估计也没有哪家会送喽。”
门房不由怒道：“岂有此理了，你小子是故意的吧，瞧不起我们武定侯府咋的？”
“哎，大哥瞧你说的，小的哪敢瞧不起武定侯府啊，实在是抽不得身呀，再送完三车煤给靖海侯府就该天黑下班了，没办法呀，大哥原谅则个。”商贩陪着笑道。
“那你加紧些，送完那边再送这边，晚点没关系，钱银上不会少你的。”
“这这……大哥真不行啊！”
话说到这份上，商贩还是拒绝，门房不由勃然大怒，喝道：“大胆，靖海侯府的钱是钱，难道咱们武定侯府的钱就不是钱了？少废话，得罪我们武定侯府，信不信让你小子在京城混不下去。”
商贩皱眉道：“大哥，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有本事跟靖海侯府杠去啊，欺负小的一个商贩算什么本事。”说完便牵着驴子径直行了开去。
“哎哟，小子有种，你等着！”门房跳脚大骂，正要转身返回宅中，却发现自家侯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面色阴沉沉的。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行礼道：“老爷！”
郭勋本就是个极霸道专制的人，不顺心时就连妻儿都大脚踹，往儿子脸上吐了口水还不准抹的那种，所以这时抬手便扇了门房一记大耳刮子，骂道：“没用的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那门房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血，却不敢吱声，扑通地跪倒在地上猛叩头，郭勋狠狠地盯了一眼对面的靖海侯府，又飞起一脚把门房踹倒，这才阴沉着脸返回宅内。
下午时份，一骑快马驰到徐府门外，正是家丁徐福，这货一下马便连滚带爬了跑进宅中，一边大叫：“老爷回来啦，老爷回来啦，老爷回来啦！”
瞬时间整座宅子都沸腾了，上百号丫环、婆子、家丁奔跑相告，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院正房。
此时的后院正房内，煤炉正燃着，暖意融融，炉子上的锡壶咕咕咕咕地冒着热气，一群女子正围在一起闲聊家常，一张张美丽的容颜正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共计有：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月儿，费小玉这只小辣椒也在场。
“夫人夫人，外面说老爷回来了！”一名丫环气喘喘地跑了跑进来，喜气洋洋地道。
“相公回来啦！”谢小婉惊喜地脱口而出，声音都有点颤抖了，费如意和费吉祥亦是激动得站了起来，天可怜见的，这狠心的夫君总算回府了。
正在此时，家丁大宝却是一溜小跑进来了，连连摆手道：“夫人们，不好意思，摆乌龙哈，徐福那小子说一半漏一半，老爷是回到通州码头了，御驾会在通州行宫歇息一晚，明日再行进京，老爷估计也得明天才能回府。”
诸女闻言不由大失所望，意兴阑珊地重新坐下，月儿撅着嘴恼道：“岂有此理，徐福那家伙办事总是大大咧咧咧的，今年的年终奖给他扣了。”
大宝神讪讪地挠了挠头，然而就在此时，外面又有人大喊老爷回府了，老爷回府了，听声音还是徐福那货。
大宝不禁大怒，你小子有完没完啊。这时徐福却一阵风般跑了进来，激动地大声道：“三位夫人，老爷……老爷回府啦！”
“徐福，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找抽！”大宝敲了徐福一记爆栗骂道。
徐福那货憋得脸色通红，指着外面吃吃地道：“大宝哥，这次没……没摆乌龙，老爷真的回府了，正往后院这里行来呢。”
“啊！”诸女掩着小嘴惊呼出声，继而提着裙裾就往门外跑，结果刚刚跑出门口，便见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的英俊青年，风尘仆仆地迈进了院门。
“相——公！”谢小婉瞬间泪目了，此时大步迈进院门的不正是日夜牵挂了近两年的男人吗。
“夫——君！”费如意和费吉祥掩着小嘴，同样激动得潸然泪下，梨花带雨。
“小婉，如意吉祥！”徐晋快步奔上前，一把将谢小婉抱住，紧紧地搂在怀中，继而又张大双手把旁边的如意和吉祥也环抱住。
“老爷，太好了，老爷终于回来太好了！”美婢月儿站在旁边又哭又笑，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这时，初春初夏这两名孪生俏婢也迈进了小院，两人还牵着一名少女，正是贺芝儿，后者正好奇地打量着院中的人和物。
为何徐晋会突然出现在家中？
原来徐晋思家心切，刚回到了通州码头就禀明皇上，获得允准后直接便带人打马入京了，只比报信的徐福晚了半小时而已，所以徐福这边前脚刚进府不久，徐晋后脚便也到了。
“嘿嘿，大宝哥，我没摆乌龙吧！”徐福那货挠了挠头呵呵傻笑道。
大宝白了这货一眼低声道：“你小子起了个好名字啊，年终奖估计是不用扣了！”

第0791章 回家真好
老爷是府里的擎天白玉柱，是架海紫金梁，是快乐的源泉。老爷回府了，家丁们昂首挺胸，连走路都带风，丫环婆子们喜笑颜开，干起活来也倍有劲儿。
此时的靖海侯府内人手一份老爷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就连碰巧给府里送年货的商贩也有份，其中就包括那名送煤的商贩，阖府上下喜喜洋洋，仿佛连空气都能拧出一股喜悦的味道。
后院的正房内，谢小婉和月儿主仆两人正喜滋滋给大家分派礼物，如意和吉祥二人且不消说，每人三大箱，衣物、首饰、文玩、古玩，吃的用的应有尽有，就连费小玉也拿到一份厚礼，皆大欢喜。
徐康这小家伙现在已经三岁了，长得白白胖胖，一对机灵的眼睛又黑又大，一笑起来便弯成了月牙儿，跟谢小婉极为神似，相当可爱，不过这小子调皮得很，刚见到徐晋时还有些陌生，并不敢造次，而此时熟稔了后，正趴在徐晋的怀中用小手拔后者颌下的胡碴子，还一边咯咯地欢笑。
还是家里舒服啊，徐晋抱着肉乎乎的儿子，坐在暖烘烘的炉子旁，一边握着旁边小婉的柔荑，一边听诸女与新成员贺芝儿拉家常，正是其乐融融。
大家聊了半小时，费小玉便很识趣地告辞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徐晋一家人。
“初春初夏，你们带芝儿小姐到西厢院安顿去吧，那边已经收拾好了。”谢小婉吩咐道。
“是，夫人！”初春初夏答应了一声，便带着贺芝儿到西厢安顿去了。
谢小婉从徐晋怀中抱过儿子徐康交给乳娘带出去玩，柔声道：“相公旅途劳顿，先沐浴休息一会，然后再传饭吧，月儿，准备热水去吧。”
“哎！”美婢喜滋滋跑出去准备热水服侍老爷沐浴了。
于是乎，厅内便只剩下徐晋，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三人了。徐老爷搂住小婉的纤腰轻轻一带，后者便娇呼一声跌坐入怀中，虽然儿子都三岁了，但小婉这妮子今年才二十出头，混圆的俏臀坐在腿上弹力相当惊人，身材也更加丰满了。
刚才人多眼杂，徐老爷不敢放肆，眼下屋里都是最亲密的人，于是便肆无忌惮起来，搂住谢小婉便在鲜红的小嘴上香了一口，一只手还不老实地攀山越岭。
“相——公！”谢小婉面红耳赤地低嗔了一声，羞赧地把相公作恶的大手打掉，费如意和费吉祥两人也是霞飞双颊，心如撞鹿。
徐晋呵呵一笑，又在小婉的脸蛋上香了一口，这才松开手，又分别拥住如意和吉祥，手口并用地亲热了一番，事后还煞有介事地道：“咦，如意好像瘦了，咋感觉变小了，容夫君再细细揣摸一番！”
三女登时齐啐了一口，费如意拍开徐晋又伸过来作恶的大手，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酡红如醉，眼眸汪汪的快要滴出水来，微酸道：“人家还以为夫君这次会带个江南花魁回府呢。”
费吉祥掩嘴轻笑道：“夫君大人，吉祥也想出去走走，也不用周游列国什么的，只在京城周边的州县转一圈就行了，这要求不过份吧。”
“相公，人家也想回江西老家住一段时间。”谢小婉也凑趣道。
徐晋不由暗汗，关于翠翘的事他并没隐瞒，早就在家书中坦白了，所以三女均知道王翠翘的存在，而且对夫君如此纵容王翠翘颇有些微词，倒不是因为妒忌心理，实在是那样子太不像话了，是她们的三观所不能认同的，女人既然跟了男人，那就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在外抛头露面已经是大不该了，还要跑出去满世界地游历，简直闻所以未闻。所以三女此时颇有点结成统一战线，兴师讨伐的夫君的味道。
徐晋轻咳了一声，抓住小婉一只葇荑笑道：“皇上已经准了为夫三个月假期，娘子既然想回江西老家小住，那过完年为夫陪你回去便是，正好如意和吉祥也可以顺道游历一圈，一举两得。”
“真的！”谢小婉激动地脱口而出，费如意和费吉祥亦惊喜地对视一眼，俏脸都腾的红了。
两女嫁入徐府已经两年了，与夫君聚少离多，而费如意年纪比徐晋还要大一岁，费吉祥的年纪跟小婉差不多，今年也二十岁了，在古代已经算“大龄”了，至今还没怀上，那能不着急，所以此时听闻夫君竟然有三个月的假期，自是欣喜无比。
徐晋点了点头道：“皇上亲口答应的还有假，对了，正好二哥的婚期也定在明年的二月份，而我们进京这么多年，明年的清明节也该回村祭告先人了。”
谢小婉自是欣喜无比，话说自从进京后，已经有四年多没见父母和大哥了，也是想念得紧啊。
接下来，徐晋在谢小婉和月儿主仆二人的服侍下沐浴更衣，然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顿晚饭，接着又围坐在火炉旁闲聊家常，气氛温馨而融洽。
徐康这小家伙正处于好奇探索的年纪，往往逮着一件事便一直问为什么，往往问到他老子哑口无言为止，诸女欢声笑语不断。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的，转眼便过晚上九点了，这个钟点古人大部份已经进入了梦乡，徐康这小家伙也终于在徐晋怀中睡着了。
谢小婉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儿子交给了乳娘带回房睡觉，如意和吉祥也起身各自回院子歇息了，今晚夫君肯定是睡在正房的，不过夫君还有三个月假期呢，倒是不用着急。
正房里间，美婢月儿点燃了蜡烛，点了三根，因为她很清楚老爷喜欢房间里亮堂堂。又往被窝里取出了一只汤婆子，再把炉子的炭火旺了，月儿这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相公，咱们歇息吧！”谢小婉的俏脸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替徐晋脱掉外裳柔声道。
徐晋搂住谢小婉的纤腰，俯身往其双腿弯一抄便把小婉打横抱起来，然后大步往床边行去。谢小婉羞不可耐地把脸埋在夫君怀中，接下该发生什么不言自喻了。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更何况是阔别了差不多两年，徐老爷把娇妻放倒在床上，便迫不及待地翻身压了上去，轻车熟路地扒掉了一切障碍，经过一番无微不至的预热后便直奔主题。
谢小婉低吟一声，很快便迷失在夫君的火热冲击之下，情不自禁地用力反搂住男人的腰背，抵死相迎，仿佛要融进夫君的血脉之中。
“相公——嘤！”谢小婉喉咙发出压抑的娇呼，瞬时引发了更加猛烈的风暴，徐晋竭尽全力，仿佛要把这一年多来的日夜思念都释放出来。
几番风雨后，徐晋终于筋疲力尽地躺下，搂着娇妻柔软的娇躯沉沉地睡去。谢小婉蜷缩在相公怀中，紧贴胸膛顷听相公有力的心跳，感受血脉相连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房间便被拍响了，徐家大少爷稚气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娘亲，爹爹！”
徐晋被吵醒了，下意识地坐起来，结果昨晚输出过猛，只觉腰酸背痛，不由闷哼了一声。谢小婉一边替相公揉捏，一边红着脸道：“待会让月儿煲些杜仲腰尾参汤给相公补补。”
这时徐康那小子在外面敲得更急了，还奶声奶气地吆喝道：“爹爹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喽，太阳晒屁股喽！”
徐晋不禁暗汗道：“娘子，我这个爹是不是当得太没威严了？”
谢小婉掩着嘴偷笑，低嗔道：“还不怪你自己没大没小，昨天跟康儿玩得那么疯，他都不怕你了。”

第0792章 又起波澜
噼哩叭啦……
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大明的百姓迎来了蒸蒸日上的嘉靖四年，北京作为全国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人口逾百万之众，自然分外的热闹。
今年的靖海侯府也分外热闹，原因无他，徐晋今年在家呗，所以年后跑来拜年的大小官员络绎不绝，说得夸张一点，几乎把徐府大门的门槛给踏平了。徐晋实在不胜其扰，干脆闭门谢客，总算可以安稳地陪家人几天，着手展开他的造人大计。
大年初六，徐晋带着如意和吉祥回娘家拜年，费府就在隔壁的小时雍坊，离得并不远，马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小姐回来啦！”
“姑爷过年好！”
“侯爷过年好！”
徐晋和两女进了费家后宅，一大群丫环婆子家丁便立即围了上来拜年，早有准备的徐晋大手一挥，大宝那货便打开沉甸甸的包袱，然后豪爽地大派红包，人人有份永不落空，而且全部都是二两银子，不是一般的土豪。
要知道费府那些下人一个月的工钱也就一两到二两之间，现在拿到二两银子的红包，一个个心花怒放，笑逐颜开，纷纷向姑爷道谢。
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徐晋现在确实不差钱，光是他一个人的俸禄就足够全家百来口人的开支有余了，更何况如今小婉、如意和吉祥均封了诰命，都是有俸禄领的，另外玻璃镜子、车马行、红茶的生意每年都给徐晋带来不菲的进项，而今后红茶生意的收益估计会成倍成倍地翻，因为大明开海通贸了，小种红茶很快就会卖到欧洲去，成为欧洲人追捧的茶中皇后。
徐晋个人对银子并不是很热衷的，只要够用就好，花几百两银子能让阖府上下欢声笑语，还能让妻子在娘家倍有面子，何乐而不为呢？
接下来，徐晋和如意吉祥两人，在一众丫环婆子的簇拥下先到了后宅给老夫人拜年，正好如意的继母赵氏、吉祥的母亲娄氏也在，于是便一道拜年了，倒也省事。
“啧啧，我们家三姑娘和四姑娘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倒是姑爷看着有些虚了，也黑了一些，看来在沿海打仗真的辛苦呀，得好好地补一补才行吧。”一名老婆子啧啧地道。
徐晋不禁暗汗，话说这些天徐老爷勤勤恳恳的耕田播种，白天瞎（那啥）忙，晚上（那啥）瞎忙的，不虚就奇了，而如意和吉祥两女则被滋润得容光焕发，皮肤白里透红，气色哪能不好。
费吉祥和费如意自然明白自家夫君虚的原因，不约而同地霞飞双颊，在场的都是过来人，顿时便回过味来，气氛一度尴尬。
费老夫人连忙救场道：“晋哥儿不用待在这，到前面找爷们说话去吧，我们女儿家也好说些体己话。”
徐晋自是求之不得了，连忙道：“是师娘，孩儿正想去给费师和岳父（费采）拜年！”
“去吧去吧，回府之前派人来说一声就行。”费老夫人摆了摆手。
徐晋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跟一群后宅女人打交道还真是不自在。
离开后宅后，徐晋先到了前面客厅和费懋贤费懋中兄弟说话，话说费懋中现在还在翰林院任编修，而费懋贤前年的会试又落榜了，还得再考一次。
徐晋对此很有些无语，费懋贤平时明明是个很稳的人，一到考试就不行了，乡试也是考了两次才考过，这会试不知又要考几次了，不是一般的悲催。
“子谦，听说皇上有意把兴献帝的牌位从安陆州迎至大内太庙供奉，可有此事？”费懋贤呷了口茶道。
徐晋皱了皱眉道：“民献哪来的消息？”
费懋贤答道：“我也是近日从国子监的同窗口中听到些风声，说是张璁和桂萼建议的，不知是真是假，等上元节后应该就见分晓了。”
费懋中瞥了一眼徐晋，试探问道：“子谦真不知道此事？”
徐晋不禁苦笑，现在朝官都把自己当成新贵派的老大，看来费懋中兄弟也不例外，这分明是在试探自己，十有八九怀疑这主意是自己出的了，于是正容道：“民献民受，老实说吧，本人从来没就议礼这件上发表过任何意见，张璁和桂萼也不会听我的，这次也不关我事，今日要不是听你们提起，本人对此还毫不知情呢。”
费懋贤和费懋中对视一眼，前者松了口气道：“不是就好，现在国子监生中骂子谦……咳，骂人的很多，而且还骂得很难听，张璁和桂萼两人为了往上爬，极力讨好奉迎皇上，连脸都不要了。”
费懋中也皱眉道：“皇上以皇考之礼祭祀兴献帝就算了，若是把兴献帝的牌位也迎入太庙供奉，那就太过了，于礼不合，群臣必须誓死反对。”
徐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默不作声，他很理解朱厚熜要尊生父为皇考的心情，所以一定要表态的话，他会站朱厚熜这边，但是朱厚熜若要把生父的牌位迎到太庙内供奉确实是过头了，毕竟太庙供奉的均是明朝历代皇帝的牌位，兴王朱祐杬生前没当过一天的皇帝，若是牌位放进太庙，确实大大不妥。
而且，现在以杨廷和为首的守旧派已经被板倒了，徐晋并不想朝堂再内斗下去，也不想朱厚熜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礼制之争上，礼这玩意适可而止就好，搞那么多只会劳民伤财，于国于民无益。
“子谦简在帝心，不如劝一劝皇上吧，这样子必然会激起群臣的不满。”费懋贤低声道。
正在此时，婢女红缨从屏风后行了出来，恭敬地道：“徐大人，老爷请你去书房。”
“民献民受，失陪一会！”徐晋站起来拱了拱手，跟着红缨去了书房。
徐晋到了书房向恩师费宏拜了年，后者和颜悦色地指了指茶几旁的椅子道：“子谦坐吧。”
徐晋在茶几对面坐下，提起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黄酒给费师斟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子谦，皇上要将兴献帝的牌位迎入大内，供奉于太庙之中，并且还要定庙号为睿宗，这件事你知道吗？”费宏面色凝重地道。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传言是真的，皇上肯定是已经给内阁下了谕旨，摇头道：“学生并不知。”
费宏叹了口气道：“皇上这次真的做得太过了，他要尊生父为皇考可以理解为孝道，但是如今竟然想将兴献帝的牌放入太庙享受国礼，这如何使得，这将置先帝于何地？”
确实，兴王朱祐杬生前是正德皇帝的臣子，没当过一天的皇帝，若死后牌位与正德皇帝并排，甚至排在正德皇帝之前，这让正德皇帝情何以堪？
“皇上已经向内阁下了谕旨了？”徐晋试探道。
费宏点了点头道：“前天就下了，不过已经被为师驳回！”
“蒋阁老和毛阁老是什么态度？”徐晋小心翼翼地问。
费宏苦笑道：“两位的态度比为师还要坚决，倘若皇上一意孤行，他们将告老还乡。”
徐晋不禁皱起了剑眉，杨廷和、毛澄、石珤走了，若是毛纪和蒋冕也走了，那整个朝堂将是新贵派的天下了，像杨廷和这些大臣虽然守旧，但为官正直，处事也算公正，倘若这些人全部都撂挑子走人，剩下一群只会拍马奉迎的官员可不是件好事。
“子谦简在帝心，有机会还是要劝一下皇上！”费宏低声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学生明白。”

第0793章 左顺门，十万火急
大年初十，京中的年味还没散尽，一个更盛大的节日又即将到来了，那就是上元节。今年的上元节除了花灯外，还有一个节目同样吸引了全城眼球，那就是魏国公徐鹏举发起的迎新春贺岁杯蹴踘大赛。
话说自从徐晋“发明”了新式的蹴踘游戏后，这种游戏如今已经风靡全国，京西原五百营营地所在更是成了蹴踘圣地，原来荒凉的贫瘠的山地俨然发展成为一片繁华的小城镇。
徐鹏举那货带兵打仗不行，但做生意却是个鬼才，点子层出不穷，蹴踘如此盛行，此人功不可没，譬如这新春贺岁杯已经举行了三届，一届比一届热闹。
今日才大年初十，距离贺岁杯开幕还有五天，已经有不少有钱有闲的球迷跑到京西住店等候开赛了，一些远道而来的球队也提前赶到进行适应性训练。
约莫中午时份，一辆悬挂着顺丰车马行标识的马车驶入了京西蹴踘小镇，车夫和乘客们在镇上打尖吃饭，半小时后启程继续往京城驶去。
从京西蹴踘小镇进京的官道非常平坦好走，毕竟魏国公每年都花上不少银子维护这条路，所以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抵达了广宁门。
很快，马夫便将马车赶到了宣北坊顺丰车马总行门前，勒定马匹吆喝道：“各位客官，京城到啦，欢迎下次再乘坐俺们顺丰车行车的马车，祝您旅程愉快，一路平安。”
“娘子，京城到了，咱们先找家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再赶往通州坐船吧。”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一名小腹微微隆起的少妇下了马车。
这名书生不是别个，正是从山西右玉县来的蔡岳。
本来顺风车马行有车从山西南下江西，只是每到一个州县就要换乘一次，非常麻烦，更何况妻子有了身孕，不宜长时间颠簸，所以蔡岳便打算先从右玉县回京城，再从通州码头乘船回江西老家。
且说蔡岳携着妻子在宣北坊找了家便宜的小客栈住落，便对妻子道：“娘子歇息一会，趁着时间尚早，相公去拜访一位同窗好友。”
蔡岳的妻子就是那名叫叶子的右玉县村姑，性子十分贤惠，闻言点头道：“相公去吧，这大过年的记得要带点手信。”
蔡岳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客栈，从宣武门进了内城，顺道买了些水果，然后来到小时坊靖海侯府大门外。
没错，蔡岳正是准备拜访徐晋，这些年他能滞留在山西右玉县，全靠徐晋当初支援的两百两银子，还有顺丰车马车行掌柜的照拂，否则像他那样不事生产，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书生，说不定已经饿死街头了，所以今日经过京城，蔡岳便打算拜访一下徐晋表示谢意。
“打扰了，在下乃徐大人昔日的同窗好友，特地前来拜访，麻烦通传一声。”蔡岳行到徐府门前，向着门房客气地拱手道。
徐寿那货打量了一眼穿着寒酸的蔡岳，皱眉道：“我家侯爷正月里闭门谢客，公子请回吧！”
“侯爷？”蔡岳微吃了一惊，他这些年都在山西右玉县，倒是不知道徐晋如今已经贵为侯爷了。
徐寿白眼一翻道：“我家老爷被皇上封为靖海侯，岁禄三千石，官居户部左侍郎，特进光禄大夫，加封太子少保，你既然是我家老爷的同窗，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蔡岳被这一连串的头衔给惊呆了，没想到短短两年多，徐子谦竟然封了侯，还官居正三品大员，这官升得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蔡岳既羡慕又自卑，昔年在江西信江书院同为寒门学子，自己的家境比徐子谦要强些，然而才五六年的时间，徐子谦已经站在自己难以仰望的山顶上了。
“既然如此，那打扰了，告辞！”蔡岳神色复杂地拱了拱手便要离开，恰在此时，一骑马却是急驰过来，马上是一名青年文士，在徐府门前勒定下马。
“徐寿，你们家老爷在吗？”青年文士神色焦急地道。
“民受兄！”蔡岳脱口而出。
骑马的青年文士竟然正是费懋中，他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蔡岳，仔细打量了一眼才认出来，惊喜地道：“你是……浩然兄！”
蔡岳摸了摸满是风霜的脸，自嘲道：“难为民受兄还记得在下！”
费懋中正容道：“浩然兄何出此言呢，唉，子玉的事我也听说了，浩然兄为寻找好友在边塞一待就是三年，这份情谊委实令人敬佩。可惜本人现在有急事在身，否则定然与浩然兄触膝详谈，对了，浩然兄现居何处，到时也好相约一聚。”
蔡岳心中微暖道：“在下今日只是路过京城，明日一早将赶去通州码头乘船南下，家父病重，耽搁不得。”
“噢，原来如此，那便祝浩然兄一路顺风了，对了，浩然兄这是来拜访子谦的吧？”
蔡岳点了点头，略带自嘲道：“可惜子谦兄近日闭门谢客，故未得见。”
徐寿那货见这位寒酸的家伙竟然真是老爷的同窗好友，陪笑道：“蔡公子，真是对住哈，这段时间前来拜访的人有点多，老爷不胜其烦，所以非熟人不见，小的眼拙，呵呵，还请见谅哈！”
费懋中一拍额头道：“徐寿，快带我见你们家老爷，十万火急！”
徐寿凛然道：“二舅爷，老爷和夫人们今日一早便出城去潭柘寺上香了，估计得明天才回来呢。”
费懋中闻言面色一变，急道：“子谦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如何是好呢！”
“二舅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现在派人通知老爷？”徐寿小心翼翼地道。
费懋中沉吟了片刻道：“算了，还是我自己跑一趟吧。”
费懋中说完便对着蔡岳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往西便门驰去，徐寿担心二舅爷孤身一人有危险，于是连忙通知徐福徐禄骑马追上去。
潭柘寺在京西约莫六十多里的宝珠峰上，再加上还得上山，即使打马急驰也得个把时辰，所以当费要懋中赶到潭柘寺时已经是下午四时左右了。
“二哥，你怎么来了？”费如意和费吉祥见到费懋中不由讶然地问。
“民受，发生什么事了？”徐晋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费懋中喝了杯水，稍稍缓过气来便道出了原委。
原来，就在今日上午，嘉靖帝朱厚熜突然通知大臣在左顺门等候，随后宣旨，称要去除其生母蒋太后尊号“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中的“本生”二字，直接称为“圣母章圣皇太后”，而且还要把生父的尊号改为“皇考恭穆献皇帝”，并将牌位供奉于太庙，庙号为睿宗。
朱厚熜这道圣旨属于中旨，是没经过内阁审议的，群臣顿时炸锅了，在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还有户部左侍郎何孟春的率领下，总共两百多名大臣跪在左顺门前请愿，要求皇上收回旨意。
然而嘉靖帝的态度却非常坚决，数次命令司礼监赶人，但群臣却赖着不走，于是朱厚熜那小子勃然大怒，下令司礼监记下所有闹事官员的名字，并将丰熙等八名大臣打入大牢，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但是，这次朱厚熜却是打错算盘了，有人读书长知识，但偏偏有些文官读书却是长骨气，所以朱厚熜抓了八名官员，不仅没把那些大臣吓倒，反而捅了马蜂窝，翰林修撰杨慎（杨廷和之子），翰林检讨王元正等人捶门恸哭，瞬时间皇宫内外哭声一片，震天动地。
朱厚熜这时才慌了神，恼羞成怒之下便命陆炳抓人，一共抓了一百多人，并下令凡四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取消俸禄，五品以下的官员给予廷杖。
这样闹下去肯定是要出人命的，偏偏皇上却负气躲在皇宫，对求情的大臣避而不见，就连内阁三老联袂求见都吃了闭门羹，实在没办法，费宏只好派费懋中跑来找徐晋救火。如今整个京城，估计也就徐晋有能耐灭火了！
徐晋听完费懋中的叙述后，当下不敢怠慢，让小婉她们在潭柘寺暂住一晚，自己则和费懋中，带着几名家丁骑马火速赶回京城！

第0794章 怒斥群儒
暮色临近，朔风如刀，尽管没有下雪，但正月里的北京城依旧十分寒冷。此时的长安街左安门外聚集了数以千计的读书人，他们群情激昂，或高呼太祖高皇帝和孝宗弘治帝，或破口大骂张璁桂萼等人，当然也有人骂徐晋这个新贵派的“幕后老大”，要求皇上收回中旨，并且立即释放被打入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的所有官员。
此刻，锦衣卫千户金彪正率着数百名锦衣卫，严阵以待地守在左安门外，人人手按刀柄目露凶光，以防这些书生冲击大门。
这些书生虽然文弱，但一个个都吃了一种叫“气节”的药，生猛异常，而且不怕死，这时如果有人带头喊出一句激动人心的口号，这些书生说不准就呼啦地拥上来撞门了。譬如就在两个多时辰之前，翰林修撰杨慎高呼一声：国朝养士一百五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结果杨大才子话音刚下，立即便有上百名热血沸腾的官员跟着他冲击左顺门的大门，并且放声痛哭，这让正在文华殿中斋戒的嘉靖帝又惊又怒，立即下令抓人。
夕阳渐渐落下了宫阙，暮色也苍茫起来，不过左安门外聚集的书生却是越来越多，而且还有更多的书生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赶来，大有“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趋势。
无论是哪个朝代，最热血，最容易被挑动的就是学生，杨慎的那句“国朝养士一百五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已经在京城中广泛传开了。国子监、各大书院的书生均被这句视死如归的慷慨豪言刺激得热血沸腾，于是纷纷跑来左安门声援护礼的官员。
金彪见到书生越聚越多，形势趋于失控，不禁急得出了一额冷汗，一边派人向上级求援，一边把情况报进宫里。然而就在此时，群情激昂的一众书生忽然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一个方向。
金彪循着众书生的目光好奇地望去，只见长安西街的方向，正有一队人不紧不慢地打马行来，约莫有三四十人之多，为首者一身文士打扮地，头戴四方平定巾，生得唇红齿白，气质从容儒雅，赫然正是靖海侯徐晋。
徐晋的旁边是费懋中，谢二剑和岑蓝二人落后一个马位，而谢岑二人身后则是三十名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神机营亲兵。这些亲兵任何一个手上都沾有十几条人命以上，又岂是锦衣卫能比的，根本不需要瞪眉凸眼地佯凶，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气就足以让生人勿近了。
面对眼前群情激愤的千余书生，徐晋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打马缓步前行，多少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这种场面对徐晋来说只是小儿科罢了，不值一哂。
“快看呀，这位就是逼走杨阁老和毛尚书的大奸臣徐晋，徐子谦！”人群中一名书生忽然大喊，顿时像点燃了一只火药桶，有人随即大叫：“佞臣徐晋与张璁、桂萼沆瀣一气，盅惑皇上违反礼制，倒行逆施，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国朝养士一百五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各位同仁，打死佞臣徐晋，为国除奸，为民除害，跟我冲呀！”一名愣头青振臂高呼，说完便带头冲了过来，四周的书生也下意识地跟着拥上来。
卡嚓卡嚓……
几十杆燧发枪齐齐举起，黑洞洞的枪口顿时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那名带头的愣头青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连脸都白了，站在徐晋的马前不知所措。
面对死亡，真正能做到视死如归的能有几人？巧得很，这名愣头青并不是真正的愣头青，只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而已，想着趁此机会捞一把名气，可惜他打错算盘了，徐晋的亲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存在，要不是他及时停下了脚步，此刻已经被打成马蜂窝了。
徐晋高倨在马北上，淡定地俯视着这名满额冷汗的愣头青。在几十支枪口和几十双没有半点情感的目光注视下，后者差点就吓尿了，定在原地纹丝不敢动。
徐晋很淡定，但岑蓝却是气得发抖，她翻身跳下马，大步上前就是一记耳光把这名愣头青扇得原地转了一个圈。
“你……岂有此理，小女子怎敢动手伤人？”愣头青书生捂着火辣辣的脸吃吃地道。
岑蓝双手往小蛮腰上一叉，怒容满面地喝斥道：“打你又如何，如果在战场上，本将军还一刀宰了你呢！”
“瞧瞧你们这些人，一个二个都是废物！”岑蓝寒着俏脸环扫了四周的书生一眼，骂道：“当大明万里海疆被贼寇入侵时，你们在哪里？当沿海的百姓被倭贼屠杀时，你们又在哪里？
一群废物，除了耍嘴皮子，玩笔杆子，屁本事都没有，要不是徐大人力挽狂澜，一举荡平了所有倭贼，你们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书院里读书？
徐大人在前线亲冒矢石，指挥大军浴血奋战，出生入死地保护百姓，守护我大明每一寸海疆，而你们呢，你们安坐家中，享受国家的繁荣安定，享受岁月静好，就凭你们，有什么资格辱骂徐大人？”
岑蓝一通酣畅淋漓的怒斥，训得四周的书生都面红耳赤，默默地低下了头。这时大家才猛然惊觉，徐晋自入朝为官以来，推广种植红薯、主持重新清丈土地、山东赈灾平定叛乱、出使江南荡平倭贼、请开海禁，可以说，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如果这样人的人都被骂作奸臣逆贼，哪朝中还有忠臣吗？
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这些书生只是被一时激愤冲昏了头脑，这时被岑蓝一通义愤填膺的训斥后，顿时都清醒过后，刚才还在愤怒地声讨徐晋的书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时，费懋中向着四面八方拱手朗声道：“诸位，徐大人对今日之事毫不知情，此时正打算进宫求见皇上调停此事，速速让开，可不敢耽搁了！”
那些书生闻言纷纷让开了道路，那名被岑蓝扇了耳光的愣头青也灰溜溜地跑掉了。
徐晋骑在马背上扫视了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一眼，大声道：“本官虽然不同意你们的做法，但捍卫你们说话的权利，不——过，凡事都得按规矩来，谁惹再敢暴力闹事，本官何惧再祭屠刀！！！”
一众书生不由心中凛然，一名带头书生拱了拱手道：“徐大人息怒，我等只不过想请求皇上收回成命，并释放被抓的护礼大臣而已，本意并不是暴力闹事。既然徐大人打算进宫面见皇上，希望徐大人能在皇上面前陈情，传达我等的心声，给广大读书人，给全国百姓一个交待！”
徐晋剑眉扬了扬，朗声道：“本官自当尽力而为，眼看就要天黑了，尔等速速散去吧，这节骨上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那几名领头的书生对视一眼，又低声商量了几句，为首那人便拱手道：“传言徐大人向来一诺千金，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姑且散去等候佳音。走，大家都散了吧，徐大人保证被抓的护礼大臣会安然无恙的！”
徐晋不由无语，自己几时保证过了？不过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就这样，聚集在左安门外的书生陆续散去了。
一众锦衣卫都松了口气，金彪快步迎上前行礼道：“参见徐大人！”
金彪也算是徐晋的老“部下”了，当年跟着徐晋一道出使山东赈灾，回来后便由锦衣卫百户提升为锦衣卫千户。
徐晋翻身下马，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旁边的谢二剑手疾眼快地搀扶了一把。
金彪这才注意到徐晋长衫下摆上的血迹，不由吃了一惊道：“徐大人受伤了？”
徐晋略显痛苦地皱了皱剑眉，摆手道：“无妨，只是轻微擦伤了，金千户，皇上现在何处？”
原来徐晋和费懋中两人打马急驰回城的途中，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幸好并无大碍，只是手掌和膝盖都磕破了。
“皇上还在文华殿中！”金彪连忙道。
徐晋挥了挥手道：“那快带本官去见皇上，再迟宫门就要落闸了。”
金彪不敢怠慢，连忙让人打开了左安门放徐晋进入皇城，不过徐晋那些亲兵却得留在门外等候，皇宫大内，除了禁卫军，其他武装非奉诏不得入内。

第0795章 陆炳撕破脸
夕阳终于下落到地平线的上方，西边的天空还是霞光万道，但左顺门外那片广场却笼罩在皇城宫阙的暗影里，气温骤然下降得厉害，跪倒在这里请愿的数百名朝官均冷得瑟瑟发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有人甚至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在地。
奉命镇守在这里的锦衣卫千户陆炳，不仅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还命手下继续对朝官施以廷杖，受杖的官员被打得皮开肉烂，鲜血淋漓，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时，又有两名官员被锦衣卫的廷杖打得晕死过去，陆炳命人把晕倒的官员抬走，然后好整以暇地大声道：“皇上说了，尔等只要认错悔罪，写上一份悔过书，保证以后不再闹事，便可免除廷杖，今日冲击宫门之罪亦可以获赦免。”
然而陆炳话音刚下，跪在附近的一官员却突然站起来，一口浓痰便吐在前者脸上，骂道：“我呸，仗势欺人的狗奴才，你不得好死。”
陆炳勃然大怒，抹掉脸上恶心的浓痰，厉声喝道：“此人胆敢蔑视皇威，拿下，廷杖一百！”
两名锦衣卫立即气势汹汹地扑上来擒住了这名官员。
这名官员名叫王相，乃前年的新科进士，被馆选为翰林庶吉士，这家伙倒真是个不怕死的茬，大义凛然地道：“我辈读书人仗义死节，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放开你们的肮脏的狗爪子，本官自己来。”
王相说完便自动趴在地上准备受杖！
陆炳气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狞笑道：“好，果真是块不怕死的贱骨头，那本千户便成全你，用刑！”
两名锦衣卫立即抡起廷杖便往王相的腰臀上打去，啪啪啪的几下，鲜血便染红了衣袍，王相紧咬着牙关愣是没发出一声痛叫。
“给我用力打，你们两个他娘的没吃饭吗，奶奶的，老子亲自来！”陆炳怒不可遏地从一名锦衣卫手中抢过了廷杖，抬手就是一杖，狠狠地抽在王相的腰部，后者终于憋不住惨叫出声。
陆炳得意地狞笑道：“不是很硬气吗，继续硬气啊，老子倒要瞧瞧是你这贱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廷杖硬！”
啪啪啪……
廷杖夹杂着恐怖的破风之声狠狠地打在王相身上，后者挨了十几下便没了声息，趴在那一动不动了，眼耳口鼻都在汩汩地流着鲜血。
陆炳却还没消气，喝道：“拿冷水来泼醒他。”
哗啦……
一盘冷水下去，王相却依旧一动不动，一名锦衣卫俯身探了探鼻息，报告道：“陆千户，此犯官没气儿了。”
陆炳愕了一下，继而悻悻地道：“这就死了，这么不经打，倒是便宜他了，尸体抬下去让家人认领。”
“狗贼，我跟你拼了，还王兄命来！”詹事府左中允杨维聪咆哮一声扑向陆炳，马上有十几名官员红着眼扑出，围住陆炳就是一顿狂殴。
陆炳这小子倒是强横，一拳打翻一人，飞起一脚又踹倒一人，但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这些官员一拥而上，有人抱腿，有人扯衣服，很快就把陆炳摞翻了，混乱中有人往陆炳的胯下撞了一膝，痛得后者杀猪般惨叫。
其他锦衣卫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制服这批官员，陆炳这才得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过那一身神气的飞鱼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左耳朵鲜血淋漓，估计是被哪个咬了一口。
陆炳摸了摸火辣辣的耳朵，顿时沾了一手血，胯下的鸟也在隐隐作痛，不禁又惊又怒，厉声咆哮道：“打，全部往死里打，打死了本千户负责。”
杨维聪等十几名官员顿时被锦衣卫按倒杖打，瞬时间被打得皮开肉绽，有几个当场便痛得没了动静，倒在血泊当中不知死活。
“打打打，用力打，往死里打！”陆炳那小子状若疯颠地狂叫，跪在广场的其他官员被刺激到了，纷纷站起来。
陆炳那小子锵的抽出了绣春刀，目露凶光狞声喝道：“谁他妈的敢乱动就按谋逆论处，当场格杀勿论。”
锵锵……
一众锦衣卫纷纷抽出了绣春刀，那些大臣瞬时都不敢动了，气得是浑身发抖。
陆炳得意地冷笑道：“仗义死节？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沽名钓誉之徒罢了，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那些大臣终于被刺激得爆发了，人人捋起衣袖，双手握拳，血贯双瞳，缓缓地向着陆炳逼近。
陆炳那小子虽然嘴上说得狠，但真让他把这里数百名官员给杀了，实在没那个胆量，所以这时后怕了，吓得缓缓往后退去，其他锦衣卫见状亦跟着后退。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到有人高声大喝：“全部住手！”
一众官员均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扭头循声望去，只见苍茫的暮色下，一行人正大步行来，待到走近，众人才看清来者赫然正是户部左侍郎徐晋，旁边是翰林修撰费懋中。
一众官员见到来人竟是靖海侯徐晋，顿时都皱起眉来，甚至还有人目露敌意。一直以来，徐晋都被当成是新贵派的老大，所以并不受这些护礼官员待见。
对于这些护礼官员所流露出来的敌意，徐晋视若无睹，径直向着陆炳行去，只是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明显并不利索。
陆炳见到群臣安静下来，不由暗松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远处走来的徐晋，不过很快便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前行礼道：“陆炳见过靖海侯爷，侯爷这么晚进宫所为何事？”
徐晋神情严肃，先是扫了一眼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的杨维聪等十几名官员，皱眉喝道：“陆千户，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对朝廷命官下如此狠手？”
那些官员见到徐晋喝问陆炳，眼中的敌意不由稍减，不过还是冷眼静观其变。
陆炳愕了一下，继而心中暗怒，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大人，这些官员蔑视皇威，聚众闹事，还斗胆冲击左顺门，惊吓到圣驾，所以皇上下令廷杖之，在下也是奉皇上之命办差而已。”
一名官立即破口骂道：“呸，陆炳，你这狗仗人势的恶贼，假借皇上之名残害百官，打死翰林庶吉士王相，你会不得好死的，青史之上定然留下汝之污名。”
陆炳轻蔑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随你们怎么说，本千户只是奉皇命办差，何错之有！”
徐晋皱了皱眉，陆炳这小子竟然打死人了，胆子倒是不小，沉声道：“陆千户，本官现在便进宫面圣，在本官出宫之前，还请暂停施刑。”
陆炳虽然暗恨徐晋和谢二剑，但是表面上还是一直保持着友好的态度，不过，这小子终究是道行未够啊，刚刚被吐了一口浓痰，又让众官员群殴，正是处于气头上，所以冷笑道：“徐大人，你的面子虽大，但终究也大不过皇命吧？”
徐晋剑眉挑了挑，淡道：“本官并未曾让陆千户违抗皇命，只是恳请陆千户暂缓施刑罢了！”
陆炳面带讥诮地哂笑道：“要是本千户不答应呢？”
徐晋淡定地道：“陆千户可以不答应，不过……”
徐晋说到一半便不说了，招了招手示意陆炳凑近前来，后者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敌不过好奇心，还是把耳朵凑了过来。
徐晋在陆炳的耳边低声续道：“不过，本官不敢肯定你这锦衣卫千户还能不能继续当下去。”
陆炳脸色微变，眼睛危险地眯缝起来，威胁！徐晋这是赤祼祼的威胁啊！
陆炳心中又惊又怒，他是皇上的发小，生母更是皇上的乳娘，所以他并不是很信徐晋有本事板倒自己，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徐晋层出不穷的本事他很清楚，打仗还未尝一败，天知道他会想出什么鬼主意来对付自己？武定侯郭勋，还有外戚张家就是前车之鉴啊！
冷静下来的陆炳顿时有些后悔了，后悔跟徐晋直接撕破脸，别的不说，就是论受皇上宠信，自己也及不上徐晋，这时撕破脸非常不智。
陆炳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时如果认怂了，自然会很没面子，在弟兄面前也必将威信扫地，但如果继续硬杠，他又害怕徐晋会放大招，一把将自己摁死！
正在徐晋准备给个台阶陆炳下时，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从左顺门中跑了出来，尖声高叫道：“靖海侯爷何在？”
“徐晋在此！”徐晋朗声道。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那小太监定神一瞧，这才看清了陆炳旁边的徐晋，喜道：“侯爷赶紧随奴婢进宫，皇上召见，宫门马上就要落闸了！”
“有劳小公公了！”徐晋掸了掸衣袖便从容跟着这名小黄门进了左顺门，径直往乾清宫的方向行去。
陆炳脸色变幻不定，最后挥了挥手道：“暂停执刑，所有犯官押回北镇抚司大牢。”
当下，锦衣卫便将一众参与过冲撞左顺门的官员全部押回了北镇抚司，其余的则全部驱散。

第0796章 循循善诱
皇宫分为外朝和内廷两部份，外朝以奉天殿、华盖殿、建极殿为中心，统称为三大殿，乃举行朝会庆典的地方，而内廷则以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为中心，乃皇帝、后妃、皇室家眷等平时起居的处所。
徐晋跟着那名小太监一路急行，总算赶在宫门落锁前进了内廷，来到了嘉靖帝起居所在的乾清宫养心殿。此时的养心殿中已经燃起了灯烛，照得亮如白昼，嘉靖帝正在御书房内坐立不安，神色焦灼地来回走动。
话说朱厚熜这小子自从摆脱了杨廷和的羁绊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以皇考之礼祭祀了生父朱佑杬，渐渐便开始放飞自我了，再也不满足于只是用皇考之礼祭祀生父，而是想更进一步，给生父弄一顶皇帝的帽子，享受供奉于太庙的待遇，同时，也可借此来树立起兴王一脉的皇室正统地位。
张璁和桂萼两人洞察到嘉靖帝的心思，于是便投其所好，上书建言把兴王朱佑杬的牌位从安陆州迎入太庙中供奉，庙号为睿宗。此举无疑等于承认了兴王朱佑杬的皇帝身份。
这世上最美妙的事莫过于刚想睡觉，马上就有人把枕头送来，所以嘉靖帝得了张璁和桂萼的奏本，不由大喜过望，兴冲冲地谕令内阁拟旨诏告天下，可惜却被以费宏为首的内阁三老驳回了，犹如兜头淋了他一桶冷水。
然而，朱厚熜这小子不久前才摆脱了杨廷和毛澄等人，锐气正盛，再加上如今大明已经上了正轨，国力蒸蒸日上，估计这小子觉得自己作为九五之尊，没必要再束手束脚的，于是头脑一热，今日便把百官召集到左顺门外下了一道中旨，要改称生母为“圣母章圣皇太后”，去除“本生”二字，还要将生父的尊号改为“恭穆献皇帝”，并将牌位迎进大内太庙供奉，庙号为睿宗。
朱厚熜虽然早预料到会有大臣反对，便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大臣反对，而且这些大臣的反应还如此强烈，跪在左顺门外请愿，久久不肯离去。
于是朱厚熜便打算来个杀鸡儆猴，让锦衣卫抓了丰熙等八名大臣打入大牢，然而此举反而激怒了一众护礼大臣，以翰林修撰杨慎为首的数十名官员甚至撼门痛哭，高呼太祖高皇帝和孝宗弘治帝。
朱厚熜又惊又怒，当即下令抓捕了杨慎等上百人，并对参与冲击左顺门的大臣施以廷杖，然而鲜血淋漓的高压政策不仅没把没把一众护礼大臣吓倒，反而把朱厚熜自己给吓倒了。
朱厚熜这小子到底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虽然十分聪明，政治手腕也趋于成熟，但论到冷酷杀伐的帝王意志，他还差得远呢，所以没把大臣压住，反而自己先怕了，要是换了朱元璋和朱棣这种，大臣再多也不够砍，不服是吧？杀到你服为止！
护礼大臣们不怕死，朱厚熜却怕了，怕被世人称为暴君，怕被世人唾骂大逆不道，怕官员们都摞挑子，到时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譬如蒋冕和毛纪在求见皇上不得后，已经上书递交了辞呈。
朱厚熜怕了，也慌了，所以在他听闻徐晋来到宫外劝散了示威的书生后，不由大喜过望，马上便派了小太监召见徐晋。
且说朱厚熜正在御书房内不安地来回走动，便听到一名小太监在外面禀报道：“皇上，靖海侯爷带到。”
朱厚熜一喜，急忙快步上前，亲自打开了御书房的门，果然见到徐晋就站在门外，一如既往的从容自若。朱厚熜见状莫名的心安了不少，喜道：“徐卿来了！”
“臣参见皇……”
“徐卿免礼，快快走来，朕等你很久了。”朱厚熜没等徐晋行礼便打断了。
徐晋暗汗，看来这小子捅了马蜂窝，现在慌神了，终究还是经历得太少啊，要是换了朱元璋和朱棣这两位杀人狂，这根本就不是事儿，不过这样也好，要是朱厚熜这小子跟那两位一样的凶残性情，自己还是躲远的点为妙，找个借口辞官，回老家当个富家翁好了！
徐晋进了御书房，顺手把门给关上。
“徐卿，朕现在心乱如麻，到底该如何是好啊？”朱厚熜苦着脸道。
徐晋心中一暖，朱厚熜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地表现出软弱的一面，这正是一种信任的表现，微笑道：“皇上，成大事者必有静气，越是危机重重越要保持心境平静，心平气静才不至于继续犯错。”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朕也明白这个理，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啊，朕要是有徐卿一半的养气功夫，何至于此。”
“皇上谬赞了，臣怎敢与皇上相提并论，其实皇上已经很优秀，只是阅历上还有所欠缺！”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得了，这节骨眼上就别给朕拍马屁了，朕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徐晋微笑道：“这个时候皇上应坐下来喝杯茶！”
朱厚熜点头道：“也好，来人，沏茶！”
两人在茶几旁坐下，很快便有宫人沏了一壶极品雨前龙井进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便倒退了出去。
徐晋端起那只镶金玉杯抿了一口，摇头惋惜地道：“浪费了如此好茶，这玉杯适合用来喝酒，喝茶还是瓷器的好。”
朱厚熜那小子马上又命宫人换了瓷杯，竟是成化年间的鸡缸杯，这玩意在后世可值钱了，一只拍出了上亿的天价，让人乍舌。
朱厚熜见徐晋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一只茶杯，不由没好气地道：“徐卿要是喜欢这种茶杯，回头朕让御用监黄锦给你几套，现在先给朕解决问题！”
成化鸡缸杯在后世价值连城，但在嘉靖帝眼中只是一种茶具罢了，即使是官窑的精品贡物，造价也不过是十几两银子，甚至还不用十几两银子。
徐晋放下手中的鸡缸杯，认真斟酌了一下措词才道：“皇上为何突然生出奉迎兴献帝牌位进太庙的想法呢？”
朱厚熜俊脸微窘，他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这份心思了，之所以没有提前和徐晋通气，一来是徐晋正在休假中，二来徐晋在议礼这件事上从来没有明确表态，再加上前不久内阁首辅费宏又驳回了他的旨意。所以朱厚熜干脆便不跟徐晋通气了，免得他夹在自己和费宏之间为难。
“兴献帝是朕的生父，对朕慈爱有加，生养之恩重如山，深似海，朕现在尊崇生父何错之有？莫非徐卿也认为朕做得不对吗？”朱厚熜略有不悦地道。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他已经尽量小心地斟酌过措词，语气也没问题，但还是引起朱厚熜的不快，看来生父确实是这小子的逆鳞，摸不得碰不得！
徐晋眼珠一转，以退为进道：“臣并不以为皇上做错了，而是那些大臣做错了。”
朱厚熜微愕，下意识地问：“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不该反对皇上，更不该聚众闹事，撼门大哭更是形同于犯上作乱，所以臣觉得皇上应该把他们全部满门抄斩，甚至诛连九族！”徐晋大义凛然地道。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那朕岂不是成了残忍无道的暴君了？”
徐晋轻咳了一声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皇上既想爱惜名声羽毛，又要逾矩尊崇生父，这世上哪有此等两全其美的事。”
朱厚熜这才意识到徐晋说的是反话，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闷闷不乐地喝了口茶。
徐晋神色平静地续道：“皇上，其实尽孝的方式很多，并不是一定得给先王以皇帝的称号。譬如可在大内另立一座庙，专门供奉先王的灵位，如此一来，皇上平时可以上香祭告，也可令百官接受。”
朱厚熜闻言不由有些意动，经过今日群臣声势浩大的反对，这小子追封生父为皇帝的态度明显没那么坚决了。
徐晋一直留意朱厚熜的表情变化，见状知道对方已经动摇了，于是继续道：“皇上是不是觉得自己以藩王之身继承大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打算树立自身一脉的皇家正统？”
朱厚熜被徐晋当面戳穿，大窘，有点恼火地道：“是又怎么样？不行吗？”
徐晋失笑道：“皇上现在跟市井泼皮无赖有什么区别？”
朱厚熜撇嘴道：“阁老可以耍无赖，尚书可以耍无赖，就连国子监那些酸子也可以耍无赖，朕就不行？”
徐晋轻咳一声道：“皇上大可不必如此，皇上能以藩王之身位登大宝，其实就是天命所归了。自皇上登基之日起，我大明皇室正统就转到了皇上这一脉，以后大明江山将在皇上这一脉代代相传下去。
而且，皇上才御极三载，我大明四海盛平，国力蒸蒸日上，甚至还开疆拓土，功绩已经超过了前几任。只要皇上日后继续励精图治，必然会成为开创我大明盛世的千古明君，到那时，谁还会在乎皇上是以藩王之身继位的？史书之上也只会大书特书皇上的丰功伟绩！”

第0797章 目标宜远大
“千古明君！”朱厚熜默念着这四个字，心中不由一阵火热，目光炙炙地看着徐晋。
其实人这一辈子所追求的无非是金钱、权力、名声和性这四种。嘉靖帝贵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富有四海，金钱和权力已经达到了巅峰，所以这两样对他的吸引力并不大，至于性更是笑话，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任你铁柱也能磨成绣花针，所以皇帝并不缺性。于是乎，一个能名垂千古的好名声无疑是所有帝皇都希望拥有的。
朱厚熜自然也不例外，千古明君对他来说很有吸引力，当然，如果是真实历史上的嘉靖帝，估计会对长生不老更感兴趣，这家伙后期二十多年不上朝，就是为了炼丹修仙。幸好，经过徐晋的前期引导，现在的嘉靖帝已经认识到生老病死是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律，长生不死是不存在的。所以现在的嘉靖帝以后不大可能再沉迷于修仙炼丹了。
这时，只见徐晋站起来，从御案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份世界地图，再行回来在茶几上徐徐地展开，一边微笑问道：“皇上，如果我们站在酒楼的二楼往街上看，会看到什么？”
朱厚熜皱眉道：“自然是看到街上的行人了。”
徐晋摇了摇头道：“不只是看到行人，还会看到地上的垃圾，甚至是牲畜留下的粪便。但是，我们若是站在泰山顶上往下看呢？见到的却是如诗如画的壮阔河山。所以说，一个人的眼界决定了他的格局，一个人的格局将会决定他一生的成就。
站在矮处的人，永远只能看到脚下的丑陋，整日为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烦心，试问这样的人能做成什么大事？站得高的人就不同了，他能看得更远，知道得更多，了解得更多，他的目标就可以非常远大，甚至远大到星辰宇宙！”
朱厚熜若有所思地倾听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徐晋给他上课的日子。
徐晋指了指茶几上摊开的地图，续道：“所以，皇上如果想成为一位千古明君，最应该做的是多看看这幅地图，开阔视野眼界，而不是纠缠于身边的繁文缛礼。
皇上你瞧瞧，这里是大洋洲，这里是美洲、这里是非洲，这些广阔无垠的土地之上奇珍异宝无数，最重要的是，它们都是无主之物，皇上只要得其一，我大明的国土便能增加数倍，如此成就，怕是比之千古一帝的秦始皇也不遑多让，何愁不成千古明君？”
朱厚熜那小子不由热血沸腾，那张俊脸由于激动而涨得通红，豪情万仗地道：“待朕的争气鸡造出来后，朕要把这些洲全部都收入大明的版图，嘿嘿，届时朕是千古大帝，徐卿便是千古名臣了！”
徐晋不禁暗汗，全部收入大明的版图是不可能的，别说蒸汽船，就算造出航母也不行，当年的大英帝国如何？殖民地遍布全球，结果该分裂的还是分裂，这就是所谓的尾大不掉，鞭长莫及了。
不过，尽管知道这不可能，但是徐晋并没给朱厚熜泼冷水，他之所浪费这一大通的口水，无非是想把朱厚熜的注意力转移到开疆拓土上面来，让他不要再把大量的精力放在议礼上，礼这玩意要适可而止，太过注重这方面只要劳民伤财，于国于民都无益处。
另外，徐晋之所以引导嘉靖帝把目标定得这么远大，也有部份是出于私心。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历史上兔死狗烹的例子见得多了，所以对徐晋来讲，嘉靖帝的目标定得越远大越好，这样一来，君臣俩就可以一辈子向着这个远大的目标奋斗下去，直至大家走到生命的尽头，最后善始善终，入土为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晋很适时宜地送出一记马屁。
朱厚熜不由畅快地大笑，被徐晋如此一忽悠，这小子顿时觉得自己给生父争皇帝称号有点小家子气了，等自己开拓出比大明还要大数倍，甚至十数倍的疆土，成为一名千古大帝后，谁还会在意自己是藩王出身，谁还会在意自己是不是皇族正统？到那时，朕就是正统！朕的父王就是正统！！朕的子孙就是正统！！！
朱厚熜这时念头通达了，人也轻松起来，喝了口茶道：“徐卿刚才的提议不错，朕决定在大内另建一座庙供奉父王的灵位，如此一来，那些大臣应该没话可说了吧！”
徐晋闻言暗松了口气，终算把这小子搞定了，只要兴王的牌位不进太庙，估计那些护礼大臣应该会接受的，不过还是提醒道：“皇上最好还是举行一场廷议吧，切勿再贸然下中旨，如此方可名正言顺！”
嘉靖帝郁闷地点了点头，明明自己才是皇帝，偏偏事事都受到大臣制肘。
徐晋自然明白嘉靖帝在想什么，不过皇帝的权力受到制约是好事，相反，皇帝的权力完全不受约束才是最可怕的，轻咳一声道：“皇上，翰林修撰杨慎等人冲击宫门罪无可恕，但罪不至死，臣斗胆求情，希望皇上能赦免一众大臣的杖刑。而且，臣刚才路过左顺门前，发现陆千户下了重手，把翰林庶吉士王相当场打死，另外还有不少人被严重打伤，如今天寒地冻的，说不定还会有人因此丢掉性命。”
朱厚熜面色微变，失声道：“阿炳竟然下重手打死人了？”
徐晋点了点头，倒没有继续落井下石，有些事点到即止便好。陆炳那小子虽然成府极深，但是这次抱皇上大腿用力过猛了，打死打伤这么多文官，如今皇上要安抚一众文官，就必须得有所表示，所以陆炳这小子估计要倒霉了。
果然，朱厚熜沉吟了片刻便让人把司礼监掌印太监毕云叫来，吩咐他传令给镇守宫门的大内侍卫，通知陆炳立即停止对大牢中的官员施刑，并且妥善照顾好受伤的大臣。
毕公公是个老好人，得了朱厚熜的谕令后，立即愉快地跑去通知守宫门的大内侍卫，让他们把皇上的口谕带出宫给陆炳。
北镇抚司衙门，收到嘉靖帝口谕的陆炳顿时不淡定了。皇上突然下令免除一众犯官的廷杖，还让妥善照顾好受伤的犯官，很明显，皇上竟被徐晋劝动了！
陆炳对此既吃惊又担心，他是朱厚熜的发小，又整日陪在朱厚熜身后听侯差遣，所以深知朱厚熜追崇生父的决心，然而如今皇上竟被徐晋说动了，可见皇上对徐晋信任到何种程度！
陆炳现在更加后悔和徐晋撕破脸了，同时更担心徐晋会趁机在皇上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所以这小子此刻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即进宫面见皇上，可惜此时宫门已经落锁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禁卫军都不会开门。
此刻的乾清宫御书房内，徐晋和朱厚熜两人还在喝茶闲聊，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咕噜声响起。朱厚熜愕了一下，继续大笑道：“徐卿这肚子叫得还真是凄惨，还没吃晚膳吧？”
徐晋苦笑道：“回皇上，臣下午收到消息后便从潭柘寺策马赶回城，还没来得及吃晚膳！”
“矣，徐卿……快来人，让尚膳监弄些吃的送来，朕饿了！”朱厚熜心中感动，连忙吩咐宫人传膳，说完道：“反正宫门已经落锁了，徐卿吃完饭后便留宿宫里吧。”
大臣留宿宫中不是没有过，所以徐晋欣然道：“谢皇上！”
“皇上，不好啦！不好啦！”正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朱厚熜皱眉道：“何事慌张？”
小太监吃吃地道：“皇上，太后突发急病不省人事了。”
朱厚熜吃了一惊道：“我母后病了，早上不是好好的吗？”
小太监连忙摆手道：“是慈寿皇太后（张太后）！”
朱厚熜听闻不是自己的母亲蒋太后突发急病，不由暗松了口气，挥手道：“快传太医，朕马上就赶去寿安宫。”

第0798章 你受伤了？
朱厚熜换了一套衣服便打算赶去寿安宫看望突发急病的张太后，忽然又有点心虚地对徐晋道：“徐卿，不如你陪朕走一趟吧。”
徐晋不由无语，外戚张家就是自己板倒的，这时去看望张太后不是找不自在吗？但是皇帝开了金口却不好拒绝，只能答应下来了。于是乎，君臣二人便各怀忐忑的往寿安宫而去。
话说嘉靖元年底时，徐晋借奉旨清丈京师土地之机板倒了外戚张家，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张延龄均被抄了家，最后张太后不惜跪倒在养心殿前求情，这才救得两个弟弟一命。嘉靖帝虽然免了张家兄弟死罪，但也废除了两人的爵位，放逐到南京软禁起来。自从张家倒台后，张太后心灰意冷，移居寿宁宫不再过问后宫之事，其后再移居寿安宫，彻底淡出了公众视野，做了后宫的隐形人。
平时，嘉靖帝虽然偶然也会到寿安宫向张大后问安，但后者都是不冷不热的，嘉靖帝也觉尴尬无趣，问完安后稍坐片刻便找个由头溜了，在寿安宫待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一刻钟。
而这次张太后偏偏在今天突发急病，估计与嘉靖帝今日颁布的这份中旨有关，朱厚熜那小子显然也心知肚明，所以心虚之下便叫上了徐晋结伴同行。
寿安宫在皇城的西北角，距离乾清宫较远，朱厚熜和徐晋君臣两人穿廊过院走了近十分钟，这才来到了寿安宫前，提着宫灯在前领路的小太监隔着老远便吼了一嗓子：“皇上驾到！”
“参见皇上！”寿安宫的一众宫女太监纷纷跪倒行礼。
朱厚熜带着徐晋径直进了寿安宫内，见到蒋太后、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已经先一步到了。
“儿臣见过母后。”朱厚熜连忙向蒋太后行礼，徐晋也跟着行礼道：“臣参见太后和两位公主殿下。”
“皇儿来了！”蒋太后点了点头，又讶然地看了一眼徐晋，不过倒没说什么，只是微点了点头示意。
永福和永淳两人显然也对徐晋这个时候出现在宫中十分惊讶，但这时也不好动问，只是微福还礼。
“母后，太后现在情况如何了？”朱厚熜神色复杂地往里间看了看。
蒋太后皱了皱眉道：“还不清楚，太医还在诊治当中。”
稍顷，一名太医背着药箱从里间行了出来，赫然正是徐晋推荐到太医院任职的李言闻（李时珍他爹），后者见到徐晋显然也愕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行礼道：“臣参见皇上！”
“太后得了什么病？”朱厚熜摆了摆手问道。
李言闻小心翼翼地道：“是痰症，太后心火过盛，肝郁气结，一时痰上喉咙而导致了昏迷，经过施针抢救，现在已经苏醒了。臣再开一剂疏风安神的药给太后服用，便可保无虞。但是……太后年纪大了，如果再受到刺激，恐怕病情会反复，甚至是加重。”
“有劳太医了！”朱厚熜神色不自然地道，张太后为何长期心情郁结他心知肚明，无非是因为外戚张家的事罢了，而今天突然爆发，显然是被自己今日颁布的这份中旨刺激到了。
朱厚熜要去除生母尊号中“本生”二字，那宫中就实实在在出现两个太后了，更何况朱厚熜还要把生父兴王朱祐杬的牌位放进太庙中供奉。
要知道孝宗弘治帝是张太后的丈夫，而武宗朱厚照是张太后的儿子，如今朱厚熜竟然想把兴王的牌位放入太庙，凌驾在自己儿子的牌位之前，与自己丈夫的牌位并列，试问张太后能不受刺激吗？
太医李言问离开后，蒋太后便带头进了内间看望张太后。房间内燃着几只蜂窝煤炉，十分温暖，只见张太后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脑后的枕头垫得很高，五十多岁的女人此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跟几年前相比判若两人。
“嫂子感觉好些了没？”蒋太后坐在床边关心地问。
孝宗和兴王是兄弟关系，所以蒋太后称张太后为嫂子。
张太后微睁开眼睛扫了蒋太后一眼，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朱厚熜那小子也凑近前道：“太医说了，太后这病并无大碍，这些日子安心将养，切勿再胡思乱想！”
张太后没等朱厚熜说完便合上眼睛，把脸偏转到一边不予理睬，后者神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恼，朕好心好意来看望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要给朕甩面色。
朱厚熜这小子很想立即掉头离开，但想起徐晋不久前说过的话，人要站高看得远些，何必总为身边微不足道的事而烦心，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中不快消除掉。
张太后估计是没等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脸睁开眼，见到朱厚熜竟然还神色平静地站在床边，浑浊的双眼不由闪过一丝讶然，淡道：“有劳皇上关心，我老了，又体弱多病，怕是不久于人世，死之前很想再见一见两个不成气的弟弟，乞请皇上恩准！”
蒋太后皱眉道：“嫂子快别这么说，你会长命百岁的。”
张太后没理会蒋太后，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厚熜。
朱厚熜眉毛挑了挑，张太后的态度让他十分不爽，正要拒绝，却闻身后的徐晋轻咳了一声，于是转念一想，太医刚才说张太后不能再受刺激，倘若因此一命呜呼，那天下人岂不是更要说朕刻薄寡恩了？
话说当初张太后为了给两个弟弟求情，不惜放大招跪倒在养心殿外，朱厚熜迫于压力不得不免了张家兄弟的死罪，尽管如此，还是闹出了不少风言风语来。坊间便有人背地里说朱厚熜刻薄寡恩，因为朱厚熜之所以能坐上皇位，张太后功不可没，而朱厚熜坐了皇位不仅没报恩，还抄了张家，逼得张太后闭门闲居。
正当朱厚熜准备答应张太后的要求，后者的目光却落在了徐晋身上，估计是认出来了，顿时激动地怒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徐晋不由暗道一声我擦，拱手一礼便转身退出了内间，而张太后还怒气未消，竟然坐起来喝道：“来人，把那贼子撵出寿安宫去！”
朱厚熜的怒火再下也抑制不住了，沉声道：“徐卿是朕召来的，谁敢撵！”
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道：“好好好啊……咳咳咳！”
张太后连续说了三个“好”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蒋太后急忙轻拍着张太后的后背劝道：“嫂子别动气，别动气啊，我这就把徐晋赶走，徐晋，你快走！”
外间的徐晋不由苦笑，他奶奶的，早料到不应该跟着朱厚熜那小子来的，悻悻地先行离开了寿安宫。
朱厚熜见到张太后咳得脸色发紫，倒是有点于心不忍了，闷声道：“既然太后想念家人，那朕便命人把张鹤龄和张龄从南京接回来吧。不过，张家兄弟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朕已经赦免了他们死罪，囚禁的刑罚不可能再解除。”
张太后闻言不咳了，尽管不能解除囚禁，但能从南京接回京城软禁也好点。
且说徐晋在寿安宫外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便见朱厚熜从里面行了出来，永福和永淳两人也跟着出来了。
“徐卿，朕不应该叫你一起来寿安宫的，倒是让你受委屈了。”朱厚熜歉然地道。
徐晋若无其事地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永淳公主吐了吐舌头笑道：“徐晋，你的心真大，刚才本公主都替你尴尬了。”
徐晋暗汗，不是本人心大，是本心内心强大。
永福公主美眸瞥了徐晋一眼，蹙了蹙眉轻道：“徐大人衣上带血，可是受伤了？”
此女还真是心细入微，刚才朱厚熜那小子跟徐晋在御书房中聊了那么久，愣是没有发觉徐晋衣服下摆上的血迹，而永福公主只是扫了一眼就发现了。
朱厚熜这时看到徐晋衣服上的血迹，不由惊道：“徐卿，你真的受伤了？”
徐晋满不在乎地道：“回京途中从马上摔了下来，不过没大碍，小小擦伤而已。”
朱厚熜鼻子有些泛酸了，难怪之前觉得徐晋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自己真是太大意了，徐卿为了朕的事扑心扑命，受伤了也默不作声，受委屈了也默默地忍受了！什么忠心耿耿，这才叫忠心耿耿啊！
“矣，徐卿你怎么不早说，来人，快传太医……这里离慈宁宫近，永福，去你们哪吧。”
“皇上，小伤而已，不必传太医的！”
“少废话，你敢抗旨不遵？走吧！”朱厚熜不由分说便把徐晋“押”到了慈宁宫。
很快，李言闻又背着药箱赶来了，今晚太医院正好是他值班。
徐晋的伤确实不重，不过两边膝盖都磕破了，掉了两块皮，清洗过后血红血红的，看上去有点吓人，永福和永淳两人都不敢细看。
“徐大人这伤并无大碍，但最好五日之内不要沾水。”李言闻给徐晋包扎好后叮嘱道。
对于李言闻的医术徐晋还是信得过的，微笑着道谢一番，后者向皇上和两位公主行礼后退去。
“徐卿，为了朕的事，你今日……”朱厚熜感动地按着徐晋的一边肩头。
徐晋苦笑道：“皇上要是过意不去，能不能先给臣弄顿饭吃，臣都快饿死了。”

第0799章 自作聪明
徐晋刚刚说完，肚子便十分配合的咕噜咕噜地抗议起来，不是一般的“凄厉”。永福和永淳不禁莞尔，旁边的宫女亦忍不住偷笑。
朱厚熜那小子一拍额头道：“朕倒是把这个忘了，永福，你们这里有吃的吗？徐晋还没吃晚膳呢。”
永淳公主立即抢着道：“有啊有啊，今天做的梅花糕还没吃完呢。”说完便亲自跑去捧了一只食盒过来，笑嘻嘻地道：“徐晋，你有口福，这可是永福姐姐亲自做的哦。”
永福公主的俏脸微红，欲言犹止，但这时永淳已经献宝般把食盒打开了。
徐晋定眼一看，果然见到食盒中摆着一碟精致的糕点，粉红色呈梅花状，这卖相竟是不俗，但是这份量怕是只够自己塞牙缝。
“永福殿下好手艺！”徐晋这时也是饿急了，随便客套了一句便捡了一块梅花糕丢进嘴里，根本没发现这块梅花糕上有一枚浅浅的齿痕。
“徐大人……！”永福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徐晋就跟一头饿坏的河马似的，嘴巴动了几下就把那块梅花糕吞了下去。
“永福，怎么了？”朱厚熜奇怪地问，徐晋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霞飞双颊的永福公主。
“没……没什么，就是糕点已经冷了，徐大人最好还是热一热再吃，免得吃坏了肚子。”永福说完脸色更红了，就好像火烧似的，原来刚才徐晋吃下肚子那块桂花糕正是她先前咬过的，当时正准备吃，却突闻宫人来报张太后发病，便匆匆放下跑去了寿安宫。
“噢，没事没事，不用热了，冻硬了反而更有嚼劲。”徐晋现在饿得眼冒金星，有得吃就不错了，那还在乎冷热的，又捡了一块梅花糕吃起来。
永福公主脸红红的，有些忸怩地移开目光，朱厚熜好奇道：“永福，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不舒服吗？”说完便伸手摸了摸前者的额头。
“噢，是火炉太热了。”永福公主吃吃地道，见到徐晋好奇地望来，连忙又道：“徐大人慢慢吃，永淳，已经很晚了，我们到后面去吧。”
永福公主说完便牵着妹妹永淳往慈宁宫后面行去，看着少女窈窕美好的倩影消失在门后，徐晋不由有些怅然，永福公主的婚期定在今年的八月份，很快就要嫁作人妇了。
朱厚熜那小子瞥了一眼唇红齿白的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永福不会是偷偷喜欢上徐卿吧……不行，永福婚期都定了……呸呸呸，就算未定也不行，以后不能再让永福见到徐卿这小白脸了。
其实也难怪朱厚熜会往这方面想的，永福刚才的表现也太奇怪了，再加上徐晋如此优秀，无论是才学和长相都讨女孩子喜欢，像永福这种久居深宫的女子，本来接触到的男子就少，遇上徐晋这种优秀英俊的俊才，暗生好感也就不出奇了。
“皇上为何这样看着臣？”徐晋见朱厚熜这小子眼神古怪的盯着自己，不由有些发毛了，但是动作却不慢，把碟中最后一枚梅花糕也吃了。
朱厚熜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卿，永福做的梅花糕好吃吗？”
“还行，就是糖多了点。”
“徐卿，永福的婚期定在八月，要不你来当主婚使吧！”
“呃……皇上，臣公务繁忙，而且这种事不是向来由礼部和宗人府负责吗？”
朱厚熜白眼一翻道：“徐卿再忙能有朕忙？永福是朕唯一的姐姐，她的婚事交给别人打理朕不放心啊，就这么定了，到时就徐卿来任主婚使吧。”
徐晋不由无语，一时间倒不明白朱厚熜这小子发什么神经，非要让自己当主婚使，无奈地道：“好吧，臣领旨。”
朱厚熜见徐晋答应下来，总算放心了，这小子让徐晋当主婚使的想法很简单，一来是提醒徐晋，永福已经名花有主了，你小子就别想打歪主意，二来也能让永福“死心”。
徐晋要是知道朱厚熜此刻的想法，恐怕要哭笑不得了，他虽然欣赏永福公主的容貌气质，但纯粹是欣赏，根本没有，也不敢有半点觊觎之心，人家可是公主，自己更是有妇之夫了，敢觊觎公主岂不是找死？
不过，自作聪明的小皇帝显然很满足于自己的“机智”，他拍了拍徐晋的肩头笑道：“辛苦徐卿了，走，咱们回乾清宫去，还没吃饱吧？朕吩咐御膳房给你弄大餐去。”
于是乎，君臣两人便离开了慈宁宫，往乾清宫行去，朱厚熜那小子一边行一边问道：“徐卿，听说你在江南又纳了一房妾侍，还是三届江南花魁得主来着，应该很漂亮吧？”
“呃，还行吧，皇上为何突然问起？”
“徐卿啊，你也不是很英俊啊，跟朕比起来差得远了，为何那么容易讨女孩子欢心呢？是不是有什么秘诀？不妨传授给朕，要是管用，朕大大有赏！”
徐晋不禁哑然，隔了片刻才幽幽地道：“皇上，臣一直凭的都是内在啊，而且，论外貌的话，臣觉得皇上也就比臣英俊那么一点儿！”
“徐卿，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啊！”
“跟皇上学的！”
……
嘉靖四年正月十一，嘉靖帝朱厚熜在文华殿召开了一场廷议，向大臣们作出了让步，承诺不会把生父兴献帝的牌位放入太庙供奉，但要在大内另建一座兴献帝庙，专门供奉其生父朱佑杬的灵位。
不出徐晋所料，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大臣们都接受了这个提议，只要兴王的牌位不入太庙，不称皇帝，那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最后，内阁三老均同意拟旨诏告天下，上元节之后将会派出由宗室和官员组成的代表，前往湖广安陆州奉迎兴献帝的牌位进京，待兴献帝庙建好后再移入庙中供奉。
大臣们通过了决议，嘉靖帝也投挑报李，释放了被关押在北镇抚司大牢的护礼官员，不过带头冲击左顺门的杨慎等人均遭到了贬谪。杨大才子将谪戍云南永昌卫，如果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杨慎最终将老死云南，不过也因此而成就了他大明四大才子的文名，著名的《临江仙&#183;滚滚长江东逝水》就是他在晚年时所作的，如果没有这番人生大起大落，估计杨慎也作不出这首荡气回肠的《临江仙》。
当然，现在《临江仙》已经被徐晋这位穿越者文抄公抢先了，不是一般的悲摧，但愿杨大才子今后还能作出一首震古烁金的其他诗词吧。
另外，由于有多名官员受廷杖而丧命，朱厚熜为了安抚百官，最后撤了陆炳的锦衣卫千户之职，并罚他在家反省。
陆炳这小子也算机灵，明白皇上虽然明里处罚自己，实在却是在保护自己，毕竟打死了好几名朝官呢，现在只是撤职，这处罚已算轻了，所以他跪在廷前痛哭流涕表示悔罪，心里却是恨死了徐晋。而那些护礼官员也恨死了陆炳，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是陆炳有皇上护着，再加上廷杖大臣的命令确实也是皇上下的，所以也只能作罢。
陆炳安然渡过一劫，这小子反而更加成熟了，安心地潜伏下来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他相信，只要不失去皇上的宠信，蛰伏只是暂时的，自己总会有再复起之日，到时再慢慢跟徐晋算这笔总账！
廷议完毕后，大臣们陆续走出文华殿，那些护礼大臣对徐晋的态度都明显有所好转，有些人甚至向徐晋友好地打招呼问好，因为此时大家都知道了，皇上突然间改变主意，正是由于徐晋进宫相劝的结果。
相反，新贵派对徐晋的态度则明显变得冷淡起来，尽管表面还保持着客气，不过眼神中的警惕却是掩饰不住，这也难怪，曾经的“老大”突然倒戈相向，让新贵派很是受伤。
“秉用兄，子实兄请留步！”徐晋叫住了在前面行走的张璁和桂萼二人。
张璁和桂萼停下脚步，前者有些神色不自然地道：“敢问徐大人有何指教？”
张璁和桂萼两人由于议礼而骤然显贵，其间也得过徐晋的助力，去年终于挤走了杨廷和等人，正打算继续加把劲，通过议礼往上爬，获取嘉靖帝更多的赏识，彻底打翻护礼派，岂料昔日的“盟友”徐晋，在关键时刻竟跑出来把事情搞砸了，两人正是又气又恨。
“秉用兄，子实兄，我希望议礼之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横生波澜波折！”徐晋语气平静，目光炯炯地盯着张璁和桂萼，警告的味道甚浓。
“大礼议”不仅劳民伤财，还会导致党争内斗，明朝后期的党争内耗尤其严重，这正是始于嘉靖朝的大礼之争，所以徐晋不会任由其再继续发展下去。
桂萼露出一丝讥讽之色，张璁却是凛然地拱了拱手道：“下官明白！”说完转身而行。
桂萼犹豫了一下，也向徐晋拱了拱手，然后跟在张璁身后离开了。
徐晋看着张璁的背影，不由皱了皱剑眉，史上的张璁能板倒杨廷和，最终做到内阁首辅，确实不是易与之辈啊，光是这份忍耐的心性就非常人可及。

第0800章 这是驸马
上元节是明朝最大的节日，普天同庆，举国齐贺，这一日几乎所有官衙都会放假，就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妇女们都会盛装出游，享受一年中难得的自由。
今年的上元节，京西郊外异常之热闹，官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因为由魏国公徐鹏举等勋贵联合举办的蹴踘贺岁杯开锣了，冠军的奖励是五千两银子，将会有二十支来自全国各地劲旅参与争夺贺岁杯。
如今这种新式蹴踘游戏已经风靡整个大明，再也不像刚开始那般群众基础单薄，所以贺岁杯这种全国性的蹴踘比赛门槛越来越高，真正有资格参加的队伍无一不是水平顶尖，而且是拥有大量“球迷”的劲旅。
嘉靖帝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球迷，他粉的是一支叫铁牛的球队，实力数一数二，正好开赛第一天便安排铁牛队的赛事，朱厚熜这小子自然不会放过，一大早便约上徐晋微服出城跑去看球赛了。
球赛早上八点钟左右开场，九点半便完场了，铁牛队以5比2的大比分战胜了对手，朱厚熜那小子激动得拍红了手掌，喊哑了嗓子，离场后还手舞足蹈地哼着：“狗狗阿狸阿狸哩，咦，徐卿，永淳和芝儿妹妹她们呢？”
徐晋不由无语，刚才看球那么嗨，现在才想起妹妹啊，你这哥当得还真是称职，提醒道：“她们不喜欢看球赛，中途就离场逛街看花灯去了。”
朱厚熜这才醒起，嘿笑道：“朕倒是忘了！”
原来今日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也微服跟着嘉靖帝溜出宫来玩耍了，不过这次征得了蒋太后同意的，毕竟今日是上元节，是大明妇女的自由日，蒋太后也格外宽容些。
另外，徐晋也把小婉和如意吉祥她们带出来了，只是她们嫌球赛不好看，中途便离场，结伴到镇上逛街看花灯去了。由于有侍卫暗中跟着保护，倒是不用担心她们的安全。
“徐卿，和女人逛街最是无聊了，不如咱们先到神机营逛逛，差不多吃饭的时间再去找小婉姐姐她们吧。”朱厚熜提议道。
徐晋自然没意见，于是君臣二人便去了对面山头的神机营。如今的神机营已经扩营为三千人了，正打算继续扩充到五千人，等过完上元节后，王林儿谢二剑他们就会着手选兵。
徐晋和朱厚熜两人在神机营逛了半个辰后便离营，往热闹的镇上行去，准备跟谢小婉她们汇合找地方吃午饭。
朱厚熜一边行一边道：“徐卿，朕觉得芝儿妹妹设计那种马背佛郎机炮，还有单兵佛郎机炮不错，适合骑兵远距离奔袭时使用，还能用于山地河谷等崎岖地形作战，朕打算让军器局试造。”
徐晋点了点头道：“臣以为然也，对了皇上，臣打算把芝儿放到军器局锻炼几年，提高她的动手实践能力。”
朱厚熜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一般，摆手兼摇头地道：“不行不行，芝儿妹妹一个女孩子，跟一群脏兮兮的工匠混在一起，成何体统，坚决不行，绝对不行！”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皇上，芝儿在军械方面虽然天赋极高，但正所谓实践出真知，经验是靠动手得来的，如果终日只是纸上谈兵的话，恐怕会白白浪费掉她的天赋。”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我大明的能工巧匠何其多也，多一个少一个的有什么打紧，更何况……你舍得让芝儿妹妹操此贱业，朕可舍不得！”
在古代匠人的地位普遍不高，更何况贺芝儿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朱厚熜这小子上心的女孩子，自然打死也不愿意她跟其他“臭男人”厮混在一起的。
“皇上为何不问问芝儿自己愿不愿意？臣觉得她很喜欢这方面，只要她高兴，为什么不呢？”徐晋耐着性劝道。
朱厚熜不由沉默了，贺芝儿有多喜欢捣搞这些他是知晓的，只要芝儿一作图就会完全沉浸进去，对谁也不理不睬的。
“那……要不让芝儿妹妹到兵仗局实践吧，朕让张永给她弄一间独立的作坊。”朱厚熜沉吟了片刻后道。
话说自从搞出了燧发枪后，掌管兵仗局的太监赖义已经“高升”了，被调任到了御马监，而现在执掌兵仗局的是去年被起用的老太监张永。
徐晋闻言自然没意见了，只要芝儿有机会动手实践就行，否则天赋再高也只能是纸上谈兵，最终一代巨匠也必将被扼杀掉。
“芝儿应该会很高兴知道这个消息的！”徐晋点头微笑道。朱厚熜一喜，嘿笑道：“徐卿你先不要说，待会让朕告诉芝儿妹妹！”
“好吧！”徐晋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旁边作青衣小帽打扮的陆炳，点了点头。
话说陆炳虽然被撤职了，但这几天都陪侍在朱厚熜的身边，并没有在家闭门反思。不过，这也在徐晋意料之中，陆炳毕竟是朱厚熜的发小，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感情笃深，而且这次陆炳也是奉旨办差，等于是替皇上背黑锅，所以朱厚熜虽然表面上处罚他，但估计对陆炳的宠信会不减反增，陆炳复职甚至升职也是迟早的事。
且说徐晋和朱厚熜两人来到镇上，很快便找到了诸女，她们正在一处摊档挑选花灯。由于今日是上元节，女性的解放日，街上到处可见盛装打扮的少女和妇人，所以小婉诸女均穿着亮丽的盛装，容貌一个赛一个，正是春兰秋菊，美不胜收。诱得街上的男子纷纷驻足观望，要不是有大量便装的侍卫把守四周，估计这些家伙都要跑过去搭讪了。
“小婉姐姐，芝儿妹妹！”朱厚熜那小子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一双双妙目顿时循声望了过来，谢小婉正抱着徐康这小家伙，见到徐晋和朱厚熜不由一起，柔道：“相公，四……炮，看完蹴踘了！”
“嘿嘿，早就看完了，还跟姐夫到军营转了一圈呢，康儿，来，让小舅舅抱抱！”朱厚熜说着从谢小婉手中抱过徐康，眼神却往旁边的贺芝儿身上溜，可惜后者的注意力全在摊贩手中的花灯上，这让朱厚熜那小子很受伤。
“咳咳，芝儿妹妹喜欢这盏花灯吗？四炮哥哥给你买了！”朱厚熜凑近前谄着脸笑道。
旁边的永淳公主可爱地翻了个白眼，酸道：“四炮哥哥，这条街上的花灯芝儿妹妹都喜欢哦！”
诸女不由莞尔，朱厚熜豪气地道：“那就全买了，不差钱！”
永淳促狭地道：“谢四炮，你有钱吗？”
朱厚熜顿时面色一僵，他上街从来不带钱，皇帝上街带什么钱，讪道：“我是说……我姐夫不差钱。”
贺芝儿白了朱厚熜一眼道：“四炮哥哥，你脸皮好厚哦，用我哥的钱买花灯送给我。”
永淳小萝莉咯咯地笑起来，诸女均是莞尔，朱厚熜那小子尴尬得俊脸通红，暗暗发誓下次上街一定要带荷包。
徐晋笑着解围道：“快晌午了，大家应该都饿了吧，找个地方坐落吃饱再逛吧。”
“对对对，吃饭去！”朱厚熜连忙道，然而永淳这妮子显然是不高兴皇兄只向谢小婉和贺芝儿献殷勤，而冷落自己这个正牌亲妹妹，继续挖苦道：“谢四炮，你有钱结账吗？”
朱厚熜顿时蔫了，暗地里向永淳打拱作揖求放过，后者这才得意地一扬下巴，放过了他皇兄。
这座京西小镇虽是近年才兴起的，不过高档的酒楼却不少，甚至还有几座规模很大的青楼。那些多金客看完球后，一般都会约上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到青楼哈皮。
这时，徐晋等人便正好经过一座名叫白玉阁的青楼，几名擦脂抹粉的鸨母在门外招揽客人。倒是巧了，此刻正有几名公子哥儿打扮的家伙往白玉阁中行进去，其中一人还伸手在一名鸨母硕大的胸脯上肆无忌惮了一把，顿时使得那名鸨母表情夸张地“嚎叫”起来。
诸女见状大窘，纷纷暗啐了一口，迅速把脸转向别处。徐晋皱了皱剑眉，因为那几个纨绔他基本认识，分别有武定侯郭勋之子郭守乾、严嵩之子严世藩、成国公之孙等等，那个占鸨母便宜的青年看着有些眼熟，但是却不认识。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名路过的行人跟身边的同伴道：“看到了没，刚才捏鸨母乃子的就是灵璧侯的次子汤显继。”
“是他，这家伙都快当驸马了，竟然还逛窑子？”
“嘿嘿，正是因为要当驸马了才逛窑子啊，当了驸马以后想逛就难了喽，成亲之前自然要逛个够本咯，话说这个汤显继自从到了镇上，几乎天天帮衬白玉楼，据说每次都要点三名女子陪睡，啧啧，估计也是打算当驸马之前多睡几个。”
“呵呵，说的也是，娶了公主就等于娶了个活菩萨，不能当官出仕就算了，还不能纳妾，每天还要看公主脸色，多不痛快。”
“可不是，咱大明的男人，只有没出息的才会娶公主，灵璧侯贵为侯爷，竟然让儿子去当驸马，估计是想恢复祖宗的爵位吧。”
“嗯，灵璧侯倒是打的好算盘，用次子换个国公也不赖……”
两名路人一边聊着一边行远，朱厚熜这时已经憋得俊脸通红，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而就永福公主却是俏脸煞白，娇躯微微发抖，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徐晋不禁暗叫糟糕，坏了！

第0801章 严嵩的野望
永福公主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娇躯就像筛子般颤抖着，首先发现不妥的谢小婉连忙搀住她，正气得跺脚的永淳公主这时也反应过来，急忙抓姐姐的手，只觉冰冰凉凉的，连忙焦急地问：“姐姐，你怎么了？”
正濒临爆发边缘的朱厚熜不由一惊，关心地往永福公主望去，后者牵强地摇了摇头，吃吃地道：“没事，突然有点不舒服，我……我先回城了。”
永福公主说完便挣开谢小婉和永淳公主的手，调头往停放马车的地方急步行去。
“姐姐等等我啊！”永淳急忙追了上去。
谢小婉连忙道：“相公，那我们也回去了。”说完便抱着儿子追赶永福和永淳两人。
费如意和费吉祥对视眼，均露出了同情之色，明明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家公主，却被说得那么不值钱，选了个驸马还是个如此不堪的猥琐人物，永福公主这次估计被打击大了。
“夫君，那我们也先回城了，你们自己吃饭吧。”费如意和费吉祥朝着徐晋福了福便往马车行去。
贺芝儿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她还没玩够，不过见大家都走了，她也不好留下，于是便也跟着谢小婉等上了马车。
朱厚熜使了眼色，一队便衣大内侍卫便远远跟上护送公主的马车回城。看着永福公主等人的马车走远，朱厚熜那小子的脸色立即就阴沉下来，撸起衣袖便大步往白玉楼行去。
徐晋暗叹了口气，得，一出小舅子海扁准附驸马的戏码就要开锣了。
这时，一名不开眼的鸨母见到徐晋一行人往白玉楼大门行来，不由眼前一亮，只以是大主顾上门了，立即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手帕极风骚地甩了一下撒娇道：“哎哟，两位公子面生一得很呀，第一次帮衬咱们白玉楼吧？不过不要紧，一回生两回熟吧，蓉妈妈给你介绍几个可心的姑娘，包你们爽……哎呀！”
这位蓉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陆炳一记窝心脚，当场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杀猪般惨叫。十几名负责看场子的龟公见状大怒，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结果还没靠近朱厚熜和徐晋两人，就被潜伏在四周的大内高手扑出干翻在地。
朱厚熜面色铁青，捏着拳头径直进了白玉楼，逮了个龟公问明房间后，腾腾腾地上了二楼，一脚更将包间的门踹开。
正在房间内寻欢作乐的一众纨绔均傻了眼，郭守乾那货见到徐晋就好像见到鬼一样，弹了起来惊恐地道：“徐……徐徐晋，你想干嘛？本……本少可没招惹你吧？”
严世藩那胖子独目落在朱厚熜脸上，顿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开始偷偷地往后缩。
朱厚熜阴沉着脸喝道：“所有无关人等，给老子滚出去！”
房间内七八名穿着暴露的青楼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逃出了房间，严世藩那货竟然也混在这些青楼女子中溜了出去。
朱厚熜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汤显继，狞声道：“给我打！”
陆炳那货立即便像一条最忠心的狗般扑了上前，率着一众大内侍卫痛扁一众纨绔。尽管手上留有分寸，但一时之间还是揍得众纨绔哭爹喊娘，尤其是汤显继那货，被捧成了猪头一般，估计连他老子都认不得他了。
一众纨绔此时显然也认出了嘉靖帝，所以尽管被揍得很惨，但是却没人敢还手，抱着头一个劲地求饶，最后全部趴在地上装死。朱厚熜行上前往汤显继身上踩了几脚，这才总算出了口恶气，带着陆炳等人扬长而去。
“草他姥姥的，这个靖海侯也太嚣张了吧，竟敢无缘无故殴打我们，哎哟，痛死老子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汤显继捂住脸痛苦地呻吟道。
郭守乾不爽地骂道：“汤老二，老子草你大爷，这次大家都被你害惨了，以后你逛青楼别找老子。”
“关本少什么事，本少跟那徐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老子被你们连累才对。”汤显继这货是去年底刚入京的，虽然被选中为驸马，却没见过朱厚熜，所以不认得。
这时，只见成国公的孙子朱静翻个白眼道：“汤老二，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刚才下令揍人的是皇上啊，揍的就是你这准驸马，我们都是被你小子连累的，他奶奶的，这顿揍算是白挨了，以后离我们远些。”
“皇……皇上！”汤显继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吓傻了，爬起来便往外跑。
正如刚才那两个路人所讲，汤绍宗之所以不惜花费大量钱财上下打点，让自己的次子汤显继“选”中驸马，目的正是打算通过跟皇家结亲，然后恢复当年被明英宗取消的信国公爵位。
所以，汤显继此刻也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竟被皇帝小舅子亲眼看到逛窑子，最后还被海扁了一顿，若是跟公主的婚事因此出现变故，那老爹估计会打死自己啊。
汤显继那货也顾不得浑身是伤痛，离开了白玉楼后急急坐马车赶回城，估计是打算想办法补救。
……
小时坊，武定侯府客厅。
武定侯郭勋正在宴请客人，共计有英国公张伦、翰林侍读学士张璁、詹事府府丞桂萼、户部郎中霍韬、国子监祭酒严嵩。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共同利益的一伙人最终都会走到一起，张璁、桂萼和霍韬三人均是凭着“议礼”发家的新贵，而武定侯郭勋也是靠着“议礼”恢复的爵位，与张璁等人有着共同的利益。
至于英国公张伦，旧武勋集团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彼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张伦与郭勋的关系一向很好。
在座当中，只有严嵩既不是新贵派，也不是武勋集团的，不过没关系，严嵩有个好儿子严世藩，虽然体肥独目，不过很会交际，跟武勋集团的公子衙内们都耍得很好，所以严嵩便靠着儿子搭线，攀上了武定侯郭勋等人。
而近日严嵩正“锐意求进”，他看上了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这个职位，所以打算走关系，看能不能把这个职位拿下，所以厚着面皮主动跑来武定侯府参加这次小型聚会。
前面便提到过，为了防止都护府的守将独大，朝廷将会分别向东洋都护府和南洋都护府各派出两名文官，分管行政和刑罚，这两个职位分别是[都护府布政使]和[都护府提刑按察使]。
这两个职位是参照省级布政使司设立的，不过品秩却各降了一级，省级的布政使是从二品，但都护府的布政使是正三品，省级的提刑按察使是正三品，都护府的提刑按擦使则是从三品。正好，严嵩目前的职位是正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出任从三品的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倒是合适，等于升了一品官。

第0802章 心照不宣
火锅古称作“古董羹”，因投料进沸水时所发出的“咕咚”声而得名，其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时人以陶罐为锅，待到了宋朝时期，火锅在民间已经十分盛行了。
在天寒地冻的时节，围坐在桌旁一边烤火，一边吃上一顿热辣辣的火锅，无疑是一种非常惬意的享受。此时的武定侯和张璁等人便正在吃火锅，锅是用铜做成的鼎盘，就搁在桌子的中央，桌子是挖空的，下面摆放了一只蜂窝煤炉，炉中的蜂窝煤烧得正旺，而锅中的水已经烧开了，热汽蒸腾。
只见桌面上摆放着牛肉、羊肉、驴肉、鸡肉、鱼肉等，甚至还有绿菜。在没有温室大棚的古代，北方冬季的绿菜比肉还要金贵。另外，大明朝是禁食耕牛的，不过以郭勋的身份地位，要弄到牛肉显然并不难。
此时，只见国子监祭酒严嵩搁下筷子，端起了酒杯捋须微笑道：“武定侯爷毕日将赴湖广安陆州奉迎献帝之牌位，到京之日将是大功一件，我等应为武定侯爷贺。”
“是极，是极！”在座众人均端起了酒杯向武定侯郭勋表示祝贺，后者脸上闪过一抹得色，端起酒与严嵩等人对饮了一杯。
武勋集团当中，郭勋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张璁桂萼的，所以也是众勋贵中的最大的受益者，不仅从武定伯恢复为武定侯，还捞到前往湖广安陆州奉迎皇上生父朱祐杬牌位的优差，功劳是十拿九稳了。
英国公张伦放下酒杯，夹了块牛肉放进火锅里涮，一边妒忌地道：“老郭，这次好处都让你占尽了，真是不公平啊。”
郭勋撇嘴道：“小张，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若论到占好处，如今这朝堂之上，谁及得上靖海侯徐晋啊？我这跟人家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郭勋说完有意无意地扫了张璁等人一眼，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张璁桂萼的等人是借着议礼发迹的，如今徐晋竟然警告不许再借议礼挑起事端，不摆明是要断大家的升官的捷径嘛，这比断人财路还要严重啊。所以说，郭勋这时明显是要把话题往徐晋身上引，试图挑起大家同仇敌忾之心，不是一般的阴损。
果然，英国公张伦闻言后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说的也是，徐晋那小子现在的俸禄比本国公还要高，就连两名侧室都封了诰命。如今徐晋既为户部左侍郎，又掌管着神机营，恩师更是内阁首辅，假以时日，此子岂不是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张伦虽然贵为国公，但终究是太年轻了，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火侯差得远，被郭勋稍加引导便愤愤不平起来。在座当中，张璁和严嵩均是城府深沉之辈，至于桂萼和霍韬政治水平虽然不及前两者，但也不是平庸之辈，如今徐晋深受皇上宠信，就连前几天闹得那么大的“左顺门事件”都被徐晋轻松摆平了，这个时候白痴才会充当急先锋和徐晋作对。
正因为如此，当日徐晋直接出言警告时，张璁和桂萼都十分明智地选择了服从。所以，此时此刻竟没人接英国公张伦的话茬，一时间气氛尴尬了，张伦那货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默默地把那块涮熟了的牛肉放进嘴里猛嚼，以化解窘态。
郭勋暗皱了皱眉，看来徐晋如今还真无人敢惹啊，轻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英国公多喝了两杯胡言乱语，大家都别放在心上，不可为外人道也，来，今日上元佳节，愿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大家举杯齐饮，气氛再次放松下来，郭勋笑着问道：“霍大人，朝廷打算设立银号，可有了具体的章程？”
英国公张伦不由精神一振，只要不是白痴都明白建立银号的巨大利润，如果能分上一杯羹，那怕是喝点汤水也足以赚得盘满钵流了。君不见现在的四大行，日赚都是多少个亿地计算，无论哪个朝代，最赚钱的生意都是开银行。
户部郎中霍韬陪笑道：“这个下官还真不知情啊，皇上已经把设立银号的事宜全权交给徐侍朗了，而徐大人自回京后就休假了，具体的章程应该还没定吧。”
张伦闻言不由面色一沉，又是徐晋那小子，果真好处都让他占尽了。桂萼轻咳了一声，若有深意地道：“皇上对徐侍郎真是宠信有加啊，大事都更愿意交给徐侍郎经手，呵呵，不过，徐侍郎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皇上重用也是无可厚非。”
张伦闻言微哼了一声，一直不说话的张璁这时却转移话题道：“下官听说严大人有意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一职？”
张璁的翰林侍读学士是从五品，而严嵩的国子监祭酒是正四品，所以若论品秩而言，张璁比严嵩低，所以自称下官。
不过，翰林侍读学士可是天子近臣，可直达天听，所以论清贵的话，国子监祭酒远不及翰林侍读学士，严嵩也不敢在张璁面前拿上官的架子，这时便客气地陪笑着道：“本官在国子监任职已有三载，所以打算趁着还没老到迈不动腿的地步，外放历练几年，倒是让张大人见笑了。”
张璁捋须微笑道：“严大人既然有志于此，本官定在皇上面前加以举荐。”
严嵩不由大喜过望，他这次来参宴就是想走张璁的路子，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张璁竟然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连忙站起来郑重一揖：“严嵩谢过张大人。”
张璁还礼道：“惟中（严嵩的表字）兄言重了，你我年龄相仿，若不介意可以表字相称。”
“呵呵，如此却之不恭，秉用兄！”严嵩郑重一揖。
郭勋哈哈笑道：“既然张大人答应在皇上面前举荐，那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一职，严大人怕是十拿九稳了，来，先为严大人贺一杯。”
郭勋说的倒不算夸张，现在张璁担任翰林侍读学士，经常在经筵上为皇上讲课，虽然不及徐晋，但也极受皇上的宠信，这次要不是徐晋突然插手，估计护礼派官员就会被彻底打翻，再加上毛纪和蒋冕两名阁老一去职，到时张璁必然会更受重用，不久的将来入阁补缺也说不定呢。
严嵩满脸红光地与大家饮了一杯，这才重新坐下来。桂萼这时却轻咳了一声道：“本官听闻现任的东洋都护府都护王直曾是个海盗商人，甚至公然竖旗自称徽王，后来被靖海侯招安了，如今竟然贵为一方镇守都护，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过，正所谓江山易改……咳咳，本官一时有感而发，失言了，大家干了这一杯，祝我大明蒸蒸日上，威加海内外，江山永固。”
在场众人目光一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均是心照不宣，而严嵩放下酒杯时，若有所思地看了张璁一眼。

第0803章 播种希望
武定侯郭勋和张璁等人正酒到杯干的喝得欢，一名家仆突然慌里慌张地跑进来禀报道：“老爷不好啦，守乾少爷被人家打了。”
郭勋皱了皱眉怒道：“是哪家的小兔崽子干的？”
别看郭勋之前被徐晋修理得很惨，但实际上敢招惹郭勋的人并不多，除非是背景差不多，又或者是地位更高的勋贵，所以郭勋一听有人把自己儿子给揍了，立即便以为是其他勋贵子弟干的。
那名家仆神色怪异地，支支吾吾地道：“是……是皇上命人打的！”
英国公张伦一口酒水便喷了出来，在座其他人都露出吃惊之色，郭勋更是脸色骤变，蓦地站起来脱口道：“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那……畜牲是如何招惹到皇上的？”
这名家仆被郭勋那欲择人而噬的表情吓得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吃吃地道：“回老爷，守乾少爷他们看完蹴踘比赛后便到镇上的白玉阁寻开心，同去的还有灵璧侯次子汤显继，谁知正好被微服出行的皇上撞见了，皇上便下令把人给揍了，不止守乾少爷被揍，还有成国公家的孙少爷都被揍了……”
郭勋听完家仆的描述后不禁松了口气，还好，并不是自家儿子得罪了皇上，而是被灵璧侯家那混账连累的。
张璁等人恍然大悟，灵璧侯汤绍宗之次子汤显继被选为驸马的事已经诏告天下了，今年八月份将与永福公主完婚，这小子竟然还敢跑去青楼寻欢作乐，而且还被微服出行的皇上撞见了，这顿揍挨得还真是不冤啊。
“这混账东西，等回来了仔细他的皮。唉，本侯教子无方，让诸位见笑了！”郭勋嘴上如此说着，一边却是表情轻松了重新坐下，只要不是自家儿子得罪了皇上便好办，至于自家儿子被皇上揍成啥样他并不关心，总之人没死就行，反正他自己平时也没少揍。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家仆跑出来禀报道：“老爷，灵璧侯在门外求见，说是找英国公爷有急事，请英国公爷走一趟。”
英国公张伦皱了皱眉，好整以暇地道：“得，一准是找本国公帮他儿子擦屁股来了！”说完将杯中残酒喝尽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你们继续，本国公先失陪了。”
张璁等人连忙站起来相送，张伦昂然地离席行了出客厅，来到郭府的大门外。
只见灵璧侯汤绍宗正在郭府外焦急地等候着，一见到张伦便如获救星扑上前道：“张老弟，这次你一定要帮帮老哥我啊，家里那小兔崽逛青楼被皇上撞见了，皇上一怒之下把这混账给揍了一顿，这……如何是好呢！”
张伦嘿笑道：“我说汤老哥呀，男人在外逢场作戏很正常嘛，晚上知道回家就行了，皇上自己也是男人，会理解的，何必惊惶失措呢。”
汤绍宗苦着脸道：“张老弟，我的国公爷，这个时候您就别说风凉话了，皇家公主，金枝玉叶啊，又岂能跟普通女子相提并论，皇上一气之下，说不定就取消掉这件婚事了。”
张伦拍了拍汤绍宗的肩头安慰道：“皇上金口玉言，已经诏告天下的事又岂会说改就改，更何况逛青楼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回头让你们家的进宫向蒋太后和皇上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犯，一准没事！”
汤绍宗心中稍定，陪笑着道：“倒是又得麻烦张老弟的婶娘了。”
话说英国公张伦有个婶娘也姓蒋，正是蒋太后的堂妹，而汤绍宗的次子汤显继之所以能被选中驸马，走的便是张伦婶娘的路子。
正是因为张伦的婶娘在蒋太后面前把汤显继夸得天花乱坠，再加上汤显继此人确实长了张好皮囊，于是蒋太后见过后便把永福公主的婚事给定下了。
且说汤绍宗让自家婆娘郑氏，还有英国公张伦的婶娘蒋氏，带着次子汤显继入宫求见蒋太后。
果真正如英国公张伦所料，郑氏哭哭啼啼地向蒋太后认了错，再加上蒋太后的堂妹蒋氏从旁说合，总算平息了蒋太后的怒火。蒋太后当面训斥了汤显继一顿，并责令他闭门思过三个月，此事便算就此揭过了。
朱厚熜本来气得要取消这件婚事的，奈何经不住老娘的规劝，再加上招驸马的诏书已经发出，这时再取消恐惹笑天下人笑话，而且朱厚熜这小子估计也认为男人逛青楼算不得什么大恶，改掉就行了，于是便决定再给汤显继一次机会。就这样，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了，汤显继侥幸保住了他的准驸马地位。
光阴似箭，眨眼间，这年便算是过完了。嘉靖四年正月十八，徐晋便带着家眷离开京城，在通州码头乘船南下，回江西上饶省亲祭祖，顺道参加二舅子谢谢二剑的婚礼。话说谢二剑和岑蓝的婚礼将在江西老家举行，日子选在三月初一，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应该是赶得及的。
而就在徐晋举家南下不久，张璁便在嘉靖帝面前举荐了严嵩担任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嘉靖帝爽快地答应了，并命吏部和内阁具议此事。严嵩此人虽然没有亮眼的政绩，但他为人谨小慎微，在朝中没得罪过任何人，而且大礼议时也置身事外，所以他的任命很快就获得通过了。
嘉靖四年二月初一，国子监祭酒严嵩离开了京城，从通州码头乘船南下扬州，踌躇满志地准备东渡日本，担任东洋都护府的提刑按察使，执掌当地的刑狱诉讼。
……
嘉靖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春耕节。黄土高原开始解冻了，融融的春日阳光下，冰封的苍头河渐渐消融，站在河边你能听到冰层底下传出的沙沙声，那是流动的冰块与冰层摩擦时所发出的声响。
下午时份，右玉县的天空竟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估计再过一头半个月，那些光秃秃的山头上将开满绚烂的映山红。
黑台山。
薛冰馨穿着一套粗布衣裳，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挑着箩筐行走在斜风细雨的山道上，即使是荆钗布裳也无损她的美丽，反而平添了几分朴素的之美。
此刻，薛冰馨的身后跟着上百名汉子和妇人，他们都扛着锄头、铁铲、犁桦等农具，也有人像薛冰馨那样挑着竹筐。
薛冰馨的竹筐中装的全是红薯，不过这些红薯都已经切成一块块，而且已经长出了绿色的小芽苗。
毫无疑问，这些红薯都是省下来的种粮，过完年后薛冰馨便让人把这些红薯种粮切成一块块埋在沙堆里，每天用温水浇灌，现在这些块茎都长出苗儿了，所以薛冰馨便打算趁着今日这场春雨，把这些长苗的块茎种到地里，待藤蔓长茂盛后再割来种植。
红薯的藤蔓长得很快，只要一个月时间就会长得非常繁茂，三月份时正好割下来种植，薛冰馨估计这些种粮育出的藤蔓应该够种二三十亩地了，若是秋天能收获个万来斤，那山寨粮食紧缺的问题将得到有效的缓解。
黑台山上的土地非常贫瘠，风化十分严重，而且土壤很浅，根本不适合种植，所以只能种在山脚附近开垦的土地，但是，黑台山脚的土壤也强不了多少，在别处种植的红薯产量能达到千斤以上，但是黑台山脚的红薯亩产才两三百斤，而且个头还小。
但有收成总比无收成的好，不是吗？
薛冰馨带着寨中一众劳动力来到黑台山脚下，冒着春雨开始了热火朝天的耕作，人人满怀着对丰收的渴望。然而，命运总会在你满怀希望时给你狠狠的迎头一击……

第0804章 威逼利诱
春雨细细地下着，黑台山脚下，薛冰馨正率着寨中的近百名劳力冒雨播种红薯种苗，然而，正当大家有说有笑地干得热火朝天时，位于高处的岗哨突然吹响了竹哨，尖锐的哨子声顷刻刺破了料峭的春寒，送进了大伙的耳中。
“该死，不会又是那些杀千刀的鞑子吧，有完没完啊，春耕都不让人安生，岂有此理！”众人纷纷停下手，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甚至有人破口怒骂。
薛冰馨皱了皱柳眉，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她还是果断地下令撤回山上，毕竟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红薯可以改日再种。
由于鞑子和官兵经常会来进犯山寨，所以寨众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扛起农具便不慌不忙地往山上跑去，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时间上是完全足够的。
薛冰馨见到大伙都撤了，这才熟练挑起箩筐，迈动两条长腿往山上飞奔，筐中还剩下一半的红薯种苗，关乎全寨老少今年的口粮，矜贵得很，是绝对不能丢弃了。然而，此时站在高处的那名岗哨却把竹哨吹得更急了，还一边焦急地打手势示意大伙赶紧把东西都丢弃掉。
薛冰馨隐隐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回首望去，顿时骤然变色，只见左侧半里许的山坳处突然窜出一匹浑身乌黑的战马，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就如同急风骤雨一般，约莫有五十匹的战马在朦朦春雨中驰出了山坳，往这边杀气腾腾地扑来。
薛冰馨的瞳孔急剧收缩，仿佛坠入了冰窖中，浑身寒透肌骨，鞑子来得太快太突然了，竟然摸到这么近才被岗哨发现，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最糟糕的是，如此近的距离，大伙根本来不及逃回山上去。
“丢掉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逃！”薛冰馨大声娇喝，迅速把两边的箩筐蹬掉，把扁担握在手中，并且立在上山的路口处。尽管明白这是在螳臂当车，但是薛冰馨别无选择，她必须得为其他人争取逃命的时间。
刚才还不慌不忙的寨众吓得魂飞魄散，立即丢掉了所有农具，连滚带爬地往山上逃去，一些妇女甚至当场被吓哭了，不过也有几名汉子抄起农具调头跑回来，试图和薛冰馨并肩作战。
“快逃，不要管我……小心！”薛冰馨话音刚下，但闻弦响如裂锦，十几支劲箭破空而至，从薛冰馨头顶上空飞过，瞬间把那几名汉子射翻在血泊当中。
“赤山，沈老五！”薛冰馨失声惊呼，几乎目眦尽裂。
这时，那五十骑鞑子已经飞驰到近前了，薛冰馨等人刚种下的半亩红薯顷刻被践踏得一团糟，马背上的鞑子狞声狂笑，策马扬刀扑向薛冰馨。
“鞑子！”薛冰馨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竟然向着鞑子的头马迎了上去，几名鞑子见状立即在飞驰的马背上举起了强弓，不过立即就被队伍中的头目打手势制止了。
头马上是一名孔武有力的鞑子，手使一根布满铁刺的狼牙棒，见到薛冰馨竟然不知好歹地向自己冲来，顿时咧开大嘴露出了狞笑，舔了舔嘴唇猥琐地大喝道：“小娘子倒是有种，来来来，尝尝老子的大棒！”
呼的一下，鞑子的狼牙棒兜头盖脑地朝着薛冰馨的脑袋扫去，这下要是扫中，估计后者的脑袋就得像西瓜一样爆碎。然而薛冰馨的武艺或许不及赵全，但亦不远矣，再加上近几年勤练不辍，不停地战斗，无论是武艺或者战斗经验都在突飞猛进，又岂是一名普通鞑子能对付的。
只见薛冰馨身形一矮，间不容发地避过鞑子的狼牙棒，手中扁担往地上用力一撑，双腿同时发力跃去，借着扁担的支撑腾空而起，一脚飞踹在鞑子的肋侧。
只听得卡嚓一声，这一脚估计把鞑子的肋骨都给踹断了几条，那名鞑子惨叫一声从马背上翻了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飞驰的战马拖着跑出了老远才摔下，躺在那一动不动，估计不死也残了。
这时，鞑子的马队已经完全冲了过来，瞬间将薛冰馨团团包围住，不过奇怪的是，这些鞑子虽然围着薛冰馨叽哩呱啦地吆喝怒骂，不过却没人上前动手。
“薛师妹，一别经年，功夫似乎进步了，可喜可贺啊！”一把熟识的声音突然传来，但见有数骑从鞑子的马队后面缓缓地走近前来。
薛冰馨循声望去，俏脸顿时冷沉下下，因为说话之人不是别个，赫然正是大师兄赵全，另外丘富和孙才两人也在。不过此刻，无论是丘富、孙才，还是赵全都不是主角，只见那为首之人胯下一匹这神骏的战马，披着一张纯白的雪狐披肩，深目高鼻，满脸的络腮胡子，非常之粗犷。
薛冰馨认得此人，正是数年前在山寨中见过的鞑靼土默特部首领俺答。
前文中便提到过，俺答此人在鞑靼少有名气，甚至被族人赞誉为草原上的雄鹰，而这几年俺答的名气就更响亮了，甚至隐隐直追他大哥麦力艮济农。而且在赵全不遗余力的帮助下，俺答所统率的土默特部落的实力这几年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实力甚至超过了他大哥麦力艮所统率的鄂尔多斯部落。
在此值得的一提的，如今的鞑靼分为左翼和右翼，总共六个万户，左翼三万户由鞑靼大汗亲自统率，而右翼三万户则由俺答他大哥麦力艮济农统率。济农又叫吉囊（音译），乃副汗的意思，亦即是说俺答他大哥麦力艮如今是统率鞑靼右翼三万户的副汗，地位仅次于统率左翼三万户的大汗。
话说这个麦力艮也算是个人物，正是他直接统治的鄂尔多斯部万户占据了水草丰美的河套地区，而就在去年，麦力艮和俺答两人合力出兵打败了北方的兀良哈万户，并且吞并了他们的地盘。
或许有人会疑问，兀良哈也是鞑靼的六个万户之一，为何麦力艮和俺答要攻打兀良哈，鞑靼的大汗不管吗？
事实上，如今的鞑靼虽然表面上还是统一的，但是大汗已经丧失了对其他万户的控制，鞑旦的六个万户之间经常会发生摩擦和争斗，而兀良哈万户的地盘位于最北，条件是最艰苦的，不仅草场不及其他五个万户，还无法通过劫掠大明而获得物资，所以每当其他五个万户南下抢劫大明边境，兀良哈便趁虚而入，抢劫其他五个万户的老巢。正因为如此，兀良哈万户便成为了其他五个万户的公敌，所以麦力艮和俺答合力灭了兀良哈，其他的万户不仅没阻止，还鼓掌叫好。
鞑靼内部的这些事描述起来较为纷繁，估计大家一时也难以理解，不过没关系，大家只需知道灭了兀良哈之后，俺答的实力和威望与日俱增，而他的大哥麦力艮虽然是个人物，但是此人贪杯好色，身体每况愈下，没有几年可活了。历史上，俺答也是在他大哥麦力艮病死后成为鞑靼右翼三万户的首领，继而统一了整个鞑靼，后来甚至在赵全这些白莲余孽的帮助之下兵围北京城，差点便把嘉靖帝和一众大臣给一窝端掉了，重演当年“土木堡之变”。
而由于徐晋这个穿越者所造成的蝴蝶效应，赵全提前逃出了塞外投靠了俺答，而俺答得到赵全的帮助实力不断的增强，历史的车轮似乎也加快了它前进的速度，至于今后还会不会出现俺答兵围北京城的历史事件，那就不得而知了。
言归正传，这时，只见俺答向薛冰馨行了抚胸礼，微笑道：“眨眼便过了三年，小汗是该称呼薛姑娘呢，还是三娘子呢？不过，薛姑娘还是跟当年那般的美丽，犹如草原上最美丽的格桑花一样让人迷醉。”
话说自从灭了兀良哈后，蒙古大汗为了笼络俺答，封了他为索多汗，大概意思就是护卫汗庭的小汗，总之就是一方诸侯吧，所以俺答此时在薛冰馨面前自称小汗，而且面带得色，显然有显摆的意思。
然而，薛冰馨却没有理会他，俏脸一如既往地冷若寒冰，她目光冰冷地盯着赵全，冷道：“赵全，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全脸皮抽了一下，目光复杂地道：“薛师妹，难道你就不能叫一声师兄？”
薛冰馨冷冷地道：“自从你丢下山寨投奔了鞑靼人，我们的师兄妹关系便一刀两断了，从今往后，山寨与你赵全，与白莲教都再无瓜葛。”
赵全皱了皱眉道：“薛师妹难道真的不想报家族的血仇了？俺答汗雄才大略，一统鞑靼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幸得俺答汗的厚爱，如今师兄我已在丰州川修筑了板升城，手下弟兄已经达上万之众，人人有房住有田耕，待到时机成熟，师兄我便会挥师南下，再加上有俺答汗的十万铁骑相助，推翻大明并不是难事。
届时我们大军破大同，取京城，斩下大明皇帝的人头，岂不快哉？只要我们坐了江山，薛师妹要找杨一清和太监张永报仇还不是易如反掌，即使诛他们十族也没问题。”
“闭嘴！”薛冰馨不由面露怒色，寒声道：“赵全，别再口口声声说要帮我报仇了，这只不过是你实现野心的一个借口罢了，你只是想坐江山，根本不顾百姓和弟兄的生死，我算是看透你了，当年在山东我便不该听你的哄骗。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我奉劝你几句，你也是汉人，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你可以对大明不满，你可以觊觎江山帝位，但是不能假借夷族之手染指大明江山，到头来只不过是引狼入室罢了，史书之上也将必留下你的千古骂名。”
赵全不由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薛冰馨，看来你果真忘了家族的血海深仇了，徐晋那小白脸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迷药，你只不过是与他相处了两个月，竟然转变得如此彻底，连家族的血海深仇都能忘却，嘿嘿，你如此不孝，安化王若是泉下有知，定然死不瞑目！”
“你……放屁！”薛冰馨本来冰冷的俏脸瞬间憋得通红，胸口急剧的起伏。
“如何，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赵全冷笑道。
俺答一直在马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此时见到薛冰馨怒容满脸的模样，不由眼前一亮，这女子平时冷得像冰山似的，此时发起怒更是别有一番美态，关键此女还武艺高强，要是能收入帐中宠幸，岂不美哉？
这时薛冰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厌恶地憋了一眼目光贪婪的俺答，冷冷地道：“如果报仇要借夷族之手，如果报仇只会给大明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这个仇我宁愿不报，他们如果泉下有知亦会理解的。”
赵全怒道：“妇人之见！”
薛冰馨淡道：“你便当我是妇人之见好了，如今我只想让火……让鈶玉和山寨的所有人可以安居乐业，麻烦你们以后不要再来骚扰黑台山。”
赵全禁不住冷笑道：“安居乐业？薛冰馨，醒醒吧，你一个朝廷通缉犯居然还想安居乐业，信不信本人把你的真正身份散布出去，保证朝廷马上就会派大军踏平黑台山，说不定负责带兵的还是徐晋呢。嘿嘿，听说徐晋那小白脸如今名声可响了，威震大明东南沿海，还被称人为徐常胜，凭他的本事要剿灭黑台山应该不难吧，就看他到底念不念旧情了。”
薛冰馨面色剧变，目露惊恐之色，倒不是怕赵全说出她的真正身份，而是怕再见到那个男人，那个让他竭尽全力想要忘记，却始终忘记不了的男人。
赵全见到薛冰馨终于面露惧色，只以为把薛冰馨给吓住了，放缓语气地道：“薛师妹，别执迷不误了，以你的身份，朝廷根本容不下你，你不仅保护了山寨，还会给山寨带来灾难。
听师兄劝一句，还是带着大家一起出塞到丰州川定居吧，那里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人人有房住有田耕，不愁吃不愁穿的，还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岂不正好可以安居乐业，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俺答咧嘴大笑道：“薛姑娘如果愿意投靠小汗，小汗欢迎之极，以往种种前嫌皆可一笔勾销，而且小汗还会划出一块肥沃的土地给你们山寨的人耕种放牧。”
薛冰馨柳眉一挑，正在此时，有闷雷般的蹄声从远处传来，但见朦胧的春雨中，一骑快马从右侧的山坳转出，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第0805章 俺答的宣言
一匹接着一匹的战马从右侧的山坳后面驰出，一共三十二骑，马上的骑士清一色黑衣黑裤，用黑巾罩面，只露出一双慑人的眼睛，胯下战马的脖子上均系着一枚铃铛，奔跑时铃铛声大噪，声势相当吓人。
薛冰馨见状却是大喜过望，因为这股突然杀出的骑兵赫然正是外出做买卖的黑台山响马，由二当家雷钧和三当家赵虎负责带队。
话说当年跟着薛冰馨一道回山寨的山东响马盗虽然仅存十四人，但都是些武艺高强，骑术精湛之辈，而这些山东响马盗在赵全等人离开后，很快就成为山寨的骨干，而雷钧和赵虎两人更是成了薛冰馨的左臂右膀。
薛冰馨显然十分清楚，在黑台山这种腹背受敌的边塞险地，山寨要生存下去，那就必须拥有一支强大的武装，所以这几年她都在有意识地培养山寨的武装力量，平时不仅强制寨中的适龄儿童习武，还精挑细选出几十名苗子加入了马队。
抱着宁缺毋滥的原则，薛冰馨对这些新加入的苗子要求极为严格，经过一系列高强度的训练和实战后，最终淘汰了大半，所以如今黑台山的马队才得三十二人矣，但是战斗力却不容小视。
此时，雷钧和赵虎两人率着三十骑响马像旋风般杀来，冲锋的队形错落有致，他们手中的腰刀均高高的扬起，在朦胧的春雨中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冷芒。
赵全不由面色微变，急忙抽刀在手，他虽然武艺高强，而且己方人数也占优，但是他深知骑兵团一旦冲锋起来，根本不是个人勇武可以力敌的，而两支骑兵对阵，率先提速发起冲锋的一方占据很大的便宜。
俺答眼中却是闪过一丝轻蔑，蒙古骑兵雄冠天下，论到马背上的功夫，汉人如又何及得上大草原上终日与马为伴的勇士？更何况他这次是有备而来的，手下的骑兵均是精锐。
锵……
俺答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一指，用鞑靼语高声喝道：“草原上勇猛无匹的儿郎们，冲呀，像烈火融化冰雪般摧毁他们。”
“杀！！！”
俺答话音刚下，立即便有三十二骑鞑靼人怪叫着策马驰出，凛然无惧地迎向黑台山的马队。鞑靼人真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那骑术真不是盖的，虽然失了先机，但是他们凭借高超的骑术，短短十数米便把马速完全提了起来，气势比起黑台山的马队只强不弱。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薛冰馨见状心头大凛，直觉告诉她，自己手下的骑兵怕是干不过这支鞑子骑兵，很明显，这支鞑子骑兵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鞑子，拿命来！”薛冰馨突然娇叱一声，把手中的扁担当成了长枪向俺答的小腹疾刺过去，然而后者却是不慌不忙，竟然脸带戏谑地端坐在马背上不躲不闪。就在此时，俺答旁边一名粗壮的亲兵一声暴喝，挥动狼牙棒撩在扁担上。
咣……
扁担被狼牙棒直接撩得飞上了半空，周围的鞑子，包括赵全、丘富、孙才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追随着飞上半空的那根扁担。
“不好！”赵全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但还是慢了半拍，薛冰馨已经趁着众人分神的刹那，就像一头矫健的母豹般疾扑向那名使狼牙棒的鞑靼亲兵。
那名鞑靼亲兵的注意力还在半空中的扁担上，突觉眼前一花，噗，脖子已经挨了薛冰馨一记手刀，当场眼前一黑，直接翻落于马下，而薛冰馨则顺势跨上了马背，抢过马鞭便是一鞭抽向俺答。
“薛师妹休得无礼！”赵全厉喝一声，但见他右手掌蓦地变成黑色，快如电闪般抓向马鞭的鞭梢，只听得啪的一声炸响，坚韧的马鞭竟被他牢牢地抓在手中。
俺答被薛冰馨这一鞭吓得勒马后退了数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刚才那一鞭要是抽中，估计他这张脸都得皮开肉烂。
“撒手！”赵全沉喝一声，猛然用力一扯。薛冰馨只觉一股沛然的巨力传来，马鞭顿时被赵全夺了过去，论到内家功夫她还是差了赵全一截，而且女性在力量方面天生就不占优。
“驾！”薛冰馨自知不是赵全的对手，更何况旁边还有不少鞑靼亲兵护卫，要擒下俺答作为人质显然不可能了，所以果断地拨转马头逃离。
“想跑！”赵全拍马便追杀上去，一名鞑靼亲兵更是抬手就是一箭，俺答大叫抓活的，可惜还是迟了，亲兵的箭已离弦，快如电闪地钻向薛冰馨的后心。
俺答暗叫惋惜，如此一个武艺高强的冰山美人就要香消玉陨了，然而正在俺答惋惜之际，薛冰馨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往前一俯，身体几乎马背平齐，那支夺命利箭堪堪掠着她的发际飞过。
“好！”俺答忍不住大声喝彩，然而他话音刚下，薛冰馨这时却坐直了，她摘下了得胜勾上的弓，回手就是嘣嘣两箭，一支直取紧撵在身后的赵全，另一箭却是奔俺答而去。
赵全端的是了得，一刀便将迎面飞来的利箭劈成两半，而俺答的视线由于受到赵全的阻挡，反应慢了半拍，当他发现劲箭正向着自己眉心飞来时，吓得急忙一缩脖子，只听得啪的一声，戴在头上那顶笠帽当即被射飞出去。艾的妈呀，俺答摸了摸凉嗖嗖的头顶，脸都有点发绿，不过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种让人不明所以的兴奋！
这时，另一边的黑台山马队已经和鞑靼骑兵相接了，顷刻便血肉横飞。正如薛冰馨所料，黑台山的马队战力根本不及这支鞑靼精锐，只是刚刚短兵相接便有数人被斩于马下。
薛冰馨打了一声呼哨，策马往山上跑去，雷钧和赵虎两人收到信号，趁着双方马队交错之机，率众策马冲上山去。
“追！”鞑靼骑兵拨转马头追去，并且熟练地挂起兵器，取下了弓箭，瞬间便完成了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不许放箭，索多汗要抓活的三娘子！”那些鞑靼骑兵正要放箭，便听到伍长高声喝令，于是都放下了强弓利箭，再次换上兵器打马追上山去。
雷钧和赵虎听到身后鞑子骑兵拉弓的声音，本来心都提了起来，但迟迟不见箭雨袭来，百忙中回头一看，发现鞑子竟然收起了弓箭，不由暗暗奇怪，刚才那么好的时机，再加上鞑子了得的骑射功夫，只要一轮齐射，自己的这些弟兄估计就得交待一半了。
来不及细想了，此时雷钧等人已经冲到了寨门前，寨门早打开了，大伙亡命冲了进去，后面追来鞑子试图跟着冲杀进寨中，不过却被寨中射出的利箭给逼退。
嘭……
用巨木铆钉而成的结实寨门轰然闭上。
“他娘的，死了三个弟兄，还伤了五个，这些鞑子骑兵比以往咱们见的都要强！”赵虎解下蒙脸的黑布，咬牙切齿地道。
薛冰馨沉声道：“这支鞑靼骑兵应该是俺答麾下的精锐，战力强横并不足为奇，赵虎，你赶紧救治受伤的弟兄，雷钧你箭术好，负责指挥防守，不要浪费箭矢，待鞑子靠近了再射。”
雷钧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道：“大当家，鞑子这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山脚附近才被发现，估计是从我们所不知的长城缺口摸过来的，以后山寨得多加小心防范才是。”
薛冰馨寒着俏脸点了点头，鞑子之所以能神出鬼没，轻易地避开大明边军的防线，还不是因为有赵全这些汉奸帮忙。而最让薛冰馨感到惊心的是，根据赵全自己所讲，现在他的麾下竟然多达万人了，其中除去部份被掳去的汉奴，估计也有不少是自愿出塞投靠鞑靼的大明边民，毕竟分屋分田地对普通的老百姓极有吸引力。
“薛师妹，师兄劝你还是不要再负隅顽抗了，乖乖献寨投降吧，免得再徒增死伤。”一把声音从寨外喊进来，赫然正是赵全。
雷钧勃然大怒，他几个纵跃便翻上了箭楼，对着寨外的赵全戳指骂道：“我呸，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赵全，有本事来攻，老子奉陪到底。我黑台山即使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会自甘堕落，去做鞑子的一条狗！”
赵全脸色一沉，喝斥道：“雷钧，你算老几？狗一样的东西，别忘了当年你还在老子麾下效力过，所以，现在闭上你的臭嘴，这里还没你说话的份。”
雷钧气得脸色胀红如紫，当年在山东“起义”时，他确实在赵全麾下听命。
这时薛冰馨也登上了箭楼，她寒声道：“雷钧现在是黑台山的二当家，他的话就是我的话，现在我再重复一次：黑台山即使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会自甘堕落，去给鞑子做狗，坑害自己的同胞！”
雷钧闻言大为解气，哈哈大笑道：“赵全，听到了没，你就是鞑子手下的一条狗，我呸！”
赵全气得眼皮突突地乱跳，被人指着鼻子不停地骂狗，估计就算佛都有火了，他正要下令强攻山寨，俺答却从身后策马行了过来。
“索多汗小心寨中的暗箭！”赵全连忙提醒，如今俺答可是他的大靠山，可不能出了意外。
“无妨，以赵先生之能，应该不会让暗箭伤着小汗的。”俺答自信地一笑，继续策马行了过来，与赵全并髻而排。不得不说，这位历史上雄才大略的俺答汗，确实有过人的胆识。
俺答高踞在马背上，他仰起头昂然地看着寨中箭楼上的薛冰馨，高声道：“薛姑娘，既然本地的百姓都称你为救苦求难的黑台山三娘子，那小汗便也称呼你一声三娘子。我——孛尔只斤&#183;俺答，将娶你三娘子为汗妃！”
崩崩崩……
俺答话音刚下，三枝利箭便从箭楼激射而出，不过这次前者显然早有准备，从容地举起了一面盾牌将三枝利箭尽数挡下。
“真是一朵带刺的天山雪莲花，本人迟早会把你采摘下来细细品尝的，哈哈哈！”俺答说完仰天大笑，然后调头策马，招呼手下的骑兵绝尘而去。
赵全面色阴沉地看着俺答汗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黑台山寨，这才咬咬牙拍马追了上去。箭楼之上，薛冰馨左手握着强弓，俏脸上的怒色还没散去。

第0806章 又到杭州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徐康用清脆而稚气的京腔大声地背诵着苏东坡的《惠崇春江晚景》，而且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抬于胸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架势倒是拿得十足，让人忍俊不禁。
这已经是小家伙背诵的第十首古诗了，诵毕，立即便又赢得船舱内一众丫环的掌声和赞美。
谢小婉笑吟吟地看着快要四周岁的儿子，眼神中溢满了慈爱，还有一丝丝自豪。费如意和费吉祥则满眼的羡慕，又暗自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不约而同地向徐晋投去幽怨的目光。
徐老爷不禁暗汗，话说自从去年底回京后，他已经很勤奋地往如意和吉祥两人的房间跑了，但是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两女的肚子似乎还没什么动静，或许……要过两个月才有反应吧，徐老爷自我安慰道。
“咳，小猴儿过来，爹爹给你讲个故意。”徐晋轻咳了一声道。
“好嘢，孩儿最喜欢听爹爹讲故事了。”小徐康愉快地扑入了徐晋的怀中。
徐晋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讲道：“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徐晋此刻所讲的正是脍炙人口的寓言故事《愚公移山》。故事的梗概是讲有一个九十岁的老头叫愚公，他住在山的北边，而他每次到山南都得翻山越岭，非常之麻烦，于是愚公便突发奇想，号召全家出动，企图把这座大山给挖平，方便日后出行。而正当愚公一家人挖山挖得热火朝天时，智叟跑来劝他们了。
智叟说：“愚公呀，别犯傻了，这座大山那么高那么大，你的生命是有限的，最后只会是白白浪费力气，何必呢！”
愚公反呛：“我的生命虽然有限，但我还有儿子，儿子会有孙子，孙子又会生儿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就只有那么高，不会再增加分毫，总有一天会被挖平的。”
愚公这番话正好被山神听到了，山神就禀报了天帝，天帝得闻后十分感动，于是便命两名大力神下凡把山搬走了。
徐晋把《愚公移山》的寓言讲完，微笑道：“小猴儿，听完这个故事你明白了什么？”
小徐康笑嘻嘻地道：“这故事二娘给孩儿讲过了啦，寓意做事要有恒心有毅力，不可轻言放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古人什么事都喜欢赶早，出门要趁早，做事要趁早，读书更要趁早。徐康也算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自小衣食无忧，两个姨娘又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大家闺秀，再加小婉也极为重视教育，所以小徐康才三岁就开始启蒙了，而且是费家姐妹亲自教导，于是，小家伙四岁不到便能背诵《百家姓》和《千字文》，外加近五十首古诗。
徐晋笑道：“做事确实要恒心有毅力，但也得学会审时度势，衡量得失，正确取舍。譬如这故事里的愚公，仅仅为了出行方便就试图挖空一座大山，本来只要搬家就行了，偏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仅浪费自己的生命，还要后世子子孙孙像他那般浪费生命，简直愚蠢之极。”
小徐康眼前一亮道：“孩儿明白了，听娘亲说过，爹爹以前也是卖了老家的几亩祖田，筹到银子搬进城里求学，这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成就。”
徐晋哈哈一笑道：“是这个理，记住，这世上根本没什么天神，如果你选择的方向不对，即使再努力再坚持都不会有好结果，感动天神只是无稽之谈。所以，当生活逼得你走投无路的时候，要学会变通，学会取舍，即使是崽卖爷田也不可耻。”
四岁的小徐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三女无奈地对视一眼，夫君又在给康儿灌输些“离经叛道”的思想了。
徐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笑道：“小猴子，爹爹再给你讲一个《刻舟求剑》的故事吧！”
“不要！”三女异口同声，美眸齐齐向徐晋嗔去，费如意还招了招手道：“康儿来二娘这里，二娘给你掏耳吧。”
徐康这小家伙立即愉快地跑到他二娘的怀中，乖乖地趴在费如意的双膝上，这小子最喜欢人家帮他掏耳了。
没机会再毁经典的徐老爷只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信步行出了甲板。
眼下正是二月中旬，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融融的春日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拂，十分之舒适，但见运河两岸草色青青，杨柳如堆烟，这江南景致真是美不胜收。
徐晋站在甲板上，一边晒着阳光，一边欣赏运河上的景致，心情说不出的轻松愉悦，毕竟这次南下没有公务，正所谓无事一身轻，再上加又有妻儿陪伴在身边，所以这段旅程十分哈皮。
话说徐晋是正月十八离开通州码头的，带着妻儿家眷乘船由运河南下回江西省亲祭祖，顺道参加二舅子的婚礼。而眼下是二月十二，经过近个月的时间，行船终于进入了浙江杭州府的地界，估计还有半日行程就能到达杭州了。
徐晋的打算是先到杭州，然后再乘马车走陆路回江西上饶县，因为这样能节约很多时间。如果在扬州逆长江而上到九江，再逆赣江而上到南昌，最后还要逆信江而上回上饶，恐怕得多花两倍时间都不止，所以，走杭州这条线无疑是明智的选择。
跟前年下江南不同，徐晋这次南下是为了私事，所以没有庞大的钦差船队，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锦衣卫，只有一艏楼船，连上丫环婢仆和护卫的亲兵，总共才五十人左右。
嘉靖四年二月十二日下午，楼船终于抵达了杭州码头，而当楼船靠岸时，徐晋却意外地发现码头上竟然有成群结队的地方官员在等侯，衙役甚至清场封锁了道路，禁止闲杂人等接近。
徐晋正感疑惑，只以为有别的大官到访杭州，而就在此时，却突然见到一名眼熟的家伙混在地方官员当中，这货正抻长脖子眼睛骨碌碌地往楼船上打量，当见到出现在跳板上的徐晋时，这货立即眼前一亮，跳着脚挥手大呼：“十叔，十叔！”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因为此子不是别个，赫然正是大伢那货，这只讨厌的苍蝇怎么会在这里？

第0807章 “土匪”夫妇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大伢和他老子徐有才一般的奸滑溜懒，心术不正，而且还爱贪小便宜，对徐晋来说，这对父子就跟菜叶上的大青虫，茅厕里面的苍蝇，阴沟下的老鼠般让人生厌。
正因为如此，当年大伢跑到京城玩耍，为免这家伙打着自己的旗号在京城作威作福，于是便故意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带回徐家村，并声明是交给老族长祭祀之用的，这小子得了一百两银子，果然立即就溜回了江西，只以为占了多大的便宜。
殊不知徐晋随后就写了两封急信给老族长和顺丰车马行的大掌柜韩鑫，一方面命韩鑫开除了大伢，另一方面叮嘱老族长把大伢束缚在上饶县，别让他跑出去到处惹是生非。
事后韩三金确实把大伢给开除出顺丰车马行了，而老族长也回信称，已给大伢娶了媳妇，而且还用徐晋给的银子替大伢在上饶县城中盘了家店面做布匹生意。所以此时在杭州码头见到大伢这货，徐晋自然颇为意外。
“十叔！”大伢一边快步迎上前，一边大声地高叫，生恐别人不知他是徐晋的本家侄子一般。
徐晋刚从跳板上迈上了码头，大伢已经一溜小跑到近前了，这小子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管事行头，笑嘻嘻地道：“十叔，侄儿是专程来接您的。”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他这次南下是为了私事，所以沿途都没惊动地方官府，不过却提前派人跟杭州城的顺风车行掌柜打了招呼，命他准备好马车，到时好从杭州弃船换乘马车走陆路。
“大伢，你现在是杭州顺风车马行的总管？”徐晋暗皱了皱眉道。
大伢眼底闪过一丝得色，嘿笑道：“早着呢，侄儿如今只不过是名小管事罢了，总管的在后面呢！”
大伢说着随手往身后指了指，徐晋循着所指望去，果然见到一名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跟在一众官员身后行过来，显然是个稳重谨慎的人，并不敢走在一众地方官之前，只有大伢这蠢货没点眼神，又或者这小子依仗自己是徐晋的本家侄子，根本没把杭州的地方官放在眼内，就这种水平，不得罪人就奇了。
果然，为首那名身穿绯袍的官员行到近前，先是略带不满地瞥了大伢一眼，然后才向徐晋躬身行礼道：“下官浙江巡抚韦元参见徐大人。”
去年的浙江巡抚是席书，不过现在席书已经高就，担任礼部尚书了，现在这个韦元是新任的浙江巡抚。一省巡抚可是妥妥的封疆大吏，在徐晋面前自称下官显然有讨好的意思。
徐晋微笑还礼道：“韦大人客气了。”
紧接着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向前徐晋行礼，包括浙江的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等地方大员全部都来了。
这也难怪，徐晋去年才御任直浙总督，威名在江南江北一带犹盛，而且如今还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新贵，自然人人都想结交亲近一番了。
“徐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肯定是累了，下官已经准备了下榻的地方，大人先带家眷安顿下来，回头下官再备薄宴为徐大人接风洗尘。”韦元讨好地道。
徐晋连忙正容道：“韦大人好意本官心领了，本官这次南下是为了私事，本不欲惊动地方官府的，如今韦大人率众在此迎侯，本官已于心不安，倘若再劳民伤财，糜费公家钱粮，更是万万不该。”
韦巡抚这一记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讪然地辩解道：“徐大人误会了，接待徐大人的钱银并不是公家出的，是大家凑的。”
“对对对，是大家凑的。”其他官员立即帮忙解围道。
徐晋摆了摆手道：“诸位好意心领了，本官已经命人准备了住处，嗯，诸位同僚请回吧，街上的衙役也撤了，免得干扰到百姓的正常生活。”
韦元见徐晋态度坚决，于是便也作罢，命手下一众官员散去，并撤走了所有负责清场的衙役，最后亲自陪着徐晋到了住处安顿，直到差不多天黑才告辞离开。
这处住所是杭州顺丰车马行的总管负责准备的，是一座三进的江南园林式院落，虽然面积不算太大，但是足够徐晋一行五十人住下了。
再说徐晋等人刚刚安顿下来，大伢那货便带着一名少妇进来了，这名少妇还抱着一名两岁左右，喷着鼻泡的小男孩。
“这是十叔，快叩头！”大伢推了推身边的少妇便带头跪倒叩拜，那名少妇连忙跟着跪拜，口称：“侄媳妇给十叔请安！”
徐晋打了一眼大伢的这个婆娘，模样倒还算周正，就是嘴巴嫌大了些，微点了点头道：“免礼！”
“大狗子，快给你十叔爷叩头。”大伢把那名喷着鼻泡的两岁小男孩按倒在地上，然而后者显然并不愿意叩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徐晋不出声。
“哎哟，小兔崽子，给十叔爷叩头啊。”大伢见到儿子不肯叩头，恼了，竟硬按着小男孩叩头，结果后者哇的一声哭了，两条鼻涕喷出了老长。
徐晋皱了皱剑眉，正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尽管讨厌大伢，但对一名才两岁的幼童，无论是徐晋，还是谢小婉都兴不起呵责之心。
“大伢，孩子还小，这头便不叩也罢！”徐晋制止住大伢，谢小婉还把这名叫大狗子的小男孩抱了起来，用手帕替他擦去鼻涕，并让月儿取来一副金镯子给小家伙戴上，后者当场不哭了，好奇地把玩着手腕上的金镯子。
谢小婉笑道：“这副金镯子是康儿满周岁时打的，现在已经不太合戴了，大狗子戴着倒是合适，便算是我给小家伙的见面礼吧！”
大伢和他的婆娘闻言不由大喜，忙不迭地道：“多谢婶娘！”
费如意和费吉祥对视一眼，最后各送了一只玉佩给大狗子作见面礼，大伢和他婆娘许氏心里乐开了花，果然是有钱人啊，这两只玉佩的成色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于是笑容满面地连声道谢，显然对此行的收获极为满意。
大伢的婆娘一开始还保持着矜持，待与谢小婉等聊了一会便开始自来熟，原形毕露了，一会逮着费如意的手腕说那枚翡翠板指漂亮，又会又夸费吉祥的皮肤好，问她用的是什么粉底和口红之类。
于是乎，许氏很快便收到大堆的化妆品、发钗、头饰之类，甚至是一众丫环穿旧的衣服她都不放过。
徐晋不由无语，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位也是绝了，爱贪小便便宜的性格似乎比他的丈夫和公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徐晋实不看不过眼了，而且谢小婉诸女显然也极为厌烦，只是碍于本家亲戚的面子不好发作而已，于是便找了由头把这对“土匪”夫妇打发走。
大伢和许氏两人拿着大堆的“见面礼”喜滋滋地离开了，诸女总算松了口气，美婢月儿拍着胀鼓鼓的胸口，夸张地道：“真真岂有些理，这两位再待下去，怕是连屋里的椅子都保不住了。”
费如意和费吉祥不禁莞尔，谢小婉低斥道：“哪有你说的夸张，好歹是本家亲戚，自己家里说说无所谓，回到村子可别乱讲，免得伤了人家的面子，知道吗？”
“知道了！”月儿吐了吐舌头，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
“老爷，顺丰车马行的高总管在客厅等候了。”家丁徐福这时跑进来禀报道。
徐晋点了点头，站起来便往前院客厅走去，当他来到客厅时，身着掌柜服装的中年男子已经在厅中侯着了，见到徐晋行进来，连忙恭敬地施礼道：“小的高进，见过侯爷！”
话说如今顺丰车马行分行已经遍布大明十几个省份，每个省份都会设一名总管，负责本省车马行的管理，而具体到州县的车马行负责人则称为管事，这位高进正是浙江省顺丰车马行的总管。
徐晋在主位上坐下，淡道：“高总管坐吧！”
“小的站着就行了！”高进连忙道，他一个小小的车马车总管那敢在徐晋面前坐下。
徐晋也不勉强，皱眉问道：“徐金（大伢的名字）在你的手下当管事？”
高进小心翼翼地道：“回大人，是的，而且徐管事能力出众，本人打算下个月提他为主管，专门负责绍兴府车马行的事务。”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能力出众？此话当真？”
高进顿时面色一僵，讪讪地道：“徐管事确……确实是能力出众！”
徐晋摆了摆手淡道：“高总管不必忌讳，实话实说吧，如果大伢真的不行，直接开掉便是，不用给本官面子。之前本官便让大掌柜韩鑫把这奸滑溜懒的小子给开了，只是不知为何他又进了车马行做事。”
“呵呵！”高进干笑了两声道：“徐大人言重了，徐管事虽然……有时会偷懒，但能力还是不错的。”
徐晋虽然嘴上说得明白，但天知道是不是真心话，而大伢好歹是徐晋的本家侄子，高进这个外人自然不敢顺着他语气踩大伢。

第0808章 滚刀肉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即使在现代法治社会，凭借裙带关系进入事业单位的现象也屡见不鲜，就更遑论是族群观念更加强烈的古代了。徐晋虽然从来没有以权谋私照顾本家的族亲，但他没干，并不代表下面的官员不会主动拍马屁照顾他的族亲，也不代表他的族亲不会打着他的旗号索取好处。
譬如大伢这货，尽管顺丰车马行的大掌柜韩鑫已经开除了他，不过只要这家伙随便跑到顺丰车马行某个分行，亮出徐晋本家侄子的名号，试问哪个掌柜的敢不录用他？
话说当初徐家村的老族长虽然用徐晋给的银子替大伢娶了媳妇，还帮他在上饶县城中盘了家店面做布匹生意，但是这对奇葩夫妇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再加上大伢跟他老子一样嗜赌，短短一年不到就坐吃山空了，就连店面都卖了出去。两夫妇生活没有着落，还欠了一屁股债，于是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儿子跑回村里向老族长徐德铭哭诉。
老族长虽然狠狠地训斥了大伢两夫妇，但终究还是心软，亲自出面找到了上饶县顺丰车马行的总管，总算为大伢谋了份差事。
大伢这货刚开始还兢兢业业，表示要从此洗心革面，结果坚持不到一个月便故态复萌了，迟到、早退、旷工跟家常便饭似的，甚至还借着职务便利盗窃货物，贪墨货款等。
上饶县顺丰车马行的总管敢怒而不敢言，毕竟大伢是幕后大老板徐晋的本家侄子，实在没办法，这位总管便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把大伢介绍到浙江杭州的分行。
如此一来便更加不得了，在上饶县还有徐家村的老族长可以管束一下，到了杭州的大伢根本没人敢管，包括总管高进都对大伢客客气气的，甚至刚入职就提拔他当了管事，专门负责一县的事务，而徐晋会在杭州登岸的消息就是大伢这货散布出去的，无他，显摆自己是徐晋的本家侄子呗。
且说总管高进和徐晋聊了两盏茶的工夫，走出客厅时总算心里有底了，看来徐大人果真不待见他这位不成器的本家侄子啊，那就好办了！
话说高进早就不爽大伢的作风了，只是投鼠忌器不敢拿他怎么样，现在明白了徐晋的态度后倒是再无顾忌了。
“高总管，你跑哪了？我都等了你两刻钟啦！”
高进刚回到车马行便遇上了大伢，这货神态和语气都散发着傲慢的装X气息，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埋怨，仿佛高进不在屋里候着他大驾光临就是大逆不道似的。
高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皮笑肉不笑地道：“刚才徐大人召见鄙人，倒是让徐管事久等了，呵呵，徐管事找本总管何事？”
“咦，我十叔找你有什么事？”大伢顿时气势一弱，眼珠骨碌碌地打转，这货显然也明白自己并不受徐晋的待见。
高进呵呵笑道：“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随便问问车马行的经营情况，还有马车准备好了没，徐大人明日将启程回上饶。”
大伢闻言松了口气，前几年突然被韩三金那老匹夫解雇，他便怀疑是十叔授意的，因为没有十叔的授意，韩三金那老匹夫断然不敢这么做，所以他担心徐晋这次又授意高进解雇他。
“高总管，本人明日得陪十叔一道回上饶省亲祭祖，所以要请一个月假，下个月十三再回来开工。”大伢听闻不是要解雇自己，顿时又神气起来，理直气壮地向高进请假，还一开口就是请一个月。
高进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吟吟地道：“一个月够不够，要不两个月吧。”
“那敢情……噢，不用了，一个月就够啦！”大伢这货本来想说那敢情好的，但突觉不对劲，于是便立马改了口。
高进点头道：“那便一个月吧，不过本总管事先声明了，请假的这个月是没有工钱的。”
大伢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跳起来怒道：“凭什么没有工钱？”
高进反问道：“你都请假了，凭什么有工钱？”
“那以前请假为什么有？”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高进，你他娘的欺负老子是吧，信不信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大伢目露凶光地威胁道。
高进现在已经明白了徐晋的态度，自然不会再怵大伢，淡道：“鄙人还真不信！”
“高进，你今天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大伢又惊又怒，高总管今天的态度让他很不适应。
高进冷哼一声道：“徐管事，注意你的言辞态度，再出言不逊鄙人便解除你的职务。”
大伢不由心中暗骂，这货其实并不蠢，只是心术不正罢了，高进突然间态度大变，显然跟与十叔聊了一次有关，岂有此理，人家都是帮亲不帮理，自己这个十叔总是坑自己家人。
这就是所谓的升米恩斗米仇了，大伢这货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曾经从徐晋这个族叔哪里得了多少好处，现在被敲打了也不反省自身，而是第一时间记恨！
“高掌柜，对不住哈，属下以后不敢了。”大伢这货明白高进已经得了徐晋授意后，顿时怂了，那挺直的腰杆也塌了下来，一副讨好的嘴脸。
高进这段时间早就受够了大伢，此时不由大为畅快，板着脸道：“下不为例，另外，以后所有事都得按规矩办，倘若再无故迟到早退旷工，立即辞退处理，私拿货物货款照价赔偿，数额巨大则扭送官处理。”
大伢的扫帚眉顿时拧作了一团，这不是要了自己的老命吗？岂有此理，十叔也太过份了，一点不顾念族亲的情份，看老子回到村子怎么抹黑他！
“咳，那个……高掌柜，家里的小崽子近日感了风寒，所以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不陪十叔回村了，这假就不请了吧！”
“你确定？”
“确定，不请了，属下以后要努力工作！”大伢猛点头道，反正刚才已经在十叔那里拿足了好处，一对金镯子和两枚玉佩就价值数百两银子了，何必再跟着十叔回村挨老族长骂呢，更何况还要扣一个月工钱，划不来！
高进点了点头道：“那本总管便等着看徐管事的表现了，只要做出成绩，本总管不会待薄你。”
高进这倒不是随口敷衍之言，尽管徐晋并不待见大伢，但大伢终究是徐晋的本家侄子，所以他打算以后公事公办，大伢确实做得好便提拔，中规中矩便继续留任，如果还跟以前那般糟糕，那不好意思，卷铺盖回家种田吧！
“那个……高总管，你之前好像说过要提拔属下当主管，主管一府事务的。”大伢厚着脸皮问道。
高进白眼一翻道：“本总管有说过吗？你听错了！”
“不，我没有听错，昨天你才说过来着，一起吃饭的其他人都可以作证，堂堂总管竟然言而无信。”大伢怒道。
高进皱了皱眉淡道：“好，就当本总管讲过，可是你觉得你自己是当主管的料吗，一个县你都管不好，还想管一个府？”
大伢脸色胀得通红，挣着脸恶狠狠地道：“老子都没管过，你咋知道老子管不好，总之你不能言而无信，否则，老子总有办法治你，走着瞧，大不了一拍两散！”
高进不禁暗怒，但面对这样一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他实在也有点忌惮，毕竟一家老少都在杭州，冷哼一声道：“行，你想当主管是吧，山西大同府那边正好缺员，你去不去？”
大伢面色变幻不定，山西大同府是边塞苦寒之地，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富庶程度上，都与杭州有着天渊之别，在杭州当个管事也比在大同当主管强，高进这老匹夫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啊！
可是大伢转念一想，十叔肯定已经给高进打过招呼，要他盯死自己，假如继续在高进手下做事，以后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还不如去那个偏僻的地方当个“土皇帝”，至少自由自在没人管！
“考虑了清楚再告诉我吧！”高进见大伢眼珠骨碌碌转，显然还没考虑好，冷冷地丢下一句便行了开去。
“高总管且慢，我去，我去！”大伢追上高进拦住道。
高进皱了皱眉道：“大同那地方乃边塞刀兵之地，而且寒冷艰苦，风沙又大，冬天冷得能把人手指脚趾给活活冻掉，远比不得杭州这里舒服繁华，你确定要去？”
大伢咬了咬牙道：“我去，主管一个月八两银子工钱，为什么不去！”
“那好，回头我便向韩大掌柜递交申请，但是，能不能通过本总管就不敢打包票了！”
高进说完一甩衣袖便行了开去，他本来以为大伢会知难而退的，谁知这小子竟然真敢去，不过，能甩掉大伢这块滚刀肉他也挺乐意的，毕竟，死道友莫死岔道嘛，让这小子祸害山西车马行的总管去，当然，如果让这小子遇上寇边的鞑子就最好了，一了百了，省得害人。

第0809章 她姓薛？
杭州到江西上饶也就六七百里许，徐晋一行二月十三日乘马车从杭州出发，二月十六日下午便到达了上饶县城，前后花了差不多四天时间，没办法，古代的交通环境就是这么恶劣，马车一天走两百里已经是极限，假如碰上泥泞的雨天那就更惨，走百十里也难办到，还不如步行速度快。
徐晋一行进入上饶县城时已经下午三时许了，尽管车队较为庞大，但由于马车上挂有顺丰车马行的标识，倒是没引起太多的关注。
虽然顺丰车马行的总行已经搬到京城，但上饶县作为第一家顺丰车马行的诞生地，这里的车马行规模仍仅次于京城，专门有一名总管负责管理事务，而这里也是江西省所有顺丰车马行分行的总部。
同样，这里的车马行总管也提前得到了徐晋的通知，早早便备好了食宿的地方，而且由于徐晋的特意叮嘱，并没有惊动地方官员。
且说徐晋入城安顿好后，便带着家丁徐福，还有赵大头和另一名亲兵出了门，趁着时间还早，徐晋打算登门拜访一下昔日的同窗蔡岳。
话说正月初十那天，蔡岳路过京城，到徐府拜访徐晋，可惜徐晋正好陪妻儿去了潭柘寺上香，后来由于“左顺门事件”，当晚又留宿在宫中，所以没见着蔡岳，直到第二天听下人禀报，这才知道蔡岳来过，所以这次回到上饶县城，总得要回访一下的。
徐晋只知道蔡岳的家就在上饶县城中，但却不知晓具体的地址，但没关系，小县城里的读书人本来就不多，外出几年不归家的读书人就更少了，所以找人一打听，徐晋很快便得知了蔡岳的家庭地址。
蔡岳的家就在城西的一条巷弄里，从那斑驳的外墙，还有漆皮已经剥落的木门看得出，蔡岳的家境只是一般。
不待徐晋吩咐，家丁徐福便上前敲了敲院门，片刻之后，院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探出头来，赫然正是蔡岳。
蔡岳在山西右玉县待了几年，外貌比以往显老了许多，皮肤也黑了，脸上尽是风霜冻裂的痕迹，徐晋微笑拱手道：“浩然兄别来无恙！”
蔡岳一眼便认出了徐晋，不过显然对徐晋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十分意外，愕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脱口道：“子谦兄！！！”
徐晋点头微笑道：“浩然兄不请在下进屋里坐坐吗？”
蔡岳急忙把院门全部打开，热情地道：“子谦兄快快请进！”
徐晋举步进了院子，意外地发现这院子的面积竟然还不小，可惜盆栽大多已经荒败了，显得暮气沉沉的，估计是主人疏于打理所致，而庭院的一角还有一畦新翻的泥土，与那些典雅的盆栽格格不入。
“内子是庄稼人出身，见这院子荒着怪可惜的，正打算种上瓜果蔬菜，倒是让子谦兄见笑了。”蔡岳有点尴尬地道。
话音刚下，便见一名小腹微隆的少妇从屋里行了出来，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徐晋，问道：“相公有客人来访？”
蔡岳连忙介绍道：“子谦兄，这位是内子。叶儿，这位就是为夫跟你提到过的同窗好友徐子谦。”
少妇不由吃了一惊，连忙行礼道：“民妇见过侯爷。”
“蔡夫人不必多礼！”徐晋连忙道。
彼此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蔡岳便邀请徐晋进屋里坐，结果刚迈进了大厅，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便扑鼻而来。
“浩然兄，令尊的病可要紧？”徐晋低声问。蔡岳黯然地摇了摇头，估计是病得不轻，说不定已时日无多了。
“岳儿，可是有客人来了？”侧房的帘子掀起，一名形容憔悴的老妇从里面行了出来。
“娘亲，是孩儿昔日的同窗好友来访。”蔡岳连忙上前搀扶老妇，后者的腿脚似乎不太利索。
“见过蔡老夫人！”徐晋连忙拱手为礼，并让徐福和赵大头把带来的礼物放到桌子上，有水果、糕点、茶叶、酒水、布匹等等。
老妇见到这么多东西，愁苦的老脸不禁露出了些许笑容，与徐晋客气了几句便返回房间中，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徐晋和蔡岳两人在厅中分宾主落座，一边喝着茶一边聚话。
“对了，子谦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蔡岳好奇问道。
徐晋如实道：“皇上准了三个月假期，所以在下便打算趁此机会回乡省亲祭祖，顺道参加妻兄的婚礼。”
蔡岳恍然道：“原来如此，俗语说得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如今子谦兄功成名就，是该回家乡光宗耀祖一番了。对了，子谦兄的妻兄可是余干县的谢二剑谢将军？”
“正是，浩然兄也听说过？”
蔡岳笑道：“自然是听说过，除了子谦兄，咱们江西这些年出了不少名人，其中便包括谢二剑谢将军、王林儿王将军、余林生将军等等，这些都是抗击倭寇的英雄人物啊。在下虽然刚回到上饶不久，但也听说过他们的大名。”
徐晋不禁恍然，古人的乡土情结，亲族情结特别浓，如果自己家乡出了个名人，无不津津乐道。
“听说谢将军要迎娶的是田州知事岑蓝将军吧？啧啧，这位真乃女中豪杰啊！”蔡岳赞叹道。
徐晋点头微笑道：“岑蓝确实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率六千狼兵入浙，斩杀倭寇海盗不计其数，被皇上赐封二品诰命。”
“说到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在下倒是想起了另一个奇女子……”蔡岳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脸色有些不自然。
徐晋不由奇道：“浩然兄为何欲言犹止？”
蔡岳支吾道：“子谦，那女子的身份有些特殊，还是不说了！”
徐晋心中一动，微笑道：“无妨，随便聊聊，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便是。”
“呃……好吧，那女子叫三娘子，是山西右玉县黑台山山寨的大当家！”
“大当家，女山贼？”
蔡岳脸色微窘道：“三娘子确实也干些无本买卖，不过其人极为仗义，从不欺负平民百姓，只劫为富不仁的地方恶霸，而且她还专杀打草谷的鞑子，附近的百姓都把她当成保护神，争相上山投靠。”
蔡岳说到这里不由露出黯然之色，续道：“当年在下和子玉兄正打算到右玉县的杀胡口游玩，正好遇到打草谷的鞑子，子玉兄不幸被鞑子掳走了，要不是三娘子带领手下突然杀出，恐怕在下也不能幸免于难。”
徐晋不由来了兴趣，追问道：“这位三娘子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
蔡岳不由露出一丝警惕之色，支吾道：“三娘子叫什么在下并不知晓，模样如何更是不清楚。”
徐晋皱了皱眉，蔡岳可以说是那种读死书的典型书呆子，根本不会说慌，看其便秘般的表情便知他在隐瞒了，于是试探道：“她是不是姓薛？”
“啊，子谦如何得知？”蔡岳脱口而出，继而连忙捂住了嘴。
徐晋的心不由狂跳起来，姓薛，真的姓薛，难道真是冰妞儿？
话说当年徐晋便让韩鑫通过车马行的眼线留意薛冰馨的行踪，只可惜几年来均无消息，刚才蔡岳提起三娘子，他第一直觉就想到薛冰馨，因为山西是白莲教的老巢，而这个三娘子又是武艺高强的女土匪，条件吻合，所以徐晋便随口试探蔡岳，没成想这三娘子竟然真的也姓薛。
“她是不是叫薛冰馨？”徐晋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问道。
“那个……子谦兄抱歉了，在下只知道三娘子姓薛，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蔡岳支支吾吾地道：“子谦兄，这个三娘子虽是山贼，却是个仁义善良之辈，日后若是落在官兵手中，还望子谦兄能高抬贵手。”
徐晋见蔡岳警惕的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毕竟自己是官，而那三娘子是贼，有恩于蔡岳，蔡岳自然不会向自己这个官出卖恩人，于是神色自若地道：“大明自有国法在，本官也左右不了什么。”
蔡岳讪讪地点了点头，谈话进了死胡同，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徐晋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浩然兄在右玉县待了几年，可曾有李子玉的音讯？”
蔡岳黯然地摇了摇头叹道：“并没有，不过据说丰州川一带放牧的鞑靼土默特部落势力正迅速发展壮大，他们掳劫了不少汉人为其耕田种地，生产粮食，子玉兄十有八九是被土默特部落掳去了。”
徐晋皱了皱眉道：“鞑靼土默特如今的首领是谁？”
“孛儿只斤&#183;俺答！”
徐晋不由微微一震，脱口道：“是他！”
“咦，子谦兄也听说过此子？嗯，此人确实很有名气，大明边境军民无不知晓！”
徐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俺答，这个历史上兵围北京城，还差点断了大名国祚的厉害人物，他又怎么可能不认识？明史上可是有他极为浓重的一笔！

第0810章 衣锦还乡
“南倭北虏”是一直困扰着大明的两大难题，而在嘉靖朝这尤其明显，还险些断了大明的国祚。顾名思义，南倭指的是侵犯大明东南沿海的倭寇，而北虏泛指大明北边的游牧民族。
相对于南倭，其实北虏对大明的威胁更加严重些，毕竟倭寇从海上而来，只在大明的沿海地区烧杀抢掠，并不会危及大明的政权，而北虏就不同了，马背上的游牧民族来去如风，逐水草而居，他们由北而南，始终占据着进可攻，退可逃的有利地形。
也正因为如此，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地区的政权的威胁从来就没有消除过，譬如秦汉时期的匈奴人，譬如灭了宋朝的元蒙，再到现在威胁明朝的瓦刺和鞑靼。天顺年间，明英宗朱祁镇便在“土木堡之变”中被瓦刺人掳去了，成为大明史极不光彩的一笔耻辱，而后来的鞑靼俺答汗兵围北京城则是另一笔耻辱。
徐晋自然是不希望再看到出现俺答汗兵围北京城这种事的，而如今大明的“南倭”问题已经解决掉了，又开放了海禁通贸，再加上朱厚熜那小子锐意励精图治，接下来的几年，大明的国力将会蒸蒸日上，到时也该腾出手来解决“北虏”的问题了。
且说徐晋和蔡岳聊了近个时辰，聊天的内容大部份是关于鞑靼，因为他想更多地了解鞑靼目前内部的情况。蔡岳在山西右玉县待了几年，为了打听好友李英俊的下落，他不断地收集关于鞑靼人的消息，所以现在的蔡岳可以说是个鞑靼通，甚至还会说一些简单的日常交流鞑靼语。
所以，徐晋这次和蔡岳聊天的收获很大，最大的收获自然是打听到疑似薛冰馨的所在，其次是对长城外的鞑靼势力有了大致的了解。另外，徐晋倒是想跟蔡岳确认一下那三娘子到底是不是薛冰馨，但见后者警惕的样子，最后还是放弃了，打算回京后再派几名可靠的心腹赶去右玉县确认一下。
这时，天色已经将近黑下了，徐晋便站起来告辞道：“浩然兄，天色不早了，在下先行告辞了。”
蔡岳礼节性地挽留吃饭，徐晋婉拒了，带着徐福和赵大头等人施施然地离开了蔡家。
蔡岳目送着徐晋离开了巷弄，这才关上了院门，结果一转身便跟站在身后的妻子打了个照面，不由吓了一跳道：“叶儿，你这是作甚，吓了为夫一跳？”
蔡岳的这位妻子姓水，叫水叶子，山西右玉县本地人，此刻她的双眼闪着一种叫做“八卦”的光芒，低声道：“相公，你觉不觉得……火儿跟你的这位同窗好友徐子谦很像。”
蔡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让你这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像啊。”
水叶子眼中的八卦之火又盛了几分道：“不是有点像，是非常像好不，火儿的眼睛、鼻子和脸形简直跟这位徐子谦一模一样。”
“呃……没那么夸张吧！”
“相公，你说火儿会不会是？”
蔡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怎么可能，娘子千万不要胡乱猜测，更何况这世间上有人长得相像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赶紧做晚饭去吧。”
“噢噢，可是他一下子就猜到了三娘子姓薛啊……这也太过巧合了吧！”水叶子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往厨房行去。
蔡岳心里咯噔一下，对啊，刚才子谦一下子就问出三娘子是不是姓薛……难道真的……？蔡岳想到此，心脏不由急跳起来，如果火儿真是……那真是太疯狂了。
不疯狂吗？徐晋是当朝大官，而三娘子却是占山为王的女土匪，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故事？
话说蔡岳在黑台山上当夫子，虽然并不知道三娘子的真名，但却听过别人喊过她薛姑娘，所以他知道三娘子姓薛！
蔡岳站在院中琢磨了片刻，最后跑到厨房告诫了妻子几句，让她不要向外人提起，毕竟官匪天生就是死对头，不管此事真假，但传出去肯定会对徐子谦不利。
且说徐晋回到了住处，吃完饭后当晚便留宿在费吉祥的房中，继续执行他的春季播种计划，其间的细节就不便描述了。
第二天一早，徐晋一行人乘马车离开了上饶县城，往离城约八十里外的徐家村而去。仔细算来，自从正德十五年北上参加会试以来，徐晋已经离开家乡足足五年多了，如今故地重游，不由百感交杂。
谢小婉虽然已为人母，是年过二十的“老姑娘”了，但这妮子此刻兴奋异常，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少女时代，抱着儿子对着车窗外的风景指指点点，说一些从前家长里短的事儿，小徐康听得津津有味。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上饶徐家村出了徐晋这样一个人物，现在可不得了，以往进村的田间小路全部按照官道的标准扩建了，而且每隔十里就在路边建有歇脚避雨的凉亭。
徐家村中已经看不到茅房了，全是崭新的大瓦房，甚至还有庭院式的住宅，村容整洁大方，而且村口外的小河上还架起了一座石桥。
此刻老族长徐德铭便率着所有徐家村民侯在村口的石桥前，八十多岁的老头子拄着拐杖，精神抖擞地站在众人的最前面，而旁边是里长徐有光，还有几名辈份高的族老。
“族长，快到，快到了！”一名骑着驴的村民一溜烟地从前处跑回来，一边扯着喉咙大叫，瞬时间，徐家村的村民，还有跑来看热闹的外村村民都开始骚动起来。
老族长徐德铭郑重地整了整衣冠，沉声道：“有光，准备好了没？”
徐有光凛然地道：“准备好了！”
徐德铭点了点头道：“晋哥儿今时不同往日了，乃食禄三千石的侯爷，比之国公爷也不遑多让，而且身居户部左侍郎，妥妥的三品大员，家里的几位亦封了诰命，皇恩浩荡，我徐家村上下亦与有荣焉。如今晋哥儿衣锦还乡祭告我徐氏烈祖烈宗，一切礼仪绝不能出纰漏，免得惹外人笑话。”
话说徐晋前年底在南京时就派人回村报信，并随信捎来了一千两银子，说好今年回村省亲祭祖，所以老族长徐德铭早早便着手准备了，为此还查阅了不少典籍，甚至专门请教了几位对礼仪有研究的儒学大家，可以说，为了徐晋的这次回乡祭祖，老族长可谓是操碎了心。
这时，徐晋一行的马车队伍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一众村民瞬间沸腾了，鞭炮声随即响起，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这一捆鞭炮极为嚣张地燃放了近十分钟，直到车队来到石桥前才刚刚停止，刺鼻的浓烟几乎把整座村庄都笼罩住了。
“徐家村第十五代族长徐德铭，率上饶徐氏一族恭迎靖海侯爷荣归故里。”徐德铭一拂衣袖便要带头跪迎。
徐晋急忙一个箭步飙前，扶住了颤颤巍巍的老族长，而其他村民却都结结实实地跪下叩了头。
“大家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徐晋朗声道。
待到一众村民站起来，这回轮倒徐晋跪倒在老族长面前跪头了，恭敬地道：“徐氏孙男给叔爷叩头了。”
满头白发的徐德铭激动得胡子乱颤，满面红光地呵呵笑道：“好好好，晋哥儿起来吧！”
接下来，又经过一轮极为繁琐的礼仪，徐晋一行人才得以入村，小婉等一众女眷先行到住处安顿，而徐晋和徐康两父子还得到徐家村的祠堂上香祭告祖先。

第0811章 西洋人来了
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换而言之，这人功成名就了，倘若不回乡显摆显摆，光宗耀祖，无疑等于穿着漂亮名贵的衣服走夜路，鬼知道啊？
君不见某位地产大佬和某位演小品的大腕，回到老家见人就大把大把地派现金？今人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古人了，而且古人回乡祭祖的礼仪要比现代复杂得多，身份地位越高，这礼仪就越是复杂，排场就越大。
徐晋目前的身份不可谓不尊崇，食禄三千石的侯爷，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头上还戴着特进光禄大夫和太子少保的荣誉，关键这次徐晋回乡祭祖还带了不少御赐的物品，那就更加不得了，譬如其中就有一只宣德炉和一块由嘉靖帝御笔手书的“徐氏宗祠”的牌匾。
皇上御赐的香炉和牌匾啊！试问谁敢怠慢？
八十多岁的老族长亲自率领徐家村所有族男焚香祷告，三拜九叩，行足了礼节，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只价值连城宣德炉请入了徐家祠堂供奉，那块御赐的牌匾亦珍而重之地挂上。
当天色将要黑下时，所有仪式流程才算走完，不过这只是开胃小菜，后天才是正式祭祖的日子，届时的礼仪将会更加繁琐。
当徐晋回到住处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徐康那小家伙更是困得直接在家丁徐福的怀中睡着了，可把小婉这妮子心疼坏了。
话说徐晋等人眼下所住的这座院子，正是当初的徐家老宅所在，不过老房子已经拆掉重建了，面积扩大了近十倍不止，乃一座三进三出的庭院式大宅。当然，建宅子的银子是徐晋自掏腰包的，两年前就动工了，去年底刚好建成。在乡下地方建宅子花费真心不大，这样一座六七百方的大宅子总共花费竟不用一千两银子。
不过也不出奇，当初在徐晋在上饶县城中盘了家上百方的店面才花了五十两银子，大明朝的房子还真心便宜，不像现在那样被炒到天上去。
闲话休提，且说二月十八日这天，徐家村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祖仪式，并且大办三日的流水席，谁都可以来吃，于是乎，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纷纷往徐家村赶，那份热闹就可想而知了，而收到消息的上饶县令也带着一众官员急急跑来拜见徐晋，甚至信江书院的山长、教习、书生也有不少赶来的。
这可不得了，徐德铭这老骚包连日来兴奋得满脸红光，只觉一辈子出的风头加起来都不及这几天，整日拄着拐杖在祠堂前的御赐牌匾下，昂首挺胸地踱来踱去。
老族长徐德铭乐在其中，而徐晋却是苦不堪言，只盼着一切快点结束，作为主角，这几天的祭礼和应酬让他几乎累成狗，每晚几乎一沾床便能睡着。
幸好，三日的流水席摆完后，终于慢慢轻闲下来，徐晋总算可以陪妻儿过几日悠闲的田园生活了，每日在田间地头踏青游玩，兴趣来了还带着儿子下田体验农耕生活，钓鱼、抓黄鳝，掏鸟窝，可把徐康这小家伙乐坏了。
在村里小住了三天后，二月十三日，徐晋便告别了族人，启程赶往余干县，参加二舅子谢二剑的婚礼，途中经过铅山县，免不了又回费家老宅小住两日，总不能厚此薄彼嘛，所以，当徐晋一行赶到余干县洪崖镇时，已经是二月二十九日了，而谢二剑的婚礼将在三月初一举行。
时隔多年，谢家一家人再次团聚，其中的悲喜交杂便不再赘述了，且说三月初一这天，谢二剑和岑蓝两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几乎全镇的人都来参加了，南昌不少地方文武官员也前来祝贺，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参加完全谢二剑和岑蓝两人的婚礼后，又在洪崖镇住了半个月，徐晋便打算动身启程回京了。在余干县回京自然是走水路最舒适快捷了，入鄱阳湖、下九江，再沿长江顺流而下，数日之内便能抵达南京。
然而，嘉靖四年三月十五日，就在徐晋准备动身时，一骑加急公函却从杭州送到了徐晋手中。
原来，是西洋人来了，准确的来说是葡萄牙印度殖民地总督克拉克&#183;卡布尔亲自来了，他是来找徐晋谈判的！
话说徐晋去年离开满喇加时便叮嘱俞大猷做好防范，准备迎接西洋人舰队的反扑，并且让他先把西洋人打服打怕，这才放他们通过马六甲海峡，来大明找自己谈判。
徐晋对俞大猷的能力充满信心，所以他早便预料到西洋人最终会妥协，夹着腚跑来大明找自己和谈，不过，西洋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了几个月，因为现在才三月中旬，西南季风才刚刚开始吹起。
话说这位葡萄牙总督为何能在三月中旬就赶到了杭州？
原来，去年徐晋离开满喇加两个月左右，这位卡布尔总督便率着舰队杀气腾腾地从印度洋赶到了马六甲王城外，一言不发便发动了猛攻。
可惜这位被称为“大征服者”的卡布尔总督这次遇上对手了，“俞龙戚虎”又岂是浪得虚名的，双方激战了十几日后，最终俞大猷巧施诈败之计，把西洋舰队的主力诓进了马六甲王城中，然后聚而歼，一举消灭了对方过半的兵力，紧接着，明军又主动杀出城去进行海战，西洋人再次惨败，就连卡布尔总督的座船都被明军俘获了。
最后，卡布尔只得认输求和，并提出要跟大明谈判。由于当时已经八月中下旬了，东北季风即将吹起，所以俞大猷便打算等明年西南季风吹起时再派人护送卡布尔到大明找徐晋谈判，然而卡布尔却不想浪费大半年时间等候季风，强烈要求立即前往大明。
俞大猷最终同意了，嘉靖三年九月初，两艏明军的战舰便载着以卡布尔为首的西洋谈判代表团，从马六甲海峡出发前往大明。
然而船行到一半便转季风了，在呼呼的北风吹袭下，洋流开始由东北往西南流动，两艏明军战舰举步维难，最终只能在吕宋（菲律宾）一带停留了几个月，待到嘉靖四年正月，北风减弱了再次启船出发，终于在二月中旬抵达广州府，接着又花了一个多月，前几天抵达了杭州，而正好杭州的地方官员知道徐晋在江西，于是便连忙发了急报通知徐晋。
言归正传，且说徐晋收到杭州的急报后，只能取消了坐船的计划，又乘马车顺原路赶回杭州。

第0812章 技术转让
嘉靖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徐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杭州，第二天便会见了葡萄牙印度总督卡布尔。这位外号“大征服者”的卡布尔总督约莫五十岁左右，个头近两米高，深目勾鼻，脸庞线条刚硬棱角分明，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但又能如何？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来到大明的地盘上，任你是龙是虎都得老实蜷着趴着，弱肉强食的世界，谁的拳头大就是老大。
赔偿五百万两白银，这是徐晋在谈判桌上提出的第一个条件，负责翻译的皮雷斯顿时脸都绿了，卡布尔总督听完皮雷斯的翻译后亦是双眉紧锁，用葡萄牙语吱吱咕咕地说了一大通。
“徐大人，卡布尔总督刚才说，他花了半年时间来到大明，是诚心诚与贵方谈判的，希望贵方也能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五百万两白银太多了，完全超出我方的承受能力。”皮雷斯小心翼翼地道。
徐晋端起那杯散发着甜香的小种红茶，施施然地喝了一口，淡道：“皮雷斯阁下，本官放弃休假，专门坐了七八天的马车从千里之外赶到杭州，这份诚意难道还不够？”
“可是……五百万两银子的赔偿实在太多了，我方负担不起啊。”皮雷斯耸肩道。
徐晋哂笑道：“你们当年占领满喇加王城时就不止掠走五百万银子的财物了，而且你们在天竺果阿也殖民近二十年了吧，掠夺的财货价值何止千万，光是当地盛产的香料怕就让你们赚得盘满钵流了，香料在你们欧罗巴可是极昂贵的奢侈品。”
皮雷斯脸色微僵，把原话翻译给了卡布尔，后者听完后不由讶然地看了徐晋一眼，这个年轻的明国官员竟然知道得那么多，看来并不好糊弄啊，又用葡萄牙语吱吱咕咕了一通。
皮雷斯翻译道：“徐大人，卡布尔总督说，他很佩服大人您的见多识广，但是我们远渡重洋而来，消耗是非常巨大的，根本没像大人你说的赚了那么多，五百万两银子我方实在拿不出来，不过为了表示衷心的歉意，我方愿意向大明赔偿一百万两银子。”
坐在徐晋旁边的浙江巡抚韦元不由撇了撇嘴，暗道，一百万银子？打发叫化子呢，去年徐大人去了趟倭国便运回了五百多万两银子，这些红毛番鬼还真是抠门！
徐晋从容地道：“皮雷斯阁下，那便请你转告卡布尔总督阁下，如今贵方一共有近五千名士兵被我方俘虏了，噢，包括皮雷斯阁下你也是我方的俘虏，如今你能站在这里当翻译，并不代表你就自由了！”
皮雷斯的脸皮不由抖了一下，如丧孝妣地把徐晋的原话翻译给卡布尔，后者听完后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话说去年的香港岛之前，明军便俘虏了两千余名西洋人，其人大部份是葡萄牙人，而去年的马六甲王城夺城之战，明军又俘虏了千余名葡萄牙士兵，紧接着卡布尔总督又败在俞大猷手中，结果又有千多名士兵被俘，这些俘虏全部加起已经超过五千之数。
葡萄牙只是个人口几十万的小国，举国之下的军队也才几万人，当初在印度建立殖民地时才仅仅派驻了两千名士兵，后来采取跟当地人通婚的策略，这才“杂交”出数万人口，稍稍提高了葡萄牙人在当地人口的占比。
而就在去年，葡萄牙人有近万人折在了大明军队手里，其中一半战死，一半被俘虏，这打击不可谓不沉重，已经严重影响到葡萄印度殖民地的稳定，没有足够的人手，那么葡萄牙便压制不住当地的土著居民，甚至有可能失去这块殖民地。
正因为如此，卡布尔总督才如此着急跑来大明谈判，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把被俘的士兵尽快赎回来。所以说，徐晋这一手可为拿住了卡布尔的死穴！
卡布尔总督沉着脸和身边几名谈判代表商量了一会，最后表示最多只能拿出三百万银子，其中一百万两还是以货物的形式换算。
现在大明已经开海通贸了，西洋人将是重要的贸易的对象，徐晋也不想逼之过甚，最终同意了，不过却附加了两项条件，那就是西洋人的冶炼技术和造船技术，卡布尔必须派出熟练的工匠到大明，将这两项技术原原本本地传授给大明的工匠，直到后者完全掌握才准许离开。
对于徐晋来说，技术才是无价的，倘若削减两百万的赔偿款能换回西洋人的冶炼和造船技术，绝对的物超所值的，别的先不说，冶炼技术对蒸汽机的制造就非常非常重要，说不定能让大明少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造出蒸汽机。
卡布尔显然也明白技术的重要性，要是他能拿得出五百万两银子，估计他会一口拒绝徐晋，可惜他现在实在拿不出这笔巨款，又急着赎回士兵，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
最后，葡萄牙向大明赔偿两百万两银子，外加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货物，还有冶炼和造船这两项技术，而大明则释放所有被俘虏的葡萄士兵，并且归还部份战舰。
双方达成了和谈协议后，接来第二步便是贸易谈判了，这方面涉及到关税、汇率之类方方面面，较为复杂。幸好，自从去年实行开海通贸后，户部已经议定好一套具体的章程，这些具体事务便交给下面的人去谈好了，倒是不用徐晋亲力亲为。
又经过了三天的谈判，大明和葡萄牙的贸易协议也总算敲定下来了，这位雷厉风行的卡布尔总督立即又扬帆离开大明，赶回去运银子赎人了。
为了表诚意，徐晋还了两艏六桅远洋船给卡布尔，而后者离开前收购了几千斤的红茶，估计不久的将来，被誉为茶中皇后的河口红茶就要风靡整个欧洲了。
打发完西洋人后，徐晋的假期也将近结束了，四月初一这天便乘船离开杭州，沿运河北上回京。

第0813章 出大事了
朱厚熜批给徐晋的三个月假期是从上元节后开始计算的，原本按照徐晋的计划，若三月十五乘船离开余干县，沿长江顺流而下南京，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赶回京城了，然而临时遇上了西洋人跑来谈判，行程便被打乱了，如今已不可能再在四月十五日，亦即是假期结束之前赶回京中了。当然，与西洋人谈判也属于公事的范畴，朱老板应该还不至于计较。
且说徐晋一行人四月初一这天乘船离开杭州，沿运河北上回京，谁知船行不久，之前并不会晕船的费如意和费吉祥两女竟然不约而同晕船了，还吐得天昏地暗的，短短两天时间，两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便憔悴不堪，让人疼惜。
徐晋只得命人在苏州停船靠岸，并请来全城最好的大夫替两女诊治，结果……两女竟是同时怀上了。这一下子，连日来的阴霾顷刻烟消云散了，所有家丁婢仆均喜笑颜开，纷纷向徐晋和两位夫人道贺。
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爹的徐老爷依旧兴奋莫名，辛勤耕作了几个月终于中奖了，而且还是双响，嘿嘿，天道酬勤，古人诚不欺我啊！
去特玛的假期！去特玛的工作！！
有什么比老婆儿子重要的？
徐晋给朱厚熜那小子去了封信说明情况，接下来便心安理得地在苏州住下了，这座美丽繁华的江南城镇正是极好的休养之地。
于是乎，徐晋和众妻儿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时间，直到如意和吉祥两人的胎儿完全稳固了，这才重新启程，不紧不慢地沿运河北上归京。
当徐晋一行回到通州码头时，已经是六月盛夏了，提前收到通知的徐府大管家大宝，早早便亲自率马车在通州码头等候了。由于时间还早，徐晋一行并没有在通州住宿，登上马车后便直接驱车进京了，约莫下午四时许便从广渠门进入外城。
然而，正当徐晋等人所乘的马车经过崇文门附近的崇北坊大街时却突然停下了，只闻街上议论声、喝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正在马车内闭目养神的徐晋张开眼睛问道：“发什么事了？”
负责赶车的徐府马夫恭敬地答道：“回老爷，好像是锦衣卫抄家封路了，暂时过不去！”
徐晋皱了皱剑眉，随手挑起了车帘子，果然见到前边有一队手握绣春刀的锦衣卫封锁了去路，而街道上则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徐晋心中一动，既然是锦衣卫出动抄家，那肯定是嘉靖帝亲自下的命令，不知又是哪个犯官触了朱厚熜那小子的霉头了？
徐晋钻出了马车车厢，就站在马夫坐着赶车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往远处眺望，只见锦衣卫封锁了街道两侧，并将一座临街的府邸包围了，此时正不断有犯官的家眷从里面被押出，老弱妇孺皆有，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的，端的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大宝，上前打听一下抄的到底是谁家。”徐晋吩咐道，大宝答应了一声，正准备上前打听，却又闻徐晋沉声道：“不必了！”
大宝正感疑惑之际，便见一名被剥掉了官袍和顶戴的犯官从宅子中脚步踉跄地行了出来。这名官员约莫六十许岁，神色灰败颓唐，大宝自然不认识，不过徐晋却是认识，此人竟然是兵部尚书彭泽。
徐晋此时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他本以为被抄的只是个普通的京官，没想到竟是位六部大佬，自己离京这半年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朱厚熜那小子竟然要抄一名六部尚书的家？
这时，只见一名神气的锦衣卫校尉从彭府中大步行了出来，不是别个，赫然正是陆炳，看这小子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应该是这次带队抄家的锦衣卫头目，而且观其腰间挂着的腰牌，十有八九已经官复原职了。
尽管此时街上围观的人很多，但徐晋此刻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再加上其出众的容貌和气质，陆炳那小子从彭府出来后目光一扫便发现了徐晋，不由脸色微微一变，犹豫了一下便朝着徐晋大步行来。
陆炳分开人群行到徐晋的面前，此时早已换上了一副笑容可掬的脸，拱手恭敬地行礼道：“陆炳参见靖海侯爷，侯爷几时回京的？皇上若得知侯爷回京一定要高兴坏了。”
由于上次的“左顺门事件”，陆炳与徐晋已经公开撕破脸，但是此刻这货满脸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仿佛已经把前事忘了，完全没有摆在心上。
然而，徐晋却深知这小子记仇的很，因为之前小野百合的事，就已经开始暗中算计自己了，再加上年初的“左顺门事件”让他丢了锦衣卫千户一职，所以这小子友好的笑容背后，说不得有多恨自己呢！
当然，陆炳的城府再深，再能装，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而已，如何逃得过徐晋的法眼？只见徐晋跳下马车，微笑道：“炳少客气了，本官刚刚进城，这还未到家呢，咦，炳少这是官复原职了？可喜可贺啊！”
陆炳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得色，谦虚地道：“承蒙皇上抬爱，二月里奉旨随同武定侯爷等回安陆州迎接兴献帝灵位，如今先帝之灵位已安全迎至京中，小的侥幸立下些须功劳，皇上便让小的官职原职了。呵呵，之前左顺门的事，都怪在下年少气盛，冒犯了侯爷，还望侯爷不要跟陆炳计较才是。”
“才多大的事啊，本人早就忘了！”徐晋微笑着拍了拍陆炳的肩头，既然这小子乐意演戏，那便陪他演好了。
陆炳闻言“如释重负”地笑道：“侯爷果然大人有大量，如此在下便放心了。”
徐晋指了指彭府道：“炳少，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把兵部尚书的家也抄了？”
陆炳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嘿笑道：“不瞒侯爷你，西边出大事了，去年年初，巡抚甘肃的陈九畴不是送来捷报吗，说已经打败了进犯甘肃二州的吐鲁番军队嘛，还说吐鲁番的首领满速儿已经死于阵中，结果原来那满速儿根本没死，还活得好好的，前几个月又带兵进犯甘肃二州了，要不是当地的锦衣卫线眼把情报火速送回京，皇上还被蒙在鼓里呢。”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如此说来陈九畴竟然谎报军情欺君？”
陆炳狞笑道：“可不就是，姓陈的真是狗胆包天，竟然谎报军情骗取功劳，真以为天高皇帝远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嘿嘿。如今皇上龙颜大怒，已经下令抄了陈九畴留在京中的一家老少，连带把兵部尚书彭泽也革职抄家，谁让陈九畴当初是他举荐的，而且作为兵部尚书，彭泽有不可推辞的失察之责。”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陈九畴？”徐晋连忙问。
陆炳嘿笑道：“自然是召其回京问罪了，前往甘肃捉拿陈九畴的锦衣缇骑日前已经出发。”
徐晋的剑眉不由拧了起来，如今吐鲁番军队正在进犯甘肃二州，此时若派人把陈九畴抓回来岂不是自乱阵脚，说不定还会酿成大祸，自古临阵换将本就是大忌。
“如今外敌来犯，皇上既然要召陈九畴回京问罪，那谁将代替他巡按甘肃？”徐晋沉声问。
陆炳目光一闪道：“张璁大人力荐前兵部尚书王琼王大人，本来有不少官员反对的，不过皇上办排众议，决定起用王琼大人，已经派出钦差前往玉林召其回京。”
“王琼？”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王琼确是个经验丰富的人才，过往的战绩也可圈可点，但是之前便提到过，王琼此人圆滑世故，做事不拘小节，倒是与张璁这类人极为相似，为了获得向上爬的机会，王琼曾经向权阉刘瑾妥协，也讨好过钱宁和江彬这两个佞臣，所以此人并不受其他正直官员的待见，而王琼就是前几年被杨廷和板倒的，把他贬到了玉林卫充军。
所以，张璁举荐与杨党有仇的王琼明显是不怀好意，目前杨廷和虽然去职了，但是像兵部尚书彭泽、陈九畴、翰林学士石玠、吏部尚书杨旦等都是曾经的杨党，实力不用小瞧，张璁这是在拉盟友排斥异己啊！
陆炳瞥了一眼陷入沉思中的徐晋，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道：“侯爷，陆炳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了！”
徐晋摆了摆手淡道：“炳少请便，不过有句话本官要提醒一下炳少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陈九畴大人的案情未明，请善待其家人。”
至今徐晋还记得当年陈九畴只率着数百骑赶赴甘肃的情景，直觉告诉他，这位一脸愁苦的陈九畴大人并不像是会谎报军功欺君之人，其中说不定另有隐情，而且谎报敌军首领战死会不会太愚蠢了？毕竟这人要是没死，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陆炳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不过嘴上却是恭敬地道：“陆炳明白，谢侯爷提醒！”

第0814章 皇上召见
时值盛夏，尽管眼下已经是下午四时许，但太阳还老高，肆无忌惮地释放着热力，长安街的石板被晒得滚烫，估计能把鸡蛋煎熟。这个点正是京官下班的时候，只见皇宫午门对面的各部院衙门，官员们正像潮水般拥出来，或乘马车，或步行，沿着长安街迅速地流向四面八方。
官吏们下班的高峰期只持续了一刻钟左右便迅速回落了，喧闹的各部院衙门重新安静下来。这时，只见一行十几名官员谈笑风生地从翰林院中行出，为首之人赫然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翰林侍读学士张璁。
正确地来讲，应该是翰林侍读学士，兼大理寺右少卿张璁张大人。
话说今年年初的“左顺门事件”，正是由于张璁建言将兴献帝朱祐杬的牌位供奉于太庙所引发的，尽管最后嘉靖帝被徐晋劝服，打消了此念，但张璁作为首倡者依旧得到嘉靖帝的嘉许和更多的宠信。
前月，武定侯郭勋和陆炳等人终于把兴献帝的灵位从安陆州迎回京中，暂时供奉于雍和宫里，待大内的兴献帝庙建好后，将移入庙中供奉。武定侯郭勋和陆炳由于迎接兴献帝的牌位有功，均得到了嘉靖帝的封赏，陆炳恢复了锦衣卫千户之职，而武定侯郭勋则升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并掌耀武营。
张璁也因此而得到升迁，兼任大理寺右少卿（从四品），大理寺乃三法司之一，主管刑狱诉讼，一般负责审理大案要案。张璁去年下半年才从刑科都给事中升任翰林侍读学士，仅仅一年不到便又升任大理寺右少卿，这份升官的速度仅次于徐晋而已，妥妥的火箭干部第二。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刻簇拥着张璁的自然都是新贵派官员，当然也有部份是新近才依附张璁的朝官。
话说自从去年杨廷和、毛澄、石珤三人同时去职后，杨党便土崩瓦解了，护礼派的官员实力遭到了重创，而以张璁桂萼为首的新贵派则乘机迅速崛起。
今年年初的“左顺门事件”，尽管最后被徐晋巧妙地化解了，但是诸如杨慎、杨维聪等大批的护礼官员还是遭到了贬谪，护礼派的实力便再次遭到大幅削弱，再加上这半年来，在嘉靖帝的有意支持下，大量的新贵派官员上位，此消彼长之下，如今朝中的新贵派已经隐隐压了护礼派一头。要不是还有费宏、毛纪、蒋冕这三位阁老镇场，估计朝中就是新贵的天下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在徐晋离京的这半年时间里，张璁利用嘉靖帝对他的宠信，可没少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当然也包括排斥异己。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官位都是有定数的，张璁要安插自己的人，自然得把跟自己不对付的政敌先拔取掉，所以，这半年里有不少官员遭到了贬谪，其中绝大部份都是曾经的杨党，又或者是固执的护礼派官员。
嘉靖帝并不是昏庸之主，相反还非常聪明，为何张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排斥异己？
其实张璁正是因为看得透彻才敢这样做的，被他排斥的都是曾经的杨党，又或者护礼派官员，这些人都是站在嘉靖帝对立面去的，所以清理掉这些人也是嘉靖帝所乐意看到的，因此，与其说张璁在排斥异己，还不如说嘉靖帝在借张璁的手清理反对自己的大臣。
言归正传，且说张璁一行人谈笑风生地走出了翰林院，一边聊一边来到长安街边上，此时，各自的仆从均准备好车马在此等候了。
正当张璁等新贵派官员互相拱手作别时，却见街上行过来一支马车队伍，五辆精致的马车，四角均系有铃铛，行进时发出阵阵悦耳的铛铛声。
“咦……这是靖海侯府的马车啊，难道是靖海侯徐晋回京了？”一名新贵派官员低声议论道。
桂萼眯缝着眼睛打量了片刻，捋着须点头道：“估计是了，算算时间，靖海侯也该回京了吧。”
“这位还真是逍遥自在啊，我等只有羡慕的份，诸位同僚以为然否？”一名新贵派官员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今年年初的“左顺门事件”，本来新贵派有机会彻底把护礼派干翻的，谁知徐晋横插一杠坏了大家的好事，还放言警告了张璁和桂萼，不准再借“议礼”生事。要知道这些新贵派都是想靠着“议礼”往上爬的主，不准“议礼”岂不是等于断了大家一条升官的捷径，所以新贵派现在都对徐晋意见很大。
不过，意见大归意见大，包括张璁和桂萼在内都不敢拿徐晋的话作耳边风，所以在徐晋离京的这半年时间里，新贵派虽然在朝中激烈争夺地盘，却也没人有敢借“议礼”再生事端。
张璁看着徐府的车队从街地上走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近日他正打算借“陈九畴案”清理一批杨廷和余党，只要运作得好，说不定还能把杨廷和也拉下水，而现在徐晋突然回京，顿时让他感到一般无形的压力。
因为张璁深知肚明，自己虽然甚得嘉靖帝的宠信，但与徐晋相比还是不可同日而语。就目前来讲，徐晋对嘉靖帝的影响力无人可比拟，从年初的“左顺门事件”便可见一斑，此子竟然能劝得嘉靖帝打消追封生父为皇帝的念头，而且不是简单的劝住，而是彻底的劝服。
张璁正是因为察觉到嘉靖帝已经没有追封生父的强烈意愿，这才没再借“议礼”生事的，倒不是他真的怕了徐晋所谓的警告。
这时，只听一名新贵派官员冷笑着附和道：“可不是，花半年的时间回乡省亲祭祖，也就靖海侯爷有这种待遇了。”
“本官好像听说皇上只允了他三个月假期吧。”
“好像是，嘿，但那又如何，难道甄大人还想参借此他一本不成？”
“有何不可，莫非他靖海侯还不能弹劾？”
“没用的，皇上十有八九会留中不发，最多不疼不痒地罚些银子。”
张璁瞥了几个小弟一眼，径直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驾车离开，他是个极善于抓住时机的人，弹劾徐晋多休了两个月假这种事根本动不了徐晋分毫，他都懒得掺和了。
且说徐晋回到小时坊的府上，刚刚在两名孪生美婢的服侍下洗了个清凉的冷水澡，换上一套干净的家居常服，一名宫中的小太监便屁颠屁颠地跑来传口谕，说皇上召他入宫相见。
徐晋不禁无语，朱老板还真是一刻都不让自己安生啊，刚回到家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召自己入宫。不过没办法，谁叫人家是老板，徐晋只好换上官服，又急匆匆的进了宫。
皇宫虽然戒备森严，但也挡不住夏蝉的渗透，在这个接近傍晚的钟点，皇宫大内的蝉同样在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吵得人心烦意乱。不过，当来到乾清宫附近倒是安静了，偶尔可见到宫人举着长竹杆在庭树下游走，估计是在驱赶那些鸣蝉。
徐晋轻车熟路地进了养心殿，结果当他前脚迈入御书房时差点就一头栽倒。只见朱厚熜那小子此时正穿着自己送他那套T恤坐御案后，还很没形象翘起了二郎腿在那抖，一边喝着冰镇西瓜汁，一边观看御案上打开的一幅地图。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徐晋夸张地高呼一声，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御案前。
朱厚熜用银管子美滋滋地吸着杯中的冰镇西瓜汁，抬头睨了徐晋一眼，撇嘴道：“别嚎了，朕还没聋呢，平身吧，你这家伙还记得回京啊？”
徐晋潇洒地站了起来，随手将一小包东西放到御案上，一边笑吟吟地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臣这段时间在江南，日日夜夜都在为皇上您忧心啊。”
朱厚熜露出鄙视的表情，随手拿起御案上那包东西好奇地问道：“徐卿给朕带了什么好东西……咦，是辣椒！”
徐晋微笑道：“臣这次回到上饶县城原来卖羊杂的宅子，见院里的辣椒刚好成熟，小婉她摘了不少带回京，所以臣这次进宫便给皇上顺手捎上一些。”
朱厚熜闻言不由露出深深缅怀之色，拣了一只辣椒放进嘴里轻咬了一口，顿时辣得直哈气道：“还跟当年那样辣，一眨眼就六七年了，朕也很想回当年那座宅子看看啊。”
“宅子现在还好好的，臣已经安排了人打理，皇上几时想回去看都行！”徐晋道。
朱厚熜睨了徐晋一眼道：“狡猾的家伙，以为弄点辣椒回来给朕，朕就不追究你旷工了？想的美，你这年的俸禄朕都给你扣了。”
徐晋苦笑道：“扣吧扣吧，不过臣刚回到家连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皇上能不能赏杯冰镇西瓜汁什么的，臣现渴死了。”
“渴死活该！”朱厚熜嘴上说着，不过还是命宫人给徐晋弄来了一大杯冰镇西瓜汁。

第0815章 心腹大患
一口清凉甘甜的冰镇西瓜汁下肚，顿时整个人都舒坦了，徐晋捧着那杯西瓜汁，一边惬意地喝着，一边扫了一眼御案上那幅摊开的地图，只见地图上用朱笔画了一个好大的圆，几乎把鞑靼、陕西和山西两省都圈进去了。
“咦，臣还以为皇上是在为吐鲁蕃进犯甘肃二州的事烦心呢，敢情不是啊！”徐晋有些意外地道。
朱厚熜滋溜地吸了一口西瓜汁，撇嘴道：“吐鲁蕃不过是我大明西鄙的一个小国罢了，顶多就是小打小闹，成不了多大的气候，倒是北边的鞑靼和瓦刺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
徐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皇上所言极是！”
咕噜咕噜……
朱厚熜那杯西瓜汁见底了，这小子用力把玻璃杯往御案上一搁，脸带怒色道：“现在瓦刺人老实了，最可恨的是鞑靼人，自从朕登基以来就没消停过，去年更过份，寇边达十二次之多，几乎每月一次，今年开春后还有过三次比较大规模的寇边，宣府、大同、朔州、榆林均受到不同程度侵扰。
岂有此理，鞑靼人还真把我大明当成他们的菜园子了，缺什么都跑来我大明抢，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委实可恨，朕真想立即举兵灭了这些鞑子，顺便把河套平原给抢回来。”
提到河套平原，朱厚熜这小子连眼睛都在发着光，毫不掩饰那股强烈的渴望。
河套平原位于黄河“几”字弯，土壤肥沃水草丰美，素有“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说法。早在孝宗弘治帝时期，大明便失去了对河套平原的控制，如今河套平原就在鞑靼鄂尔多斯部的占领下，而前文也提到过，鞑靼鄂尔多斯部目前的首领正是俺答汗他哥麦力艮济农。
话说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的国力便一落千丈了，此后更是一直在走下坡路，武备废驰，明军的战斗力烂得一逼。弘治和正德两人都有过收回河套平原的想法，可是却有心无力啊，要银子没银子，要军队没军队的。
如果是登基之初，朱厚熜这小子估计也不敢说出灭了鞑靼，收复河套平原这种豪言壮语。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大明已经彻底解决了“南倭”的问题，东南沿海稳定，再无后顾之忧，而且这几年，徐晋这位财神爷接连为大明创收了近两千万两，纯银子都超千万两，相当于大明两三年的财政收入。
所以，一场抗倭战争在徐晋的指挥下，不仅没有损伤大明的国力，还让大明国库充盈了，军队也变强了。正因为如此，朱厚熜这才有底气说出灭了鞑子，收复河套平原这种豪言壮语来。
徐晋瞟了一眼满腔热忱的嘉靖帝，摇了摇头提醒道：“皇上，我大明国力才刚有了一点起色，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所以眼下并不是出兵讨伐鞑靼的最好时机。”
大明的东南沿海前年才刚打完仗，去年开海通贸，正是静下心来大力发展经济的时候，而且，全国性的清丈土地眼下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再加上高产新作物的大力推广种植，如此多管齐下，用不了几年时间，大明的国力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届时大明国泰民安，兵强马壮，真正的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到时收拾鞑靼和瓦刺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朱厚熜听完徐晋的话后，叹了口气道：“朕也明白现在不是讨伐鞑靼的好时机，但鞑靼人不断犯边，朕真是如鲠在喉啊。前段时间，鞑靼土默特部的首领俺答还向朕上表，请求开放宣府大同两处马市呢，想得倒美，朕不派兵收拾他已经烧高香了，还妄想开市通贸，从我大明获取物资！”
徐晋心中一动，记得史上的俺答汗正是由于多次请求与大明开市互贸遭拒，这才悍然发兵攻打北京城的。
话说俺答为何如此热衷与大明互市？
原因很简单，鞑靼人是游牧民族，他们只会放牧，连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不会生产，譬如锅碗瓢盘、针线衣物这些都是从大明获得的，所以大明一旦禁止边贸，鞑靼人就得吃苦头，连煮肉用的铁锅都买不到，不是一般的苦逼。
所以说，大明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鞑靼人的经济命脉，不过，凡事都有好坏两个方面。虽然鞑靼人对大明物资的高度依赖，可以让大明轻易地经济制裁鞑靼，但也正是因为鞑靼人严重缺乏物资，这才不断地入寇大明边境，造成两国的长期对立。
“皇上为何不答应俺答开通马市的请求呢？我大明不是缺乏战马吗？”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朱厚熜撇嘴道：“我大明是缺马不假，但相比之下，鞑靼人更加需要我们大明的物资，铁器、茶叶、盐巴、衣物这些都是鞑靼人迫切需要的，没有这些他们连活都活不下去。
太史公就说过，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朕就算同意开市，帮助鞑靼人解决燃眉之急，这些家伙吃好喝好后，还是会照样会抢掠我大明边境。所以，朕宁愿不要战马，也不能让鞑靼通过马市获得我大明的物资。”
徐晋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朱厚熜这番话很有道理，正所谓狼子野心，鞑靼人不可能因为大明同意开市互贸而感激大明，相反，他们获得物资吃饱喝足后，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的，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抢掠大明，毕竟抢来的东西不用付钱，何乐而不为？
鞑靼人不同于远渡重洋而来的西洋人，西洋人只想着做生意赚取利润，而鞑靼人要求通贸却是为了获取生存物资，而且，鞑靼人与大明毗邻而居，乃大明的心腹大患，所以要解决鞑靼问题，不是简单的开市互贸就行的，最彻底的做法就是让他们在地图上消失，如此，大明才能一劳永逸，高枕无忧！
朱厚熜见徐晋同意自己的观点，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继续侃侃道：“其实从去年开始，朕就命令锦衣卫收集鞑靼人的消息了，如今达延汗（鞑靼大汗）老了，已经是无牙老虎一头，不足为虑，倒是俺答这小子不容小瞧，近年来也数他所统率的土默特部实力发展得最快。”
朱厚熜说到这里，怒不可遏地一拍御案道：“话说俺答的实力发展得如此迅速，全因有赵全和李自馨这些白莲逆贼的帮忙。
据锦衣卫暗桩打探回来的情报讲，赵全和李自馨这些白莲妖薛出塞投靠了俺答，他们在丰州川一带修筑板升城，妖言惑众，哄骗我大明的边民前往投靠，替鞑靼人种植粮食，生产各种物资。更让朕气愤的是，这些白莲奸人仗着熟悉道路，竟带领鞑子潜入境内抢掠我大明百姓，每每得手。”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赵全竟然投靠了俺答当汉奸，但愿冰妞儿不要犯傻才好，要真是那样，自己想手下留情都不可能了，皱眉道：“都怪臣当年没把赵全等人消灭干净！”
朱厚熜摆了摆手道：“这怪不了徐聊，只能说赵全此贼命不该绝。之前俺答上表请求开通马市，朕本来还想以此为条件，让俺答交出赵全等人的。”
徐晋眼前一亮：“皇上这主意不错啊！”
朱厚熜郁闷地道：“但是俺答不同意啊！”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如此说来俺答对赵全此人还是十分看重的。”
“所以说俺答此子并不简单，至少不是鼠目寸光之辈，此人有赵全辅助，迟早会是朕的心腹大患。”朱厚熜说着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第0816章 张太后薨
徐晋看着眼中杀机外露的嘉靖帝，既凛然又欣慰，不得不说，朱厚熜这小子御极五载，如今已经初具英明君主的素质了，他能敏锐地意识到俺答将会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而且还欲施计铲除赵全，尽管最后没有成功，但这份高瞻远瞩和果断已经远超同龄人了。
毫无疑惑，嘉靖帝正在变得越来越成熟睿智，这位昔日的藩王世子已经转变成一名合格的皇帝了，当然，朱厚熜距离雷霆万钧，杀伐果断的帝皇还差一段距离。
不过，按照这小子如今的成长速度，这一天估计也不会远了。徐晋不禁有些怅然，到那时自己估计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与这小子一边喝冰镇西瓜汁，一边无拘无束地谈天说地了吧！
“嗯？徐卿为何如此看着朕？莫非朕说得不对？”朱厚熜见徐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于是疑惑地伸出手在徐晋眼前晃了晃。
徐晋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臣在想……到底有什么方法能除掉赵全这些人。”
朱厚熜闻言郑重地道：“对，赵全这些白莲教余孽危害极大，再任其发展下去，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愚民为他所哄骗，必须想办法尽快除掉，徐卿可有好办法？”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道：“臣倒是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朱厚熜眼前亮，脱口道：“是什么办法？徐卿快讲！”
徐晋微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鞑子不是喜欢到我大明境内打草谷吗，为何咱们大明的军队不能到鞑靼人的地盘上打草谷？”
朱厚熜愕了下，继而眼睛越来越亮，重重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兴奋地道：“对啊，鞑子能抢咱们，咱们为什么不能抢鞑子？来而不往非礼也，朕也可以派出一支精兵突袭丰州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平板升城，擒杀赵全和李自馨这些白莲妖孽啊。
嘿嘿，一直只有鞑靼人偷袭咱们的份，现在我军主动出击，肯定能打鞑靼人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小股部队的消耗少，断然不会给国库造成大的负担……”
朱厚熜这小子越说越兴奋，一拍掌大声道：“对，这方法绝对可行，哈哈，徐卿出的好主意啊，朕为何想不出这么高明的法子！”
徐晋谦虚道：“皇上乃英明仁义的君主，善用堂堂正正之兵，自然是想不出这种鸡鸣狗盗的主意来。”
朱厚熜哈哈笑道：“徐卿这马屁拍得……真够无耻的，不过朕还是十分舒坦，嗯，这个重任便交给徐卿你了，正好也让神机营活动一下筋骨，积累经验，为日后我大明扫平鞑靼和瓦刺作好准备。”
徐晋正打算找机会走一趟山西右玉县黑台山，确认那个三娘子到底是不是薛冰馨，所以十分爽快地道：“臣遵旨。”
朱厚熜挠了挠脑门，疑惑地打量了徐晋一眼道：“怪哉，徐卿答应得这么爽快，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徐晋大义凛然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皇上排忧解难，是每个臣子应尽的责任。”
朱厚熜手搭在徐晋的肩头，笑嘻嘻地道：“徐卿真乃大大的忠臣呐，嗯，这次行动如果成功，朕便给徐卿加俸禄，加……一千石如何？”
“谢皇上，臣回去便让神机营做好准备。”
“慢来慢来，现在已经是六月份了，八月就是永福的婚期，徐卿作为主婚使还得主持婚事，且让赵全多活几个月，反正也不差这几个月是不是？”
“皇上，正所谓夜长梦多啊，臣想尽快把赵全等人解决掉，皇上不如另选他人作主婚使吧，反正臣也不在行。”
“不可，永福是朕唯一的亲姐姐，她的婚事交给其他人操办朕不放心。解决赵全虽然重要，但相比之下，永福的婚事更重要。”
“皇上，臣觉得解决赵全更重要！”
“咦？徐卿对解决赵全如此积极，莫非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朱厚熜似开玩笑般道：“朕听黄锦那厮说过，徐卿跟那个白莲妖女薛冰馨的交情似乎不错，她还给你当了一个月的护卫，而且救过你的命，是不是？”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的确如此，但当时臣还不知她是白莲教的人。”
朱厚熜意味深长地瞥了徐晋一眼道：“朕还听说这个薛冰馨是名绝色美人儿，朕不管徐卿将来纳多少房美人，但是白莲反贼绝对不行，做朋友也不行。”
徐晋不禁暗汗，他倒是没有要纳薛冰馨入私房的打算，估计就算他肯，冰妞儿也不肯，他之所以对薛冰馨念念不忘，纯粹是出于作为男人的责任心，还有一种愧疚感。他之所以打听薛冰馨的下落，不过是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如果对方好好的，他会默默的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如果对方需要帮忙，便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作为一种补偿。
当然，这些话徐晋是绝对不可能对嘉靖帝坦白的，他郑重地道：“皇上多虑了，臣与薛冰馨是敌非友。”
“那就最好！”朱厚熜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对徐晋的话还是无条件信任的。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陈九畴？”徐晋岔开话题道。
朱厚熜顿时面露怒色道：“陈九畴谎报军功欺骗朕，理应杀无赦。”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皇上，恕臣直言吧，谎报敌军首领死亡这种事太过儿戏了，正常人都不会犯如此错误，其中会不会有隐情？”
朱厚熜闻言点了点头道：“朕也觉得蹊跷，不过满速儿未死乃事实，陈九畴却上奏说他死了，所以无论如何，陈九畴均罪责难逃。朕已经下旨召他回京问罪，届时将交由三法司会审，其中到底是不是另有隐情，到时自然见分晓。”
徐晋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陈九畴没有核实吐鲁蕃首领满速儿确实已死，便匆匆上奏，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承担责任也是应该的。
“对了，朕决定起用王琼代替陈九畴巡按甘肃，徐卿以为如何？”朱厚熜兴致勃勃地问道。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王琼确是个人才，不过臣以为前三边总制杨一清好像更加合适些。”
若论名气，杨一清远胜王琼，而且杨一清曾经两次总制三边（陕西、甘肃、宁厦），在当地威名赫赫，确实比王琼要合适。
嘉靖帝沉吟道：“朕也考虑过再次起用杨一清总制三边，但是杨一清如今已经七十有二了，如果还让他镇守边疆，朕于心何忍啊！”
“皇上何不问一问……”徐晋正想说皇上何不问问杨一清自己愿不愿意，结果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一边放声大哭道：“皇上不好了，慈寿皇太后……薨了！”
“什么！”朱厚熜瞬时面色剧变，徐晋也是大吃一惊，什么情况，张太后……竟然薨了？

第0817章 朝中风云
宣府和大同历来便是军事重镇，乃大明抵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门户要冲，常年有重兵把守，玉林卫便是众多的驻军之一，其驻地便在大同府右玉县，而嘉靖元年，前吏部尚书王琼正是被贬到玉林卫中充军。
时值盛夏，暑热尤盛，尽管已经入夜了，依旧热得汗流浃背。此刻的玉林卫营地中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玉林卫指挥使张寅正在为王琼饯行。
原来就在今日白天，嘉靖帝的圣旨到了，要调王琼回京侯任，后者接到圣旨后欣喜若狂，仰天大笑三声，随即决定明日启程归京，是故指挥使张寅今晚摆下了酒席为他饯行。
玉林卫指挥张寅约莫四十许岁，卧蚕眉，丹凤眼，国字口面，颌下留有三缕长须，倒是生得仪表堂堂，若是再使一柄青龙偃月刀，活脱脱便是个关云长再世。
话说这个张寅表字子希，原是太原卫指挥使，去年底才调任玉林卫指挥使，此人到了玉林卫，仿佛能掐会算似的，待王琼这个充军罪臣特别好，平日不仅不用他干活，而且还好酒好肉招待着，结果王琼现在似乎真要东山再起了，知情者均暗赞张寅有眼光，投资了王琼这个“潜力股”，日后好处大大的有。
要知道王琼当初被贬时已官至吏部尚书，这次重新起用，职位最低都是六部尚书，这可是朝廷中枢的部院大佬啊，别的不说，只要他在皇上面前替张寅美言几句，后者就能受益匪浅了。
这时，只见张寅举起酒杯，笑吟吟地道：“下官敬德华（王琼表字）兄一杯，在此预祝德华兄此番回京顺顺利利，前程似锦，大展鸿图，升官发财。”
“呵呵，承子希兄之吉言。”王琼满面春风地举杯与张寅对饮，不过眼底却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暗道，此子纵然长了一副好皮囊，但终究还是一介粗鄙的武夫而已，也难怪说话竟如此直白露骨。
王琼虽然为人权变圆滑，但终究是文人出身，打心眼里瞧不起粗鄙的武夫，要不是张寅在他落难时待他不错，他才懒得跟张寅称兄道弟呢，忒的辱没了身份。
张寅显然并不知自己已经被德华兄鄙视了，继续谈笑风生地道：“据说巡按甘肃的陈九畴谎报军功，犯下欺君死罪，皇上龙颜大怒，已派出锦衣缇骑前往擒拿问罪，受其牵连，兵部尚书彭泽亦获罪抄家，德华兄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王琼闻言一脸快意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冷笑道：“老天有眼，可惜杨廷和这老匹夫已经告老还乡了！”
话说王琼当初便是被杨廷和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撸下来的，还差点丢掉了性命，幸好他还立过不少功劳，这才被嘉靖帝赦免了死罪，不过最后还是被革职发配充军。所以王琼恨死了彭泽和毛澄等杨党，当然，最恨的还是杨廷和。
张寅阴笑道：“杨廷和告老还乡了岂不是更好吗，德华兄这次回到朝廷中枢，便可以借此案大做文章了，正所谓欲加之罪……嘿嘿，何患无词也！”
王琼暗皱了皱眉，他虽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听张寅说得这么露骨，依旧觉得有些刺耳，不过也罢，何必跟这粗鄙的武夫计较，忒的拉低自己的水平，淡道：“张璁在皇上面前举荐了本人，本人这次回京估计也不会待在中枢，十有八九是顶替陈九畴巡按甘肃。”
张寅捋须微笑道：“如此也不错，以德华兄之才，击败吐鲁蕃指日可待，待凯旋回京之日便是德华兄飞黄腾达之时了。”
王琼愉悦地哈哈大笑，张寅终于说了句中听的话了，拱手道：“承子希兄之吉言！”
两人杯来酒往地喝了半个时辰，接近酒宴尾声，张寅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一名亲兵托着一盘金锭进来。摆放在王琼的面前。王琼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道：“子希兄这是何意？”
张寅笑吟吟地道：“德华兄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小弟无以为贺，这一百两黄金送给德华兄作为盘缠，也算是聊表心意，还望德华兄不要嫌少才好！”
王琼犹豫了一下，他并不是贪财之人，但是几年前他被夺职抄家了，所有家产均被抄没，此刻身无长物，此番回京，一家老少要花费的地方甚多，最迫切的自然是要买一座宅子。
“如此……便多谢子希兄了，王琼他日必有厚报。”王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这一百两黄金收下了。
张寅捋须道：“德华兄见外了，说什么报不报的，朋友之间难道不是应该患难相扶吗？”
王琼不由小小的感动了一把，拱手道：“子希兄所言极是，倒是本官着相了！”
张寅眼底精光一闪而过，很明显，这位并不像是表面那般的粗鄙武夫。
这时，只见张寅又拍了拍掌，立即又有一名亲兵行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美的木箱。张寅示意亲兵把木箱搁在桌面上，然后亲自打开了盖子，顿时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王琼疑惑地看着张寅，皱眉道：“子希兄这又是何意？”
张寅笑吟吟地道：“下个月初六便是武定侯的生辰，这一箱黄白之物是在下逞给侯爷的礼，麻烦德华兄待为转交。”
王琼不由恍然大悟，深深地看了张寅一眼，捋须道：“自然没问题，回头本官也备上一份厚礼一并送去便是。”
张寅会心一笑道：“如此甚好！”
其实张寅要给武定侯郭勋送银子，根本不用通过王琼，之所以让王琼转交，一来是以示信任，二来也是在向王琼秀一秀自己和武定侯之间紧密关系。
王琼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直之人，当年他连江彬和钱宁的马屁都拍，自然是不排斥结交武定侯这种勋贵，更何况如今武定侯郭勋和张璁的关系密切，都是受嘉靖帝宠信的新贵，跟他们搞好关系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
在此值得一提的，张寅的太原卫指挥便是当初通过重金贿赂武定侯郭勋得到的。
……
嘉靖四年六月十六日，慈寿皇太后（张太后）薨了，并不是突然暴毙的，她的死早便有先兆。今年年初的“左顺门事件”当晚，张太后便突然昏迷，经太医李言闻救治后好转，只是后来又间歇复发，缠绵床榻达数月之久。
三月份的时候，嘉靖帝实现了承诺，把张家兄弟从南京押回京城软禁居住，张太后见到两个弟弟后病情明显好转了，至今已经两个多月没发病了，谁知六月十六日这天却再次发病，而且病情相当严重，太医们最终抢救不过来，张太后病薨！
正所谓认认真真走形式，嘉靖帝虽然对张太后没什么感情，但对方好歹是太后，这形式是必须走的，所以朱厚熜当晚便命宫人发丧，并宣布罢朝五日，张太后停灵寿安宫十天，令群臣前往凭吊，自六月十六日起，百日之内是国丧期，全国禁止一切婚庆喜宴活动，七七四十九天内不得杀牲。
国丧之间禁止嫁娶，永福公主的婚事自然也得推迟，而且按照大明的礼节，张太后乃永福公主的伯母，齐衰一年，也就是说，永福公主得为张太后守孝一年，换而言之，其婚期至少得推辞到明年八月份。
自六月十七日起，张太后的遗体将停灵寿安宫十天，这段时间内，大臣可分批前往凭吊。六月十八日，以内阁辅臣毛纪和蒋冕为首的护礼大臣们齐到寿安宫，跪倒在张太后的灵柩前放声痛哭，哭声震动整个皇宫，据说毛阁老还一度昏迷过去。
六月二十二日，罢朝五日后复朝，内阁辅臣毛纪和蒋冕同时上疏请辞，嘉靖帝不允，于是毛纪和蒋冕称病不朝，以此来表达不满。
毛纪和蒋冕两人称病不朝后，由翰林学士石玠为首的护礼派官员纷纷上疏弹劾张璁和桂萼盅惑君上，矛头直指在建中的兴献帝庙，说建造兴献帝庙坏了皇宫的风水，这才导致张太后暴薨。
护礼大臣们表面是在遣责兴献帝庙，实际却是暗指嘉靖帝不孝，听信张璁等人的谗言，试图将兴献帝朱佑元的牌位迎入太庙供奉，这才活活气死了张太后。
其实，建造兴献帝庙的主意是徐晋出的，但是徐晋这不过是折衷之法罢了，既避免了兴献帝的牌位进入太庙，又救下了被关押的护礼大臣，所以护礼大臣们自然不会把矛头指向徐晋，而是把怒火向张璁和桂萼倾泻，再加上这半年来，护礼大臣们被张璁打压很惨，此时借着张太后病薨这件事便猛烈爆发了。
弹劾张璁和桂萼的奏本像雪片般飞向嘉靖帝的案头，晓是张桂二人均有些慌了手脚，连忙上书自辨，而新贵派们也纷纷上书保张璁和桂萼。
护礼派官员的奏本虽然来势汹汹，奈何现在的嘉靖帝已经不是当初刚登基时的菜鸟，帝皇手腕越来越厉害，他将所有大臣的奏本都留中不发，不慌不忙，稳如磐石。最后翰林学士石玠愤而上书请辞，嘉靖帝只是假意驳回一次，当石玠第二次上书请辞他就允准了。
翰林学士石玠辞职后，护卫派便群龙无首了，终于消停下去。

第0818章 人事震动（上）
毛纪和蒋冕二人显然去意已决了，他们不听任何人劝阻，包括内阁首辅费宏。徐晋在嘉靖帝的授意下登门拜访两位阁老，结果在毛纪那吃了闭门羹，蒋冕倒是客气了很多，不仅接见了徐晋，两人还聊了很久，但最后也没改变请辞的主意。
这也难怪，杨廷和、毛纪、蒋冕三人都是正德朝的内阁辅臣，可以讲，嘉靖帝就是他们一手捧上皇位的，然而由于大礼议之争，他们君臣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朱厚熜觉得自己追崇生父理所当然，而毛纪蒋冕等人却认为朱厚熜逾礼了，而且越来越过份，最终逼死了张太后。
毛纪和蒋冕难免会觉得愧对孝宗和武宗，可以说，他们现在对嘉靖帝已经彻底死心了，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所以他们不想再继续辅助嘉靖帝了，估计在他们心目中，嘉靖帝也不再值得他们辅助，所以坚决告老还乡。
徐晋在跟蒋冕聊过后，已知无法挽回，只能如实禀报了朱厚熜，后者听完徐晋的回报后沉默良久。徐晋看得出这小子既郁闷又气恼，整个人都怏怏不乐的，显然受到了万点暴击。
徐晋没有安慰他，无论是皇帝还是普通人，这人生中磕磕绊绊在所难免，谁都会面对挫折，皇帝也不例外，只有经历了挫折才会懂得思考得失，才会渐渐长大，慢慢地成熟。
十日后，停灵结束，慈寿皇太后的遗体出殡，与孝宗朱佑樘合葬于泰陵，谥号：孝康靖肃庄慈哲懿翊天赞圣敬皇后。
安葬完张太后之后已经是七月初六了，蒋冕和毛纪两人继续称病不朝，而且再次上书请辞，这回嘉靖帝倒也爽快，批准了两位阁老的辞请，并厚赏了两人，同样加封了虚衔后送两人风光回家养老。
朱厚熜这小子显然想通了，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蒋冕和毛纪两人已不能为自己所用，继续强留也没意思，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反正现在国内稳定，再换其他人上位就是了。
蒋冕和毛纪这一去职，局面就尴尬了，内阁只剩下费宏这唯一一名阁臣。费阁老也是年将近六十岁的人了，精力有限，哪忙得过来呀，每日加班加点，但还是落下了大量的工作，所以当务之急便是尽快补充内阁大臣，否则很多政务就要耽搁了。
于是乎，无论是新贵派，还是护礼派，亦或是中立派，都把目光投向了内阁，有资格的老臣闻风而动，而没资格的也摩拳擦掌，准备推举对自己有利的大臣入阁。
另外，由于石玠的辞职，翰林学士和礼部左侍郎的职位也空出来了，所以除了补充阁臣外，还得选出新的翰林学士和礼部左侍郎。
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缺了好几只大萝卜呢，哪得要挪动多少只萝卜才能填满？所以，一场震荡整个大明官场的人事调动在所难免，大家都在等候着皇上下旨廷推补缺，包括徐晋。
嘉靖四年七月初八，早朝，大臣们仿佛达成了默契一般，无论是新贵派，还是护礼派均按部就班地出列奏事，没有指责攻忤，没有弹劾谩骂，所以一场早朝只开了半小时就散场了，风平浪静得让朱厚熜那小子都觉得不自在。
然而朝官们都心水清着呢，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罢了，大家都在养精蓄锐等候午朝，午朝将会在文华殿举行，届时将会廷推阁臣，还有翰林学士的人选，所以真正的龙争虎斗将会在午朝。
早朝之后，朝官们都各怀心思地回到各自的官署办公了，徐晋亦回到了户部的官署上班，他近日正在忙着开设大明银号的事。具体方案已经出来了，而且已经通过户部的内部论证，户部尚书秦金也点头允许了，届时将会拿到朝会上讨论，方案通过后将会付诸实施。
徐晋设计的这份方案借鉴了后世的银行经验，说得简单点就是国有银号与民营银号相结合，大明银号为央行，而地方财团获得朝廷允许后，可以开设民营银号。民营银号必须向大明银号交纳存款准备金，向国家上锐，同时接受大明银号的领导和监管。
开银行无疑是一门很赚钱的生意，但是前期的投入却非常巨大，别的先不说，光就是建起覆盖整个大明的网点就得花费相当恐怖的人力和物力，让地方财团加入则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首先，地方财团的加入能让利益均沾，阻力自然会少很多。
其次，地方财团的加入能节省大量的投入成本，包括人工成本、时间成本、运输成本。
再次，地方财团的加入能把社会闲散的钱财充分调动起来，激活全国经济，还能让国家增加税收，中央银行也能从具体的商业活中解放出来，只专注于管理金融市场就行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地方财团都能掺和开银号的，根据徐晋所设置的条件，资金量必须达到百万级别才有资格向朝廷申请，而且还得通过层层审核，合格了才能发放“牌照”，如今内定通过的民营银号只有四家，分别是：晋商银号、徽商银号、闽商银号、越（粤）商银号。
且说徐晋吃完午后，正打算在官署中小憩一会，然后参加接下来的午朝，结果刚趴在案桌上，户部尚书秦金竟然踱了进来。
“徐大人，方便聊会吗？”秦金踱进来便直言道。
秦金向来不苟言笑，每次进徐晋的办公室都是因为公事，私下交流的话估计加起来还不够十句，像现在这般吃完午饭后跑来还是第一次。
徐晋微笑道：“当然方便，秦大人请坐。”
户部两位一二把手便在茶几旁坐下，徐晋让小吏取来一壶开水准备泡茶，随口问道：“秦大人喜欢喝什么茶？虎丘茶？碧螺春？还是小种红茶？”
“这个……客随主便吧！”秦金显然有点心事重重。
徐晋便泡了一壶碧螺春，大中午的，这茶提神！
碧螺春被开水一泡便舒展开来，清香扑鼻，叶色碧绿怡人，泡在玻璃杯中最好了，既好看又好闻。
秦金端起那杯碧螺春轻抿了一口，顿时苦涩得皱起了眉头，徐晋放的茶叶有点多了，而且泡茶时水温也高了，所以茶汤泡得太老，不过，浓茶倒是更提神！
“待会午朝就要廷推了，徐大人以为谁更适合入阁？”秦金瞥了徐晋一眼道。
徐晋虽然只是户部左侍郎，朝中比他官位高的人还有大把，但是却没人敢小瞧，徐晋的意见对嘉靖帝的影响极大，所以他的这一票举足轻重，秦金乃护礼派，这时显然是在试探徐晋的口风。
徐晋倒也干脆，直言道：“本官打算举荐前三边总制杨一清入阁辅政。”
秦金闻言暗松了口气，杨一清虽然不是护礼派，但也不是新贵派，而且此人大气正直，德高望重，有他坐镇内阁，倒是可以制衡一下张璁这些新贵派，于是点头道：“杨老德高望重，确实是阁臣的上佳人选，只是这次至少推举两名阁臣，徐大人心目中可还有其他人选？”
话说徐晋从江南回京已经大半个月了，对张璁这半年来不断排斥异己，安插亲信的做法已经有所警觉，之所以举荐杨一清入阁，便是有制衡张璁的意思。
其实，徐晋心中还有一个阁臣的合适人选，那就是老王王守仁，但是前些天，跟着王守仁学艺三年的小舅子谢三枪艺满回京了，说他师傅近来身体不好，所以徐晋便打消了举荐老王入阁的念头。
“秦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徐晋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秦金沉吟了一下道：“徐大人觉得谢迁谢阁老如何？”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谢老头铁定是护礼派无疑，之前在余姚县，自己就差点着了这头老狐狸的道儿，不过谢迁已经将近八十高龄了，这老东西还折腾得动吗？就算谢迁人老心不老，朱厚熜那小子估计也不乐意调一个护礼派的死硬分子回身边添堵吧？
秦金见到徐晋的表情便知谢迁没希望了，不由暗叹了口气，除了谢迁，护礼派阵营中还真没哪个有足够的资格入阁了。
“徐大人，本官这里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秦金欲言犹止道。
徐晋不由无语，通常说这句话的人肯定就是要讲，却偏要来这么一句，把皮球踢给对方，而对方又不好拒绝，操蛋！
“秦大人请讲！”徐晋只能捏着鼻子应了。
秦金轻咳了一声道：“那本官便直言了，张璁此人心术不正，徐大人回乡省亲祭祖的这段日子，他肆无忌惮地排斥异己，在朝中大肆安插亲信。如今朝中只有徐大人能制衡于他，若再让此獠继续坐大，恐非我大明之福啊。”
徐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没有回答秦金，与人相处切忌交浅言深，徐晋自问与秦金并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秦金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今日他把此番话说出口，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徐晋不回答，他丁点也不意外，毕竟大家没啥交情。
“本官便不打扰徐大人休息了！”秦金拱了拱手，站起来踱出了徐晋的办公室。

第0819章 人事震动（中）
徐晋喝了一杯浓茶后那里还睡得着，干脆继续处理了一会公务，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动身前往文华殿参加午朝。午朝与早朝相比要简单很多，没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也不用列队等候什么的，宫卫检验过身份后便直接放行了，官员自行按照规定的路线前往文华殿。
本来有资格参加常朝的京官并不多，够资格参加廷议的就更少了，至少得部院三把手级别以上，另外还有一些职能特殊的官员，总之加起来也就区区几十人罢了。
“子谦！”
徐晋刚来到文华殿外便遇上了两名风度翩翩的青年官员，赫然正是费懋中和徐阶两人，喊徐晋的自然是费懋中了。
徐阶虽然身材矮小，但皮肤白皙，相貌气质俱佳，是那种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的人，换而言之就是很有亲和力，他趋前两步，恭敬地见礼道：“下官见过徐大人。”
“民受！”徐晋向费懋中打了招呼，又对着徐阶微笑道：“子升不必多礼。”
话说费懋中与徐晋乃同榜进士，而且他还是榜眼，不过却在翰林编修这个位置上待足了三年，直到今年吏部考核后，这才调任为礼科都给事中。
本来费懋中无论相貌、人品和能力都不俗，升迁得慢完全是因为有个内阁大臣老爹。费宏身为内阁首辅，如果他儿子升迁得太快，难免会招人口舌，所以尽管费懋中表现优秀，吏部也曾两次要擢升他，但都被费阁老压下了。
而徐阶则是晚徐晋和费懋中一届的探花郎，可惜他刚探花及第不久，其父就去世了，于是辞官回家守孝三年，去年下半年守孝期满，复官为翰林编修，而今年年初经徐晋举荐，出任户科给事中。
这位徐阶可是日后的内阁首辅，能力自是不消说的，徐晋自然乐意提携一下。
“徐大人！”
徐晋正与费懋中和徐阶两人在文华殿外闲聊几句，便又听到有人在身后喊他，回首一看，原来正是夏言。话说夏言如今已经是翰林侍讲学士了，职位倒是与张璁相当，所以有资格参加廷议。
且说徐晋和夏言等人寒暄了几句便一道进了文华殿，此时的文华殿中已经站了不少人，既有文臣，也有武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武定侯郭勋也赫然在列，此刻正与一名文臣状态亲密地低声交谈，正是最近奉诏返京的前吏部尚书王琼。今日是王琼回京后第一次参加朝议。
徐晋目前也算是朝堂中的风云人物了，而今日的廷推，他的意见将会举足轻重，所以他一走进文华殿，顿时便成为一众文武大臣的目光焦点。
张璁向徐晋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合上眼睛闭目养神，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武定侯郭勋瞥了徐晋一眼，遂与王琼停止了交流，而后者却微笑着迎上前来，拱手行礼道：“徐大人午安！”
周围的护礼派官员均投来鄙夷的目光，显然对王琼身为前辈，却向徐晋谄媚讨好的行径极为不屑，当然，王琼本来就风评不好，已经被鄙视惯了。
徐晋礼貌地拱手回礼道：“王大人午安！”
王琼无视周围鄙视的目光，镇定自若地与徐晋客套了几句，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稍顷，内阁首辅费宏到场了，殿中的大臣都连忙站好，停止了窃窃私语，因为按照规矩，阁臣入殿后，皇上马上就要到场了。
果然过了片刻，嘉靖帝便进殿升座，午朝正式开始，殿中一众文武大臣跪倒在御座前三呼万岁。
“诸位卿家平身，可有本启奏？”朱厚熜打了个呵欠，这小子估计也没午休。
正当大家以为会无人奏事，翰林侍读学士张璁却站了出来，不慌不忙地道：“皇上，臣有本启奏。”
秦金等护礼派官员顿时警惕起来，本来这次午朝的主题是廷推阁臣的人选，如果有事，大家都在早朝时上奏了，张璁这时又整什么夭蛾子？
朱厚熜显然也有些意外，点头道：“且奏来。”
张璁朗声道：“日前吐鲁蕃满速儿率兵进犯甘肃二州，情况紧急，刻不容缓，臣以为，今除王琼王大人外，无人可安西鄙，请以王琼为兵部尚书，取代犯官陈九畴挂印巡按甘肃。”
朱厚熜扫殿中众大臣一眼，问道：“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让王琼取代陈九畴巡按甘肃是之前就廷议过的，而且王琼削职之前就是吏部尚书，现在回京侯任，担任兵部尚书自然也无可厚悲，所以殿中的大臣，包括护礼派大臣均无话可讲。
朱厚熜见大家都没意见，于是便点头道：“那便准张卿所奏吧！”
然而朱厚熜话音刚下，王琼却是出列跪倒在御案前，大声道：“承蒙皇上抬爱和张大人的举荐，但是，臣以为靖海侯徐大人比臣更加适合巡按甘肃。徐大人弹指间便消灭了为害我大明沿海上百年的倭患，而且还为我大明开疆拓土，臣自问不及其远矣。以靖海侯之能，平定土鲁蕃指日可待。”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大臣均神色各异，就连郭勋也是一脸的错愕，王琼这老匹夫刚才还跟老子称兄道弟，怎么一转眼就把立功的机会拱手让给徐晋了，这老混蛋到底站哪一头的？
朱厚熜显然也没料到王琼竟然会举荐徐晋，把如此立功的好机会让给别人，不过，王琼这番话还是让这他颇有点意动，于是把目光望向徐晋，问道：“徐卿意下如何？”
朱厚熜这小子如今对徐晋可谓是信心爆棚，假如徐晋巡按甘肃，顺手把吐鲁蕃的地盘都抢过来，哇哈哈，那就赚大了，自己在武功方面便足以超越太宗和太祖了。
徐晋那还不了解朱厚熜，说得粗俗一点，只要这小子尾巴一翘起，他便能猜到是拉屎还是撒尿了，不过现在如意和吉祥刚有了几个月身孕，估计年底前后就会生产，这种时候，他实在不想跑去甘肃嘉裕关那么遥远的地方，毕竟光是赶路就得来回数月，若再跟吐鲁蕃打上一仗，少说也得一两年时间吧。
另外，徐晋觉得王琼突然举荐自己有点不太正常，他虽然跟王琼的接触几乎为零，却也大致了解过他的为人，像王琼这种热衷于功名利禄的老官吏，怎么可能会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他人呢？而且王琼才刚刚起复，正是急需要功劳来证明自己的时候，这个时候就更不应该把立功机会让给别人的。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徐晋并不打算接下这个任务，但是，正当徐晋准备拒绝的时候，夏言却率先跳出来大声道：“臣反对，徐大人的能力有目共睹不假，但是我大明人才济济，若凡事都让徐大人出马，岂不是让天下以为我大明无人耶？更何况，徐大人近日正在忙于银号之事，此乃关乎我大明民生经济的头等大事，又岂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这时，吏部尚书杨旦也行出来大声反对道：“臣附议，夏言大人所言极是，正所谓杀鸡焉用牛刀，吐鲁蕃不过是芥癣之疾罢了，何用徐子谦出马，王琼足以平定之。”
王琼不由面色一僵，心中暗怒，气煞老夫也，杨旦老匹夫明褒徐晋就算了，又何必暗踩老夫，他徐晋出马就是杀鸡用牛刀，那老夫出马就是什么？杀鸡用鸟刀？
夏言和杨旦两人接连发声反对，护礼派的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敢情王琼举荐徐晋巡按甘肃是不怀好意，十有八九是跟张璁商量好唱双簧，试图把徐晋远远的支出京去。要知现在朝中只有徐晋能制衡得了张璁，一旦徐晋离京一两年，那张璁在朝中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岂有此理，太阴险了，幸好夏言和杨旦两人慧眼识穿，否则就被张璁和王琼得逞了！
于是乎，明白了其中玄机的护礼派官员纷纷站出来反对，而武定侯等新贵派则反过来极力支持派徐晋巡按甘肃，把徐晋夸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不是徐晋了马，吐鲁蕃就平定不了似的。
徐晋不禁无语之极，新贵派图谋把自己踢得远远的，而护礼派则拼命要留自己在朝中，没想到这廷推还没开始，自己的去留反而成了争论的焦点。

第0820章 人事震动（下）
文华殿中，两派官员各执一词，护礼派大臣坚决反对徐晋巡按甘肃，而新贵派则强烈支持徐晋挂帅收拾吐鲁蕃，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嘉靖帝并不笨，相反还非常聪明，此刻他坐在御座上洞若观火，那张英俊的脸微绷着，显然心情极为不爽。
这也难怪，嘉靖帝扶植起张璁这些新贵就是为了钳制杨廷和等护礼大臣，如今护礼派被压制下去了，而新贵派壮大了，现在竟然又把矛头对准了徐晋，争权夺利到这份上，试问嘉靖帝能不恼火吗？
但是，正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徐晋和张璁都是自己倚重的心腹大臣，嘉靖帝此刻难免左右为难，不过，在朱厚熜心目中，张璁的份量自然是不及徐晋的，再加上这次是新贵派先挑的事，朱厚熜感情上的天秤自然更加倾向于徐晋了。
“肃静！”司礼监太监毕云见皇上面色越来越难看，连忙上前挥动廷鞭喝止争论的双方。
嘉靖帝目光冷冷地扫过张璁和桂萼等，最后落在徐晋身上，缓声问道：“徐卿意下如何？”
很明显，嘉靖帝表态了，开口问徐晋的意思是要尊重徐晋的个人意愿。于是乎，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徐晋身上，看他如何选择。
徐晋振振有词地道：“皇上，正如夏言大人所言，臣近日正忙于银号之事，实在分身乏术，王琼大人熟知兵事，而且对西鄙了如指掌，实乃巡按甘肃的绝佳人选。”
徐晋此言一出，护礼派官员放心了，新贵派则大失所望，暗骂徐子谦没种，不是人称徐常胜吗，为何不敢挂帅打吐鲁蕃？莫不成害怕吃败仗砸了自己的名声？
嘉靖帝本来就有别的任务要派给徐晋，见徐晋不肯去甘肃，便也不再勉强，点头道：“如此便由王琼取代陈九畴巡抚甘肃二州吧，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嘉靖帝一锤定音，结束了两派的争论，张璁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不过握着笏的手却是在暗暗用力，他今日和王琼串通，确有把徐晋支出京的意思，同样也是一种试探，试探自己和徐晋在嘉靖帝心目中的份量，而此刻，张璁试探出来了，结果让他有点失望，也让他认清了事实！
嘉靖帝显然不想再横生枝节，直接宣布道：“下面开始廷推阁臣的人选，朕打算增加两到三名内阁大臣辅助处理政务，诸位卿家可有合适人选？”
殿内一众大臣顿时精神为之一振，戏肉终于来了，詹事府府丞桂萼率先站出来道：“臣推荐礼部尚书席书席大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新贵派官员纷纷跳出来表示赞同，包括张璁和王琼也出列附议。
朱厚熜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席书在议礼中是支持他的，所以这小子也意属于让席书入阁。
礼部尚书席书见状不由暗喜，他去年才顶替毛澄坐上礼部尚书之位，若是仅仅一年便又入阁，那是何等的风光啊，阁老可是所有文官梦寐以求的人生巅峰！
“臣反对！”户部尚书秦金出列大声道。
“臣反对！”吏部尚书也出列表示反对。
一下子遭到两名尚书反对，席大人的面色顿时黑了下去，不过，反对的人还陆续有来，护礼派的大臣纷纷出列反对席书入阁。
到最后，六部尚书中有两人反对，有两人支持，而朝官中支持和反对的比列大概是对半开，席书的心不由提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嘉靖帝。
嘉靖帝皱了皱眉，问道：“费先生以为席大人可合适？”
费宏摇了摇头直言道：“皇上，臣以为席大人并不适合为阁臣。”
费宏为人宽厚仁和，与席书并无过节，他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席书虽然资格够老，但是能力欠缺，在主持张太后丧礼时，席书就错漏百出，闹了不少笑话。另外，此人的心胸也不够，兼无主见，所以并不适合担任内阁辅政大臣。
内阁首辅费宏出言反对，席书自然是没戏了，顿时如遭当头淋了一桶冷水，心中暗恨！
朱厚熜见费宏否决了席书，只好道：“那费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费宏答曰：“回皇上，臣以为前三边总制杨一清、以及致仕的前阁老谢迁二人均合适。”
朱厚熜皱了皱眉道：“朕刚登基之初也下过诏书起用谢阁老，可是谢阁老以年事已高为由婉拒了，如今谢阁老已八十高龄，怕更是不愿出仕了，至于杨阁老（杨一清正德朝时曾入阁）倒是合适。”
“皇上，臣亦以为杨总制合适！”户部尚书秦金出列道。
接下来，吏部尚书杨旦等也纷纷表态支持杨一清入阁。朱厚熜犹豫了一下，向徐晋问道：“徐卿以为呢？”
徐晋躬身道：“回皇上，杨总制文功武德，足以出将入相！”
朱厚熜闻言点了点头，他本来对杨一清的履历亦是相当满意的，见徐晋对杨一清的评价竟如此高，于是便更加下定了决心。
杨一清既不是护礼派，又不是新贵派，所以入阁的阻力本来就小，再加上他个人辉煌的履历亦加分不少，所以他入阁的事很快就顺利通过了。
话说正德朝时期，杨一清曾经短暂入阁，只是得罪了江彬和钱宁这两个佞臣，最后被逼致仕，如今还闲赋家中，不过也是年过七十的老头子了。
接下继续举荐第二名阁臣的人选，结果护礼派举荐的人，新贵派不同意，而新贵派举荐的人，护礼派也不同意，就这样吵了一个多时辰，第二名阁臣还是没选出来。
眼看着下班时间就要到了，最后嘉靖帝只好下旨休廷，明日再议，就这样吵了两天，第三天终于出结果了，第二名补充入阁的竟是吏部左侍郎贾咏。
这种结果让满朝文武都大跌眼镜，所有部院的一把手都没入阁，倒是一个侍郎入阁了，委实让人啼笑皆非，但仔细一想，马上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且说这个贾咏表字鸣和，弘治九年的进士，年已经六十出头了，无论是资历年龄都足够，关键他还是中立派，能平衡护礼派和新贵派的利益诉求。
于是乎，在护礼派和新贵派的搏弈下，幸运之神便了降临到贾侍郎头上了，真是狗屎运来了挡也挡不住！
就这样，贾咏以吏部左侍郎之职一步登天，成为一名内阁大臣，并且兼领翰林大学士，掌翰林院事。
不过，贾咏虽然走狗屎运入了内阁，不过却暂时没获得殿阁大学士的称号，而且只是负责专理诰敕、掌参事府事，并不能参与机务，说白了就是阉割版的内阁大臣。（注：这是真事，贾咏刚入阁时就是个打杂的，没有殿阁大学士称号，也不能参与机务。）
接下的几天，廷议继续，估计是为了平衡新贵派和护礼派在朝中的力量，在嘉靖帝的有意而为下，新贵派的方献夫坐上了礼部左侍郎的职位，而护礼派的胡世宁则坐了吏部左侍郎的职位。
如此这般，经过数天的搏弈后，一场波及整座朝堂的人事变动终于尘埃落定了。

第0821章 大意中伏
右玉县是山西大同府下辖的一县，四面环山，地势南高而北低，南部是洪涛山脉，西边和北边均是阴山山脉的延伸部份，全县平均海拔达一千四百米，最高点海拔将近两千米，而最低处就是杀胡口，海拔约一千两百米。
苍头河由南往北贯通全县，经海拔最低处的杀胡口出塞注入黄河，所以苍头河位于杀胡口处形成的开阔河谷便成了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冲，因此，鞑靼人的军队若要挥师南下，通常会选择以杀胡口为突破点。
右玉县属于黄土高原地貌，植被稀疏，冬春季节风沙大，不过苍头河附近一带却是翠色青青，草木繁茂，宛如一条绿色的玉带贯通南北，延绵百余里。
眼下时值七月，夏末而秋初，黄土高原上依旧炙热，远山近丘，苍翠点缀。当没有风沙的时候，黄土高原上的景致还是相当有看头的，头顶上的天空湛蓝如洗，如同棉絮般的浮云流聚变幻，仿佛触手可及，让人心旷神怡。
清晨，两匹快马在苍头河畔蜿蜒的官道上飞驰着，官道旁是一畦畦长势茂盛的红薯，马蹄敲击地面，将红薯叶上的露珠纷纷震落于尘埃中。
马上的两名骑士都十分年轻，约莫十七八岁之间，体格强健，而且均生得虎头虎脑，身上穿的是粗布褡护，两边手臂裸露出来，肱二头肌高高贲起，显得孔武有力，再加上两人头上均包裹着本地人惯常的白羊皮肚手帕，所以乍然看上去倒像是本地的百姓人家。
这时，两名青年骑士策马来到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处，十分默契地同时翻身下马，显然是打算在此歇脚饮马。两匹马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不用人牵引便自行奔到河边喝水，然后悠闲地啃食河畔的青草。
两名青年骑士寻了一处树荫坐下喝水吃干粮，其中一人从行囊中取出一卷地图在膝上摊开，一边啃食烙饼，一边仔细地审视，忽然指着地图上某处道：“谢四哥，再往西北五六里地应该就是黑台山，咱快到地头了。”
旁边的谢四哥身量高大，接近两米的个头，生得虎头虎脑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却是分外的灵动，此人不是别个，赫然正是小舅子谢三枪，而看地图的那位则是神机营的金牌斥侯皮十一。
谢三枪凑过来扫了一眼地图，果断地道：“待会咱们把马留在这边的林子里，走路过去吧。”
话说谢三枪和皮十一此时出现在山西右玉县，自然是接了徐晋委派的秘密任务了，来之前他们便做足了准备工作，所以知道黑台山上的这伙马贼并不好惹，连鞑靼人都闻风丧胆，为免暴露行踪，所以两人决定走路摸上黑台山。
正当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吃饱喝足准备行动时，却忽见西北边尘土飞扬，两人不由对视一眼，谢三枪灵活地攀上了旁边的树木，手搭凉棚往尘头扬起处观察了片刻，跳下来沉声道：“至少有三十骑，或许有四十骑，应该是往这边来的，咱们暂避一下。”
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牵了坐骑，迅速地遁入了附近的一片树林子中，很快，一条滚滚黄龙便直扑这边而来，轰隆的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
果真正如谢三枪所猜测，这支马队约莫有四十骑，马上的骑士均穿着黑衣黑裤，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慑人的眼睛，气势十分彪悍，而当先那名骑士身形窈窕，似乎是个年轻女子。
这支马队从谢三枪和皮十一藏身的树林子旁边飞驰而过，很快便消失在远处一座丘陵的转弯处，骑士的骑术均相当了得。
皮十一不由轻咦了一声道：“这伙人会不会就是黑台山的马贼？”
谢三枪目光如电盯着远处丘陵之间，时隐时现的彪悍马队，点了点头沉声道：“瞧这身装扮，再加上在黑台山附近出现，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皮十一舔了舔嘴唇，略带兴奋地道：“前面那名身形窈窕的女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三娘子了吧？那咱们现在是继续摸上黑台山，还是暗中跟着他们？”
“跟着！”谢三枪果断地道，徐晋这次交给他们的任务是确认三娘子的身份，而且看样子这伙马贼现在估计是要出门干买卖，正好暗中观察一下他们的战力如何。
当下，谢三枪和皮十一便牵了马匹，顺着蹄迹不紧不慢地追踪上去。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谢三枪和皮十一遇到的这支马队确实正是黑台山寨的人马，此刻正由大当家薛冰馨亲自带队，赶往右玉县和左云县交界处干一笔买卖，目标是一名为富不仁的商贾。
话说这名为富不仁的商贾乃左云县数一数二的大户，私下里与鞑靼人有生意往来。日前，黑台山收到眼线的确切消息，说这位商贾有一批货物将偷运出境卖给鞑靼人，所以薛冰馨决定出手抢了这批货，此刻正在赶往途中。
且说薛冰馨率着马队驰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赶到了右玉县和左云县交界的地方，埋伏在道旁的密林之中等候。根据眼线打探来的消息，那名商贾走私的货物将会打这儿经过，再由附近的长城隘口偷运出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了，日上中天又偏西了，然而那支所谓的商队却还没出现，黑台山一众马贼均热得汗流浃背，都有点蹲不住了。三当家赵虎抹了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皱眉头问：“薛良，你得来的消息到底靠不靠谱啊？可别让弟兄们白忙活一场了。”
薛良约莫三十许岁，脸上有一道可怖的刀疤，此人原是太行山中的马贼，是最近才投靠黑台山的，武艺相当不俗。
本来薛冰馨是不会轻易招纳其他同行的，但是今年开春时被俺答和赵全跑来闹了那么一次，薛冰馨才深感自己力量的弱小，所以近段时间开始招纳周边的同行，不过，薛冰馨也不是什么烂人都收，她只接纳江湖上风评好，不滥杀无辜的绿林好汉。
这个薛良在圈子里名声还算不错，而且武艺高强，带着几十名弟兄前来投靠，于是薛冰馨便收留了他，如今薛良乃黑台山的四当家。
“放心吧，那个眼线叫周昆，和老子有过命的交情，消息绝对可靠的。”薛良信誓旦旦地道。
然而又等了半个时辰，目标却还没出现，薛冰馨此时也热得香汗淋漓，目光狐疑地往薛良望去，后者显然也有些着急了，嘀咕道：“怪哉，不应该啊，难道出了岔子？”
就在此时，高树上负责望风的一名马贼忽然发出一声鸟鸣，并且打了个手势，众马贼不由精神一振，肥羊终于来了。
果然片刻之后，便见一支商队出现官道上，马拉驴带的，足足十二车货物之多，负责押运的护卫约有近三十来人。
“瞧瞧，没骗你们吧，肥羊终于来了！”薛良松了口气，得意洋洋地道。
薛冰馨把蒙面的黑巾重新戴上，打了个手势，一众马贼纷纷戴着面罩，然后取出铃铛挂在马脖子上，提上兵器翻身上马，跟着薛冰馨杀气腾腾地策马冲出树林。
叮叮铃铃……
急速的马蹄声伴着铃铛声响震动四野，那支商队的护卫见状发喊一声，竟然丢下十二车的货物果断四散奔逃，没有丝毫留恋。
“哈哈，真他妈的一群怂货，不过跑得倒是挺快的！”二当家雷钧得意地哈哈大笑，率先策马来到一辆驴车前，挥刀便割断了绑货物的绳子，掀起遮盖在上面的那块油布。
“草，这……什么玩意？”当雷钧看到油布底下一大摞干草时，顿时傻了眼。
薛冰馨面色微变，急忙打开另一辆车上的一只箱子，结果里面装的竟然全部都是石头。
“不好，咱们中计了，这是圈套，快撤！”薛冰馨厉声娇喝一声，勒转马头便欲离开。
可惜一切都迟了，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鼓点，官道前方的山坳处猛然杀出一支官兵，但见旌旗招展，刀枪林立，估计有近五百人之多，紧接着后方也杀出来一支军容严整的官兵，同样有近五百人。
一众马贼正惊慌之际，两侧的丘陵也传出了喊杀声，有官兵从其后潮水般冲出来，竟是把薛冰馨等人包了饺子。
“薛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反骨仔，竟然勾结官兵暗算我们！”三当家赵虎勃然大怒，目眦尽裂地瞪着薛良，手中十几斤重的朴刀刷的一下便架在了后者的肩膀上。
薛良脸色憋得通红，急道：“赵虎，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也被阴了好不，大当家，你要信我啊，老子真的没出卖大家。”
薛冰馨淡淡地道：“先突围，其他的再说！”说完便一夹马腹，风驰电掣地向着后方的官兵杀去，手中刀光一闪，一名官兵便被斩于马下。
赵虎悻悻地收刀紧跟在薛冰馨身后冲杀。
“杀！”
一众马贼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短暂的慌乱过后便镇定下来，以薛冰馨、雷钧、赵虎、薛良四人为锋矢，向着后方的官兵凶狠地冲杀过去。

第0822章 深藏不露
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头顶着草窝，静静地趴伏在一处小山丘上，各自手持一支单筒望远镜往远处的战场观察。
此刻，黑台山一众马匪正在官兵的包围之下左冲右杀，试图突围而去。然而官兵的准备显然十分充分，他们在官道上架设了大量的鹿角和拒马，让马匪无法发挥来去如风的骑兵优势，然后从官道两则的山坡冲下来两面夹击，但见箭如飞蝗，火铳声此起彼伏，瞬时杀伤了不少马贼。
谢三枪轻咦了一声道：“这支边兵的战力和战术都相当不俗啊，进退章法有度，不知是哪个卫的呢？”
“谢四哥快看，旗帜打出来了，是玉林卫，我记得玉林卫的指挥使好像叫张寅吧，如此看来，这家伙倒是个带兵有方的。”皮十一低声道。
谢三枪用望远镜快速地扫了一圈，果然见到右侧的丘陵后面转出一股人马，旗帜高高地飘扬，赫然正是驻守在右玉县的玉林卫。
谢三枪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试图看清旗帜下那名武将的模样，可惜望远镜的倍率不足，只能隐约看到马背上一个模糊的影像。
此刻，玉林卫旗帜下的那名武将正是指挥使张寅，只见张指挥披挂戴甲，腰间挎着一副强弓和箭囊，得胜勾上还悬着一柄宝剑，颌下三缕长须飘飘，颇有儒将之风。
张寅在亲兵的簇拥之下来到战场附近，就停在高处，捋着长须悠然自得地观战。旁边一名千户打扮的男子约莫二十岁许，长相竟与张寅有几分相似，目光锐利得像鹰一般，他紧盯远处正策马纵横冲杀的窈窕身形，沉声道：“指挥大人，此女的武艺估计不弱于属下。”
张寅点了点头淡道：“一介女流能在这虎狼之地闯下偌大的名声，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武艺高强并不出奇。”
这名千户挑了挑眉头，压低声不解地问道：“爹，此女与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甚至还颇有些渊缘，为何要剿灭她？将其拉拢过来岂不是更好吗？”
张寅的目光徒然变得凌厉起来，瞪了这名千户一眼，厉声斥道：“大礼，为父说了你多少遍了，在外以公职相称，切勿疏忽大意。”
“是，指挥大人。”李大礼凛然地低下头，心里面却是颇有些不以为然，此刻周围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谨慎。
张寅神色放缓下来，对于自己这个小儿子，他还是相对宽容的，淡淡地解释道：“虽然朝中有贵人照应，但是为父要搏得升迁的机会，自然得要有所表现。
另外，据说那个靖海侯徐晋近日将奉旨巡边，宣府和大同均在其巡视之列，此子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而且还跟武定侯不对付，如今黑台山在咱们右玉县坐大，倘若这位靖海侯巡视到这里时刚好出了纰漏，那为父这些年付出的心血有可能就会毁于一旦了。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在这位靖海侯前来巡视之前，咱们得把黑台山给解决掉，最不济也要做出些许成绩意思一下，给咱们的靖海侯爷留个善战的好印象不是？”
李大礼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属下便亲自会一会这位三娘子！”
“去吧！”张寅捋须点头道，他对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武艺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驾……
李大礼猛夹马腹，提着一柄腰刀便向下方的战场杀去，四下的官兵纷纷让开道路。此时，薛冰馨等人在付出七八名死伤的代价后，已经破坏掉官道上的鹿角和拒马，那些官兵没了防护，顿时被一边倒地屠杀，纷纷往官道两旁躲闪。
正当薛冰馨等人差不多突出重围时，李大礼带人杀到了，他大喝一声，刀光如同匹练般将一名马匪斩落马下，错位一带而过时，顺势将这名马匪的坐骑给开膛破肚了，那匹马的肠肚像倒水般流出来，奔出数米后轰然倒下，又挣扎悲鸣了好一会才死去。
“千户大人好武艺！”官兵们齐声喝彩叫好，无不士气大振。
正躲在高处观察的谢三枪和皮十一亦不由对视一眼，玉林卫中还真是人才济济啊，竟然有身手如此了得的武将。
“贼厮鸟，吃老子一刀试试！”赵虎怒吼策马杀向李大礼，十几斤重的朴刀拦腰斩去。
李大礼轻蔑地冷笑一声，一带缰绳，娴熟地躲过赵虎凶狠的一刀，左手从腰间一抹，顿时一道寒芒激射而出，直取赵虎的面门，竟是一柄飞刀。
赵虎大吃一惊，急忙一偏脑袋，可惜慢了一拍，只觉耳朵上一阵剧痛，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脖子，左耳竟是被锋利的飞刀切掉了小半边。
“啊！”赵虎痛得惨叫一声，忍痛策马遁走，李大礼狞笑一声的提缰急追，挥刀便要将赵虎斩落马下。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快马斜刺里冲出，刷的一刀便疾劈向李大礼的脖子，端的是快如电闪，后者急忙举刀相迎。
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李大礼只觉手腕一麻，腰刀差点便脱手飞出，两匹战马错位勒定，李大礼拔转马头定睛一看，顿时便对上薛冰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李大礼舔了舔嘴唇嘿笑道：“阁下想必就是三娘子吧，内家功夫倒是有一定火侯了，来来来，让本千户称一称你的斤两。”
薛冰馨目光冰冷如同雪山般，没有半句废话，轻夹马腹便再次向李大礼杀去，两人在马上刀来刀往地战了数个回合，均没占到便宜。
李大礼显然有些急了，眼中寒光一闪，趁着两人坐骑相错的瞬间故伎重施，左手暗暗在腰间取出一枚飞刀，猛地一抖便射向薛冰馨小腹。谁知薛冰馨早有防备，单刀迅速一架，便将飞刀格飞出去，同时左手一扬，两枚飞蝗石便分别射向李大礼的胸口和小腹。
李大礼大吃一惊，显然没料到薛冰馨如此了得，急忙侧身避过击向胸口那枚飞蝗石，但是却被第二枚飞蝗石打中了肋侧。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李大礼尽管穿着皮甲，但如此近距离被贯注了内家真力的飞蝗石击中，依旧痛切心肺，差点便从马背上掉下去，急急勒转马头逃跑。
“狗官拿命来！”二当家雷钧暗恨此人用飞刀伤了赵虎，这时从旁杀出，举着熟铜棍便欲把李大礼砸死。
呼……
雷钧这一棍夹杂着风雷之势当头砸下，李大礼此刻肋下剧痛，哪敢硬接雷钧这威猛无比的一棍，一记懒驴打滚便从马背上狼狈地滚落下。
嘭……
雷钧这一棍地便狠狠地砸在马背上，马鞍当场被砸得四分五裂，那匹可怜的战马四蹄一软，悲啸一声便趴倒在地，估计腰骨就算不折断，至少都开裂了。
雷钧一招得手，催马上前便欲补上一棍，然而那李大礼端的是了得，虽然掉在地上，不过反应却是极快，嗖的跳起来就跑。雷钧击杀了两名上前救援的官兵，打算继续追杀时，李大礼已经跑出十几米远了。
“草他娘的！”雷钧愤怒地咆哮一声，取了下腰间的强弓。
“雷大哥小心！”薛冰馨大声提醒。
嘣……
但闻弦响如裂帛，雷钧还没来得及放箭，一支利箭已经向他激射而来，雷钧慌忙用强弓一拔，将迎面射来的急箭拔飞，定神一看，便见一名长须飘飘的明军将领向着自己策马奔来，眨眼便至眼前。
雷钧大吃了一惊，急忙挂起长弓，提棍在手准备迎战。此刻杀来的正是玉林卫指挥使张寅，只见他提剑在手，对着雷钧便轻飘飘的一剑刺来。
雷钧不屑地冷笑一声，这么轻的一剑，给老子搔痒吗？他抬手便是一棍反砸过去，只以为这一棍即使不把对方的配剑砸断，也能砸飞出去，然而，结果却差点连眼珠子都跌了出来。
张寅的剑竟然轻得像棉花似的，雷钧这势大力沉的一棍不仅没把剑砸飞，而且还让剑给沾上了。只见张寅手腕一翻，剑锋便顺着熟铜棍削向雷钧的手指。
雷钧这一惊非同小可，但这时也容不得他思考怎么回事了，急忙松手弃棍，因为再不弃棍，半只手掌都得被削下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马位错身而过，张寅还有暇神定气闲地伸出左掌反拍了雷钧的肩背一下。
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雷钧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当场像瘪了的气球般趴倒在马背上。
“雷大哥！”薛冰馨大惊失色，扬手便是数枚飞蝗石击向张寅，后者宝剑连挥把飞蝗石格飞。
此时薛良已经趁机冲上前，一把将雷钧从马背上抱了过来，打马夺路狂逃。
“撤！”薛冰馨娇叱一声，率着剩下的马贼杀出重围疾驰而去。
张寅显然并不想赶尽杀绝，率兵追杀了片刻便下令停止追击了，刚才一战杀死杀伤了近半马贼，这足够他在同行面前炫耀了。
此刻躲在马坡上观察的谢三枪不禁暗暗心惊，本来那名年轻千户的武艺已经让他惊讶了，没想到这位玉林卫指挥使张寅竟然更加厉害，怕是二哥也未必是其对手，阿爹果然说得没错，江湖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第0823章 李福达
黑台山的寨门打开了，薛冰馨等人策马冲了进去，寨中的老少欢天喜地跑出来相迎，本以为这次大当家亲自带队，必然会凯旋而归，但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都意识到不妙了。
“小姐，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面白无须的四叔吃惊地打量着浑身血污的众人。
薛冰馨此刻的情绪显然低落到极点，摘下带血的黑色面罩，沉声道：“消息有误，我们中了官兵的圈套，折损了近半弟兄。”
四叔面色一变，颤声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小姐不要过份自责了。”
薛良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痛苦地道：“都怪我，不应该轻信周昆那王八蛋的，是我连累了大家，我该死。”
薛良此刻正抱着雷钧，估计是自扇耳光的动作触动了后者的伤势，雷钧当场又哇的一声，吐出来大口的黑血，此刻已经面如紫金，这是严重内伤的症状。
薛冰馨皱眉道：“四当家，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雷钧伤得很重，得赶紧治伤，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对对对，老雷，你给老子扛住，千万别嗝屁了，你还欠老子两坛女儿红没还呢。”赵虎红着眼大声道。
薛良抱着雷钧急急进了议事大厅，两张桌子一拼便把人平放在上面。赵虎也顾不得自己耳朵也受了伤，迅速脱掉雷钧的衣服，然而，当大家看到雷钧后背那一枚散发臭味的漆黑掌印时，均倒吸一口冷气。
赵虎脱口道：“铁沙掌？”说完便疑惑地望向薛冰馨，铁沙掌是白莲教的绝技之一，赵全最擅长的就是铁沙掌。
薛冰馨皱了皱柳眉道：“这不是铁沙掌。”
“对，这不是铁沙掌，是毒沙掌，乃李福达的独门绝学。”薛良咬牙切齿地道，眼中满是恨意。
此言一出，薛冰馨和赵虎均面色微变，李福达在江湖上可谓是大名鼎鼎了，此人乃白莲教的分支，弥勒教的首领，曾在山西代州崞县一带十分活跃。
正德初年时，李福达与王良、李越等人举旗造反，失败之后，李福达被发配山丹卫充军，至于此人为何造反都能免死，个中原因就不得而知了，估计是花钱打通了关节。且说李福达到了山丹卫充军后不久便逃了出来，改名为李午，后来被官府发现，再次抓回山丹卫充军。
然而这还没结束，后来李福达又成功逃脱了，这次他跑到了陕西洛川传教。不得不说，此人蛊惑人心确有两把刷子，座下很快便积聚起大批的信众。这些信徒就好像被洗了脑似的，有人不仅献出自己全部家产，甚至把子女都甘心情愿地贡献出来。
李福达在陕西积聚起一定的势力后又打算起事造反了，结果再次失败，自打那之后，李福达便隐姓埋名，已经十几年没出来活动过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薛冰馨虽然也曾是白莲教的人，但是教首是吕明镇，与李福达的弥勒教分属于不同的白莲教分支，互不统属，所以并不认识李福达，皱眉道：“薛良，你为何如此肯定这就是李福达的毒沙掌。”
薛良咬牙切齿地道：“当年老子和李福达发生过冲突，有好几个弟兄死在此人手中，老子也中了他一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后来侥幸遇到一位名医才得以捡回一命。毒沙掌乃李福达的独门绝学，即使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李福达已经十几年没在江湖上活动了，官府挖地三尺都没能找到他，老子都以为他已经死球了呢，没想到此人竟然藏在官兵当中，还成了高级军官，还真是天大的讽刺。”
薛冰馨皱了皱柳眉，她原来也是白莲教的人，对于教中的各种伎俩知之甚详，所以对李福达藏身军中之事半点也不奇怪，就她所知，边军中便有不少白莲教的信徒。教首吕明镇和赵全当初定下的策略便是不断地发展边军入教，当边军中的信徒发展到一定程度便举事，从内部一举推翻大明的统治。
很明显，弥勒教的李福达目前也正在采取这种策略图谋不轨，而且做得还非常成功，如今他已经成为边军中一员高级将领了。
薛冰馨俏目生寒，她如今虽然已经退出了白莲教，但也不想多管闲事，去搞砸白莲教的好事。然而，如今是李福达先招惹她的，今日死伤了近半弟兄，试问此仇如何能不报？这笔账她必须与李福达清算，否则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弟兄！
“薛良，你既然曾经中过毒沙掌，应该知道如何医治吧？”薛冰馨问道。
薛良点了点头道：“大当家放心，包在我身上，老雷死不了，那名医开了药方我还记得，现在先给老雷放血，然后再进城抓药。”
当下薛良便用匕首在雷钧的伤口上开了几道口子，把其中的黑血挤出来，并用大量的清水来清洗。放完血后，雷钧背部那掌印的颜色明显变浅了些，不过依旧触目惊心。
薛冰馨端起那盆黑臭的血水行出门去倒掉，结果却听闻阵阵哭声。这次折了近半弟兄，这些人的家属此刻正在撕心裂肺地痛哭。
薛冰馨只觉心里堵得慌，脚步踉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股深深无力之感瞬间涌上了来，此时此刻，她真的好想放声痛哭一场。
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自从火儿满月后她就没再哭过，但是肩上沉重的担子真的压得她好累，今年以来连番受到打击，更是让她有点不堪重负，此刻听着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自责得心如刀割，很想也大哭一场。
但是……她不能哭，她是山寨的大当家，她是火儿的娘亲，但必须坚强，必须咬着牙扛起这一切！
“娘亲，你在里面吗？”一把脆生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薛冰馨连忙站起来，瞬间恢复了平常干练的模样，打开了房间，只见三岁的儿子站在门外，正仰着稚嫩的小脸担心地望来，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火儿的身后还站着一名青年，这名青年虽然长相英俊，不过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见到薛冰馨后立即乐呵呵地叫道：“姐姐！”
看着眼前这两名亲人，薛冰馨仿佛瞬间又充满了力量，她蹲下来抱着火儿，又摸了摸青年的脑袋，露出如春风解冻般的笑容，道：“火儿，鈶玉，你们是不是饿了？”
青年点了点头，火儿却是脆声道：“火儿不饿，火儿担心娘亲呢。”
薛冰馨不由鼻子泛酸，如果自己当年把火儿送到京城给那人，他就不用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了，他应该有个快乐无忧的童年的！
“娘亲，你怎么了？”火儿扑闪着灵动的大眼睛问道。
“没……什么，沙子眯到眼睛了。”薛冰馨掩饰道。
“那火儿给娘亲吹吹吧，火儿眼睛要是进了沙子，舅舅也是这么给火儿吹的。”薛阳撅起小嘴认真地给娘亲吹起眼睛来，后者不由鼻子一酸，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出来，用力地抱紧儿子。
……
此刻，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黑台山下。谢三枪取出一幅卷轴徐徐打开，只见上面画着一名绝色殊丽的年轻女子，亭亭玉立的身形如同刀削一般，气质冷若冰霜，如同一朵盛放的天山雪莲。
皮十一瞄了一眼画中的女子，心中不由暗赞，大人真是好艳福，与之有瓜葛的女子都是一等一的绝色，不过这位有点麻烦，身份要是曝光出来，怕是对大人极为不利。
“四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摸上山去吗？”皮十一低声道。
谢三枪摇了摇头，这位黑台山三娘子也不知是不是画中这位，贸然摸上山若被发现，恐怕会性命不保，更何况黑台山的人刚遭到官兵的伏击，正是同仇敌忾的时候，指不定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就干掉自己俩了！
谢三枪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皮十一，咱们在山下蹲着，山寨终究会有人出入的，到时咱们找机会逮一个落单的审问一下便清楚了。”
“嘿，四哥不愧是经名师指点过的，此计甚高！”皮十一笑嘻嘻地拍马屁道。
谢三枪抬手便赏了这小子一记爆栗，教训道：“你小子好的不学，倒是学会了拍马屁，滚！”
皮十一撅起屁股便欲爬走，却忽然警惕地趴下来，朝谢三枪打了个手势，后者点了点头，嗖的钻进了附近一丛乱草之中。
这时，远处黑台山的寨门打开了，有两骑从里面跑出，顺着山道跑下山，到了山脚便分道扬镳，一往东去，一往西走。
待到两骑跑远了，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才轻似狸猫般从藏身之处闪了出来。皮十一嘿笑道：“四哥，咱们逮哪个？”
谢三枪往西边撇了撇嘴，于是乎两人弯着腰迅速退走，来到藏马的地方，跨上战马便往西边追踪而去。
皮十一这小子是神机营的金牌斥侯，追踪的本领炉火纯青，轻易不追丢目标。

第0824章 奉旨巡边
众所周知，长城只能阻挡大规模部队的步伐，毕竟大军携带了大量的战略物资，马拉车载的，根本不可能翻山越岭，从偏僻的隘口处偷偷翻越长城。因此，大军要想通过长城，就得选择能够通车走马的地方，但这些地方都是军事要塞。譬如杀胡口这处沟通南北的要冲，明军便在此修筑了大量坚固的堡垒，并派以重兵扼守，敌军要想通过，很难，至少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不过，若是小股部队，又或者散兵游勇，长城就无能为力了，毕竟长城那么长，明军不可能每一段都派兵把守的。正因为如此，总是有小股的鞑子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大明境内打草谷，同样，大明境内的一些不法商人也总能把货物偷运出境，卖与鞑子牟取暴利。
此刻，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就在一处偏僻的长城附近，他们是追踪黑台山那名马贼来到此地的，这时那名马贼已经牵着马，从一处倒塌的长城缺口爬了出去。
皮十一收起单筒望远镜，郁闷地道：“那家伙翻过长城了，谢四哥，咱们还追不追？”
谢三枪此刻也颇为郁闷，追踪了十几里路，这时半途而废自然极不甘心，但若是继续追下去的话，山路又极为难走，还不如返回黑台山脚下等待下一个目标省事。
谢三枪衡量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继续追踪下去，完全是好奇心作祟，他很想知道黑台山这名马贼偷偷出塞有何企图。
据说这位黑台山三娘子杀起鞑子来毫不手软，被附近村镇的百姓当成了保护神，理应不会与鞑靼人有勾结才对。不过，正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现在亲眼看到黑台山的人偷偷摸出长城，谢三枪很自然便想弄个清楚明白。
当下，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便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一翻上了山岭，来到了那段倒塌的长城缺口处，接着又费了老大劲才成功翻越过去。
谢三枪站在高处，取出望远镜快速地搜索了一阵子，终于让他发现了那名黑台山马贼。这家伙显然十分熟悉道路，牵着马在狭窄崎岖的崇山峻岭中畅行无阻，谢三枪要不是此刻身在高处，还真难发现得了他。
“在那边，追！”谢三枪低喝一声，与皮十一两人牵马急追，可惜这山道险要，根本快不起来，别说牵着马了，即使是空手步行，稍有不慎就会掉落陡峭的悬崖深坑，那些深坑下面布满了三尖八角的石头，要是摔下去不死也残。
谢三枪两人只好耐着性子，牵马小心翼翼地前行，又担心会被对方发觉，并不敢跟得太近，毕竟这种地形，对方只要随便找个地方一躲，再想找出来无疑等于大海捞针，若是对方够狠，躲在暗处放冷箭，一个不慎，自己俩的小命都得交待在这荒山野岭中。
所以尽管十分憋屈，但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也只能忍耐着，幸好，约莫走了两时辰，快要天黑时，终于翻过了一座座山岭，来到了平地上。
皮十一像狗一般爬在地上观察了片刻，然后跳上马背，带着谢三枪往东北方向急追而去。
……
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榆林镇、固原镇、宁夏镇、甘肃镇被称作九边重镇。
明朝为了抵御北方的游牧民族入侵，沿着长城一带设下了以上九个军事重镇，每一镇都派驻重兵把守，镇的最高军事长官称作总兵，有时又会在数镇之内设总制（总督），节制数镇之兵马，譬如杨一清便曾经两次担任三边总制，节制甘肃、宁夏、延绥三地。
自从朝中的人事变动尘埃落定之后，七月二十日，靖海侯徐晋便奉旨巡边，巡视的目的地就是宣府和大同这两个九边重镇。
嘉靖帝派遣徐晋巡边的是理由是，近来鞑靼人频繁南下寇边，特别是宣府和大同两镇，均遭到不同程度的侵扰，所以派遣徐晋巡视两地，整顿两镇的防务，以防鞑靼人大规模犯边。
徐晋这次出巡宣府和大同两镇，除了作为钦差仪仗的两百名锦衣卫外，还把神机营全营五千人都拉出来了，阵势不是一般的浩大，对外宣称则是要率神机营到边镇长长见识，顺便磨砺一下实战能力。
其实，徐晋这次出巡宣府和大同，表面是巡视边防，真正的目的却是打算奇袭丰州川，擒杀白莲余孽赵全和李自馨等人。不过为免走漏风声，知道此行真正战略意图的暂时还只有嘉靖帝和徐晋两人，即使是满朝文武皆被蒙在鼓里。
且说徐晋七月二十日便率兵离京，第一站就是宣府。宣府即现在的河北宣化一带，距离京城不过三百余里而已，神机营是全骑兵，所以早上出发，下午时分便赶到了宣府。
提前接到通知的宣府总兵荆大楚，一大早便率麾下众将在宣府城外迎侯了，各卫的指挥使都专门从驻地赶来迎接徐晋这位钦差，结果刚见面就被徐大钦差一通严厉的喝斥，然后，全部灰溜溜地返回各自的驻地。
倒不是徐晋矫情，故意给这些边将下马威，实在是宣府和大同乃京城的门户，骑兵一日就能杀到京城脚下，所以两地的防务极为重要，各处守将为了迎接钦差擅离职守，实在万万不该，倘若这个时候鞑子大军刚好南下犯边，各处关隘的守将都在，那乐子就大了！
不过，徐晋虽然不是故意立威，但经这一出，以总兵荆大楚为首的宣府诸将均知道这位靖海侯爷虽然年轻，但眼里却揉不得沙子，所以接下都小心翼翼地配合徐晋巡视边防，不敢有丝毫的敷衍。
虽然这次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但是徐晋还是一线不苟地巡视了宣府各地的防务，能解决的问题当场解决，一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则认真记录好，写成奏本发回京城，让朱厚熜那小子想办法解决。
就这样，徐晋在宣府巡视了十天，八月初二便启程前往下一站——大同。
大同府属于山西承宣布政使司，与宣府接壤，距离京城约六百里，快马一日可达，当然，从宣府到大同只需半天时间。
嘉靖四年八月初二上午，徐晋率着五千神机营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大同府境内，神机营清一色的骑兵，全员装备燧发枪，还携带了五十门新式的小样佛郎机火炮。
话说贺芝儿设计的佛郎机火炮有十几种之多，具体分为超大样、大样、中样、小样、单兵这五种，现在神机所携带的五十门佛郎机火炮就是新近铸造的小样佛郎机炮，重量低于五十斤，适合用战马驮着，能够快速机动作战。
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出现在官道，瞬时引起了官道两旁，在田里劳作的百姓们注意，他们一个个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稀奇般盯着猛瞧，毕竟如此神气的“边军”，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正所谓秋高而气爽，眼下已经进入八月中秋，彻底告别了盛夏酷暑，迎面吹来的秋风干爽宜人。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麦子已经变得金黄，经秋风一吹，顿时掀起阵阵麦浪，一片丰收的喜人景象。
徐晋骑在马背上，眼前的丰收景象让他的心情颇佳，当经过一畦红薯地时，见到有农人正在挖掘红薯，徐晋忍不住跳下马走上前，微笑着大声吆喝道：“老乡，收红薯啊！”
田里挖红薯的应该是一家子六口人，两名女眷见到徐晋这位陌生男子接近，立即便红着脸躲到地头的另一边去。
为首那名农人约莫五十许岁，扔下农具行了过来，诚惶诚恐地答道：“是啊，官爷要不要尝尝？这玩意可以生吃的。”
徐晋也不客气，道谢一声便捡了块小孩拳头般大的红薯，用水囊中的水洗了洗便连皮啃起来。那名老农见状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么接地气的官儿还真是少见，啧啧，看这阵势应该还是个大官吧！
徐晋津津有味地吃着红薯，一边和老农攀谈起来。
“老乡，红薯寒露前后收获最好，现在离寒露还差着个把月呢，为什么这么早就收了？”
老农眼前一亮，竖起大拇指道：“敢情大人是个懂行的，要是再迟个把月收，这些薯至少能再长大一圈，可是近来鞑子闹得凶啊，提前收了心安，回头还得收割麦子，顾不上这些红薯啊，所以趁着现在有暇提前收成了。”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道：“那这些鞑子还真是害人不浅！”
老农顿时气愤地道：“可不是，这些杀千刀的鞑子隔三岔五就跑来抢掠，特别是秋天收获的季节来得最勤。咱们这里还好些，要是左云县和右玉县一带可就遭罪了。”
“噢，老乡这里红薯亩产几何？”徐晋转移话题道。
“七百八斤左右吧，如果再迟个把月，估计能有千斤一亩，可惜了！”老农肉痛地道。
徐晋轻噢了一声，红薯在江南地区亩产两千斤也不成问题，看来大同这里的土地肥力还是差了些。

第0825章 摩拳擦掌
徐晋和老农攀谈了一会，又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买下了几百斤红薯，这才继续出发前往大同城。
话说今年开春在南直隶试种的玉米和土豆均获得了丰收，产出的玉米和土豆已由官府统一回收作为种粮了。徐晋打算明年在山西和陕西两地扩大试种，只有这些边地百姓真正丰衣足食了，才不会轻易受赵全之类的白莲余孽蛊惑。
山西可谓是白莲教的摇篮了，这里的白莲教之所以那么容易发展壮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百姓穷苦。这人如果穷得活不下去了，就很容易受物质引诱蛊惑，从而铤而走险。
所以说，人民丰衣足食了，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徐晋正是深谙这一点，才如此不遗余力地引进高产作物。正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既然有幸穿越一场，而且身居高位，徐晋觉得自己应该要为大明的百姓做点实事。
大同，历来就是四战之地，所以城池修得非常坚固，墙高而城厚，而且这里的军工业也非常发达，边军所使用的武器大多产自这里。
约莫中午时份，徐晋终于率着神机营抵达大同城外，大同总兵王博古已经率众在城门外等候多时了。
驾……
两百名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在前开道，威风凛凛地奔至大同东城门外，分立于进城直道两旁。大同总兵王博古运足目力望去，但见玄黄团龙旗下，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的年青官员高踞在马背上，四周有荷枪实弹的亲兵簇拥着，想必这位就是近来炙手可热的新贵——靖海侯徐晋了。
王博古郑重地整理了一下战袍，然后率着麾下众将向着玄黄团龙旗急急迎上前，待行至马首附近站定，恭敬地礼道：“大同总兵王博古参见钦差大人。”
马上身穿绯袍的青年官员生得唇红齿白，气质从容儒雅，赫然正是靖海侯徐晋，他动作娴熟地滚鞍下马，微笑道：“王总兵不必多礼。”
王博古约莫五十岁许，表字拙行，脸部线条刚硬，要不是山根太低，应该是个很硬朗的战将，可惜这低陷的山根让他的气势减分不少。
徐晋和王博古寒暄了几句，后者便开始介绍起麾下的诸将来，估计是吸取了宣府的教训，这次大同府各地的卫所指挥使大多都没到场。
王博古介绍完大同镇的副将和两名参将后，指着一名红脸须长的武将继续介绍道：“这位乃玉林卫指挥使张寅，驻地在右玉县。”
张寅连忙拱手行礼道：“末将参见钦差大人。”
徐晋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关公造形的张指挥，心情颇有点古怪，因为他前两天在宣府巡视的时候就接到大同这边报上来的捷报，说的就是这位玉林卫指挥使张寅，他率兵伏击了黑台山三娘子一伙马贼，斩杀十八人，并俘虏了两人。
本来打了胜仗是好事，但是徐晋却没有半点喜悦，甚至还隐隐有些担心，尽管现在还没确认黑台山三娘子就是冰妞儿，但是可能性极大，自己的女人被官兵揍了，徐大人能高兴才奇。
当然，打了胜仗就该褒奖，善战的将领就该重用，徐晋倒是不会小心眼到给这位张指挥穿小鞋。
“原来阁下就是张寅，前些天报捷的就是你吧，很好，果然是名骁勇善战的猛将。”徐晋微笑着赞道。
张寅连忙道：“钦差大人谬赞了，末将只是侥幸立了点小功，当不得大人如此赞誉。”
总兵王博古笑道：“张指挥谦虚了，黑台山那伙马贼之强横，乃众所周知的事，这些年死在他们手中的鞑子就不在少数，张指挥能战而胜之，还斩杀十八人，俘虏两人，实属难得了！”
王博古这次特意把张寅叫来一起迎接徐晋，本来就是为了给自己长脸，这时自然不惜卖力地为这名部下吹嘘。
徐晋微笑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本官已经上奏为张指挥和玉林卫请功，希望张指挥以后再接再厉，奋勇杀敌，扬我大明军威。”
张寅眼神闪过一丝喜色，拱手慨然道：“谢钦差大人，末将定当为大明鞠躬尽瘁，为吾皇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张寅本身卖相不俗，此番话又说得慷慨激昂，倒是让人深信了他的一片赤胆忠心，晓是徐晋这种阅历丰富的老鸟都被他骗过了，所以说，李福达能轻易蛊惑大批信众，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彼此相互介绍完毕后，总兵王博古便客气地道：“本将已经备了薄酒为钦差大人和神机营诸位将军接风，请随本将进城吧。”
徐晋吩咐神机营驻扎在城外，然后便在锦衣卫和一众亲兵护卫下进了大同城。
二舅子谢二剑前月便休完三个月婚假了，回京继续统率神机营，所以这次徐晋奉旨巡边，谢二剑也随行了。这家伙一如既往地懒洋洋的，一言不发地牵着坐骑跟在徐晋的身后，要不是刚才徐晋介绍，那些边将还以为这位是钦差的亲随呢。
谢二剑看似懒洋洋的，但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张寅身上转悠，特别是对方的双手，出于高手的直觉，谢老二隐约觉得这位张指挥身手不简单，估计不在自己之下。
张寅神色自若地跟在总兵王博古身后，偶尔插嘴和徐晋聊上几句，似乎对谢二剑的暗中打量一无所觉，然而谢二剑并不是笨蛋，同级别的高手怎么可能警觉性如此低，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张寅在假装不知道。
当然，谢二剑并不是神，倒不是怀疑张寅的身份，只是纯粹对同级别高手的好奇。谢二剑虽然不敢说老子天下第一，但身手到他这种程度，自问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现在随便逛一逛，竟然在边军中发现一名同级别的高手，难免有些震惊。
且说徐晋一行人进了大同城，先在下榻的地方安顿下来，稍事休息便前往参加接风宴。
接风宴就摆在城中最大的酒楼琼林居，王总兵把整个场子都包下了。酒桌无疑是最容易拉近距离的地方，徐晋与大同镇的一众武将围席而坐，待酒过三巡后，大家便开始热络而起。
张寅三杯酒下肚，那张关公脸便更红了，十分耿直地对戚景通道：“老戚啊，刚在看到你们神机那些家伙事，眼馋得老子直流口水，能不能让咱们这些土包子见识见识？”
在席的其他边将顿时哄笑起来，纷纷附和道：“正是正是！”
戚景通哈哈笑道：“这个本将还真作不了主，张指挥还是请示大帅吧。”
徐晋大方地道：“都是袍泽兄弟，参观一下自无不可！”
张寅喜道：“谢钦差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听说燧发枪远胜火铳，不知咱们边军什么时候才能装备上燧发枪？”
徐晋微笑道：“燧发枪造价高昂，要装备全军尚需些时日，不过，边军有守土重任，所以燧发枪会优先装备边军，最迟明年底，第一批燧发枪会划拔给大同镇这边，今年的产量先给宣府。”
张寅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精光，喜道：“那太好了，有了燧发枪，以后弟兄对上鞑子的骑兵便更有把握了。”
在座一众武将均脸露喜色，刚才看到神机营背着的锃亮燧发枪，说不出的高大上，他们都眼馋得很。
一场接风宴足足饮了个多时辰才结束，徐晋回到住处便把王林儿、戚景通、谢二剑叫来。现在已经到了大同府，也是时候给三位心腹爱将透个底了。
一幅羊皮纸地图在桌面上打开，这是锦衣卫暗桩所画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丰州川（呼和浩特）的简略地形，白莲教在当地筑起的板升城也赫然标注其中。
当徐晋把这次巡边的秘密任务和盘托出时，王林儿、谢二剑和戚景通三人都兴奋得热血沸腾，哇哈哈，这大半年来闲得蛋疼，现在终于有机会舒展筋骨了，以骑兵偷袭鞑子的大本营，想想都觉得兴奋！
徐晋瞟了一眼三名战意高昂的爱将，郑重地提醒道：“这次的任务是摧毁板升城，擒杀赵全等白莲教余孽，万万不可恋战，一击不中立即远遁，倘若被鞑子的主力追上会非常危险。鞑子土默特部目前的骑兵估计有五六万，甚至更多。”
王林儿三人凛然对视一眼，昔年的蒙古骑兵雄冠天下，鞑子的骑兵想必也不会差多少，在草原上与十倍于己的鞑靼骑兵对上，真的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徐晋用炭笔敲了敲地图沉吟道：“这几天你们三个先商量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来，兵贵精而不贵多，本官的建议是将出击人数控制在两千以内，一人双骑，无论得手与否，事后立即远遁，剩下的弟兄要准备好接应，做好防御应对鞑子的猛烈反扑。”
戚景通信心十足地道：“大帅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老王，你办事稳重，这次就由你负责接应如何？我和小谢负责冲锋陷阵，嘿嘿！”
王林儿点头道：“没问题，不过最好别让老子帮你俩收尸！”
戚景通翻了个白眼啐道：“呸呸呸，大吉大利，老王你想都别想，你肯定没这机会的！”
王林儿露出一丝笑意，叮嘱道：“那就最好，小谢你看着点儿，老戚这家伙直来直去，杀得兴起时，甚至连他老子姓啥都会忘掉。”
谢二剑懒洋洋地点了点头道：“放心吧，老戚这家伙现在有了儿子，怕死得很！”
戚景通咧嘴一笑，倒是没有反驳！

第0826章 鹿死谁手？
丰州川即现在的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一带，北靠大青山，南抵沙岭山，东起蛮汗山，西至包头黄河沿岸，乃黄河故道冲积形成的平原，地势北高南低，境内河流湖泊众多，水草丰美，森林繁茂。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想必大家对这首《敕勒歌》都耳熟能详了，它所描写的就是丰州川，可见这地方的富饶美丽。早在先秦时期，赵武灵王便击败了在这里放牧的林胡和楼烦两个胡人部落，设立了云中郡，此后的朝代里，汉人和胡人就好像拉锯一般，你进我退，分别在不同时期占据过丰州川。
待到元末明初，明太祖朱元璋把残元势力赶到了阴山以北，完全占据了漠南地区，并设下四十多个卫所镇守漠南。然而，永乐时期，瓦刺人开始强大起来，明军的防线不断被压缩，而“土木堡之变”后，明英宗朱祁镇也被瓦刺人掳去了，明军不得不放弃河套平原和丰州川，撤回长城以内防守，并建立了九边重镇。
后来瓦刺太师也先死了，瓦刺随即四分五裂，东蒙的鞑靼人迅速崛起，他们占据了河套和丰州川，而如今在丰州川驻牧的正是鞑靼土默特部落，首领就是俺答。
且说丰州川距离右玉县并不算远，从杀胡口出塞后，往西北三百里左右便可抵达。
丰州川境内有两条较大的河流，一条叫大黑河，一条叫小黑河，俺答就在小黑河附近划了一片土地给赵全，这片土地肥沃丰美，既适合放牧，也适合耕种。
话说正德十六年底，亦即是约莫四年前，赵全带着几十名山寨中的青壮离开了黑台山，决然跟着俺答来到了丰州川。
在获得了俺答划给的这片土地后，赵全立即便着手在此修筑房子，打造板升城，并且开荒种田，为了获得充足的劳动力，赵全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哄骗引诱、蛊惑掳劫……反正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经过近四年的发展，如今的板升城常住汉民已经超过两万人，每年都能为鞑靼人提供大量的米食，还有布匹、茶叶、器皿等产出。
所以说，俺答的土默特部落实力发展如此迅速，赵全此人功不可没。
板升，在鞑靼语中是房子的意思，板升城即是有房子的城镇。没错，就是城镇，因为板升城没有城墙，跟普通的聚居小城镇差不多，算不得城池。
赵全为什么不给板升城修筑城墙呢？
一来是因为修筑城墙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巨大，刚建立起来的板升城根本消耗不起，俺答也不会允许赵全把劳力和时间浪费在这上面，有这个时间和劳力还不如多开荒种地，多生产一些粮食和物资。
二来鞑靼人习惯了逐水草而居，马背上纵横，来去如风，在他们看来，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只有猪羊才会修起愚蠢的围栏把自己圈在里面，所以，修城墙根本没必要。
此外，自打永乐之后，大明在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较量中基本上处于守势，明军总是龟缩在长城后面，一直没敢踏出长城半步，就更别说主动出击了，所以鞑靼人更加认为修筑城墙压根没有必要。
此刻，板升城的城主府内，赵全、李自馨、丘富、孙才这些白莲教骨干都到齐了。赵全手里正拿着一封密信，尖刀眉一扬，冷然道：“徐晋奉旨巡边，如今人在大同。”
白莲教在边军中有不少教徒，所以徐晋奉旨巡边的消息此刻已经送到了赵全的手中。
丘富顿时目露凶光道：“这个狗官竟然来了大同，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大师兄，要不咱们趁此机会干掉这狗官，给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赵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当初在山东起事被徐晋坏了大计，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数年来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量荡然无存，最后如丧家之犬般逃回了山西，结果山西老巢也被官兵连根拔起了，师傅吕明镇被杀，再加上与师妹薛冰馨反目之事，赵全对徐晋可谓是恨之入骨。
当然，丘富也恨极了徐晋，因为他把弟弟丘贵的死也算在徐晋的头上了，而事实上，丘贵所中“黄泉伞”的毒其实是赵全投的，赵全为了灭口，毒死了县衙监狱中所有被捕的白莲教众。
赵全沉吟了片刻道：“我要亲自走一趟大同，师叔，这里便暂时交给你主持。”
李自馨捋着长须微笑道：“自无不可，不过师侄万勿掉以轻心，那徐晋身边护卫众多，要杀他并不容易。”
赵全胸有成竹地道：“见机行事即可！”
当下，赵全便带着丘富和孙才两人骑马离开了板升城，在草原上奔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俺答汗的帅帐。
鞑靼人不住房子，他们都住在蒙古包里，迁徙的时候可直接把蒙古包放到车上运走，十分方便。
赵全在帅帐中见到了俺答，如实说明了自己打算刺杀徐晋的意图。徐晋在大明的名气是如此之大，俺答自然听说过了，倘若能把此人除掉，大明便等于失去一根栋梁之材，而自己日后也能少一个强劲的对手，所以俺答欣然答应了赵全的请求，而且还把帐下最出色的神射手交给了赵全，协助他刺杀徐晋。
赵全不由大喜过望，这名叫铁木儿的家伙乃草原上数一数二的神射手，臂力相当可怕，能拉开五石弓，而且百发百中，如果是百步之外，赵全自问与铁木儿对上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徐晋，你这次死定了！”赵全心中雀跃，带着铁木儿、丘富和孙才三人离开了俺答的帅帐，然后策马南下，直奔长城的方向而去。
正当赵全杀气腾腾地直扑大同时，徐晋也在大同府内一丝不苟地巡视各处关隘，而戚景通和谢二剑等则在密锣紧鼓地准备着突袭丰州川，擒杀赵全等白莲余孽。
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不知最后鹿死谁手呢？

第0827章 钦差要阅兵
嘉靖四年八月初六，上午，苍头河畔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但见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往右玉县城的方向开去，清一色均是骑兵，军容严整而雄壮，仿若铁甲洪流一般，场面极为震撼。
“钦差大人请看，前面就是右玉县城了？”大同总兵王博古往前方一指道。
话说这几天徐晋在大同境内四处巡视关隘，王博古作为大同镇的最高军事指挥官，连日来均尽职尽责地跟随在徐晋左右，今日徐晋终于巡视到右玉县，王总兵自然也跟来了，而一道陪同的还有玉林卫指挥使张寅，毕竟右玉县是玉林卫的驻地。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玉林卫的原驻地就在丰州川，只是永乐年间，逼于瓦刺势大，所以迁回了长城以内，宣德元年，玉林卫再次回到丰州川驻防，结果“土木堡之变”后，玉林卫又被调回长城以内，驻守在右玉县，自此，玉林卫的驻地便一直在右玉县。
不过，驻守在右玉县境内的卫所并不止玉林卫一家，还有平虏卫、镇虏卫、威远卫等，右玉县的南边还有朔州卫，杀胡口一带也驻有重兵守备，总兵力绝不少于三万，前提是这些卫所都满员。
徐晋骑在马背上，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果然隐隐见到一座城廓，估计就是右玉城的所在了。
旁边的玉林卫指挥使张寅介绍道：“钦差大人，顺着苍头河再往北二十里左右就是杀胡口关隘了，杀胡口若有军情，右玉城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支援。”
徐晋点了点头道：“杀胡口乃沟通南北的军事要塞，不容有丝毫闪失，明日本官将……算了，还是三日后吧，三日后本官将巡视杀胡口。”
总兵王博古连忙应道：“好的，本将待会便派人通知当韩守备。”
王总兵口中的韩守备名叫韩登平，乃杀胡口的守备将军，职位相当于参将，统率一卫的人马，也就是五千六百人。
这时，只听徐晋又道：“届时将玉林卫、威远卫、平虏卫、镇虏卫都调往杀胡口，本官要进行一次大阅兵。”
总兵王博古微愕了一下，这些天徐晋在大同境内巡视各处关隘，均没有要求过阅兵，听说在宣府那边也没举行过所谓的大阅兵，怎么反而到了右玉县要举行大阅兵，而且还是几万人的规模。
不过，尽管心中颇为不解，但是王博古也不敢多问，毕竟人家是捧着尚方宝剑而来的钦差，他说什么听着就是了，只是得辛苦右玉县的弟兄了。幸好现在刚刚入秋，天气还不算冷，如果再过两个月大雪纷飞，那就真的遭罪了。
“是，钦差大人！”王博古恭敬地答应道。
玉林卫指挥使张寅目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身后军容严整的神机营五千兵马。其实张寅一直觉得很奇怪，徐晋奉旨巡边而已，又不是要打仗，为何要劳师动众，带上神机营全营人马呢？
毕竟五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更何况神机营全员骑兵，每天人吃马喂的，消耗绝对不会低。奉旨巡个边而已，带上钦差仪仗，顶多再携几百亲兵护送就行了，犯得着如此劳师动众？
莫非徐晋此人十分怕死，所以要带着神机营保护自己？
张寅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徐晋此人在军界威名赫赫，人送外号徐常胜，前年在大明东南沿海大杀四方，灭倭除盗，杀得西洋人屁滚尿流，甚至还出兵南洋和东洋，为大明开疆拓土。如此强横的人物，张寅打死都不信他怕死到如此地步。而此时突然听闻徐晋要举行大阅兵，张寅立即便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得不说，张寅此人确实相当机警，徐晋突然提出要举行大阅兵，实际只是个幌子罢了，掩护神机营偷袭丰州川才是真，把重兵聚集到杀胡口一带，就是为了提防鞑靼人的反扑。
约莫一刻钟之后，徐晋一行终于来到了右玉城外。右玉城自然远比不上大同城雄伟，徐晋命神机营驻扎在城外，然后便率着锦衣卫和一众亲兵入城去了。
此刻，右玉城街边一座食肆里，正有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喝酒闲聊。桌上摆着两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盘水煮羊肉。这三人看似起筷很勤，但是那碟花生米和水煮羊肉却不见如何减少，而且三人的目光还不时透过窗户往大街上扫视。
这三人不是别个，赫然正是赵全、丘富和孙才一伙，至于那名叫铁木儿的鞑靼神箭手却不在。因为鞑靼人的相貌与汉人迥异，所以赵全并未带他进城。
话说赵全等人也是今天刚到右玉县的，本来打算直接赶往大同城，找机会刺杀徐晋的，结果途中便遇到了徐晋率大军往右玉县这边来。
当赵全见到军容严整，而且全骑兵、全火器的神机营时，不由打了个突，倒是不敢贸然动手行刺了，毕竟若刺杀了徐晋，最后却把自己的命给搭上，实在不值得，所以赵全当机立断，马上退回右玉县，打算等到合适的机会再出手，至少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那狗官进城了！”丘富忽然低声道。
赵全抬头望去，果然见到一名身穿绯袍的青年官员，在锦衣卫和亲兵的层层保护下从街上行来。尽管已经过了四年，徐晋并无多大的变化，依旧唇红齿白，英俊不凡，气质一如既往的从容自若。
赵全握着筷子的手指蓦地收紧，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股浓烈的杀机，不过立即又低下头假装吃东西，同时悄声警告道：“不要看！”
丘富和孙才的反应也是极快，迅速低下头，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吃东西。
街上，谢二剑目光孤疑地扫过食肆的窗口，只是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赵全等人的脑袋尖儿。
待到徐晋一行人从食肆旁经过后，赵全才暗松了口气，急忙结了账匆匆离开。赵全本身就是高手，所以深知谢二剑这种级别高手对危险非常敏感，刚才自己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杀机估计已经让谢二剑察觉到了，为免发生意外，所以还是赶紧溜走为妙。
不得不说，赵全此举十分明智，他们前脚刚离开，四名神机营的悍卒便握着燧发枪进了食肆，在一众食客惊疑的目光下搜索了一圈才退出去。

第0828章 暗通消息
玉林卫的营地并不在右玉城中，而是位于城北郊里许，依着一座小山坡而建，周围绿树成荫，营前还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环境倒是不错，平时用水也十分方便。
是夜，月色朦胧，秋虫唧唧。
指挥使张寅回到了营地，把马缰绳往亲兵手中一扔便大步往营地内行去，然而，当他迈进平日起居的院子时，脚步却忽然停住，目光凌厉地往一棵庭树望去，突然纵身跃起，迅猛如苍鹰搏兔，一掌拍向庭树的暗影位置。
这时那棵庭树的暗影处倏地闪出一条人影，抬手便与张寅对了一掌，但见两掌相交，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树后那人身形微晃了晃，吐出一口浊气道：“张大人好掌劲，小侄甘败下风。”
张寅本来还想再补一掌的，此时显然已认出了来人，于是收掌退后冷道：“是你！”
树后那人从暗影中行了出来，朦胧的月色映照下，可见到此人约莫二十八九岁，长着一双尖刀眉，赫然正是赵全，他拱了拱手微笑道：“李师伯不请小侄进屋稍坐？”
张寅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屋里行去，赵全不请自来，还悄然摸到自己的院子里，他自然极为不爽。
赵全对张寅的冷淡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跟着后者进了屋中。
张寅虽然贵为一卫的指挥使，但平日屋里却从来不安排人服侍的，他点燃了油灯，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皱眉冷道：“赵全，你小子不待在丰州川给俺答耕田种地，跑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张寅和赵全的师傅吕明镇虽然互不统属，但好歹大家都是白莲教的分支，正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革命”的好同志，平时偶尔也会有联络的。
当初张寅还在太原卫当指挥使，而吕明镇和赵全师徒能把镖行总行开在太原，就是因为有张寅充当保护伞。不过，知道张寅真实身份的只有吕明镇和赵全两人而已，就连薛冰馨和丘富等人也不知晓。
当年赵全在山东举旗造反，他们名下的镖行都被查封了，还差点连累了张寅，后者花了不钱，通过武定侯郭勋打点关节，这才得以撇清关系。自打那以后，张寅便不再与赵全有联系了，所以今日赵全突然偷偷摸上门，张寅颇有点意外。
赵全皱了皱眉道：“李师伯，侄儿远道而来，连茶都没喝上一口，这不是待客之道吧？”
如果是以往，赵全断然不敢如此跟张寅说话，不过他现在投靠了俺答，自身的实力也在不断地发展壮大，底气足了，说话自然也硬气了不少。更何况他现在不必再隐藏身份，而张寅则必须隐藏身份，心理上的优势让赵全可以更加硬气。
张寅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芒，皮笑肉不笑地道：“赵师侄，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现在说话都分外铿锵有力了。”
“李师伯言重了，小侄只不过是讨杯茶喝而已，并无不敬之意。”赵全微笑道。
张寅面色一沉，冷声道：“茶没有，壶里有凉开水，爱喝不喝，老子不侍候。另外，有话便讲，有屁便放，少跟整这些没用的。”
“李师伯别生气，既然如此，那侄儿便直言了，侄儿想知道徐晋的行程安排。”赵全悠然地道。
张寅脸色微微一变，盯着赵全沉声道：“你小子想刺杀徐晋？”
赵全坦然地点了点头道：“没错，李师伯你是知道的，侄儿跟徐晋这狗官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次他跑来大同蹦跶，正是除掉他的绝好机会，侄儿不想错过了。”
张寅的卧蚕眉不由深深皱了起来，当年赵全在山东举事就是被徐晋带兵剿灭的，所以赵全想杀徐晋他很理解，可是如今徐晋在自己的地盘上，倘若被赵全刺杀了，皇帝小儿若追究起责任来，自己恐怕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赵全显然也明白张寅的顾虑，振振有辞地道：“李师伯，徐晋此子是个狠角色，打仗颇有一套，乃嘉靖帝的左臂右膀，除掉他对你对我都是件好事，日后李师伯要是举事，也能少一个厉害的对手。”
张寅冷笑道：“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痛。以嘉靖对徐晋的宠信，倘若徐晋死在右玉县，老子少不得也会受连累。前几年你小子在山东起事，差点就连累了老子，害得老子花了不少银子才摆平，这次又来拉老子下水，没门！”
赵全沉默了片刻，淡道：“李师伯，侄儿会找个恰当的时机下手，保证不会连累你，而且，日后李师伯若有差遣，侄儿也绝不推搪，如何？李师伯只需告知徐晋的日程安排即可。”
张寅不由在心里衡量起得失来，如今赵全这小子实力大涨，又有俺答作为靠山，而且还知道自己的底细，得罪他十分不智，还不如卖他一个人情……
“三日之后，徐晋会在杀虎口一带阅兵。”张寅淡道。
赵全目光一闪，拱手道：“谢李师伯提点。”
张寅冷哼一声道：“徐晋身边有一名高手，身手不弱于你我，而且护卫众多，神机营火器也相当犀利，要刺杀他不易，别到时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赵全自然知道张寅所说的高手是谢二剑，自信地道：“李师伯放心，没有把握的事，侄儿也不会去做的。”
高手如何？火器又如何？
能挡得住五石强弓，从三百步外射出的劲箭吗？只要铁木儿有机会开弓，徐晋必死无疑！
赵全心中冷笑不已，在他看来，徐晋跑到杀胡口阅兵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因为杀胡口两侧都是高山，弓箭手只要往山里一藏，就能居高临下地玩狙杀，像铁木儿这种能开五石弓的神箭手，可以说想杀谁就杀谁，而且最妙的是，杀完人还能从容地全身而退。
“嘿嘿，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徐晋，这次你还不死老子跟你姓！”赵全恨恨地想道。
张寅见赵全胸有成竹的样子，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暗忖，倘若赵全在杀虎口刺杀了徐晋，那时又有数个卫的兵马在场，比自己职位高的也有不少，正所谓法不责众，即使嘉靖帝追责下来，处罚应该也不会太重吧！
“多谢李师伯告知，侄儿日后必有厚报，告辞！”赵全站起来拱手便欲离开，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且慢！”张寅脱口道。
赵全站定望着张寅，后者犹豫了一下，最后摆手了手道：“没事了，去吧，切勿在右玉城中搞事！”
赵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拱了拱手便闪身出了屋，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
张寅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刚才本来想提醒赵全小心神机营的，因为根据他推测，徐晋劳师动众带着神机营巡边，来到右玉县又突然搞什么大阅兵，怕是别有所图，而张寅思来想去，距离右玉县最近的军事目标就只有丰州川了。
当然，张寅这只是一种猜测，并不敢肯定，他本来想提醒一下赵全的，但想起赵全刚才聊天的态度，心里十分不爽，所以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嘿，倘若徐晋的目标真是丰州川，让赵全这小子吃点苦头也不错。
……
右玉城，钦差下榻的住处，徐晋正和王林儿、戚景通、谢二剑三人在灯光下，对着地图推演突袭丰州川，分析各种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以及应对措施。
两个时辰后，最终行动方案终于敲定下来。徐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差不多晚上十二点，打了呵欠道：“就这样定了，三日后出击，现在很晚了，都回去休息吧。”
王林儿三人行完礼便欲退出去，徐晋却忽然把谢二剑叫住，问道：“三枪和皮十一还没有消息？”
谢二剑点了点头：“还没！”
徐晋不由皱了皱剑眉，他在宣府巡视的时候就把小舅子和皮十一两人提前派来右玉县，以便确认黑台山三娘子的身份，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小舅子和皮十一均没返回，现在自己到了右玉县，两人竟然还不现身，不会是出了意外吧？
谢二剑此刻眼中亦流露出一丝担忧，别看他平日对谢三枪爱理不理的，被惹火了还会动手揍人，实则内心对这个弟弟他还是十分爱护的，沉声道：“要不我明天走一趟黑台山？”
徐晋果断地摇头道：“不必了，以三枪和皮十一的本事应该不会有问题的。你还是把精力放到三日后的行动吧，小心点，行动不成功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带着弟兄们平安归来。”
谢二剑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对于小舅子和皮十一的安危，徐晋还真的不是太担心，两小子都是一身本事的机灵鬼，更何况黑台山三娘子十有八九就是薛冰馨，假如两人失手被冰妞儿抓住，只要亮明身份，估计冰妞儿也不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如果忙完偷袭丰州川这事后，谢三枪和皮十一还不现身，徐晋便打算亲自走一趟黑台山。

第0829章 又见坑叔货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此刻谢三枪和皮十一的眼皮底下就有成群结队的牛羊，而且还有很多人在收割麦子。
谢三枪和皮十一的藏身之处是一座山坡的草甸子，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草丛，还有不少茂盛的树木，能很好地掩藏两人的形迹，而两人的坐骑都卸下了马鞍，在远处悠闲地啃食着肥美多汁的嫩草。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牛、马、羊，两匹没有马鞍的马在山坡上吃草，并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
从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的藏身之处往下看，可以看到一条清澈的河流，像玉带一般在长满水草的平原上蜿蜒流过，遍地都是牛羊，还有数以千计的人在河畔的麦田里忙碌，收割那些已经金灿灿的麦子。
“鞑子不是不会耕作吗？竟然种了这么多麦子，怕是有好几百顷吧，他奶奶的，一茬得打多少粮食！”皮十一低声道。
谢三枪移动着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摇头道：“不是靼子，是汉民。”
皮十一也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会，点头道：“不错，确实大部份都是汉人，他奶奶的，肯定是被鞑子掳劫来的大明百姓。”
谢三枪心中一动，低声道：“皮十一，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是丰州川？据说白莲余孽赵全投靠了鞑靼人俺答，在丰州川修筑了板升城，以重利蛊惑边民出塞投靠，为鞑靼人生产粮食。”
皮十一眼前一亮道：“四哥，这里还真有可能是丰州川啊。”
话说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那天追踪从黑台山下来的那名马贼，结果途中便天黑了，给追踪带来了很大的不便，最后两人不得不等到天亮再继续追踪，就这样一追，便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地方牛羊成群，人迹马迹杂乱，谢三枪和皮十一自然无法再追踪了，又担心遇到鞑子，只好躲在这片山坡上观察清楚状况再作定夺。
还真让谢三枪和皮十一猜对的，这里确实是丰州川，山坡下那条河便是小黑河，而赵全的板升城就在左近数里而已。
谢三枪皱了皱眉，如果这里便是丰州川，而黑台山那名马贼跑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意味着黑台山与鞑子，又或者赵全有勾结？
“四哥，现在怎么办？原路返回吗？”皮十一低声问道。
谢三枪摇头道：“不，既来之则安之，皮十一，敢不敢跟哥摸清这里的状况再回去？”
谢三枪这小子本来就是胆大包天之辈，跟着老王学艺三年后，现在更是允文允武，智勇双全，精通兵法，颇具战略目光和前瞻意识。
所以，此刻亲眼看到丰州川这里聚集了大量的汉民替鞑靼人种植粮食，这小子马上便意识到这对大明极为不利，于是便打算把这里的地形地貌，以及军事布防等搞清楚，或许日派得上用场也说不定。
皮十一能成为神机营的金牌斥侯，除了身手了得，同样也是胆大心细之辈，闻言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怕个鸟，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口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谢三枪拍了拍皮十一的肩头，嘿笑道：“放心吧，只要四哥还有一口气在，绝对不会让你小子丢掉脑袋的。”
皮十一咧了咧嘴低声道：“四哥，这里既然有那么多汉民，咱们大摇大摆地走下山坡，应该也不会引起注意吧？”
谢三枪摇了摇头道：“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小心一些为妙，咱们再观察片刻，大不了等天黑再行动。”
于是乎，两人又继续藏在草丛中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很明显，谢三枪的小心丝毫没有多余，此刻他们终于发现，山坡下劳作的汉民看似行动自由，但实则远处却有鞑子在监工，只要看到有人离开群体太远，马上便有鞑子骑着马赶过来询问，有人还因此遭到了鞭打。
“他娘的，这些狗日的鞑子，敢情是在奴役咱们汉人，岂有此理！”皮十一愤怒地低吼道。
谢三枪摇了摇头道：“也不尽然，皮十一你看那边，位于下游那一块汉民的劳作积极性明显没有上游那一块的汉民高，刚才试图逃走的都是下游那一块的汉民。”
皮十一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发现果如谢三枪所讲，上游那一块的汉民不仅劳作积极，而且颇此间还有说有笑的，并不像是被强迫，不由佩服地道：“四哥观察得真仔细，如此说来，下游那些汉民很可能是被掳劫来的，而上游那一块的汉民则是自愿投靠的。”
谢三枪点了点头道：“八九不离十了，自愿投靠的汉民肯定更受优待，所以积极性也高……咦，等等，快看那边！”
皮十一连忙举起望远镜，循着谢三枪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由轻咦了一声道：“这是……商队？”
这时，山坡下的草原上，正有三辆马车从远处慢慢腾腾地往这边驶来，负责赶车的明显也是汉民，车上载满了锅碗瓢盆等日常生活品。
这三辆马车一出现，立即便有十几骑鞑子冲了过去，围着马车转了几圈，和车夫聊了几句便客气地放行了，马车继续往这边驶来。
这三辆马车渐驶渐近，终于来到了山坡下面，正举着望远镜的谢三枪面色一变，脱口道：“草，大伢！”
没错，此刻坐在第一辆马车上车夫竟然正是大伢徐金，这货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好整以暇地摇晃着货郎用的搏浪鼓，那眼睛色迷迷地往田里劳作的小媳妇大姑娘身上流连，看到那个姿色好，身材棒的，还十分嘴贱地调戏几句。
谢三枪面色顿时黑了下来，大伢这王八蛋咋跑到鞑子的地盘来了，看样子还跟那些鞑子挺熟络的。
皮十一奇怪问：“四哥认识此人？”
谢三枪绷着脸怒道：“何止认识，还是亲戚呢，王八蛋，胆子挺肥嘛，跑到鞑子的地盘上做生意来了，以前倒是小看这家伙了，妈的真有种！”

第0830章 小舅老爷的怒火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伢那货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好整以暇地摇晃着那只搏浪鼓，眼神极为猥琐地往麦田里劳作的年轻女子身上流连，见到模样身材姣好的，甚至还会出言调戏几句。
这时刚好有一名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妇扛着一捆麦子经过，大伢那货便乘机伸手在人家的屁股上掐了一把，那少妇敢怒而不敢言。田里一名汉子估计是这名少妇的丈夫或家人，提着镰刀便欲上前教训大伢，结果一名骑马的鞑子冲上前便兜头盖脸地赏了这名汉子一通马鞭。
大伢嚣张地哈哈大笑，径直打马前行，显然很享受这种欺男霸女，还有人保架护航的待遇。山坡上看到这一幕的谢三枪真的很想冲下来海扁这王八蛋一顿。
话说今年年初，在大伢的软磨硬泡下，浙江顺丰车马行的总管高进只得向大掌柜韩鑫申请，把大伢调到大同府当车马行的主管，算死草韩三金竟然同意了，批准申请。
于是乎，四月份起，大伢便把老婆儿子往徐家村一扔，单枪匹马跑到山西大同府履职。大同虽然远不及杭州富庶繁华，但是一府主管的待遇要比一县管事的待遇高出一倍，月薪有八两银子之多，关键还不用受浙江总管高进的约束。
大伢这货料定浙江总管高进受过十叔的叮嘱，如果继续留在高进手下干活，肯定会被管得死死的，还不如调到山西大同当主管，既拿高薪，又不用受管束，再加上老婆儿子又不在身边，想怎么花差就怎么花差，多爽啊！
然而，当大伢赶到山西大同府时，大掌柜韩三金却放了大伢的鸽子，因为大同府的顺丰车马行主管之职已经有人坐了，而且后台还很硬，乃代王府的人。
大伢这货听闻自己的主管之位竟被别人占先了，不禁又恨又气，不过这货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并不敢在大同府主管面前撒泼，毕竟人家是代王府的人。
当然，大伢的“后台”也很硬，本家族叔徐晋可是顺丰车马行的大股东，更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新贵，所以这位大同府主管倒也不敢怠慢了大伢，给他安排了一个右玉县车马行管事的职位。
大伢自然瞧不上管事的职位，如果要当管事，何必大老远跑来山西这种边塞苦寒之地呢，待在杭州岂不舒服百倍？
不过，赶了一个月路才来到山西大同，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回杭州，大伢又心有不甘，同时更担心回到杭州后没有工作安排，到时两头落空就惨了。所以大伢只好硬着头皮到了右玉县的顺丰车马行上任，拿一天工钱是一天，实在待不下去，再回江西求老族长出面找工作。
大伢这货本来就惫懒惯了，再加上又不是甘心情愿的，所以到了右玉县顺丰车行马上班后，每天得过且过，下边的人都对他很大意见，纷纷向大同府主管投诉大伢。
大同府的车行马主管忌惮大伢的“后台”，所以并不敢过份指责管束他，结果，大伢那货更加有恃无恐了，整日游手好闲，出入赌坊妓院，身上的钱很快就挥霍一空，还欠了一屁股债。
正在大伢为还钱而发愁时，新结识的狐朋狗党中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就是贩卖私货给鞑子赚钱。
在边境地区，私下跟鞑子贸易牟取暴利的现象屡见不鲜了，甚至一些长城关隘的守将也会利用职务之便，私下里与鞑靼人交易，而且交易量还很大。这种情况跟当初未开海禁前的海上走私贸易差不多，正所谓有需求就有市场，在利益的驱使之下，总会有人跨越红线，是根本无法杜绝的。
且说大伢这货在狐朋狗党的怂恿之下，战战兢兢地尝试了一次走私出境，结果真的大赚了一笔，这货尝到甜头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借着职务之便，屡屡把货物偷运出境，最后这家伙更是灵机一动，四处宣扬自己乃靖海侯徐晋的本家侄子，然后利用这层身份疏通了某处关隘的守将，堂而皇之地把货物从关隘运出境去。
鞑靼人对物资的需求很大，所以对大伢这种有门路把大量货物运出境来的“豪商”十分看重，还专门给他颁发了护身符，所以鞑靼人见到大伢不仅不会抢他，还对他客客气气的，好酒好菜招待，甚至还提供美女给他享用。
正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大伢这货仿佛终于找到自己施展“才华”，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自以为从此走向了人生巅峰，干脆辞掉了车马行管事之职，专心搞他的走私大业。毕竟走一趟货返利就有二十两之多，一个月干他一两次便赚大发了，收入比每月八两银子的主管还要高几倍，而且工作还轻闲舒服，有酒有肉，还有免费美女玩，何乐而不为呢？
大伢心情美滋滋地赶着马车，身后跟着的两车货物也是他的，而两名车夫则是他雇来帮忙的，瘦瘦的那个叫劳炳，外号“痨病鬼”，还有一个是秃顶的矬子，名字叫李五六，外号“癞痢狗”，这两货都是右玉县城中游手好闲的地痞，跟大伢结识于赌坊。真正应了那句：蛇找蛇，虾找虾，乌龟配王八！
“哎——我的俏阿妹哟，你水灵灵的大腿让哥哥我迷醉，快活不知……”劳炳扯开喉咙，用陕北方言干嚎着信天游，歌词却是十分猥琐下流。
这时马车终于转过了山坡，身后麦田里劳作的人都看不见了，劳炳还在扯着喉咙干嚎，就在这时，一条人影突然从茂盛的草丛中飙出来，嘭的一拳砸在劳炳的脖子一侧，这货当场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猥琐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后面那辆马车上的秃顶矬子吃了一惊，刚要有所反应，脖子已经被一只大手掐住，紧接着沙锅大的拳头在眼前迅速放大，嘭，一记老拳砸在太阳穴上，外号癞痢的李五六当场不省人事。
大伢那货吓尿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刚想扯开喉咙大叫，一只大手已经从后面探来捏住了他的脖子，像老鹰抓小鸡般提了起来。
“好……嗨……要命啊！”大伢被捏住喉咙，发音不便，结果把好汉饶命，说成了好嗨要命。
谢三枪把大伢扔在草地上，鄙夷地道：“小爷不会要你的命，杀了你这混蛋也嫌手脏。”
大伢敝得脸色通红，猛咳了一会才顺过气来，定眼一看，顿时傻了眼，脱口道：“你……你不是亲家小舅老爷吗？”
“我呸，亲家是你叫的吗？”谢三枪抡起沙锅大的拳头作势便欲砸下去，大伢吓得连忙双手护头，鬼叫道：“不要打，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家人啊！”
谢三枪刚才还恨不得海扁这货一顿，但此时见到这小子那么怂，也懒得脏了手，撇嘴道：“鬼跟你是一家人，说，这里到底是不是丰州川？”
大伢眼珠一转：“你们不知道这是哪？咋跑到这里来了？”
谢三枪一脚便踩在大伢的小腿胫骨上，后者痛得眼泪直飙，想惨叫又叫不出声，因为嘴巴被皮十一捂住了。
“少他妈的废话，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谢三枪板着脸道，见到大伢猛点头，这才松开了脚，皮十一也松开了捂着大伢嘴巴的手。
大伢揉着小腿呲牙咧嘴地道：“都是自家人，用得着这么狠吗？”
谢三枪抬起脚便又欲踩，大伢那货吓得连忙把腿一缩，吃吃地道：“别踩别踩，这里确实是阴山脚下的丰州川，这里可是鞑靼人的地盘，你们可要小心些，被发现了抓住可是要当奴隶的，后面收割麦子的汉人就有很多是奴隶，可惨了，吃不饱穿不暖的，跟牲口似的被使唤，死了，尸体直接丢去喂狼。”
谢三枪不由冷笑，大伢这话明显有恐吓威胁的意思，哂笑道：“那鞑子为什么不抓你当奴隶？”
“嘿嘿，我是商贩，卖货给他们呢，鞑子不仅不会抓老子，还把老子当贵人般供着呢！”大伢略有得色地道。
“大伢行啊，越来越有出色了，做生意都做到鞑靼人的地盘上来了。”谢三枪笑嘻嘻地道：“小皮，跟鞑靼人做生意算什么来着？”
皮十一板着脸道：“违法走私，严重点就是资敌，要杀头的。”
大伢脸色急变，陪笑道：“没那么严重吧，小民赚几个辛苦钱而已，三枪兄弟啊，一场亲家，你今日就当没见过我行不？更何况，我要是被官府抓了，岂不是给十叔抹黑嘛！”
谢三枪不由大为光火，姐夫搭上这种本家侄子真是倒八辈子霉了，抬脚便赏了大伢一记窝心腿，后者痛得在地上滚了几滚，差点便岔了气。
“王八蛋，以后再让小爷看到你跟鞑子走私，非剁了你两条腿不可！”谢三枪厉声警告道。
大伢不由暗怒，老子走私关你屁事啊，不过，这小子倒是“能屈能伸”，明白这时跟谢三枪继续杠的话，保准吃更多苦头，所以陪着笑脸道：“是是是，干完这一次不干了。”

第0831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谢三枪瞥了一眼蜷缩在马车旁的大伢，忽然灵机一动，问道：“板升城在哪里？”
大伢眼珠骨碌碌地一转，刚想说话，谢三枪那铁拳已经递到他的鼻子底下，冷笑道：“敢忽悠小爷你就死定了！”
大伢咕噜地把话吞了下去，陪笑着道：“板升城就在附近，呶，看到那边的烟火了没，就那个方向，也就三四里地的样子。”
谢三枪和皮十一对视一眼，前者一把将大伢提上了马车，冷道：“带我们过去看看，就说我们两个是你雇用的伙计。”
大伢顿时露出为难之色，谢三枪双眉一挑冷声道：“不乐意？”
大伢缩了缩脖子讪道：“三枪兄弟，板升城住的大部份都是汉民，一帮穷鬼，他们也瞧不上我的货物，我很少会到那卖货的，不如先去索多汗的汗帐，等卖完货我再带你们去板升城瞧瞧。”
谢三枪不由心中一动，脱口道：“俺答的汗帐也在附近？”
大伢机灵灵地打了寒颤，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倘若谢三枪和这名叫小皮的家伙试图刺杀俺答，那岂不是会连累自己？
“呵呵，算了，我还是先带你们去板升城吧，反正也不远。”大伢陪笑着道。
谢三枪抬手便扇了一下大伢的后脑勺，喝道：“少废话，小爷问你，俺答的汗帐在哪里？”
“呃……离这里大概五六十里地吧，不过三枪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索多汗身边护卫众多，汗帐周围驻有整整十万铁骑，就你们两个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可别干蠢事才好！”大伢警告道。
谢三枪撇嘴道：“你想多了，我们还没活够呢，就是想着去见识见识而已。”
大伢闻言暗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那行，只要你们不搞事，我便带你去索多汗的汗帐见识见识，嘿嘿，保准你们俩食髓知味！”
谢三枪挑了挑眉，总觉得大伢的笑容十分猥琐，不过也懒得鸟他，淡道：“出发吧！”
“四哥，这两个家伙怎么处理？”皮十一低声问道。
谢三枪瞟了一眼晕倒在地的瘦子和秃子，顿时犯难了，直接杀掉吧，好像有些过了，但若是捆起来丢到隐蔽处，估计这俩家伙不饿死也会被野狼吃掉，那更加残忍，最糟的是若被鞑子发现，行踪就暴露了。
大伢讪讪地道：“痨病鬼和癞痢狗都是我的兄弟，两人很讲义气的，带上他们吧，不会出卖你们的。”
谢三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两人给弄醒了，明白怎么回事后，两个家伙果然十分老实，并且赌咒绝不会乱说。
于是乎，五个人三辆车便继续进发，往俺答汗帐的所在驶去，一路上遇到了十几股鞑子的骑兵上前查问，不过这些鞑子兵看到大伢的身份牌后，无不客气地放行了。
谢三枪拿过大伢身份牌子端详了一下，发现是用上等楠木刻成的，上面画了一些鬼画符一样的图案，根本看不懂，不由皱眉问道：“大伢，上面刻的是什么？”
大伢得意地道：“鬼知道，不过一般像我这样的大货商才有资格领取这种身份牌子，只要亮出这块牌子，鞑子便不会刁难，而且还会好酒好肉招待，有时还会献上美女给我享用……嘿嘿！”
谢三枪撇嘴道：“美女？那些满身腥骚的鞑靼女人？”
“嘿，才不是呢，都是……咳咳！”大伢说到一半便打住了，眼珠骨碌碌地转动。谢三枪冷冷地瞪了这货一眼，很明显，十有八九是被掳劫来的汉人女子。
这时，左手侧的草原上突然出现了大片连绵的蒙古包，谢三枪把那块牌子扔回给大伢，皱眉问道：“这里就是俺答的汗帐？不是说要走五十六里路吗？”
大伢摇头道：“早着呢，这里只不过是拱卫素多汗汗帐的外营而已。”
谢三枪不由心中一动：“俺答汗帐的外围有多少个外营？”
“大概十二个左右吧，都分布在汗帐的方圆三十里的范围。”大伢显然对这里的情况十分熟悉。
谢三枪和皮十一对视一眼，这条消息很用，前者又赶忙问道：“一个营地有多少兵马？”
大伢摇了摇头道：“那就不清楚了，反正很多。”
这时那名秃顶的矬子李五六竟然插嘴道：“估计有五千骑左右吧……呵呵，我也没数过，就是猜的。”
就在这时，一支骑兵从远处的山丘顶上奔驰而下，就好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在草源上快速地移动，轰隆的蹄声震得地动山摇，那股子气势相当骇人。
谢三枪和皮十一均微微变了脸色，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大规模的鞑靼骑兵，关键是这些鞑子的战马竟然没有马鞍，就那样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扬鞭飞驰，这份娴熟的骑术委实令人吃惊，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估计汉人再苦练多少年都及不上。
这时，那支鞑靼骑兵已经风驰电掣地奔至跟前，又像挟着风雷直接从谢三枪等人的眼皮底下飞驰而过，近在咫尺的那份震撼更是可想而知了。
很快，这支鞑靼骑兵便远去，消失在东边的山丘之下，皮十一艰涩地吞了吞口道：“他奶奶的，大概五千人左右吧，跟神机营差不多，如果正面交锋的话，神机营怕是抵挡不住。”
谢三枪凛然地点了点头，冷兵器对砍的话，神机营的战力肯定不及这支鞑子骑兵，光是骑术上就不及人家，但是，神机营最大的优势就是火器，同等数量的骑兵对阵，神机营的胜算极大。
当皮十一提到神机营时，那名外号癞痢狗的秃顶矬子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精光。
“嘘，别说话，鞑子过来了！”大伢忽然低声道。
谢三枪和皮十一抬眼望去，果然见到那片连绵的蒙古包内驰出来十几骑，眨眼便来到众人跟前勒定，为首那名鞑子长得十分高壮，手执一根狼牙棒，估计是名军官，用生硬的汉语道：“原来是徐老板，来，把货拉过来我们这儿。”
“好的好的，帖麦儿将军！”大伢十分狗腿地赶着车进了那片蒙古包营地。
不得不说，商贩在这里确实十分受欢迎，三辆车刚进了营地，一大群鞑靼男女老少便围了上来，跟抢一般向大伢购买生活用品，还用蹩脚的汉语讨价还价。
“嘘！”皮十一忽然偷偷碰了碰谢三枪，下巴往左手方向微微撇了撇。
谢三枪不动声色地扭头望去，见到左手方向竟然还有几名小贩在卖货，不过跟大伢一比就显得寒酸多了。大伢的货物有三大车，而他们的货物都是用马驮来的，全是些小物件，都摆放在地上一块摊开的破布上，上前帮衬的人并不多。
谢三枪的目光落在一名小商贩身上，不由小小激动了一把，因为这名小商贩赫然正是他和皮十一追踪了一路的黑台山马贼。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不过谢三枪很奇怪，黑台山这名马贼大费周章跑来这里，竟是为了向鞑靼人贩卖些针线之类的小物件，这也太丢马贼的脸了吧？
那名马贼似乎察觉了谢三枪在打量他，皱了皱眉，便欲卷起破布上的货物离开，然而正此时，有人喊道：“这位大哥稍等！”
那名马贼闻声眼前一亮，停止了动作，把破布重新摊开，这时，只见一名穿着粗布，但气质文秀的男子行了过来，看外貌应该是个汉人。
“客观需要点什么？”马贼露出友好的笑容。
那名文秀男子行到摊前蹲下来，客气地道：“内子正好需要些针线，怎么卖？”
谢三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名文秀男子，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很快，文秀男子便挑了两根针和一匝线，正准备付钱，那名马贼却是低声叫道：“李英俊？李子玉？”
文秀男子脸色一变，愕然地看着马贼，良久才回过神来，做贼般左右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问：“你是谁？为何知道在下的名字？”
马贼不由一喜，低声道：“在下刘三，黑台山三娘子的手下，蔡夫子……蔡岳委托我们找你，都找了三年多了。”
李英俊顿时眼圈都红了，颤声道：“浩然兄……他在你们黑台山？”
刘三摇头道：“蔡夫子在山下的村子住了三年多，不过去年底他老子病重，今年年初他便离开回江西去了。”
李英俊听闻好友为他竟然右玉县待了三年多，直到老父病重才离开，既感动又惭愧，不由潸然泪下。
刘三皱了皱眉轻咳一声，李英俊连忙收拾情绪擦干净眼泪。刘三低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今晚便带你离开这里。”
李英俊脸露为难之色，支吾道：“怕是不行了！”
“为什么？”
“在下已经成亲生子，不能丢下妻儿不顾！”李英俊脸色微红道。
刘三皱了皱眉，这倒是麻烦，沉声道：“令妻是也是汉民？”
见李英俊点了点头，刘三微松了口气道：“那便一起走吧。”
“那在下得先问问内子。”李英俊踌躇道。

第0832章 联手救人
黑台山的刘三和李英俊两人低声聊着天，谢三枪盯着后者打量了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这位不是姐夫的同窗李英俊吗？
话说当年蔡岳和李英俊两人结伴外出游历，第一站便是京城，当时正好遇上谢三枪和大伢两人赶车进京，于是蔡李两人便搭乘了他们的顺风车一道入京，结果在京郊五百营营地附近就遇到了徐晋。
毕竟一道进京途中曾相处了近个月，所以谢三枪对李英俊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尽管有好几年不见了，但此刻谢三枪还是认了出来。
不过，谢三枪的变化比较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是身高就比几年前飙高了近三十厘米，估计李英俊也认不出他。
谢三枪也听说过李英俊被鞑子掳走的事，所以此时见到李英俊出现在鞑子的营地也不觉得出奇，只是好奇李英俊和那名黑台山马贼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密斟着什么。
这时，李英俊已经和刘三聊完了，拿了针线便心事重重地行了开去。
话说当年李英俊被打草谷的鞑子掳到了丰州川，跟其他被掳来的汉奴一般，在赵全的板升城劳作，不过，由于李英俊是读书人，所以受到格外的优待，只负责帮忙做些写写算算的工作，后来还被调去教授鞑靼贵族学习汉文。
所以，李英俊这几年并没有吃苦头，去年还成亲生子了，媳妇也是一名被掳来汉人女子，儿子现在也满周岁了。
刚开始那会，李英俊每时每刻都想着逃跑，但尝试过很多次，但每回都跑不远就被抓回来，有一次迷路了，还差点葬身狼腹之中。
一次次的逃跑失败，李英俊渐渐绝望了，尤其是有了妻儿后，更是完全放弃了继续逃跑的念头，但是，现在遇到了黑台山的刘三，李英俊又重燃了希望，逃跑的欲望就好像野火般熊熊燃烧起来，毕竟大明才是他的故土，那里有他的父母亲人，有他的亲朋好友，而且他也不想儿子长大后跟他一样继续当奴隶。
“一定要逃，必须逃回大明去！”李英俊捏紧了拳头，一甩衣袖便往自己居住的蒙古包行去。
李英俊的妻子姓黄，大同府左云县人氏，同样也是被打草谷的鞑子掳来的，不过黄氏一听丈夫打算逃跑，顿时脸都吓白了，她也很想回到大明，但是她更害怕被抓回来。
黄氏和李英俊成亲之前也尝试过逃跑，但同样逃不掉，被抓回来不仅遭到残忍毒打，还得忍受非人的虐待，甚至是侮辱，现在回想起那段经历，她还怕得发抖，更何况现在有了儿子，她更加害怕冒险了。
李英俊抱住像筛子一样颤抖的妻子低声安慰道：“娘子别怕，这次有人接应，一定会成功的，相信娘子也不愿看到咱们的孩子长大后继续给鞑子当奴隶吧？”
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黄氏终于克服了恐惧，答应了跟李英俊逃跑，后者激动得立即跑去跟刘三联络。
……
大伢的货很受欢迎，下午三点多便全部卖完了，这家伙数着到手的银子，乐得见牙不见眼。皮十一瞟了眼，不由咋舌道：“四哥，这家伙赚了差不多有三十两银子呢，除去成本估计也有十几二十两的利润吧，他奶奶的，这走私生意来钱还真他娘的容易。”
谢三枪亦颇有些震惊，跑一趟就赚几十两，要是跑多几趟岂不是发到六亲不认？难怪大伢这货铤而走险，不行，这事得告诉姐夫才行，绑也得把这混账绑回江西老家去，省得给姐夫惹出祸端来。
这时大伢已经数完银子了，把装银子的链褡往腰间一系，春风满面地道：“三枪兄弟，现在货也卖完了，不用再去索多汗的汗帐了，走，哥带你去板升城见识见识。”
谢三枪却是摇头道：“不，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没问题吧？”
“自然没问题的！”大伢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谢三枪之前还催着自己去汗帐，现在竟要在这里过夜，搞什么鬼？不过在这里住一晚也无所谓啦，正好向帖麦儿将军讨两名汉奴女子乐上一把，嘿嘿！
……
是夜，月色朦胧，一辆马车在草原上飞快地行驶着，负责赶车的正是秃头矬子李五六，而大伢和劳炳两人则挤坐在副驾位上，蔡英俊和妻子黄氏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坐在板车上，脸色紧张得发白。
谢三枪和皮十一，还有黑台山的刘三则骑马护在马车的左右。
“三枪兄弟，你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要是被鞑子发现追上来，咱们不死都得脱层啊，三枪兄弟，大家亲戚一场，不要害老子好吗？”大伢哭丧着脸不断地埋怨。
谢三枪一马鞭便要抽在大伢的头顶上方，发出啪的一声炸响，冷道：“闭嘴，再罗里啰嗦便丢你小子下车喂狼。”
大伢吓得立即闭嘴不敢多言了，刘三一边策马一边沉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谢三枪撇嘴道：“别自作多情了，小爷帮的是李英俊，跟你没关系。”
刘三顿时被噎得语塞，对着车上的李英俊问道：“李兄，你认识他？”
李英俊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道：“我们是同乡，他姐夫跟我还是同窗好友。”
刘三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对着谢三枪拱了拱手道：“在下黑台山刘三，敢阁下高姓大名？”
“我叫谢三枪，他叫皮十一！”谢三枪直言道。
“观两位的言行身手，难道是军兵？”刘三警惕地问。
“我们就是走私贩货的，赚点辛苦钱不行？”谢三枪面不改色地道。
刘三皱眉冷哼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凭两位的身手，何必跟鞑子做生意呢，鞑子掳劫抢掠咱们汉人，你们这是助纣为虐，为天下好汉所不耻！”
谢三枪翻了个白眼道：“得了吧，你就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山贼，好意思跟小爷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也不怕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刘三顿时面色胀得通红，反驳道：“放屁，我们黑台山虽然也干无本买卖，但抢的都是为富不仁的贪官恶绅，从来不欺负平民百姓，不信你尽管去打听打听，黑台山三娘子义薄云天，菩萨心肠，周边的百姓哪个不把她当成观音菩萨般供奉。”
“吹，你就吹吧，别的且不说，就你们黑台山三娘子那母夜叉般的尊容，竟敢称观音菩萨，不要跑出来吓人就烧高香了。”谢三枪嘴巴刁毒地损道。
刘三勃然大怒，锵的抽出单刀喝道：“放你娘的狗屁，我们大当家乃当世绝色，冰清玉浩，再敢出言侮辱我们大当家，我刘三认得你，手里的刀可不认得你。”
谢三枪眼珠一转，看来黑台山的三娘子确实是个美人啊，如此看来真的十有八九就是那薛冰馨了，嘿笑道：“兄台别气恼，在下也是听别人传言的，敢情你们大当家不丑，还长得很漂亮？”
刘三悻悻地把刀归鞘，傲然道：“那是当然的，见了我们大当家你小子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绝色。”
“嘿，有机会还真要见识一下。”谢三枪嘿笑道。
正在此时，后方竟然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谢三枪等人急忙回头一看，不由暗叫糟糕，原来后方里许正有快马追来，看火把应该有七八骑之多。
“坏了坏了，鞑子发现追来啦，三枪兄弟，这次真被你们害死啦！”大伢慌张得语无伦次，蔡英俊两夫妻更是吓得脸色苍白如纸，像筛子似猛抖，怀中的小孩估计也感受到父母的惊恐，开始哇哇大哭。
马车终究是跑不过马匹的，身后那七骑鞑子失很快便追到附近，只听得嗡的一声，一支利箭激射而来，正中副驾位上的瘦子劳炳，这货当场惨叫一声掉下马车去，被溅了一身血的大伢差点吓尿，鬼哭狼嚎般道：“停车，快停车！”
“不许停车！”刘三抽刀厉喝，负责赶车的秃头矬子李五六吓得猛抽了几鞭，马车在草地上几乎飞了起来一般。
身后的鞑子叽哩呱啦地喝骂着，显然是在勒令停车，不过倒是没有再放箭，刚才那一箭只是警告。
谢三枪回头看了一眼越追越近的七骑鞑子，果决地道：“干掉他们！”说完便勒转马头杀回去，皮十一也毫不畏惧地跟着冲杀上去。
刘三见状不由露出佩服之色，咬咬牙，也跟着打马杀回去。
一刻钟之后，七名追上来的鞑子都变成了马下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谢三枪的身手虽然还及不上谢二剑，但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一人干了四个，皮十一干掉两个，刘三也干掉了一个，不过自己也挂彩了，一条大腿差点没被卸下来，痛得晕死过去。
谢三枪和皮十一给刘三包扎了伤口，然后把他放到马车，继续打马连夜远遁。

第0833章 不能让火儿没有爹
八月初九早上，天色刚朦朦亮起，右玉县城的城门便打开了，赶集的老百姓从四面八方纷纷拥入，既有赶着驴车的商贩，也有挑着担子的农人，亦不乏乘坐精美马车的富贵人家。
薛冰馨经过易容改装，头戴斗笠，脸色腊黄，还挑着两萝筐红薯，乍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进城卖农产品的乡村妇人。
薛冰馨身后还跟着一名壮实的汉子，正是四当家薛良，此刻头上包着白羊肚皮手帕，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衣服，同样挑着两箩筐红薯，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二当家雷钧中了李福达的毒沙掌，伤得很重，尽管放血用药了，但见效却不大，所以今日薛冰馨亲自前来右玉县城抓药。
且说薛冰馨和薛良两人进城后，随着人流往菜市口的方便行去，打算先把带来的红薯处理掉，这才分头去抓药，如此既不浪费口粮，又免得引起别人怀疑。
然而，正当两人快要行到菜市口附近时，突然冲出了一群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他们凶神恶煞地把街上的百姓驱赶到街道两旁，一些跑得慢的商贩身上挨了几下水火棍，不由痛得破口大骂。
不过，正所谓民不与官斗，所以街上的商贩百姓虽然嘴里骂得难听，但还是乖乖地退到一边，自然包括了薛冰馨和薛良二人。
薛良皱着眉不爽地道：“他大爷的，大清早的清街，又不知是哪个官老爷出行了。”
旁边一名商贩插嘴道：“还能有谁啊，奉旨巡边的钦差，靖海侯徐晋徐大人呗，听说这位徐大钦差今日要在杀胡口举行大阅兵呢，可热闹了，可惜不允许老百姓靠近，要不然老子也跑去看看热闹。”
薛冰馨娇躯微微一颤，挑着的箩筐都差点掉下来，脑袋嗡的一片空白，芳心扑通扑通地急跳，天啊，这混蛋竟然……来了右玉县？
薛冰馨脸上涂了一层姜黄，所以薛良倒是没察觉她此刻异样的表情，撇嘴道：“边军阅兵有什么好看的，来来去去不过是那三板斧，上阵杀敌顶个屁用。”
很明显，薛良很瞧不起边军的战斗力。
刚才那个商贩也撇嘴道：“如果只是边军操演自然没啥看头，可是徐大钦差这次带了神机营啊，老弟听说过神机营没？啧啧，全火器全骑兵，武装到牙齿，光是看着都觉得威风，前年神机营在江浙一带大展神威，杀得倭寇海贼闻风丧胆，端的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薛良乃绿林好汉出身，当初也是被逼上梁山的，所以对官和兵都持敌对态度，所以冷笑道：“吹得太过了吧，什么神机营，对付倭寇海盗这些小瘪三或许管用，要是遇上鞑子的骑兵，估计只有挨宰的份。”
薛冰馨闻言，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皱眉责道：“良哥，别胡说八道。”
刚才那名商贩也不爽地瞪了薛良一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是汉人还是鞑子？净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真真岂有此理！”
薛良见到周围的人都眼神不善地朝自己望来，连忙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争论了。
这时，只见街上有一支人马行了过来，当先正是两百名鲜衣怒马的锦衣卫，锦衣卫通过后，便见一名身穿绯袍的青年大官在亲兵的簇拥之下打马行来。
薛冰馨看到马上那名唇红齿白的英俊男子，呼吸不由为之一紧，双手十指用力地抓住扁担，银牙紧咬，这个混蛋好像没多大变化，还是那么的……欠揍！
薛冰馨看到徐晋那从容自若，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臭屁”样子就想揍他。又想起当年在山东，这家伙虽然暗中放水让自己逃走，但却连番使计让自己损失惨重，她就恨不得上削徐晋两剑。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冰妞儿看着徐晋骑马渐行渐远，心中却是有些怅然若失。这些年她竭尽全力想要把徐晋忘掉，可是这混蛋却偏偏十分不识趣地常入梦中，有时看到火儿，薛冰馨也会情不自禁了想到徐晋，没办法，谁让这个混蛋是火儿他爹，而且火儿还越长越像这个混蛋。
“馨妹，你看！”薛良忽恨声道。
薛冰馨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心中顿时微微一沉，咬牙暗呼一声：“李福达！”
这时，玉林卫指挥使张寅正带着亲兵跟在徐晋身后，红脸长须，卖相极为不俗。薛冰馨和薛良前些天才和张寅交过手，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名军官。
薛良双拳紧握，恨不得扑出去一扁担砸碎张寅的脑袋，不过他也明白，这根本就是找死，先别说对方还有众多亲兵护卫着，就算是单打独斗他也不是李福达的对手。
本来，薛良完全可以向官府举报张寅就是白莲反贼李福达的，但是作为一名江湖人，天生便抗拒官府，正所谓江湖事江湖了，牵扯到官府就坏了江湖规矩。
薛冰馨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一直打算以江湖中人的方式找李福达报仇，但是，现在看到李福达竟然跟徐晋的身边，她竟是莫名的担心起来，有种想告知徐晋的冲动，同时又暗骂徐晋是个大笨蛋，笨得要死，竟然让一个白莲教的反贼潜伏在左右，简直是嫌命长了。
殊不知她自己这个“白莲妖女”曾经也潜伏在徐大人身边一个多月，结果呢，失身又失心！
这时，徐大钦差的队伍终于全部出城了，衙役们便也收队放行，赶集的人群纷纷散开，薛冰馨挑着那担红薯神思不属地往菜市行去。
正在此时，薛冰馨忽然看到几条熟悉的身影从旁边行过，不由愕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望去，眼神渐渐变成凝重起来。
原来薛冰馨身后的街上正有三人快步往城门行去，尽管都戴着斗笠，但是薛冰馨还是从体形上认了出来，这三人赫然正是赵全、丘富和孙才。
薛冰馨顿时心乱如麻了，赵全和丘富他们怎么会在右玉县城？难道是想刺杀那混蛋？
薛冰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顿时急了起来。
“馨妹，馨妹？走啦！”薛良叫了一声，见薛冰馨还站在原地发呆，于是提高了音量再喊了一次。
薛冰馨把那担红薯放下，急急地道：“良哥，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要办，你卖完红薯后先自己回家，不用等我！”
薛冰馨说完也不等薛良答应，急急脚便往城门方向行去，后者一头雾水，眉头皱成了“川”字，良久才挑起两担红薯往菜市口行去。
薛冰馨远远跟着赵全他们出了城，结果赵全等人在城外附近的村庄取了寄存的坐骑便策马驰去。
薛冰馨也急忙跑到另一座村子，从熟人那取了坐骑，急急往杀胡口的方向驰去，徐晋今日要在杀胡口阅兵，赵全如果想刺杀他的话，应该也是去了杀胡口。
驾……
薛冰馨心急如焚，打马一路飞驰，忽然脸上一热，暗道：“我为什么这么着紧那混蛋？呸呸呸，我才不是着紧他呢，不过那混蛋好歹是火儿他爹，不能让火儿没有爹，对，就是这样，不能让火儿没有爹而已，要不我才懒得管他的死活呢！”
薛冰馨自我开解完，又继续打马狂奔，终于看到前面尘土飞扬，远远望去，应该正是徐晋一行，那杆奉旨钦差的玄黄团龙实在太扎眼了。
薛冰馨见状莫名松了口气，放慢了速度远远跟在队伍的后面，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官道两旁的地形。

第0834章 刺杀（上）
杀胡口两侧高山对峙，地形险要，其东依塘子山，西傍大堡山，两山之间开阔的苍头河谷地，历来便是极为重要的南北通道，不过，如今这片开阔的河谷却被一段雄伟的长城拦腰截断了。这里的关城就叫杀胡堡，城周有一公里，墙高达十二米，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全用夯土垒彻而成，外层连包砖都没有，只是一座小土城，防御力就差上很多了。
当然，北方的游牧民族九成战力都在马背上，并不擅长攻城战，甚至连复杂一些的攻城器械都不会制造，所以杀胡堡虽然只是一座土城，但布以重兵镇守的话，鞑靼人要攻破并非易事，除非是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大军压境，并且不计伤亡地持续猛攻，才有可能拿下杀胡口。
嘉靖四年八月初九一早，杀胡堡外开阔平坦的谷地上，但见旌旗招展，刀枪林立，尘土滚滚飞扬，场面好不壮观。
在右玉县一带的玉林卫、平虏卫、镇虏卫、威远卫，还有原本就驻扎在杀胡堡的守备军，共计兵力近三万人，全部列阵于杀胡堡前，等候奉旨巡边的钦差徐大人的检阅。
三军阵前专门搭建了一座高台，乃临时的检阅台，此时，徐晋在大同总兵王博古的陪同下登上了检阅台，两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绣春刀团团拱卫在检阅台的四周。奉旨钦差代表的是皇家的威严和脸面，锦衣卫这气势自然得摆足，免得坠了皇家的威风。
徐晋的亲兵队长赵大头，队副郭金雕两人则各率五十亲兵分列在检阅台的两侧，荷枪实弹，警惕地关注着周围，以防突发状况。
大同总兵王博古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向徐晋高声请示道：“禀报钦差大人，杀胡口守备营、玉林卫、平虏卫、镇虏卫、威远卫共计两万八千人全员到齐，请钦差大人检阅。”
徐晋点了点头朗声道：“开始吧！”
王总兵立即接过亲兵递过来的令旗，雄赳赳气昂昂地行到台上，啪啪啪地挥动令旗打出旗语，发出开始阅兵的信号，远处的令旗兵立即动作起来，把命令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
于是乎，各卫的人马便在各自的将领的指挥下按部就班地运动起来，东奔西走，演练各种防御和进攻的阵形，瞬时喊杀声震天，烟尘滚滚直冲运霄，看着倒是极为震撼，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王总兵作为阅兵的总指挥，手中两面令旗不断地挥动，打出各种动作，指挥各卫的人马运动。
徐晋这些年来连续统兵打仗，可以说是名沙场老将了，在兵法方面着实下过一番苦功夫，看过的兵书估计都有两箩筐，特别是《孙子兵法》，已经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了，明军所使用的旗语自然看得懂。
此刻，徐晋站在检阅台上，看着场中奔走厮杀的各卫人马，不由大皱其眉。毫无疑问，各卫的兵将都很卖力，至少吼叫喊杀声十分响亮，可是执行命令方面却是不敢恭维，反应慢不说，还频频出错，甚至还出现两个卫在变换阵形时撞在一起的情况，瞬时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才重新纠正站好位，着实让人无语！
很明显，这些边兵平时疏于训练是肯定的，从将领到兵员，军事素质都十分堪忧。不过，徐晋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继续静静地观看，倒是王总兵自己窘得脸色通红，如坐针毡一般。
徐晋虽然给了三天的时间准备，昨天王总兵甚至还预演过两次，可惜这些手下的兵平时疏于训练，结果今天还是在钦差大人面前出了丑！
这边的阅兵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赵全带来的那名鞑靼神箭手铁木儿，此时已悄然爬到了杀胡堡东边的塘子山上，借着草木和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最佳的射击位置。
其实铁木儿前两天已经提前踩好点，在东边的塘子山和西侧的大堡山均选好了几个上佳的射击点，但是，今日开始阅兵前，总兵王博古也不知那根心血管来潮，临时调整了检阅台的位置，于是铁木儿也只能重新选择射击点。
幸好，检阅台移动的位置并不大，铁木儿预先选好的几个射击点，射程是足够的，但角度要稍微调整一下。
作为一名出色的神射手，眼光无疑是极为敏锐的，除了箭射得准，选择狙击位置也是他们的绝活，所以很快，铁木儿便重新选好了位置。
铁木儿背着两张弓，一张是五石弓，一张是四石弓，他虽然能拉开五石弓，但只能发射一箭，连续发射的话，双手也受不了，而四石弓的话，铁木儿倒是能连射三四箭。
此时，铁木儿蹲伏在一块山石后，像一头准备猎食的野狼，双目睁得老大，紧盯着山下的检阅台。徐晋今日穿了一套绯红的官袍，又站高台上，简直就是一个箭靶，十分好认。
铁木儿咧嘴狞笑一下，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唇，倒不是在装X，而是在测风向，没错，铁木儿就是这样测风向的，嘴唇被舔湿后，风从那一侧吹来，这一侧的嘴唇就会更凉，这是很简单的水份蒸发吸热原理。
当然，不是谁都能用这种方法测风向的，至少你的感知要十分敏锐，否则嘴唇舔得再湿也是白搭。
这时，铁木儿显然测好风向了，又目测了一遍距离，然后果断地解下了四石弓，这距离，用四石弓就足够了，假如一击不中，还能立即再补一箭，而五石弓则不行，因为射完一箭手臂就脱力了。
铁木儿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轻轻地跃上了山石，由于习惯了使重弓，所以铁木儿的箭也是特制的，箭身比常人的长了三分之一，箭头也更重，射击的距离自然也更远。
铁木儿单膝跪在山石，迅速地弯弓搭箭，霍的一下，四石弓便被拉圆了，这份臂力实在骇人，试想一下，一石便是一百二十斤，四石就是四百八十斤。普通人挑两百斤都吃力，就更别说用两根手指提起近五百斤的东西了。
然而，铁木儿拉圆了四石弓瞄了片刻，忽然却又松了弦，皱着眉头用鞑靼语低骂了一声。原来这时一名亲兵跑上了阅兵台，并凑到徐晋旁边报告消息，恰好挡住了铁木儿位置。
那名亲兵在徐晋身边嘀咕了一阵子便躬身退下了，铁木儿见状立即又举起了强弓，然而让人恼火的是，这时徐晋竟然走下了阅兵台。
这下铁木儿没辙了，不过他是一名极有耐心的猎杀者，藏在山石后面继续等候，他知道阅兵还没结束，按照汉人的尿性，阅兵结束后肯定还会上台废话得瑟几句的。
而此时，薛冰馨正在西边的大堡山上仔细地搜索着，身段灵活得像一只母豹。在薛冰馨看来，赵全等要刺杀徐晋的话，最大可能就是远距离射杀，毕竟徐晋身边的护卫太多了，赵全三人不可能近身，所以用箭攻击的可能最大，而最好的射击位置便是杀胡堡两侧的山坡。
且说薛冰馨在西边的大堡山上焦急地搜索了一圈，并未有发现，此刻已经香汗淋漓，涂在脸上的姜黄被汗水流出了一道道的痕迹，露出部份洁白的皮肤。
“不在这边！”薛冰馨蹙着柳眉往东边的塘依山望去。
塘依山的山势更高，不过离着阅兵台有点远，估计超过三百米，薛冰馨表示很怀疑，毕竟曾是同门，大家知根知底。赵全、孙才、丘富三人若论箭术的话，要数丘富最好，不过丘富只能勉强拉开三石弓，平时使得最多的是二石弓，根本射不出三百米的距离。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薛冰馨还是迅速下山，摸向对面的塘依山。
这时，杀胡堡外的检阅台下，徐晋与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三人低声交流了盏茶的工夫，便重新回到台上，对着王博古道：“王总兵，今日的阅兵便到此为止吧！”
王总兵此时已经汗流浃背，有一半是窘的，打出旗语让各卫人马复位，这才走到徐晋跟前，讪讪地道：“弟兄们准备不足，让钦差大人见笑了。”
徐晋剑眉挑了挑淡道：“是准备不足，还是平时疏于训练？”
王总兵讪讪不得语，徐晋冷哼一声教训道：“王总兵，大同府乃京城的门护要冲，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安危，尔等今日如此表现，委实有负国家之重托，本官十分失望，将如实禀报于皇上。”
王博古顿时面色惨变，徐晋这一本参上去，估计自己这大同总兵之职是保不住了，甚至还会被问罪。
徐晋瞥了如丧妣孝的王博古一眼，淡道：“也罢，本官也不是不讲情面之人，便给你一次机会。”
王博古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地道：“谢钦差大人。”
徐晋摆手道：“先别急着谢，这样吧，让你手下的兵将跟神机营比一比，若是胜了神机营，今日之事本官便不再追究。”

第0835章 刺杀（中）
王博古本来已心生希望了，但听闻竟然要战胜神机营，当场又心凉了半截，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徐大人要比什么？”
徐晋招了招手，王林儿、谢二剑和戚景通三人便走上了检阅台，戚景通取出一份地图当场打开。
徐晋往地图上一指道：“王总兵请看这里。”
王博古一脸疑惑地凑近前，目光落在地图上，只见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个圆点，不由脱口而出：“和林？”
这份地图正是右玉县及围边的地形图，和林位于杀胡口西北边约莫百里许，也就是说，从杀胡口出塞往西北走百里左右。
和林这个地方虽然距离丰州川差不多两百里，但是这里有个较大在湖泊，水丰而草茂，所以经常会有鞑靼人到这一带放牧。
徐晋点头道：“没错，这儿正是和林，为了公平起见，王总兵可以从各卫中选出一卫与神机营比试。双方同一时间从杀虎口出发，急行军前往和林，以三天时间为限，最后哪支队伍带回来的牛羊多，那支队伍就算胜出，尚若未能在三日内赶回，带回的牛羊再多也算输。”
王博古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本以徐晋要比骑射、对抗之类的常规比试，没想到徐晋竟然玩得这么大。要知道和林可是鞑靼人的牧场之一，尽管没有重兵驻防，但小股骑兵还是有的，要是遇上了，免不得会有一场厮杀，这还是次要的，倘若惹怒了俺答汗，对方挥师攻打杀虎口，那乐子就大了。
“钦差大人，和林可是鞑子的地盘啊！”王总兵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戚景通咧了咧嘴哂笑道：“鞑子的地盘又如何？只准鞑子跑来咱们大明的地盘打草谷，咱们就不能去鞑子的地盘抢牛羊？”
谢二剑淡道：“大明的兵将若是连踏出长城的胆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保家为国，如何？王总兵莫非不敢？”
王博古不由脸红耳赤，有点恼羞成怒，沉声道：“有何不敢？本将只是担心此举会诱发两国开战而已，擅开边衅，一旦遭到言官弹劾，皇上追责起来，恐怕徐大人也难辞其咎。”
徐晋从容地道：“王总兵不必担心，有任何后果，本官都将一力承担，更何况本官这次率领神机营巡边，本来便是要磨炼神机营的实战能力，顺便给鞑子一个教训，这一点皇上是知晓的。”
王博古闻言目光一闪，似乎有些明白徐晋在杀胡口举行阅兵的原因了，敢情大家都成了神机营的陪练啊，不过没办法，谁叫人家神机营是亲娘养的王牌部队，光是那一身的装备就让人眼馋。
王总兵咬了咬道：“既然如此，那本将便选一卫弟兄与神机营较量一番，不过，神机营全员骑兵，怕是有点不公平吧。”
戚景通咧嘴笑道：“王总兵手下有五个卫，难道还凑不出五千匹战马来？”
王博古道：“倒不是凑不出来，只是有部份是拉车的挽马，马力良莠不齐，远不及神机营的战马精良，如此还是不公平。”
戚景通不由翻了个白眼，不过，神机营的战马确实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马，这方面确实占便宜了。
王林儿道：“既然如此，那神机营让五百头羊如何？”
王博古不由暗喜，他讨价还价不正是为了这个吗，当即拍板道：“好，那便这么定了，我们这边就由玉林卫出战。”
当玉林卫和神机营较量的消息在军中传开后，顿时全场沸腾了。
玉林卫指挥使张寅的一对卧蚕不由微微皱起，将信将疑地看着检阅台上的徐晋，暗道：“难道此子劳师动众带着神机营巡边，目的果然只是为磨炼神机营的实战能力，另外……赵全那小子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搞什么鬼啊！”
张寅下意识地往两旁的高山扫视了一遍，此刻藏身在塘子山脚附近的赵全和丘富等人也是暗暗着急，因为等了这么久还不见铁木儿发动。
“丘师弟，孙师弟，你们去看看怎么回事！”赵全沉声道。
丘富和赵全两人点了点头，有点不情愿地分头往半山上找去。
但凡真正有本事的人，大多心气也高傲，铁木儿自然也不例外，作为草原上数一数二的神箭手，他有自傲的资本，再加上此子瞧不起汉人，所以这一路与赵全三人相处得不是很愉快，要不是奉了俺答的命令协助赵全，他都懒得跟来。
铁木儿自诩是独行的猛兽，喜欢独来独往，不愿与他人同行受干扰，所以事前便向赵全声明，他要自由发挥，不接受干预，因此，此刻赵全三人都不知铁木儿藏在哪个位置，只知道他就在塘依山上。
且说孙才猫着腰往塘依山上悄然摸去，当他爬到半山腰某处，突闻嗡的一声轻响，顿觉汗毛倒竖，下意识地站定，但见一道寒光激射而至，当的一声射入了附近一块山石之中，原来竟是一支铁箭，那箭头连着箭杆几乎进了四分之一。
孙才倒吸一口冷气，用鞑靼语低声道：“是我！”
铁木儿从十几米外的一块山石后探出头来，冷冷地道：“如果是其他人，你以为还有机会说话吗？”
孙才来到铁木儿藏身的位置，尽量客气地道：“铁木儿将军，请问为何还不发动？”
铁木儿冷道：“是赵全让你来问的？”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要问的。”
“滚，该什么时候发动，我自有计较，少在这里聒噪，再跑来啰里啰嗦，下次射的就不是石头，而你的人头。”铁木儿厉声道。
孙才脸色微变，不过还是拱了拱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灰溜溜地退了开去。
窸窸窣窣……
另一边，丘富在树木草丛间小心翼翼地摸索，寻找铁木儿的藏身之处，结果刚转过一处凸起的怪岩便与一人打了个照面。那人顶着茅草纺成的草窝子，脸上黄白相间，一对明眸呈现出淡淡的蓝色，赫然正是薛冰馨。
丘富和薛冰馨都愕了一下，不过后者的反应显然更快，蓦地一记抛膝撞在丘富的小腹，后者闷哼一声，痛得弯成了熟虾。薛冰馨快如电闪地一手刀劈在丘富的颈动脉上，后者当场晕死过去，连痛叫都来不及发出。
薛冰馨扶着晕倒的丘富轻轻放在地上，又麻利地脱去后者的外衣，把其手脚捆起来，然后将人藏到岩石后面用草丛遮盖起来。
薛冰馨干完这一切，马上又转移出数米，伏在隐蔽处观察了一会，并未发现赵全和孙才两人，不由暗松了口气，跃上一块岩石往山下望去。
这时，山下的明军似乎停止了演练，列队开进了杀胡堡，紧接着又打开了城门，竟然出了城塞。
薛冰馨不禁暗暗奇怪：“明军竟然出塞了，那混蛋到底想干什么？莫不成还打算出兵攻打鞑靼？”
这时，山脚附近的赵全看到这一幕也是满腹狐疑，徐晋这是打算作甚？
“大师兄，铁木儿在上边半山腰的位置，把老子赶下来了，妈的，这鞑子拽得很，要是近身打斗，老子五招之内就能宰了他。”孙才这时回到赵全身边悻悻地道。
赵全却不以为意，以铁木儿的傲气，不把孙才赶下来才怪呢。
孙才这时也被明军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轻咦一声道：“明军这是干啥？”
赵全疑惑地摇了摇头道：“不清楚！”
很快，神机营和玉林卫两支人马已经列好队伍了，全员配备了坐骑，但见徐晋一声令下，两支队伍便先后通过了杀胡口城关，策马奔向了塞外。
“这……徐晋不会是想攻打丰州川吧？”孙才吃惊地道。
赵全亦是面色凝重，摇头道：“应该不太可能，才一万人马，去了也是送死，嗯，丘师弟呢？”
赵全虽然觉得徐晋不太可能出兵丰州川，但正所谓有备无患，他正打算派丘富赶回去通知俺答提防，结果发现丘富还没回来。
“丘师兄往那边去了，估计没找着人，待会应该就下来了。”孙才道。
这时，半山的铁木儿终于等来了机会，因为神机营和玉林卫一离开，站在检阅台上的徐晋没有诸将环侍，顿时便暴露出来了。
铁木儿倏的跃上了山石，单膝跪地，迅速弯弓搭箭，四石强弓蓦地拉满弦，绷紧的弓弦发出让人牙酸般吱呀声。
铁木儿锐利的双眼像鹰一般盯着检阅台上那一袭绯袍，整个人仿佛一座石雕，慢慢地，他的嘴角泛起一抹狞笑，凭感觉，此人死定了，他的感觉向来很准。
就是现在！！！
嘣……
铁木儿松开了弓弦，然而就在此刻，一物从侧旁飞了过来，啪的一下击中了铁木儿的耳侧。
“该死！”铁木儿暗骂一声，箭在离弦的一刻抖了一下，那种锁定目标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经验告诉他，这一箭射中的可能很小。
不过，铁木儿这时也顾不得关注这一箭是否射中了，因为一条窈窕的身影已经朝着他凌厉地扑来。
铁木儿耳畔中了一块飞蝗石，耳朵鲜血淋漓，还有一些晕眩，不过他反应倒是快，转身挥动强弓，居高临下砸向薛冰馨的脑袋。
铁木儿用的是铁胎弓，这一下要是砸中，以他的臂力，就算是匹马都要被砸得脑浆迸流……

第0836章 刺杀（下）
神机营和玉林卫万余骑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塞，如同一股洪流消失在塞外无边的天际，轰隆的马蹄声远去，唯余一条由扬尘形成的滚滚黄龙在群山之间盘绕。
看着袍泽们的马蹄踏尘北去，没份参与这次较量的诸卫兵将，既担忧又羡慕，更多的却是热血沸腾！！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了，明军的马蹄已经五十年没踏出过塞外！
遥想当年，太祖和太宗是何其的雄才大略，多次挥师出塞北伐，杀得残元势力望风披靡，甚至一直追杀至漠北的捕鱼儿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一带），大明的铁血雄师是何等之威武雄壮？
然而，这些荣光早已是昨日黄花了，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的精锐之师尽丧，战力可谓是飞流直下三千尺。除了成化年间的“红盐池大捷”稍稍提振了明军的士气之外，此后的五十年间，明军完全处于守势，别说取得胜利了，就连主动踏出长城的动作都没有。边军的将领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普通军卒们得过且过，自上而下无不士气低落。
当然，徐晋前年和去年在东南沿海大杀四方，弹指间消灭了为害百年的倭患，还出兵南洋和东洋开疆拓土，大明军民的士气无不高涨。
但是，北方边军积弱了大半个世纪的颓势不是说扭转就能扭转的，面对北方的鞑靼和瓦刺，大明的边军在心理上有着一种畏惧。所以说，徐晋的这次军事行动如果成功的话，不仅能摧毁板升城，而且还必然会让边军的士气大振。
隆隆……
徐晋站在检阅台上，看着杀胡口关城的城门缓缓关闭，然而就在此时，一点寒星从数百米外的塘子山上激射而至，高速飞行的劲箭发出尖锐的破风之声。
这一箭奇快无比，势大而力沉，无论是锦衣卫，还是神机营的亲兵，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连示警都来不及发出。
徐晋浑身汗毛倒竖，仿佛在数九寒冬突然掉进了冰窖之中，瞬间寒透肌骨。
只听得哧的一声，徐晋只觉一股极为野蛮的巨力把他带得飞起，然后重重地摔下了高台，摔得他差点便岔了气，痛彻心肺。
“大帅！”亲兵队长赵大头和副队郭金雕惊得魂飞魄散，撒腿便飞奔过来。
“有刺客，保护钦差大人！”锦衣卫拔出绣春刀大喝，呼啦地拥上前，把徐晋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大同总兵王博古，还有各卫的将领差点吓尿，完了完了，要是钦差大人死在这里，这里的将领估计都跑不掉。
“钦差大人！徐大人！”王总兵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冲下高台，试图上前查看徐晋的生死，不过却被锦衣卫拦在了外边，急得是满头大汗。
“哈哈哈，射中衣服，只是射中衣服……他奶奶的，吓死老子了，我就知道大帅福大命大，连阎王爷都不敢收！”赵大头的大嗓门从锦衣卫中传了出来。
王博古闻言不由大喜，看样子徐晋没死！
在锦衣卫的层层包围之中，只见徐大钦差狼狈地仰躺在地上，一支铁箭从他腋下的官袍中穿过，深深地钉进了地里，连带把他也“钉”在地面。
郭金雕用力把那支铁箭拔出来，当看到这支比普通箭矢长了三分之一的铁箭，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赵大头那货面色也变了，砸舌道：“我的乖乖，这玩意至少是四石弓射出来的，即使是一头牛被射中估计都得被洞穿，好险啊！”
郭金雕脸色凝重地道：“何止，被这玩意射中，内脏都得稀巴烂！”
徐晋翻了翻腋下被射出一个大孔的官袍，亦是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过好歹是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徐晋很快便镇定下来，目光凌厉地望向塘子山。
“老赵，你保护好大人，老子这便把山上的刺客揪出来宰了！”郭金雕带着五十名神机营的弟兄杀气腾腾地扑向塘子山，而大同总兵王博古也立即调兵包围塘子山。
……
塘子山上，铁木儿居高临下，抬手就是一铁弓砸向薛冰馨的脑袋，然而，铁木儿虽然是神箭手，但论到近身搏斗的话，如何是薛冰馨的对手？充其量只是盘菜而已！
只见薛冰馨双腿在山石用力一蹬，一记后空翻弹退开去，铁木儿那副铁胎弓顿时便砸空，狠狠地敲在脚下的山石上，只见啪的一下火星四溅，石屑纷飞，弓身当场被折断。
此时薛冰馨已经后空翻落地了，然而她那两条修长的玉腿就好像装了弹簧一般，落地的刹那再次弹起，这次变成了前空翻，轨迹几乎与之前的后空翻重叠了，窈窕的身体划出了一道美妙的弧度，不过却是要命的弧度。
啪……
薛冰馨一式“剪刀腿”快狠准地剪在了铁木儿的脖子上，人在半空旋转一周，双腿用力猛绞，只听到“卡嚓”一声，铁木儿和薛冰馨两人同时从岩石上狠狠地摔了下来，惟一的区别是薛冰馨还能站起来，而铁木儿却躺在地上不动了，脑袋极为诡异地歪到一侧，眼耳口鼻有鲜血缓缓渗出，很明显，脖子已经被绞断了。
薛冰馨吃力地站了起来，扶着山石呼哧呼哧地娇喘，刚才那一刻的交手虽然只是短短的两秒，不过冰妞儿却已经拼到尽了，后空翻再前空翻，一招绞杀了铁木儿，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到却是非常不易，对腰劲、腿劲、眼力的要求极高，内家功夫不到一定程度，断然不能一口气做出这套连贯的动作。
薛冰馨喘息了片刻，又心急如焚地跳上山石往山下望去，尽管她杀了铁木儿，但是后者的箭已经射出去了，不知有没有箭中那混蛋。
薛冰馨不认识铁木儿，却认得五石弓，能使得动五石弓的弓箭手，箭术又岂会是等闲？所以她现在很担心！
薛冰馨站在山石上，手挥凉棚往山下望去，见到锦衣卫们团团围成一圈，整个较场乱成一片，俏脸瞬间苍白如纸，一股恐惧从心间不可竭止地涌起来，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死了？莫非那混蛋……中箭死了？
这时，郭金雕已经带着五十名神机营的弟兄杀气腾腾地往塘子山脚跑来，而各卫的官兵也在将领的调动下开始包围塘子山。
薛冰馨站在山石看到这一幕，不由急得跺了跺脚，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了，因为再不走自己怕是走不了。
然而，薛冰馨刚跃下了山石，便被三人拦住了去路，定眼一看，赫然正是赵全、孙才和丘富。
丘富表情痛苦地微躬着腰，手上还有被捆绑时的勒痕，此刻满眼怒火地盯着薛冰馨，赵全和孙才则面色阴沉如墨。
“薛师妹，是你杀了铁木儿？”赵全一字一顿地道，眼神冷得可怕。
薛冰馨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道：“没错，是我杀的！”
丘富怒不可遏地大声道：“为什么？就为了徐晋那个狗官？薛师姐，徐晋这小白脸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药？”
薛冰馨脸上微热，羞恼道：“你放屁，徐晋是个好官，他不该死，更不应该死在鞑子手里！”
赵全冷笑道：“薛师妹，别自欺欺人了，我早就料到你喜欢上徐晋这个小白脸了，不过可惜啊，他现在已经死了，铁木儿是草原上首屈一指的神箭手，就没人能在他的箭下活命！”
“未必！”薛冰馨冷声反驳道，但声音明显已经有些许颤抖。
赵全闻言真加确认自己的猜测了，不由妒火中烧，炉火中又夹杂着一股邪火，狞声道：“拿下她！”

第0837章 冰妞儿被擒
此时此刻，赵全的胸憶间充斥着一股妒火与邪火，既然得不到薛冰馨的心，那便得到她的身体好了。至于俺答说过要娶薛冰馨为王妃，赵全在妒火的刺激下已经全然记不得了，即使记得他也未必会当一回事。
赵全虽然投靠了俺答，但只是互相利用罢了，而且他的野心很大，并不甘屈于俺答之下。
“薛师姐，得罪了！”孙才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发出爆豆般的噼哩啪啦声，十指箕张成爪，向着薛冰馨欺身攻去。
孙才擅长的是类似于鹰爪功的外家横练功夫，风格霸道而刁钻。
大家毕竟曾是同门，对彼此的路数都知之甚详，薛冰馨与孙才以快打快，双方迅速交手了十几招，均没占到便宜，不过，孙才明显落于下风，他并不是薛冰馨的对手，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山脚下传来杂乱的声响，原来是郭金雕带着五十名神机营的弟兄上山来了。
赵全知道不能再拖了，瞅准薛冰馨与孙才交手时露出了一块空档，突然扑上前一掌，拍在了薛冰馨的后背上。
蓬……
薛冰馨闷哼一声，踉跄几步，扶住了旁边的山石才勉强站稳，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咙一甜便吐来一口鲜血，而孙才的鹰爪已经乘机扼住了薛冰馨的脖子。
砰……
只听得一声枪响，孙才的后背飙起一朵血花，身体随之剧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扼住薛冰馨脖子的手也随之松开了。
机不可使，失不再来！
薛冰馨强压下胸中翻滚的气血，一记抛膝撞在孙才小腹上，把后者生生撞飞出去，然后一按山石腾身而起，翻身滚到山石的另一边。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击得山石火星乱溅，赵全急忙扑到在地，提起中弹的孙才低喝一声道：“撤！”
赵全端的是了得，提着受伤的孙才在树木和山石间纵跃如飞，丘富则狼狈地紧跟在后面撒腿狂奔，向着山后落荒而逃。
郭金雕是神机营中的金牌射手，刚才孙才那一枪就是他打的，百步之外命中目标，此时迅速地重装了弹药，冷静地一挥手，众弟兄便分作两队，一队追击赵全三人，另一队则追击薛冰馨。
郭金雕亲自带队追击赵全这三人，一路翻山越岭追到了塘子山的北面，突闻山脚下传来了马嘶声，不由暗叫不妙，急急奔上了一块凸起的山石。
赵全既然打算刺杀徐晋，自然准备了后路，他在塘子山和大堡山后面都暗骑了坐骑，此时他便跃上坐骑打马便逃。
驾……
赵全和丘富两人骑着马冲出了树丛，往北面落荒而逃，郭金雕蹲在高高的山石上，眼神凌厉如雕，迅速地瞄准，扣动板机……砰！！！
燧发枪射出的子弹飞越了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像长了睛睛般钻入了丘富的肩头，一朵血花随即绽放开来。丘富当场如遭雷击，哎呀的惨叫一声趴倒在马背上，不过这家伙咬着牙，单手死死抱住马脖子，倒是没有掉下来。
郭金雕暗叫可惜，这一枪打偏了，要是打中后心保准能要了那刺客的命，他收枪站起，此时刺客已经逃出了燧发射的最大射程，他枪法再厉害也够不着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贼人逃走。
郭金雕带着众弟兄回到塘子山南面，来到了铁木儿的尸体旁。
“郭哥，死的是个鞑子！”一名神机营弟兄道。
郭金雕翻了一记白眼道：“我又不瞎子，当然知道死的是个鞑子，可是这鞑子是咋死的？”
“属下刚才查看过，鞑子的脖子被拧断了。”这名神机营的弟兄答道。
郭金雕蹲下来，用力拨拉了一下铁木儿的脑袋，结果那颗脑袋软绵绵地歪到了另一侧，果真是脖子断掉了。
“郭哥你瞧，这里还有两副强弓，一副是四石弓，已经断掉了，一副是五石弓，啧啧，属下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使五石弓。估计刚才刺杀大人那一箭就是这家伙射的，只是不知为何，这名鞑子竟然被人杀死了。不过幸好这名鞑子被人杀死了，要不然咱们刚才上山就危险了，能使用这种级别强弓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郭金雕亦后怕地点了点头，接过那名亲兵递来的五石弓试了试，结果只能勉强拉开三分之一，不由惊道：“他奶奶的，这玩意估计只有杨大眼那小子才能拉开。”
“郭哥，抓住了，抓住了一个女刺客！”
郭金雕正研究着铁木儿的尸体，忽闻有弟兄来报，连忙问：“死的活的？”
“活的！”那名神机营弟兄大声道。
郭金雕闻言大喜道：“快带上来，老子要好好审问！”
很快，一名女子便被十几名神机营的弟兄用枪指着押了上来，赫然正是薛冰馨。原来薛冰馨刚才挨了赵全一掌，身受内伤根本施展不开，速度和身手都大打折扣，结果被神机营的弟兄追上了，为免挨枪子，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郭金雕打量了一眼像花脸猫一般的薛冰馨，喝问道：“你是刺客？为何要刺杀钦差大人？”
薛冰馨紧抿着双唇闻不作声，此刻却是心乱如麻！
郭金雕皱了皱眉，他刚才在山脚下开枪打孙才时，隐约见到这些人在打斗，一开始还以为是刺客内讧呢，但刚才查看过那名弓箭手的尸体后，倒觉得像是有人及时杀了这名弓箭手，从而救了大人一命。
郭金雕又问了薛冰馨几句，后者依木然不作声，于是沉声喝道：“绑了，带回去交给大人审问！”
薛冰馨不由眼前一亮，脱口道：“徐晋没死？”
郭金雕冷笑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们家大人鸿福齐天，阎罗王也不敢收，那一箭连他老人家的毫毛都没伤着一根，就破了一件衣服而已。”
薛冰馨不由如释重负，不过很快又紧张起来，暗忖，待会见到那混蛋怎么办，他会认出我吗？
郭金雕见到这名女刺客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暗暗奇导，挥了挥手，让人把薛冰馨五花大绑，然后押下山去。
且说赵全和丘富两人骑马一路逃了三十多里，丘富由于失血过多，终于支撑不住了，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赵全只能勒定马，提着孙才跳下来，跑回去扶起了丘富，后者摔得并不重，脸色苍白地道：“大师兄，我没事，死不了的，就是失血过多。”
丘富中枪的地方在胳膊位置，倒是不至于要命，包扎止血便无大碍了，不过孙才就惨了，被打中了后背，此刻只剩下半条命了，隐入了深度昏迷之中，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
丘富在赵全的帮助下包扎了伤口，咬牙切齿地道：“神机营这火枪端的厉害，不用点火就能激发，比火铳厉害多了。”
赵全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次刺杀徐晋代价有点大，孙才和丘富都受了伤，铁木儿还死了，回去后也不知怎么向俺答交待，还好，徐晋已经死了，此行的目的也算是达了。
要是让赵全知道徐晋根本没死，而且连屁毛都没掉一根，估计这家伙会活活气死。
赵全生恐神机营会追上来，所以不敢多留，给丘富包扎完伤口之后便又上马继续逃，结果跑出几十里，孙才终于熬不来，咽了气，他中枪的位置正好是后心要害，再加上铅弹是有毒的，伤口一直血流不止，在马上颠簸了几十里，终究还是一命乌呼了。

第0838章 薛护卫……
为了安全起见，赵大头和锦衣卫层层保护着徐晋退入了杀胡口的关城之中。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郭金雕便押着薛冰馨，还带着铁木儿的尸体来到了徐晋的面前。
“报告大帅，五名刺客逃掉了三人，不过逃掉的三人当中有两个被属下击伤，另外还抓住两人，一死一活。”郭金雕大声禀报道。
虽然徐晋现在已经不是总督了，但是麾下的兵将还是习惯叫他大帅，无他，听着威风呗！
徐晋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套玉色的文士服装，估计还洗过脸来着，更显得唇红齿白，气质从容自若。不过，当薛冰馨被押进来的那一刻，徐大钦差不谈定了，情不自禁坐直了身体，目光狐疑地仔细打量大花脸猫似的冰妞儿。
薛冰馨的目光与徐晋一触，顿时像被火灼了一般，慌忙地低下头看脚尖，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暗忖道：“莫非这混蛋认出我来了？”
“行啊，老郭，了不起！”赵大头竖起了大拇指，又行上前踢了踢铁木儿的尸体，轻咦了一声道：“鞑子？”
郭金雕点头道：“这家伙的尸体旁边还有一把四石弓和五石弓，估计刺杀大帅的那一箭就是这名鞑子射的。”
赵大头不由变了脸色，脱口道：“他奶奶的，这只死鬼竟然使得动五石弓！啧啧，咱们的弟兄伤亡大吗？”
郭金雕摇了摇头道：“倒是没有伤亡，我们赶到时发现这名鞑子已经被人扭断了脖子，否则咱们弟兄估计会伤亡惨重。”
郭金雕此言倒是半点也不夸张，像铁木儿这种能使得动五石强弓的神箭手，只要往山林中一躲就是当之无愧的猎杀之王。如果箭矢充足，而且有足够的缓冲区域，就算来再多的人也是送人头。
赵大头微愕道：“老郭，如此说来，这名鞑子不是你们杀死的？”
郭金雕瞟了薛冰馨一眼，摇头道：“我们赶到时鞑子早死了，而且鞑子所使的那副四石弓已经折断了，现场还有打斗过的痕迹。”
“咦，那岂不是说有人在关键时候出手宰了这名鞑子，从而救了大帅？”赵大头瞪大眼猜测道。
徐晋若有所思地看着五花大绑的薛冰馨，后者紧握着嘴唇，脑袋埋得更加低了。
这次跟随徐晋巡边的锦衣卫领队正是老熟人韩大捷，这货指了指薛冰馨道：“老赵，这里不是有个活口吗，也甭猜了，直接审问一下就一清二楚了。”
赵大头咧嘴道：“说的也是，老韩，审犯是你们锦衣卫的拿手绝活，交给你了。”
韩大捷狞笑道：“没问题，落咱们锦衣卫手里，就算是块顽石也叫她开口。”
徐晋剑眉轻皱了皱，挥手道：“你们都先出去，本官要亲自审问此人。”
赵大头、郭金雕和韩大捷均愕住了，郭金雕提醒道：“大帅，这刺客虽然是个女的，可是身手了得，万不可掉以轻心。”
赵大头挠了挠得附和道：“是啊大帅，这女刺客虽然身材看着不错，但是模样却不敢恭维，大帅不至于连……咳咳！”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狠狠地瞪了赵大头一眼，又把双管燧发手枪掏出来往茶几上一放。赵大头那货顿时讪讪地捋了一圈大头，连屁都不放一个便行出屋去。
郭金雕和韩大捷对视一眼，也十分识趣地退出屋去，女刺客虽然犀利，但现在被五花大绑着，再加上大人有三根炮，料也无碍。
徐晋待赵大头等人离开后，站起来快步行到门边把厅门关上，还侧耳听顷听了一会，这才转身行到薛冰馨的跟前。
薛冰馨的心脏不争气地急跳起来，低着头紧抿双唇，眼神躲闪地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一双长长的睫毛眨呀眨的。
徐晋站在跟前，定定地注视着薛冰馨，眼神中掺杂着欣喜和歉疚，还有一丝丝激动。后者等了一会不闻徐晋出声，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怒道：“混蛋，看够了没有？”
徐晋笑了笑，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薛护卫，你这妆化得不行啊。”
薛冰馨的娇躯轻颤了一下，顿时呆立当场，这混蛋果然认出自己来了！
其实就在薛冰馨被押进来时徐晋便隐约认出来了，冰妞儿那刀削一般亭亭玉立的体形，还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实在太有特色了，此时一开口，那把清冷的嗓音更让徐晋确认无疑。
徐晋伸手向薛冰馨的身体摸去，后者吓了一大跳，惊慌地喝道：“徐晋……你……你要干什么？别碰我！”
徐晋轻嘘了一声，把薛冰馨身上绑着的绳索逐一解开，后者微愕，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正蹲着替自己解开脚上绳索的男人，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暖流，哼，还算这混蛋有点良心，倒是不枉本姑娘……！
捆着薛冰馨双脚的绳索有点紧，徐晋费了一会功夫再总算解开，拍了拍手站起来微笑道：“薛护卫，不介意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吧？”
薛冰馨看到徐晋这种笑容就有种想揍他的冲动，绷着俏脸把头偏到一边负气道：“钦差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刺客？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坐下再聊呗，莫非鼎鼎大名的三娘子连这都不敢？”徐晋道。
虽然明知是激将法，但是薛冰馨还是十分气恼，一转身便坐到茶几旁，还端起茶几上那只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目光挑衅地往徐晋望去。
徐晋笑了笑，坐到薛冰馨的对面，拿了一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薛冰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喝的是徐晋的茶杯，顿时脸如火烧，直接红透了耳根，但是茶水已经喝下去了，想吐也吐不出来，只能恨恨地瞪了徐晋一眼，探手便夺过徐晋新斟的那杯茶，用来漱口。
徐晋也不以为意，柔声问道：“薛护卫，一别经年，你过得可还好吗？”
薛冰馨本来还羞恼气愤难当，徐晋突然“深情款款”地来了一这句，顿时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鼻子还有些酸酸的感觉！
这时，徐晋很自然地端起薛冰馨刚才喝过的那杯茶抿了一口，还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薛冰馨不由傻了眼，进而再次霞飞双颊，羞恼交加，又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受的苦难和委屈，含辛茹苦地把七个月早产的火儿养大，不由眼圈一红，脱口道：“混蛋，你……就会欺负我！”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徐晋不由懵了，本来只是想逗一下薛冰馨，没成想平时倔强得像冰山一样的冰妞儿竟然一下子被逗哭了。
薛冰馨转过身去，极力试图把眼泪止住，然而眼泪却不争气地往外冒，最后干脆趴在茶几上抽泣起来。
徐晋见状不由大为心疼，站起来行到薛冰馨的身旁，犹豫徘徊了一阵子，最后大着胆子蹲下来，从后面轻轻搂住薛冰馨的香肩，柔声安慰道：“薛护卫……馨儿，矣，对不起……对不起啊！”
如果是以前，徐晋肯定不敢这样亲妮地搂住冰妞儿，尽管两人阴差阳错之下结下一段露水姻缘，但毕竟只是个意外，在没弄明白薛冰馨内心的想法之前，徐晋自然不敢这样做。
但是，平时冷若冰霜、倔强的冰妞儿在自己面前竟然如此脆弱，一下子就流泪哭泣了，徐晋要是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那两辈子都白活了。
不是有句话说，逗她笑的通常只是备胎，能让她哭的才是刻骨铭心的那个人，很明显，徐晋就是让薛冰馨刻骨铭心的那个男人。
而且，徐晋现在已经有九成九肯定，那名刺杀自己的鞑子就是薛冰馨干掉的，冰妞儿如此紧张自己的生死，徐晋又岂会不明白对方的心思。所以，徐晋这时才大着胆搂了薛冰馨。

第0839章 挟持
薛冰馨突然被徐晋从身后搂住了双肩，不禁又羞又气，本来想发力把徐晋的双手震开的，结果最后却鬼使神差地收回了力道，于是便变成了软绵绵的扭肩拧腰，倒像是小情侣之间闹别扭似的，自然没法把徐晋的双手震开。
徐晋见到薛冰馨的反抗意愿并不强烈，乘机搂得更紧了，柔声道：“馨儿，跟我回京城吧，我会一定会好好待你的，别再跟那帮马贼混在一起了好吗。”
此言刚出口，徐大人便悲剧了，因为从冰妞儿身上猛然传来一股巨力，当场把他震飞出去，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薛冰馨霍地站起来，杏目圆睁，寒着俏脸怒声道：“马贼怎么了？你凭什么瞧不起马贼，你们这些当官的未必就比马贼干净多少！”
“馨儿，你别生气好不，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没有瞧不起马贼，我只是不想你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罢了！”徐晋爬起来解释道。
薛冰馨不由气苦，眼泪禁不住又夺眶而出，颤声道：“徐晋，你把薛冰馨当成什么人了，你就是个大混蛋，我和火……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徐晋闻言知道薛冰馨又误会自己的意思了，急忙上前张开双臂试图把后者拥入怀中，一边诚恳地解释道：“馨儿，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噢！”
徐晋还没抱着薛冰馨，胸口便挨了一掌，当场又摔了个屁巅儿，估计冰妞儿这次是真生气了，这一掌打得徐大人胸口隐隐生痛，几秒钟才缓过气来。
“大帅，大帅！！”外面传来赵大头等人的急速的拍门声，他们显然听到了房间内的动静，察觉不对劲了。
“没……我没事……咳咳咳！”徐晋爬起来说了几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薛冰馨不由微惊，刚才她下手虽然稍重，但也是留有分寸的，不至于把人打成内伤，但此时见到徐晋咳嗽得厉害，一颗芳心顿时悬了起来，难道这家伙身子骨太弱？这么不经打？
薛冰馨正想伸手替徐晋抚拍一下后背，结果房间门被暴力地一脚踢开了。屋外正是赵大头、郭金雕和韩大捷，三人见到薛冰馨竟然松了绑，一只手还按在徐晋的后背，无不大惊失色。
卡嚓……
郭金雕和赵大头迅速举枪，厉声喝道：“妖女，快放开大帅！”
韩大捷那货铮的抽出锈春刀大叫：“来人，刺客走脱了！”
外面的锦衣卫瞬时呼啦地拥了进来，薛冰馨正愕然间，只觉怀中却突然多了个人，原来徐晋已经顺势倒入了她的怀中，一边义正辞严地喝道：“妖女，你逃不掉的，识相的快放了本官，可留你全尸！”
薛冰馨既好气又好笑，顺势用臂弯箍住徐晋的脖子，并伸手拿了茶几上的双管燧发枪抵在徐晋的脑袋，厉声叱道：“全部退开，否则本姑娘宰了这个狗官！”
郭金雕和赵大头等人不由脸色大变，徐晋却是哭笑不得，冰妞儿这是公报私仇啊，果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圣人诚不欺我也！
“小心走火！”徐晋声音艰涩地提醒道。
薛冰馨莫名的有些得意，混蛋，让你瞧不起马贼，让你胡说八道，厉声喝道：“闭嘴，再啰里啰嗦便取你狗命！”
冰妞儿虽然嘴上说得凶狠，不过枪口却是移开指向了一众锦衣卫，娇叱道：“不想你们大人死的话，全部退出去！”
“全部退开，本官就不信这妖女能把本这官怎么样。”徐晋大义凛然地高声道。
郭金雕和赵大头不由面面相觑，不过还是乖乖地退了出屋去。
薛冰馨挟持着徐晋走出了大厅，又往院子大门行去，一众锦衣卫和神机营的亲兵投鼠忌器，只得让开了道路。薛冰馨提着徐晋快步离开了院子，继续往城门方向飞奔而去。
闻讯赶来的大同总兵王博古见到这种情形脸都绿了，我的钦差大人啊，你今日是犯太岁还是咋的？半个时辰前刚被人刺杀，结果现在干脆被刺客劫持了，你老人家还能再倒霉点吗？再说，你老人家能不能离开大同再倒霉，别总是盯着老子一个人来坑啊！
且说薛冰馨挟持着徐晋奔至城门附近，对着紧追不舍的王博古等人厉声喝道：“马上打开城门，再给本姑娘准备一匹快马！”说完用双管燧发枪轻敲了敲徐晋的肩头。
王博古和一众边军将领不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下令打开城门，毕竟在城内还有机会救下钦差大人，一旦让这女刺客逃出去，救人的机会就更渺茫了，若是这妖女出城逃远后撕票咋办？谁也扛不起这个责任啊！
砰……
薛冰馨对着天空开了一枪，寒声道：“马上打开城门，本姑娘的忍耐是有时限的，给你们十息时间，再不打开城门，本姑娘就打爆这个狗官的脑袋！”
徐晋听着薛冰馨一口一个狗官地喊自己，不由哭笑不得，不过，念在那软绵绵的峰峦枕着十分舒服的份上，就不跟这冰妞儿计较了！
郭金雕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神定气闲的自家大人，忽然大喝道：“王总兵，快下令打开城门！”
赵大头觉得不妥，正想制止，却见郭金雕连使眼色，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王博古皱眉道：“这恐怕不妥吧。”
郭金雕面色一沉道：“王总兵，事急从权，再不开城门，这妖女要是杀了钦差大人，你来负责吗？”
王博古闻言连屁都不放一个，立即命人打开城门，反正是徐晋的亲兵副队长要求打开城门的，若真是出了意外，最大责任不在自己。
隆隆隆……
城门被打开了，马匹也被牵了过来，薛冰馨提着徐晋飞身上马，一些神机营的悍卒乘机举起了燧发枪，包括了赵大头。
“都不许开枪！”郭金雕大声制止道，一边按下了赵大头举起的燧发枪。
驾……
薛冰馨打马驰出了城门，往着黑台山的方向驰去，郭金雕等人也连忙上马远远跟在身后。
“老郭，刚才多好的机会啊，为什么不开枪，现在这样子太被动了。”赵大头一边策马，一边埋怨道。
郭金雕压低声音道：“老赵，那女刺客明明被五花大绑着，你道她是如何挣脱的呢？”
赵大头微愕了一下才会过意来，吃惊地道：“老韩，你的意思是大帅他自己替女刺客松的绑？”
郭金雕意味深长地一笑道：“所以放心好了，大帅肯定会没事的！”
赵大头挠了挠大头，回想起刚才自己踹开房间门时那一幕，越想便越觉得当时是大人自己倒入那女刺客怀中的，而且……那刺客好像哭过！
“我的乖乖，莫非大人和这女刺客本来就是认识的？”赵大头脱口道。
郭金雕翻了个白眼道：“你才想到啊？”
“啧啧，难怪老子感觉大帅刚才怪怪的，敢情是老相好啊！”赵大头咧了咧嘴，干脆勒定了马匹，嘿笑道：“那咱们也别追得太紧，免得打扰大帅和老相好聚旧了，嘿嘿，估计那个鞑子弓箭手就是这个女子杀的，咱们都误会了，此女不仅不是刺客，还救了大帅一命！”
郭金雕不由刮目相看道：“行啊，老赵终于开窍了。”
赵大头得意地道：“那是，没点本事怎么跟着大帅混！”
“嘿，说你胖还喘上了……咦，老韩追上来了，咱们拦一拦！”郭金雕道。
这时但见身后尘土飞扬，正是韩大捷率领锦衣卫追至了。

第0840章 警告
赵全打薛冰馨的那掌虽然没下死手，不过力道也不算轻，薛冰馨策马狂奔了十几里地，估计是牵动了内伤，只觉胸中血气翻涌，十分之难受，只得放慢速度调匀呼吸，吐纳了近刻钟，翻滚的气血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时，薛冰馨才有暇留意到那混蛋竟然神色惬意地枕在自己怀里，后脑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着马匹的颠簸在胸前的柔软处蹭呀蹭呀的。
薛冰馨又气又羞，只觉刚平复的气血又有翻涌起来的迹象，猛地一勒缰绳，那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扬，落地后立定。
“咦，馨儿，不逃了？”徐晋疑惑地问。
“不许叫我馨儿，你……你给我下去！”薛冰馨像老鹰抓小鸡般把徐晋提起来，往马下一扔，于是乎，靖海侯爷尊贵的屁股便很没面子地与大地来了个亲密的接触。
“哎哟！”徐晋惨叫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幸好，薛冰馨把他扔到道旁，那位置长满了杂草，倒是不至于摔坏，不过狼狈是肯定的，侯爷的威风尽丧啊，仔细算来已经在冰妞儿手下摔了三个屁颠儿了！
薛冰馨恨恨地乜了一眼依旧保持着四脚朝天的某人，打马便欲离开，结果徐晋又凄厉地惨叫一声，表情痛苦地捂着腰后。
薛冰馨柳眉挑了挑，怒道：“少装蒜！”
“不是……草下面有石头，硌到腰了……哎，痛死啦，本官动不了，好像是腰折了。”徐晋痛苦得差不多把五官都凑到一块儿了。
薛冰馨面色大变，急忙跳下马查看，一边将信将疑地恼道：“混蛋，敢骗人你死定了！”
“啊，快别动，估计真是腰断了！”
薛冰馨本来想把徐晋翻过来查看的，结果轻轻一碰，徐晋便杀猪般惨叫，这下冰馨儿真急了，心中后悔不迭，颤声道：“你这个……人怎那么倒霉，这下该怎么办！”
薛冰馨话音刚下便觉纤腰上一紧，已经被某个混蛋紧紧抱住了，那混蛋还笑吟吟地道：“腰断才多大事啊，抱一下馨儿就好了。”
薛冰馨本来有点发白的俏脸腾的憋得通红，俏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混蛋竟然真是骗人的，可恶！
噗！
冰妞儿的眼眸没能喷出火来，不过小嘴却是喷出一口鲜血，本来刚平复下来的气血羞愤之下急剧攀升。
这下徐晋慌神了，失声道：“馨儿，你受伤了？”
薛冰馨吐出一口血来反而好受多了，嘭的一掌把徐晋推开，怒容满脸地道：“不用你管，死了也不用你管。”
薛冰馨说完飞身上马，徐晋嗖的飙上前，眼疾手快地牵住马缰绳，很无赖地道：“那本官也不让你走！”
薛冰馨气得直咬牙，好你个混蛋无赖，不是摔断腰了吗，这会动作倒是麻利得很，娇叱道：“放手！”
“不放，除非你让我看看伤势如何。”徐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紧紧地拽住马缰。
薛冰馨探手一指戳在徐晋的肩窝处，后者的手臂当场像面条一样软了下来，自然也松了手。在武艺高强的冰馨儿面前，靖海侯爷纵然再满腹才华，再智计百出也只有被捶扁捏圆的份。
薛冰馨一夹马腹跑出了几米，这才重新勒定马，免得那混蛋恢复过来又耍无赖。
“小心赵全！”薛冰馨绷着俏脸警告道。
徐晋此刻手臂还是又酸又麻的使不上劲，闻言剑眉一挑道：“难道今天指使鞑子刺杀本官的是赵全！”
薛冰馨点了点头，又道：“还有，玉林卫那个红脸长须的军官是李福达，此人乃弥勒教的教首，不想死的离他远些！”
徐晋面色急变，脱口道：“你说的是玉林卫指挥使张寅？”
薛冰馨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反正他的真名叫李福达。”
“有什么证据？”徐晋连忙问，倒不是他信不过薛冰馨，实在事关重大，自然要问清楚的，总不能因为薛冰馨一句话就抓人的，毕竟一卫的指挥使已经算是高级武官了。
薛冰馨恼火道：“反正他就是李福达，你爱信不信，别到时被人家取了性命还不自知，驾！”
薛冰馨说完便策马急驰而去。
“馨儿！”徐晋撒腿追了几步，结果吃了一嘴的尘，只能站定看着马蹄绝尘而去，忽然眼前黄芒闪烁，一物从远处飞来，十分准确地落在他的旁边，赫然正是那支双管燧发手枪。
徐晋不由苦笑了一下，捡起燧发手枪擦干净，重新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此时此刻，徐侯爷既欢喜又头痛，欢喜的自然是冰妞儿对自己的确有情意，头痛的是薛冰馨的身份，朱厚熜那小子就警告过自己不要跟这白莲妖女牵扯不清，所以自己想把薛冰馨这匹野马安全牵回家，怕是不容易啊，得仔细想一个妥善的办法才行。
薛冰馨的倩影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徐晋回头看了一眼，但见来路尘土飞扬，估计是赵大头他们赶来了，于是便在路边坐下等候，一边皱着剑眉琢磨薛冰馨最后警告的那番话。
徐晋没料到自己派出神机营偷袭丰州川的同时，赵全竟然跑来刺杀自己了，如此一来，神机营此行即使摧毁了板升城，肯定也擒杀不到赵全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另外，最让徐晋担心的是薛冰馨所说的李福达，此人他并未听说过，但既然冰妞儿说此人乃弥勒教的教首，那定然是个厉害人物。而且最可怕的是，白莲教的头目竟然混入了军中，还成为一卫的指挥使，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也不知山西的边军被白莲教渗透成啥样子！
“快看，是大帅，大帅坐在那呢，哈哈，老子就知道大帅会没事的！”
最先赶到的正是神机营一众亲兵，赵大头那货远远见到坐在路边的徐晋，顿时乐得咧嘴大笑，打马急奔过来。
韩大捷一脸的迷惑不解，什么情况？那女刺客竟然真把大人给放了，不过，大人平安无事总是好的。
赵大头和郭金雕等人上上下下地检查了徐晋一遍，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欢天喜地护着徐晋回杀胡口，至于徐晋是怎么从女刺客手下全身而退的，他们都很识趣的没有追问。

第0841章 姐夫的私生子？
薛冰馨一路纵马奔驰，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回到了黑台山附近，见到不远处正好有一条小溪，于是便下马洗了把脸。今日她进城前特意用姜黄把脸涂成了腊黄，此时用溪水洗去，便恢复了本来面目。看着溪水倒影中那张冷艳无双的俏脸，薛冰馨自己都恍惚了一下。这几年她一边打理山寨的事务，一边抚养火儿成长，别说打扮自己了，就连照镜子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薛冰馨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双颊忽然飞起了两朵红霞，抬手轻轻拔掉了发髻上的木簪，如瀑的秀发顿时披散开来，本来冷艳的冰美人此刻看上去顿时多了几份柔美。
哗啦……
金秋八月的溪水已经有了一丝丝清冷之意，薛冰馨麻利了洗完头发拧干，正打算晾一晾再回山寨，却突闻远处有打斗呼喝声，不由微吃了一惊，只道是官兵追来了，急忙把散开的秀发束起，跃上了马背。
薛冰馨骑在马背上举目望去，只见西边的山坳处转出来一行人，竟然有男有女，还有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孩子。这一行人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奔来。
紧接着，山坳处又转出来四人，薛冰馨一眼就认出了后面三人正是鞑子，他们的外貌和穿着都是汉人迥异，很容易辨认。
这三名鞑子手持兵刃，正在追杀一名头上包着白羊皮肚手帕的高大青年。这名青年显然是负责殿后的，身手十分了得，尽管以一敌三还能稳稳地守住，不过这名青年显然腿上受伤了，行动并不利索，所以始终摆脱不了三名鞑子。
薛冰馨是黑台山附近的守护神，见到鞑子在自己的地盘追杀汉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她毫不犹豫地策马奔了过去，隔着近十米远便手腕一抖，滋滋，两块飞蝗石激射而出，分别击中了两名鞑子的脸门。
那两名鞑子当场溅了一脸血，痛得哇哇怪叫，那名高大青年倒也果断，趁机刷刷两刀，鞑子的两颗头颅便飞了出去，鲜血喷泉般从脖子上喷涌而出。
剩下那名鞑子大骇，果断调头退走，但是那名高大青年手腕一震，腰刀便掷了出去，把鞑子钉死在地上。薛冰馨不由眼前一亮，赞道：“好功夫！”
谢三枪追上前几步抽回腰刀，在鞑子的尸体上蹭掉血迹，这才转身对着薛冰馨拱手道：“多谢女侠出手相助！”
两人一打照面均是愕了愕，薛冰馨这才发现眼前这名青年虽然长得高大，但是虎头虎脑的，唇边黄色的胎毛都还没退尽呢，估计年龄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还是个少年。
谢三枪吃惊地看着薛冰馨，这……个女人不就是姐夫给的那幅画上的女子吗？真人似乎比画里更美三分！
薛冰馨微蹙了蹙柳眉淡道：“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你的身手不错，哪条道上的？鞑子为什么追杀你们？”
谢三枪刚想回答，一把声音已经激动地叫起来：“大当家！大当家！”
薛冰馨这才注意到被皮十一背着的那人，不由脸色微变，脱口道：“刘三？”
薛冰馨急忙翻身下马，皮十一很识趣地把刘三放在地上。
话说当日谢三枪和皮十一在丰州川的鞑子营地中偶遇了黑台山的马贼刘三，协助他救出了李英俊一家三口，只是被鞑子发现追上来了。虽然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仗着勇力杀死了七名追来的鞑子，不过刘三也被对方砍伤了大腿，而且后来有更多的鞑子追杀，谢三枪一行人好不容易才逃回了长城脚下，他们弃马翻越了长城，不过鞑子也跟着追过了长城。
谢三枪只好殿后且战且退，干掉了五名鞑子后自己也挂彩了，刚才正危急之际便遇到了薛冰馨。
这时，薛冰馨查看完刘三的伤势，不由放下心来，刘三腿上这伤虽然不轻，但却要不了命，她扫了一眼谢三枪等人问道：“刘三，这到底怎么回事，咋带了这么多人回山寨？”
刘三咧了咧嘴道：“大当家，蔡夫子不是托咱们寻找他们的同窗好友李子玉嘛，小的前段时间便发现了李公子的行踪，这次经过确认过后便把他救回来了。”
薛冰馨不由一喜，目光落在李英俊身上，因为在场众人中，李英俊的气质最像读书人。
李英俊眼下极为狼狈，衣服被山石荆棘挂得破破烂烂的，一只脚还崴到了，只能由秃头矬子李五六搀着站立，他拱了拱手感激地道：“在下李英俊，见过三娘子，搭救之恩，感激不尽！”
薛冰馨点了点头回礼道：“李公子客气了，本姑娘也是受蔡岳蔡夫子所托摆了，这位是尊夫人？”
李英俊连忙介绍了自己的妻儿，免不了又是一番感谢。
薛冰馨的目光又落在谢三枪和皮十一等人身上，谢三枪豪爽地拱了拱手道：“谢三枪见过大当家！”
“皮十一见过大当家！”皮十一有样学样地道。
大伢那货自从看到薛冰馨，眼睛就没移开过，口水差点没流出来，他到了右玉县有好几个月了，自然听说黑台山三娘子的大名，只以为这名女土匪是个拳头能立人，肩上能跑马的母夜叉式人物，没成想竟是个如此绝色的人物，此乎比起十叔后宅那几位也不遑多让啊！
“咳咳，在下徐金，见过大当家！”大伢咕噜地把流到嘴边的口水咽了回去，挺着胸大声道。
薛冰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柳眉，此人的眼神很猥琐，她心中颇为不喜，不过还是礼貌性地回了礼。
“小的李五六，就是个赶车的！”秃头矬子陪笑着道。
刘三指了指谢三枪和皮十一道：“大当家，这两位小兄弟都是身手了得的英雄好汉，这次要不是他们俩，别说救出李公子一家，估计属下连命都交待了。”
薛冰馨闻言对着谢三枪和皮十一拱了拱手，不动声色地道：“多谢两位小兄弟出手相助，不知两位是哪条道上的好汉？”
谢三枪嘿笑道：“大当家客气了，咱们俩那算得上好汉，不过是贩私货混饭吃的小贩而已，倒是大当家鼎鼎大名，如雷贯耳啊！”
李英俊张了张嘴，欲言犹止，他是知道谢三枪身份的，实在不明白谢三枪如此信口开河，欺骗薛冰馨是出于何种目的！
薛冰馨闻言倒是不奇怪，毕竟右玉县和左云县一带走私牟利的商贩不在少数，她虽然反感汉人给鞑子提供物资，但也不能砸人家饭碗不是？
但是薛冰馨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不对劲，谢三枪自称是贩私货的商贩，为何要帮刘三救人，杀起鞑子来也毫不手软，难道他不怕鞑子报复吗？他以后还能跟鞑子做生意吗？有问题，其中肯定有问题！
“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更何况诸位还帮助了我们山寨的人，如今既然来到黑台山下，便请到山寨中坐坐，本姑娘也好一尽地主之宜，聊表谢意！”薛冰馨飒爽地道。
谢三枪帮助刘三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混上黑台山上确认三娘子的身份，所以痛快地道：“那便打扰大当家了。”
大伢那货自然没意见，他正想多看薛冰馨几眼呢，更何况逃了一路，正是又累又饿。至于李英俊一家三口，早就累得走不动了。
于是乎，一行人便跟着薛冰馨上了黑台山。寨门刚打开，一名三岁许的小童便飞奔过来，身后还有一名傻乎乎的家伙跟着跑。
“娘亲！”小童奔至跟前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然后好奇地打量着一众陌生面孔。
大伢那货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这冰霜一样的美人儿竟然连儿子都有了，没天理啊，这是便宜了哪个又矬又丑的老土匪啊……等等，这小鬼看上去咋有些眼熟？
谢三枪也差点一头栽倒，惊疑不定地盯着火儿打量，心里面咯噔一下，坏了坏了，这小不点昨这么像姐夫，莫不成是姐夫跟这个三娘子的私生子？
谢三枪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了，难怪姐夫专门派自己来黑台山确认三娘子的身份，敢情连私生子都有了，姐夫太过份了，这事一定要告诉姐姐？
事实上，跟薛冰之间发生的事，徐晋当年便跟小婉那妮子坦白，除了穿越者的身份，徐晋从来不对小婉隐瞒任何事情，当然，徐晋也不知道那天春风一度后，薛冰馨竟然给自己生了个儿子。
薛冰馨察觉到谢三枪和大伢异样的目光，顿时更加警惕了，火儿可是她的心头肉，不容受到半点伤害。薛冰馨怜爱地摸了摸火儿小脑瓜，柔声道：“火儿乖，娘亲这里有客人，跟舅舅一边玩去！”
“噢！”火儿乖巧地答应了一声，便牵着那名一直傻笑的青年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薛冰馨看着儿子走远，这才抬手道：“诸位里面请，秋娘，吩咐厨房准备饭食招待客人！”
一名胖胖的妇人答应了一声便跑了开去，谢三枪等人则跟着薛冰馨进了山寨的大厅。

第0842章 套话被逮
谢三枪一行人跟着薛冰馨进了山寨的大厅，刚刚坐落便见一名壮实的中年汉子大步迈了进来，此人正是山寨的三当家赵虎。
“大当家，药可抓回来了……咦！”赵虎见到一屋子陌生的面孔，不由愕了一下，奇道：“大当家的，这几位是哪座山头的好汉？面生得很啊，对了，老薛上哪去了？”
薛冰馨听闻薛良还没回山寨，略有点不自然地道：“我临时有事和四当家分开走了，他估计得迟一些再回山，是红薯还没卖完吧！”
赵虎闻言噢了一声，目光落在了谢三枪等人身上。刘三连忙又向赵虎介绍了一遍谢三枪等人，并且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后者听完后拍了拍刘三的肩头大笑赞道：“老刘啊，你小子有种，竟然从鞑子的地盘救回来三个人，厉害，没给咱黑台山丢脸。”
刘三略有得色地道：“厉害个屁，要不是遇到谢三枪和皮十一这两位小兄弟帮忙，老子这条命就交待了。”
赵虎闻言对着谢三枪和皮十一拱了拱手道：“在下黑台山三当家赵虎，谢过两位少侠仗义相助，日后有需要黑台山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俺赵虎上刀山下火海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谢三枪嘿笑道：“三当家言重了，有酒有肉就好，这一路被鞑子撵得连撒尿都没功夫，饿死老子了！”
谢三枪种粗俗的说话方式反而很对赵虎胃口，后者顿生惺惺相识之感，哈哈大笑道：“酒有，肉也有，管够，三枪兄弟尽管放开肚皮吃。”
现在黑台山寨中的人口已经接近五百人，这么多人吃饭，其实并不宽裕，不过江湖中人爱面子，待客都特别大方，所以很快，一桌丰盛的饭菜便端了上来，果然有酒有肉。
谢三枪等人确实也饿坏了，风卷残云般把一桌酒肉给扫了个精光，一群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小屁孩馋得直吞咽水，包括那名叫火儿的小男孩。火儿尽管是大当家的儿子，但平时也没有特殊优待，与寨中其他小孩一般，一年到头也没吃几回肉。
酒足饭饱后，彼此又客套交谈了一会。由于李英俊夫妇还带着一岁的小孩，于是薛冰馨吩咐人给他们腾出了房间休息，而谢三枪等人征得了同意，便在山寨中闲逛起来。
黑台山地形险要，山寨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要攻山只能从正面攻打寨门，而且后山还有一条秘密的羊肠小径，必要时可用于逃生。
另外，山寨正面的围墙是由木桩和石头垒彻而成的，厚达五米，高六米，共分成四层，最外层是粗大坚实的木桩，第二层则是石头和泥浆，再渗入糯米汁彻起的石墙，第三层又是一排木桩，第四层又是石墙。
所以说，黑台山的围墙异常牢固，要攻破可不容易，要说弱点应该就是那扇寨门了，官军的碗口炮几发之下就能把它轰烂。
不过，轰烂了寨门不代表就能攻入山寨，正因为寨门的防御力弱，所以寨中针对寨门的防守力量也是最强的，不仅在寨门内两侧修建了厚厚的夹墙，夹墙上布满了孔洞，可以从里面探出长枪，或者发射弩箭狙击试图冲进来的敌人，而且，夹墙后面还各有一座箭楼，可以居高临下地放箭、掷石头、淋火油等。
谢三枪和皮十一都是识货之人，见到这寨门的设计亦不禁暗暗赞叹，这两道夹墙真是神来之笔啊，可以预料，一旦寨门被毁，这两道夹墙将成为入侵者的恶梦，若是有配合两面夹墙堵路的器械，那威力必然倍增，譬如巷战用的老虎车、刀盾车、又或者钉板等。
谢三枪和皮十一在寨门附近蹓跶了一圈，见到一群山寨的孩子在附近玩跳房子之类的游戏，那名叫火儿的小男孩也在，于是便凑了上前。
“小家伙们，在玩什么啊？”谢三枪挤出友好的笑容问道，结果却吃了一排白眼和冷哼。
谢三枪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些小鬼都不太友好啊，小爷长得也不是那么讨厌吧？如果是大伢那货倒是不奇怪，那家伙猥猥琐琐的！
谢三枪朝皮十一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挤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道：“小家伙们，哥哥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玩。”
结果皮十一同样收获了一排白眼和冷哼，这下谢三枪心理平衡了。皮十一郁闷地揉了揉鼻子道：“四哥，看来黑台山的小屁孩都很不友好啊，真没礼貌！”
“谁让你们吃了大花，恨死你们了！”一名年龄稍大的女孩子气呼呼地道。
“大花？”谢三枪和皮十一懵逼了。
“就是你们刚才吃掉那只鸡，大花是我们天天抓虫子养大的，下蛋可勤快了，现在被你们吃了，你们把大花赔给我们！”小女孩说着已经眼泪汪汪了。
“就是，赔来赔来！”其他小屁孩纷纷附和。
谢三枪和皮十一不禁恍然大悟，敢情大花是只鸡啊，还是只下蛋的老母鸡，难怪这肉吃着那么的坚韧，牙口不好都难嚼不烂。
皮十一两手一摊道：“吃都吃了，怎么赔？拉出来吗？”
皮十一这话就有点欠捧了，顿时又引得这群小家伙挥着小拳头愤怒地声讨。
谢三枪掏出一块银子，笑嘻嘻地道：“我赔，我赔总行了吧，这是二两银子，够买好多只大花了。”
一众小屁孩顿时闭嘴了，直直地盯着谢三枪手里的那块银子，不过却没人敢伸手接，估计是怕被大人责骂。
谢三枪嘿嘿一笑，把银子递到火儿面前，诱惑道：“你叫火儿是吧，呶，银子拿着，可以买很多烧鸡烤鸭和麻糖了。”
火儿后退了一步，摇头脆生生地道：“我不要！”
“咦，为什么不要，烧鸡烤鸭什么的可好吃了，金黄酥脆的，咬一口，哗哗地流油，香啊脆啊！”谢三枪贱贱地笑道。
可怜山寨中的孩子一年到头也没吃过几回肉，被谢三枪几个简单的形容词便逗得猛吞口水。火儿喉咙动了动，显然也在咽口水，不过却神色坚定地摇头道：“我才不要，夫子教导，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谢三枪嘿笑道：“小屁孩子还挺有骨气嘛，不过我这是银子，不是食物，所以不是嗟来之食。”
火儿虽然老成，便终究只是个三岁的小孩子，心智都还没发育呢，一下子就被谢三枪绕懵了，歪着小脑袋思考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娘亲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这是不对的，无功不受禄！”
“我这是赔钱啊，赔给你的，受什么禄啊！”谢三枪好笑道。
火儿可爱地翻了个白眼道：“我小孩子呀，你要赔钱就赔给我娘亲吧。”
谢三枪眼珠一转道：“咦，你老提你娘亲，你爹爹呢？”
火儿闻言那明亮的大眼睛顿时一黯，低下头搓着小手默不作声。
“我猜猜，你爹爹不在山寨是吧？”谢三枪笑嘻嘻地道。
火儿愕一下，小声地道：“你怎么知道的？娘亲说我爹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他行走江湖去了，要好多好多年才会回来，可是……火儿很想爹爹快点回山寨，火儿都还没见过爹爹呢！”
谢三枪心里咯噔一下，更加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了，正准备继续套话，却突然被旁边的皮十一用手指偷偷地戳了一下。
谢三枪扭头一看，顿时便见到满脸寒霜的薛冰馨站在数步开外，那冷如冰锋一样的眼神令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寒意。
“呵呵……大当家来了，令郎果然聪明伶俐哈！”谢三枪尴尬地陪笑着道，忽悠小孩子套话，被人家老妈逮个正着，能不尴尬吗？
“娘亲！”火儿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他年龄虽小，但每当向娘亲问起父亲时，娘亲的情绪都会不好，有时甚至还会着恼，久而久之，他便不敢问起爹爹了。
薛冰馨其实来了一阵子了，所以火儿和谢三枪一问一答的话她都听到了，刚才听儿子说很想爹爹，她便心疼到差点飙泪，此刻看着儿子怯生生的样子，更是心酸歉疚到不行。
薛冰馨强行压下情绪，抱儿子薛阳抱起，目光冷冷地盯着谢三枪道：“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刻意接近刘三来到黑台山有什么目的？”
谢三枪硬着头皮道：“大当家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贩货的小贩而已，也没刻意接近刘三哥啊，纯粹是偶遇。”
薛冰馨冷声道：“你们既然是与鞑子走私牟利的小贩，为何甘愿得罪鞑子？甚至还杀了鞑子，莫非你们不打算继续与鞑子做生意了？哼，别把天下都当成白痴了。”
谢三枪顿时语塞，摊了摊手道：“我们跟鞑子做生意只是混口饭吃而已，在鞑子的地盘，同为汉人互相帮助不是很应该吗，既然大当家不信任我们，那我们就此告辞下山便是！”
“想走，你们走得了吗？”一把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
谢三枪和皮十一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提着秃头矬子李五六行了过来，眼神阴恻恻的，让人头皮发麻！

第0843章 官匪殊途
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提着李五六行了过来，随手便扔在地上，后者表情痛苦地躺在那动弹不得，估计是被戳了穴位之类。
谢三枪的脸色不由凝重起来，但凡会点穴的无一不是内家高手，看来这黑台山中果然藏龙卧虎啊，只是这名中年男子外表过于阴柔，而且嗓音听着怪怪的，倒像是宫里的太监。
“四叔，怎么回事？”薛冰馨疑惑地问。
那四叔阴恻恻地道：“大当家，这家伙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后山禁地，十有八九是不怀好意，正好被我逮着了。”
秃头矬子李五六大声叫屈道：“误会啊，小的只是内急想找茅厕解手，不小心就去了后面，完全是误会啊。”
四叔冷笑道：“老夫看你东瞅西望的，可不像是内急样子，倒像内里有鬼！”
“小的这不是在找茅厕么，被你老人家突然从后面站出来戳了一下，小的差点就尿裤裆里了。”李五六苦着脸道。
谢三枪对李五六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至少一路逃命都没有掉链子，把马车赶得又稳又快，所以拱手道：“这位前辈，李五六只是个赶车的车把式而已，请不要为难他。”
“嘿，小子看着身手不错，那老夫便称一称你的斤两。”四叔倏地跨步上前，干瘦的手掌成爪，大剌剌地抓向谢三枪的胸口。
谢三枪连忙抬手挡格，啪，两人拳爪两撞，谢三枪顿时变了面色，这太监一样的家伙竟然手硬得像铁石一般。
两人快如电闪般过了几招，突然齐齐闷哼一声往后退开，原来谢三枪中了四叔一掌，而四叔也挨了谢三枪一脚，不过谢三枪中掌的位置在胸口，而四叔只是大腿侧挨了一脚，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
幸好，谢三枪皮糙肉厚，再加上反应快，卸掉了几分力道，所以尽管胸口中掌，但伤得并不重，只是胸中气血翻涌，面色憋得通红。
皮十一连忙护在谢三枪身前，后者深呼吸几口气，面色便恢复正常，把皮十一拨到一边道：“我没事，小皮退开，你不是这老东西的对手。”
四叔揉了揉被谢三枪踢中的大腿根，尖声细气地道：“小子倒是有点真本事，皮实扛揍！”
谢三枪被四叔这一掌打得有点恼火，反唇相讥道：“小爷要是不皮实，怎么收拾你这老种老阴货。”
四叔神色一厉，谢三枪还以为这老东西又要出手，连忙拿起架势提防，结果这老东西尖声喝道：“并肩上，把他们拿下！”
四周的马贼立即一拥而上，拳脚铺天盖地地向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身上招呼。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啊，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干翻了几名马贼后，最后还是被七手八脚地干趴下了，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谢三枪不由怒吼道：“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好汉，老阴货，有种单挑！”
四叔阴沉着脸行上前，抬腿便在谢三枪身上踩了一脚，阴恻恻地道：“单挑是吧，好啊，你小子单挑我们一群如何？”
谢三枪顿时无语凝咽，这老阴货原来还这么无耻，你大爷的，糟老头子忒的坏！
“搜身！”四叔冷冷地喝道。
很快，谢三枪和皮十一身上的物品都被翻出来了，包括一份行军地图，还有薛冰馨的那幅画像。
“咦，这画的不是大当家吗？”一名马贼大声道。
四叔劈手夺过那幅画像一看，顿时眼中寒光暴闪，薛冰馨看到画中的自己，却倾刻呆住了，这种独特的素描笔法她那里认不出来，不就是那混蛋的手笔嘛！
四叔眼神凛冽地盯着谢三枪，寒声道：“还敢说你们是商贩！”
赵虎抽出了单刀架在谢三枪脖子上怒道：“王八蛋，敢情你小子果然不怀好意而来的，害老子还好酒好肉招待你们，我呸，立刻从实招来，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跑到黑台山打的什么鬼主意？敢有半句虚言，老子剁碎你们喂狗！”
四叔又打开那份地图，眼神顿时再凌厉了几分，冷道：“不用问了，这是军用地图，他们是官府的人，拖下去砍了喂狗。”
赵虎闻言大怒道：“玛的，原来是官差狗，胆子倒是不小嘛，摸到咱黑台山来了，来人，把他们拖到寨门外砍了，别脏了这地！”
一众马贼立即押着谢三枪、皮十一、李五六和大伢往寨门外走去。
大伢那货吓得面如土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声求饶道：“大当家，小的不是官差啊，小的真的只是个贩货的，谢三枪，老子这次被你害死了。你们要砍就砍谢三枪和皮十一吧，他们才是真的官差，我和李五六不是啊！”
谢三枪不由翻了个白眼，皮十一亦是一脸的鄙夷。
眼看着谢三枪四人就要被推出寨门斩首了，薛冰馨突然大声道：“且慢！”
一众马贼闻言立即停了下来，赵虎皱了皱眉道：“大当家，这几个家伙是官府派来的奸细，留着也是祸害，一刀砍掉算了。”
薛冰馨有点不自然地道：“毕竟是四条人命，还是再问问清楚，免得枉杀无辜！”
薛冰馨说完一指谢三枪道：“把此人押进议事厅，本当家要分开他们单独审问。”
谢三枪不由暗松了口气，他刚才没有表明身份，就是想试探一下薛冰馨认不认得出姐夫所画的画像，现在看来薛冰馨是认出来了，得，敢情这个三娘子还真是姐夫的老相好，而且还是连儿子都有了的老相好。
赵虎头脑比较简单，倒是不虞有他，命人把谢三枪五花大绑，然后押入了议事大厅中。
“三当家，四叔，你们也出去一下，我要单独审问此人！”薛冰馨歉然道。
“噢！”赵虎挠了挠后脑勺，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四叔皱了皱眉，眼神明显藏着一丝担忧，叹了口气便也离开了大厅，估计是知道些什么了。
赵虎和四叔离开后，大厅内便只剩下薛冰馨和谢三枪了，后者显然有恃无恐，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大厅四周。
薛冰馨柳眉挑了挑，冷道：“谢三枪，那幅画像你从哪里得来的？”
谢三枪嘿笑道：“大当家，何必明知故问！”
薛冰馨脸上微热，又有点恼火道：“是那混蛋派你来的？”
谢三枪撇了撇嘴：“你说的那个混蛋可是我姐夫徐晋，如果是，那就是了，姐夫确实挺混蛋的，在外面养小的，连儿子都有了！”
薛冰馨顿时俏脸如同火烧一般，吃吃地道：“你……他是你姐夫？”
谢三枪耸了耸肩道：“我姐叫谢小婉，是徐晋的正室，你说他是不是我姐夫！”
虽然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但谢三枪这小子还是有些不爽，替他姐姐打抱不平。
薛冰馨窘得无地自容，谢小婉她是见过的，当年在河北保定的破庙第一次相遇徐晋时，当时谢小婉也在，而且病得一塌糊涂的，后来还是她和赵全等护送了徐晋小两口到进了保定城。
薛冰馨此刻听闻谢三枪竟是谢小婉的弟弟，而且听谢三枪刚才的语气，似乎已经猜到火儿的身世来历，不由窘得想找一道地缝钻入去躲起来。
谢三枪见薛冰馨窘迫的样子，又想起火儿那小鬼刚才说从来没见过爹爹，不由心中一软，这位独自把儿子拉扯大也不容易啊，姐夫要是不知道还好，如果知道把这人家孤儿寡母丢在外面受苦，那确实太混蛋了，火儿那小鬼估计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次肉，跟自己那小外甥徐康一比，火儿真的是太可怜了。
念及此，谢三枪心中那点不愤便抛到九霄云外了，反而同情起薛冰馨母亲子来，叹了口气道：“是姐夫派我来查证黑台山三娘子是否就是薛姑娘的。前些天看到刘三从山寨中出来，我们便打算抓住刘三审问的，结果跟丢了，一路追到了丰州川。正好李英俊又是我姐夫的同窗好友，于是我便出手帮了刘三的忙。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薛冰馨不由恍然地噢了一声。
谢三枪皱了皱眉问道：“姐夫知不知道火儿？”
薛冰馨俏脸腾的又红了，微微地摇了摇头。
谢三枪不由释然，他就是知道姐夫不是如此无情之人，敢情根本不知道自己外面有个儿子，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些年姐夫一直有派人打听你的下落，只是没有音讯罢了。”
薛冰馨闻言心中一暖，微哼道：“他找我干嘛！”
谢三枪不由翻了个白眼道：“你们连儿子都有了，你说姐夫找你干嘛？”
薛冰馨羞恼地瞪了谢三枪一眼，冷道：“火儿的事你不要告诉他！”
谢三枪皱眉道：“为什么？他可是火儿的爹！”
“他是官，我是贼，还造过反，我们是不可能的，你不想你姐夫一家受连累的话，就不要告诉他！”薛冰馨郑重地道。
谢三枪闻言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薛冰馨可是白莲反贼，现在也是马贼，倘若她跟姐夫的事情爆出来，姐夫恐怕官位不保不说，甚至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第0844章 明军来了
和林位于右玉县西北边约莫百里左右，由于正处于内蒙古高原向黄土高原过渡的地带，素有“五丘三山两分川”之说，主要地形为丘陵和山地，只有北边与丰州川接壤的地方是平原，约占和林总面积的两成左右。
和林北边的这片平原实际是丰州川大草原的边缘地带了，水草自然不及丰州川内部丰美，但也是鞑靼人的牧场之一，有几个小部落的牧民在此驻牧，他们都隶属于俺答所统领的土默特部。
记住，千万别把鞑靼的牧民与大明的普通百姓划上等号，因为严格地来讲，鞑靼没有平民，他们几乎全民皆兵，牧民平时放牧，拿起兵器骑上马背就是战士。马背上的民族可不是白叫的，鞑靼人终日与马为伴，吃的是肉，喝的是奶，他们的幼童只要顺利成年，就是一名体格强壮的马上战士，这一点是他们天生的优势，不是汉人可比的。
所以说，鞑靼人几乎全民皆兵，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平民，他们崇尚武力，以部落为单位聚居，他们既抢掠汉人，同时也抢掠其他的鞑靼部落。
对于下属部落之间的互相攻伐劫掠，鞑靼的大汗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眼，采取纵容的态度，这正是鞑靼人治国与汉人治国不同的地方。
如果大明下属的州县互相攻打劫掠，朝廷估计立即就会派兵镇压了，但是鞑靼不是，鞑靼的大汗不仅纵容下属的部落互相争斗，有时甚至还主动挑起争斗，因为如此才能更好地削弱和控制各部落。
如此一来，大汗确实容易掌控各部落，但部落之间这样斗来斗去，一个统一的政权很容易就会分崩离析，毫无团结可言。譬如统一了整个蒙古的瓦刺太师也先，这人够牛了吧？在“土木堡之变”中把明英宗都俘虏了，但是在他死后不久，统一的蒙古还是很快便分崩离析了。
所以说，游牧民族的统一政权都不可能长久，当然，这种统治方式也有他的优点，那就是总会有某个部落在不断的争斗中逐渐强大起来，从而造就出某个统一蒙古的牛逼人物，譬如成吉思汗、达延汗、俺答汗等。
和林这个地方已经算很靠北了，属于中温带的大陆性季风气候，再加上地形关系，这里多风寒冷，昼夜温差大，冬季漫长寒冷，夏季短暂温热，秋季降温又特别厉害。
眼下正值金秋八月，尽管晌午的太阳高悬，但和林北边的这片草原上，气温却只有十度左右，秋意已经甚浓了，牧草开始泛黄。
只见山坡上支起了一大片蒙古包，而山坡下的草场上，数以千计的牛羊正在埋头啃食着秋草，这些牲畜显然也知道，漫长而寒冷的冬季很快就要到来，不长膘的话，很难熬过寒冬，所以它们必须拼命吃，把秋膘给长起来。
牛羊不过万，只能算是小部落，所以眼前这支只是小型的鞑靼部落，实力弱小，被赶到草原的边缘放牧也就不出奇了。
乌力罕是属于这个部落的，今年十四岁，还有一年便成算年了，长得十分壮实，脸色红膛膛的，鼻高口阔，眼大有神，双眉就像鹰的翅膀般高高扬起。
族里的巫师称乌力罕为小刍鹰，还预言乌力罕成年后将会成为一头勇猛无匹的雄鹰，带领大家抢得无数的财富和奴隶，让整个部落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还有一年，乌力罕就成年了，整个部落的人都在默默地期待着乌力罕成为勇猛无匹的雄鹰，带领族人过上富足幸福的生活。
部落上下对巫师的话都深信不疑，乌力罕自己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从小便十分自信、大胆和勇猛，俨然成了部落中的孩子王。
这时，乌力罕便率着部落中的孩子们在山坡下放牧，因为部落中的成年男子昨天已经出发前往大明的边境打草谷了，眼下正是粮食收获的季节，乃打草谷的绝好时机。
乌力罕也很想跟着大人们到大明边境打草谷，可惜他还没成年，没有资格跟随，所以眼下心情十分郁闷，于是他便借着训练摔跤，把内心的郁闷都发泄到其他少年身上。
嘭！
一名少年被乌力罕狠狠地摔倒在上，啃了一嘴的草屑和干羊粪，差点便哭出来。
乌力罕皱着眉头教训道：“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巴根，你太弱了，不仅肉身弱小，内心也弱小，这样子你永远都成不了吃肉的狼，只能做一只狗，一只吃屎的狗。”
四周的鞑靼少年都哄笑起来，那名叫巴根的少年脸色胀得通红，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屈辱，他咆哮一声，爬起来便再次扑向乌力罕，结果很快又被摔了个狗啃屎。
“没意思，太弱了！”乌力罕摇了摇头，一指场外另一名少年道：“巴特尔，你来！”
那名叫巴特尔的鞑靼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个头比乌力罕还高一点，十分之强壮，他凛然无惧地行出来，狞笑道：“乌力罕，我巴特尔可不怕你。”
“废话少说，来战！”乌力罕冷道。
于是乎，两名少年便扭打在一处，四周的孩子纷纷叫好鼓劲，最终还是乌力罕技高一筹，用双腿锁死了巴特尔的脖子，后者憋得面色通红，苦苦挣扎了一会后只能认输求饶。
乌力罕很有气度地巴特尔扶起来，拍了拍后者的肩头道：“巴特尔，你很不错，比巴根强多了，你以后会是我的左臂右膀。”
巴特尔连忙俯首表示臣服，然而正在此时，一名少年指着远处大叫道：“快看，他们回来了！”
众人循着所指望去，果然见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支马队，正向着这边飞驰而来，尽管离得远瞧不清面目，但从穿着打扮认得出，应该是打草谷的族人回来了。
乌力罕大喜道：“是他们回来了，不知这次又抢到了多少粮食和汉奴呢，走，咱们去迎一迎！”
于是乎，乌力罕和一众少年纷纷上马，向着远处的马队迎上去。山坡上，部落中的妇女们也兴高采烈地从蒙古包中跑出来，显然也注意到外出打草谷的男人们回来了。
然而，这些妇女很快便惊恐地大声呼叫起来，她们所处的山坡位置高，所以看得清，分明见到更后方的位置正有一支衣甲鲜亮的骑兵追杀而来！
“天啊，是明军，是明军的骑兵，乌力罕，快回来！”一名稍有见识的鞑靼妇女显然认出了后面那支骑兵所穿的鸳鸯战袄，她惊恐万状地嘶叫，一边手舞足蹈。
可惜乌力罕已经率着一众少年跑远了，根本听不清山坡上的妇女在喊什么，还以为她们在激动欢呼呢，所以一众少年把坐骑赶得更快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大人们到底斩获了多少战利品，竟让妇人们高兴成那样子。
然而，当乌力罕等人冲上了对面的山坡后，马上便意识到不对劲了，因为对面奔来的大人们根本没携带任何战利品，还不断地打手势，并且声嘶力竭地大叫：“逃啊，快逃命，明军来了，明军来了！！！”
一众鞑靼少年面色惨变，这时，他们已经看到大人后面追杀而来的那支骑兵了，黑压压压的如同洪流一般，看样子竟有五六千人之多，轰隆的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响起，大人们纷纷惨叫着从马背上掉来，随即被急驰而来的神机营马蹄踩成了肉泥，这恐怖的一幕把一众鞑靼少年都吓傻了，足足数秒才反应过来，惊恐地掉头策马狂奔。
很快，上百名到大明打草谷的成年鞑子便被神机营的洪流吞噬了，连骨头碴都不剩，紧接着便轮到那批鞑靼少年了。
戚景通和谢二剑一马当先，此时，两人都不禁皱起了皱眉，看得出，前方狼奔豕突的鞑子只是一群还未成年的孩子，所以他们犹豫了。
不过也容不得他们多想，几十米的距离转眼即至，戚景通举起了长枪，正犹豫着要不要一枪把前方的鞑靼少年刺下马，而那名少年已经回首率先给了他一箭。
嗖，那支利箭掠着戚景通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最后射中了戚景通身后另一名神机营悍卒，那名悍卒闷哼一声坠落马下，倾刻被同袍的马蹄踩得面目全非。
戚景通悲愤无比，再无半点犹豫，追上去一枪便把那名鞑靼少年刺于马下，那少年正是乌力罕，部落的雄鹰还没展翅就死在老戚的枪下了。
谢二剑这时也毫不手软了，这些鞑子少年虽然还没成年，但一个个都是凶狠的小狼崽，他们的刀弓同样能要人命。正所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袍泽的极不负责，所以，战场上绝对不能手软，必须坚定不移地消灭对方所有有威胁性的力量。
砰砰砰……
一轮乱枪扫射，前进的道路再无障碍，神机营的铁蹄呈扇形向着山坡上的蒙古包包围过去……

第0845章 铁骑漫卷西风去
战斗持续不到半小时，神机营便势如破竹地拿下了这个人口只有数百的鞑靼小部落，缴获战马上千匹，牛羊三千两百多头，出师初战告捷。
那些被俘虏的鞑靼老弱妇孺们，惊恐万状地蜷缩在一起，他们在和林这里放牧已经很多年了，一直只有他们的人跑去大明边境劫掠的份，哪料到有一天大明的军队也会出现在草原上杀戮他们的族人，抢劫他们的牛羊！
“哈咿呀，无所不能的昆仑山神啊，请您告诉奴婢，是不是变天了？明军的马蹄——竟然越过了长城，来到草原上杀戮抢掠您的子民！”部落中那名巫师像得了失心疯一样，高举着双手向西天凄厉地咆叫，而四周的鞑靼妇孺老弱一个个噤若寒蝉般匍匐于地。
戚景通瞪大眼睛道：“他奶奶的，这老东西在鬼叫些什么？”
随军的翻译连忙把巫师的话翻译了一遍，谢二剑听完后哂笑道：“看来鞑子真是安逸太久了！”
戚景通嘿嘿笑道：“风水轮流转，鞑子的安乐日子也该到头了！”说完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名装神弄鬼巫师从俘虏群中提了起来。
“本人乃昆伦山神的仆从，恶魔，速速放开你罪恶的双手，否则昆伦山神的怒火将降临在你的头上！”巫师尖叫着大声威胁，可惜戚景通根本听不懂鞑靼语，就算听懂了也会嗤之以鼻，昆伦山神？关老子屁事！
戚景通老鹰抓小鸡般抓起巫师走出了人群之外，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手中腰刀寒光一闪，巫师的人头便滚了出去，最后还把带血的刀在巫师的衣服蹭了蹭，仿佛只是刚杀了一只鸡似的。
那些鞑靼妇孺见到她们平日当成神明一般尊崇的巫师竟被明军的将领杀鸡般杀了，顿时都惊得目瞪口呆，仿佛丢了魂一般。
戚景通冷冷地瞥了一众鞑靼俘虏一眼，这才收刀归鞘，还往巫师的尸体旁边吐了口浓痰，骂道：“我呸，什么狗屁昆仑山神！顶个屁用！”
之前见到这巫师是个老头，神机营的悍卒才没下杀手，结果这老头自己作死，在哪鬼叫什么昆伦山神，戚景通发现这老头竟然在族人中很有号召力，这种隐患他自然不会放过，当场就把巫师给宰了，还顺势狠狠地践踏了一脚鞑子们的信仰。
半个小时后，两千名精选出来的神机营悍卒便整装待发了，清一色都是一人配双骑，他们将由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率领，继续往北突进两百里，目标正是丰州川所在的板升城。
那里是丰州川大草原的腹地，鞑靼土默特部首领俺答的汗账就在那里，俺答的麾下有铁骑五六万之多，所以神机营此行无疑等于刀尖上跳舞，非常之危险，一着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以，此刻气氛相当凝重，神机营的悍卒们一个个屏息静气，等待着出发的命令下达，他们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大战前的风雨欲来，马蹄不安地刨着地。
王林儿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小谢，老戚，此行非同小可，切忌贪功冒进。记住大人的话，事不为便不为，无论成功与否，一击之下立即远循。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一天，明日这个时候，你们要是还没赶到，我们将启程先行南归。切记切记！”
戚景通拍着胸口保证道：“放心，我们肯定会及时赶回的，老王你就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吧！”
王林儿点了点头道：“那就最好了，小谢，尽量把弟兄们都安全带回来！”
谢二剑难得郑重地道：“会的，一个都不能少！”
王林儿铮的拔出了腰刀，往着北边一指，瞠目厉声喝道：“神机营，万胜！”
此时已经是下午，凛烈的西风吹得神机营的战旗和一众悍卒的鸳鸯战袄猎猎作响。
“风萧萧兮，逆水寒，不破楼兰终不还，弟兄们，出击！”戚景通那货举枪大喝，两句胡乱拼凑的诗句更是狗屁不通，不过，大家都没啥文化，听着提神就行，管他呢！
“风萧萧兮，逆水寒，不破楼兰终不还，出击！”两千名悍卒齐声大喝，正是豪情勃发直上干云霄。
驾……
谢二剑一马当先，像离弦的箭般飙了出去，两千名神机营悍卒，四千匹坐骑卷起漫天草屑扬尘，迎着那猎猎西风往北驰去。
……
谢三枪和皮十一等人被赶下黑台山了，不过却毫发无损。大难不死的大伢不禁又惊又喜，出了寨门后便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生恐黑台山的马贼会反悔似的。
蔡英俊的一家三口并没有跟着下山，这一路逃命，险死还生，他们已经累坏了，更何况还带着一名刚满周岁的婴孩，所以薛冰馨留下他们在山寨休息几日。
众人下到了黑台山脚，确认黑台山的马贼不会再追来后，大伢那货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往山上指指点点地骂道：“真是好心没好报，好柴烧烂灶啊，日你们大爷的，马贼就是马贼，没一个好人，官府怎么不出兵把黑台山上这群该杀千刀的马贼给灭了呢！”
谢三枪正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把火儿的事告知姐夫，听到大伢在那喋喋不休地鸹噪，不由怒道：“闭嘴！”
“哎哟，谢老四，这次都怪你多管闲事，老子的生意也给你搞砸了，你现在还敢对老子发火？”大伢叉着腰恶狠狠地骂道。
谢三枪扬起沙锅大的拳头狞笑道：“小爷拳头比你大，为什么不敢？再啰嗦一句试试！”
大伢顿时变了面色，这货虽然是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但在谢三枪面前还真的不敢狂，毕竟这位杀起鞑子来连眼都不眨一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大伢想想都发怵，所以这货秒怂了，嘟嚷了一句便继续赶路！
光头矬子李五六一声不哼一跟在大伢后面，走了一段，大伢那货又忍不住问：“三枪兄弟，你说为什么那三娘子会放了咱们？你那幅画像哪来的？对了，你觉不觉得那个叫火儿的小鬼有点像十叔？”
谢三枪不由面色一沉，同时暗暗警惕，就大伢这种大嘴巴货色，一旦知道姐夫和薛冰馨的关系，说不准很快就传得街知巷问了，于是撇嘴道：“什么眼神，哪里像了？”
“不像么？我倒是觉得越看越像，要说是十叔亲生的我都信！”大伢挠了挠头道。
谢三枪飞起一脚便把大伢踹出了几米，后者惨叫一声，爬起来后倒是屁都不敢放一个了，讪讪地陪笑道：“我就开个玩笑而已！”
谢三枪怒道：“这种玩笑是随便开的吗，要是我姐听到非抽死你！”
“呵呵，婶娘才不会这么小气呢……别别，不说了，不说了总行了吧！”大伢那货见到谢三枪又作势欲踹，吓得连忙跑了开去。
光头矬子李五六的眼底却是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第0846章 震怒
夕阳西垂，徐晋立于杀虎口关城的城头上，目送着被晚霞染成血红色的苍头河水北出城塞。城头上的西风格外凛烈，迎面而来的夕阳余辉把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徐晋取出怀表，打开那锃亮的金属盖子看了一眼，时针正好指向了十八点，如无意外的话，在这个钟点，谢二剑和戚景通应该率着神机营对板升城发起进攻了，但愿一切顺利吧！
韩大捷脚步匆匆地登上了城头，来到徐晋的身后轻咳一声，行礼道：“回禀大人，属下已经基本查清玉林卫指挥使张寅的底细了。”
徐晋连忙转过身，沉声问道：“如何？”
韩大捷答道：“根据属下的调查，张寅乃山西太原府阳曲县人士，有族谱，祖上三代均可查，家世清白，并无可疑的地方。”
徐晋的剑眉顿时皱了起来，如此说来张寅并非弥勒教教首李福达啊，但是，为何馨儿那么肯定他就是弥勒教首李福达呢？这种事馨儿应该不至于乱说吧。
“族谱会不会有造假？”徐晋目光一闪，追问道。
既然李福达能混进军中，甚至还当上了高级军官，自然有办法弄一个假身份和假族谱什么的。
“这个嘛……那属下得派人走一趟太原府阳曲县，实地查证了才行，估计得花上五六天时间。”韩大捷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赶紧派人去查，但先不要声张。”
“属下遵命！”韩大捷凛然道，又好奇地低声问：“大人，属下多嘴问一句，大人可是发现了这个张寅有什么地方不妥？”
话说徐晋并未告知韩大捷，玉卫林指挥使张寅有可能就是弥勒教首李福，只是让他调查张寅的家境底细而已，也难怪韩大捷会好奇的。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仔细调查清楚张寅的身世即可，或许……会是大功一件！”
韩大捷闻言眼前一亮，立马干劲十足地道：“得，包在属下身上，保准连他家祖宗十八代是谁都挖出来。”
“嗯，尽快查清楚。”徐晋挥了挥手。
韩大捷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柱在那一副欲言犹止的便秘模样。徐晋剑眉皱了皱道：“老韩，有话便直说，吞吞吐吐的作甚？”
韩大捷咧了咧嘴道：“大人，是这样的，张寅曾经在太原卫任指挥使，走的是武定侯郭勋的路子。”
徐晋闻言不由恍然，难怪韩大捷吞吞吐吐的，原来是涉及武定侯郭勋，估计这货是怕得罪人了，不过，徐晋也没怪韩大捷，毕竟旧武勋集团同气连枝，再加上郭勋现在受皇上宠信，手握实权，韩大捷不敢得罪此人也很正常，于是不动声色地道：“可有证据？”
韩大捷讪讪地道：“真凭实据的没有，不过，关于张寅的任职，武定侯爷的确是过问了。”
徐晋闻言心中一动，估计是郭勋那货收了张寅的好处，所以给他活动了一个指挥使的职位。武职不同于文职，不必通过吏部审查，如今五军都督府均在武勋集团的把持下，郭勋要活动一个卫指挥的军职其实并不难，就是不知郭勋晓不晓得张寅的真正身份，估计不晓得的可能性更大，毕竟私通反贼可是杀头大罪，郭勋就算再贪也不至如此，除非他确有不臣之心。
徐晋沉吟了片刻，吩咐道：“此事也暂不要声张，先查清楚张寅的底细再说。”
“是！”韩大捷凛然应诺。
其实徐晋和武定侯郭勋之间结有梁子，整个京城圈子都知晓，韩大捷身为锦衣卫自然也一清二楚，他之所以把张寅和郭勋的关系告知徐晋，就是想试探一下徐晋是否想整郭勋，这才让调查张寅的，不过如今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而是张寅估计有其他问题。
而且，依徐晋的意思，假如能查实张寅确有问题，将会是大功一件，可见事情不会小，所以韩大捷此时既激动，又有点担心，毕竟不管结果如何，得罪武定侯郭郧是肯定的了。
当然，如果要在武定侯郭勋和徐晋之间作一个选择，韩大捷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徐晋，毕竟两人的关系更近，而且论到受皇上宠信，武定侯拍马也及不上徐晋。
所以，韩大捷此时得到徐晋的命令后，立即便毫不打折扣地贯彻执行了。
韩大捷离开后，夕阳完全沉落了山后面，暮色开始苍茫起来，徐晋下了城头刚回到住处，负责把门的亲兵便禀报道：“大帅，谢三枪和皮十一回来了，在里面等候。”
徐晋闻言松了口气，小舅子终于回来，他快步进了院子，便见身量高大的谢三枪从屋里迎了出来，大声叫道：“姐夫！”
“属下参见大人！”皮十一紧跟在谢三枪身后上前行礼。
徐晋点头道：“总算回来了，你们俩到底跑哪去，这么多天音讯全无的？”
谢三枪耸了耸肩道：“说来话长了，姐夫，说了或许你不信，我和皮十一去了一趟丰州川，还把你的同窗好友蔡英俊从靼子手里救回来了。”
徐晋讶然道：“你们竟然去了丰州川？噢对了，李子玉现在何处？”
“还在黑台山上呢，他们一家三口，没跟我们一起回来！”谢三枪道。
徐晋心中一动，果断地道：“走，到里面再细细说来！”说完便举步往屋里行去。
结果徐晋刚迈进大厅，便见大伢那货神色讪讪地站那，不由面色微沉，怎么走到哪都能见到这讨厌的家伙！
“侄儿给十叔请安！”大伢乖觉地跪倒在徐晋面前跪头，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道：“三枪，大伢怎么会在这里？”
大伢似笑非笑地道：“姐夫，说了你或许不信，人家大伢现在可长出息了，都敢跑到丰州川跟鞑子做意啦，而且还被鞑子当成座上宾，好酒好肉招待不说，还提供美女侍候，噢，这些美女还是被鞑子掳去的汉人女子。”
大伢脸色微变，连忙道：“十叔，你别听三枪瞎扯，哪有这种事，侄儿就是贩点货物出塞倒卖，挣点小钱养家糊口罢了。”
谢三枪撇嘴道：“一次就能赚几十两银子，这还叫小钱？看来贫穷真的限制了小爷的想象力啦。
嘿嘿，大伢，我劝你还是别狡辩了，这些都是我和皮十一亲眼见到的，呶，这是鞑子发给大伢的身份牌子，凭着这枚身份牌子，就能在鞑子的地盘上畅通无阻，这可是大商贩才有的待遇。”
谢三枪说完把一枚木牌递给了徐晋，大伢那货急忙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那枚身份牌子果然不见了，不由大怒骂道：“好你个三偷儿，手还真够快的，老子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总是跟老子作对！”
谢三枪不屑地道：“跟你作对，你太高看你自己了，要不是看在大家沾点亲戚关系的份上，小爷还懒得管你呢，让你自己作死去！”
徐晋接过那枚身份牌子端详了一遍，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大伢那货见状心虚地低下头。
“对了姐夫，我审问过给大伢赶车的马夫李五六了，大伢在右玉县四处宣扬是你的族亲，然后狐假虎威，买通了某处长城隘口的守军，这才得以把大批的货物价运出塞牟利的。”谢三枪继续爆料道。
徐晋脸色铁青，目光冷冷地向大伢望去，后者顿觉如山压力迎而压来，不由双腿一软，扑通地跪倒在地上！

第0847章 你们有个儿子
徐晋十分讨厌大伢两父子，但念在本家族亲的份上，始终对他们包容忍让，譬如今年年初回徐家村祭祖时，并没有少了徐有才一家那份厚礼。对于大伢此人，徐晋更是仁至义尽了，而这家伙却不识好歹，屡屡挑战自己的底线，这次更过份，竟然打着自己的名号做走私生意，把物资贩卖给鞑子，倘若再任由其胡作非为下去，迟早会给自己惹来祸事。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说的就是大伢这种人，像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清理掉。
此时此刻，徐晋震怒无比，厉声道：“来人，把这腌渍货色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大伢那货瞬时面色惨变，猛叩头干嚎道：“十叔饶命啊，看在一场本家的份上，十叔就饶了侄儿这一遭吧，侄儿再也不敢了。”说着便欲上前抱徐晋的大腿。
徐晋冷着脸一脚把大伢踹开，厉喝道：“拖出去狠狠地打。”
两名神机营亲兵应声扑了进来，如狼似虎把大伢架起往外走，谢三枪抱着双手幸灾乐祸地看戏，大伢这种人委实不值得同情，就该给他一个狠的教训。
“十叔，饶命啊，饶命……呀！”大伢的求饶声很快就被惨叫声代替了，在啪啪啪的板子声中，大伢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烂，三十大板打完，这货已经活活痛晕过去，甚至还大小便失禁了。
两名神机营亲兵施完刑便进来向徐晋禀报道：“大帅，三十大板打完了。”
徐晋倒没狠到要了大伢的命，吩咐亲兵给大伢清洗上药，然后关押起来，明日再送到右玉城县衙接受官方的处罚，免得以后落人口实，弹劾他包庇族亲。
接下来，徐晋又当场给老族长写了一封信，言明毕日将派人把大伢押回徐家村，并叮嘱老族长必须束缚好大伢，日后大伢若敢擅自离村，直接逐出徐家村一脉。
徐晋也不耽搁，写完信后封上火漆，命人通过驿站发往江西上饶县，他并不是个刻板的人，只要无伤大雅，利用一下公权力又何况。
惩罚完大伢后，徐晋的怒火总算平息下来，将皮十一打发出去，便询问起谢三枪事情的经过来，后者详细地说了这些天来的经历，包括黑台山上的所见所闻。
徐晋听完的不禁暗暗庆幸，看来今日馨儿离开后，刚好在黑台山附近救了小舅子等人，那倒是巧了！
“姐夫，你老实交待吧，黑台山三娘子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谢三枪绷着脸道。
被小舅子这样质问，晓是徐晋的脸皮千锤百炼都有点发窘了，轻咳了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谢三枪翻了个白眼道：“那就长话短说呗！”
“馨儿是我的女人！”徐晋坦然承认了。
“就知道是这样，我姐她知道吗？”谢三枪有点不爽地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小婉她早就知道了，当年我奉旨出使山东赈灾，遇到了馨儿，后来阴差阳错之下就那个了……虽然这只是个意外，但不管怎么说，馨儿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能丢下她不管，三枪，你明白吗？”
谢三枪闻言总算释怀了些，既然姐姐知道就没事，最怕就是姐夫瞒着姐姐在外面乱搞。
“三娘子现在虽然脱离了白莲教，但终究曾经是白莲反贼，现在也是占山为王的贼寇，姐夫你打算怎么办？难道给她换个身份，然后堂而皇之地接过京去？”谢三枪问道。
徐晋剑眉稍稍蹙起，馨儿的身份确实十分棘手，他现在还没想到妥当的法子，换个身份虽然并不难，但终究留下了隐患，最好的方式自然是洗白，获得嘉靖帝的圣旨特赦，但这个并容易，特赦总得有能令天下人信服的特赦理由吧？
“三枪，我现在还没想到万全的法子，不过，如果馨儿愿意跟我回京，我会竭尽全力的！”徐晋轻道。
谢三枪皱眉道：“你就不怕此女会连累我姐和康儿他们，造反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徐晋点了点头坦然道：“当然怕，所以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行，三枪，如果一个男人因为害怕被连累，丢下自己的女人不管她的生死，你会瞧得起他吗？”
“瞧不起！”谢三枪摇头直言道。
徐晋伸手搭着谢三枪的肩头，微笑道：“这不就结了！”
谢三枪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把火儿的事告诉徐晋，虽然薛冰馨再三叮嘱他不要说，但是他觉得这样对火儿极不公平，火儿也是孩子，不应该从小就没有父爱，另外，谢三枪对姐夫有着一种盲目的自信，他知道姐夫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所以他沉声道：“姐夫，其实你和三娘子有个儿子！”
徐晋正端起茶杯喝水，闻言一时间倒没反应过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薛冰馨给你生了个儿子，小名叫火儿，大名叫薛阳，是七个月早产儿，现在都三岁多了！”谢三枪叹了一口气详细地道。
徐晋手一抖，茶杯脱手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蓦地坐站起来，死死地盯着谢三枪，俊脸由于激动而胀得通红，颤声道：“三枪，此……话当真？你没骗我？”
谢三枪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火儿那小家伙跟你像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一般，一看就是你的种。”
“火儿，薛阳……馨儿今日为什么不告诉啊！”徐晋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她怕你知道后会纠缠于她，在山上她就叮嘱我不要把火儿的事告诉你，她还说你是官她是匪，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在一起只会连累你和家人！”谢三枪直言道，其实他心里还是蛮佩服薛冰馨的，不仅一个人把早产七个月的儿子养大，还肩负起整个山寨的重任，真不是普通女人做得到的。
“唉，馨儿，你怎的这么傻啊！”徐晋暗叹一口气，既心痛又内疚，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上黑台山去。

第0848章 摧毁板升城
唐朝边塞诗人王维有诗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个“直”字和“圆”字可谓道尽了大漠日落黄昏时的壮丽景象。
其实，大草原上的日落同样壮丽异常，但见一轮红彤彤的夕阳悬挂在地平线上方，那一无际的秋草被染成了血红，平静的小黑河面上波光鳞鳞，如金蛇乱舞。
板升城就建在小黑河附近一处南向的山坡上，屋舍虽然低矮，但俨然整齐，显然修建之前经过了合理的规划。
这个钟点，但见板升城上空炊烟袅袅，住民们显然正在做晚饭，不过，这些冒炊烟的房子里面，住着的绝大部份都是主动前来投靠的汉民，而那些被掳来的汉奴则没有这种待遇，他们此刻还在麦田里劳作呢，要等天色完全黑下才能回家休息。
汉奴们不仅要包揽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计，而且劳作时间长，甚至连生产出来的粮食都得全部上交，每天只能领取一份能勉强维持生命的食物。
而那些主动投靠的汉民则待遇优厚很多，不仅能分到单独的房子居住，而且他们只需上交一半粮食就行了，剩下的一半可自己保留。丰州川这里土壤肥沃，水草丰茂，粮食产量十分不错，上交一半后剩下的不仅足够全家糊口，还能有所剩余，所以吸引了不少大明的边民前来投靠。
眼看着夕阳就要完全沉入地平线了，麦田里还有数千名汉奴冒着凛冽的寒风在劳作。为防止汉奴们趁着暮色逃跑，负责监工的鞑子和白莲教众骑着马四处游走，一边喝斥汉奴们加快动作，把收割下来的麦子捆绑运回城中。这个时候可没有脱粒机什么的，麦子都是连着麦秆运回家，然后再人工脱粒，十分费事。
这时，一名上了年纪的汉奴扛着一大捆麦子上了田梗，脚步沉重地往板车行去，只是刚行了两步便扑通地摔倒在地，瘫在那里面色苍白地喘气。
“老刘头，你他妈的又装死是吧？”一名负责监工的白莲教徒立打马上前大骂，不由分说就是一马鞭抽在那名倒地汉奴的身上，当场抽出一道可怖的血痕。
老刘头闷哼一声，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结果那名监工估计是嫌他动作慢，马鞭劈头盖脸地打下，一边抽还一边骂道：“废物，只吃饭不干活，留着你也是浪费粮食！”
老刘头被打得蜷缩成一团惨叫求饶，这时，一名长得十分高大的汉奴冲了过来，竟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监工的鞭梢，并且怒视着监工。
监工愕了一下，继续脸色阴沉下来，阴声道：“刘大力，你小子别多管闲事！”
这名叫刘大力的汉奴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个头估计接近一米九，长得十分壮实，面部轮廓分明，乃陕西榆林人士，平时靠打猎为生，当初就是外出打猎时被鞑子俘虏来此的，此人手底下颇有几分武艺，所以是赵全发展入教的对象之一，不过刘大力不识好歹，始终拒绝加入白莲教。
这时，刘大力怒视着监工道：“老刘头这几天感了风寒一直没好。”
监工冷笑道：“那又咋样？病了就不用干活了？再说，刘大力你小子算那根葱，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滚开，否则连你一块收拾。”
监工说完试图把马鞭抽回来，结果刘大力却纹丝不动，还露出嘲讽之色，前者勃然大怒，左手便欲去拔刀，谁知刘大力突然猛扯了一下马鞭，于是这货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狼狈地摔了个饿狗啃屎，估计是腿骨折了，惨叫着半天爬不起来。
“刘大力，你找死！”附近其他监工见状立即抽出兵器冲过来。
刘大力面色微变，他本来只是想小小教训一下那名监工的，这下麻烦大了。
然而就在此时，暮色之中，远处忽然隐隐传来了雷声，地面也在轻微地震颤，不过，在草原上待惯了的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雷声，而是马群奔驰时所产生的动静。
那些正冲向刘大力的白莲教监工，还有鞑子都下意识地勒定了马匹，往东南方向望去，麦田里劳作的汉奴们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抬眼张望。
只见苍茫的暮色中，几匹头马终于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的映照之下，但见马上的骑士头戴笠帽，身穿鸳鸯战袄，后背露出一截散发着乌光的东西，不知是什么玩意。
紧接着更多的战马出现视线范围，马上骑士清一色鸳鸯战袄，而且全部都是一骑双马。那些白莲监工错愕过后脸色惨变，有人颤抖就着尖叫：“是明军，是明军！”
就好像听到全天下最惊悚的话语一般，那些白莲教监工，还有鞑子监工都急忙调转马头，向着远处的板升城亡命逃窜。
刘大力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本身就是九边重镇榆林镇人氏，对于边军的怂早就司空见惯了，所以此时在鞑靼人的地盘上突然见到一支大明的骑兵，他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自言自语地道：“老子不是在做梦吧？边军竟然杀到丰州川来了？”
这时，那名摔断腿的白莲教监工试图爬起来翻上马背逃命，刘大力眼中凶光一闪，果断地上前夺了这名监工的刀，然后挥刀把后者砍杀了，自己飞身上马，举手高呼道：“乡亲们，咱们大明的军队来啦，想回家的跟着我刘大力！”
那些汉奴有近四五千人之多，早就被奴役得苦不堪言了，这时见到明军出现，无不振奋无比，再加上刘大力平时在汉奴中就颇有威望，所以他登高一呼，几乎所有汉奴都抄起扁担或镰刀围了过来。
这时戚景通和谢二剑已经率着两千神机营精锐杀过来了，见到黑压压的数千汉奴，均是愕了一下。刘大力打马迎上前去，大声道：“将军，我们都是被鞑子掳来的大明百姓，愿助将军杀贼！”
谢二剑和戚景通大喜，后者哈哈大笑道：“好样的，不过相助就不必了，尔等留在此别添乱就行，且看我神机营是如何杀鞑子的！”
驾……
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率着两千神机营精锐呼啸而过，直扑向板升城的所在。
刘大力这才发现这支明军竟然只有区区两三千人，不由暗暗砸舌，就这么点人竟敢跑到丰州川来，胆子可真够肥的，不过，这支明军骑兵装备还真他妈的精良，竟然一人配双马，背上那根火铳般的玩意儿好像也很厉害的样子。
尽管戚景通让大家待在原地，不过出于好奇，刘大力还是打马跟在神机营的屁股后面，而那数千汉奴自然也跟了上去。
板升城没有围墙，所以神机营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攻了进去，再加上这是突然袭击，瞬时打了鞑子和白莲教徒们一个措手不及。在爆豆般的枪声下，驻守在这里的一百名鞑子骑兵和上千名白莲教徒很快便被击溃了，纷纷四散逃命。
半个小时后，神机营便完全控制了整座板升城，经过清点，共斩杀四百余人，俘虏两百多人（白莲教众），余者皆逃散，至于那些主动投靠板升城的汉民有近万人之多，不过这些人看到明军便吓得腿软了，那里敢反抗，除了少部份吓跑了，大部份都躲在各自的屋里不敢出来。
在见识到了神机营可怕的战斗力后，刘大力惊得差点把舌都咬掉了，这时他才明白，为何这支才区区两千人的骑兵胆敢跑来丰州川捋俺答的虎须，啧啧，就这份强横的战斗力，再加上一人双骑的高机动性，哪里去不得！
“你叫什么？哪里人？”谢二剑的发问让刘大力回过神来，他连忙凛然答道：“草民刘大力，陕西榆林人，乃山中猎户，今年年初被鞑子擒到这儿来的。”
谢二剑早就注意到这个刘大力在汉奴中很有威信，点了点头问道：“这里一共有多少汉奴？”
“大概五千人吧，不过主动投靠的汉人更多，估计有过万！”刘大力答道。
谢二剑沉声道：“刘大力，我乃神机营的指挥同知谢二剑，现在任命你为五千汉奴的首领，立即帮助官军收集物质，半个时辰后焚毁板升城！”
“好的，没问题！”刘大力拍着胸口大声应道，然后跑去号召汉奴帮助搜集物资。
没办法，神机营的人手有限，只能借助这些汉奴了，幸好这些汉奴都是被掳来的，受尽了非人的虐待，所以恨透了鞑子和白莲教徒，甚至连那些受优待的汉民他们也恨，所以，这些汉奴对明军相当拥护和依赖，倒是不用担心他们不听指挥。
“谢老大，属下带人仔细对照了几遍，并没有发现赵全、孙才和丘富三名白莲教骨干，不过，抓到了李自馨！”一名神机营的百户押着披头散发的道士来到了谢二剑和戚景通跟前。
这名道士赫然正是赵全的师叔李自馨，也算是白莲教中的二号人物了，当初这货化名为李自然，潜伏在宁王府中怂恿宁王造反。
谢二剑扫了一眼披头散发的李自馨，果断地道：“砍了！”

第0849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带一颗头颅回去，自然要比押解一名俘虏回去省时省力，所以谢二剑毫犹豫地下令砍了李自馨。不仅李自馨，就连被俘虏的两百多名白莲教徒均被就地正法了。毕竟此次奇袭板升城的神机营只有两千人，是不可能押着这些俘虏一起撤退的，那样无疑等于找死。
半个时辰之后，赵全花费了数年心血打造的板升城便陷入了熊熊大火之中，房屋全部被烧毁，至于那些主动投靠赵全的上万名汉民则全部被驱散了，他们毕竟都是汉人，不可能都全部杀掉。
不过，在驱散这些汉民之前，戚景通和谢二剑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斥责，并且最后承诺，只要这些汉民愿意返回大明原籍，保证地方官府会对他们既往不咎，而且房屋和田地等都会返还给他们居住和耕种。
这项政策并不是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擅自决定的，而是徐晋早就制订好的预案。
这项恩威并施的政策无疑极为管用，那些汉民亲眼看着数百名白莲教徒被血腥地砍下了头颅，无不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听闻返回大明可以不问罪，大部份人都表示愿意返回原籍。
要不还能怎么办？马上就要入冬了，如今板升城又被烧毁，留下来只能等死，还不如趁着寒冬来临之前返回原籍，至少老家还有一间破房子可以遮风挡雪。
接下来，谢二剑便下令给这些汉民每人发了三天的口粮，然后便全部驱散掉，他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至于这些汉民最终能有多少返回原籍，他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刘大力！”谢二剑招了招手，把刘大力叫到跟前。
刘大力似乎知道谢二剑要说什么，他拱了拱手道：“谢将军，小的也明白目前的情况，估计俺答的骑兵马上就要杀过来了，所以你们是顾不上我们的！”
谢二剑不由重新打量了刘大力一眼，略带赞许地道：“刘大力，你小子倒是挺机灵的，没错，我们是不可能护送你们南归的，不过倒是可以给你们争取一些时间。你现在立即带着五千汉奴往和林方向撤退，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对了，那些物资能带走的便带走，不能带走的统统烧掉，缴获的马匹和兵器也归你们了。”
刘大力喜道：“谢过两位将军！”
“别废话了，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戚景通沉声道。
戚景通话音刚下，一名被派到外围警戒的神机营斥侯便驰了回来，高声禀报道：“将军，鞑子的一支骑兵出现在三十里外了，估计有两三千骑。”
三十里的路程，骑兵顶多半小时就杀到了，当下刘大力也不敢耽搁，立即率领数千汉奴把能带走的物资都带上，不能带上的都扔到火里烧毁，然后牵着马匹牛羊往和林方向撤退。
看着刘大力率着数千汉奴走远，谢二剑和戚景通立即下令神机营全员上马准备战斗。
戚景通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狞笑道：“弟兄，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算开始，让鞑子的骑兵尝尝咱们神机营的厉害吧，万胜！”
“万胜！”一众神机营的精锐齐齐高举燧发枪咆哮，战意高昂无比。
驾……
谢二剑一马当先往北边驰去，两千神机营悍卒点上火把，策马奋蹄在后。
此时此刻，若是从天空中鸟瞰下去，可见到板升城中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际，而板升城的西北和东北方向，正有三条火龙呈“品”字形往板升城迅猛地扑来，而神机营此时正迎向正北方那条火龙。
十几里的距离对骑兵来说眨眼即至，更何况两支骑兵还是相向而驰，所以只是两盏茶的功夫，神机营便与鞑子的骑兵相遇了。
话说俺答在得到明军攻击板升城的报告后，立即便派出了三支骑兵前来增援。由于还不清楚明军这次到底来了多少人，为了汗账大本营的安全，俺答并不敢倾巢而出，而是派出三支骑兵，共计九千人，显然有试探虚实的意思。
所以，神机营此时遇到的这支鞑子骑兵有只有三千骑，不过，这三千骑也非同小可了，他们就像一头狂暴的猛兽扑向神机营，隔着两百米，神机营一众悍卒便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可怕冲击力。
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一马当先，看着正面冲杀过来的鞑子骑兵亦不禁暗捏了把汗，蒙古骑兵雄冠天下，这句话真不是盖的，瞧这份一往无前的气势就不是明军的骑兵可比，即使是神机营也要逊色两分。
这时，两支骑兵越来越近了，当距离缩小到十百二十米左右时，谢二剑突然瞳孔急剧收缩，厉声大喝：“盾！”
神机营平时训练有素，谢二剑这“盾”字一喊出，所有人都挂起了燧发枪，迅速抄起盾牌挡在身前，同时策马挤在起，让队形尽量地密集，这样能有效的防护胯下的战马，以及身后的袍泽。
神机营刚刚做好防御，一波利箭便铺天盖地抛射下来了，笃笃笃……可怕的箭雨把神机营的盾阵洗了个遍，当场有数十名弟兄中箭死伤，毕竟马上的盾阵空隙比较大，不可能做到绝对的严密。
“枪！”谢二剑将被射成刺猬般的盾牌往得胜勾上一挂，再次厉声大喝。
这时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八十米了，进入燧发枪的有效射程，机会稍纵即使，如果让鞑子再来一波抛射，神机营的死伤会更惨重。
谢二剑一声令下，所有神机营悍卒均挂起了盾牌，迅速举枪勾动板机，连瞄准都省了，向着鞑子密集的骑兵队伍射他娘的便是。
鞑子骑兵那名千夫长呱呱地怪叫，鞑子们竟然也迅速地举高了盾牌，而且还是斜斜地向上举，估计认为明军也会给他们来一轮抛射，结果杯具了，对面明军使的并不是弓箭，而是燧发枪。
砰砰砰……
一波弹雨迎面平射过去，跑在前方的数百骑鞑子当场像麦子般被收割了一大茬。那名鞑子的千夫长倒是好命，竟然在密集的枪弹中毫发无损，不过也吓得够呛的，明军使用的是什么要命玩意？
鞑子跟明军交手几十年，自然认识明军的火铳了，不过明军的火铳得点火才能激发，不仅费时，而且准头还奇差，射程也没有那么远，一般都是步兵列阵使用的，还没见过哪支明军骑兵能在马上使用火器。
确实，火铳是很难在马上使用的，试想一下，要在颠簸的马背上点燃火铳的引线，骑术稍差一点都难以办到，就更别说在双方骑兵高速冲杀时分心点火了，就算侥幸点燃了引线，单手握持的火铳打中敌人的概率低得可怕，还不如用弓箭呢。
不过，神机营此刻使用的却是可双手托举的燧发枪，准头和射程均不是火铳可比的，最厉害的是不用点火，直接勾动板机就能激发。
所以说，眼前这支鞑子骑兵吃亏就吃在“土包子”没见识，一个照面便被放倒了数百人，再加上那密集的枪声有点吓人，鞑子的战马不习惯，吓得都收蹄放慢速度，整支冲锋的队形顿时乱了。
谢二剑和戚景通大喜，急忙趁此机会下令重装弹药，很快，第二波弹雨便降临鞑子头上了，倾刻又杀死杀伤了数百人。
这时鞑子们终于反应过来，不再给神机营重装弹药的机会了，扬刀策马杀了上来，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不足五十米了，也就几秒的时间。
谢二剑和戚景通挂起了燧发枪，前者拔刀，后者提枪，夷然不惧地迎向鞑子！
“杀！”神机营人人换上了腰刀，气势如虹地跟在二将身后冲杀。
鞑子本来人数上占优的，但被收割了两波后便只剩下两千来人了，再加上队形乱了，气势大打折扣，反观神机营，队形紧密，就好像一柄锋利的尖刀般。
轰蓬……
两支骑兵相撞，瞬时血肉横飞，冷兵器的搏杀从来都是最热血，也是最血腥的，但见头颅滚滚，断肢残臂掉了一地。
神机营在谢二剑和戚景通两员虎将的率领下成功凿穿了鞑子的队伍，不过，自身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伤亡近百人。
“杀！”戚景通那货杀得性起，提起血淋淋的大枪掉转马头杀回去，谢二剑想拉都拉不住了，只能带着众弟兄再次杀回。
经过数轮冲杀后，鞑子这支骑兵终于被切割得七零八落，戚景通一枪挑飞那名千夫长的尸首，哈哈大笑道：“痛快，鞑子骑兵的战力也不过如此而已！”
戚景通话音刚下，东北边又出现一条火龙，马蹄声急如骤雨。
谢二剑沉声道：“老戚，撤了！”
“弟兄们，换马！”戚景通大喝一声，所有神机营悍卒立即飞身换马，往西南方向驰去。
刘大力他们估计还没走远，所以谢二剑没有往和林的方向跑，而是把追兵引向西南方，实在不行便往陕西榆林去，这也是他们出兵前做好的预案之一。

第0850章 祸福难料
凛烈的西风呼呼地刮着，正是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座板升城在熊熊烈火中烧成一片白地。当俺答率着数万铁骑赶到时，只看见那满山坡的余烬，不由面色铁青，他拔出弯刀仰天咆哮，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
赵全更是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来，数年苦心经营打造的板升城，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规模，结果被一把火变成了废墟，此刻他心中的恨，就如同那黄河之水般滔滔不绝。
“传本汗命令，全军出动封锁南下所有道路，就算掘地三尺，也得给本汗把这支明军找出来碎尸万段！”俺答厉声大喝，都有点破音了，可见其此刻多么的愤怒。
俺答原本以为明军胆敢主动偷袭丰州川，至少也会有数万大军，没成想竟然只有区区两千骑，最可恨的是，偏偏就是这区区两千骑，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摧毁了板升城，甚至几乎灭了他麾下三千骑兵，这无疑等于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如果最后还让这两千明军全身而退，那他俺答的脸面以后还往哪搁？
所以，俺答要不惜一切代价灭了这支闯入自己地盘的明军，否则他俺答的威望将会大降，甚至沦落为其他鞑靼部落的笑话。
俺答这边一声令下，他麾下的五万铁骑便尽数出动了，风驰电掣般奔向各处的长城隘口所在。
这时赵全终于从暴怒中清醒过来，他来到俺答面前道：“索多汗，那支明军需要剿灭不假，但是逃走的汉奴和汉民也得立即派兵追回来才是。”
赵全最大的倚仗就是板升城，俺答之所以重用他，也是因为板升城，如今板升城被毁了，他便等于一无所有，所以他必须把那些汉奴和汉民抓回来重建板升城，否则他将再无出头之日。
俺答这几年正是因为得益于板升城提供的粮食和物资，实力才得以突飞猛进，所以对板升城也极为重视，闻言立即拔给了赵全五千兵马，让他去追截逃跑的汉奴和汉民。
赵全率着五千鞑靼骑兵，杀气腾腾地往和林方向追去，因为根据探马送回来的消息，有数千汉奴正结伴往和林方向逃去了。
赵全一边策马飞驰，一边咬牙切齿，等截回那批汉奴后，他打算顺势试攻一把杀胡口。在他看来，徐晋今日白天刚刚被刺杀了，杀胡口肯定已经乱作一团，这个时候去攻击杀胡口，说不定能收到奇效，若能攻破杀胡口，抢到徐晋的尸体就更妙了，他要把徐晋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方能消心头之恨！
赵全此时显然还不知徐晋根本没死，竟然在那一厢情愿地意淫着！
且说刘大力带领近五千名汉奴离开了板升城，乘着夜色往和林的方向逃去，虽然有马和马车乘坐，但却不足以搭载所有人，更何况他们还携带了大量的物资，男女老少混杂，所以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走着走着，最后甚至还迷路了。
本来刘大力乃猎人出身，方向感是很强的，奈何现在乌灯瞎火的，今日偏生又无月无星，茫茫的大草原上根本找不到参照物，于是方向便渐渐跑偏了。
不过，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刘大力和五千汉奴正因为跑偏了方向，竟然侥幸了躲过了赵全的追击，成功逃过一劫。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那般的奇妙，命不该绝的人即使再凶险也能逢凶化吉，而有些人明明安坐家中，偏生却祸从天降。
譬如玉林卫指挥使张寅，此时他正在一座蒙古包内享受着高峰过后的余韵，怀中还搂着一名不着寸缕的女子，这名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许，皮肤像牛奶般白皙光滑，让他爱不惜手。
话说张寅今日傍晚率玉林卫袭击了在和林一带放牧的一个鞑靼小部落，缴获牛羊数千头，部落中的男性，不管老少青壮全部被杀光了，女性则被士兵们抢去受用了。
此刻张寅所住的这顶蒙古包就是该部落首领的住处，而他怀中这名姜族女子也是该部落首领的宠妾，由于貌美体酥，所以被他霸占了！
张寅虽然都年过五十年了，但毕竟是内家高手，精力不比小年轻们弱，所以尽管在女子身上宣泄了两次，却不见怎么疲惫，他搂着女人柔腻的身子，惬意地躺在暖和厚实的地毯上过手瘾。
忽然，张寅的身体微微绷紧，那名姜族女子还以为这位神勇的大明老将军打算梅开三度呢，十分配合转过身来，双手搂住了前者的脖子，结果却被张寅冷漠地一掌推开。
张寅紧贴在地毯上倾听了一会，接着飞快地坐起来穿上衣服，拿上宝剑便钻出了蒙古包。
隆隆隆……
如同闷雷般的蹄声隐约传来，遥远的黑暗中但见一条火光若隐若现。
张寅见状面色微变，连忙吩咐亲兵通知麾下诸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将领此刻大多正拥着抢来的女人在各自营帐中大肆挞伐，收到通知后都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这时，轰隆的蹄声已经十分清晰了，一条火龙正迅速往这边扑来，玉林卫诸将见状不由心胆俱裂，急忙拿了兵器便欲召集部属上马迎战。
张寅忽然灵机一动，把麾下五名千户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五人听完后不由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千户犹豫道：“张指挥，这法子管用吗？”
张寅脸色一沉，那名千户顿时闭嘴不敢多言了，之前有个麾下的千户因为质疑张寅，结果当晚便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五名千户按照张寅的吩咐急急下去布置好，这时远处那支马队已经奔至近前了，在火把的光芒映照之下，分明是一支鞑靼骑兵无疑，竟然多达近五千骑，躲在黑暗处观察的张寅不由捏了把汗。
这支正是赵全所率领的五千鞑靼骑兵，他们一路追击而来，结果到了和林地界都没追上跑偏的刘大力和数千汉奴。
“赵先生，前面是一个小部落的营地，头人叫库里，要不找他打听打听，估计那些汉奴根本没走和林的方向。”这支鞑靼骑兵的首领叫火西，他对着赵全悻悻地道。
赵全盯着对面那片乌灯瞎火的山坡，皱了皱尖刀眉道：“火西将军，这个部落有多少人？为何没有半点动静？”
“只是个三四百人的小部落而已，是啊，为何这么安静，他们也睡得太死了吧！”火西一脸疑惑地道。
赵全目光一闪道：“火西将军，派一小队骑兵过去查看一下吧。”
赵全话音刚下，对面山坡上却有火把亮起，但见十几骑从蒙古包后驰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靼鞑人无疑。
这十几骑跑到距离赵全等几十米的地方便停下了，有人用字正腔圆的鞑靼语喊道：“请问对面来的是哪位将军！”
“我是火西，库里在哪？”火西沉声喝道。
“库里头领已经熟睡了，火西将军深夜前来，可有要紧的事！”
火西脸色一黑，低骂道：“库里这老东西睡得这么死，今晚肯定又宠幸他的姜族爱妾了。”
“你们可遇到大批南逃的汉奴？”火西黑色脸继续喝问道。
“尊敬的火西将军，我们并没看到什么汉奴，不过我们会留意的，如果发现了马上派人通知火西将军。”对面的人喊回来道。
火西摊了摊手道：“赵先生，看来那批狡猾的汉奴临时改道了，并没有走和林方向。”
“火西将军要是没有其他吩咐，我们就回去了！”对面的人又喊道。
赵全的尖刀眉挑了挑，低声道：“火西将军，让他们到近前来说话。”
火西这时也起了疑心，喝道：“你们几个，滚过来说话！”
对面那十几骑都是玉林卫的军卒假扮的，虽然穿着鞑靼人的服饰，但长相却是作不得假，一旦行近必然暴露无遗，他们哪敢到火西的跟前去呢，所以非但没有走近，反而缓缓向后退。
“有问题，抓住他们！”赵全厉喝一声。
火西不由大怒，弯刀一挥，一百骑兵便迅速扑出，对面那十几骑玉林卫军卒见状急忙调头往山坡上逃去。
山坡上，张寅见到事情败露了，果断地下令全军发起攻击，抢占先机！
本来乌灯瞎火的山坡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激越的战鼓声中，玉林卫五千余人马潮水般杀了下来。
赵全面色微变，火西急忙挥刀大喝：“是明军，勇士们，迎战！！！驾！”
在火西的率领下，五千鞑靼铁骑夷然不惧地向着玉林卫冲锋。玉卫林抢占了先机，又占着地利，他们居高临下地从山坡上冲下来，铺天盖地就是一波箭雨，顿时杀伤了不少鞑靼骑兵。
但是也仅此而已，当双方人马在山坡下短兵相接时，玉林卫便体会到鞑靼骑兵的强大战力了，他们很快便失去了优势，形势急转直下，几乎被对方压着打。
双方激战了约莫半个时辰，玉林卫死伤惨重，战线不断地收缩，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张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个人的武功再高，在大军团作战时，能起到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第0851章 上黑台山
也是张寅命不该绝，玉林卫和五千鞑靼骑兵激战了半个多时辰，眼看就要抵挡不住溃败了，两翼方向突现无数火把，骤然杀出来两路骑兵，随即枪声大作，鞑子的骑兵纷纷中枪跌落马下。
张寅本来已经打算逃命了，见状又惊又喜，振臂高呼道：“是神机营来支援咱们了，弟兄们，跟本指挥杀下去接应神机营！”
张寅喊完后拔剑一挥，率着数百亲兵从山坡上冲杀下去。
此时从两翼杀到的赫然正是王林儿所率领的三千神机营，突然袭击之下，一波弹雨劈头盖脸地扫过去，顿时杀得两翼的鞑靼骑兵人仰马翻。
话说谢二剑和戚景通带走了两千人奔袭板升城后，王林儿便率剩下的三千神机营弟兄驻扎在和林等候接应，他们的营地距离这里只有二十余里而已，静夜之中，这边的喊杀声隐约可闻，于是王林儿立即派出斥侯查探。
在打探清楚情况之后，王林儿自然不能见死不救，立即便下令神机营出兵驰援玉林卫，不过，王林儿性格沉稳老练，能智取绝不力敌，所以他将神机营的三千骑兵分成两支，绕到后方分别袭击鞑子骑兵的两翼，顿时收到奇效。
玉林卫本来已经濒临溃败的边缘了，神机营突然杀到，玉林卫的将士们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倾刻间士气大振，发起一波迅猛的反击。
反观鞑子骑兵这边，本来占据绝对优势的，但被神机营从两翼突然夹击，登时乱了阵脚，再加上神机营的火器犀利，换弹迅速，鞑子的骑兵在变换阵形抵挡的间隙，他们已经射出三波子弹了，顷刻给鞑子骑兵以重创。
赵全既惊且怒，只以为落入了明军的圈套了，又担心会有更多明军杀出，所以不敢恋战，急忙下令撤退。
不得不说，俺答麾下这些骑兵的战斗力确实强横，冲锋时势不可挡，撤退时同样可怕，神机营和玉林卫本来还想趁机衔尾追杀，乘胜扩大战果的，结果便宜没占到，反而被鞑子骑兵的“回头箭”杀得心胆俱寒，当下不敢再追了。
张寅见到鞑子的骑兵逃远，终于暗松了口气，打马来到王林儿身前，拱手行礼道：“幸得王将军率军来援，张某和玉林卫众弟兄感激不尽。”
王林儿拱手还礼道：“张指挥言重了，神机营和玉林卫乃袍泽兄弟，共同御敌本就是份内之事。”
“不管怎么说，神机营这份恩情，玉林卫上感激不尽，王将军日后若有用得着玉林卫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寅慨然地道，接着左右扫了一眼，好奇地问：“对了，为何不见谢将军和戚将军？”
王林儿对张寅的印象还算不错，再加上现在已经不用再保密了，所以直言道：“他们率两千骑袭击板升城去了。”
张寅闻言不由目光一闪，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徐晋大张旗鼓搞什么阅兵和比试，真正的目标却是掩护神机营偷袭板升城，啧啧，此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啊，难怪能在东南沿海大杀四方，闯下偌大的名头，这下赵全估计要损失惨重了！
此时此刻，张寅不禁心生凛然，只盼着赵全今日白天的刺杀能够成功，毕竟徐晋越厉害，对自己的威胁便越大。
“此子必须死！”张寅暗暗打定了主意，待回到杀胡口，如果发现徐晋并未被赵全成功刺杀，他便找机会把徐晋弄死，这种人物绝对不能留，要不然自己日后举事，此子必成大敌。
王林儿见到张寅脸色阴晴不定，只以为对方正因为被蒙在鼓里而不爽，解释道：“神机营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摧毁板升城，擒杀赵全这伙白莲余孽，为免走漏消息，所以大帅不得不用上些手段，张指挥万勿介怀。”
张寅回过神来，连忙诚惶诚恐地道：“不敢，钦差大人用兵诡奇，末将只有佩服的份。”
王林儿本就是不喜多言之人，倒也懒得管张寅是真心还是假意了，淡道：“看鞑子的反应，小谢和老戚他们十有八九已经得手了，张指挥赶紧打扫战场救治伤者，天亮之后立即撤回杀胡口吧，接下来鞑子应该要有大动作。”
张寅心头一凛，板升城是俺答的粮仓，如果真被神机营摧毁了，俺答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里子，估计都会做出强烈的反应，即使挥师攻打杀胡口也不出奇。
于是，张寅也不敢再耽搁，立即下令打扫战场救治死伤者。这一战，玉林卫的损失很大，几乎伤亡了三分之一，不过，这次带着几百颗鞑子的首级回去也足够他们炫耀了，想当初成化年间的“红盐池大捷”，明军也只是斩杀了数百名瓦刺人而已。
当打扫完战场后，天色已经放亮了。晨光下，王林儿神色担忧地北眺了很久，可惜谢二剑和戚景通他们并没有预期出现。
“王将军，该启程了！”
这是张寅第三次催促王林儿了，毕竟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只有回到杀胡口的关城内才有安全可言，不久前那场大战，张寅已经被鞑子的骑兵杀得胆寒了。
“张指挥不妨先行启程，王某想再等等，或许他们马上就到了！”王林儿沉声道，他昨天跟戚景通他们约好，会等到中午的，他并不打算失信于弟兄。
张寅闻言也不再劝，拱了拱手，率着玉林卫先行撤往杀胡口。
……
八月初十清晨，亦即是阅兵的第二日一早，徐晋便亲自押着大伢离开了杀胡口关城，据说是要把这个不俏的本家侄子送回右玉县衙，交给官府法落。
杀胡口关城的城门外，大同总兵王博古目送着徐晋一行离开，干笑了两声，对着麾下众将道：“钦差大人还真是铁脸无私啊，竟然亲自把本家侄儿送官法办，实乃……我辈之锴模也！”
一众将领也随同附和拍了几句马屁，不过大多神情不以为然，贩卖私货而已，多大的事，大明各边镇偷偷跟鞑子做走私生意的人还少吗？钦差大人委实有点小题大做了。
且说徐晋押着大伢离开了杀胡口，走到一半时便吩咐亲兵把大伢送去县衙，他自己则带着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往黑台山方向急驰而去。
自从昨晚听小舅子说薛冰馨给自己生了个儿子后，徐晋便按奈不住了，所以今日一早便借着押送大伢回右玉县城的机会，打算走一趟黑台山，去见一见自己那已经三岁的儿子。
七个月早产啊！
徐晋真不知在古代恶劣的医疗条件下，火儿是怎么成活下来的，这简直就是奇迹。不难想象，馨儿母子俩这三年绝对受了不少苦，每念及此，徐晋便内疚自责不已，正因为如此，向来冷静的他，也不惜在这个节骨眼上抽时间赶往黑台山。
黑台山距离杀胡口也就三四十里，骑马大半小时便到了。
嘀……
当徐晋三人打马上了黑台山，来到寨门前时，里面的箭楼立即射出一支警告的响箭。
徐晋连忙勒定马，谢三剑趋前两步大声喝道：“在下谢三枪，前来拜访黑台山三娘子，麻烦上面的弟兄进去通报一声！”
箭楼上探出一颗脑袋，咧着嘴露出两颗十分有特色的大板牙，呸了一口嘲笑道：“哎哟，老子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这小子，嫌命长了是不是？昨天没有收拾你小子，今天还敢回来，老子就问你扛不扛揍？”
谢三枪翻了个大白眼道：“大板牙，废话少说，速速进去通报三娘子，就说我谢三枪带故人来访，再啰里啰嗦，小心小爷进去后揍得连你娘都不认得你！”
大板牙大怒道：“操，小子还挺拽的，老子就是不通报，你能咋的，快滚，否则用箭射你！”
谢三枪嘿笑道：“大板牙，你小子要是不怕你们大当家抽你耳刮子，尽管放箭试试！”
徐晋皱了皱剑眉，拱手朗声道：“上面这位小兄弟，打扰了，在下乃三娘子的故交好友，烦请通报一声！”
徐晋气宇轩昂，英俊不凡，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他这一开口，箭楼上这位大板牙倒是不敢造次了，绷着脸道：“看在这位公子说话还算有礼貌的份上，我这便给你通报去，等着，可别靠近寨门，否则挨箭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徐晋拱了拱手道：“谢过小兄弟了！”
大板牙把脑袋缩回了箭楼，估计是进去禀报了，谢三枪不由悻悻地道：“他奶奶的，原来男人也看脸，难道小爷还不够英俊吗？”
旁边的皮十一嘿笑道：“谢家四哥自然足够英俊，不过就是脸黑嘴臭了些，要是我也不给你通报！”
“小皮，三天不打，皮痒了吧！”谢三枪怒道。
正所谓近乡情怯，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素未谋面的儿子，徐晋此刻心情疲有些忐忑，倒是无暇理会谢三枪和皮十一这两小子斗嘴，目光一直盯着寨门内的动静。

第0852章 徐子谦特来拜访
黑台山的议事大厅内，山寨中的主要骨干成员都到齐了，就连伤势刚刚有所好转的二当雷钧，此刻也坐在薛冰馨下首的第二把交椅上，脸色白中泛黄，不过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目光始终不离位于上首的薛冰馨，眼神隐隐流露出惊艳和爱慕之色。
其实不止雷钧，此刻在座众人都察觉大当家今天有些不一样，容光焕发的，似乎更加冷艳动人了，一袭白色的长裙，宛如一朵盛放的天山雪莲花般光彩照人，对了，大当家发髻的样式好像也换了，而且大当家似乎很久很久没穿过裙子了吧，几年来一直都是短打装扮。
薛冰馨今日召集大家开会，讨论的是过冬的粮食问题，由于今春种植红薯时受到俺答的骚扰，损失了部份种粮，再加上山寨的人口今年又有所增加，所以粮食缺口比较大，所以必须得趁着寒冬来临之前补充粮食。
这时，只听三当家赵虎道：“大当家，山寨中粮食不够，只能花银子向附近的百姓收购了。”
四当家薛良皱眉道：“山寨的粮食缺口很大，要补齐并不容易，毕竟周边百姓家中的存粮并不多，都攒着准备过冬呢，估计也没多少余粮卖给咱们。况且，山寨中的人口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对啊，大当家，现在山寨的人口已经太多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啦，咱们不能再随便收留人了。”一众骨干纷纷抱怨道。
薛冰馨的柳眉不由轻蹙了起来，现在黑台山的名气越来越大，前来投靠的人也越来越多，主要都是些生活没有着落，过不下去的贫苦百姓。
薛冰馨自己也明白山寨已经不堪重负了，手下的人也纷纷规劝她，但是她是个面冷心热善良女子，看到那些拖家带口，食不果腹的贫苦百姓，最后还是心软收留了他们，以至于短短三四年间，黑台山的人口便从当初的一百多人，增加到现在的五百多人，足足翻了数倍不止，其中的压力就可想而知了。
“多大的事啊，粮食不够咱们去抢大户就是了！”雷钧显然不忍心薛冰馨为难，立即满不在乎地大声道。
薛良摇头苦笑道：“老雷，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啊！”
雷钧虎目一瞪，怒道：“老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嫌老子现在受伤了吃白饭喽？”
薛良脸色一沉道：“得，当我没说，老雷你也甭跟我急眼，小心牵动了内伤，嗝屁不值得！”
雷钧翻了白眼道：“你小子是想坐三当家的位置吧，老子偏不如你意，等老子伤好了便亲自走一趟朔州，那里脑满肠肥的肥羊一抓一大把，老子就不信弄不到粮食。”
四当家薛良不由怒道：“雷钧，放你娘的屁，你小子拍大当家的马屁也不用拿老子开涮吧。”
雷钧勃然大怒：“薛良，老子跟着大当家回黑台山时，你小子还在太原被官兵撵得跟丧家狗似的，大当家心善收留你，你小子现在山寨中吃好喝好，还当上了四当家，现在却让大当家不要再收留其他人，不嫌太过自私了！”
“放屁，老子当上四当家靠的是实力和本事，难道老子带着弟兄们上了黑台山不干活？妈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只要大当家发话让老子离开，老子立马带着弟兄们下山！”薛良愤然地站了起来。
赵虎皱眉道：“老雷、老薛，你们两个就不能都少一句。”
“是他先拿老子开涮的！”薛良悻悻地道。
雷钧双眼一挑，怒道：“明明是你先挑的事！”
“都给我闭嘴！”薛冰馨俏脸含霜，一掌拍在茶几上，那张由实木做成的茶几当场四分五裂。
大厅内顿时死一般的寂静，薛冰馨身为一介女流，之所以能稳坐第一把交椅，除了深受下面的人拥戴之外，她的武力值也是因素之一，论单打独斗，寨中还真没哪个是她的对手，严格了来讲，薛冰的身手也就比谢二剑和赵全略逊些许而已，放到江湖中也算是第一梯队的高手了。
薛冰馨本来就气质冰冷，些时发起怒来更是冷若冰霜，怒视了雷钧和薛良一眼，冷道：“如今山寨需要的同舟共济，而不是内斗，以后再有人挑起内斗不和，不管他是谁，马上给我滚。”
雷钧和薛良都默默地低下头！
“还有，若是有谁想要离开山寨，本当家亦绝不拦阻，但是，如果选择留下来，那就得绝对服从命令，弟兄之间相亲相爱，有事可以大家商量，若敢勾心斗角，阳奉阴违，那就别怪本当家不讲情面了。”薛冰馨寒声道。
薛良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拱了拱手歉然道：“大当家的，对不住了，属下刚才也是一时激愤失言，还请见谅。”
见到薛冰馨又向自己望来，雷钧挠了挠头，讪讪地道：“老薛，刚才小弟一时口不择言，你别放心里去。”
“算了，看在你小子有伤在身的份上，老子也懒得跟你计较，而且，刚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薛良道。
薛冰馨见两人相互道了歉，不由脸色稍缓，淡道：“四当家刚才的话不无道理，山寨中的人口确实增长的太快，从今日起，暂停收留投靠山寨的人。”
薛冰馨话音刚下，便见一颗脑袋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咧着嘴，露出两根极具特色的大板牙，这货显然也察觉到厅内的气氛有点不对，所以不敢贸然踏进来。
“马六，你小子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作甚？”赵虎喝问道。
大板牙立即溜了进来道：“大当家，昨天那个谢三枪又上山了，在寨门外说要见您！”
赵虎不由怒道：“这小子还敢回来，莫非嫌命长了？”
大板牙立即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小的刚才也是这么说的，让他赶紧滚，可是这小子不仅不滚，还嘲笑小的是大板牙，更过份的是，这小子还说进来后要揍我！”
赵虎翻了个白眼道：“废话少说，那小子滚了没？”
大板牙摇头道：“没呢，还在外面等着，对了，谢三枪那小子这次还带了一名年轻公子来，长得蛮英俊的，好像很有来头的样子，自称是大当家的故交好友。”
薛冰馨顿时像被针扎了一般，腾的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该死，不会是那混蛋找上山来了吧？
厅内一众目光都愕然地望向“花容失色”的薛冰馨，不明白大当家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薛冰馨不由霞飞双颊，为了掩饰此刻的窘态，大步便往门外行去，一边道：“本当家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雷钧和赵虎等人不由面面相觑，立即也跟了出去。
薛冰馨脚步匆匆地赶到寨门，一个纵跃便飞身上了箭楼，定神往外面一看，立即便见到一身文士打扮的家伙站在寨门之外，生得唇红齿白，人模狗样的，不是那个混蛋是谁？
徐晋正抻长脖子往寨门张望，突然见到出现在箭楼上的薛冰馨，不由眼前一亮，微笑着挥手示意，轻喊了一声：“馨儿！”
薛冰馨的俏脸腾的一下红了，芳心扑通扑通的急跳，正是又羞又急，这混蛋咋跑到山上来，这下该怎么办，谢三枪这小子不会已经把火儿的事告诉他了吧？
这时，赵虎、薛良分别攀上了墙头，就连受伤的雷钧也在赵虎的搭把手下攀上了墙头，三人瞪大眼睛疑惑地打量着外面的徐晋。
徐晋拱了拱手朗声道：“大当家，久违了，在下徐子谦特来拜访！”

第0853章 到时再说吧
徐晋步履从容地上前两步，拱手朗声道：“大当家，久违了，在下徐子谦特来拜访。”
徐晋的穿着和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雷钧和赵虎目光探问地往薛冰馨望去，而四当家薛良则一脸的疑惑，低声嘀咕道：“这小白脸看着咋那么眼熟？”
其实也难怪薛良觉得眼熟的，昨天早上他和薛冰馨进右玉县城抓药，正好遇上徐晋的钦差仪仗出城前往杀胡口阅兵，不过当时徐晋一身绯红的官袍，头带乌纱，而薛良的注意力又集中在李福达身上，所以此刻倒认不出徐晋来了，只是觉得十分眼熟。
“徐子谦？大当家，这小白……咳咳，这家伙是谁？”雷钧有点吃味地问道。
雷钧是山东响马出身，当年赵全在山东举旗造反，他便投效到薛冰馨麾下了。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雷钧之所以心甘情愿跟随薛冰馨逃回山西，一方面确是佩服她的巾帼不让须眉，另一方面却是出于爱慕。
所以当初赵全与薛冰馨闹翻离开了山寨，他还暗暗窃喜来着，只以为终于有机会和自己倾幕的女神在一起了，谁料不久后薛冰馨连儿子都出生了，雷钧登时如遭晴天霹雳，真恨不得把那个男人揪出来活劈了，可惜他始终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此时见到寨门外那名英俊不凡的家伙，雷钧便隐隐意识到什么，只觉此子越看越是欠揍！
薛冰馨慌乱后总算平复下来，有点不自然地答道：“是一个旧相识，我出去见见他！”
雷钧立即道：“大当家你身上有伤，我陪你去吧！”
薛冰馨摇头道：“不必了，对方是友非敌，更何况你以为就他这种文弱书生能伤得了本当家吗？”
雷钧只好道：“那大当家小心点，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使是旧识也未必信得过。”
薛冰馨不置可否了嗯了一声，纵身一跃便轻盈地下了箭楼，命人打开寨门行了出去。
徐晋见到薛冰馨从里面行了出来，不由眼前一亮，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薛冰馨时，她就是这种打扮的，一晃便是五六年过去了，冰妞儿还是那般的冷艳殊丽，只是当年的十五六岁少女，此刻看上去成熟多了。
虽然昨日才见过面，但薛冰馨当时脸上涂了姜黄，此时徐晋才算看到冰妞儿的真面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
薛冰馨被徐晋炙炙的目光盯得有些脸上发热，行到跟前微恼着低声道：“你来干什么？”
徐晋微笑道：“自然想我家馨儿了！”
薛冰馨顿时霞飞双颊，剜了徐晋一眼，举步往谢三枪行去。
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牵着马匹站在远处，本来是想留给徐晋和薛冰馨说话的空间，此时见到后者竟然往这边行来，不由面面相觑。
“大当家有何指教？”谢三枪有点心虚地道，他把火儿的事告诉了姐夫，此时面对薛冰馨自然心虚了。
薛冰馨没有理他，探手便夺过了缰绳，然后翻身上马往山下跑去，还回头看了徐晋一眼。徐晋要是还不明白就是傻瓜了，也急忙上了另一匹马追下山去。
山寨中的众人见状不由面面相觑，雷钧急忙道：“老赵搭把手送我下去！”
赵虎皱眉道：“老雷，你想干啥？”
“大当家跟着那小白脸走了我不放心，得追上去看看。”雷钧着急道。
薛良咧了咧道：“老雷，你这是什么眼神？明明是那小白脸跟着大当家走了好不。”
“薛良，老子现在没空跟你抬杠，老赵，快送我下墙！”雷钧催促道。
赵虎叹了口气，拍了拍雷钧的肩头道：“老伙计，难道你瞧不出大当家跟那人相熟吗？而且，你不觉得火儿跟此人长得很像？”
正是一言惊醒梦中人，雷钧顿时如遭雷击，呆在了当场。
薛良脱口道：“原来如此，难怪老子觉得那小白脸十分眼熟，老赵这一提起老子倒是醒起来了，火儿还真的跟这小白脸长得很像，难道是……？”
雷钧脸色铁青，恨声道：“王八蛋，终于露面了，老子这就去活劈了那个混账。”
赵虎连忙按住雷钧的肩头劝道：“老雷别冲动，老子也很想手撕了那混账东西，但是大当家能答应吗？”
雷钧顿时蔫了，心情沮丧万分，从刚才薛冰馨的反应来看，人家根本就不恨那小白脸，自己凭什么一厢情愿多管闲事？
且说薛冰馨策马下山，一直奔至那条溪水旁才勒缰下马。徐晋的骑术自然比不上薛冰馨，迟了数分钟才赶到，见到薛冰馨牵着马缰亭亭玉立于清溪旁，连忙也翻身下马，结果溪畔的沙砾较多，徐大人脚下一滑，差点便摔倒。
薛冰馨下意识地伸手去搀扶，但见后者已经站稳，于是又把手缩了回去，绷着俏脸道：“笨手笨脚的还学人家骑马上山，咋不摔死你呢！”
徐晋对冰妞儿还不了解，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这不，刚才怕自己摔着还打算伸手扶来着，所以不由分说，上前双手一伸便搂住薛冰馨柔软的腰肢，将其结结实实地拥有怀中。
薛冰馨既羞且怒，这混蛋越来越放肆了，微微运力一震，挣开徐晋的怀抱，恼道：“你干什么，不许碰我！”
徐晋仿佛没听到警告似的，又捉住薛冰馨一双小手，歉然地道：“馨儿，这几年让你们受委屈了，我一定会加倍补偿你们的。”
薛冰馨的芳心扑通地急跳了一下，倒是忘了甩开徐晋的手了，有点心虚地道：“我……我受什么委屈了，这几年我不知过得多好，山上逍遥自在的。”
“馨儿，你这傻丫头，火儿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徐晋握着薛冰馨的手柔声道。
薛冰馨脑袋嗡的一下，吃吃地道：“你……你都知道了，可恶，我就知道谢三枪那小子不可信！”
“不要怪三枪，我是火儿的父亲，有权知道这个，火儿也需要父爱，你应该明白，没有父亲的孩子是很可怜的。”徐晋轻道。
“火儿没有父亲，还不是长这般大了！”薛冰馨倔强地道，不过说完便鼻子一酸，又想到儿子羡慕山寨中其他孩子有父亲时的失落表情时，她的眼泪顿时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急忙把脸转到一边去。
徐晋见状既心疼又怜惜，再次把薛冰馨搂入怀中，后者这次倒是没有反抗，那层保护自己的冰冷外壳仿佛瞬被融化了一般，她软倒在徐晋怀中泪如雨下，倾刻便把后者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徐晋轻抚着薛冰馨背后的秀发，毫无疑问，冰妞儿是个十分倔强的女子，如今哭成这样子，可见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薛冰馨枕在徐晋宣泄了近刻钟，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徐晋取出手帕替她轻轻擦干脸颊上的泪迹。
薛冰馨抢过手帕，赧然地转身去自己擦拭，两侧肩头还因为抽咽而微微耸动，正是我见犹怜。
“馨儿，跟我回家好吗？”徐晋轻声道。
薛冰馨咬了咬樱唇冷道：“我是白莲反贼，你敢带回家？”
徐晋摇了摇头道：“不敢！”
薛冰馨不由气苦，眼圈顿时又红了，把手帕往徐晋怀中一扔，怒道：“混蛋，那你还上山招惹我母子俩作甚？放开我！”
徐晋很无赖地箍着薛冰馨的纤腰不放手，解释道：“馨儿你先听我说完行不，白莲反贼是要诛灭的，难道你想火儿一辈子活在朝不保夕的阴影里？”
薛冰馨本来正伤心失望，闻言不由冷静下来，绷着俏脸，吸了吸鼻子道：“那你说怎么办？”
“自然是先洗脱你的罪名了！”
薛冰馨冷哼道：“我本来就是白莲反贼，怎么洗脱？”
“自然是将功折罪了，只要你立下大功，我再向皇上求一道圣旨赦免你即可！”
薛冰馨顿时警惕地道：“立什么大功？若是让我出卖山寨中的弟兄，你想都别想。”
徐晋正容道：“馨儿，我哪是这样的人，当今皇上雄才大略，有心收河套平原。”
薛冰馨闻言心中一动，蹙起柳眉道：“你的意思让我帮忙？可是我们山寨才这么点人，能帮得了什么忙？”
徐晋微笑道：“这个馨儿你就不用管了，到时若要出兵河套，必是本官挂帅，到时定让你们帮上忙便是了。”
薛冰馨以前看到徐晋这种胸有成竹的笑容就想揍他，现在也是如此，不过心里却是多一种异样的甜密，微哼一声抬杠道：“凭什么必是你挂帅？”
徐晋故作惊讶地道：“馨儿难道没听说过你男人徐常胜的外号，若要收复河套，纵观朝中上下，试问舍我其谁？”
“吹牛皮吧你……呸，不要脸，谁是你的女人了！”薛冰馨才意到被某人套路了，俏脸通红地挣开徐晋的怀抱。
“馨儿，到那时你和火儿一起跟我回京好不？”徐晋一边说着，一边又不动声色地搂住了冰馨儿的纤腰。
薛冰馨负气道：“到那时再说吧！”

第0854章 清水出芙蓉
眼前这条溪水十分清澈，在秋日阳光的映照之下，水底的砾石和游鱼历历可数，看着用溪水濯洗完俏脸的薛冰馨，徐晋情不自禁地吟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一句诗出自诗仙李白的笔下，乃赞美女子容貌的经典诗句，此时此刻用在薛冰馨身上再贴切不过了，清水芙蓉即莲花，不过薛冰馨是一朵冰莲花，冷艳绝色，气质凛若冰雪。
黄土高原上风沙大，本来居住在这里的人皮肤都不会太好，但是，薛冰馨的皮肤却是出奇的白皙娇嫩，在阳光的映照之下散发着一种玉质般的光泽，或许这就叫天生丽质了，估计也跟血统有点关系。
试问哪个女人不喜欢被赞美？特别是被自己心仪的男子赞美。薛冰馨此时便霞生双颊，似嗔非嗔地乜了一眼不顾形象地蹲在自己旁边的某位钦差大人，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甜腻的幸福感。
徐晋笑了笑，忽然伸手食指轻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站起来往马匹行去。薛冰馨眨了眨淡蓝色的美眸，好奇地转身望来，却见徐晋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包袱，然后献宝似的快步行了回来。
“馨儿，你先闭上眼睛，给你一个惊喜。”徐晋抱着包袱笑吟吟地道。
“作甚？”薛冰馨扫了一眼徐晋抱着的包袱疑惑地问道。
“你先闭上眼睛吧。”
“要又是捉弄我，看我能饶过你不！”薛冰馨嘴上如此说着，不过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徐晋麻利地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只精致的木匣子，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行了没？”薛冰馨问道。
徐晋刚想说行了，忽见冰妞儿睫毛低垂的俏模样，那菱角般的小嘴儿鲜艳欲滴，不由食指大动，于是凑上去前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这才笑道：“可以了！”
“嗯？”薛冰馨睁开眼睛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俏脸腾的一下红似火烧，刚想出手教训某个占便宜的登徒子，结果那登徒子已经嗖的把一只木匣子塞到她怀中，然后退开了两步，求生欲不是一般的强。
薛冰馨又羞又气，有心把那只木匣子扔了追杀徐晋，但看到如此精美的一个木匣子又舍不得扔，同时把十分好奇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馨儿快打开看看吧！”徐晋若无其事地道，仿佛刚才偷占便宜的根本不是他似的。
薛冰馨赌气道：“偏不！”说完作势便欲把木匣子扔回给徐晋，后者立即大叫道：“别扔啊，小心碎了！”
薛冰馨吓了一跳，倒是不敢扔了，不过好奇心也更重了，她悻悻地瞪地徐晋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按下了暗扣，把木匣的盖子打开。当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薛冰馨禁不住轻呼出声，小嘴都差点张成了“O”形，一双美眸分明露出浓浓的欣喜之色。
徐晋见状不由小小的得意了一把，他就知道女子对这些东西没有抵抗力。原来，匣子中装着的是一整套的梳妆用品，梳子、发钗、眉笔、胭脂、水粉等应该有尽有，全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各自的格子中，关键是木匣的盖子内部镶嵌了一整块的玻璃镜子，清晰得纤毫毕现，比铜镜明亮N倍不止。
薛冰馨看着玻璃镜子中自己的绝丽容颜亦呆住了，一缕红霞悄脸爬上了俏脸，更是美不胜收，徐晋站在一旁大饱眼福。
薛冰馨芳心扑通扑通地急跳着，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几年薛冰馨不怎么打扮，并不是她不爱美，实在是囊中羞涩啊，山寨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呢，她那有闲钱给自己买化妆品，其实她右玉县城中早就看中了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子，可是要二两银子，她哪舍得花这个钱。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薛冰馨几乎下意识地道。
徐晋微笑道：“总共才二十两银子，哪里贵了，只要馨儿喜欢，别说二十两银子，两千两银子我也买。”
薛冰馨心中一甜，白了徐晋一眼嗔道：“二十两还不贵，要是买来粮食都够我们山寨上下吃好多天了，哪有人这样糟塌银子的，哼，你们这些当官的锦衣玉食，哪知底下的百姓疾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徐晋苦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拿回去退掉换成粮食吧。”
薛冰馨立即下意识地把化妆盒抱紧了，待见到某人露出揶揄的笑容，俏脸不由一红，恼道：“你这个家伙，就会欺负我！”
徐晋不由心中一荡，脱口道：“馨儿，我想欺负你一辈子！”说完便探手搂住薛冰馨的腰肢。
薛冰馨悲哀地发觉自己对这混蛋的情话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明明只要一运力就能把这混蛋摔个四脚朝天，此刻偏生却是心酥体软的，像着了魔一般往人家怀中靠去，坏了坏了，这混蛋还得寸进尺地吻下来了……嘤！
薛冰馨的小嘴被封住，脑袋一片空白，直到某人饱尝一顿满足地松开，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紧张地抓住徐晋的衣襟，而另只手还挟着那只化妆盒。
徐晋看着六神无主般的冰妞儿，既好笑又怜惜，柔声道：“馨儿，山上是不是缺粮食？”
“嗯，啊？你说什么？”薛冰馨显然还处于迷失状态之中。
“山上是不是缺粮食了？”徐晋重复道。
“嗯，山上的粮食是不够过冬了。”薛冰馨总算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答道。
徐晋皱眉道：“差多少？我来想想办法！”
薛冰馨连忙摇头道：“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解决。”
徐晋见薛冰馨态度坚决，于是也不勉强，免得伤了这倔强冰妞儿的自尊，点了点头道：“那好吧，对了，馨儿你昨天说玉林卫的张寅是弥勒教教首是李福达，可是我派人调查了，张寅乃太原府阳曲县人，有族谱，五代皆可查，并无不妥！”
薛冰馨柳眉挑了挑道：“有族谱也未必就真，总之那人会毒沙掌，十有八九就是李福达，错不了！”
“毒沙掌？”
“没错，毒沙掌乃李福达的独门绝学，我们山寨的二当家那天就是中了张寅的毒沙掌，差点便丢了性命。”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会毒沙掌的也未必就是李福达啊。”
薛冰馨嗔道：“你这人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毒沙掌乃李福达的独门绝学，轻易不会外传，即使张寅不是李福达，那也跟李福达脱不了关系。”
徐晋目光一闪，点了点头道：“言之有理！”
徐晋和薛冰馨两人坐在溪边你浓我浓地聊了很久，直到日头老高地才结伴上山。
黑台山上，雷钧和赵虎等人候了大半个时辰，仍然不见大当家薛冰馨回山，都有点着急了，正准备派人下山寻找，便见两匹马一前一后往山上行来。
“快看，大当家和那小白脸一起回来了！”大板牙指着山路大声叫道。
雷钧黑着脸斥道：“闭嘴，我们又不是瞎的，用不着你嚷嚷的！”
大板牙碰了一鼻子灰，神色讪讪地退到一边。
寨门打开了，徐晋把坐骑交给了皮十一照看，然后便跟着薛冰馨进了山寨，谢三枪在一旁陪同护卫。

第0855章 四叔的警告
徐晋跟着薛冰馨进了山寨，雷钧、赵虎、薛良等人便神色不善地围了上来，有人还好整以暇地用抹布擦拭着利刃，恐吓的意味甚浓。
徐晋什么阵仗没见过，这些简直就是小儿科，从容自若地拱了拱手道：“在下徐子谦，见过诸位当家的。”
雷钧冷哼一声道：“老子雷钧，黑台山二当家。”
赵虎瞪眉突眼道：“老子赵虎，黑台山三当家。”
薛良不甘落后道：“老子薛良，黑台山四当家。”
“老夫薛老四，一个打杂的！”脸白无须的四叔阴恻恻地道。
徐晋不由打量了一眼这位薛老四，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道：“久仰黑台山诸位好汉大名，失敬失敬。”
雷钧越瞧徐晋便越不顺眼，冷道：“废话少讲，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来咱们黑台山作甚？”
徐晋微皱了皱剑眉，这位二当家应该就是中了张寅毒沙掌的那位了，似乎对自己敌意很重啊，如果没记错，自己跟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薛冰馨连忙替徐晋解围道：“徐子谦和李夫子是同窗好友，知道他在山寨，所以特意前来见上一面。”
四叔目光一闪，伸出手搭在徐晋的肩头上，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李夫子的同窗好友啊，难怪书卷气这么重，李夫子此间正在后面草堂给小娃儿们上课呢，来来来，老夫给徐公子带路吧。”
话音刚下，徐晋便觉肩头上一阵剧痛，就好像被铁钩刺入肉一般，不由脸色惨变，痛得冷汗直飙。薛冰馨大惊失色，紧张地道：“四叔快手下留情，他并不会武功，身子骨弱，受不住！”
四叔闻言松开手，又冷嗖嗖地瞪了一眼瞠拳怒目的谢三枪，淡道：“你小子留在这里，敢跟来打断你的两条狗腿！”
谢三枪正待发作，却见徐晋摆了摆道：“三枪，你在这里等候吧，没事的！”
谢三枪转念一想，以姐夫和薛冰馨的关系，应该不至于有事，于是点了点头留在原地。
“徐公子是吧，跟老夫来吧，我带你去见李夫子，他正在草堂给火儿他们上课呢。”四叔背着双手往后面行去。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跟了上去，薛冰馨放心不下也想跟去，结果四叔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似的，不咸不淡地来了句：“大当家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徐公子交给老夫便行了。”
薛冰馨只好停下脚步，徐晋回头向她微微一笑，示意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淡定地跟在四叔身后，薛冰馨脸上不由微热，目送着两人往山寨后面行去。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就在议事厅的后面建有一座草堂，乃山寨中的小孩平时读书上学的地方，此刻正有琅琅书声传出，其中还夹杂着一把奶气未脱的声音，显然年龄不大。
徐晋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他这次上山借口见李英俊，实际却是想见一见火儿，刚才他在山下已经答应了薛冰馨，只是见一见儿子，暂时不会相认。
徐晋正迫不及待之际，前面的四叔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阴测测地盯着他。徐晋不由微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道：“四叔有何赐教？”
“嘿，四叔，你小子倒是叫得挺溜嘛，老夫受不起！”四叔冷笑道。
徐晋微笑道：“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四叔是长者，在下尊称一声四叔并不为过！”
四叔嘿然道：“不愧是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徐晋徐子谦，不仅才学出众，那张嘴亦是伶牙俐齿。”
徐晋不由面色微变，四叔阴笑道：“老夫说得对不对，靖海侯爷，当朝的户部侍郎徐大人！”
“四叔果然慧眼如炬，是个明白人哪！”徐晋很快便镇定下来。
四叔目光一厉，骤然出手扼住徐晋的喉咙，冷道：“小子胆儿挺肥嘛，身为朝廷重臣，竟然敢单枪匹马跑来黑台山？”
徐晋淡定地道：“馨儿是黑台山的大当家，在下为什么不敢来？”
四叔眼睛寒芒暴闪，怒道：“馨儿？这么说你就是那个沾污小姐身子的混蛋了，好你个混账东西，竟然还敢出现，知道小姐这三年来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眼泪吗？老夫恨不得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徐晋惭愧地道：“所以在下今天来了。”
四叔面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松开了扼着徐晋喉咙的手，狠声警告道：“姓徐的，若让老夫知道你在玩弄小姐的感情，老夫必取尔狗命，好自为之！”
徐晋向着四叔拱了拱手，举步往草堂行去。四叔面色阴沉地盯着徐晋的背影，要不是看出小姐确实对此子有情意，刚才他就下手把徐晋给杀了。另外，徐晋身为朝廷命官，胆敢冒险上山来，可见此子确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要不然刚才不杀他，也会给他一个教训。
草堂确实是草堂，十分之简陋，由竹木搭建而成，屋顶和四面墙均是茅草，倒是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约莫六十七平方大，没有桌椅，孩子们都席地而坐。
徐晋站在草堂门口，只见里面大约有二三十名孩子，年龄大小不一，此刻正摇头晃脑地朗诵着《神童诗》。
徐晋的目光很快便落在左手侧第一位的小童身上，这名小童约莫三岁许，虽然长得瘦弱，不过眉清目秀，皮肤白晳，眼角眉梢都能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影子。此刻小童正闭着眼睛，跟其他小孩般摇头晃脑大声诵读《神童诗》，看上去憨态可掬。
徐晋在草堂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有开小差的小屁孩发现了他，迅速捅了捅身边的小伙伴，于是乎越来越多小孩发现了徐晋，纷纷好奇地转头望来，读书声越来越小了。
正闭着眼睛自我陶醉的李英俊皱着眉睁开眼睛，又循着一众小孩的目光发现了门口的徐晋，不由愕一下，继而倏的站起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脱口道：“子谦兄，是你吗？”
徐晋微笑道：“子玉兄，一别经年矣！”
“真的是子谦兄！”李英俊激动地迎了出来，眼睛竟是泛红了，这也难怪，被鞑子掳去了几年终于获得自由，此时突然见到故友，哪能不激动于斯！
徐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李英俊，喟然叹道：“子玉兄黑了，不过比前几年结实了！”
李英俊苦笑道：“能活着就不错了，对了，子谦兄为何出现在此？”
“本官正好奉旨巡视边防，得闻子玉兄在此，特上山来一见。”徐晋坦然道。
李英俊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徐晋是朝廷命官，而黑台山却是土匪窝，徐晋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正常，不过，经历了几年磨难的他已经成熟多了，所以十分识趣的没有多问。
“我听大当家提起，子玉兄打算在山上当三年夫子？”徐晋岔开话题道。
李英俊点了点头道：“承蒙黑台山搭救，在下才得以重获自由之身，奈何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所以在下打算接替浩然兄在此授学三年。”
李英俊说完转身对着一众孩子道：“为师故友来访，尔等在此背诵神童诗，必须倒背如流，为师回来后要考查，而是背不出来要打手心！”
徐晋连忙道：“子玉兄莫急，还是先上完这节课再聚吧，耽误谁都不能耽误孩子的学业！”
李英俊脸上微窘，拱手道：“子玉兄所言极是，惭愧惭愧，那便请子玉兄稍侯吧！”
徐晋微笑道：“子玉兄请便！”说完便顺势在火儿旁边盘腿坐下。
“叔叔，你要草垫子吗？”火儿把自己屁股下的草垫子拿出来，是麦秆编成的。
徐晋慈爱地摸了摸火儿的额头，柔声道：“火儿真乖，你自己坐吧，叔叔坐地上行了！”
“噢！”火儿重新坐下，十分好奇这位陌生的叔步如何知道自己小名的。
这时李英俊已经开始讲课了，小家伙立即聚精会神地听起来，那股认真劲儿倒是让徐晋老怀大慰，强压下把小家伙抱起来亲一口的冲动。

第0856章 暗探
下午时份，徐晋不得不下山了，毕竟杀胡口那边还得他坐镇着，不管神机营此行有没有成功摧毁板升城，都必须得做好准备提防俺答的反扑。
“娘亲，徐叔叔下次什么时候会来？”火儿看着徐晋打马下了山，有点依依不舍小声问。
薛冰馨轻抚了抚火儿的小脑瓜，柔声道：“娘亲哪知道，火儿喜欢徐叔叔？”
火儿像小鸡啄米般猛点头道：“火儿可喜欢徐叔叔了。”
“为什么？他才来了半天而已！”薛冰馨有点吃味了，看来这混蛋倒是挺会哄小孩子的。
“因为徐叔叔很好温和，总是乐呵呵的，还懂得很多东西，会讲很多故事，火儿最喜欢听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故事了。”
火儿说完手舞足蹈地比了个金鸡独立的动作，然后手搭凉棚四处张望，竟把孙大圣的招牌动作学得惟妙惟俏，再加上小孩子自带的稚气属性，实在让人忍俊不禁，末了还要一脸羡慕地道：“要是火儿也有一个跟斗翻出十万八千里的本事就好了，定把那天宫闹个天翻地覆的。”
薛冰馨既好气又好笑，瞧瞧这混蛋给火儿讲的什么故事，简直胡闹，把火儿都教野了，下次还敢来定教他好看！
“娘亲，虫子哥他们都说我像徐叔叔，要是徐叔叔就是火儿的爹爹就好了。”火儿憧憬般道。
薛冰馨俏脸刷的一下子红了，毕竟周围还有其他人呢，轻打了一下火儿的小屁股佯恼道：“小屁孩儿净瞎说，快回去做功课！”
“哦！”火儿蹦蹦跳跳地向草堂跑去。
……
右玉县城，大伢和秃头矬子李五六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县衙，后者屁股血淋淋的，显然刚挨过板子，一边呻吟一边埋怨道：“徐大伢，老子这次被你害惨了，哎哟，我的屁股，痛死老子了！”
大伢咬牙切齿地道：“我那知十叔竟然那么狠，半点也不念本家之情份，岂有此理，实在太过份了，等回到徐家村，看老子怎么抹黑他。”
李五六撇了撇嘴道：“哪又能咋的，以你十叔今时今日的地位，你们全族人都得仰仗他的鼻息，我劝你还是别自找不痛快了。”
大伢自然也明白这个理，可是不发泄一下实在意难平啊。
话说徐晋今日一早便命亲兵把大伢送到了县衙法办，右玉县的知县不由为难了，虽然人是钦差大人送来的，但好歹是钦差大人的本家侄子啊，怎么处罚实在让人伤脑筋。
右玉县知县琢磨了很久，最后以走私罪判了大伢三十大板，并且罚没走私所得，由于大伢已经挨过钦差大人的三十大板了，所以只是罚没走私所得的银子，而作为从犯的李五六也被打了十大板，同样罚没非法走私所得的银子。
大伢和李五六出了县衙大门，刚在街上走了两步便被两名壮汉拦住了去路，大伢当场打了个突，不过当看清眼前是顺丰车马行的伙计时，顿时镇定下来，不屑地道：“好狗不挡道，让开！”
两名壮汉确是顺丰车马行，右玉县分行的伙计，当初大伢在右玉县分行任管事，他们俩都是大伢的手下，不过后来大伢那货走私赚到银子，便很吊地辞去了管事的职位了。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嘲讽地道：“徐金，你小子还以为自己是管事啊，可以对咱俩呼呼喝喝的？”
大伢心头一凛，外强中干地道：“你们想干什么？小爷的本家族叔可是钦差大人，如今就在右玉县，敢动一下小爷试试，信不信诛你们全家！”
“得了吧你，现在右玉县城哪个不知你徐大伢违法走私，被钦差大人大义灭亲，送官法办了，瞧瞧你们这副这熊样，屁股开花的滋味不好受吧！”
大伢顿时气势一弱，之前他仗着徐晋的名号狐假虎威，结果现在被徐晋收拾了一顿，那还狐假虎威得起来，没有徐晋撑腰，他大伢连屁都不是！
“你们到底想干嘛？”大伢恨恨地道。
两名壮汉嘿笑道：“还能干嘛，奉命押你回江西老家呗，走吧，等你的伤好就南下，这可是你那位族叔的意思！”
两名壮汉说完便一左一右挟着大伢往顺丰车马行走去，秃头矬子李五六目送着三人走远，咧嘴露出一丝冷笑，略带嘲讽地道：“徐大人还真是铁面无私啊，不过摊上这么一个本家侄子，换着老子会更狠。”
李五六说完便一瘸一拐地顺着街道往前行，最后进了一家不显眼的小面馆。
“客官要羊肉面，还是斋面？”那掌柜的正在烧灶，肩上搭着一条油腻发黑手帕，听到有人进来连头也不抬便问。
李五六扫了一眼店内寥寥几个食客，淡道：“来碗羊肉汤的鸡蛋面吧，多放两个蛋的，不少你钱！”
那掌柜动作微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把一根柴丢到灶窟里，这才拍了拍手站起来笑道：“客观稍等，咦，客官这是？”
掌柜的目光落在李五六血淋淋的屁股上，后者满不在乎地道：“坠马摔的！”
掌柜好心地道：“鄙人家中正好有金创药，祖传配方，挺灵的，客官要不要试试？鄙人随便收回点成本费就行了，就当结个善缘。”
“那便试试吧！”李五六故作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到后面去吧！”掌柜笑道。
李五六跟着掌柜的到了面馆后面，后者真的取来了一瓶金创药，李五六倒也干脆，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裤子，露出血淋淋的屁股。
“老伙计，我说这咋回事了？如此糟蹋自己的八月十五。”掌柜一边抹药一边揶揄道。
“他奶奶的，刚在县衙挨了板子！”李五六悻悻地道。
掌柜嘿笑道：“看来徐大人还真是铁面无私啊。”
李五六哂笑道：“铁面无私？我看未必，老吴，这个你派人送回京交给镇抚大人，嘿嘿，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李五六说完便将一枚密封的腊丸递给了掌柜，后者神色一凛，接过腊丸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继续给李五六的屁股抹药，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如此说来，老伙计很快就要高升了。”
李五六眼底闪过一抹得意，淡道：“你老小子就别拐弯抹角地试探了，锦衣卫暗探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清楚，老伙计，你我共事多年，我要是上去了，自然会想办法拉你一把的。”

第0857章 狭路相逢
清晨，茫茫的大草原上竟然起雾了，虽然不是很浓烈，但也严重影响了视线，曦微的晨光下，但见黄河边上的秋草仍然绿意盎然，草叶上的露珠散射出五光十色的华彩。
忽然，几只正在河边觅食的水鸟扑楞楞的展翅惊飞，平静的黄河水随即泛起粼粼的波纹，轰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水面也震颤得越发的厉害了。稍倾，一支骑兵从大雾中冲了出来，直抵黄河边上。
这支骑兵不到两千人，不过却是一人配双马，马上骑士头戴笠帽，身穿鸳鸯战袄，背挎一杆锃亮的燧发枪，赫然正是神机营无疑。
谢二剑和戚景通策马来到黄河边上，但见河面宽阔，无从渡河，无奈只得下令一众弟兄下马休息，顺便饮马进食。
“地图！”谢二剑大喝一声，一名亲兵便急急把行军地图取出来呈上。
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马上凑在一起，一边囫囵吞枣地啃食干粮，一边研究地图。时间就是生命，一刻也耽搁不得，若是被鞑子的骑兵包围，那所有弟兄的性命就得交待在草原上了。
话说昨日黄昏，谢二剑和戚景通率两千神机营悍卒成功袭击并摧毁了板升城，但为了掩护刘大力等数千汉奴撤退，他们选择了硬撼三千鞑靼铁骑，虽然最后战而胜之，但也使自己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不得不放弃原路返回的计划，启用了西走榆林的B计划。
不过，谢二剑和戚景通很快便发现自己过于乐观了，盛怒的俺答为了挽回面子，竟然将麾下五六万骑兵几乎全部派出去围堵他们。
所以神机营这一夜的逃亡可谓是险象横生，幸好，这次执行任务的两千人均是神机营中的精锐，大部份都是参加过灭倭之战的老卒，胆气和战力都相当强横，再加上一人双骑，借着夜色的掩护，以及风骚地走位，左冲右突之下，总算成功冲出了鞑靼骑兵的重重包围圈，一夜之间远遁六七百里，来到了黄河边上。
此时此刻，神机营一众兵将可谓是人困马乏，也迷路了，不知身在何处，得重新修正路线才行。
谢二剑和戚景通研究了小半炷香时间，又和随军翻译讨论了一会，总算大致确定目前所处的位置，神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情况不妙啊！
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包克图（现内蒙古包头市）的下游，也就是说，黄河对面不远就是鞑靼的另一个万户——鄂尔多斯的所在。
前文便提到过，达廷汗统一了蒙古后，把它重新划分成六个万户，其中右翼三个万户分别是：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
现任的鄂尔多斯部首领正是俺答他的大哥麦力艮，而且，麦力艮还是右翼三万户的济农（相当于亲王），亦即是说，名义上右翼三个万户都归他管辖。
就目前而言，鄂尔多斯部是鞑靼右翼三个万户中实力最强大的，对外号称有铁骑十万，而谢二剑等人要前往榆林入塞，必须得经过鄂尔多斯部的地盘，换而言之，神机营如今的处境正是前有猛虎挡道，后有恶狼追击，异常之凶险。
全军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出探路的斥侯便陆续返回了，终于在上游三十多里处找到了适宜渡河的位置。当下，谢二剑和戚景通立即下令全军上马，急急赶往渡河的地方。
经过休息的人和马都恢复了力气，约莫半小时便赶到了渡河处，这儿的河面才七八米宽，水深勉强漫至马腹处，神机营两千人马有惊无险地趟过了黄河。
成功渡过了黄河后，神机营上下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至少不用再担心被俺答的追兵堵死在黄河边上，当然，接下来也不会轻松，得闯过鄂尔多斯的地盘才能到达榆林关隘，关键现在还是白天，极容易暴露。
谢二剑和戚景通都不敢大意，放慢了前进的速度，同时派出大量的斥侯打探方圆二十里的动静，但愿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过鄂尔多斯的地盘。
然而，正如俗话所讲，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神机营偷袭了板升城，还想在人家的地盘纵横往来不遇敌，显然有点异想天开了。
事实上，俺答昨晚已经派出信使通知了他大哥麦力艮济农，拜托他封锁南下榆林的道路了。
话说俺答和麦力艮乃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人的感情笃深，所以麦力艮收到俺答的请求后，立即便调动兵马锁封了南下榆林的主要通道，今日一早，他甚至亲自率领五千铁骑离开了汗账，准备北上渡过黄河助兄弟一臂之力，把那支胆敢捋虎须的大明骑兵揪出来碎尸万段。
此刻，麦力艮济农便率领着五千铁骑在北上途中，已经快要抵近黄河了，但见旌旗招展，马如龙，刀似林，好不威风。
麦力艮约莫三十岁许，本来正值壮年，不过这家伙贪杯好色，透支了身体，特别是前年和俺答合作灭了北边的兀良哈部后，他把兀良哈部首领的几十名姬妾和女儿们都据为己有，每日饮酒作乐，夜夜笙歌，于是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了。
此时麦力艮便骑在马背上呵欠连连，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要不是自小打熬出来的骑术底子，估计已经从马背上颠下来了。
正赶路间，忽然有一骑探子飞马来报：“济农大人，西边十里处与明军的斥侯相遇，估计那股偷袭板升城的明军就在左近。”
麦力艮登时精神大振，狞笑道：“明军果然跑到本汗的地盘上来了，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灭了这股明军，本汗要把他们将领的人头送给我亲爱的弟弟。”
驾……
麦力艮说完猛夹马腹，一马当先急驰出去，身后五千鞑靼铁骑策马扬刀，杀气腾腾。虽然此刻身边只有五千骑，不过麦力艮却是信心十足，因为那小股明军才两千人不到，还不足自己一半的兵力，有什么好畏惧的？即使是两千对两千他也不惧，论到骑兵，明军如何及得上草原上的无双勇士？
与此同时，谢二剑和戚景通也接到了斥侯的回报，说东边二十里左右发现了鞑靼的五千骑兵，而且对方正加速往这边扑来。
谢二剑和戚景通闻报后打了个突，没想到刚渡过黄河就与敌人遭遇了，情况不容乐观啊，如此看来鄂尔多斯部十有八九已经收到俺答的传信了，南下榆林的道路不知还走不走得通。
二十里的距离对骑兵来说也就是十来二十分钟的事情，容不得谢二剑和戚景通犹豫了，他们果断选择了一片高坡，占据有利地形准备迎敌，五门佛郎机火炮也被架了起来。
贺芝儿设计的这种小样佛郎机炮重量不足五十斤，可驮在马背上运输，十分之轻便，这次神机营袭击板升城，特意带上了五门，不过板升城没有围墙，轻易就被攻破了，所以这五门佛郎机炮都用不上，但此时倒派上用场了。
五门小样佛郎机炮在高坡上一字排开，基座是两根虎爪一般的铁臂，只要在爪子预留的孔洞上插上铁钎就能固定在地面上，十分之方便，所以又被称为“虎蹲炮”，有效射程可达五百米。
很快，炮手便架好了五门虎蹲炮，并且填装好弹药，用的是开花弹，开花弹的杀伤力不及实心弹，但是杀伤面积大，能够有效地打乱敌军骑兵的阵营。
经过作晚那场短兵相接，谢二剑和戚景通都明白，若是没有火器的前提下，神机营绝对不是同等数量鞑子骑兵的对手，更何况现在是两千对阵五千，所以必须扬长避短，充分发挥火器的优势才能战而胜之。
一切准备就绪，除了伤员，神机营所有悍卒全部上马，列队立于高坡之上，等候敌军的到来。一股无形的杀气伴随着凛烈的西风散发开去，路过黄河边上准备歇脚的候鸟都吓得远远逃离。
隆隆隆……
大地在万马奔腾中瑟瑟地颤抖，麦力艮所率领的五千铁骑终于出现在地平上，就好像一团快速流动的乌云，挟着恐怖的气势往这边蔓延而来。
麦力艮看到山坡上按兵不动的明军骑兵，不由大笑道：“快瞧瞧那些明军，真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啊，明明是骑兵，偏偏要像步兵一样列阵迎敌，这是在伸长脖子挨刀吗？”
麦力艮麾下的将领均大笑起来，骑兵拼的就是马快刀利，比的就是速度，骑兵列阵迎敌简直就是笑话，可见对面的明军将领根本不会打仗，也不知这样一群垃圾是如何逃出土默特部的地盘的，估计也是走了狗屎运吧，不过，他们的运气到此为止了！
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
鞑子的骑兵越来越近了，而明军还站在高坡上文丝不动，麦力艮狞笑道：“一群白痴，竟然想等死便成全你们！”
这时鞑子的骑兵已经驰到山坡下五百米了，完全进入了虎蹲炮的射程范围，而鞑子们却还不自知，一个个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一边策马扬刀，一边怪叫连天。
麦力艮抽出弯刀一指大喝：“勇士们，由两侧冲上去，砍下这些明狗的头颅，杀！”

第0858章 捷报
麦力艮抽出弯刀一指大喝：“勇士们，由两侧冲上去，砍下这些明狗的头颅，杀！”
麦力艮话音刚下，山坡上明军的阵形便有了变动，露出了五门黑洞洞的炮口，随即，接连五声惊天动地的大响！
轰轰轰轰轰！
五颗开花弹带着尖啸飞了出去，落入了鞑子的骑兵阵中，随即爆炸开来，里面藏着的铁片、钢珠、石块等像瀑雨般飞散，瞬时间血肉横飞。在痛苦的惨叫声中，数以百计的鞑子滚落马下，顷刻被混乱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从山坡上望下去，但见鞑子本来密集的骑兵阵形出现了五块空洞，人叫马嘶的乱作一团，神机营众将士不由欢声雷动。
别忘了五门虎蹲炮可是佛郎机炮，后装弹式，每一门配备了六枚子统，两分之钟之内就能全部发射出去，此时炮手毫不犹豫，立即便又换弹发射。
轰轰轰……
两分钟之内，五门炮，六十枚炮弹便全部发射了出去，给鞑子造成的直接伤亡并不算大，也就数百左右，不过却把鞑子的骑兵阵形完全打乱，而且，不少鞑子失足落马，然后被自己人踩死踩伤，估计多达千人。
就是现在，谢二剑抓住时机下达了冲锋的命令，神机营策马从山坡上冲了下去，喊杀声直冲云霄。
“济农大人，济农大人！”山坡下的鞑子骑兵此刻已经完全乱套了，将领们大呼小叫地寻找着麦力艮，然而济农大人的坐骑还在，人却是不见了。
一众将领和亲兵发了疯般寻找了一会，总算在满地的尸体中找到了麦力艮，后者此刻浑身血污，脸色苍白，胸口的皮甲已经破损了，正汩汩地往外渗着血，眼看是出气的多，进气的少了！
一众将领大惊失色，乱哄哄地围在麦力艮身边，而此时神机营正从山坡上冲杀下来。
原来，麦力艮这家伙也算倒霉了，刚才一枚开花间正在好在他附近爆炸了，瞬时身中数枚铁片，其中一枚正好打在胸口上，当场便重伤坠马，又被混乱的马蹄踩了几脚，正是伤上加伤，估计肋骨也断了几条。
这时，一名亲兵高声叫：“明军杀下来了。”
那些将领才回过神来，急忙整队迎敌，同时让人带着重伤的麦力艮火速撤退。
一支完全乱套装骑兵，遇一支队形严整，而且从山坡上冲下来，速度提到了极致的骑兵，胜负就可想而知了，更何对面的神机营人手一杆燧发枪。
一波弹雨顷泻过去，刚刚组织起来的数百鞑靼骑兵当场又被打残，就连那名嘶吼着的召集队伍的鞑子将领也被谢二剑一枪爆头。
“杀！”谢二剑挂枪拔刀，率着神机营一众悍卒勇猛地杀入了敌阵，瞬时刀光与血色齐飞。
鞑子骑兵虽然人数上占优，但却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再加上主帅重伤，底下的将领根本无心恋战，最终丢下了千余具尸体落荒而逃。正是来时气势如虹，退时似那丧家之犬！
谢二剑和戚景通并不敢追击，毕竟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要是这时对方的援兵赶来，那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于是乎，神机营简单地打扫了战场，又带上了袍泽的尸体急急离开，继续往南飞驰而去。
……
和林。
日头已经升上中天了，约定的最后期限已至，谢二剑和戚景通并没有按时返回，王林儿无奈只能下令撤军。
“王老大，他们应该是走榆林了吧，肯定没事的。”鄢浪安慰道。
“估计是了！”王林儿自我安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下令全军上马启程撤退。
然而就在此时，但见北边尘头飞扬，似乎正有大队人马往这边赶来，鄢浪大喜道：“肯定是他们回来了。”
神机营所有人都勒定马匹回头望去，王林儿急忙取出单筒望远镜往尘头飞起的方向观察，却是面色大变，脱口道：“是鞑子！”
王林儿这边话音刚下，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马踪，但见旌旗招展，数不清的骑兵源源不断地开来，竟是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好几万吧，轰隆的马蹄声震得脚下的秋草都在跳动，凛冽的杀气远远就扑面而来。
看到眼前这阵势，神机营上下均是面色惨变，晓是王林儿这种身经百战的老将都太阳穴突突乱跳，后背冷汗直冒。
然而就是这种情况下，却有两骑快马在鞑子前方两里许亡命狂奔，看服饰应该是神机营的斥侯，这两名斥侯都配了双马，胯下骑着一匹，另一匹空骑伴在一旁飞奔。
此时这两骑神机营斥侯的屁股后面正紧撵着十几骑鞑子的探马，咬得非常紧，还不时放箭攻击，正是险象横生。
“鄢浪，接应弟兄！”王林儿大喝一声，鄢浪立即领了三十骑迎了上去。
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鞑子的十几名探马当场被射翻了数人，吓得勒转马头逃了回去，鄢浪成功把两名神机营的斥侯给救了回来。
然而，这两骑神机营的斥侯刚奔到王林儿跟前勒定马，其中一人便趴倒在马背上气绝身亡了，但见其后背上插了足足五支箭，鸳鸯战袄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端的是触目惊心。
战场厮杀汉见惯了生死，在场的神机营悍卒情绪波动倒是不大，有人跳下马迅速地把这名斥侯的尸体就势绑在马背上，以便一会儿撤退。
另一名还活着的斥侯像拉风箱一般急喘着大声道：“捷报，谢将军和戚将军已经成功摧毁了板升城，斩杀以李自馨为首的白莲反贼五百余，还有一百余鞑子骑兵，此后，我部又击溃三千来援的鞑子骑兵，现我部已经往榆林方向撤退。”
“好样的，万胜！”王林儿不禁脱口叫好，一众神机营军卒亦是精神大振，齐声呐喊：“神机营，万胜！”
这时，远处的鞑子大军已经杀到一里地之外了，但见铺天盖地，漫山遍野都是鞑子的骑兵，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王林儿估计俺答的土默特部已经倾剿而出了，不过这是好事，俺答的骑兵越多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谢二剑和戚景通他们越安全。
“扔掉所有不必要的东西，撤！”王林儿不是白痴，自然不会傻到去螳臂当车，他果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于是乎，神机营扔掉了昨晚得到的所有战利品，还有抢劫来的牛羊，向着杀胡口的方向策马急遁。
此时从后面杀来的正是俺答，率领了足足四万铁骑，誓言踏平杀胡口！
话说昨晚俺答盛怒之下把麾下的铁骑派出去围堵谢二剑和戚景通所率的两千神机营精锐，结果一无所获，偏偏赵全竟然在和林吃了败仗，损兵折将而归。这下俺答更是肝火大盛，立即召回四万铁骑杀向和林，并且打算攻打杀胡口。
俺答本是个好面子的人，明军这次偷袭可谓把他的脸都扇肿了，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驾……
四万鞑靼骑兵在俺答的率领之下紧咬在三千神营的屁股后面，杀气腾腾地直奔杀胡口而去。
而这时，徐晋刚从黑台山上下来，打马回到了杀胡口关城，结果刚刚入城便闻报玉林卫已经回来了，不仅带回来数千头牛羊，还有三百多颗鞑子的首级。
徐晋惊讶不已，连忙召见大同总兵王博古和玉林卫指挥使张寅，一问之下，这才明白了其中的经过。
王博古这货此刻满面春风，假意苦笑着道：“我等这次算是被徐大人你骗惨了，原来这场阅兵和比试竟是为了掩护神机营奇袭丰州川。”
徐晋扫了一眼旁边的张寅，或许是有了提防的原因，竟然敏锐地从此人眼睛捕足到一丝隐晦的杀机，不由心中微凛，不动声色地道：“为保此次行动顺利，本官不得不使些手段，还望王总兵不要介怀才好。”
王博古呵呵笑道：“岂敢岂敢，只是不知这次比试的结果还算不算数？”说完希冀地看着徐晋。
昨天出兵前便说好，三日为限，只要哪支队按时回到杀胡口，而且斩获的牛羊多，哪支队就获胜！
徐晋微笑道：“当然算数，不过三天还没过，等神机营回来清点了斩获才能分出胜负！”
“理应如此！”王博古谈定地笑道，他已经问过张寅了，神机营几乎分出了一半的人马前去偷袭板升城，如今剩下的三千人还在和林守着，以俺答的性子，倘若板升城被袭击，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神机营能安全回来就不错了，携带牛羊的可能性不大，换而言之，这一场比试玉林卫赢定了。
徐晋的目光又落在张寅身上，夸奖道：“张指挥果然是一员能征善战的骁将，此行不仅斩获了数千牛羊，还斩杀三百余鞑子，可谓是大功一件，本官回头便上书替张指挥和玉林卫请功！”
张寅暗喜，这次真是因祸得福了，指不定还能往上升一级，嘴上却是谦虚道：“末将惭愧，玉林卫此次的损失也不小，阵亡五百多人，伤者更是过千，要不是王林儿将军率神机营及时救援，估计败的就是玉林卫了，所以纯粹是运气，论功劳，玉林卫不及神机营远矣！”
徐晋微笑道：“张指挥不用谦虚，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
王博古哈哈笑道：“徐大人言之有理。”

第0859章 就是命大
和林距离杀胡口也就一百余里，如果马不停蹄地奔驰，大半个时辰便能抵达，但事实上绝大部份战马都做不到全速奔驰半个时辰，毕竟是血肉之躯，心脏受不了，强行全速奔驰半个时辰的话，估计不死也得废掉，再加上考虑到道路状况，从和林到杀胡口实际需要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也就是两个多小时。
下午三时许，三千神机营军卒在王林儿的率领之下，漫卷着滚滚黄尘冲进了杀胡口关城，沉厚的城门随即急急关闭，而鞑子的数万铁骑也接踵而至了。从杀胡口城头上往北望去，但见鞑子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滚滚黄尘直冲云霄，城中的大明兵将无不骇然变色。
徐晋倒是淡定得很，鞑子大举反扑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如今杀胡口聚集了超过三万守军，据险而守的话，俺答即使派出十万铁骑都拿不下来，而且俺答麾下有没有十万铁骑还两说呢，更何况明军后援充足，即便向宣府调兵，一天之内就能抵达了，谁怕谁啊！
所以徐晋倒是不急于登上城头观察敌情，而是把刚进城的王林儿召来询问情况。
王林儿风尘仆仆地来到徐晋面前，面带喜色地禀报道：“大帅，捷报。老戚和小谢昨日黄昏已经成功摧毁了板升城，斩杀以李自馨为首的白莲反贼五百余人，击溃三千鞑靼骑兵，已经往榆林方向撤退了，遗憾的是没能擒杀贼首赵全。”
王林儿此言一出，以王博古为首的一众边军将领无不倒吸一口冷气，他们长年驻守在边塞，自然深知鞑靼骑兵战力之强大，神机营以两千人摧毁板升城就算了，竟然还击溃了三千鞑靼骑兵？啧啧，真的假的啊？
“好，干得漂亮！”徐晋欣然地道，尽管此行没能擒杀赵全，不过摧毁板升城便等于摧毁了鞑靼人的一座大粮仓，对俺答和赵全无疑都是一记华丽的重创，没个几年功夫都休想恢复元气了，也难怪俺答会暴跳如雷，倾巢而出报复杀胡口的。
“王指挥，你带神机营的弟兄下去歇息疗伤，其他人等跟本官上城头。”徐晋褒奖了神机营一番便道。
张寅闻言目光一闪，眼底掩饰着一丝隐晦的兴奋，嘿嘿，干掉徐晋的机会这么快来了！
其实要弄死一个不怕死的人，要远比弄死一个怕死的人容易，譬如徐晋这种事必躬亲的统帅，总喜欢往前线跑，正所谓刀剑无眼，一个倒霉被流矢碎石击中要害，死翘翘不是很正常的事？
张寅很有信心让徐晋在城头上倒霉！
接下来，徐晋在锦衣卫和亲兵的层层保护下登上了杀胡口关城的城楼，放眼望去，但见漫山遍野都是鞑子的身影。
杀胡口关城外面是大片开阔的河谷，此时鞑子骑兵的前军已经抵达了，约莫有万余人，不过并没立即发动攻击，而是在城外里许列阵，估计是要等待全军到齐再发动攻击。
约莫半个时辰后，鞑子的中军和后军也陆续抵挞了，后军负责运输辎重，所以走得很慢。
徐晋一直在城头上举着千里眼观察，当他看到靼子后军运来的攻城器械时，剑眉顿时皱了起来，因为鞑子运来的攻城器械除了运梯、攻城槌等简单的器具之外，竟然还有攻城车、箭楼、床弩和回回炮等利器。
看着正在熟练地组装攻城车、回回炮、箭楼的鞑子，一众守将的面色无不变得凝重起来，总兵王博古沉声道：“早就听说白莲反贼赵全在丰州川修筑板升城，不仅为鞑子生产粮食和各种物资，甚至还制作攻城器械，如今看来果真不假，鞑子竟然学会了使用床弩和回回炮等，岂有此理，赵全这些白莲反贼果真祸害不浅，钦差大人派神机营摧毁板升城的决定真是无比正确啊！”
一众将领闻言无不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张寅看了看天色，眼下已经日薄西山了，等鞑子把攻城器械都组装好，估计都天黑了吧，如此看来，鞑子应该明天才会发动攻击，可惜了！
接下来果如张寅所料，当鞑子阵中架起了三架回回炮和三架箭楼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了，太阳估计还有十来分钟就要沉下山去。
“钦差大人，天黑了，鞑子估计明天才会发动攻城，咱们也甭在城头待着了。”王总兵劝道，其实这货早就想下去了，只是徐晋这尊钦差大人还在城头上，他那敢自己先溜。
徐晋点了点头，正准备下城头，城外的鞑子阵中却忽然搔动起来，吆喝声阵阵，两架回回炮（抛石机）竟然被鞑子缓缓地推到阵前。
徐晋见状不禁轻咦了一声站定脚步，一众将领亦是神色一紧，莫非鞑子打算连夜攻城？
城上城下的气氛徒然紧张起来，城头的炮手立即操炮瞄准，准备随时摧毁对方的回回炮，只是鞑子似乎十分清楚明军火炮的射程，他们将两架高大的回回炮推到火炮的射程附近便停下了。
吱呀吱呀……
回回炮的杠杆被十几匹马合力缓缓地拉开，鞑子们迅速往翻斗里放置巨石，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翻斗在杠杆带动下猛地一甩，里面放置的巨石瞬时冲天飞起。
“保护大帅！”亲兵赵大头一把将徐晋按得趴下，其他神机营亲兵急忙举起盾牌下蹲，把徐晋的四周护得密不透风，形成一个堡垒。
轰蓬……
只得城外传来一声惊天巨响，然后城头上却屁事都没有，众将站起来往城外一看，顿时乐了，敢情鞑子的回回炮力臂没有调节好，那巨石离开翻斗后冲天飞起，然后几乎垂直落了下来，瞬间把那架回回炮给砸得稀巴烂，附近的鞑子受到波及，倾刻间哀鸿遍地。
城头上的明军无不指着城外哄堂大笑，徐晋站起来探头一看，看到那架四分五裂的回回炮，还有躺在四周血淋淋地惨叫的鞑子们，顿时无语之极！
王博古哈哈大笑道：“蛮夷就是蛮夷，沐猴而冠，这些鞑子根本没学到家，半桶水——晃得很呀！”
诸将均是哄堂大笑！
然而正在此时，鞑子的第二架回回炮也发射了，只听得轰隆的一声大声，无数的石块尖啸着飞向杀胡口关城，尖锐的破风之声惊得诸将面色大变，一个个狼狈地抱头躲避，自然也包括了张寅，不过这家伙的眼角余光却始终关注着徐晋的方向。
轰……
鞑子的这一发回回炮听着威猛，不过却几乎全部打在了城墙脚附近，只有零星几块的碎上飞上了城头，砸得城楼的屋顶碎片乱溅。
正在众人抱着头狼狈躲闪时，一枚尖尖的石子从张寅手中嘶的一声弹了出去，竟射向徐晋的后脑勺。
本来徐晋的身边都是锦衣卫和亲兵，而且均举着盾牌，不过张寅眼睛毒辣，瞅准了时机出手，这时有一名举盾的亲兵正好动了动，所以盾牌之间出现了一道空隙。
眼看着那枚劲力十足的石子就要从那道空隙中穿进去击中徐晋的后脑了，偏生这时一名武将被旁边另一名武将撞了一下，身体移了移，张寅这块石子竟然打中了他的肩头。
噗……
尖尖的石子直接便钻进了这名武将的肩膀，瞬时血肉飞溅，这名倒霉的武将当即惨叫倒地，抱着肩头痛苦地挣扎。
张寅心中大骂不已，但机会稍纵即使，这时他想再补一发已经不可能了，只得装作抱头趴在地上躲避流石。

第0860章 先下手为强
被石子击中的正是杀胡口守备参将韩登平，倾刻，整只右手都让鲜血染红了，军士急急将其抬进了城楼里面救治。
肩头虽然不是要害部位，但是那枚尖尖的石子钻得很深，估计已经触及骨头了，最糟糕的是石子已经碎成了很多小块，所以当军医把碎石都取出来时，韩守备痛得晕死过去，再加上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得跟纸一样，估计已经丢了半条命。
幸好，如今伤口缝合法已经在军中普及了，军医替韩守备清洗完便缝上了伤口，倒是成功止住了流血，假如不发炎的话，韩守备应该能保住性命。
“幸好这枚流石只是击中了手臂，要是击中脑袋，韩守备这条命就交待了。”王博古心有余悸地道。
张寅点头附和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徐晋暗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瞥了张寅一眼，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回想起鞑子刚才那一石炮，大部份石头都砸到了城墙脚下了，只有零星的小石块飞上了城头，但落点都不在附近，而击中韩守备只是一枚很小的石子，应该是飞溅开来的碎石。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石块的落点都不在附近，那么这枚击中韩守备的碎石子是从哪来的？
如果没有薛冰馨的提醒，徐晋估计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只会当成是一场意外，但如今得知张寅有可能是弥勒教教首后，处处提防着，想得自然就多了。
正当徐晋琢磨着的时候，一明军士跑了进来，神色古怪地大声禀报道：“钦差大人，总兵大人，鞑子退兵了！”
“什么？”众人皆失声惊呼。
徐晋急忙率着众将走出城楼，往城外面望去，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果然见到举着火把的鞑子骑兵正在缓缓后撤，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这分明就是要全军撤退的迹像啊。
亲兵赵大头捋了一把大头，一脸不可思议地道：“鞑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动干戈的跑来杀胡口，难道就是为了试射回回炮？他奶奶的，想不通啊！”
不仅赵大头想不通，在场一众将领，包括徐晋在内都想不通，俺答亲率数万大军杀气腾腾地来到杀胡口，连屁股都未曾坐热，只是试射了两发回回炮就撤退了，小孩玩泥沙呢？
“末将以为鞑子玩的疑兵之计，故意撤退引我们出城追击。”平虏卫指挥使张武沉声道。
镇虏卫指挥使何立行马上反驳道：“不太可能，不久前鞑子才气势汹汹地组装攻城器械，显然是打算强攻的，这才一会儿怎么可能又使疑敌之计了，依我看啊，俺答十有八九是发现自己的攻城器械有缺陷，再加上杀胡口有数万重兵把守，他自以为攻不下，所以果断放弃了。”
“嗯，何张指挥言之有理，不过，鞑子会不会是要转攻其他隘口？”张寅搭话道。
徐晋看着城外如潮水般退去的鞑子骑兵，退得是如此的果决，并不像是疑兵之计，莫不成是鞑靼内部突然发生了什么大事，让盛怒而来的俺答不得不撤军？
不过，张寅所讲也不无可能，俺答见杀胡口难攻，于是转攻其他隘口，只是这个可能性较小，毕竟俺答只是尝试发射了两次回回炮，并未真正意义上的攻城，一个带着滔天怒火而来的人，连试攻都未曾开始就撤军了，显然不太可能，除非遇到了非撤军不可的理由。
当然，不管怎么说，正所谓小心使得万年船，提高防备总是没有错的，于是徐晋立即下令派出使者连夜通知各处长城隘口的守军提高警惕，并且宣府和榆林那边也派人通知了，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其实，正如徐晋所料，鞑靼内部确实出大事了，俺答不得不急急退兵返回丰州川。
原来，今日上午，谢二剑和戚景通不是在黄河边上与鄂尔多斯首领麦力艮相遇了吗，倒霉的麦力艮济农先被开花弹重伤，接着又坠马断了几根肋根，逃回汗帐不久便伤重不治，一命呜呼了。
刚才俺答正是收到了兄长麦力艮的死讯，不由大惊失色，立即下令撤兵，他要连夜赶往鄂尔多斯。
俺答和麦力艮乃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人感情笃深，收到兄长的死讯自然悲痛万分，不过之所以急急退兵赶往鄂尔多斯，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接收他兄长麾下的力量。
麦力艮才三十出头，虽然膝下有子嗣，但是年纪尚幼，根本驾驭不住那些骄兵悍将，更何况鄂尔多斯部占据着水草丰美的河套平原，鞑靼的其他几个万户无不垂涎三尺，一旦麦力艮死亡的消息传开，难保他们不会伸手抢夺。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俺答本就是个枭雄人物，再加上赵全的怂恿，当即就决定撤兵赶往鄂尔多斯，先把兄长的地盘和军队接收下来再说，到时再找明军报仇也不迟。
约莫一个时辰后，俺答的数万大军便尽数退去了，完全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之中，很快，派出关去打听消息的斥侯陆续返回来禀报，证实鞑子的骑兵确实退走了，并不是什么疑兵之计，也没有转头去攻打其他长城隘口。
众将闻报后松了口气之余，又大为不解，而徐晋此是更加断定鞑靼内部发生大事了，估计十天八天内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了，嘿，要是鞑子内部的几个万户打起来，那就更妙了。
既然鞑子退了，所有边军都轻松下来，今晚终于要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诸将向徐晋告辞后纷纷退去。
徐晋回到住处后，当场便写了一封捷报，报告神机营摧毁了板升城的事，八百里加急报往京城，朱厚熜那小子得知，想必要高兴得手舞足蹈了，毕竟毁掉板升城便等于消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姐夫，你找我？”谢三枪推门进了书房，见到徐晋正在把玩着一块尖尖的小石子。
徐晋随手把那枚石子抛给了谢三枪，问道：“三枪，若是让你用这块石子射人，能深达骨头吗？”
“我肯定不行，二哥勉强吧，不过若是让我爹出手，估计能有这种效果，用这玩意当暗器，不仅考眼力和指劲，内家功夫必须相当精纯，就我所知，我爹可以！”谢三枪说着眼珠一转道：“姐夫是怀疑……张寅？”
徐晋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仔细回想过当时的情况，也观察了那几块飞上城头石块的落点，碎石飞溅的角度和距离都不太可能打中韩守备，而且，韩守备所处的位置正好是自己和张寅之间，若是没有韩守备挡住，估计这枚石子会直奔自己而来。
谢三枪皱了皱眉道：“姐夫，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吧，继续留着张寅在身边，太危险了！”
徐晋缓缓地点了点头，虽然目前还没证据证明张寅就是李福达，但他是绝对相信薛冰馨的，本打算等韩大捷派人调查清楚再动手，但经过这件事后，徐晋觉得宁可事后被弹劾，也总比拿自己性命去冒险强。
谢三枪见到徐晋点头，立即道：“姐夫，夜长梦多，我这就带人去把张寅绑了！”
徐晋连忙摆手制止了，张寅本人武功高强，而且麾下肯定有很多心腹死忠，说不定整个玉林卫都被他渗透同化了，所以抓他必须慎之又慎，免得引起大乱。
“三枪，你去把老王和赵大头他们叫来！”徐晋吩咐道，谢三枪立即跑去把王林儿和一众神机营骨干叫来了……
第二天一早，奉旨钦差徐晋便下令犒赏三军，以褒奖神机营和玉林卫的战功。
杀胡口关城的守备府内设宴，各卫千户以上的将领都出席了，作为这次宴会的主角张寅更是得以和钦差大人同席。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荷枪实弹的神机营悍卒突然冲了进来，把玉林卫所有将领都控制住，张寅本人也被十几支燧发枪抵住，任你武功再高，胆敢反抗，立马就得被打成马蜂窝。
张寅又惊又怒，后悔得要肠子都青了，他面色阴沉地盯着同席的徐晋道：“钦差大人这是何意？”
王博古和各卫的指挥使都吓傻了，坐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
“徐……徐大人，你这是？有话好好说，小心走火啊！”王总兵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问道。
徐晋微笑道：“诸位不必惊慌，本官今日只抓白莲反贼！”
“白莲反贼？”王博古和诸将不由面面相觑，最后目光落向了被十几支枪顶住的张寅。
张寅心头大震，原来是自己身份暴露了，暗暗运气蓄力准备殊死一搏，嘴上却是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末将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徐大人，徐大人竟要如此污蔑本人！”
徐晋淡道：“是不是污蔑，张指挥自己心知肚明，近日本官已经收到举报，张寅就是白莲反贼弥勒教教首李福达！”
“李福达！！！”王博古不由失声惊呼，众将无不面色大变，毕竟这位在山西太出名了。
第九卷 俺答围城

第0861章 风波起，祸将降
在座众将听闻张寅竟然是弥勒教首李福达，无不大吃一惊，因为这位在山西可谓是相当出名，也相当之命大，前后三次聚众造反竟然都能全身而退。
正当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时，张寅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张狂之中带着一丝悲愤，笑完后还愤然地道：“徐大人年纪轻轻便身经百战，以一介书生之身率军对抗宁王，其后又于山东平定矿贼，前年更是在东南沿海大杀四方，平倭灭寇，为我大明开疆土，那是何等之威风。
末将早就对徐大人仰慕久矣，可惜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过如此罢了。徐大人心胸狭獈，末将只不过在比试中胜了神机营而已。徐大人便耿耿于怀，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污蔑末将，实在令人齿冷。末将不服，末将不服啊！”
张寅生得红面长须，本来就卖相不俗，再加上此时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语，顿时搏得了在座一众边将的同情，甚至有人愤愤不平地向徐晋望去。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如果张寅确是李福达，那这货的演技也是没谁了，拿奥斯卡小金人是妥妥的，自己要不是得到冰妞儿的提醒，此刻怕也被他骗过了。
王林儿淡淡地道：“张指挥好一张伶伢利嘴，曲的也能说成直的。先不说这次比试的真正目的是掩护我们神机营的弟兄袭击板升城，就算不是，试问当晚若不是本人率神机营救援，你们玉卫林怕已经全军覆没了，还拿什么胜我们神机营？
所以别说大帅了，就连我们神机营的上下也不把这次比试当回事，大帅会因为这件事整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张寅，你想混淆视听也该找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吧？”
王林儿此番话有理有据，一众边将不由露出了深思之色。总兵王博古小心翼翼地道：“徐大人，属下斗胆问一句，举报张指挥的人何在？可有确凿证据？”
“正是！正所谓捉奸捉双，捉贼拿赃，张指挥家世清白，屡立战功，乃有骁勇善战之将，钦差大人只凭一面之辞就抓捕张指挥，难以让人信服，请把证据拿出来。”平虏卫指挥使张武大声道。
见到有人挑头，其他沉默的将领都纷纷出言表示支持，毕竟都是同一个边将系统的，自然得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
张寅本来已经蓄力准备拼命一搏了，见到形势对自己有利，立即便慨然地大声道：“徐大人，末将不知是被哪个宵小诬告了，不过末将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愿徐大人彻查，还末将一个清白。”
徐晋闻言倒是越发庆幸自己先下手为强了，正如馨儿所讲，张寅会使毒沙掌，即使不是李福达，也跟李福达脱不开关系，偏偏这种时候，张寅还能如此淡定地抓住时机反将自己一军，如此危险的人物，自己若是不先下手，一着不慎，估计真的连死都不知怎么死！
徐晋从容自若地淡道：“张指挥放心，本官向来公正严明，不会错杀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如果张指挥确是被诬告的，本官定然还你一个清白。至于举报者是谁，本官暂时保密，免得其遭到打击报复。”
一众将领闻言不由窃窃私语起来，张寅心中稍定，敢情徐晋手中还没有确凿证据，甚至连举报者是谁都不敢透露。
“既然徐大人如此表态，那末将也没什么好讲的，定然全力配合调查，不过，若是最后证实末将是被污蔑的，末将定向徐大人讨还一个公道！”张寅故作愤然地道，只要不是当场挨枪子，想办法脱逃还是相对容易的，当年他两次被官兵抓住，不是都脱掉了吗？
“理当如此！”徐晋淡定地一挥手，喝道：“把张寅暂时收押，等候调查结果！”
当下，神机营军卒便把张寅给锁了起来，后者也极为配合，而玉林卫其他将领也统统遭到关押，事情查清之前不得释放。
另一边，赵大头和郭金雕也带人把玉林儿的军营包围了，百户以上全部锁拿，普通军卒则被勒令待在营中，禁止随意出入。
兵不血刃拿下了张寅后，接下来便是着手调查了，韩大捷已经派了锦衣卫赶去张寅的老家太原阳曲县，估计十天八天总也会有结果了。
深夜，一条灵活的黑影从玉林卫的营地中摸了出来，悄然躲过了神机营的岗哨，遁入黑暗中消失了。当晚，便有一骑快马便连夜火速赶往了京城。
……
八月初十是圣寿节，亦即是嘉靖帝朱厚熜的生辰，不过由于还在国丧期间，禁至一节庆典活动，所以今年的圣寿节大朝会取消了，只是例行的常朝。
常朝之后，嘉靖帝在宫中设斋宴款待了几位老臣，共计有费宏、杨一清、贾咏、席书、杨旦、成国公朱辅，另外新贵中的张璁、桂萼也受邀了，不过最让人侧目的却是夏言。
话说夏言现任翰林侍讲学士，只要是他主讲经筳，嘉靖帝都会跑去听，而且听得津津有味，这让张璁都有点妒忌了。
且说八月十一日下午，陆炳从皇宫中出来，回到了北镇抚司衙门上班。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陆炳之前虽然由于“左顺门事件”被革职，但是仅仅半年便官复原职，这会更是高升了，出任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锦衣卫北镇抚司专门负责诏狱，直接听命于皇帝，有独立的施法和执法权，可以无视三法司，权力非常大，所以北镇抚司镇抚使的职位虽然不及锦衣卫指挥使，但实权却在指挥使之上。
陆炳刚回到北镇抚司衙门，一名锦衣校尉便将一一大堆密函，还有几枚蜡丸呈到他面前去。
话说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大明各地，每天都有大量的书信密函等，通过锦衣卫的情报系统送回北镇抚司。大部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某某藩王新纳一门小妾，生了个儿子女儿什么的，也有一些是某地官员不法之事。
陆炳这小子似乎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每一封密函他都会过目，而且还很享受这个过程，每每浏览完毕还意犹未尽，真是有点变态！
这时，陆炳便命人沏了一杯茶，然后惬意地打开一封密函浏览起来。
“嘿嘿，温州知府万渁这个老色鬼，竟在国丧期间偷偷纳妾洞房，看来是当官当腻了！”陆炳提笔把万渁的名字记下来。
“哎哟，这个贺州知州程文更过份，竟然在国丧期间给才母办七十大寿，皇上连圣寿节都取消了，区区一个知州竟敢顶风作案，找死！”陆炳又提笔记下了程文的名字，神色颇为兴奋！
就这样陆炳看一封密函就记一个名字，本子上很快便记下了十几人的名字，而本子的前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不下百人的名字。
与其说陆炳并喜欢窥视别人的稳私，还不如说他喜欢这种手握权力，说动谁就动谁的快感！
这时，陆炳捏碎了一枚蜡丸，从里面取出一张小纸条来，徐徐展开一看，顿时激得动腾的站了起来，仿佛打了鸡血似的。
陆炳又细细地阅读一遍纸条上的内容，呼吸变得越来越重，继而嘿嘿一笑，狞声道：“徐晋啊徐晋，这次不死也得让你脱层皮了吧，哈哈！”
与此同时，小时坊武定侯府，武定侯郭勋正在接待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这名信使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微微鼓起，相貌与张寅倒是有几份相似，此人正是张寅的长子李大仁。
话说张寅一共有三个儿子，分别取名叫李大仁、李大义和李大礼，除了三子李大礼留在张寅身边当千户，长子李大仁和次子李大义都独当一面了。
此时李大仁化名张仁，他焦急地对着武定侯郭勋道：“侯爷，徐晋如今抓了我爹，还诬陷他是白莲反贼李福达，显然是剑指侯爷你啊。”
武定侯郭勋这时面色阴沉无比，寒声道：“张仁，你老实说，你爹可是李福达！”
“绝对不是，本人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全家死绝，死无全尸！！”李大仁举起三指对天发了一个极为恶毒的誓言，连眼都不带眨一下。
郭勋闻言心中稍定，要知道张寅指挥使的职位就是他帮忙搞来的，若张寅被查出确是白莲反贼李福达，那他必然也会受到牵连，甚至是人头落地！
“侯爷，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我爹，倘若我爹的罪名坐实，侯爷也落不了好！”李大仁乞求道。
郭勋目光一厉，冷道：“你先回客栈候着，本侯自会料理！”
李大仁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玛的，敢威胁老子！”郭勋愤怒地一拳砸在茶几上，不过愤怒归愤怒，一旦张寅的罪名坐实，他确实也跑不了，现在只能拼命保张寅了。
然而对手可是徐晋啊，提到这个名字郭勋便有些绝望，左思右想，最后只能跑去找张璁帮忙了，如今满朝文武大臣，除了徐晋就数张璁最得嘉靖帝宠信了。

第0862章 一拍即合
武定侯郭勋之所以第一个想到找张璁帮忙，一来是张璁得皇上宠信，仅次于徐晋；二来张璁身兼大理寺少卿，手握司法权，完全可以参与到张寅案的审理，如果能主持审理此案就更妙了；三来郭勋与张璁的关系好，两人都是因为议礼受到嘉靖帝赏识，乃一路人。
然而，武定侯显然有点想当然了，张璁向来老谋深算，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如果是十拿九稳的忙他肯定一口就答应了，但是对手是徐晋他就不得不仔细掂量了，更何况此案还涉及到白莲教，弄不好还会惹上一身骚。
所以对于武定侯的上门求助，张璁并没有打包票，只是口头表示会尽力帮忙，至于有没有实际行动就另说了，武定侯郭勋没法，只能悻悻地告辞离开了张府，找勋贵集团的其他人帮忙。
且说武定侯郭勋离开不久，下人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道：“老爷，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陆炳来了。”
张璁不由微吃一惊，陆炳来此作甚？
大明的官员最怕的就是厂卫，因为这些家伙登门大多没好事，不是抄家就是拿人，几乎去谁家谁家倒霉，特别是负责诏狱的北镇抚司，上至朝廷大臣，下至平民百姓均谈之色变。
“来了多少人？”张璁沉声问道。
“陆镇抚使只带了两名校尉。”下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张璁闻言淡定下来，如果是上门拿人定然不是这种阵势了，于是挥手道：“请陆镇抚进来相见。”
很快，陆炳便被下人带进来了，此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长得比同龄人都要高大，双腿特别长，脸膛火红火红的，走起路来跟头火烈鸟似的，来到张璁面前拱手施礼道：“陆炳见过张大人，冒昧上门拜访，还望张大人勿见怪才好！”
张璁捋须客气地道：“那里那里，陆镇抚请坐。”
两人在客厅中分宾主坐落，彼此寒暄了几句，张璁便试探道：“今天不知吹的是什么风，竟把陆镇抚吹来了，寒舍真个是蓬荜生辉啊！”
陆炳若有深意地瞟了一眼四周，张璁顿时会意了，把在旁侍侯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陆炳这才取出一张纸条微笑道：“在下一介武夫，习惯了直来直去，张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张璁心中一动，伸手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遍，顿时瞳孔急剧收缩，又仔细重读了一遍，这才把纸条递还给陆炳，不动声色地道：“陆镇抚何处得来的消息？这种玩笑可万万开不得啊！”
陆炳撇嘴道：“这是我锦衣卫暗探送上来的消息，自然是千真万确的，更何况，张大人以为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张璁目光一闪道：“若果真如此，那靖海侯还真是胆大妄为啊，只是这种事，陆镇抚不是应该禀报皇上吗？”
陆炳哂然道：“张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远不如徐晋受皇上宠信，要板倒他咱们就得通力合作才行，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张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站起茶杯抿了一口，约莫半个时辰后，陆炳神色兴奋地离开了张府。
张璁送走陆炳后，立即便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出门前往明时坊拜访老战友桂萼。
正如武定侯郭勋第一个想到张璁帮忙，陆炳要板倒徐晋，也第一个想到找张璁合作，一来张璁够份量，二来张璁受到徐晋的压制，要想更进一步，那就必须先把徐晋给摆平，所以两人有共同的敌人！
张璁连续考了八次会试才被取中，此时已经年过五十了，本来注定这辈子在仕途上难以有大作为，但是他仅凭一封《大礼疏》便声名鹊起，成功吸引了嘉靖帝的注意，此后议礼的一连串动作更是让他平步青云，火箭式地升迁。
所以说，张璁是一个极善抓住机遇的政治投机分子，他老谋深算，不见兔子不撒鹰，在明知还没有实力与徐晋争锋的时候，他果断地选择了忍让。徐晋警告他不要再借议礼生事，他便老实地执行了。
然而，张璁虽然表面对徐晋忍让，但不代表他甘于徐晋之下，在没有把握板倒徐晋之前，他会选择蛰伏着，但是，一旦机会来了，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徐晋致命一击，而张璁看了陆炳给他的纸条后，他觉得机板倒徐晋的机会来了，所以他爽快地答应了跟陆炳合作。
正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张璁既然决定要对徐晋出手，自然要确保一棍子把徐晋打死打沉，让他永远不得翻身，所以他要发动所有能够发动的力量。此时，张璁便是去找他最亲密的盟友桂萼商量万全之策了。
随着张璁的行动，一股暗流在京城的官场上悄然涌起了，渐渐化作一柄悬在徐晋头上的屠刀。
……
嘉靖四年八月十二日，常朝，朱厚熜那小子兴冲冲地来到奉天殿门前升座听政，笑得满脸春风，显然心情极佳。
这也难怪，因为就在昨日下午，山西大同府的八百里加急捷报送来了，捷报称神机营已经摧毁了板升城，并且擒杀了以李自馨为首的数百名白莲反贼，神机营甚至击溃了三千鞑子骑兵。
另外，徐晋在捷报中还说俺答盛怒之下亲率数万大军进攻杀胡口，结果才发射了两发回回炮就铩羽而归了，疑似鞑靼内部发生了大事。
朱厚熜这小子看完徐晋的捷报后果真兴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即便命令内阁拟旨嘉奖，可惜此时内阁已经下班了，于是只能作罢。
且说群臣跪拜过后，早朝正式开始，嘉靖帝满面春风地道：“昨晚徐卿派人加急送回京的捷报，想必诸位卿家都知道了。神机营奇袭丰州川，摧毁板升城，擒杀数百白莲反贼，还解救了被鞑子哄骗以及掳掠过去的过万汉民。
此战不仅扬我大明国威，振奋我军士气，还清除了一大隐患，可谓是奇功一件，不重赏不足以彰显其忠勇也。请杨先生和费先生主持具议此事，尽快拟定封赏的圣旨！”
杨一清和费宏两人出列躬身行礼道：“臣领旨！”
杨一清表字应宁，已经将近七十高龄的，上次经过廷推后被起用，入阁担任辅政大臣。费宏是个温厚之人，自问年龄资历和威望都不及杨一清，所以便把首辅之位让给了杨一清。
所以如今的内阁大臣共有三人，分别是首辅杨一清、次辅费宏、三辅贾咏。
杨一清领完旨后却没有立即退回去，而是继续道：“皇上，神机营奇袭摧毁板升城故然是大功一件，不过靖海侯徐晋胆大妄为，擅开边衅，若是引发鞑靼人大举南下，边疆战火一起，必然生灵涂炭，则靖海侯百死莫赎也。所以臣以为皇上更应该立即降旨斥责之，并将靖海侯调回京中问罪。”
此言一出，瞬时全场寂然，张璁和桂萼等新贵派更是面露喜色，他们今日本来已经串联好准备攻击徐晋了，没想到内阁首辅杨一清竟然率先向徐晋开炮，简直就是神助攻啊！
而最讽刺的是，徐晋当初还极力支持起用杨一清呢，嘿嘿，怕是没想到老杨居然会恩将仇报，反过来弹劾他吧！
朱厚熜俊脸顿时绷了起来，不悦地道：“杨阁老，徐卿立下如此大功，你竟然让联问罪，岂不是令众将士寒心？”
杨一清不卑不亢地解释道：“皇上，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徐晋立功不假，但擅开边衅也是事实，倘若不问罪，此风必长，到时各镇边将为立战功，纷纷效仿，待周边诸国对我大明群起而攻的时候，那我大明必陷入万劫不伏的境地！”
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亦出列奏道：“皇上，杨阁老所言极是，擅开边衅，此风确实不可长啊！”
朱厚熜神色稍缓，他不是昏庸之主，自然明白杨一清所讲不无道理，但是，摧毁板升城是他授意徐晋去做的，自然不能让徐晋去背这个黑锅，所以摆手道：“数年前，赵全等白莲余孽投靠了俺答，在丰州川修筑板升城，掳掠并哄骗边民投靠，规模已经达两万人，这些汉民在丰州川开荒种田，养蚕织布，为鞑子提供大量的粮食和物资，长此以往，板升城必成我朝心腹大患。
所以朕便暗中命徐卿出兵摧毁板升城，神机营此次行动是经过朕授意的，并不是靖海侯擅作主张，如果要问罪，是不是也要拿朕问罪？”
“臣不敢！”
杨一清和金献民都面皮一颤，急忙跪下请罪，其实两人都是出于公心，并不是要针对徐晋，听闻徐晋此举竟是皇上授意的，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不过心里多少有点怀疑嘉靖帝在撒谎回护徐晋。
朱厚熜大度地摆了摆手道：“两位卿家请起来吧，为了保密，所以这件事朕并未向诸位卿家说明，以致引起误会，朕之过也！”
杨一清和金献民谢恩后默默退回了队伍中，这时刑科给事中周玉绳却蹦了出来，大声道：“皇上，臣弹劾靖海侯徇私枉法！”
话说这个周玉绳真乃不折不扣的小人，当初杨廷和还在位时，他是杨党中的一员，屡次充当急先锋，在朝会上怼徐晋，现在杨廷和倒台了，杨党遭到以张璁为首的新贵派清算，结果这个周绳立即很没骨气地倒向新贵，投靠了张璁，今日再次充当过河卒子攻击徐晋。
朱厚熜顿时面色一沉，寒声道：“周给事可有真凭实据，若是风闻奏事，朕劝你自重！”
周玉绳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有点后悔当出头鸟了，不过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张璁还在身后盯着呢，于是硬着头皮道：“皇上，臣是言官，监察百官乃是臣的职责，臣只管奏事，调查取证乃有司之职责。”
朱厚熜不由暗怒，略带讥讽道：“不愧是言官，好一张伶牙俐嘴，那你倒是说说，靖海侯如何徇私枉法？”
周玉绳朗声道：“据闻靖海侯的本家侄子徐金在大同府偷运货物出塞，卖给鞑子牟取暴利。此人宣称自己是靖海侯的本家侄子，地方官皆不敢管！”
朱厚熜皱了皱眉，徐金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来，脱口道：“此人的外号是不是叫大伢？”
“正是！”周玉绳答道。
朱厚熜不禁恍然，我说呢，原来是这个混账东西啊！
朱厚熜当初在上饶时就见过大伢，所以深知大伢父子的脾性，这小子冒用徐晋的名义狐假虎威，半点也不出奇，不以为然地道：“徐大伢此人朕也认识，确是个腌渍货色，十有八九是他冒了靖海侯的名义狐假虎威，靖海侯根本不知此事。”
“可是靖海侯如今就在大同府右玉县，不可能不知道的，靖海侯纵容族亲，徇私枉法，理应问斩！”周玉绳慷慨激昂地道。
“此事朕会派人调查清楚，你且退下吧！”朱厚熜厌恶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般把周玉绳给赶了回去，最烦就是这种小题大做的家伙，先不说徐晋知不知道此事，就算知道，这才多大的事，还问斩呢，斩你妹啊！
接下来，竟然不断有人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弹劾徐晋，嘉靖帝好好的心情突然间变得糟糕透了，而那些护礼派的大臣们也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费宏的眉头越皱越深，目光不由望向了张璁，尽管张璁始终一言不发，但是那些跳出来攻击徐晋的官员明显都是新贵派，而张璁乃新贵派的老大。
杨一清也是政坛老狐狸了，自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新贵派突然跳出攻击徐晋，尽管弹劾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但怎么看都像是在挖坑，后面肯定还有大招。
不过，直到早朝结束，杨一清都没等到新贵派放大招，不由暗早纳闷了，张璁葫芦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0863章 龙离京
早朝散了之后，嘉靖帝气咻咻地回到乾清宫养心殿，对着随行的御用监掌印太监黄锦沉声道：“朝中这帮大臣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一个劲地对徐晋吹毛求疵，真真岂有此理。”
黄锦跟徐晋的关系一直很不错，冷笑道：“皇上，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靖海侯爷文武双全，屡立大功，深受皇上重用，难免招人妒恨，偏偏这次靖海侯爷奉旨巡边，又立下了如此大功，那帮大臣眼红也不出奇。”
嘉靖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在理，不过大臣们弹劾徐卿的虽然都是些小事，但也反应出徐卿的族人确有骄纵之行为，徐卿在约束族人方面不力啊！”
正所谓积毁销骨，三人成虎，张璁之所以指使同党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弹劾徐晋，就是为了毁损徐晋的形象，让他在嘉靖帝心目中减分，所以说办法不怕老，管用就行。
黄锦陪笑道：“俗语有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靖海侯爷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本家族亲难免会沾沾自喜，有些出格的行为亦很正常，靖海侯爷又不能未仆先知，族人打着他的旗号狐假虎威他又奈何。呵呵，奴才当年在安陆州也打过世子的旗号办事。”
嘉靖帝不由笑骂道：“好胆，你这狗东西，不打自招了吧。”
黄锦嘿嘿笑道：“皇上，奴才也不敢作多大的恶，就是买东西时银子带不够，借世子的名义压了压价而已。”
“也罢，陈年旧事朕便不追究了，以后若再敢打着朕的旗号行不法之事，仔细你的皮！”嘉靖帝警告道。
黄锦连忙道：“奴才哪有这个胆子啊！”
朱厚熜更换了常服，又喝了一碗莲子羹，便开始批阅起奏本来。黄锦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走出养心殿准备回御用监，却正好遇上了陆炳。
“哎哟，陆镇抚来了，见过镇抚大人！”黄锦见面便调侃道。
黄锦是朱厚熜的伴读太监，陆炳是朱厚熜的玩伴，所以两人都是陪着朱厚熜长大的发小，彼此可谓非常熟稔，不过，陆炳打心眼里瞧不起太监，随着地位权力的提升，表现得更加明显了，所以，黄锦对陆炳的傲慢十分瞧不顺眼，这时一见面便阴气怪气地调侃起来。
陆炳不屑地瞥了黄锦一眼道：“滚犊子吧！”说完便径直进了养心殿。
黄锦气得直翻白眼，暗道：“我呸，狗仗人势的东西，本公公看你陆炳几时倒霉。”
黄锦虽恼，却也奈何不了陆炳，太监集团现在不得势，东西厂都形同虚设了，根本比不得锦衣卫风光。
且说陆炳来到御书房前站定，整了整衣服，装出一副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大声道：“皇上，属下陆炳有急事请见！”
“进来吧！”嘉靖帝平静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陆炳不由暗暗奇怪，不是说皇上下朝时还怒气冲冲的吗，这么快就平静下来了？
“叩见皇上！”陆炳进了御书房跪倒行礼。
嘉靖帝批示完一份奏本，这才搁笔抬起头道：“起来吧，什么急事？”
陆炳站起来，脸有难色的支吾道：“皇上，属下刚刚收到下面传回来的消息，当年参加过山东矿贼造反的白莲妖女薛冰馨找到了！”
嘉靖帝闻言皱了皱眉道：“抓到就抓到呗，朕还以为多大的事呢，验明证身就地证法便是！”
陆炳暗汗道：“皇上，这人是找到了，可是还没抓到，如今这妖女就在大同府右玉县的黑台山上，人送外号三娘子。”
嘉靖帝心中一动，怎么又是大同府右玉县，如今徐晋不就是在大同府右玉县吗？这也太巧了吧？
“什么黑台山，什么三娘子的，讲清楚点！”嘉靖帝面色一沉道。
陆炳连忙道：“回皇上，那白莲妖女薛冰馨当年从山东逃回山西后，在黑台山上聚众为寇，专门打家劫舍为生，人送外号三娘子。”
嘉靖帝冷笑道：“反贼是贼，山贼亦是贼，什么三娘子四娘子的，正好徐卿也在右玉县，便让徐卿出兵灭了黑台山，擒杀此妖女吧。”
陆炳心底狂喜，他正要把事情往徐晋身上引呢，谁知皇上倒是先提起了，立即做出为难的样子道：“皇上，这个……怕是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神机营连鞑子的骑兵都不惧，小小一伙山贼算得了什么！”嘉靖帝不以为然地道。
陆炳表情古怪道：“属下不是说神机营不行，而是徐大人未必就肯出兵……”
嘉靖帝剑眉皱得更深了，怫然不悦：“阿炳，你到底想说什么？吞吞吐吐的作甚！”
“属下不敢说！”陆炳故作为难地道。
嘉靖帝大怒，喝道：“朕是皇上，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陆炳这才战战兢兢地道：“根据锦衣卫当地暗桩得来的情报，徐大人疑似……跟那白莲妖女薛冰馨有私情，而且那妖女还给徐大人生了一个私生子，已经三岁了！”
“什么！”嘉靖帝失声惊呼，蓦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陆炳，厉声喝道：“绝无可能，徐卿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私通反贼，哪个混账打探来的情报，朕要诛他九族！”
陆炳心中一凛，陪着小心道：“皇上，属下一开始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上报此事的是锦衣卫埋在当地十几年的暗桩，相当可靠，断然不敢诬告徐大人，除非他不要命了。”
陆炳说完便把那份密报的纸条逞给嘉靖帝，后者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自言自语般道：“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的，徐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糊涂事来，朕不信！”
陆炳目光一闪，道：“属下也不信啊，但听说那白莲妖女乃人间绝色，估计还会点邪术，徐大人被她迷惑了也说不……定，皇上，属下只是猜测哈！”
陆炳见嘉靖帝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吓得连忙闭了嘴，头皮阵阵发麻。
朱厚熜这小子此刻就好像一头发怒的野兽般，几欲摘人而噬，他对徐晋极为信任，有着一种亦师亦友的特殊情感，上次徐晋才向他保证过与那薛冰馨没关系，他不相信徐晋会欺骗自己！
陆炳尽管被嘉靖帝盯得发怵，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次如果不能把徐晋板倒，但以后就难再有机会了，对于徐晋他还是极为忌惮的，打蛇不死必遭反噬啊，所以他硬着头皮道：“皇上，属下还闻报，徐大人把玉林卫指挥使张寅当成弥勒教首李福达抓捕了，引起了当地兵将的极大不满。”
嘉靖帝黑着脸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李福达是什么人？”
“皇上有所不知了，李福达乃白莲教分支弥勒教的教首，此人曾经多次聚众谋反，后来不知所踪了，徐大人也不知为何，竟然把玉林卫的指挥使当成李福达抓捕了，而且全卫上下的军官都被收押！”
嘉靖帝黑着脸道：“徐卿既然敢抓他，肯定是有证据的！”
陆炳摇头道：“据属下得来的消息，徐大人并无真凭实据，只是说收到百姓的举报，可是张寅乃太原府阳曲县人氏，家世清白，有族普五代可查证。”
嘉靖帝脸色更沉了，盯着桌面那张纸条默不作声。陆炳继续加把火道：“据说张寅此人骁勇善战，不久前伏击过黑台山的马贼，斩杀了十数人。”
陆炳说到这里便不说了，不过潜代词却是很明显了：徐晋抓张寅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侧面反应出徐晋确实与黑台山的薛冰馨有私情，此举就是为了替黑台山报仇出气。
嘉靖帝面色铁青，他虽然不愿意相信，但种种亦象都在告诉他徐晋不可信，他难免产生了一丝怀疑，这就是所谓的三人成虎。
“皇上，要不属下亲自走一趟右玉县查证吧，如若是下面的人诬告，属下定然还徐大人一个清白！”陆炳趁热打铁道，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兴奋之色，只要自己奉旨到了右玉县，有圣旨在手，徐晋还不是任自己捶扁捏圆，嘿嘿，徐晋呀徐晋，你也有今日了！
陆炳仿佛已经看到徐晋绝望地跪倒在自己眼前乞命的狼狈样子，爽也！
嘉靖帝犹豫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道：“阿炳，你先退下吧，朕想先静一静！”
陆炳不由大失所望，但这时再催促只会得反效果，所以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
嘉靖帝颓然地坐在御座后，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拿起那张纸条撕个粉碎，随手扔到了地上，叹道：“徐卿，你可别让朕失望了！”
“来人！”嘉靖帝大喝一声，一名小黄门立即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
“去，让毕云那老货来见朕！”嘉靖帝红着眼道。
小黄门连忙跑了出来，很快，司礼监太监毕云便匆匆忙赶来了，扑通的跪倒在御座前，擦着汗道：“老奴听侯皇上差遣！”
“去通知礼部，朕明日前往泰陵祭谒，辍朝五日，令内阁主持京中一应事务！”

第0864章 孤军！
当夕阳西沉时，一条巍巍的山脉横亘在眼前，凛冽的西风吹拂之下，但见那满山的草木黄绿相间，此起彼伏的山峰连绵看不到尽头，苍凉萧索而寂寥，难免让人踟躇不前。
随军翻译揉了揉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鼻头，指着眼前这条山脉，神色疲惫地道：“两位将军请看，那就是大青山了！”
谢二剑和戚景通不约而同地勒住缰绳，神色凝重地循着所指望去。只见两人身上的战祅已经破破烂烂了，头脸上均是风干了的血污和汗迹，胯下的战马呼气成雾。
谢戚两人身后是神机营的一众弟兄，如今加上伤员，只剩下一千五百左右，战损近四分之一，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话说自从八月初十早上，谢二剑和戚景通率神机营击败了麦力艮后，立即加速南下，打算冲过鞑靼鄂尔多斯部的地盘，由陕西的榆林镇入塞，逃回大明的国境，然而事与愿违，麦力艮早已经派出大军封锁了所有南下榆林的道路，经过一番血战，神机营未能冲破封锁，无奈只得掉头迂回北返，打算等到天黑再觅机突围。
不过，让谢二剑和戚景通料想不到的是，他们接下的处境却更加凶险了，鞑子的骑兵像疯了似的，日夜咬着他们追杀，连松口气的时间都不留给他们。神机营要不是一人双马，队伍小，机动性强，估计已经全军覆没了。
八月十一下午，俺答麾下的大军也赶到黄河以南，于是神机营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尽管草原广阔，但神机营依旧被鞑子的十几万骑兵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战损不断地增加，最后更是弹尽粮绝了。
没有了燧发枪的优势，神机营的战力不见得能战胜同等数量的鞑子骑兵，所以谢二剑和戚景通都明白，再纠缠下去，神机营所有弟兄都得交待在这里了，于是果断放弃了继续南下的计划，而是北渡黄河，来到了大青山的脚下，无疑，这里离大明的国土更遥远了，但暂时能保命。
大青山属于阴山山脉，东起丰州川大黑河上游的谷地，西至包克图昆都仑河，东西长约五百里，南北宽可达一百二里，地形宽广，而且山林和灌木林遍布，神机营千余人马往山中一躲，瞬间就能化作沧河一粟，所以即使鞑子明知神营就躲在大青山中，要围剿却是不容易。
当然，眼下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寒冬马上就要到来，当大雪封山时，神机营将会被困死山中，零下十几度，甚至是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没有相应的御寒措施，人畜都得冻毙于山中。
现在虽然才八月中旬，但是大青脚下的早晚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了，不过好在，神机营摧毁板升城时获得了大量的物资，虽然绝大部份都给了刘大力率领的五千汉奴，但也留了充足的御寒衣物，唯一担忧的就是食物，一旦大雪封山，那就得等到明年二三月份冰雪消融了，足足大半年的时间呢，熬得过去吗？
所以，谢二剑和戚景通看着眼前苍黑连绵的大青山，都有些犹豫了，如今他们是在赌命，神机营一千五百多弟兄的生死就在他们的一念之间，容不得行差踏错。
戚景通舔了舔被西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沉声道：“小谢，你怎么看？”
如果戚景通和谢二剑知道他们前天干死了麦力艮济农，估计此刻就不会如此纠结了，肯定想都不用想就逃进大青山中赌命。要知道麦力艮济农可是鞑靼右翼三万户名义上的统帅，如今死在明军的手中，鞑靼人就算挖地三尺也不会放过他们。
“先进山躲几天避避风头再说吧！”谢二剑沉吟了片刻便道。
戚景通点头表示同意，这几天弟兄们日夜征战奔逃，加起来都没休息够两个时辰，早已经筋疲力尽了，再加上弹药告尽，此时再遇上鞑子的骑兵无疑等于送死，而且，受伤的弟兄也急需救治。
于是乎，谢戚两人经过简单的交流后，最终决定进大青山暂避！
“进山！”谢二剑一声令下，神机营众弟兄便乘着暮色进了大青山，消失在黑越越的群峰之间。
……
右玉县，杀胡口关城，徐晋每日派出斥侯潜入草原打听，可惜得到的消息却是十分模糊，很快，三天便过去了，根本没有谢戚二人的确切消息，榆林那边也不见有动静。
幸好，根据榆林边军斥侯打探来的消息，占据河套平原的鞑靼鄂尔多斯部近日频繁调兵，由此可推断，谢戚二人所率的神机营还在河套平原一带，只是被鞑子阻断了南下的道路，被困在那里的可能很大。
“姐夫，要不命榆林镇总兵出兵策应吧！”谢三枪神色焦灼地建议道。
徐晋亦很无奈，先不说他目前没有权力调动榆林镇的边军，就算有，他也不能这么干。如今大明的国力才刚刚有了起色，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之所以派出神机营偷袭丰州川，就是为免给国库造成沉重的负担，现在若是动用榆林镇的数万边军，则违背了初衷。
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边军的战力据城而守还可以，一旦主动出击杀入草原，估计只有挨宰的份，一旦出现大败，那就危险了，鞑子说不定就会乘胜破关南下，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在没有十足把握的前提下，徐晋并不打算对鞑靼大规模用兵，因此，是生是死，如今只能靠神机营自己了，但愿他们能够挺过去吧！
八月十三日上午，一支鲜衣怒马的队伍出现在苍头河畔的官道上，但见一面玄黄团龙旗迎风招展，龙旗之下，近千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团团护卫着一辆精美的马车，其后是耀武营，估计有三千人之多，最后还有三千宣府的边兵护送，阵仗不是一般的大，七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往杀胡口。

第0865章 嘉靖驾到
圣旨到了，徐晋连忙率众出城接旨，王博古等一众大同边将均暗暗惊讶，这次前来传旨的太监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排场摆得那般大，随行护送的兵力竟多达六七千，传个圣旨而已，又不是来打仗，至于么？
徐晋亦隐隐觉得不对劲，率众赶到杀胡口关城外一看，发现这次前来传旨的正是老熟人，御用监太监黄锦，而负责带队的锦衣卫首领竟是陆炳那货。
徐晋不由打了个突，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
黄锦见到徐晋，笑容可掬地施礼道：“黄锦见过靖海侯爷。”
“陆炳见过靖海侯爷！”陆炳亦恭敬地施礼，眼底却是隐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徐晋拱手还礼，不动声色地：“黄公公客气了，炳少怎么也来了？”
陆炳嘿笑道：“在京中闲得慌，所以便向皇上讨了这份差事，跑来大同这里见识见识边塞风光，要是能沾上徐大人的光，侥幸立下一功半绩那就更好了！”
黄锦偷偷地撇了撇嘴，清了清嗓子，取出一份绣有五爪金龙祥云图案的圣旨道：“徐大人接旨吧！”
徐晋整了整衣冠，跪倒在香案前。黄锦打开圣旨大声宣读起来，这份圣旨是褒奖神机营摧毁板升城的，不过只有口头上的嘉奖和犒劳，并没有具体的封赏，估计得回京才另行封赏。
徐晋也不在意，高声谢恩接过圣旨，正准备站起来，却见黄锦暗使了个眼色，不由暗暗奇怪。黄锦轻咳了一声道：“咳，徐大人，皇上还有一份口谕让咱家传达的，您且听清楚了。”
“黄公公请示下。”徐晋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剑眉道。
黄锦便用皇上的口吻道：“徐卿，朕闻大同府右玉县有座黑台山，马贼盘踞其上，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危及百姓和过往商旅安全，匪首三娘子实乃白莲反贼薛冰馨，朕命你出兵剿灭擒杀之，不得有误！”
徐晋身躯微震，蓦地抬头往陆炳望去，尽管后者嘴角泛起的得意一闪而逝，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徐大人可听清楚了？要不要咱家再复述一次？”黄锦道。
徐晋此刻的心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朱厚熜竟然知道黑台山三娘子就是馨儿，不用说，肯定是通过锦衣卫的耳目获得此消息的，又念及刚才陆炳的无意间露出的得意表情，徐晋越发的不安了，强自镇定道：“臣听清楚了，有劳黄公公！”
黄锦又暗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地道：“徐大人听清楚就好，皇上对徐大人寄予厚望，但愿徐大人不要让皇上失望才好！”
徐晋心中再次一震，此刻他已经猜测到，朱厚熜那小子估计不止知道黑台山三娘子就是薛冰馨，甚至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和馨儿的关系了，这是在逼自己作出选择啊。
徐晋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往锦衣卫的队伍中来回扫视，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一条熟悉的身影，那是一名年轻的锦衣校尉。这名锦衣校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迅速地往另一名锦衣卫身后挪了挪。
陆炳不动声色地行过来，挡住了徐晋的视线，请缨道：“徐大人准备几时围剿黑台山？但愿有用得着我们锦衣卫的地方。”
徐晋皱了皱剑眉，淡道：“黑台山易守难攻，此事得从长计议，炳少不妨随本官进城再聊！”
陆炳不禁暗暗冷笑：“嘿嘿，徐晋，你就拖吧，越拖延就越证明你跟那白莲妖女有私情。”
当下，徐晋便带着黄锦和陆炳进了杀胡口关城。由于杀胡口关城并不大，除了原来的守备军，其他卫所军都驻扎在城外，包括神机营。
且说黄锦和陆炳二人来到徐晋的住处，还未曾坐落，徐晋便站定厉声喝道：“陆炳、黄锦，你们两个好大胆子，莫不成活腻了？”
黄锦顿时吓了一跳，陆炳亦是面色一变，手按刀柄警惕地道：“徐大人这是何意？”
黄锦亦吃吃地道：“徐大人，你……你这是？咱家怎么了？”
徐晋目光冷厉地问道：“皇上如今在何处？”
“皇……皇上上自然在京中了，徐……徐大人何有此问呢！”黄锦目光游移，表情心虚地答道。
“皇上真的在京中？”徐晋脸色一沉，一股无形的威势自身上散发开去。
陆炳此刻亦不由暗暗心惊，硬着头皮道：“敢问徐大人，皇上此刻不在京中能在哪里？”
徐晋冷笑道：“本官并不瞎，皇上此刻就在锦衣卫的队伍中。陆炳，你好大狗胆，皇上乃万乘之躯，系我大明江山社稷于一身，你竟然敢私自带皇上来此边塞险境，若是有个差池，你陆炳百死莫赎。来人，拿下！”
亲兵赵大头立即带人冲了进来，几支燧发枪卡嚓便顶住了陆炳和黄锦，后者当场吓得腿都软了，扑通地跪倒在地上道：“徐大人饶命啊，咱家只是奉皇上之命办事而已。”
陆炳亦是冷汗直冒，他好歹曾经跟着徐晋办过事，所以深知徐晋的杀伐果断，所以丝毫不怀疑徐晋此刻敢下令开枪，急忙道：“徐大人息怒，请听在下解释，皇上此刻确实……”
陆炳还没说完，一名锦衣校尉便迈了进来，大声道：“徐卿枪下留人，不能怪他们，是朕自己要来右玉县的！”
徐晋抬眼望去，只见朱厚熜那小子一身飞鱼服行了进来，连忙上前见礼道：“臣参见皇上！”
赵大头等人一看，我的妈呀，这位不是当今皇上吗，急忙收枪跪倒行礼：“标下参见皇上！”
嘉靖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你们到外边去。”
赵大头等人连忙退了大厅，朱厚熜瞪了陆炳和黄锦两人一眼道：“你们也出去。”
黄锦抹了一把冷汗，老实地退出屋去。陆炳偷瞥了徐晋一眼，也无奈地退出大厅，心里窝火之极，这次他是来整徐晋的，没想到反而被徐晋杀了个下马威。

第0866章 走火了，受惊了
大厅内，君臣两人四目相接，朱厚熜看着目光坦然自若的徐晋，忽然有些如释重负，同时还有点心虚，移开目光四周打量道：“徐卿这里挺简陋的嘛。”
徐晋淡然道：“边塞苦寒之地，条件自然比不得京中，皇上是如何偷溜出京的？”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朕乃一国之君，离京还用得着偷溜……咳，朕前日刚祭谒完泰陵，见时间还充裕，便顺道走一趟大同调……调研，对，就是徐卿所讲的调查研究，了解民生民情。”
徐晋不由无语，泰陵即明孝宗弘治帝的陵墓，位于京城北郊的昌平县，约莫一百多里，与大同相去甚远，根本就不顺路好不。
“朝中大臣均不知皇上来此？”徐晋一边斟了杯茶，一边问道。
朱厚熜在茶几旁边坐下，撇嘴道地：“让他们知道作甚，朕自找罪受啊！”说完便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知道如此！”徐晋暗皱了皱眉，在茶几另一侧坐下，给自己也斟了杯茶。
君臣二人沉默了片刻，朱厚熜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徐卿可打探清楚，俺答为何突然退兵了？”
徐晋摇了摇头道：“未曾，鞑子封锁严密，我军的斥侯暂时无法深入草原打探消息。”
“噢，那派出去的两千神机营骑兵回来了没？”朱厚熜关切地问。
徐晋沉重地道：“还没，怕是凶多吉少了，根据榆林那边打探来的消息，鞑子的鄂尔多斯部这几天频繁调兵，他们恐怕被困在河套一带了。”
朱厚熜挑了挑剑眉道：“徐卿这里可有地图？”
“自是有的！”徐晋取来一份军用地图打开，君臣二人便围着地图讨论起来。
朱厚熜这小子虽然没带兵打过仗，不过在徐晋有意的引导下，变得十分尚武，锐意开疆拓土，兵书地图着实看了不少，虽然都是纸上谈兵，但好歹不是门外汉，某些方面还是很有见地的。
朱厚熜观察了一会地图，剑眉深深地皱了起来道“河套内的地形一马平川，鞑子鄂尔多斯部兵强马壮，有铁骑近十万，只要封锁了南下的榆林的道路，神机营很难闯得过去……若是闯不过去的话，最后也只能渡过黄河北返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臣也是这般认为的，最好的结果是遁入大青山之中。”
朱厚熜盯着地图中的延绵数百里的大青山，叹了口气道：“寒季马上就要来了，即使逃入大青山中也不好过啊。”
徐晋有些沉重地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朱厚熜右手捏拳狠狠砸了一下左手掌，道：“可惜燧发枪还没装备边军，否则直接出兵河套灭了鞑子的鄂尔多斯部也不是难事。”
徐晋摇了摇头提醒道：“皇上，现在还不是对鞑靼大规模用兵的时候。”
“朕也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朱厚熜遗憾地道。
徐晋微笑道：“皇上不必操之过急，顶多也就两三年时间，到时我大明海贸上了正轨，全国土地也重新清丈完毕，赋田至少增四成，我大明国库肯定会迅速充盈起来的。
到那时高产作物也大规模种植了，我大明国力日渐雄厚，要银子有银子，要粮食有粮食，要火器有火器，别说收复河套平原了，将鞑靼、瓦刺、西域诸国收入我大明版图亦不在话下。”
朱厚熜听着徐晋所描述的前景，内心不由炙热无比，像打了鸡血一般，那张俊脸涨得通红。这些目标要是都实现了，到那会儿，那自己的文治武功都将远超太祖和太宗，堪称华夏史上的千古一帝啊！
朱厚熜目光炙然地看着徐晋，可以说，大明能有今这种蒸蒸日上的局面，均离不开徐卿的努力啊。
首先，清田庄是徐卿提出并执行的；其次，海禁也是徐卿提出并执行的；再次，红薯、玉米、土豆的高产作物也是徐卿引进推广种植的；还有燧发枪、佛朗机炮、蒸汽机等等也是徐卿的点子。
如此林林种种，试问哪一件不是让大明受益匪浅的大好事？就更不用提徐晋所立下的无数军功了。如果说徐晋这样为大明“呕心沥血”的忠臣能臣会背叛自己，朱厚熜打死都不信！
“徐卿……你会一直辅助朕打下这片江山的是不是？”朱厚熜略显激动地道。
徐晋微笑道：“君以国士待臣，臣自当以国士报之！”
朱厚熜高兴地笑道：“必须的！”说着一指着地图上的某处道：“徐卿何时出兵灭了黑台山，那白莲妖女薛冰馨绝不能留！”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沉默了，朱厚熜见状笑容渐渐敛去，皱眉道：“徐卿办不到？”
“臣遵旨！”徐晋心念电转，无奈地吐出三个字。
朱厚熜闻言吁了口气，笑嘻嘻地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徐卿若喜欢美人，朕便给你在全国搜逻百十个绝色也不在话下，前提是小婉姐姐不反对！”
徐晋不由苦笑道：“皇上这是把臣当成大仲马？”
朱厚熜哈哈一笑，把那杯茶一饮而尽道：“趁着朕还有几天时间，徐卿明日就出兵如何？小小一个黑台山，对徐卿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
徐晋没有回答朱厚熜，而是扬声把外面的亲兵队长赵大头叫了进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赵大头行了进来施礼问道。
徐晋挥手吩咐道：“让三枪和皮十一出城通知王林儿，让他来一趟我这里，商议围剿黑台山事宜。”
“是！”赵大头转身退了出屋。
朱厚熜见到徐晋如此爽快，既高兴有点疑惑，难道阿炳打探来的消息有误，徐卿跟那白莲妖女薛冰馨根本没有私情，岂有此理，朕定不饶过那诬告的混蛋！
且说赵大头找到了谢三枪，原封不动地转达了徐晋的话，后者听完后目光一闪道：“我姐夫要围剿黑台山？”
赵大头捋了一把大头道：“是吧，皇上下的旨意，还能有假。”
谢三枪点头道：“明白，我现在就去通知王将军。”
谢三枪说完便叫上皮十一，两人到马厩牵了坐骑，结果刚出门便遇上了陆炳，后者显然是故意等在那的，身后还有十几名锦衣校尉，人人都牵着坐骑。
“三枪兄弟，哪去啊？”陆炳笑容灿烂地问道。
谢三枪眼珠骨碌碌地一转道：“奉命出城办事，炳少呢？”
“那真是巧了，我正好也准备出城，一起走吧。”陆炳说完便翻身上马。
谢三枪皱了皱眉，但也不好说什么，和皮十一两人上马往城门行去，陆炳则紧跟在旁边，其他锦衣卫呈扇形跟在身后。
“炳少，你们出城办什么事啊？”谢三枪一边策马一边有意无意地问。
陆炳嘿笑道：“三枪兄弟去哪，我们就去哪？”
谢三枪脸色一沉道：“这么说陆镇抚是要跟着小爷了，小爷好像没犯事吧？”
陆炳面不改色地道：“哎哟，三枪兄弟瞧你说的，咱们不是很久没见面了嘛，我就是想跟三枪兄弟你聚聚话，也没别的意思，要是能互相切磋一下就更好了。”
这时众人已经骑马出了城门，谢三枪一边策马往神机营的营地奔去，一边笑道：“原来如此，当然没问题，如此说来，炳少的身手肯定大有长进了。”
“嘿，那里那里，一点点吧，估计还是打不过三枪兄弟！”陆炳谦虚道，一边策马紧跟在谢三枪的身边。
这时，谢三枪忽然勒定马，嘿笑道：“既然要比，那咱们先比一比骑术吧，看到那边的塘子山没有，谁先到谁赢！”
陆炳眼珠一转道：“算了吧，骑术方面我肯定不及你，还是等到了神机营的营地，咱们再比武艺吧。”
谢三枪朝皮十一暗使了眼色，后者背着一杆燧发枪，不动声色地拧开了保险，在板记上扣了一下，顿时砰的一声大响。
陆炳和一众锦衣卫均吓了一跳，胯下的马匹也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而谢三枪则趁机一夹马腹飞驰了出去，同时惊叫一声：“哎哟，马受惊了，畜牲，停下……快停下！”
谢三枪嘴上喊着，但胯下的马却是跑得飞快，眨眼便飙出了十几米。
“糟糕，走火了！”皮十一摘下燧发枪装模作样地检查起来。
陆炳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谢三枪逃了，追，抓住他！”
七八骑锦衣卫立即纵马急追，可是这些锦衣卫的骑术本来就不及谢三枪，更何况谢三枪先起步，所以越追越落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三枪一骑绝尘。
陆炳气得七窍生烟，拔出秀春刀架在皮十一脖子上，厉声道：“你他玛的，敢阴老子！”
皮十一惊讶地道：“陆大人何出此言？”
“少给老子装蒜，有种到皇上面前去装，拿下！”陆炳厉喝一声，两名锦衣卫立即冲上前把皮十一揪下马，用绳子五花大帮起来。
皮十一倒没有反抗，淡定地束手待擒。

第0867章 软禁
陆炳沉着脸走进了大厅，凑到嘉靖帝耳畔低语了几句，后者顿时面色一变，目光蓦地望向了徐晋，质问道：“徐卿，三枪去哪了？”
徐晋闻言反而松了口气，如此说来，三枪已经成功脱身了，但愿馨儿能听他的劝，立即带人撤离黑台山吧，否则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三枪去了黑台山。”徐晋坦白地道，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隐瞒了，还不如一五一十地跟朱厚熜说清楚讲明白。
“为什么？难道真像阿炳所讲，你跟那白莲妖女有私情？”朱厚熜沉着脸问道。
徐晋点了点头。
陆炳不由愕了一下，继而大喜过望，他本以为徐晋打死都不会承认的，没成想对方竟然如此光棍，直接就点头认了，嘿嘿，私通白莲反贼，徐晋，你这次死定了吧！
朱厚熜亦是愣了愣，继而脸色胀得通红，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地摔碎在地上，愤怒地咆哮道：“为什么？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背叛朕，徐晋，你太令朕失望了，枉朕如此信任你，把你当成良师益友，当成兄长一样看待！”
朱厚熜又一脚把旁边的椅子给踹翻，那张俊脸由于愤怒，甚至都有点扭曲了，就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般，红着双眼瞪向徐晋。
徐晋倒是神色平静，他很理解朱厚熜此刻的心情，他曾经亦被最亲最信任的人背叛过，知道那种痛苦的滋味确实难以忍受，不过，他自问自己并没有背叛嘉靖帝，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也没有错。
“皇上能听臣解释一二吗？”徐晋轻叹了口气道。
陆炳冷笑道：“徐晋，你私通白莲反贼，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来人，把徐晋拿下！”
“闭嘴！”嘉靖帝一扭头，手指几乎戳到了陆炳的鼻子底下，怒火中烧地咆哮道：“让他解释，朕倒要听听他如何解释！”
陆炳吓得连忙禁声，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徐晋轻蔑地瞥了陆炳一眼，接着坦然地对上嘉靖帝的目光道：“敢问皇上，臣有没有做过有损大明利益的事？”
“没有！”朱厚熜摇了摇头，徐晋不仅没做过有损大明利益的事，反而做了许多有益于大明的事，可以说，大明有如今的良好局面，完全离不开徐晋。
徐晋又道：“敢问皇上，臣有没有做过损害皇上的事？”
“也没有。”朱厚熜摇了摇头，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徐晋不仅没做过损害自己的事，而且鞍前马后地为自己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包括这次成功摧毁板升城。
徐晋平静地道：“既然如此，皇上为何认定臣背叛你呢？”
陆炳见徐晋三言两言便说得皇上哑口无言，不由暗暗焦急，连忙冷笑讽刺道：“徐大人果然伶伢利齿，辩才无碍，没错，徐大人确实为大明、为皇上立了不少功劳，可是功是功，过是过，徐大人私通白莲反贼是事实，如今抗旨不遵也是事实。皇上，所以属下以为，徐晋其罪当诛！”
朱厚熜闻言，稍稍平息的火气立即又涌了上来，怒道：“徐卿，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发兵围剿黑台山，擒杀那白莲妖女薛冰馨，朕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炳不由心中一紧，既焦急又妒恨，徐晋如今都承认私通反贼了，皇上竟然还要保他，可见对其有宠信！
徐晋摇了摇头道：“皇上，不管怎么说，馨儿是臣的女人，是孩子的娘亲，臣做不到！”
陆炳闻言窃喜，朱厚熜却是勃然大怒，失望地咆哮道：“徐晋，这个妖女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药，为了她难道你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吗？”
徐晋摇头道：“不是迷药，是责任，作为男人，臣有责任保护妻儿不受伤害。皇上，馨儿已经退出白莲教了，跟赵全他们再无任何瓜葛，能不能看在臣这些年为大明鞠恭尽瘁的份上，放她们孤儿寡母一马？”
朱厚熜又惊又怒，话说到这份上，徐晋竟然还执迷不悟，不行，那妖女更加不能留了，他大声喝道：“阿炳，派人通知大同总兵王博古来见朕！”
陆炳暗喜，连忙大声道：“是！”
扑通……
徐晋一撩官袍下摆跪倒在地大声道：“求皇上网开一面吧，黑台山上大多是些贫苦百姓，走投无路才投靠黑台山的。”
朱厚熜脚步一滞，不过却没有回头，咬了咬牙道：“徐卿既然下不了手，那朕便替你动手好了，阿炳，派人看着他，没朕的命令，靖海侯不得离开此地半步！”
陆炳心花怒放，差点大笑出声，大声道：“属下遵旨！”
朱厚熜说完便大步行出大厅，陆炳招来了五十名锦衣卫把徐晋的住处团团包围住，并解除了赵大头这些亲兵的武装，对着徐晋得意地道：“徐大人，得罪了，哈哈！”
徐晋剑眉一挑，拂了拂官袍的下摆，淡道：“陆炳，从今日起，咱们的仇算是结下了，你自求多福吧。”
陆炳心中一凛，继而冷笑道：“徐晋，该自求多福的是你，你以为你这次还有机会翻身吗？还是洗干勃净脖子等杀头吧。”
徐晋哂然一笑道：“不妨走着瞧。”
陆炳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嘿嘿地冷笑两声，沉着脸关上门离开，心中暗暗发狠，这次绝对要把徐晋彻底整死！
……
当大同总兵王博古率着麾下一众武将火急火燎地赶到守备府衙门时，朱厚熜已经换了一身龙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两排锦衣卫手按绣春刀，杀气腾腾地侍立在大堂两侧。
朱厚熜身边还立着三人，分别是御用监太监黄锦，锦衣卫镇抚使陆炳，第三人赫然正是武定侯郭勋。
话说武定侯郭勋现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领耀武营，这次正是他亲自率领三千耀武营护驾，只是刚才宣旨时没露面而已。
王博古虽然不认得嘉靖帝，但却认得那一身龙袍，还有武定侯郭勋，当下不敢迟疑，连忙扑通地跪倒在地：“末将大同总兵王博古，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卫所的将领也凛然地跪倒叩拜，不过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皇上咋就突然间出现在这里。
朱厚熜抬了抬手道：“诸位平身吧！”
王博古和麾下一众将领小心翼翼地谢恩，然后站了起来。
朱厚熜语气萧煞地道：“王总兵，朕命你马上出兵剿灭黑台山上的马贼，不得有误！”
王博古自然不敢多问，立即道：“末将遵旨！”
“朕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这个时候，务必把黑台山给剿灭，否则这个大同总兵你也不用当了！”朱厚熜沉声道。
“是！”王博古轰然应诺，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王博古不敢耽搁，立即点了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地杀向黑台山，倒不是王博古不想多调点人马，实在是黑台山的地形施展不开啊，更何况黑台山上才区区几百人，要是调兵太多，倒是显得自己无能。
看着王博古离开调兵，陆炳和郭勋两人欣喜地对视了一眼，前者凑到嘉靖帝跟前道：“皇上，神机营是徐晋的嫡系，不得不防啊，属下以为应该立即控制住神机营，免得横生意外！”
朱厚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那神机营便暂时交由武定侯掌管吧！”
郭勋大喜过望，神机营可以京营中的王牌，不知多少人垂涎三尺，嘿嘿，现在落到自己手上了，当下立即上前道：“臣领旨！”

第0868章 兵临黑台山
秋高气爽，黑台山脚下，山寨的大人们正在收获红薯，小屁孩们则在地里疯玩，欢声笑语不断，一派忙碌喜庆的秋收景象。
谢三枪一路策马飞驰到黑台山脚下，立即就被外围的几名岗哨拦下了，之前那个大板牙马六赫然也在。
马六一眼就认出了谢三枪，不由跳脚道：“哎哟，谢三枪，又是你小子，真当咱们黑台山是你姥姥家啊，隔三岔五就来窜门！”
谢三枪此刻正心急如焚，哪有功夫跟马六磨牙，急声问道：“大板牙，你们大当家可在山上，快带我去见她，十万火急！”
马六最讨厌别人喊他大板牙了，不过见谢三枪神色焦灼，浑身大汗淋漓，似乎真有急事，再加上上次大当家对徐晋和谢三枪的态度，此时倒不敢拦阻，指了指山寨哼道：“大当家在山寨呢！”
驾……
谢三枪一夹马腹便朝黑台山上跑去，马蹄蹬起的泥土溅了大板牙满脸，这货连啐了几口，骂道：“草，谢三枪，待会下来让你小子好看。”
谢三枪一直打马上了黑台山，来到了寨门前，负责看守寨门的倒是还认得谢三枪，听他说有急事要见大当家，便打开寨门放了他进去。
谢三枪进了山寨，刚刚下马便见薛冰馨迎面行来，后者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窈窕挺拔，长腿玉立，香肩如同刀削一般，打扮得干脆利索，英姿飒爽。跟在薛冰馨身后的三当家赵虎、四当家薛良也是一身黑衣劲装，看样子似乎正准备外出做买卖。
“谢三枪，你小子又来干嘛？”赵虎有点不爽地问道。
谢三枪没理他，对着薛冰馨抱了抱拳道：“大当家请借步说话。”
薛冰馨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因为谢三枪十有八九是那家伙派来的，于是便随谢三枪行到一旁去。
谢三枪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压低声音道：“官兵马上就要围剿黑台山了，大当家赶紧带人撤离，越快越好。”
薛冰馨脸色大变，失声道：“官兵要围剿黑台山，是他说的？”
薛冰馨的声音有点大，赵虎和薛良他们显然也听到了，顿时面色骤变，呼啦地围了上来，惊问道：“官兵要围剿黑台山，多少人马，几时来？”
四叔更是右手五指箕张成爪，嗖的扼住了谢三枪的咽喉，厉声道：“说，是不是徐晋要发兵围剿黑台山？”
谢三枪皱了皱眉道：“我姐夫也是身不由己！”
四叔不由大怒，厉声喝道：“放屁，徐晋是奉旨钦差，在大同这块地头上他的官儿最大，谁还能逼迫他不成。啊……气煞老夫也，当日老夫就应该杀了这个薄情寡义，毫无人性的畜牲！”
薛冰馨此刻的俏脸苍白如纸，身子微微发抖，一半是气的，还有一半是痛的，内心像被针扎一般，这混蛋竟然如此绝情，前几天还对自己甜言蜜语，结果一转眼就派兵围剿山寨，对自己和火儿哪有半点的顾念之情？罢了罢了，如此也好，这辈子自此恩断义绝，也不用苦苦地念想！
此时，谢三枪却是怒斥道：“老阴货，你他玛的才是放屁，我姐夫有情有义，何曾像你说的如此不堪。是皇上来了，皇上下令让姐夫发兵剿灭黑台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懂吗？老混蛋！”
“什么，竟是嘉靖那小儿来了？”四叔吃惊地道。
薛冰馨本来苍白的俏脸瞬间恢复了血色，惊道：“皇上……是皇上让他发兵剿灭黑台山的？”
谢三枪一把推开四叔的手，愤然地点了点头道：“皇上突然到了杀胡口，命令姐夫出兵剿灭黑台山，估计已经得知你们之间的事了。我姐夫冒着违抗君命的危险，立即派我上山通知你们撤离，老阴货，你说我姐夫怎么无情无义了？违抗君命可是要杀头的！”
谢三枪说完眼圈都有些泛红了，他虽然觉得以姐夫和朱厚熜的关系，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的，但也非常之担心。
四叔皱了皱眉嘀咕道：“那倒是老夫误会他了！”
薛冰馨刚才还心碎欲绝，此刻却变成了心急如焚，颤声问：“三枪，徐晋他不会被皇上杀头吧？”
谢三枪道：“我是从锦衣卫的监视下逃走出来报信的，也不知姐夫现在怎么样了，反正不会好过。”
“这混蛋咋这笨呢！”薛冰馨既感动又心焦，忽然咬了咬牙道：“我去把他救出来！”
谢三枪翻了个白眼道：“别犯傻了，就你们这点人怎么救，去了也是送死，更何况我姐夫可能不用死的，被你们这样一闹，不杀头也得杀头了。”
四叔点头道：“大当家，谢三枪这小子说得不无道理，你千万别犯傻啊！”
“那现在如何是好！”薛冰馨六神无主了。
“赶紧带人撤呗，别辜负了我姐夫的一番好意。”谢三枪道。
赵虎和薛良这时才明白过来，敢情前几天上山那名小白脸竟是奉旨钦差，近年来赫赫有名的靖海侯徐晋，天啊，这家伙跟大当家……那岂不是说他就是火儿的生父？这条消息还真是劲爆！
“官兵什么时候攻山，有多少兵力？”四叔沉声问道。
谢三枪神色郑重地道：“什么时攻山说不定，最迟明天怎么也到了，至于有多少兵力就不知了，反正不是你们山寨能抵挡的，皇上亲自坐镇呢，要多少兵力没有，赶紧撤就没错了。”
薛冰馨自然明白谢三枪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别看黑台山寨能在此地盘踞多年，其实只是官兵不肯下死力气围剿而已，一旦官兵决心攻山，黑台山绝对抵挡不住。
“三当家，马上把山下的人叫回山寨。”薛冰馨咬了咬玉牙吩咐道。
当当当当……
急速的梆子声在山顶上响起，正在山下挖红薯的寨众纷纷挑起箩筐往山上跑，全部回到寨中，然后紧闭寨门。
……
议事厅，寨中的骨干都到齐了，人人面色凝重。
“大当家，真要撤啊？咱们全寨五百多口人呢，能撤到哪里？”
“就是，眼看就要入冬了，咱们山寨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如果再丢了山下的红薯，那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了，不冻死都得饿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倒是大部份人都不同意撤离黑台山。谢三枪见状不由急了，冷笑道：“再不撤连命都没了，要粮食何用，就你们山下那仨瓜俩枣，不要也罢。”
谢三枪此言一出，立即有人站起来反驳道：“兀那小子，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老子不是吓大的，官兵也不是第一次来围剿咱们黑台山了，哪次不是灰溜溜地败退的，怕个鸟。”
“就是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走，官兵敢来咱们就跟他们拼命，谁怕谁啊！”
谢三枪不由气乐了，冷笑嘲讽道：“一群井底之蛙，你们会后悔的，等山寨被毁，家破人亡时再哭就来不及了。”
寨众们顿时破口大骂，就连四叔都黑脸了，谢三枪这话实在有点恶毒。
薛良当初试过被官兵追杀得如丧家之犬，倒是理智一些，他提议道：“大当家，要不先把寨中的老少妇孺暂时转移吧，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待过了风头再接回山。”
薛良这条提议倒是没人反对，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好，那便先把寨中的老弱妇孺转移吧，其他人留下来迎敌。”薛冰馨拍板道。
谢三枪不由皱眉道：“大当家，你还真打算坚守山寨？”
薛冰馨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不是她舍不得丢弃山寨，实在是眼下的条件不允许，很快就要入冬了，到时大雪一下，天寒地冻北风呼呼，又缺衣少食，山寨中五百多口人怕是要饿死冻死不少，还不如拼一把！
谢三枪耸了耸肩道：“也罢，反正消息已经送达了，你们爱咋样咋样，告辞！”
“三枪兄弟且慢！”薛冰馨连忙叫住谢三枪。
谢三枪停下脚步，薛冰馨俏脸微晕，柔声道：“照顾好你姐夫，若是有消息……”
谢三枪点了点头道：“放心吧，姐夫和皇上的关系很好，这次虽然违抗君命，估计也无性命之忧，倒是你们，抵挡不住就别死撑着，赶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
薛冰馨闻言稍稍放下心来，亲自把谢三枪送到了寨门，然而正当谢三枪准备骑马下山时，在箭楼上望风的大板牙突然敲响了梆子，尖锐的哨子也随即响起。
薛冰馨脸色微变，急忙攀上墙头，谢三枪也跟着攀了上去，举目往山下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糟糕，这下走不了了。”
只见山脚不远处尘土飞杨，正有一支官兵杀气腾腾地往黑台山开来，看样子有五六千兵力，队伍的后面的马车上还载着十几门火炮。
话说大同总兵王博古只点了三千人马，为何现在有六千兵力呢？
原来武定侯郭勋那货也想分一杯羹，所以率着三千耀武营来了，一方面可立一份军功，另一方面却是打算活捉薛冰馨，然后好坐实徐晋私通白莲反贼的罪名，置徐晋于死地！

第0869章 撤离
六千的兵力不算少了，但要完全包围封锁黑台山却还办不到，而且黑台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兵若想破寨，只能从正面强攻寨门。然而山道狭窄，官兵的人数虽多，却难以完全铺开，发挥不了兵力上的优势。
另外，黑台山寨外面虽然是一块较大的空地，但也仅能容纳五六百人而已，再加上这块空地是严重倾斜的，难以使用运梯、箭楼这些攻城器械，就连火炮要架设起来都十分费劲。
武定侯郭勋这次是来捡便宜的，自然不会派自己的嫡系上去当炮灰，特别是当他看到眼前这种地形后，更加没有出手的兴趣，只是把耀武营三千军卒驻扎在山下看热闹，硬骨头便丢给总兵王博古去啃，反正只要山寨破了，王博古也不敢少了自己那份功劳。
王博古对此自然敢怒不敢言，只好命令麾下的兵将向黑台山寨发动猛攻，皇上亲自下的命令，而且期限只有一天，他哪敢有丝毫怠慢。
这次主攻山寨的是平虏卫，兵力三千，由指挥使赵武亲自指挥。赵武此人的军事才能中规中矩，把三千兵力分成三批，由各自的千户率领，向黑台山寨发动轮番进攻。
“杀啊！”五百名平虏卫的官兵高声喊杀着，率先发动了第一波进攻。
他们主要是利用勾索等工具，打算攀上墙头，结果一排利箭从寨中射出，当场射死射伤十几人，剩下的官兵立即吓得调头缩了，只丢下十几具尸体，还有几名伤员在血泊中凄厉地惨叫。
王博古见状又惊又怒，拔出腰刀斩了一名退却的官兵，厉声喝道：“后退者，斩！”
那些官兵只得硬着头皮再攻，不过这次学乖了，他们都找来了盾牌，又或者木板之类抵挡箭矢，同时派出弓兵与寨中的弓手进行对射掩护。
嗖嗖嗖……
但见漫天箭雨，这次终于有近百名官兵在盾牌的掩护下摸到墙跟下，有人抽刀狂斩寨门，有人把勾索抛上墙头，企图翻墙而上，结果刚爬到一半，数不清的石块，还有烧得滚烫的粪水劈头盖脸地倒下来……
凄厉的惨叫声中，官兵像下饺子般从墙上滚落下来，要么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要么就被粪水烫得皮开肉烂的，有的官兵侥幸地攀上了墙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长矛和竹枪等扎个透心凉，尸体摔下来，摔得血肉糊涂。
就这样，官兵的第二波进攻又被打退了，死伤比第一波还要严重，寨内传出震天动地欢呼声。
“哈哈，瞧，官兵就这点本事，我都说了不用撤的。”一名举着竹枪的寨众得意洋洋地大声道。
另一名提着粪桶，手持粪瓢的寨众更是站上了墙头，挥舞着手中的粪瓢高声喊道：“外面的狗官兵们听好了，新鲜滚烫的黄汤多的是，欢迎爬墙品尝！”
其他寨众顿时哄堂大笑，士气不是一般的高涨，谁知笑声还没停便听得砰的一声枪响，那名挥舞着粪瓢的寨众身体一震，直接就从墙头栽了下去，滚汤的粪水林了自己一身，眼看是没救了，正是落极生悲！
“打中了，打中了！”寨外面一名官兵举起还在冒烟的火铳兴奋地高叫。
本来脸色铁青的王博古神色稍霁，大喝道：“把火炮运上来，好让这帮山贼明白什么叫螳臂当车。”
很快，七八门火炮就被官兵抬了上来，在寨门外的空地上排开。
“不好，官兵要用火炮了！”薛冰馨和赵虎等人均是面色大变，急忙命令弓手用重弓狙杀官兵的炮手。
由于寨门外的空地不大，完全在三石弓的射程覆盖范围之内，不过寨中能使三石弓的弓手不多，二当家雷钧算一个，不过雷钧的伤势还没好，开不得弓，于是便只剩下另外两名弓手能使三石弓了。
然而，这两名弓手用三石弓狙杀了几名炮手后，官兵也有了防备，以循牌掩护炮手，终于架起了几门火炮来。
“开炮，轰他娘的！”平虏卫指挥使张武狞声大喝。
轰轰轰……
官兵接连几发炮弹都打偏了，打在了坚实的墙上，自然效果不大，再加上空地本来就倾斜，每发射完一炮，火炮都要反溜出很远，其中一门还直接滚下山去。
王博古和张武见状不由火大，还好，终于有一名炮手争气，一发击中了寨门，只听得轰的一声，那扇寨门登时被炸得木屑纷飞。
“好，今晚给你小子加鸡腿，再来一发！”张武大喜赞道。
轰轰……
寨门终于在火炮的轰击之下四分五裂，官兵立即像潮水般往寨门拥去，可是这不是胜利的到来，而是恶梦的开始。
这个时候，寨门两侧的夹墙就成了收割人命的绞肉机，只见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官兵倾刻就被墙洞中探出的长矛刺成了人肉串，前进的道路也随即被封死了，紧接着，两侧的箭楼倒下来两桶火油，官兵烫死汤伤者众多。
这还不一止，一支火箭射了下来，寨门口顿时烧成一片火海，刚才还争先恐后地往前冲的官兵立马哭爹喊娘地往回跑，互相践踏之下死伤无数，再加上利箭嗖嗖地从两侧射下来，官兵死伤就更惨重了，寨门口附近瞬时成了修罗地狱一般。
王博古和张武见状均是心胆俱寒，一时间倒是不敢再派人上去送死了，在后面观战的武定侯郭勋亦是冷汗直冒。
寨中再次传出阵阵欢呼声，二当家赵虎哈哈大笑道：“狗官兵，不怕死的尽管来！”
薛冰馨却是不敢盲目乐观，这只是开始罢了，她立即命人把备用的寨门抬来，趁着官兵不敢来攻的空当把寨门重新装上。
“四叔，撤了多少人了？”薛冰馨见到寨门已成功装上，不由微松了口气问道。
黑台山后有一条秘密的羊肠小径，能够直通邻近的角台山，由角台山往北可以翻越长城出塞，不过道路十分难走，并不适合老弱妇孺通行，只是事急从权，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在官兵攻山之前，薛冰馨已经让寨中的老弱妇孺从后山小径撤离。
四叔面色凝重地答道：“才撤了五十多人，还有两百多人呢！”
薛冰馨闻言不由焦急道：“太慢了，让大家只带衣物被褥和粮食，其他不重要的统统丢下。”
“好，老奴这就去通知大家，小姐注意安全！”四叔神色凝重地叮嘱道，眼下虽然暂时抵挡住官兵的进攻，但是官兵人多势众，一旦箭矢、火油、石头这些东西消耗完，山寨恐怕就守不住了，看得出，官兵这次的进攻跟以往都不同，他们恐怕是不破山寨不罢休了。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命令是嘉靖帝下的，这些官兵那敢不拼命？所以撤离是对的，不仅要撤离，还要逃得远远的才行。
接下来，官兵又发动了几波猛攻，不过都被打退了，然而，此时寨众们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官兵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少死伤，关键是箭矢、石头、火油等防守物资已经消耗过半，官兵再来几次地猛攻就该用完了。
此时此刻，寨众们才意识官兵这次是真的玩命啊，伤亡这么大竟然还不撤，跟以往的虚张声势根本不同，这下麻烦大了！
一时间，之前反对撤离的寨众都开始隐隐后悔起来，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现在他们硬着头皮也得死撑，因为寨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没有撤走，即使撤走了，至少也得给她们争取半天时间逃远。
幸好，这时天色终于完全黑下了，官兵陆续退回了山脚下面安营扎寨，估计等天亮才会再次发动进攻。
薛冰馨不由暗松了口气，加紧安排人手，帮助转移寨中的老弱妇孺和物资。

第0870章 自掘坟墓
牢房的木门被打开了，一股呛鼻的霉臭味儿扑面而来，韩大捷对着王林儿拱了拱手道：“王指挥，得罪了。”
王林儿神色平静地行了进去，韩大捷把木门重新关上，隔着栅栏客气地道：“王指挥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面的弟兄，其他的不敢说，吃的用的还是可以尽量满足的。”
王林儿点了点头道：“谢了老韩，不知大帅现在如何了？”
“放心吧，徐大人好着呢，只是被限制了行动而已，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等消了气儿，估计就会把徐大人给放了。”韩大捷压低声安慰道。
王林儿闻言稍稍放下心来，退到牢房的角落，在干草堆上坐下闭目养神。
王林儿是徐晋的嫡系，武定侯郭勋又如何容得下他，所以接手神机营后便解除了他的职务，这还不放心，现在甚至把他关了起来，而且，神机营千户以上的武官都被郭勋撤换了。
韩大捷暗叹了一口气，举步行出了牢房，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啊！试问在今日之前，谁又能料到正如日中天的靖海侯徐晋，竟会突然间成为阶下囚，被皇上下令软禁起来！
私通白莲反贼和违抗君命，这两条罪名都足够掉脑袋了，甚至抄家也不为过，不过，以皇上对靖海侯的宠信，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吧，这不，皇上盛怒之下也只是把靖海侯软禁了而已，由此可见一斑。
“唉，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世事难料啊！”韩大捷叹息着回到住处，结果迎面便遇到了手下一名锦衣卫把总。
“周谋，你小子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调查清楚了？”韩大捷奇道。
周谋是韩大捷手下的一名锦衣卫把总，四天前便被韩大捷派去太原府阳曲县调查张寅的族谱一事。
周谋耸了耸肩道：“韩老大，根本没法查啊，属下和几个弟兄到了阳曲县张家咀，结果连鬼影都没有，整条村子都荒败了，一打听，原来张家咀早在很多年前就被马贼洗劫屠村，全村没落下一个活口。”
韩大捷面色微变，这也太巧了吧？
“韩老大，属下以为这也太蹊跷了，张寅说不定真的有问题。”周谋道。
周谋话音刚下，一把冷嗖嗖的声音便从身后突兀地响起：“有什么问题？”
韩大捷和周谋不由吃了一惊，蓦地转身望去，只见陆炳大步行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志高气扬的锦衣校尉。
韩大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前行礼道：“属下参见镇抚大人。”
陆炳皮笑肉不笑地道：“韩千户，你们刚才说什么人有问题？”
周谋立即讨好地谄笑道：“镇抚大人，我们在说玉林卫指挥张寅有问题呢。”
“哦，有什么问题？不妨说来听听！”陆炳目光一闪，追问道。
“张寅的族谱有可能是假的，因为其家乡阳曲县张家咀很多年前就被马贼屠村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根本无法查证族谱的真伪，属下以为这也太过蹊跷了，其中肯定有问题。”周谋答道。
陆炳抬手便扇了张谋一记大耳刮，骂道：“胡说八道，既然无法查证，你又如何断定张寅肯定有问题，咱们锦衣卫办事向来公平公正，讲究实事求是，不放过一个罪犯，也不冤枉一个好人，明白吗！”
陆炳这一巴掌力道不轻，周谋当场被扇得眼冒金星，半边脸都红肿了起来，不过这家伙倒是会见风使舵，连忙改口道：“属下明白，属下胡说八道，张指挥家世清白，绝对没问题！”
陆炳赞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对嘛，身为锦衣卫又岂能草率地给他人定罪。”
陆炳说完目光冷冷地瞥了一韩大捷，后者心中一凛，俯首道：“镇抚大人所言极是。”
陆炳满意地拍了拍韩大捷的肩头笑道：“老韩呀，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识事务者为俊杰。徐晋如今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该怎么做，相信你懂的，走吧，跟我去见皇上。”
天黑了，守备府衙门内已经点了灯，嘉靖帝朱厚熜黑着脸，背着双手在大堂中来回走动，地上还摔碎了几只茶杯。
朱厚熜本以为小小的一座黑台山，加上老弱妇孺才几百人而已，只要王博古和武定侯的六千大军一到，轻易就能摧枯拉朽般将之摧毁，谁知竟然攻了半天都没效果，反而官兵死伤了不少，真真岂有此理。
朱厚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想越是窝火，又把那只茶杯给摔碎在地，怒道：“废物，统统都是废物，难道我大明除了徐晋就没一个能领兵打仗的，气煞朕了。”
这时陆炳走了进来，先瞟了一眼地上的碎茶杯，然后行礼道：“参见皇上！”
朱厚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起来吧，现在少拿些狗屁倒灶的事来烦朕。”
陆炳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道：“皇上是不是在为黑台山久攻不下而烦心。”
朱厚熜黑着脸道：“才几百山贼的黑台山，六千官兵再加上火炮支持，竟然半天都未能攻下来，还损兵折将的，阿炳，你说边军的战斗力是不是太不堪了，朕实在太失望了。”
陆炳连忙道：“皇上，其实边兵的战力并非如此不堪，实在是黑台山的地形易守难攻，再加上大同总兵王博古指挥无方，属下倒是想向皇上推荐一员虎将，只要此人来指挥军队，保准能拿下黑台山。”
“谁？”嘉靖帝连忙问。
“玉林卫指挥使张寅！”
嘉靖帝皱了皱眉道：“就是被徐卿抓起来那个指挥使？”
陆炳点头道：“正是此人，张寅曾经施计伏击过黑台山的马贼，斩杀十数人，不久前又从鞑子的地盘和林抢回了数千牛羊，还斩获鞑子首级数百，端定是一员智勇双全的骁将。”
嘉靖帝不由眼前一亮道：“那这个张寅确是一员骁将，只是徐卿说有人举报他是弥勒教首李福达。”
陆炳立即道：“皇上，这纯粹是诬告，锦衣卫已经查明，张寅家世清白，根本不是白莲余孽，皇上要是不信，可以问一问韩大捷，徐晋数日前便命他，派人去张寅的老家阳曲县张家咀，实地查证了。”
“那让韩大捷来见朕！”朱厚熜挥手道。
很快，韩大捷就被带了进来，先是跪倒行礼。
朱厚熜沉着脸问道：“韩大捷，徐晋是不是让你派人到阳曲县张家咀查证张寅的身份了？”
“回皇上，是的！”韩大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结果如何？”
韩大捷正犹豫着，陆炳便目光一厉，喝道：“韩千户，欺君可是杀头之罪，老老实实道来，不得有私丝毫隐瞒。”
韩大捷心头一凛，连忙道：“皇上，经下面的弟兄查实，张指挥确是阳曲县张家咀人氏，家世清白，并不是李福达！”
朱厚熜不由皱了皱剑眉，陆炳乘机道：“皇上，如此看来张指挥确实是被诬告的，可惜徐大人说为了保护举报者免遭人身伤害，一直没有公布这名举报者是谁。”
陆炳这句话不可谓不阴险，分明就是在暗示根本没有所谓的举报者，只不过是徐晋为了给相好的报仇，故意找由头陷害张寅，瞧瞧，徐晋他不仅私通反贼违抗君命，还为了白莲妖女陷害忠良！
朱厚熜又惊又怒，沉声道：“把张寅放了，命他率兵拿下黑台山，只要他能拿下黑台山，朕就封他为大同总兵。”
陆炳闻言不由暗喜，同时又有点得意，自己只是稍微使些手段，不仅坑了徐晋，还卖了武定侯郭勋一个大人情，嘿嘿，这就叫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吧！
陆炳此刻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殊不知正在自掘坟墓，顺带坑了一堆人，包括嘉靖帝！

第0871章 五德始终说
是夜，一轮明月高悬，玉林卫的营帐中，指挥使张寅梳洗完毕，重新换上了大明武官的服饰，红脸长须，依然是卖相十足，其三子李大礼把佩剑递过来道：“爹，你的佩剑！！”
张寅接过佩剑系在腰间，捋了捋长须，接着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李大礼亦好笑道：“爹，嘉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把徐晋软禁起来，倒是把爹您给放了，还说只要剿灭黑台山，便封爹你为大同总兵。”
张寅捋着长须欣然笑道：“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活，自作薛不可活。为父月前夜观星象，便见有水星犯日。北宋得水德，南宋得木德，元灭南宋为土金之象，是故元正应金德，明灭元则为火德。
如今水星犯日，水侵火，大明国祚危矣。嘉靖小儿现在自断臂膀，正好印证了星象，大明的气数将尽，我等蛰伏多年，机会终于要来了。”
张寅这番话即是所谓的“五行始终说”，简单地介绍一下，即：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阴阳调和，演化万物，生生不息，而国家的兴衰也离不开五行更替轮换。
譬如黄帝是土德、夏朝就是木德，木克土嘛；商灭夏就是金德，金克木嘛；周朝又灭了商朝，于是周朝就是火德，因为火克金。依此类推，元朝就是金德，明朝灭了元朝夺得天下，正好应在火德上面，因为火克金；后来的清朝灭了明朝，那就是水德了，因为水克火。
以上就是所谓的“五行始终说”了，听起来玄之又玄，琢磨一下似乎又有点说得通，总之古人对此是深信不疑的，譬如朱元璋灭了元朝后便大力鼓吹自己得了火德，乃顺天应命的真命天子！
所以李大礼听完他老子这番话后，顿时心热起来，有点激动地道：“爹，现在嘉靖小儿就在杀胡口关城之中，要不咱们把他卡嚓了，到时定然天下大乱，咱们再趁乱起事，嘿，说不定这大好江山就是咱们李家的了。”
张寅眼神中也闪过一抹炙热，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摇头道：“不行，咱们现在的实力还不够，还是等为父坐上大同总兵的位置，慢慢巩固几年再作计议吧。星象虽然显示大明的气数将尽，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一个王朝不会立即就轰然倒塌的，终会有几年的过渡期。”
李大礼想想觉得也是，等爹坐上大同总兵的位置后，就可手握数万边军了，再花几年培养嫡系控制军队，当这些边军都被同化后再举事，胜算会更加大！
……
天色刚蒙蒙亮起，张寅便率领玉林卫数千人浩浩荡荡地开往黑台山，一个时辰后终于到达黑台山之下，这个时候，平虏卫正好再次受挫退了下来。
从昨天下午开始进攻，一直到今日早上，平俘虏总共发动了不下二十次的进攻，每次都无功而反，死伤差不多三百人了，士气低落到极点，而武定侯郭勋却始终没有帮忙的意思。
不过，山寨这边的情况也极为不妙，死伤已达五六十人之多，而且箭矢、石头、火油这些防守物资也基本用光了，好在的是，寨中的老弱妇孺都从后山小径全部撤走了，薛冰馨等人打算坚守到中午再撤，因为这样子可让老弱妇孺们逃得更远一些。
“他娘的，官兵又有援兵来了，这是要对咱们赶尽杀绝啊！”四当家薛良见到山下又来了一队官兵，禁不住破口大骂。
剩下的百多名青壮寨众无不变色，此刻再也没有半分侥幸心理，很明显，官兵这次是不破山寨绝不肯罢兵了，可笑自己等人一开始还妄想保住山寨。要是一开始就听从谢三枪的劝告，立即撤走，应该不至于弄成现在这般，死伤那么多人，山寨最终也保不住。
“是张寅！”正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山下观察的谢三枪忽然脱口而出。
薛冰馨连忙道：“三枪兄弟，千里眼借我看看！”
谢三枪把单筒望远镜交给了薛冰馨，后者接过往山下一看，果然见到了骑在战马上的红面长须的张寅，不由咬牙切齿地道：“果然是他，李福达！”
“草，这贼厮倒是来得正好，老子正愁没机会报仇呢！”四当家薛良立即恨声道。
谢三枪却是忧心忡忡地道：“张寅前些天已经被我姐夫抓起来了，现在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姐夫恐怕情况不妙了。”
薛冰馨闻言俏脸刷的白了几分，把望远镜递还给谢三枪时都有点微抖了，暗暗安慰自己道：“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有事的，那混蛋诡计多端，肯定有办法应付的！”
此时，山下的张寅已经和平虏卫开始交接了。平虏卫上下都十分不爽，死了这么多弟兄，眼看山寨的抵抗越来越弱了，偏偏这个时候玉林卫却跑来摘桃子，真他玛的气人。不过，皇上下的命令，谁敢不遵？平虏卫一众官兵只能愤愤不平地退下山，顺手把抬上山的几门火炮也搬了下来，免得便宜了玉林卫。
张寅也不在意，微笑着对平虏卫指挥使赵武拱手道：“张指挥和平虏卫的弟兄们暂且休息一会，倘若咱们玉林卫不行再换你们上！”
赵武冷哼一声表示不满，而大同总兵王博古还不知道嘉靖帝承诺封张寅为大同总兵的事，所以表现得很无所谓，毕竟无论是平虏卫，还是玉林卫，均是他麾下的兵，谁破了山寨都少不了他这个大同总兵的功劳，所以鼓励道：“祝张指挥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张寅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拱手道：“承总兵大人吉言，弟兄们，上山！”
张寅一声令下，玉林卫便分成六个梯队，每个梯队约莫五百人左右，向着黑台山寨轮番发劝攻击。
山寨中的防守物资已经差不多用完了，再加上减员严重，防守力量大减，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玉林卫终于破坏了寨门，成功打入了山寨的内部，黑台山告破。
玉林卫一众官兵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像潮水般涌入了山寨，然而除了几十具没来得及搬走的寨众尸体外，山寨中空空如也，就连粮食都不剩半粒了。
“指挥使大人，山寨后面有一条秘密小径，匪首三娘子和一众马贼均从小径上逃走了。”一名千户匆匆报知了张寅。
张寅正在亲兵的簇拥之下走进山寨，闻言不由脸色一沉，大喝道：“快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黑台山虽然破了，但若是正主儿逃了，终究是美中不足。
玉林卫的官兵急急顺着后山的小径追去，结果追了里许便到了一处狭窄的山谷，这处山谷两侧都是山壁，仅容一人通过，此刻已经被一堆巨石堵得死死的了。
无奈，玉林卫只得原路退回，如实向张寅禀报，后者只好一把火把山寨给烧了，然后带着几十颗人头回去向嘉靖帝复命。
嘉靖帝听闻竟然让白莲妖女薛冰馨跑了，自是极不甘心，不过君无戏言，他果然撤了王博古大同总兵一职，让张寅暂时顶替上。朱厚熜虽然是皇帝，但也不能直接任命总兵，这事还得经过兵部行文，所以张寅这个大同总兵只是暂代。

第0872章 当众宣布
黑台山山寨被张寅下令一把火烧掉了，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数十里外皆可见。长城外的陵水边上，数百名黑台山的寨民都哭了，孩童们见到大人哭，也跟着嚎啕大哭，瞬时间哭声震天，家没了！这天也塌了！
薛冰馨失神地看着脚下的陵水，悲从中来，她也很想大哭一场，然而别人都可以哭，但她不能，她是山寨的大当家，不能软弱，她必须像沙漠里的胡杨一般顽强挺立着，带领大家渡过难关，活下去！
现在山寨没了，没有了遮风挡雪的地方，粮食严重不足，而寒冬马上就要来临了，山寨中的青壮又死伤了三分之一，接下来的日子将无比艰难，比当初赵全出走投靠俺答时还要难，那时至少还有山寨，还有栖身之处，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娘亲，那些人坏人为何要烧了咱们的家，家没了，我们今晚住哪啊？”火儿牵着娘亲的衣脚怯生生地问道，眼神迷茫中混杂着恐惧。他才三岁，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在战火中饱偿颠沛流离，面对饥饿、寒冷和死亡。
薛冰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紧紧地抱着瘦小的儿子，强忍住在眶内打转的眼泪，她很想跟其他妇人一般放肆地哭一场，可是那个能让她依靠的肩膀如今却是自身难保。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生活为何那么难？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只是想要一处容身之所罢了，为何还要无情地夺走！
一滴晶莹的眼泪终究还是从薛冰馨的眶内溢了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泛黄的秋草上。
谢三枪见状暗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然，轻声安慰道：“薛姑娘，我姐夫曾经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天爷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另一扇窗，天无绝人之路啊。”
一旁的雷钧冷笑道：“山寨弄成这样，还不是拜你姐夫那王八蛋所赐，装什么大尾巴狼。”
谢三枪怒道：“放你娘的屁，下令攻山的是皇上，要不是他派我通风报讯，估计官兵来了，你们还在山下优哉游哉地挖红薯呢。”
雷钧撇嘴道：“都是你一面之辞，鬼知道哪句真，当官的就没有好东西，为了那顶乌纱什么事做不出来，说不定姓徐的为了立功，但又想继续欺骗大当家，所以故意派你小子来演一出戏。”
雷钧说完看了薛冰馨一眼，他这番话明显是说给后者听的。
谢三枪勃然大怒，铮的抽出了腰刀，冷道：“士可杀不可辱，今日小爷便教训教训你这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龌龊货色。”
雷钧被骂得恼羞成怒，喝道：“以为老子怕你小子不成。”说完便要动手，不过却被旁边的赵虎死死按住了。
“老雷，你身上还有伤呢！”赵虎一边按住雷钧一边提醒道。
薛冰馨皱了皱柳眉，把火儿交给婢女，瞬间恢复了冰冷的模样，冷叱道：“你们够了，还嫌现在不够乱？”
雷钧这才停止了挣扎，委屈地道：“大当家，是谢三枪这小子先挑衅的。”
谢三枪冷笑道：“到底是谁先挑衅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薛冰馨淡道：“三枪兄弟，黑台山上下都很感激你这次的通风报信，如果还有其他事办，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不必在此耽搁。”
雷钧闻言不由心中一喜，看来大当家还是向着自己啊。
谢三枪挑了挑浓眉道：“大当家这是要赶我走喽？”
薛冰馨摇了摇头道：“三枪兄弟别误会，只是不想连累你而已，说不定官兵还会追来。”
谢三枪闻言神色稍缓道：“不管怎么说，火儿也算是我的小外甥了，作为舅舅，我得保证他的安全，等你们安定下来我才会离开，要不然回去不好向姐夫交待。”
薛冰馨俏脸不由微微一红，雷钧却是冷笑：“谢三枪，你小子装什么大尾巴狼，火儿的安全还犯得着你来保证，赶紧走，免得徐晋那王八蛋又给咱们山寨招祸。”
薛冰馨蹙了蹙柳眉，微怒道：“二当家，现在我薛冰馨当着全寨老少的面讲清楚，徐晋就是火儿他爹，我不想听到谁再骂他王八蛋，否则别怪我翻脸！”
薛冰馨这算是正式公布徐晋是自己的男人，是火儿的生父了！
雷钧愕了一下，继续面色胀得通红，紧捏着拳头转身行了开去。
“哎……老雷，老雷，大当家……唉！”赵虎叹了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薛冰馨眼眸中闪过一丝歉然，她并不糊涂，早就明白雷钧暗中喜欢自己，曾经也暗示过两人之间不可能，只是后者始终抱有念想，而薛冰馨为了顾全对方的面子，也没当面表明态度。
刚才雷钧两次出言质疑徐晋，还骂徐晋是王八蛋，冰妞儿心里很有些不舒服，同时觉得有必要快刀斩乱麻，彻底断掉对方的念想了，毕竟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所以便当众宣布了徐晋是火儿他爹。
其实前几天徐晋来山寨，寨众都隐隐猜出他是火儿的亲爹了，只是薛冰馨现在亲口承认，大家依然十分震惊，毕竟两人的身份太过悬殊了，一个是朝廷大员，一个是反贼，怎么看都难以凑到一起来！
谢三枪看着眼前的薛冰馨，却禁不住露出欣赏之色，姐夫那家伙虽然有点花心，但是眼光确实不赖啊，此女容貌绝色，武艺高强，心地善良，坚强不屈，还敢作敢为，确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世间奇女子！
“这里也没地方过河，不如继续往下游走走看吧！”谢三枪抱起火儿，不由分说便往陵水下游行去。
此地虽然已经是塞外了，但难保官兵不会翻越长城追出来，而往上游走就是杀胡口了，所以只能往下游走。
于是乎，薛冰馨便下令大家继续往下游的方向行，现在是下午了，天黑之前必须得找到合适露宿的地方。

第0873章 相遇陵水畔
陵水即浑河，上游便是苍头河，苍头河从杀胡口出塞后，名字就变成了浑河，古称陵水。由于地形的走势，华夏的河流大多是由西往东流，不过陵水却正好相反，它是由东往西流，最后注入黄河。
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偏西了，薛冰馨率着黑台山的寨民沿着陵水往西一路行去，由于男女老少混杂，再加上携带了粮食、衣物、锅碗瓢盆这些东西，所以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一个时辰才走了十几里路。
本来黑台山共有五百多口人的，青壮年劳力约莫一百五十人左右，保卫山寨时死伤了近五十人，所以现在只剩下百来名能战的青壮，余者皆是妇孺和老人。
“三枪叔叔，你真是我舅舅吗？”火儿此刻正骑在谢三枪的肩膀上，让后者驮着他赶路，河畔的西风有点猛，吹得他小脸红通通的，谢三枪便用外衣做成一顶帽子让小家伙戴在头上。
“当然，要不然能让你小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谢三枪笑嘿嘿地笑道。
火儿扑闪着漆黑的双眼喜道：“那徐叔叔真是我爹喽？”
谢三枪笑道：“你娘亲说的，还能有假？”
“太好了，原来徐叔叔就是火儿的爹爹，火儿可喜欢徐叔叔了，火儿有爹爹喽。”薛阳拍着小手道。
薛冰馨就在附近，听着两人的对话，既赧然，又有些喜悦。
“三枪舅舅，火儿什么时候能见到爹爹？”
“呃……快了！”谢三枪瞥了一眼薛冰馨，见到后者果然露出担忧之色，连忙岔开话题道：“火儿，你看前面那座山像什么？”
此刻，陵水边上果然出现了一座小山，估计是临近河边的缘故，山上的植被十分茂盛，树木郁郁葱葱的，竟然还有不少参天古木。
“像……一只香炉！”火儿歪着小脑瓜认真地打量了一会这座山才答道。
“咦，还真像一只香炉啊！”谢三枪笑道。
薛冰馨却是眼前一亮，问道：“刘三，你对塞外的地形熟悉，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刘三挠了挠头道：“这里……应该就是香炉山，距离上游的杀胡口也就七八十里吧，属于和林境内，不过鞑子极少会到这里放牧，而且方圆五十里都没有桥，也没有渡口。”
赵虎和薛良欣喜地对视一眼，没有桥和渡口更好，这意味着北边来的鞑子过不了河，而此地又位于长城之外，没有明军打扰，好地方啊！
薛冰馨此刻亦喜形于色，吩咐道：“四当家，你带几个弟兄过去看看地形合不合适，如果合适，咱们便把山寨暂时建在这座香炉峰上吧。”
四当家薛良马上带了十几名弟兄，兴冲冲地奔向香炉山观察地形，而大部队则落后几里慢慢行进。
当薛冰馨率着寨民来到香炉山脚下时，突然听到树林中传出一阵古怪的嚎叫声，还有喝骂声，紧接着草木沙沙乱响。正当大家凝神戒备时，几头肥大的野猪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其中一头估计是昏了眼，竟然朝着众人一头撞去。
谢三枪正好走在最前，手急眼快地拔刀，闪身让过野猪的獠牙，然后刷的一刀挥落，那头近两百斤重的野猪当场被拦腰斩成两段，鲜血肠肚流了一地。
“好！”赵虎和雷钧都禁不住喝彩，不过后者喝完彩马上尴尬地闭上嘴。
片刻之后，只见四当家薛良带着十几名弟兄从山林中走了出来，其中有四名弟兄还抬着一头野猪，个头跟谢三枪斩杀的那头差不多。
薛良手执一根血淋淋的长矛，喜滋滋地道：“大当家，这座山的山大王原来是一群野猪，老子宰了一头，其他的都吓跑了，以后这座山就归咱们啦，咦，三枪兄弟也宰了一头啊，妙极，今晚可以打牙斋了。”
两头野猪加起来起码四百斤重，若是混上杂粮，足够全寨人大撮两顿了。
美食无疑是最好的疗伤圣药，特别是对于一年到头都没吃上几次肉的寨民来说，两头野猪简单就是天赐佳肴。所以也不用薛冰馨吩咐，寨民们便七手八脚地把两头野猪抬到河边开膛破肚清洗，拾柴架锅，准备烹煮。
一时间，刚才还凄风苦雨的寨民们都变得活跃起来，孩童们围在四周看大人杀猪烹肉，一个个馋得直流口水，早就把山寨被毁的事抛诸脑后了。
薛冰馨的俏脸上亦难得有了笑容，领着山寨中的骨干在香炉山四周逛了一圈，结果发现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建寨的地方，这里简单就是一块世外桃园。
香炉山虽然不高，但是草木茂盛，山脚下就是陵水，取水十分方便，而且山四周土壤深厚，灌溉便利，十分适宜耕种。
当然，世上没有完美的东西，香炉山山势低矮平缓，就险要程度上来讲，远远比不上黑台山，并不是易守之地。不过好在，香炉山位于长城之外，以大明边军的尿性，不大可能攻击这里，所以香炉山基本没有后顾之忧，而香炉山的北面就是陵水，十几米宽的河面正好能阻挡鞑子的马蹄，小股鞑子不用怕，大股鞑子来了也能从容应对。
就是这里了！
薛冰馨当场决定把山寨建在香炉山，不过她嫌香炉山这名字不好听，也不吉利，于是省去了“炉”字，直接称之为香山。
于是乎，薛冰馨一声令下，寨民们便开始伐木砍树，在香山上搭建山寨，干得热火朝天。
傍晚时份，香山之下，陵水之畔，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寨民们饱餐一顿后便在临时搭建的营地中安然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色才蒙蒙亮起，薛冰馨便被哨子惊醒了，急急拾起单刀跑出帐篷，只见不少寨民正站在河边，向着对岸张望，并且指指点点地低声议论。
此时天色还十分昏暗，而且起雾了，薛冰馨举目往河对面望去，隐约见到人影绰绰，不由心中一沉，问道：“三枪兄弟，对面有多少人？”
谢三枪正用望远镜观察着，但也看得不是很清楚，天色太暗了，河面上的雾也挺大的，他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人数肯定不会少！”
雷钧面色凝重地插嘴道：“起码过千人吧！”
“会不会是鞑子？他奶奶的，咱们也太倒霉了吧，刚寻了一个安身之处就遇上鞑子。”赵虎悻悻地道。
“不……不是鞑子，是汉民！”谢三枪神色古怪地道，就在刚才，他看到一个头包白羊皮肚皮手帕的家伙。
“汉民？三枪兄弟，快让我看看！”刘三连忙道。
谢三枪把千里眼递给了刘三，后者接过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同样神色古怪地道：“的确是汉民，人数应该不止一千，怕是有两三千。”
“两三千！”薛冰馨和赵虎等吃惊地对视一眼。
谢三枪不由心中一动道：“前些天我姐夫派神机营偷袭摧毁了板升城，这些可能是从板升城逃散出来的汉民。”
薛冰馨讶然道：“三枪兄弟，你说……徐晋他派神机营摧毁了板升城？”
“三枪兄弟，你小子不会是吹牛吧，就明军的尿性，敢踏出长城就偷笑了，还胆肥到跑去偷袭位于丰州川中部的板升城？”赵虎一脸不信地道。
谢三枪撇嘴道：“偷袭板升城算什么，据斥侯带回来的消息，两千神机营不仅摧毁了板升城，还击溃三千名前来救援的鞑子骑兵呢。”
“三枪兄弟，这牛吹大了！”薛良皱眉道。
谢三枪傲然道：“这次带队的将军就是我哥谢二剑，一人双马，全部配备燧发枪，还有佛郎机火炮，而且，全都是从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精锐老卒，战力根本不是边兵可比的。”
雷钧和赵虎对视一眼，沉默了，谢二剑他们自然认识，当年在山东还交过手呢，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渐渐地，朝阳升起来了，河面上的雾气被阳光驱散，视线也随即清晰起来了。当看清河对面的情况时，薛冰馨等人都大吃一惊，但见对面人头涌涌，何止两三千人，估计四千人都不止，甚至有五千人之多。
幸好，这些人都是汉民打扮，尽管隔着十几米宽的河面，依然能清楚辨认出都是汉人的面孔。
就这样，两方人隔河相望，都有点懵了！
“刘大力！”李英俊忽然脱口而出，他终于认出了河对岸的一张面孔。
“李夫子认识他们？”薛冰馨连忙问。
李英俊点头道：“认识，他们都是板升城被奴役的汉民，那个刘大力跟在下还算相熟，原是榆林镇的猎户，后来被鞑子抓到了板升城当奴隶。”
没错，对面这四五千人正是从板升城逃离的汉奴。话说当日刘大力带着这些汉奴撤往和林，结果跑偏迷路了，一路躲躲藏藏的来到了陵水边上，正苦于没有办法渡河，这时刚好便遇上了薛冰馨等人。
薛冰馨确认对面的都是汉奴，自然不能见死不救，立即便让人扎了几只大木棑，帮忙刘大力等人渡了过河。
……
PS：现在，冰妞儿的大军班底有了，粮食有了，地盘也有了。

第0874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大伢那货自从被徐晋下令打了三十大板送官法办后，便一直待在顺丰车马行中养伤，这会已经勉强能下地行走了。此刻，这货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中晒着秋日的阳光，这种不冷不热的干爽天气，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大伢虽然被软禁在这座小院子中，实际待遇却不差，吃穿住用均不缺，还有一名老婆子负责他起居饮食，不过，这货显然没有半分感激，此刻心里还在咒骂着自己的族叔徐晋不念族亲之情。
忽然嘭的一声巨响，院门被暴力地踹开了，数名锦衣卫冲了进来，正趴在小榻上晒太阳的大伢吓得差点滚了下来，战战兢兢地道：“你们想干什么……咦，李五六？”
大伢惊讶地发现，此时冲进来的几名锦衣卫当中，有一人竟然正是光头矬子李五六。
李五六此刻换了一身飞鱼服，手执绣春刀，神气得很，嘿笑道：“重新介绍一下，本人李新，原是锦衣卫密探，现在是锦衣卫百户，隶属北镇抚司衙门！”
“锦衣卫密探……老李，你不是在逗我吧？”大伢讪讪地道。
李新冷哼一声：“老子可没空逗你，带走！”
李新一挥手，身后两名锦衣卫便凶神恶煞地上前把大伢给架了起来，后者这才明白不是开玩笑，惊惧地叫道：“你们干什么，老李……李百户，捉奸捉双，捉贼拿赃，小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就算你老人家是锦衣卫也不能随便拿人吧！”
李新眼珠一转，上前拍了拍大伢的肩头道：“徐大伢，念在咱们也曾相处一场的份上，本百户提点你一下吧。还记得前些天咱们在黑台山上的遭遇吗？”
大伢连忙点头道：“记得，可是黑台山的马贼跟我无关啊，老李你当时也在场。”
李新嘿笑道：“确实跟你无关，可是跟你那族叔徐晋有关，黑台山大当家三娘子的模样你记得吧？”
大伢脱口道：“记得，很漂亮……不不不，你刚才说什么，那三娘子跟我十叔有什么关系？”
“这个黑台山三娘子其实是白莲余孽，当年还在山东参与过造反，而你十叔跟此女有私情。”
“我说那个火儿怎么跟十叔像一模子里面出来的，原来……老李，你刚才说什么？白莲反贼？”大伢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面都有点变了。
李新阴阴笑道：“徐大伢，私通白莲反贼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作为族亲，你们怕也要受到牵连。”
听到可能要杀头，大伢这货差点吓尿了，惊恐地道：“老李，这都是十叔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嘿，谁让你是徐晋的族亲，不关你事也关你事了，不止你，你们全族都跑不掉！”李新继续恐吓道。
大伢那货当场两腿一软，要不是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此刻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李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拍了拍大伢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徐大伢，本人给你指一条明路吧，待会见到镇抚大人便这么说……！”
大伢听完后将信将疑地道：“这样就能脱罪？”
李新点头肯定道：“当然，坦白从宽嘛，如果你能大义灭亲，举报徐晋不法阴私之事，不仅可以脱罪，甚至立功也说不定。”
大伢闻言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道：“好，就依你！”
很快，大伢便被带到了陆炳的面前，不过，此时陆炳也只能站着，因为嘉靖帝朱厚熜就坐在那，太监黄锦则站在嘉靖帝的身后。
大伢跪倒在堂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不过眼珠子却是游离不定，大概这就是相由心生了。
朱厚熜看着跪伏在堂下的大伢，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当初在上饶时他就十分讨厌爱贪小便宜的大伢父子俩。
陆炳朝李新暗使了个眼色，见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于是便厉声喝问道：“你叫徐金，乃靖海侯徐晋的本家侄子是吧？”
“是的，徐晋是小人的族叔，排行第十。”大伢低眉顺眼地答道。
陆炳又取了一幅画像丢到大伢面前喝问道：“这个女子你认识吗？”
这正是一幅薛冰馨当年的通缉画像，同样出自徐晋之手，不过却是别人临摹的副本，水平就差得多了，只有五六份相似。
大伢看了那幅画像一眼便道：“认识，她是黑台山的大当家，外号三娘子，前几天才见过来着。”
陆炳偷偷地瞥了一眼嘉靖帝的脸色，又问道：“这位三娘子是不是有个三岁左右的儿子叫火儿？”
大伢立即猛点头道：“对对对，小名叫火儿，大名叫薛阳，跟我十叔长得可像了，一个模子里出来一般。”
虽然徐晋早已经坦白承认过了，但此时在大伢口中得到证实，嘉靖帝还是怒火中烧，黑着脸一言不发，这也难怪，他一直对徐晋信任有加，但后者却在这件事上隐瞒了他，而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徐晋竟然不顾性命也要保护那白莲妖女，甚至不惜违抗君命，而且还陷害忠良。
失望与愤怒相交织，此刻朱厚熜的心情糟糕透了！
陆炳见状暗喜，继续问道：“本镇抚听李新说，你假借靖海侯的名义走私货物出塞，卖与鞑子牟利是吧，可有这么回事？”
大伢立即惶恐地道：“回大人，确实有这么回事，可是小的并没有假借十叔的名义，跟鞑子做生意是经过十叔本人同意的，而且这门生意名义上是小的，不过绝大部份收益都孝敬了十叔，小的只是赚点儿跑腿钱。”
嘉靖帝本来还黑着脸的，闻言顿时双眉一扬，露出狐疑之色。陆炳却是暗叫不妙，暗骂大伢蠢货，他本来只是想让大伢证实徐晋纵容族亲走私，岂料大伢这货用力过猛，为了脱罪，竟然直接把屎盆子扣徐晋头上，说走私生意是徐晋本人的！
“徐金，话可不能知说，靖海侯可不是缺钱的主，会看得上这点蝇头小利？”陆炳厉声喝问，一边目光凌厉地盯着大伢。
可惜大伢那货根本没领会陆炳的意思，继续信誓旦旦地道：“大人，此事千真万确，我十叔虽然富有，但是谁会嫌银子多呢？更何况跟鞑子做生意可不是蝇头小利啊，走一趟可以赚十几两银子呢！”
黄锦终于忍不住噗嗤地失笑声道：“皇上，这家家伙不是来搞笑的吧，靖海侯从南洋和倭国运回来的银子就价值近两千万两，说句不好听的，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儿都不止几万两，犯得着派自己的侄子到边地做十几两银子的走私生意？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朱厚熜恶狠狠地盯着大伢，说不出的厌恶，先不说徐晋是大明国库的财神爷，他还是自己内库的财神爷呢，顺丰车马行和明镜斋每年的分红加起来就有几万两，而且，朱厚熜知道徐晋名下还有红茶生意，再加上每年都有几千两银子的俸禄，根本不是缺银子的主。所以，说徐晋为了银子指挥族亲跟鞑子做走私生意，朱厚熜打死也不信。
“皇……皇上？”大伢有点懵了，敢情坐在座上这位小白脸竟是当今皇帝啊。
陆炳本来还想借大伢再阴徐晋一把，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急忙补救道：“大胆刁民，竟敢恶意诬陷中伤靖海侯，来人，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大伢一听登时吓坏了，五十大板？这不是要命么，一指李新大叫道：“皇上，是他……”
李新面色微变，飙上前一记重膝撞击在大伢的嘴巴上，后者当场惨叫一声，带血的断牙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上下嘴唇都烂了，可见这一膝用力之狠。
“啊啊啊！”大伢痛得眼泪鼻涕直流，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李新趁机架起他便要拖到外面用刑。
“且慢！”朱厚熜忽然喝道。
陆炳和李新两人均暗叫不妙，倘若被皇上知道大伢是受自己指使诬陷徐晋的，那麻烦就大了。
陆炳和李新正忐忑之际，却听嘉靖帝厌恶地道：“这种腌渍货色留着也是浪费粮食，砍了！”
陆炳和李新闻言松了口气，后者连忙大声领命，然后把大伢像死狗般拖到外面，一刀便结果了性命。
……
是夜，明月高悬，厅内点燃了三根蜡烛，照得亮如白昼。徐晋和嘉靖帝两人盘腿坐在榻上静静地对弈，没有交流，大家都下得十分认真。
陆炳心情复杂地站在嘉靖帝的身后，面色阴晴不定，他不明白，人证物证俱在了，皇上为何还不下令把徐晋抓起来。
只见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已经下了上百手子。这时，嘉靖帝捻起一枚黑子，啪的敲在棋盘上，屠掉了白子的一条大龙，然后一边捡子一边淡道：“朕把大伢给砍了！”
“为什么？”徐晋轻蹙了蹙剑眉问。
“他今日在朕面前说，是你指使他跟鞑子做走私生意的。”
“噢，皇上你信？”
朱厚熜挑了挑眉道：“朕当然不信，所以朕把他砍了，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你不好动手，朕便帮你动手了。”
徐晋捡起一枚白子点在棋盘上，平静地道：“皇上年少气盛，以屠大龙为乐，然而却容易忽略了全局。”
朱厚熜仔细看，才发现自己竟然输了，皱了皱眉道：“朝中大臣已经得知朕在右玉县了，贾咏和席书两个老家伙正在赶来途中，朕明日得回京了。”
徐晋点头道：“皇上乃一国之君，万乘之躯，确实不宜在这里逗留得太久，消息倘若传到鞑靼人耳中，怕是对皇上不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上还是赶快回京吧。”
朱厚熜心中微暖，沉声道：“徐卿，朕知道你只是一时糊涂被那白莲妖女迷惑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承诺与白莲妖女断绝关系，朕便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如何？”
徐晋叹了口气地道：“皇上，臣自问算不得圣人君子，但也不是渔色之徒，又岂会被美色所迷惑，这只是作为男人和父亲的责任罢了，臣实在不想欺骗皇上，如果让臣抛下馨儿母子不顾，甚至出手伤害她们，臣绝对办不到。”
朱厚熜剑眉一挑道：“朕不需你出手伤害她们，只要断绝关系不相往来即可，其他的朕自然料理，就好像大伢一样，你不方便去做的，朕替你做了！”
徐晋摇了摇头道：“臣不想馨儿母子受到伤害，不管是谁出手，皇上，既然她们已经逃出塞外，难道就不能放她们一马？”
朱厚熜面色一黑，怫然离开了大厅。
陆炳见状暗喜，幸灾乐祸地嘿笑道：“徐大人真是……重情重义，陆炳万分佩服，明日在下定准备一辆舒适的囚车，把徐大人风风光光地押解回京的。”
第二日，徐晋果然上了一辆十分舒适的囚车，不过负责押解的人却是韩大捷。
“徐大人，得罪了！”韩大捷站在囚车旁，神色复杂地道。
徐晋点了点头，从容地进了囚车，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次顶多就是削职夺爵，朱厚熜这小子断然不会狠心到要自己命。当然，徐晋也做了两手准备，真到必要的时候，他还有办法保命。
对于徐晋来说，家人的安全才是首要的，至于当不当官他无所谓，他是穿越者，骨子里没有那种愚忠儒家思想，假如嘉靖帝最后真要他的命，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囚车中铺了厚厚的毛毯，坐着十分舒适，还搁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有点心和水，甚至还有水果，待遇倒是十分优厚。
有时，缘分这事确实十分巧合，徐晋的囚车离开右玉县，驶往宣府的途中竟然遇到了另一辆囚车，车内之人长了一双倒八字眉，一脸愁苦，竟然正是巡按甘肃的陈九畴。
陈九畴由于误报吐鲁蕃首领满速儿已死，被嘉靖帝下旨革职查办，锦衣缇骑两个多月前便赶往肃州抓他了，由于中途遥远，囚车走到现在才回到大同，正好遇上了徐晋。
陈九畴可就没有徐晋的待遇了，不仅脖子上戴了沉重的枷锁，脚上也戴了脚镣，整个人看上去病蔫蔫的，瘦成了皮包骨，衣衫褴褛，跟街头的乞丐似，甚至比乞丐还不如。
“老韩，把陈大人请到这边囚车来吧！”徐晋吩咐道。
徐晋现在虽然已经身陷囹圄，但天知道会不会咸鱼翻身，所以负责押送陈九畴的锦衣卫倒是不敢不给面子，爽快地答应了徐晋的要求，打开陈九畴的枷锁，把他送到徐晋所在的囚车上。
囚车内，徐晋和陈九畴两人四目相视，无不百感交杂。想当年陈九畴奉命巡按甘肃，路过京西五百营的营地时遇上了徐晋，徐晋还送了他几杆燧发枪，预祝他旗开得胜。
然而数年后，两人竟然在囚车中相遇了，正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啊！

第0875章 晴天霹雳
自打中秋节过后，这天气是一天凉似一天了，八月二十五日的京城上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气温骤降，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换上了秋装，算是彻底告别了嘉靖四年的夏天，再有一个月左右，凛冬将会到来。
小时坊靖海侯府。
秋雨扑喇喇地敲打着庭树，黄叶落了满地，后院的暖阁房檐下，四岁的小徐康正撅着小屁股，好奇地观看一群蚂蚁往洞穴里搬运过冬的粮食，估计是嫌蚂蚁搬得慢了，小家伙伸手帮了一把，结果那群蚂蚁立即一哄而散了。
暖阁内，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正围坐在一起做针线活儿，一边闲聊家常。费如意和费吉祥两人的小腹均已经高高地隆起，预计年前将会临盆，看得出，两女此刻都在做小袜子，明显是为肚里将要出生的小家伙做的，二女表情和眼神都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月儿、初春、初夏，还有入画和侍书这两名婢女都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正是春兰秋菊，让人眼花缭乱，大家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闲聊着老爷几时会回京，气氛温馨而融洽。
谢小婉正在给儿子徐康做一顶过冬的虎头帽，忽然无来由的一阵心悸，手腕微抖，针便扎到大拇指了，一颗血珠登时冒了出来。
“啊！”谢小婉轻呼一声，连忙把大拇指含进嘴里。
费如意和费吉祥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关切地望来，初夏吐了吐舌头问道：“夫人扎到手指头了？”
“不碍事。”谢小婉神色不自然地摇了摇头答道。
“姐姐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病了？”旁边的费吉祥探手摸了摸谢小婉的额头，忽然惊道：“怎的这么冰凉？”
费如意闻言也伸手摸了摸谢小婉的额头，顿时皱起了黛眉：“不好，怕真是病了，月儿，快让管家去请大夫，可不敢耽搁了。”
谢小婉连忙道：“不用请大夫，我没事，就是突然间有点心悸，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一样，月儿给我倒杯热水吧。”
费如意和费吉祥闻言对视一眼，均有点不安起来，偏偏这个时候，外面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外府总管大宝慌里慌张地走了进来，连雨伞都没打，衣服都湿透了，十分之狼狈。
“三人夫人，不好了！”大宝神色焦灼地道。
谢小婉顿时更加心惊肉跳了，连忙问：“发生何事？”
“听说老爷被皇上下令抓起来了，如今关在北镇抚司衙门。”
瞬时间如同晴天一个霹雳，屋里所有人都被震懵了。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三女的俏脸刷的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大宝，你说……你什么？皇上为什么要抓老爷？皇上为什么要抓相公啊！”谢小婉颤声问道。
“小的也不太清楚，好像跟什么白莲妖女有关，对了，还说老爷欺君抗命来着。”大宝凝重地道。
谢小婉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怎么回事了，因为徐晋早就跟她坦白过薛冰馨的事。
“夫君！”费如意急得眼前一黑，直接便晕了过去。
“二夫人！”
“姐姐……哎！”费吉祥急得惊呼出声，估计是情绪激动之下动了胎气，捂住肚子痛苦地跌坐在座位上。
“三夫人！”
“快找稳婆！”
“快找大夫！”
几分钟之前还融洽温馨的暖阁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这时谢小婉倒是迅速镇定下来，马上对两女进行施救和安抚。
谢小婉自幼习武，多少跟她爹谢擎学过点急救的医术，再加上有为母的经验，倒是很快帮助费吉祥舒缓下来，而费如意被按压了几次人中穴，也缓缓苏醒过来了。
“现在怎么办，夫君咋就跟白莲反贼扯上关系了呢，现在这么冷，夫君在牢里会不会冷着了。”费如意红着眼流泪道。
费吉祥这时也是六神无主了，一众丫环均满脸惊恐，老爷是府里的顶梁柱，如今老爷出事，大家感觉这天都要塌下来了。
谢小婉这时虽然也十分担忧和恐慌，但是她是家中的大妇，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她得站出来稳定人心，要不这个家就彻底乱了。
“初春，你照顾好康儿，入画侍书看顾好你们主子，月儿和初夏赶紧收拾一些夫君的衣物，大宝，吩咐下面准备好马车，我要去一趟北镇抚司！”谢小婉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看望夫君！”费吉祥道。
“我也去！”费如意也连忙道。
谢小婉摇头果断地道：“你们行动不便，外面又下着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相公交待，你们还是在家里等着吧，有消息回来告诉你们。”
费如意和费吉祥抚着隆起的小腹，最终无奈地点头。谢小婉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会没事的，相公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会安然无恙的。”
很快，大宝便安排好车马，谢小婉带着月儿和初夏两名婢女登上马车，匆匆赶往北镇抚司衙门。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就在长安街上，距离小时坊并不算远，只是十来分钟，马车便停在了北镇抚司衙门外面。谢小婉上前说明来意，却被把门的衙差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徐夫人，很抱歉，靖海侯现在是钦犯，没有皇上和镇抚大人的允许，谁都不许探视，请回吧！”把门的锦衣卫衙差冷冰冰地道。
大宝连忙塞了两锭银子过去，陪笑道：“两位差大哥通融一下呗，法理不碍乎人情嘛！”
两名衙差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没敢收，把银子推了回去，表示无能为力，因为镇抚大人特意交待过，谁都不许探视靖海侯徐晋。
“夫人，现在怎么办，咱们连老爷的面都见不着，婢子听说锦衣卫北镇抚司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谁要是被抓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婢子好担心老爷啊！”美婢月儿抽泣着道，初夏也跟着哭了。
谢小婉眼圈泛红，强忍眼泪，咬了咬牙吩咐道：“大宝，去右安门，我要进宫面见皇上！”
驾……
马车调转头，冒着雨往皇宫方向驶去。

第0876章 王直反了
秋雨，还在沥沥淅淅地下着，乾清宫的御书房内，嘉靖帝朱厚熜正立在窗口旁，默默地看着外面飘洒的秋雨出神，此刻的心情就跟那雨声一般的纷乱纠结。
嘉靖是骑马先行一步的，所以昨天便回到京城了，而押送徐晋的囚车今日才入城。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靖海侯徐晋被捕的消息昨日便在官场中有所风闻了，今日囚车入城，一切都得到了证实，瞬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以徐晋今时今日在朝中的地位，他的被捕引发巨震是必然的，满朝文武皆惊，有人怀疑、有人惋惜、当然更不缺幸灾乐祸的人，毕竟徐晋当年主持清丈京城周边的土地时，几乎把京中的权贵都得罪遍了。
这些权贵在徐晋得势时不得不忍气吞声，现在徐晋失势了，他们自然毫不犹豫地伸腿踩上一脚，再加上以张璁为首的新贵派推波助澜，一时间，弹劾徐晋的奏本就像雪片般飞到嘉靖帝的案头，仿佛徐晋突然然变成了无恶不作的恶棍，人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尤其是那个墙头草，刑科给事中周玉绳，奏本洋洋洒洒上千言，历数了徐晋的“十大罪状”，最后还义正辞严地奏请皇上把徐晋抄家灭族，最好是凌迟处死云云。
当然，也有人上书给徐晋辩护的，譬如翰林侍讲学士夏言、兵科给事中徐阶、户部尚书秦金、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等等，他们历数徐晋所立下的功劳，建议对徐晋网开一面，削职为民便是。
嘉靖帝对徐晋有着一种亦师亦兄的特殊情感，对谢小婉更是比亲姐还亲，自然不打算要徐晋的性命，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徐晋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红线，若不严惩的话，实在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所以嘉靖现在很纠结。
朱厚熜今年十八岁了，御极五载，各方面的进步都很大，政治手腕越发的熟练了，但是，距离成为一名雷霆万钧的真正帝王还差很远，要是像老朱和朱棣这种杀伐果断的帝王，估计徐晋眼下已经人头落地了。
当然，徐晋也是对朱厚熜的性格了如指掌，这才有恃无恐，要是换成朱元璋和朱棣在位，他断然不敢如此坐以待毙。
且说朱厚熜正望着窗外的秋雨纠结着，便听到外面的小太监尖声细气地道：“参见两位公主。”
朱厚熜收拾了一下心情转过身来，宫中能够自由出入乾清宫的两位公主，自然就是永福和永淳两人了。
果然片刻之后，两名宫装美人儿便联袂走了进来，正是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永福公主容貌和气质均与《红楼梦》中的林妹妹相仿，不过由于常年练习瑜珈，脸色红润健康多了，身形更加窈窕婀娜，韵味十足。永淳公主个子比姐姐稍矮，容貌亦逊了一筹，只能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永福（淳）见过皇上！”永福和永淳两人行至朱厚熜身前福了一礼。
朱厚熜无精打采地道：“免礼，永福永淳，外面秋雨潇潇的，你们跑来朕这里作甚？”
永淳撅嘴道：“下雨就不能来找皇兄啊？要是不欢迎，我们现在就走呗。”
朱厚连忙苦笑道：“欢迎，当然欢迎了，永淳，你老实说，是不上次在朕这里赢走的金叶子都花光了，又想来敲朕的竹杠？”
永淳可爱地翻了翻眼：“才不是呢，谁稀罕你的金叶子了。”
永福嗔怪地白了妹妹一眼，微笑着解释道：“慈宁宫那边煲了莲子雪耳燕窝羹，母后让我们给皇上捎上一碗尝尝。”
永福公主说完吩咐宫女把食盒中的羹汤取出来搁在案上，柔声道：“皇上趁热喝吧，待会该凉了。”
朱厚熜心中一暖，端起那碗莲子燕窝羹喝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道：“好喝，谢过皇姐……皇妹！”
朱厚熜见到永淳撅起嘴，立即机灵地补上了皇妹。
永福公主瞥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黛眉道：“皇上是不是正在为靖海侯的事而烦心？”
朱厚熜点了点头，微怒道：“徐晋太令朕失望了，朕如此信任他，他竟然背叛朕，私通白莲反贼，而且还执迷不悟，死不悔改。永福，你说朕该不该砍了他的脑袋？”
永福公主蹙了蹙眉道：“靖海侯如何死不悔改？”
“朕命他出兵围剿那个白莲妖女，他抗旨不遵；朕要他跟那白莲妖女断绝关系，他还是不肯，真真气煞朕了。”朱厚熜怒气匆匆地道。
“皇兄，我反而觉得徐晋这样挺好啊，至少有情有义有担当，宁愿抗旨也不去伤害自己的女人，要是我以后也能遇能为我抗旨的驸马就好了。看看母后给姐姐挑的那个驸马汤显继，简直令人作呕……呵呵，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哈！”
永淳这妞本来还一脸的憧憬的，见到皇帝哥哥恼火地瞪来，慌忙吐了吐舌头闭嘴。
永福公主嗔怪地白了妹妹一眼，轻道：“皇上看到的是靖海侯死不悔改，而永福却是看到了他对皇上的坦诚。”
朱厚熜板着脸道：“徐晋与白莲妖女私通，却一直瞒着朕，这也叫坦诚？永福你想给徐晋求情，至少也说点靠谱的吧。”
永福这次借故跑来御书房，确实是有意给徐晋求情的，被朱厚熜一语点破，脸皮本来就嫩的她顿时红了俏脸，赧然道：“皇上，有时善意的欺骗并不代表背叛，靖海侯隐瞒了这件事，也许只是想保护那个女子不受伤害罢了。如果靖海侯对皇上你不坦诚，完全可以表面答应皇上跟那女子断绝关系，何必冒死激怒皇上呢？”
朱厚熜黑着脸道：“倒是有点道理，不过不管怎么说，徐晋私通白莲反贼是事实！”
永福点了点头道：“永福不否认靖海侯有罪，可是判定一个人的忠奸，不是要察其言观其行吗？永福乃女流之辈，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永福观靖海侯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对大明，对皇上都只有益处而无害处。若是只凭他跟白莲女子有关系，就认定他背叛皇上，实在说不过去！”
“就是就是，皇兄，你自己数一数，徐晋那家伙给你立了多少功劳，简直就是财神兼福将，要是砍了，以后就没人给你赚钱，给你带兵打仗了！”永淳帮腔道。
朱厚熜不由哭笑不得地道：“功是功，过是过，徐晋立的功，朕都赏过了，他犯的过自然也得惩处。”
“那就随便意思一下就行了呗！”永淳满不乎地道。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私通反贼可是死罪，随便意思一下？你丫头倒是说得轻巧，就算朕不计较，那帮大臣也不肯，看看御案上那些奏本吧，奏请诛杀徐晋的就占了一大半。
正在此时，陆炳那货却是兴冲冲地来了，不过见到永福和永淳两人在，脚步顿时迟疑了，刚迈进御书房的一只脚又退了回去。
“阿炳，什么事？”朱厚熜发现沉声问道。
陆炳连忙走了进来跪倒行礼，又向永福和永淳两名公主行礼，这才禀报道：“皇上，出事了，东洋都护府都护王直反了！”
朱厚熜顿时剑眉一挑，怒道：“王直反了？哪来的消息？”
陆炳掩住眼底的喜色答道：“是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严嵩严大人上报的，具体原因，皇上还是听严大人面陈吧，如今严大人就在宫外求见。”
朱厚熜脸色阴沉地道：“让严嵩到文华殿等候，朕马上过去。”

第0877章 狱中相见
看着皇兄怒气勃发地离开了养心殿，永淳公主不由感慨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朝廷当初就不应该招安王直这种反复无常之人的。”
“快别说了，这次靖海侯真的危险了。”永福公主叹了口气道。
永淳公主这才醒起，当初正是徐晋把王直招安过来的，而且，王直的东洋都护府一职也是徐晋任命的，不由吐了吐粉红的舌头道：“完了，徐晋那家伙真倒霉，这次不会真要被皇兄给砍了脑袋吧。”
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徐晋此刻本来就身陷囹圄，大把人欲除之而后快，偏偏这个时候王直却反了，这无疑给他再添一项“识人不明，用人不察”的罪名，如此一来，那些欲置他于死地的人便更加可以理直气壮了。
陈九畴因为“谎报冒功”而被革职查办，就连当初举荐他巡抚甘肃的兵部尚书彭泽也遭夺职问罪，现在王直造反的性质比陈九畴严重得多，而徐晋作为招安和任命王直的主官，自然也罪责难逃，若再加上前罪，怕真要性命难保了。
永福公主这次来乾清宫的本意就是想替徐晋求情的，刚才观皇上的表现也没要砍徐晋的意思，谁知却突然发生这样一件事，倒是后果难料了。
也罢，尽人事，天命吧，若是天命如此，自己也无能为力，永福公主暗叹了口气，对永淳道：“咱们回去吧！”
正当永福和永淳离开养心殿，准备返回慈宁宫时，却在殿门外遇到一名小太监。秋雨还在下着，这名小太监撑着雨伞，行色匆匆的，差点便冲撞了永福公主一行人，当场被负责开道的那名领班宫女骂得狗血淋头。这名小太监职位低微，只是皇宫外围负责跑腿的，吓得跪倒在湿漉漉的地上叩头告饶。
永福公主向来与人为善，见状柔声道：“快起来吧，这次就算了，下次在宫内行走，要记得仔细些。”
“谢公主开恩，奴才晓得了！”小太监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暗暗庆幸冲撞的是永福公主。
永淳公主皱了皱鼻子道：“你应该不是侍候皇上的吧，跑来乾清宫作甚？”
“回公主殿下，奴才是宫门的值守太监，永秀郡主此刻正在宫门外求见皇上，所以奴才前来禀报。”小太监如实回答道。
“小婉姐姐来了！”永淳和永福两人对视一眼，不用说，谢小婉十有八九是跑来向皇上求情的。
“皇上此刻并不在养心殿，怕也不方便见永秀郡主！”永福轻道。
“噢，那奴才这便去回了永秀君郡主！”小太监转身便欲离开。
永福公主连忙道：“且慢，本公主跟你一起去见见她吧！”
小太监自然不敢反对，带着永福和就淳两人来到右安门，此刻谢小婉正焦急地等候着，见到联袂而来的永福和永淳两人不由愕了一下，连忙上前施礼道：“小婉参见两位公主。”
永福柔声道：“小婉姐姐不必多礼，皇上此刻正在文华殿忙于政事，并没有没空接见小婉姐姐。”
谢小婉不由眼神一黯，只以为嘉靖帝对自己避而不见，顿时更加担心焦急了。永福公主玲珑心窍，见状连忙安慰道：“小婉姐姐不用担心，皇上确实是忙于政事，并不是对小婉姐姐你避而不见。”
谢小婉闻言稍安，眼圈微红道：“小婉刚才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打算探望相公，可是守门的锦衣校尉百般阻拦，并声言相公乃钦犯，必须得经过皇上允准才能探视。”
永淳公主双眉一扬道：“岂有此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小婉姐姐别怕，我陪你走一趟，看哪个不开眼的敢阻拦。”
旁边的领班宫女连忙提醒道：“没有太后的许可，公主不能擅自离开皇宫。”
永淳公主顿时尴尬地红了脸，觉得很没面子，恼火地瞪了一眼多嘴的领班宫女。
永福蹙了蹙黛眉道：“这样吧，小婉姐姐和我们一起进宫见太后，然后讨一份懿旨，相信那些锦衣校尉亦不敢不放行的。”
谢小婉眼前一亮，感激地道：“如此谢过永福公主了！”
于是乎，谢小婉便和永福永淳两人进宫面见蒋太后。
“唉，晋哥儿这孩子咋这般糊涂，可苦了小婉你了！”蒋太后絮叨了一会，倒是爽快地派了一名老麽麽陪同谢小婉前往北镇抚司衙门。
当谢小婉再次回到北镇抚司衙门，太后身边的老麽麽把身份一亮，两名把门的锦衣校尉顿时不敢拦阻了，乖乖地放了谢小婉进去。
“相公！”
当谢小婉在光线昏暗的大牢内见到了徐晋，顿时便泪目了，掩着小嘴悲呼出声。
“老爷！”月儿和初夏这两名俏婢提着衣物和食盒，也跟着哭了。
徐晋本来正躺在角落的干净堆里闭目养神的，嗖地坐了起来，待看清站在栏栅外的谢小婉时，顿时激动得脱口道：“娘子！”
哐当……
牢门被打开了，那名锦衣校尉懒洋洋地道：“探视时间一炷香，到时间就得马上离开！”说完便行了开去。
“相公！”谢小婉钻了进去，一头便扑入了徐晋的怀中，呜呜地哭起来。
徐晋既心痛又惭愧，紧紧地抱着小婉，两人紧拥了片刻，谢小婉便开始在徐晋身上查看起来，徐晋连忙握住她的小手道：“娘子，为夫没受伤，也没吃什么苦头，好着呢！”
谢小婉却固执地把相公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刑，这才放下心来，又吩咐月儿和初夏把带来的被褥衣物等物品放置好。
“相公肯定饿了，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菜肴呢！”谢小婉一边说，一边将食盒中的饭盆端出来。
徐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此时他更宁愿小婉骂他两句，甚至揍他一顿也行。
“娘子！”徐晋握着谢小婉柔软的小手，歉然地道：“对不住，相公让你受累了，要不你骂我吧，打我一顿也行！”
谢小婉温柔地道：“相公快别说了，赶紧吃饭吧，要不就该凉了。”
“娘子你不怪我？”
谢小婉叹了口气道：“我都听永福公主说了，相公并没做错，如果相公真按照皇上的意思去做，我反而要骂你呢，人家孤儿寡母的已经够可怜的了，若是相公忍心再去伤害她们，简直天理不容。”
“呃……娘子你都知道了！”徐晋讪讪地道。
谢小婉白了徐晋一眼轻道：“那个孩子都三岁多了吧！”
徐晋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道：“三岁又两个月了，七个月早产，所以只比康儿小半年左右。”
谢小婉动容道：“七个月早产，能养大不容易吧，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了。”
徐晋点了点头，以古代的医疗条件，就连皇帝的子女都能轻易的夭折，像火儿这种七个月早产儿能平安地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也不知馨儿挨了多少苦才把火儿平安养大。
谢小婉略带点幽怨地嗔了相公一眼，想当年自己要孩子多难，好不容易才怀上了，结果那女人跟相公胡天黑地了一回就中招了，想想都觉得气人。
徐晋自然读懂小婉眼神中的内涵，不由暗汗，他也不明白为何命中率会那么高，估计是跟那天中了助兴药有关吧，当时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梅开了几度，反正就是很多度！
谢小婉轻叹了口气道：“虽然只是阴差阳错作的孽，但她既然愿意为相公你生养孩子，可见对相公亦是不无情意，更何况孩子是无辜的，不应该受到伤害。所以小婉一点也不怪相公违抗君命，如果相公不念骨肉情份，残忍地对待他们母子俩，小婉反而觉得寒心，相信如意和吉祥她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徐晋不由大为感动，人生得一知己难，得一红颜知己更难，得一体贴入微，并且理解支持自己的娇妻更是难上加难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娘子放心，相公料想这次定无性命之忧，最多就是革职削爵！”徐晋轻搂住小婉的纤腰安慰道。
谢小婉对相公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既然相公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了，至于官职爵位什么的，她也不是太在乎，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齐齐整整的就好。
“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康儿、如意和吉祥他们还好吧？”徐晋问道。
谢小婉显然不想相公担心，故作轻松地道：“大家都好好的，相公赶吃吧！”说完给拿筷子给徐晋布菜。
半炷香后，徐晋便风卷残云般把谢小婉带来的饭菜一扫而空了。虽然一路上并没有受虐待，但自从进了北镇抚司的大牢，待遇就没那么好了，毕竟这是陆炳的地盘，没受刑就烧高香了，想好吃好喝根本不可能。
“老爷是不是饿坏了，唉，这牢里脏兮兮的，连张睡觉的床都没有，皇上也真是的，半点情份都不念，枉老爷为了他的江山扑心扑命。”月儿这美婢一边给徐晋抹嘴，一边悻悻地低声埋怨道。
“可不是，皇也不太绝情了，以后他若敢再到府上来撩芝儿小姐，看婢子不把他撵出去！”初夏亦发狠道。
徐晋不禁暗汗，这两小蹄子还真敢说，就自己眼下的罪名，朱厚熜若是不念情份，自己估计早就人头落地了。
“月儿初夏，少胡说，小心隔墙有耳，要是传到皇上耳朵，看你们还留得小命在！”谢小婉低声罚斥道。
初夏往四周扫了一眼，后怕地吐了吐舌头道：“夫人，没其他人呢！”
“还有半刻钟探视就结束了，赶紧收拾一下准备离开吧！”刚才那名锦衣校尉从外面行进来喝道。
初夏和月儿连忙收拾碗筷。
徐晋轻拥了拥谢小婉道：“娘子先回去吧，短则十天，迟则半月，应该会有结果了。这段时间让府里的人尽量待在家中别外出！”
徐晋虽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但自己的对头不少，现在自己身陷囹圄，免不了会有些不甘寂寞的牛鬼蛇神趁机跑出来刷存在感。
谢小婉点了点头柔声道：“知道了，相公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噢对了，倒是差点忘了，永福公主让我带句话给相公：王直反了！”
徐晋不由面色一变，脱口道：“王直反了，为什么？”
谢小婉对政治的敏感性并不高，在她看来，王直反了就反了呗，反正又不关自家相公事，所以对此事并不是很重视，但此时见到相公的反应这么大，她顿时便意识到严重性了，摇了摇头惶然地道：“我不知啊，永福公主也没说王直为什么反，相公，怎么了？”
徐晋的脸色瞬间恢复正常，他也不想小婉担心，笑道：“没事，就是有点震惊罢了！”
“噢！”谢小婉将信将疑地噢了一声，又问：“相公，这真没事？”
徐晋点了点头道：“真没事，王直在倭国造反，不会影响到大明国内，放心好了。噢对了，娘子过来一下！”
徐晋打了个手势，示意谢小婉把脸凑过来，后者不由俏脸一红，不过还是乖乖地把脸凑上来，结果料想的事并没有发生，相公只是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小婉愕了一下，继续脸色微变，惊恐地道“相公……”
徐晋笑了笑道：“别担心，只是以防万一而已，估计十天八天之后，皇上就会放我出去了！”
站在门外的那名锦衣校尉闻言，无声地冷笑一下，嘲讽的意味甚浓，喝道：“探视时间到了，走吧！”
谢小婉和月儿初夏她们提起食盒，依依不舍地走出牢门，徐晋淡定地挥了挥手道：“娘子记得保管好，千万别丢了。”
谢小婉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点了点头道：“相公放心，我会的！”
哐当……
牢房厚重的铁门关上，光线随即昏暗下来，徐晋脸上的笑容也迅速敛去，换上了凝重之色。
“坏了，这个节骨眼上王直竟然造反！”徐晋的心情沉重无比，有点后悔自己当时任命王直过于草率了，但事已至此，现在只能希望那件东西能起作用了。

第0878章 朝中无将，嘉靖之觞
严嵩表字惟中，号勉庵，江西新余县人氏，乃大明朝有名大奸臣，被《明史》列为六大权奸之一，其于嘉靖朝后期把持朝政达二十年之久，人送外号“青词宰相”。
所谓青词，即是做斋醮时用于祷告的一种文章。真实史上的嘉靖帝不仅喜欢研究古礼，而且还沉迷于修道求长生，经常举行斋醮祷祭，而举行斋醮就必须要有青词（沟通神仙），所以有些大臣便挖空心思撰写青词讨好嘉靖帝，严嵩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严嵩写得有一手好字，乃公认的书法大家，青词也写得特别赞，所以获得了嘉靖帝的赏识，再加上此人善于揣摸上意，并且曲意奉迎取悦，因此深受嘉靖帝的宠信，最终位极人臣，把持朝政达二十年之久，八十多岁高龄还在政坛折腾，可见其有多么的恋权。
不过，现在的严嵩还没发迹，去年只不过是正四品的国子监祭酒，今年年初走了张璁的路子，调任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一职，秩从三品，总算是踏入三品的大员行列。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史上的严嵩是靠着写青词获得嘉靖帝宠信的，然而，现在的嘉靖帝经过徐晋“改良”后，对炼丹修道已经不感兴趣了，而是更热衷于开疆拓土，所以严嵩已经不可能靠着写青词这门“手艺”发迹了，就更别说把持朝政二十年。
此刻，咱们的严大人正可怜兮兮地跪倒在文华殿的御案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嘉靖帝哭诉王直的种种罪行。
严嵩头上包着纱布，右腿上也包着纱布，血迹斑斑的，看上去触目惊心，据说腿上的伤是燧发枪打的，头上的伤是被流矢射的，这时还能活着，可谓是命大。
严嵩这伤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看这货大声哭诉时，那中气十足的样子，估计伤得并不像表面那么严重，有卖惨的嫌疑，更何况从倭国乘船逃回大明杭州，又从杭州返京，起码都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伤口早就愈合了，怎么可能还是现在这般血淋淋的模样。
“皇上，王直本就是盗商出身，行事乖张，他的义子毛海峰更是习惯了我行我素，蛮横不讲理。王直身为东洋都护府都护，把持军队，手握生杀大权，当地人无不畏之如虎，暗地里称他为‘太上王’，而王直的义子则为东洋王……”
严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述说着，而嘉靖帝朱厚熜的面色却是越来越阴沉，正如那雷云不断地堆积，殿内其他人都骇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恐惹来天子的雷霆震怒。
“那毛海峰行事肆无忌惮，欺男霸女，欺行霸市，视人命如草芥，谁若是触犯了他，此獠甚至当街杀人泄愤。臣深蒙圣恩，恬为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执掌刑罚，对此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奈何王直父子势大，臣初来乍到的，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不过一来二去的，大家的关系搞得很僵。
臣的警告并未能让王直父子收敛，他们甚至变本加厉，今年六月初的时候，布政使贾赫大人纳了一名倭国歌姬作小妾，好意请王直父子来喝喜酒，臣也参加了。
谁知王直那义子毛海峰竟也看中了这名倭国歌姬，蛮横地向贾布政使讨要，贾大人自然不肯，并且深感受辱，于是便命人把毛海峰撵了出去。毛海峰此獠大胆包天，竟然借意酒意把贾大人给杀了，掠了那名倭国歌姬扬长而去。”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嘉靖帝听到这里终于压制不住怒火，狠狠地一掌拍在御案上，发出嘭的一声炸响，御案前的严嵩亦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嘉靖帝面色铁青地喝问道：“继续讲，后来如何，王直可是直接举旗造反了？”
严嵩哭丧着脸道：“臣无能，当时被吓得逃回了提刑按察使司，不过后来转念一想，臣乃提刑按察使，执掌都护府刑罚，此刻正是臣履行职责的时候，怎能贪生怕死，辜负皇恩呢？
于是臣便趁王直父子不备，率人突袭抓捕，可惜只抓到了王直，倒是让那毛海峰逃了，此獠迅速召集了部下死忠，悍然围攻提刑按察使司，要求臣释放王直。
臣自知不敌，便打算押着王直逃回大明，可惜登船的时候被毛海峰那贼子破坏了，王直也被他们抢了回去，臣狼狈登船逃往大明。
毛海峰还不依不饶地追杀，混乱中，臣大腿中了一枪，额头也被流矢击中，差点便命丧异国他乡。幸而老天爷眷顾，突来一场风暴，臣才侥幸苟且活命，得以回到大明，面见皇上陈情！”
严嵩说完抹着老泪高呼道：“臣恳请皇上立刻发兵，剿灭王直父子这对反贼，为贾赫大人，为那些被王直父子残杀人的讨还公道啊！”
嘉靖帝双拳紧握，眼中怒火与杀机并存，显然已经奋怒到极点，他沉声问道：“朕欲出兵平贼，杨先生以为如何？”
此刻的文华殿中，以内阁首辅杨一清为首的一众肱股大臣都到齐了，噢，应该说除了费宏。
费阁老也是无奈，徐晋是他的门生，如今出了这种事，他亦只能主动避嫌，称病不朝。尽管如此，还是有大臣上书弹劾他尸位素餐，幸好，徐晋科举通关之前，费宏还没复官，要不然张璁之流肯定又会借此大做文章了，毕竟徐晋殿试的时候押中了策论题。
这时，只见内阁首辅助杨一清出列道：“王直父子杀官造反，罪大恶极，自当挥王师一举平灭。但如今已经是八月之末，正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待一切准备妥当，估计已经十月了，逆风并不利于出海。
所以臣以为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且待明年西南季风吹起时再出兵也不迟。另外，王直此人乃海盗出身，麾下的贼兵贼将亦深谙海战之道，加之占据地利，要战而胜之并不容易。
更何况王直在当地经营日久，估计跟倭人亦有勾连，所以要剿灭王直，必须派一名威望和本领均在王直之上主帅统军才行。”
杨一清允文允武，乃出将入相之大才，其分析得无疑极为中肯，而且一针见血，殿内其他大臣听完后都陷入了沉思。
朱厚熜剑眉深锁，威望和本领均在王直之上的主帅，最合适的人选自然就是徐晋了。徐晋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比，王直便是他招安过来的，马六甲和九州岛亦是在徐晋指挥下占领的。所以如果由徐晋为主帅出兵倭国，估计王直父子会望风披靡。然而，如今徐晋还在大牢里面关着待罪呢，不可能任命他为主帅。
这时张璁目光一闪，踏前一步道：“皇上，臣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主帅人选。”
朱厚熜喜道：“张卿速速荐来！”
“南洋都护府都府俞大猷可担此重任！”张璁道。
朱厚熜顿时大失所望，倒不是瞧不起俞大猷，反而极为看好，因为徐晋也在面前称赞过俞大猷是不可多得的帅才，然而，俞大猷此刻远在南洋，远水难救近火啊。
另外，徐晋也曾提醒过朱厚熜，西洋人虽然跟大明签了协议，但未必就不敢撕毁，所以与西洋人的海贸未上正轨之前，马六甲海峡必须由俞大猷镇守着，因为其他人镇不住。
朱厚熜此刻虽然气愤徐晋“背叛”他，但对于徐晋的判断和战略目光他还是极为信任和看重的，所以他一听张璁举荐俞大猷，想都不想就否决了，俞大猷目前得在南洋镇守着，不能动！
“俞大猷不行，一来赶不及，二来马六甲海峡的位置极为重要，临时换人不妥。”嘉靖帝摆了摆手道。
张璁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来皇上对徐晋的信任并不减啊，出了王直这趟事，竟然还放心把南洋都护府交给俞大猷，要知道俞大猷也是徐晋的嫡系。
其实张璁举荐俞大猷，并不全是出于公心，实际目的却是打算一箭双雕，把俞大猷给调离南洋，毕竟这次若能置徐晋于死地，像俞大猷、戚景通、王林儿、谢二剑这些徐晋的嫡系将领也得想办法除掉，以绝后患。
可惜，张璁失算了，嘉靖帝并不是毫无主见的昏君，好坏对错还是分明得很清的，一口便否决了他的提议。
这时，夏言站了出来朗声道：“皇上，臣以为神机营指挥使王林儿可担此大任！”
此言一出，以张璁为首的新贵派都变了面色，尤其是武定侯郭勋，他立即跳出来反对道：“万万不可，靖海侯徐晋如今正在狱中待罪，而王林儿乃徐晋嫡系，所以此人不可信，此时派他统军出兵倭国十分不妥！”
“皇上，武定侯所言极是，王林儿乃徐晋的嫡系，又曾与王直共事，最后倘若与王直那反贼勾结在一起，必酿成大祸啊。臣以为由武定侯挂帅更合适！”詹事府少詹事桂萼出列奏道。
武定侯郭勋本来还老神在在的，一听桂萼最后竟然举荐自己挂帅，顿时便吓尿了。正所谓鸡吃放光虫，自己有几斤几两，郭勋自己心知肚明，让他统兵去跟王直这种海上“老油条”打仗，简直就是送人头。
幸好，嘉靖帝也知道郭勋虽然是武勋之后，但根本不是带兵打仗的料，不久前围剿黑台山，这家伙就躲在后面看热闹，根本不出手，试问这种心态的将领，哪能带好兵、打好仗？
“武定勋没有作战经验，不合适！”朱厚熜轻描谈写一句就把武定勋打发了，后者反而松了口气，脚步飞快地退回了武官队列当中。
“皇上，不如便由杨阁老挂帅吧？”礼部尚书席书提议道。
此言一出，席大人顿时收获了一堆嘲讽的眼神，杨一清确实允文允武，曾经两次总制三边，可是自从大明有了内阁，就没听说过那位阁臣挂帅出征的，阁臣乃皇帝的左臂右膀，职能就是坐镇中枢替皇上分担政务。
“皇上，臣年纪老迈，怕是折腾不起了，而且老臣并不熟悉海战，还是另选贤能为妥！”杨一清主动请辞道。
杨一清倒不是故作谦虚，他确实老了，七十多岁的高龄乘船出海，怕还没到倭国的地头就丢掉半条老命，而且他确实不熟悉海战。
嘉靖帝剑眉深锁，心中烦燥不已，徐晋这一出事，朝中竟然难以找到一个当大任的帅才，还真是讽刺。
这时，一名年轻官员行了出来，正是新任的兵科给事中徐阶，只听他朗声道：“皇上，臣欲举荐一人。”
徐阶探花及等，虽然身材短小，不过相貌气质俱佳，而且谈吐优雅，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也正因为如此，朱厚熜当初才点了他为探花。
“徐给事且奏来！”朱厚熜面色稍霁道。
徐阶施了一礼，振振有词地道：“臣举荐绍兴卫指挥使冯国清，此人参加过平倭之战，也参加过与西洋人的海战，经验丰富，在军中也颇有威望。”
冯国清乃绍兴卫的指挥使，当初亦在徐晋的麾下效命，确实参加过不少战斗，后来也跟戚景通谢二剑他们一般被封了伯爵，不过，冯国清却算不得是徐晋的嫡系，所以，冯国清确是个挂帅的合适人选。
张璁立即出列道：“臣附议！”
“臣亦附议！”新贵派的官员唯张璁马首是瞻，见状纷纷出列表示附议。
杨一清一时间也没合适的人选，于是便也点头附议了，于是乎，绍卫兴指挥使冯国清挂帅便获得一致通过。
然而，嘉靖帝却是闷闷不乐，冯国清此人的威望和领兵才能远不及俞大猷，就更别说跟徐晋比了，戚景通、谢二剑、王林儿中的任何一个都要比冯国清厉害，可是他们都是徐晋的嫡系，而且戚谢两人还在塞外生死未仆。
没办法，山中无老虎，只能派猴子出场了，嘉靖帝只好道：“那便任命绍兴卫冯国清为总兵官，即日准备出兵事宜，明年西南季风一起，立即出兵九州岛，荡平反贼王直！”
“皇上圣明！”一众大臣齐声道。
嘉靖帝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道：“请杨先生代朕拟旨吧！”
杨一清连忙出列领命，待会朝议结束后将回内阁拟旨，再交由嘉靖帝审阅加盖玉玺印信。
“皇上，当初王直乃靖海侯徐晋招安的，也是他任命王直为东洋都护府都护的，臣以为有必要追究靖海侯的连带责任，数罪并罚，当斩！”
杨一清刚退回队伍中，刑科给事中周玉蝇便跳出来大声道，瞬时引爆了高潮。很明显，新贵派早就串通好，只等这一刻了，所以周玉绳这个过河卒子打头阵后，一众新贵派纷纷跳出来，请求嘉靖帝将徐晋处以极刑，并且抄家。
本来夏言、秦金、徐阶等不少官员之前也会替徐晋辩护的，但现在出了王直造反这种事，他们也爱莫能助了，正所谓理不直气不壮，只能选择了沉默。
于是一时之间，群情汹涌，仿佛人人都欲杀徐晋而后快，朱厚熜虽然是九五之尊，但也不能乾纲独断，面对眼前这种情形有点招架不住了，心中的天秤开始慢慢倾斜。
此刻，可以说，徐晋的性命就悬于嘉靖帝的一念之间，只要他说出“准奏”这两个字，那么徐晋那颗脑袋就算是凉凉了。
张璁此刻表面波澜不惊，不过内心却紧张得绷成了一根线，迫切等待，等待嘉靖帝说出那两个字，等待成功喜悦的到来。
张璁是个政治投机者，是个极善抓住机会的政治投机者，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老谋深算，要么不出手，一旦选择出手，猎物绝难逃此劫。他当初帮助严嵩出任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一职，何偿不是他布下的一枚棋子。
而事实上，严嵩回到杭州便首先通知了张璁，于是乎在张璁的刻意安排之下，严嵩便刚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到京城了。
此刻，张璁紧张地盯着嘉靖帝，期待他说出“准奏”这两个字，他深知打蛇不死的后果，更何况徐晋不是蛇，是一头猛虎，如果他这次顷尽全力都不能置徐晋于死地，那么徐晋翻身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对张璁来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整死徐晋，要么等徐晋翻身整死自己！
然而，嘉靖帝却迟迟没有说出那两个字，张璁开始陷入了惊恐当中，因为嘉靖帝思考得越长，说出那两个字的可能性就越低。
果然，嘉靖帝沉吟了片刻便面无表情地道：“此事再议，退朝吧，朕累了，要休息一会！”
嘉靖帝说完便站起来径直离开，一众太监急急追上去，只留下殿内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杨一清瞥了失望的张璁一眼，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倒不是他同情徐晋，反而觉得徐晋私通白莲反贼该杀，不过，从制衡张璁的角度来看，徐晋活着的作用更大。
因为一旦徐晋被杀，张璁必然会更加肆无忌惮，而自己已经七十好几了，暂时还能压得住张璁，可是一旦自己撒手归西，谁还能制衡得了张璁？
张璁所代表的新贵派大多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让这一群人把持朝政，恐非大明之福啊，所以相比之下，杨一清更希望徐晋能活着。
徐晋做事或许激进了些，但他至少是在为大明谋福祉，而张璁这些人只会通过奉迎皇上来争权夺利，长此下去，朝中大臣必然朋党争斗，乌烟瘴气，大明的国力才刚刚有了起色，经不得这样折腾。
但凡有本事的，哪个没有一些缺点，在杨一清看来，徐晋的缺点就是“风流好色”，这才被白莲妖女所迷，但相比于徐晋的才能，这点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哪个男人不喜欢美女，年轻的时候自制力差一点没事，待年龄渐长便会明白，再好吃的红烧肉也会有吃腻的时候，看破了，女人不外乎就是那么回事！
杨一清神色轻松地离开文华殿，回内阁拟旨去。
首辅走了，其他官员也陆陆续续离开，只有部份心有不甘的新贵派官留在殿内。
张璁此刻的脸色微白，此时若有人摸一摸他的额头，定会发现很冷，其实，此刻张璁的内心更冷，冷彻心肺，恐惧像恶魔般蔓延至全身。
桂萼、武定侯、严嵩等面色也不好看，内心充斥着害怕、沮丧、恐惧，甚至还有一丝后悔，皇上这是有多宠信徐晋啊，这样的罪名还要保他。
刑科给事中周玉绳这时也心中惴惴的，他可是张璁的马前卒，一旦徐晋翻身，他这个棋子下场会很惨。
“张……张大人！”周玉绳吃吃地道。
张璁回过神来，瞬间恢复了镇定，老谋深算如他，自然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表演得成竹在胸，否则人心就散了。
张璁捋了捋稀疏的胡子，淡定地道：“皇上也没说不斩靖海侯，徐晋犯了如此重罪，断然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大家不必气馁，继续上书便是。”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皇上虽是天子，但在这件事上亦不能徇私回护徐晋，要不然难堵悠悠众口，自己等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把事情搞大，把声势搞大，让皇上不得不有所顾忌！
“好，下官这就回去写万言书！”周玉绳咬牙道：“下官就不信他靖海侯板不倒！”
周玉绳是过河的卒子，跟张璁一样没有退路，当然，他这个过河卒子首当其冲，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成功便成“仁”。
当下，一众新贵派官员纷纷散去，回家拿起笔杆子，挖空心思写奏本，誓言要置徐晋于死地。
于是乎，请斩靖海侯徐晋的奏本又像雪花般飞到嘉靖帝的御案上，可惜数天过去了，这些奏本全部石沉大海，而且一向勤政的皇上竟然连续数天不上朝。
据说皇上这几天都在淑妃哪喝得酩酊大醉，还胡言乱语，像疯子一般，可把蒋太后和两位公主急坏了，蒋太后还差点命人把“纵容”皇上的淑妃逐出皇宫去。

第0879章 俺答伐明，冰馨身份
榆林古称上郡，位于陕西省的最北部，东临黄河，与山西省隔河相望，西连宁夏甘肃，南接延安，北边与鞑靼鄂尔多斯部所占领的河套平原接壤，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明初时期，榆林镇还不叫榆林镇，而是叫延绥镇，后来永乐年间在雄石峡一带建榆林寨，始有榆林之名，成化年间又沿长城一带置榆林卫，治所便设在榆林寨，后来延绥总兵也移治榆林寨，自始榆林便成为延绥镇的军事行政和中心。
榆林的地貌是以沙漠和黄土丘陵为主，风沙很大，只适合种植榆树和柳树，因而得名榆林。
八月底的榆林风沙更盛了，在凛烈的西北风吹刮之下，但见风沙漠漠，入目皆是一片昏黄，能见度很低。约莫中午时份，一骑快马由北往南，冒着风沙驰至榆林城下，守关的士兵验证身份后放行，马上骑士随即策马直奔总兵府。
马上骑士在总兵府门前滚鞍下马，摘掉面罩抖落身上的沙尘，便直入总兵府，并且高叫：“急报！”
榆林总兵叫秦城，约莫四十许岁，身材高大，黑黑实实的，看上去颇有几份勇武，喝道：“何事？”
那名斥侯大声禀报道：“禀总兵大人，鞑子鄂尔多斯部的首领麦力艮济农已死，如今鄂尔多斯部已被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接管了。”
秦城愕了一下，沉声问道：“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俺答已经发丧了。”斥侯大声道。
秦城一双浓眉顿时皱了起来，虽然麦力艮济农挂了，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鄂尔多斯部被俺答接管了，而俺答此人比他哥麦力艮更加强横，且更具侵略性，是头凶狠的野狼，不容小瞧，这家伙现在接管了鄂尔多斯，实力暴增，对榆林镇，对大明来说都不是好事。
“麦力艮济农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是怎么嗝屁的？”秦城好奇地追问道。
斥侯答道：“俺答对外公开的说辞是不慎坠马，摔断了脖子所致，但是根据当地牧民私下的传言，似乎是神机营干的。据说麦力艮率五千骑与神机营两千骑激战于黄河边上，不幸被神机营的火炮击中坠马，最后不治身亡。”
秦城不由眼前一亮，沉声道：“本总兵反而觉得传言的可信度更高，估计俺答也是为了挽回面子才对外说谎掩饰的。难怪前段时间鞑子频繁调兵，几乎出动了所有兵力。哈哈，如果真是这样，那神机营真他玛的神了，区区两千人便搞得鞑子天翻地覆的。”
那名斥侯也露出神往之色道：“神机营两千骑奇袭摧毁了板升城，一路从丰州川杀过黄河，又以两千对五千，杀得鞑子骑兵落花流水，并重伤麦力艮济农，简直帅炸了。”
秦城叹了口气道：“可惜他们最终没能突围来到咱们榆林，要不然本总兵定与这群披肝沥胆的神机营弟兄痛饮一翻。”
斥侯笑道：“总兵大人未必没有机会！”
秦城闻言先是愕了一下，继而喜道：“可是有神机营的消息？”
斥侯点头道：“神机营应该没有被鞑子剿灭，极有可能是躲进了大青山，因为鞑子在大青山周围布置了重兵把守，还派出了小股部队进山搜索，动作频频。可惜大青山外围都是鞑子的探马，咱们的弟兄不敢靠得太近。”
秦城闻言既忧且喜，喜的自然是神机营在鞑子十几万大军的围追堵截之下，竟然还能北渡黄河遁入大青山，而忧的是，眼下已经是八月末了，寒冬马上就要到来，北地苦寒，缺衣少食的神机营能挺过来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神机营没有被鞑子覆灭，这终究是件好事。当下秦城立即派人把麦力艮济农已死，还有神机营可能遁入大青山的消息加急报往京城，同时提醒大同和宣府做好准备，提防鞑子大举报复。
毕竟神机营这次算是把俺答惹毛了，俺答如今接管了鄂尔多斯，实力暴增近倍，一旦后方稳定下来，出兵南下找场子是很大概率的事。
不得不说，榆林总兵秦城的判断极为正确，就在他的那封八百里加急刚刚送出之时，远在数百里外的鄂尔多斯汗帐中，俺答正在召集麾下诸将，商讨发兵攻打大明。
俺答是个骄傲的人，这次被两千神机营在眼皮底下摧毁了板升城，对他来简直就是毕生奇耻大辱，试问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更何况，神机营竟然杀死了他大哥麦力艮，此仇岂能不报？
另外，俺答刚接管了鄂尔多斯部，虽然通过血腥手段暂时把他大哥麾下的将领给镇压住了，但要获得这些人的认何，最好的办法还是出兵大明，一来给大哥复仇师出有名，还能通过胜利来提升自己的威望，让这些骄兵悍将彻底驯服。
此刻，俺答的汗帐中，一众将领都到齐了，左手则站的是俺答原土默特部的嫡系将领，右手侧是鄂尔多斯部的将领，刺头都被俺答清除了，剩下的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表面都臣服了俺答。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两部落的人马加起来，如今俺答麾下共有十六万马兵，正是兵强马壮。
“本汗欲出兵南下伐明，为大哥报复雪恨，尔等同不同意？”俺答目光如电地扫视众将。
正所谓同仇敌忾，自然没人反对，诸将轰然应诺，于是俺答正式下令发兵攻明。来而不往非礼也，俺答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个突袭，打大明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俺答这次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暗暗调动兵马，密锣紧鼓地准备着，而他的“秘密武器”已经派出去了，如果顺利的话，一定能给大明以沉重的打击，甚至一举颠覆大明朝。
俺答的“秘密武器”就是赵全！
此时，赵全就在大同府城，大马金刀地坐在新任大同总兵张寅的面前。
“恭喜李师伯，贺喜李师伯，这么快就坐上大同总兵之位了，嘉靖那小子还真是慧眼识人啊，何喜可贺！”赵全语气揶揄地道。
张寅不以为意，捋着颌下的长须惋惜地道：“听说板升城被两千神机营摧毁了，可惜了赵师侄几年间的心血，一夜之间付储东流，师伯我委实为赵师侄你感到可惜啊！”
赵全眼皮急跳了几下，尖刀眉稍扬起，淡然道：“小意思罢了，大丈夫立于世，千金散尽还复来，没什么好可惜的。噢对了，忘了告知李师伯，鞑靼右翼济农麦力艮已死，如今俺答已经接管了鄂尔多斯部。”
张寅闻言不由为之动容，脱口道：“麦力艮济农是怎么死的？”
赵全哂然道：“这位也是个短命鬼，率五千铁骑遇上了两千骑东窜西逃的神机营，竟然被神机营的火炮击中重伤，不治身亡了。”
“原来如此！”张寅不由恍然大悟，难怪那天俺答亲率数万大军攻打杀胡口，最后竟然试射了两发回回炮就匆匆撤退，原来竟是麦力艮被神机营干死了，这两千神机营也牛、逼大了吧。
“那……两千神机营被你们剿灭了吧！”张寅随口问道。
赵全也不隐瞒，淡道：“让他们侥幸逃进大青山中，不过迟早也是死路一条，待大雪封山，不饿死也得冻死，不足为患！”
张寅面色变幻不定，如今俺答接管了鄂尔多斯部，实力大增，难怪赵全这小子底气十足。
“赵师侄这次所来何事？”张寅不动声色地道。
赵全淡然一笑：“听说李师伯升任大同总兵，师侄特来道贺，顺便请李师伯帮个忙。”
张寅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道：“赵师侄客气了，能帮得上忙的话，自然没问题。”
“俺答欲南下伐明复仇，到时麻烦李师伯打开杀胡口关城放行即可。”赵全神态悠然地道。
张寅面色一沉，打开杀胡口关城放行鞑靼大军南下，那自己这个大同总兵也不用当了，敢情赵全这小了今日是来劝自己开城投降的。
“赵师侄，这个忙太大了，恕师伯我无能为力！”张寅黑着脸答道，他还打算在大同总兵的位置上经营几年，慢慢培植自己的嫡系呢。
赵全显然看透了张寅的企图，哂笑道：“小侄不怕直言吧，即使让李师伯控制了大同的数万边军。就这么点人马，要撼动大明的根基，很难，要颠覆大明，入主江山更是痴心妄想。
如今俺答坐拥二十万铁骑，只要李师伯开关放行，鞑靼大军定能势如破竹杀至大明京城，一举覆没大明政权，到时大明江山岂不是唾手可得乎？李师伯可必舍近而求远呢？”
张寅不由心中冷笑，暗道，你小子就这点水平还想忽悠老子，俺答就是一野狼，吃进嘴里的肉你还想他能吐出来不成，一旦俺答攻陷了京城，大明江山还轮得到老子染指？
“赵全，你小子怕不是鬼迷心窍了吧，小心驱虎吞狼，最后什么都没捞到！”旁边的李大礼冷笑提醒道。
赵全哂笑道：“鞑靼统共才那么点人，想占领大明根本不可能，他们所图的不过是财货罢了，吃饱了自然就会退去，中原江山终归是咱们汉人来坐。”
张寅目光一闪，开玩笑般道：“谁坐？是你坐，还是我坐？”
赵全傲然道：“自然是小侄我！”
李大礼当即冷笑一笑，不屑地嘲讽道：“大言不惭，板升城被毁，你座下的教众都差不多死光光了吧，皇位就算给你坐，坐得稳吗？”
“有俺答支持我，这就够了！”赵全悠然地道。
李大礼顿时语塞，张寅瞳孔一缩，冷道：“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助你，白给别人做嫁衣裳！”
赵全正容道：“自然不会让李师伯你白帮忙的，只要师侄我坐了江山，封你一个异姓王如何？”
张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要是我不答应呢？”
赵全耸了耸肩道：“那天下人都会知道你张寅就是李福达，李福达乃弥勒教首，自然就不能再担任大同总兵了，不仅当不成大同总兵，还得赶紧脚底下抹油，隐姓埋名以保命。”
张寅哂笑道：“张寅家世清白，连锦衣卫都调查不出名堂来，你以为随便散播谣言，朝廷就信了？”
赵全尖刀眉一扬：“那便尽管试试好了。”说完便站了起来。
李大礼身形一闪便截断了赵全的后路，冷笑道：“赵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们这里是菜市场。”
赵全双手蓦地变成黑色，淡道：“咋的，想动手，你还不够资格！”
李大礼大怒，正欲出手，却被他老子喝住了：“大礼，不得对赵师侄无礼！”
李大礼冷哼一声退开，赵全双手的黑气也随即退去。张寅捋须淡笑道：“赵师侄何必动气，坐下再聊聊如何？”
赵全重新坐下，不过瞧那坐姿的架势，显然在蓄势提防着，面对李福达，赵全还不敢托大！
张寅也不以为意，自顾自重新斟了杯茶，又给赵全满上，这才淡淡地道：“合作可以，但是山西、陕西和河南必须归我。”
赵全目光一闪，衡量了片刻，点头道：“没问题，归你！”
张寅哈哈笑道：“赵师侄果然爽快，那就一言为定了。”
赵全心中冷笑，想割地为王，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把这些地方打下来了，山西、河南、陕西都是明军重点布防的地方，卫所军遍地都是。
接下来，双方又密议了一个时辰，终于敲定了各项细节，约定在九月初八这天发动。
张寅喝了口茶提醒道：“赵师侄，徐晋是个厉害人物，不得不防，若是有他镇守京城，俺答未必能攻下。”
旁边的李大礼插嘴道：“爹，徐晋如今自身难保，说不定很快就要被嘉靖小儿砍掉脑袋了，还怕他作甚？”
张寅摇头道：“以嘉靖对徐晋的宠信，这次未必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赵全目光一闪，阴笑道：“那我便再加一把火，保证嘉靖帝必斩徐晋。”
张寅和李大礼父子对视一眼，后者忍不住问道：“火从何来？”
“薛冰馨实乃安化王朱寘鐇之女，真名叫朱婷钰，她还有一个白痴弟弟叫朱鈶钰，乃同父异母所生。”赵全淡淡地道。
张寅和李大礼不由露出震惊之色，原来那个薛冰馨竟是反王之女啊！
正德五年，安化王在甘肃庆阳县发动叛乱，朝廷立即派杨一清总制军务，太监张永为监军，发兵平乱，结果朝廷大军未到，安化王就十分窝囊地被本地的守将活捉了，最后全家被处死，满门抄斩，没想到竟然还有两条漏网之鱼啊！
这时，赵全又淡道：“薛冰馨是安化王与一胡姬所生，当初我师傅把她救下，本来是想借助她的血统身份大做文章的，可惜……这贱人竟然喜欢上徐晋这个小白，还给他生了儿子！”
赵全屡屡在徐晋手底下吃亏，恨极了徐晋，此刻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都是怨毒！
张寅和李大礼父子对视一眼，这条消息劲爆啊，一旦传到嘉靖帝那里，看来徐晋还真的死定了！
赵全眼中的怨毒片刻之后才敛去，站起来冷道：“百花争发我不发，我花开后百花杀，九月初八，李师伯记得要打开杀胡口的城门，否则俺答的二十万铁骑将踏平玉右城，到时玉石俱焚，得不偿失！”
赵全这句话显然有威胁的成份，张寅和李大礼都不由面色微沉。
“告辞！”赵全说着拱了拱手，昂然走出了大厅。
赵全一走，李大礼便悻悻地道：“哼，赵全这小子未免太猖狂了，爹为何要答应他，就他也配坐皇位，哼！”
张寅捋须淡然一笑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谁知最后竟让刘季（汉高祖刘邦原名）这个小瘪三坐了江山。嘿嘿，赵全想利用我，我何尝不是在利用他。
一旦鞑子攻陷京城，杀了嘉靖帝，大明的江山必然大乱，到时天下群雄并起，赵全想安坐稳江山，嘿嘿，难！”
李大礼眼前一亮，脱口道：“到时咱们抢据关中，再徐图大业，爹此计甚高，此计甚高啊！”
张寅不由哈哈大笑，赵全以为有鞑子撑腰就能坐稳江山，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到时他赵全占据京城，必然成为众矢之，自己则待在关中发展势力，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夺得天下，当初秦始皇能统一六国，何尝不是占据了关中地利。
关中是指四关之内，即东潼关、西散关、南武关、北萧关，四关之内的地盘包括西安、宝鸡、咸阳、渭南、铜川、杨凌一带。
关中南倚秦岭山脉，渭河从中穿过，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四面都有天然的地形屏障，易守难攻，从战国时起就有“四塞之国”的说法，所以汉代张良曾经以“金城千里”来概括关中的优势，劝说刘邦定都关中。
此时张寅明显也是在打关中的主意，可惜，现在的大明不是秦末乱世，张寅想拿下关中，难！

第0880章 皇上，请斩靖海侯
九月初一，大青山。
天色昏暗，西北风凛烈如刀，寒冷刺骨，有细碎的絮状物零星飘落，打在脸上凉嗖嗖的。戚景通摊开大手接住了一片絮状物，那玩意触手即化，只在手心留下一丝丝湿冷的感觉。
戚景通舔了舔被西北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道：“真活见鬼了，这鸟地方竟然九月份就下雪……弟兄们得再加把劲，今日之内必须把马棚搭好。”
这里是大青山深处的一片山谷，谷内长满了高大的树木，此刻神机营的军卒们正在忙碌着伐木搭建马棚。
神机营如今已是一支身陷敌后的孤军，对他们来说，战马就是生命，是他们在敌后生存下去的最大依仗，所以必须保护好战马，不能被冻伤冻毙了。
话说谢二剑和戚景通是八月十五那天率着神机营众弟兄遁入大青山的，由于鞑子不断派兵进山搜索围剿，其间还发生过几次遭遇战，神机营只能继续退入大青山深处，所以，如今神机营所处的位置已经是大青山的腹地了，远离外围的草原，要想获得补给就更加困难了，外境相当之不妙。
啪啪啪，呜呜呜……
山谷中除了伐木的声响，就是西北风扫过树梢时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在哭，狼在嚎。
这时，零星的小雪停了，不过却变成了冷雨，而且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打下，真个寒彻心肺。幸好，部份马棚已经搭建好了，倒是勉强能用来避雨，要不然被这场冷雨一浇，估计会有不少人病倒。
哗啦啦……
雨势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顺着马棚四周的排水沟往低处汇集，最终形成一股股浊浪。气温越来越低了，但大白天的点火，升腾起来的烟气容易暴露位置，所以神机营的军卒们只能挤到一块儿抱团取暖。
戚景通此刻站在马棚内，神色焦灼地在狭窄的空间内来回走动。昨日上午，谢二剑便带着五十名弟兄出山打探消息了，只是直到现在还没返回，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正在此时，山谷外忽然传来了响动，戚景通侧耳细听，哗哗的雨声中隐约听到数声布谷鸟的鸣叫，不由大喜，这是他和谢二剑约定好的联络暗号，很明显，谷外是谢二剑他们回来了。
“布谷布谷！”戚景通回应了数声，表示谷中安全无事。
很快，一小股队伍便进了山谷，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走来，而且每一匹马上都驮着数只不等的绵羊。
嗖……
浑身湿漉漉的谢二剑闪进了马棚，出现在戚景通面前，嘴唇都冻得乌青，上下牙咯咯地打颤：“火！”
戚景通连忙命人点起了篝火，幸好此时大雨滂沱，估计山里的鞑子兵也在避雨，但愿他们看不到升腾起来的烟气吧。
很快，马棚内便燃起了一堆堆篝火，谢二剑和五十名冷得嘴唇乌青的弟兄迅速脱光衣服，在篝火旁烘烤了一会，又喝了热水，这才渐渐缓了过来。
“小谢，山外面什么情况？”戚景通把一件干净的皮衣丢到谢二剑身上。
谢二剑把皮衣穿上，紧紧地捂了捂，这才吁了口气，凝重道：“不乐观，鞑子在山外布置了层层重兵把守，并且派出大量探马游走警戒，估计是打算把咱们困死在山中了。”
戚景通皱眉道：“那你们上哪搞来这么多羊？”
谢二剑这次带了五十名弟兄出山，平均每人都驮两只羊回来，足足有一百二十多只，倒是够神机营所有弟兄吃十天八天了。
“运气好，刚好在山脚附近遇上一支鞑子的小部落，就把他们给抢了，可惜咱们人手不够，要不然带回来的羊就不至这么一点了。”谢二剑轻描淡写地道。
戚景通拍了拍谢二剑的肩头，咧嘴嘿笑道：“小谢，看来你小子倒是有点狗屎运道，一百二十多只羊不少了，省点吃，够咱们坚持一个月。”
谢二剑却是摇摇头道：“不，这还远远不够，咱们至少得坚持到明年开春，现在才九月。”
戚景通皱眉道：“小谢，你还真打算一直躲在大青山中当山大王啊？”
“要不然还能怎样？”谢二剑耸肩道。
“咱们在大青山再躲他一头半个月，那时山外的鞑子应该会有所松懈了，咱们正好趁机出山突围，要不然等到十月份大雪封山，咱们想走也走不了。”戚景通沉声道。
谢二剑摇头道：“老戚，别作梦了，你知道现在山外有多少鞑子等着把咱们生吞活剥吗？”
“多少？”戚景通下意识地问道。
“不会少于两万，或许有三四万，只要咱们一出山，保准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谢二剑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
戚景通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骂道：“他奶奶的，鞑子还真瞧得起咱们，竟然调动这么多兵力来对付咱们这千把号疲兵。”
谢二剑神色有些古怪道：“老戚，咱们可能撞了大运了！”
戚景通愕了一下，不明所以地道：“什么意思？”
“还记得那天在黄河边上被咱们击溃的那支鞑子骑兵吗？差不多有五千骑那支。”谢二剑道。
“当然记得，怎么了？”戚景通隐隐意识到不对。
“率领那支鞑子骑兵的有可能就是鞑靼鄂尔多斯部的首领麦力艮，被咱们击毙了！”谢二剑幽幽地道。
戚景通双眼蓦地瞪圆了，吃吃地道：“小谢，你小子是在作梦吧？麦力艮可是鞑靼右翼三万户名义上的首领，咋就可能被咱们稀里糊涂地干死了？”
谢二剑两手一摊道：“本来我也不信的，不过我们抢劫那支小部落时，从这些牧民口中得知，麦力艮济农确实嗝屁了，传言正是被咱们的火炮击中重伤不治的。”
戚景通这次差点连眼珠都瞪了出来，片刻之后才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鞑子费那么大劲围剿咱们，啧啧，原来……咱们竟然干死了麦力艮济农，他奶奶的，这次就算咱们神机营全军覆没在此也特玛的值了，哈哈！！”
……
大青山正寒雨倾盆，而往南五六百里外的陵水边上却天气晴好，郁郁葱葱的香山上，山寨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山脚下还出现了大片大片被平整出来的田地。
此时的陵水边上，正有不少妇人在浣洗衣物，大家有说有笑的，附近还有不少牛羊在啃食着河畔的青草，一片祥和宁静的乡村田园景象。
话说那天薛冰馨率领寨民来到此地，打算把山寨暂时安在香山上，结果第二便遇到了数千名从板升城逃出来的汉奴。
薛冰馨让人伐木扎成木棑，足足花了数天时间才帮助对岸近五千名汉奴渡了过河，接下来又花了数天，这才把汉奴们携带大量物资和牛羊等也运了过来。
由于李英俊夫妇也曾在鞑子的地盘当了几年的奴隶，所以跟这些汉奴大多相熟，再加上三娘子的名头在大同一带很响，深受附近百姓的尊敬和爱戴，所以这些汉奴听说薛冰馨打算在此地建寨定居，竟然纷纷要求加入。
雷钧、赵虎和薛良三人自是大喜过望，现在山寨正缺人手，关键是这些汉奴还携带了大量的牛羊和物资，如此一来，山寨便不用担心过冬的粮食了，而且山寨还能实力大增，所以三人极力劝说薛冰馨收留这些汉奴。
薛冰馨最终同意了，不过却是自愿原则，想留的可以留，想走的可以走，到最后竟然有三千多人留了下来。
于是乎，山寨的人口暴涨了近十倍。人多自然有多的好处，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嘛，经过大家的协同努力，如今山寨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妇人们还在山脚附近开垦田地，准备来年耕种。
这里十分平静安宁，没有鞑靼人放牧，长城内的明军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再加上此地依山傍水，土壤肥沃，简直就是一片世外桃源，也难怪有那么多的汉奴甘愿留下来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赵全之所以能轻易忽悠到上万边民投靠板升城，靠的就是分房子分田地。大明的边民大多贫苦不堪，税负又极高，生活无以为继，他们不得不另觅出路。
所以，相比于回到老家继续忍受官吏的剥削压迫，大部份汉奴更愿意留下来加入山寨，至少这里不用看官差衙役的面色，也不用交税服役，还有肥沃的田地可以耕种。
中午时份的香山脚下，谢三枪翻身上马，对着薛冰馨等人拱了拱手道：“诸位保重，谢三枪就此别过了，后会有期！”
经过大半个月的相处，山寨中的人与谢三枪已经颇为熟稔了，赵虎和薛良均拱了拱手友好地道：“三枪兄弟后会有期。”
薛冰馨骑马送了谢三枪小段路，这才勒定缰绳，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三枪兄弟路上小心，若是有你姐夫的消息……”
谢三枪点了点头道：“薛姑娘放心吧，我先回去看看情况，一有消息便马上联系你。”
“三枪兄弟，谢了！”薛冰馨抱拳道。
驾……
谢三枪一夹马腹，沿着陵水边上逆流而上，他打算先到杀胡口附近，然后再找机会攀越长城入塞。
……
九月初三，连续七日不上朝的嘉靖帝终于上朝了，不过形容憔悴，无精打采的，整个人都仿佛瘦了一圈。
话说这些天嘉靖帝虽然没上朝，不过张璁等人却没有闲着，请斩靖海侯的奏本天天往上递，甚至还挑动了一批书生在长安街游行示威。郭勋那货更龌龊，暗中雇了一群市井流氓，天天跑到靖海侯府门前辱骂，往大门上扔臭鸡和烂菜，把声势搞得很大。
且说嘉靖帝无精打采地在奉天殿前升了座，司礼监太监毕云手持拂尘上前尖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启奏。”内阁首辅杨一清率先出列道。
嘉靖帝面无表情地道：“杨先生请奏来。”
“昨日兵部收到榆林镇总兵秦城的八百里加急，鞑靼右翼三万户济农麦力艮已死，如今鄂尔多斯部已被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接管了。”杨一清大声奏道。
嘉靖帝的表情总算有了些许变化，皱眉道：“麦力艮死了？怎么死的？”
杨一清暗自摇了摇头，其实那份八百里加急昨日便通过司礼监送入宫中了，看样子嘉靖帝根本没有理会，如此颓废不理朝政，委实不该！
不过作为臣子，杨一清这时也不好当众指责皇帝怠政懒政，只好耐着性子道：“据秦总兵所报，俺答对外宣称麦力艮是不慎坠马摔断了脖子，但是据传麦力艮的真正死因却是遭到了神机营的炮击，坠马后伤重不治而亡。”
嘉靖帝顿时精神一振道：“神机营干的？”
“据传是这样，但不知是否属实，另外，据榆林那边斥侯打探回来的消息称，神机营有可能已经遁入了大青山之中。”
嘉靖帝脸上总算现出一丝喜色，脱口道：“好，真猛士也，不愧是我大明的铁血好儿郎。”
张璁和桂萼等新贵派都有点神色不自然了，要知道戚景通和谢二剑均是徐晋的嫡系，如果麦力艮真是他们干掉的，那功劳就大了，而这次“操盘”突袭板升城的正是徐晋。
这时嘉靖帝忽然面色一变：“不好，俺答如今接管了鄂尔多斯部，实力大增，接下来，说不定会对咱们大明有所动作。立即传朕旨意，令榆林、大同、宣府、蓟州四镇加强戒备，以防鞑子南下报复。”
杨一清不由露出欣慰之色，欣然道：“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全班大臣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高呼起来。
嘉靖帝的情绪显然高涨了些，抬手道：“诸位卿家平身，还有何事启奏？”
张璁朝刑科给事中周玉绳暗使了个眼色，这货立即跳出来道：“皇上，臣有本奏！”
朱厚熜面色微沉，冷道：“奏来！”
“陈九畴谎报击毙吐鲁番首领满速儿，冒领军功，犯下欺君大罪，请斩陈九畴以证国法。前兵部尚书彭泽用人不察，亦理应论罪！”周玉绳振振有词地道。
朱厚熜听闻这家伙不是请斩徐晋，不由面色稍霁，目光望向张璁道：“张卿，陈九畴可认罪了？”
张璁身兼大理寺少卿，陈九畴案正是他负责审理的，出列道：“回皇上，此案已然审理清楚，陈九畴当众认罪，按律当斩！”
嘉靖帝点了点头冷道：“那便送刑部复核，择日行刑。”
这时，刑部尚书胡世宁却大步行出来道：“皇上，陈九畴误报击毙满速儿固然有罪，但念在其保存了甘肃二州，足以将功抵过，还请皇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紧接着又陆陆续续走出数名官员替陈九畴求情，清一色都是护礼派官员，因为陈九畴和彭泽均是护礼派。
嘉靖帝有点好奇地扫了无动于衷的张璁一眼，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于是便道：“也罢，那便罢免陈九畴官职，剥夺功名，发配肃州卫充军吧。原兵部尚书彭泽用人不察，削去兵部尚书一职，贬为南京兵部主事。”
“皇上圣明！”群臣又跪倒齐声高呼。
嘉靖帝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只想着快点结束这场早朝，抬手道：“诸位卿家平身，若无其他事便退朝吧！”
桂萼立即跨步出列大声道：“启奏皇上，正所谓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靖海侯徐晋深受皇恩，却不思报国，不思报君，反而私通白莲反贼、违抗君命，陷害忠良，兼之识人不明，用人不察，终酿成王直造反之大祸，其罪比之陈九畴甚矣！
徐晋犯下如此大罪，不杀不足以证法纪，不杀不足以平众怒，不杀不足以服人心。皇上，请斩靖海侯徐晋！”
“皇上，请斩靖海侯徐晋！”
“皇上，请斩靖海侯徐晋！”
“皇上，请斩靖海侯徐晋！”
桂萼话音刚下，新贵派和一众勋贵便一个接着一个地行出来跪倒在御道上，很快便跪了数十人，最后张璁也缓缓地行出来，跪倒在最前面，众人像商量好一般齐声高呼：“皇上，请斩靖海侯徐晋，以证法纪，以平众怒，以服人心！！！”
御座上的嘉靖帝勃然变色，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黑，再由黑转青……铁青！

第0881章 老狐狸
“靖海侯徐晋私通白莲反贼，欺君犯上，陷害忠良，罪该千刀万剐！”
“靖海侯徐晋欺行霸市，巧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靖海侯徐晋欺男霸女，强占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王翠翘姑娘，罪大恶极！”
“靖海侯徐晋残暴嗜杀，人称徐砍头，杀人无数，人人得而诛之！”
喧嚣声中，长安街的街头上突然出现了一群书生，约莫有百来人，他们慷慨激昂地挥动拳头，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向午门的方向走去。但见为首那名书生生得白白胖胖，一只眼始终诡异地翻着白，赫然正是严嵩之子严世蕃。
严世蕃表字球德，体肥独目，如今体形越发的像“球”了，此刻，这货那张肥脸红通通的，仿佛打了几斤鸡血，一路行，一路振臂高呼，端的是激情洋溢，活力四射。
本来这些书生只有百来人，但是一路走来，不断有人从横街窄巷中闪出，悄然加入到队伍中去，所以游行的队伍迅速壮大到五六百人。这些途中加入的家伙虽然衣着形形色色，看似并不相干，但大多痞里痞气的，而且嗓门都特别大，俨然成了游行队伍的主力。
国人都喜欢看热闹，无论哪个朝代都一样，所以这支游行队伍的出现，瞬时吸引了大量的百姓前来围观，他们跟在游行队伍后面，浩浩荡荡地来到午门前，人数竟然多达数千之众，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加，无形中助长了游行队伍的声势。
“靖海侯罪大恶极，请皇上斩杀此獠以证法纪。”
“靖海侯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靖海侯……”
严世蕃和一众书生振臂高呼，慷慨激昂地喊着口号，人群中，武定侯郭勋花钱雇来的五百名流氓地痞更是扯开喉咙卖力地大喊大叫，一时间声震朝野，一直传到了奉天殿。
此刻的奉天殿前，翰林侍读学士张璁正率着上百名朝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而御座上的嘉靖帝朱厚熜却是面色阴沉，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如此一来，午门外面的喧闹声反而听得更加真切了。
丹陛下，还站着的朝官们神色各异，纷纷扭头往午门的方面张望，而跪在地上的张璁和桂萼等人却是暗暗窃喜，因为这正是他们今日布下的第二步棋。
这时，嘉靖帝朱厚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厉声喝道：“来人，把午门外喧闹的人全部撵走，擅自逗留者笞四十，冥顽不宁者杖二十！”
嘉靖帝话音刚下，陆炳便带着两名锦衣校尉急急忙忙地从午门外跑了进来，来到丹陛前单膝跪地大声道：“启禀皇上，午门外面聚集了上万百姓，群情激昂，请求皇上处死靖海侯徐晋。由于聚集的百姓还在不断增加，为免发生意外，标下奏请皇上允准暂时关闭午门。”
嘉靖帝闻言不由失了失神，神情也变得茫然起来，竟然有那么多百姓希望处死徐晋……难道朕真的做错了吗？
张璁目光一闪，抓住时机大声道：“皇上，靖海徐晋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已引起了天下百姓的公愤，臣恳请皇上处死靖海侯，以平息众怒！”
张璁话音刚下，其身后跪着的近百名朝官立即齐声高呼：“恳请皇上处死靖海侯，以平息众怒！”
这时，刚才还站着的官员当中，又陆陆续续地跪下了二三十人，这些人大部份都是观望派，估计是认为靖海侯徐晋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于是便彻底倒向了张璁一党，跟着跪下来向嘉靖帝施压。
有资格参加常朝的官员，哪个不是在官场混了很多年的人精？所以均看得十分明白，一旦靖海侯徐晋彻底垮台，那么以后朝堂之上就是张璁一党的天下了，提前交好对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看着丹陛之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朝官，又听着午门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嘉靖帝只觉如山的压力扑面而来，脸色不由苍白了几分。话说自从杨廷和去职后，朱厚熜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压力了，所以此刻心中既惊且怒，望向张璁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张璁见嘉靖帝的目光向自己望来，不由心头微凛，连忙把脑袋垂得更低了，额头恭谨地贴在朝笏上。
朱厚熜望着张璁，面无表情地道：“张卿乃大理寺少卿，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靖海侯徐晋？”
张璁自然明白今日的逼宫之举会引起嘉靖帝的强烈不满，甚至是忌惮，但为了除掉徐晋这个大敌，只能硬着头皮道：“皇上，靖海侯私通白莲反贼，违抗君命，形同造反。仅此一条，按律便应当罢官夺爵，杀头抄家，并夷三族！”
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都不由暗吸一口冷气，张璁这哪是要徐晋的命，这是要徐晋死全家啊，够狠！
不过，政治斗争就是如此残酷，即使换了在场其官员站在张璁的位置上，十有八九也会选择斩草除根。
这时，只听张璁继续振振有词地道：“更何况靖海侯徐晋还假公济私，构陷大同总兵张寅，另外，王直在九州岛造反，靖海侯徐晋同样有着不可推脱之责，是故处于凌迟之刑也不过……”
凌迟！！
在场的官员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嘉靖帝的脸上更是阴云密布，看着张璁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这时张璁却突然话锋一转道：“但是，念在靖海侯这些年来为大明屡立大功的份上，对其处以斩刑即可，所有家产罚没充公，妻儿流放三千里！”
张璁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倒是轻吁了口气，毕竟凌迟之刑，再加上抄家灭族真的太过了！
其实，这并不是张璁不想斩草除根，而是根本办不到，因为满朝文武都知道，嘉靖帝将永秀郡主当成亲姐姐一般看待，所以张璁只能退而求次，先图诛杀了徐晋，那么，只剩下一群妇孺的徐家就好付了。
张璁最后这番话显然起了作用，嘉靖的脸色虽然还是阴沉，不过已经放松了少许，目光转向刑部尚书胡世宁，淡道：“胡尚书执掌刑部，以为对靖海侯的量刑是否适当！”
胡世宁此人虽是护礼派，但为人刚正，当初在江西任提刑按察使时就敢直怼宁王，所以他立即大声道：“靖海侯按律当斩，张璁大人量刑并无不妥！”
嘉靖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淡道：“那金卿家以为呢？”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被称为三法司，一般大案要案都会交由三法司会同审理，如今刑部和大理寺都主张处斩徐晋，现在只剩下都察院了，所以只要都御史金献民也点头，那徐晋的量刑便基本成定局！
瞬时间，在场所有官员的目光都望向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金献民表字舜举，六十许岁了，同样属于护礼派，只见他从文官队列中行了出来道：“皇上，靖海侯罪无恕……”
“咳咳咳咳……”
金献民话刚说到一半，位于文官之首的内阁首揆杨一清竟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金献民下意识地打住了，目光疑惑地向杨一清望去。
“咳咳……皇上，老臣近日偶感风寒……咳咳咳！”杨一清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竟然越咳越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郭勋和陆炳不由大恨，这老不死的是不咳晚不咳，偏偏这个时候咳，有完没完啊？
“咳咳咳……皇上，老臣失仪了……咳咳！”
张璁和桂萼对视一眼，后者上前一步道：“皇上，既然杨阁老身体不息，不如让他先退朝将养吧。”
“不必了，老夫……咳咳咳！”杨一清咳得更加响了，喉咙还发出咕咕的痰音，忽然老眼一翻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杨大人！”
“杨阁老！”
四周的官员纷纷围上来帮扶，顿时秩序大乱，嘉靖帝急忙喝道：“来人，快传太医！”
瞬时间鸡飞狗跳，太医院的名医李言闻匆匆赶到，结果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把杨阁老救醒，稍侯，太医院院正带着另外几个太医也赶来了，结果还是束手无策。
幸好，杨阁老只是晕过去，呼吸和脉搏匀无异常，最后几个太医一商量，决定把杨阁老暂时抬回太医院照料，嘉靖帝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太医院。
皇帝一走，奉天殿前群臣都傻了眼，尤其是张璁一党的新贵派，无不面面相觑，今天搞出那么大的阵仗，本来是想逼皇上当众表态诛杀徐晋的，眼看就要成功了，竟然因为杨一清晕倒而不了了之！
张璁和桂萼均面色难看，武定侯郭勋更是禁不住骂道：“老狐狸！”

第0882章 利益分配
今年的雨水似乎特别丰足，傍晚时份的京城又下起了秋雨，凉意透体侵肌，然而，小时雍坊的魏国公府内却隐隐传出靡靡的丝竹之声，中院的大厅内，但见数名面容姣美，身材嫚妙的舞姬正伴着乐声翩翩起舞，她们的身上竟只穿着一层薄薄的轻纱。
大厅内四周，魏国公徐鹏举、定国公徐光祚、英国公张伦、武定侯郭勋四人分席而坐，各自的几案上都摆了几碟果品和点心，还有美酒。
本来国丧期间是禁酒、禁欲、禁娱乐的，但真正遵守的人却不多，尤其是这些平时享受惯了的勋贵子弟，你让他一百天不喝酒、不娱乐、不嘿咻，哪忍受得了？
所以大部份勋贵只是在外面装装样子，回到家里把大门一关，照样喝酒娱乐，照样和妻妾婢女愉快地敦伦，只要注意别搞出“人命”人就行。当然，即使不小心搞出了“人命”，勋贵们还有大把办法可以规避。
此时，定国公徐光祚和英国公张伦的目光均在场中几名舞姬身上流连。定国公徐光祚六十多岁了，而英国公张伦只有二十五六岁，两人年龄相差了几十岁，但是显然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唯一的区别是，英国公张伦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舞姬的上三路，而定国公徐光祚的注意力则在舞姬的下三路，尤其是腿上，估计这老不修是个腿控。
这时，丝竹声终于停止了，一曲舞罢，几名歌姬翩然退往屏风后面，徐光祚和张伦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目光。
武定侯郭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着脸怒声道：“今日早朝时，差点就能弄死徐晋，谁知最后竟被杨一清这只老狐狸给搞砸了。”
英国公张伦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嘿笑道：“老郭何必劳气，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不成？皇上终究还是要上朝的，到时再依样画葫芦便是，杨一清这老东西总不能每次都装晕吧？”
郭勋皱眉道：“话虽说如此，不过今天费了老大劲，好不容易才使得皇上准备表态，最后却因为杨一清这个老贼功亏一篑，真他玛的气人，更何况逼迫皇上这种事怎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呢。”
定国公徐光祚老气横秋地教训道：“小郭，还算你小子机灵，你们今日已经引起皇上的不满，倘若再来一次，即使最后逼得皇上低头斩了徐晋，估计你小子以后也没好果子吃，让皇上记恨可不是闹着玩的。
更何况当今皇上可不糊涂，聪明着呢，你们那点小把戏用一次就算了，若是再来一次，皇上未必就不会识穿，到时你们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武定侯心中微凛，沉声道：“可是这次如果不把徐晋彻底整死，岂不是更加后患无穷，两权相害取其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徐光祚冷笑道：“那就让张璁和陆炳自己想办法去吧，他们比你更想徐晋死！”
“对头，老郭你就在后面摇旗呐喊好了，让张璁和陆炳打头阵！”张伦嘿笑道：“不过嘛，徐晋这次犯了如此重罪，墙倒众人推，即使最终侥幸不死也难以翻身了，嘿嘿，事先声明了，徐府名下的玻璃镜子生意归我，你们都不准跟我抢！”
“凭什么？”郭勋和徐鹏举几乎异口同声道。
话说自从前几年徐晋捣搞出了玻璃镜子，这种比铜镜清晰无数倍的镜子迅速获得上流圈子人群的喜爱，并且在整个大明盛行起来。由于是垄断经营，所以玻璃镜子的利润极为丰厚，不知有多少人对这门生意垂涎三尺，郭勋和徐鹏举自然也不例外。
之前徐晋如日中天，自然没人敢打玻璃镜子的主意，君不见胆敢伸手的外戚张家已经树倒猢狲散了吗？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徐晋身陷囹圄性命难保，大家自然就没了顾忌，于是纷纷露出了贪婪的獠牙，准备把徐府吞得骨头都不剩。一场争夺徐府名下产业的饕餮盛宴正在悄然拉开序幕，只要徐晋人头一落地，估计有资格分一杯羹的人物都会果断地出手。
“凭什么？就凭你老郭接管了神机营，光是京西蹴踘小镇的租税就够你老小子赚的了。”英公张伦心理极不平衡地道：“更何况还有蹴踘产业的分红，不行，徐晋那份分红得给我一半！”
徐鹏举皱眉道：“张伦，你小子不嫌过份了，蹴踘这门生意一直由本国公打理，即使徐晋退出，他那份干股也轮不到你小子，行，玻璃镜子生意我就不掺和了，但是蹴踘生意你也别想插手。”
定国公徐光祚嘿笑道：“玻璃镜子和蹴踘生意本国公也不掺和了，但是徐晋在顺丰车马行的干股得归本国公！”
此言一出，徐鹏举、张伦、郭勋都眼红了，异口同声地道：“不可能！”
如今顺丰车马行的分行几乎遍布大明的各个省份，只能用日进斗金来形容，虽然徐晋的股分已经从最初的两成稀释到一成了，但是每年的分红仍然超过万两，保守估值可达五十万两，试问徐鹏举、郭勋、张伦三人如何甘心让徐光祚独吞？
一时间，四个大明朝的顶级勋贵为了徐晋在顺风车马行的一成股份争得面红耳赤，差一点没掀桌子翻脸，最后更是不欢而散。这架势颇有点买彩票还没中奖，就已经计划着怎么分的味道！
……
山西大同府，总兵衙门的大堂中，张寅、李大礼、赵全、丘富四人分宾主而坐，彼此密斟了一会，赵全便拍了拍丘富的肩头，歉然地道：“丘师弟，这次暂时委屈你了。”
丘富漫不在乎地道：“只要能置徐晋于死地，别说蹲几天锦衣卫大牢，就算掉脑袋老子也在所不惜。”
丘富一直认为弟弟丘贵是死在徐晋手下的，而前段时间跟他感情笃深的同门孙才又死在神机营的燧发枪下，所以他恨极了徐晋。
李大礼嘿然道：“丘师兄舍身为道，胆识过人，佩服佩服！”
赵全冷冷地瞥了李大礼一眼，又对丘富道：“丘师弟放心，师兄保准会让你安然脱身的。”
丘富点了点头道：“师兄不必多言了，时候不早了，开始吧，老子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徐晋那狗官人头落地。”
张寅挥手喝道：“来人！”
张寅的几名心腹立即拿了枷锁进来把丘富锁上，然后关进了囚车当中。
很快，一辆由数十名大同边军押运的囚车便驶出了大同城，向着京城的方向急急驶去，与此同时，一骑快马率先到了京城，直奔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将一封张寅的亲笔书信交到了镇抚使陆炳的手中。

第0883章 群魔乱舞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陆炳疑惑地从信使手中接过张寅的书信，取出里面的信笺一看，表情立即变得生动起来，继而是狂喜，他蓦地抬头盯着那名信使问：“犯人什么时候能押到？”
信使被陆炳那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盯得有点头皮发麻，连忙答道：“回镇抚大人，最早明日下午，最迟后日上午，犯人便能押入京城。”
陆炳点了点头，命人把信使带下去休息，接着又仔细重读了一遍张寅那封书信，继而兴奋地轻弹了下信笺，狞声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徐晋呀徐晋，看来老天爷也巴不得你死啊，这叫什么来着……自作孽不可活，没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陆炳仰天大笑，然后兴冲冲地行出门去，嘿，原来那白莲妖女竟然是反王之女，徐晋，你这次还不死谁死？
……
嘉靖四年九月初五上午，宣北坊，恒福玻璃作坊的工人们正各施其职，有条不紊地烧制透明玻璃，玻璃烧制好后便会运送到隔壁的恒远作坊添加镀层，最终制成镜子，明镜斋所销售的玻璃镜子均产自这里。
毫无疑问，恒福和恒远这两家作坊均是徐晋名下的产业，当然，外界并不知道嘉靖帝才是镜子生意的幕后大股东，占了六成的干股。
这时，正当作坊的工人干得热火朝天时，一伙人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揍，瞬时秩序大乱，哭喊声响成一片。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跑来这里撒野，知道这里是谁的作坊吗？”大掌柜孙老三闻讯赶来厉声喝止。
孙老三即是孙礼，透明玻璃和镜子镀层便是他研究出来的，乃核心技术的掌握者，现在已经是作坊的大掌柜了，徐晋当初给了他一成的干股。
这帮砸场子的人正是英国公张伦派来的，自然不会怵孙老三，只见带头那个家伙生得满脸横肉，双眼像金鱼一样外凸，凶相毕露，他好整以暇地举起双手，那些正在砸东西的小弟便都停下围了上来，簇拥在其身后。
金鱼眼双手抱胸，吊儿锒铛地行到孙礼面前，往地上“咳吐”地吐出一口浓痰，不屑地道：“老子当然知道这里是靖海侯徐晋的产业，不过，老子今日砸的就是靖海侯的场子，咋的，来咬老子啊！”
金鱼眼说完还极为嚣张地把胯往前一挺，身后那帮小弟立即哄堂大笑起来，形容猥琐！
孙老三气得发抖，草，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要不是靖海侯爷如今身陷囹圄，这帮王八蛋怎敢如此嚣张，他厉声骂道：“等着吧，待靖海侯爷出来，你们这帮龟孙有一个算个，全部都别想跑，到时可别怂！”
金鱼眼闻言狂笑道：“靖海侯徐晋犯了抄家灭族的重罪，还想出来，作梦你吧，孙老三，识相的便把制作玻璃镜子的秘方交出来，否则……嘿嘿！”
金鱼眼说着双手对搓，手指关节发出噼哩听啦的声响，威胁的意味闻浓。孙老三面色微变，不屑地道：“当年建昌侯张延龄把老子抓去逼问秘方，老子都没说，就凭你这小瘪三？回家吃屎吧！”
“玛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不把你打出屎来，算你小子拉得干净，给我揍！”金鱼眼大喝一声，他身后的小弟立即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般往孙老三身上招呼。
“大掌柜！”作坊的工人见到掌柜被打，胆小的吓得掉头就逃，倒是有几个胆大的打算上前帮忙。
金鱼眼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瞪大凶睛狞笑道：“哪个不开眼的敢上来，爷便给他放血点。”
那几个胆大的工人顿时被吓退了，他们只是打工的，让他们为了老板拼命显然并不现实。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孙老三虽然结实有力，但还是很快被打倒在地，一个下手没轻重的烂仔用木棍偷袭了孙老三的后脑，后者当场便没了动静。
金鱼眼见状面色一变，飞起一脚就被那名使棍的烂仔踹飞出去，骂道：“草你大爷啊，谁让你用武器了！”
金鱼眼急急探了探孙老三的鼻息，发现还有气儿，这才松了口气：“幸亏没死，快抬去医馆，要是出了岔子，大家都准备承受国公爷的怒火吧！”
那帮小弟闻言都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刚才敲了孙老三一记闷棍那烂仔更是怕得要死，自告奋勇背起孙老三跑去医馆。
金鱼眼带着一众小弟匆匆离开后，作坊内只剩一片狼籍，被打伤的工人坐在废墟中呻、吟，没受伤的则惶恐兼茫然……
顺丰车马行的总行也设在宣北坊，中午时份，车马行的大掌柜韩鑫神情落幕地从总行中行出来，背着一只蓝布包袱，以往总是意气风发的韩大掌柜此刻看上去暮气沉沉，老态毕显。就在刚才，韩金辞去了顺丰车马行大掌柜的职位！
如今的顺丰车马行已经是一个分行遍布各省的庞然大物，每年的营利不知让多少人眼红，同样，觊觎车行马大掌柜这个职位的人也不在少数。韩鑫是徐晋一手提拔起来的，徐晋得势时自然没人动摇得了韩鑫，可是如今徐晋自身难保了，韩鑫这大掌柜自然也做不下去了。
不过，韩三金也识趣，没有等到最后图穷匕见的一刻，便主动提出了辞去车马行大掌柜的职务，反正这几年赚的银子已经够他养老了，与其战战兢兢地坐在上面受罪，还不如选择激流勇退。
韩鑫走在宣北坊的街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顺丰车马行的金漆招牌，禁不住喟然长叹一声。
可以说，顺丰车马行正是他韩鑫一手打造的，亲眼看着它逐步发展成如今这种规模，就好像自己养大的孩子一般，现在拱手让给了别人，难免不甘、心酸，更多的却是无奈。
韩鑫默默地看着顺丰车马行的招牌，不知不觉间，视线竟然模糊了，暗叹道：“唉，世事无常啊，也罢，谁又能永远守得住那份繁华呢，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楼塌了，且随它去吧！”
韩鑫塌着腰，脚步踉跄地走远。
九月初三那天，午门外弄出那么大的声势，最后也没听闻皇上下旨斩徐晋，韩三金本以为没事了，徐晋成功逃过了一劫，他也为此松了口气。
谁知仅是一天之隔，京城的风向就变了，有人已经按耐不住向徐府名下的产业出手了，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很明显是收到了风声，看来靖海侯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韩三鑫正是嗅出了不对劲，今日才果断地辞去大掌柜职务的！
……
小时坊徐府，连日来府上愁云惨淡，府里的下人终日提心吊胆，轻易不敢出门去，不得已出门办事都是走的偏门，免得遇上那些堵大门的恶徒。
这段时间经常有人跑到府门前辱骂挑衅，徐府的两扇朱漆大门都不知被臭鸡蛋和粪便之类洗礼了多少遍了，端的是触目惊心，尽管清洗干净了，还残留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打这里经过的人都捂着鼻子快走几步，完了还要感叹几句：堂堂靖海侯竟沦落至此！
此时，徐府的后院却是来了客人，正是费家的几位夫人，费家老夫人袁氏来了、费吉祥的生母娄氏来了、费如意的后母赵氏也来了。
一群妇人聚在后院的暖阁中说话，不时还传出几声啜泣声。
“我苦命的儿啊，当初让你不要嫁给徐晋，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肚里孩子还没有出生，这爹就要没了，以后的日子咋过啊！”赵氏拉着费如意的手眼圈红红的，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是非常不中听。
“娘亲快别乱说了！”费如意一边抹眼泪一边嗔道：“皇上也下旨要斩我夫君！”
谢小婉脸色涨得通红，有心发作，又怕伤了亲家之间的和气，费老夫人袁氏沉着脸斥：“赵氏，你不开口没人说你是哑巴，几十岁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赵氏本来就极为惧怕袁氏，再加上理亏，顿时禁声不敢再多言。费吉祥的生母娄氏抓住谢小婉的手安抚道：“正所谓关心则乱，你赵姨胡言乱语，小婉千万别放心里去，我代她说声对不起。”
谢小婉闷闷地嗯了一声表达不满。
正在此时，门房徐福急急脚跑进来道：“夫人不好了，咱们在城里的三家明镜斋被人砸了，玻璃作坊也被人砸了，孙老三亦被那些人抓走了。大宝哥刚才准备出门去看看情况，结果刚出去就遇上了对面武定侯家的公子，被他们打断了腿。”
“什么！”谢小婉面色大变。
袁氏面色一沉怒道：“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了，简直无法无天！”
娄氏忧心忡忡地道：“大嫂，如今这种情况，不如把如意和吉祥暂时接回府里养胎吧，免得产生意外。”
此言一出，费如意和费吉祥顿时面色大变，立即反对道：“不，我们不回去！”
谢小婉只觉手足冰冷，一半是气的，一半却是怕的，她虽然不懂政治，但还是嗅出了危险的味道，这段时间虽然府门外经常有人辱骂，但并不敢做出格的事，但是现在竟然有人砸徐府名下的产业，还打伤徐家的下人，形势越发的严峻，难道说……
“如意吉祥，要不你们还是先回费府吧，这里不安全，你们粗身大细的，可不敢出了意外！”谢小婉轻声劝道。
费如意神色坚定地摇头道：“小婉你快别说了，我不会走的，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你等夫君回来。”
费吉祥点头道：“嗯，我也不走，小婉姐姐，如今府里有难，我们又怎能丢下你自己离开呢，越是危难时刻越要同舟共济。”
谢小婉心里暖洋洋的，鼻子酸酸的，分别握住费如意和费吉祥两人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道：“那咱们便一起待在府里等相公回家。”
袁氏和娄氏对视一眼，见到这几位感情这么好，既欣慰又无奈。

第0884章 在劫难逃？
午后，乾清宫。
司礼监秉笔太监毕云领着两名小太监进了养心殿，他本人和两名跟班小太监均捧着一大摞奏本。
“毕公公！”守在养心殿的几个小黄门连忙迎上前向毕云见礼，后者点了点头，悄声问道：“皇上可在御书房里？”
在得到小黄门肯定的答复后，毕公公便带着两名跟班小心翼翼地进了御书房。此刻嘉靖帝朱厚熜正站在窗口旁边，看着窗外神游物外，对毕云的到来浑然未觉。
毕云先是轻咳了一声，然后跪倒在地行礼尖声道：“老奴参见皇上。”
朱厚熜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毕云和两名小太监捧着的三大撂奏本，顿时一阵心烦意燥，挥手道：“凡是弹劾徐晋的奏本都给朕扔到箩筐里，其他的先放御案上。”
“是，皇上！”毕公公答应了一声，也不用他吩咐，身后两名小太监便把捧着的两大摞奏本全部扔到了角落的箩筐里，而旁边有两个箩筐已经装满，清一色都是“请斩靖海侯”的奏本。
毕云自己捧着那摞奏本倒是没扔，而是全部放到了御案上，显然送来之前就分门别类好了。
朱厚熜走到御案旁随手拿起一份奏本翻了翻，不由神色稍霁。这份奏本是广东海道副使汪鋐上的，奏本提到东沙舰队已经组建起来，毕日将进驻东沙群岛，这无疑是一份喜报。
根据朱厚熜和徐晋当初商量好的计划，大明将在南海组建三支舰队，分别是东沙舰队、西沙舰队和南沙舰队，这样便能把南海牢牢控制住，同时又能呼应孤悬海外的南洋都护府，从而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快速反应军事系统。
朱厚熜看完广东海道副使汪鋐的奏本，又信手取了另一份打开，面色又晴了几分，这份奏本是南京户部尚书奏的，说今年在南直隶试种的土豆获得大丰收，请求明年继续扩大种植规模。
朱厚熜连续看了好几份奏本均是好消息，不由瞥了旁边的毕云一眼，淡淡道：“报喜不报忧，你这老货是把朕当成秦二世了？”
毕云骇得扑通的跪倒在地上，猛叩头道：“老奴不敢，老奴该死，皇上饶命啊！”
秦始皇一统六国，成为千古一帝，然而秦朝却是个极为短命的皇朝，国祚仅二世而斩。秦二世胡亥是个极为刚愎嗜杀的家伙，最是听不得逆耳之言，尤其不喜听到“造反”二字，要是哪个官员敢在他面前提起某地某人造反，他就会把这名官员给杀掉。久而久之，官员都报喜不报忧，于是乎，直到起义军快要杀到咸阳，秦二世还活在自己“营造”的太平盛世之中，真是可悲可叹！
所以说，朱厚熜这句话不可谓不重，也难怪毕公公吓得够呛的，六十多岁的人把脑袋叩得嘭嘭直响，倾刻就见红了。
朱厚熜这才淡道：“起来吧，下不为例！”
“谢皇上开恩！”毕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其实，毕云是个老实本份的人，当初杨廷和也是看中了毕云这个优点，这才允许他坐上了司礼监大太监这个职位，所以说，给毕云十个胆子也不敢干蒙蔽皇上视听的事，之所以拣了几份报喜的奏本放在最上面，纯粹是想哄一哄皇上开心，谁知拍马屁竟拍到马腿上了。
朱厚熜由于吸取了他堂兄朱厚照的教训，严禁太监干政，毕云这种行为无疑触碰了红线。
当然，朱厚熜也明白毕云是出于一片“好意”，并无蒙蔽自己的企图，否则现在已经命人把毕云杖毙，以儆效尤了。
朱厚熜敲打完毕云后继续翻看奏本，忽见那摞奏本的最下面有份案卷，便抽出打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原来这是一份由三法司出具的联合“判决书”，上面详细罗列了徐晋的罪行，最后给出的刑罚是斩刑，剥夺官职、爵位和功名，抄家充供，妻儿流放三千里。
大理寺卿张璁、刑部尚书胡世宁、都察院都御史金献民均在上面签署用印了，如今只待嘉靖帝批复允准，便会落实执行。
见到皇上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毕公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当毕云左右为难地煎熬着时，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陆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标下有极为重要事情向您禀报。”
“进来！”朱厚熜黑着脸道。
陆炳快步行了进御书房，一眼便见到额头红通通的毕公公，不由愕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跪倒行礼道：“陆炳参见皇上！”
“起来吧，什么紧要事？”朱厚熜沉声道。
陆炳站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御案上摊开的案卷，不由心中一喜，看来自己来得正是时候啊！
陆炳故作凝重地道：“皇上，大同总兵张寅近日抓住了一名试图潜入右玉城的白莲反贼，此贼名叫丘富，乃贼首赵全手下的骨干成员，此贼为了活命，竟然供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大同总兵张寅觉得事态严重，所以便派人把此贼押送到京城，交给了北镇抚司，如今此贼就关在北镇抚司的大牢内。”
朱厚熜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双眉一挑道：“阿炳，到底是什么惊天秘密？”
陆炳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打开逞给朱厚熜道：“皇上，这是那白莲反贼丘富所述的供词。”
朱厚熜接过丘富这份供词一看，不由勃然变色，腾地站起来脱口道：“那白莲妖女薛冰馨竟是安化王之后？”
陆炳点头道：“据丘富的供述，那白莲妖女薛冰馨乃安化王与一胡姬所生，真名叫朱婷玉，而且，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朱鈶玉，不过脑子有点不正常，是个白痴！”
毕云吃惊地瞥了陆炳一眼，后者言之凿凿，有名有姓，而且还提到“白痴”这种细节描述，看来是假不了，唉，这次靖海侯看来真的在劫难逃了！

第0885章 准奏，择日问斩
但凡被全国通缉过的要犯，刑部均有档案，譬如赵全、孙才和丘富等人便在刑部留有案底，性别、年龄、贯籍、长相这些基本信息皆可查，甚至还有个人画像。
话说赵全和丘富等人当年在山东造反，事后就被全国通缉过，而且，他们的通缉画像还是出自徐晋之手，如今都能在刑部的档案中找到。
此刻，北镇抚司衙门的大堂内，嘉靖帝朱厚熜便拿着一幅刚从刑部调出来的画像，沉着脸仔细审视跪在堂下的丘富。
丘富长得瘦削，嘴尖猴腮，外号瘦猴，面部特征明显，十分好认，再加上画像是徐晋画的，用的正是写实的素描画法，所以尽管丘富现在遍体鳞伤，精神萎靡不振，但还是跟画像有六七分相似，确认是本人无疑。
朱厚熜审视了丘富一会，合上通缉画像沉声问道：“你叫丘富？”
丘富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精光，尽管眼前这名英俊得不像话的奶油小子穿着便服，但观旁人毕恭毕敬地样子，他便猜出对方十有八九就是当今皇帝嘉靖了，点头道：“草民正是丘富。”
嘉靖把状纸往案上一拍，喝道：“丘富，朕问你，你这张供词上所述是否属实？”
丘富“战战兢兢”地答道：“句句属实，草民与薛冰馨乃同门师姐弟，对其来历一清二楚，薛师姐确是安化王与一名胡姬所生。当年安化王被朝廷诛灭时，薛师姐被草民的师傅吕明镇秘密救走，其原名叫朱婷玉，另外，同时被我师傅救走的还有安化王的另一子，名字叫朱鈶玉，可惜是个白痴，不堪大用，所以师傅便把精力花在培养薛师姐身上。”
“荒谬，我大明各地藩王、郡王子女皆在宗人府的族谱上有详尽记录，为何没有你所讲的朱婷玉和朱鈶玉？大胆逆贼，莫非以为朕好欺骗耶？”嘉靖帝声色俱厉地喝道。
丘富连忙叫屈道：“草民哪敢欺骗皇上您啊，草民对天发誓，要是有半句虚言，草民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朱厚熜冷笑道：“那朕便如你所愿，万箭穿心！”
陆炳眼皮跳一下，低声道：“皇上，那白莲妖女既是安化王与胡姬所生，定是地位低微，而那个朱鈶玉更是个白痴，安化王怕丢脸，没有向宗人府上报也不出奇，这样一来反而让他们侥幸逃脱了朝廷的抓捕，成为漏网之鱼。”
朱厚熜面色阴沉，大明朝有个传统，对于胆敢造反的藩王决不手软，反一个就灭一个，而且是极为残酷的诛连式灭绝，安化王和宁王均是在正德朝造反的，最后的结果均是身死族灭。
陆炳偷偷地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朱厚熜，内心窃喜，徐晋如今和反王之女沾上了关系，皇上没理由再保他了吧？
着人把丘富暂时关回大牢后，朱厚熜靠着椅背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得可怕，大堂内的锦衣卫们一个个屏息静气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良久，朱厚熜才沉声问道：“阿炳，徐晋现在关在哪里？”
陆炳闻言脸色微变，心里暗暗焦急，现在正是皇上作出决定的重要时刻，若是让他和徐晋见上一面，说不定会横生枝节，于是眼珠一转道：“回皇上，徐晋今日上午已经交由刑部大牢关押，此刻并不在北镇抚司。噢，对了，属下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朱厚熜确有见一见徐晋，当面质问他的打算，听闻人已经转到了刑部大牢，不由皱了皱剑眉，烦燥地道：“有屁就放，吞吞吐吐的作甚！”
陆炳小心翼翼地道：“据宗人府一名书吏说，当初黄锦从山东出使回来后不久，好像去过宗人府查族谱，似乎要正是找一个叫朱婷玉的人。”
朱厚熜心中一动，沉声问：“当真？”
“这种事标下哪敢乱说，皇上把黄锦召来一问便知。”陆炳道。
朱厚熜眉剑挑了挑道：“去，派人召黄锦到养心殿见朕。”
朱厚熜说完便站起来，一拂衣袖，大步离开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径直返回皇宫。
陆炳见皇上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不由暗松了口气，对身边一名心腹悄然吩咐了几句，便急急追皇上去了，而那名心腹则立即安排把徐晋转移至刑部大牢。
原来徐晋目前还关在北镇抚司的监狱，陆炳为了阻止嘉靖帝与徐晋见面，竟然谎称已经把徐晋移交刑部大牢了，明目张胆地蒙蔽皇上，胆子倒是挺肥的。
且说朱厚熜怒气冲冲地回到养心殿，很快，御用监掌印太监黄锦便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当他见到脸上雷云密布的嘉靖帝时，顿时便意识到不妙了，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奴才叩见皇上。”
朱厚熜端坐在养心殿的御座上，一拍扶手怒道：“黄锦，朕问你，你是不是去宗人府查过朱婷玉这个人了？”
黄锦吓得哆嗦了一下，吃吃地道：“奴才……奴才好像是查过，哦，奴才记起来了，当年从山东回来，靖海侯爷确实让我查过朱婷玉这个人。”
陆炳闻言大喜，得，这下坐实没得跑了，嘿嘿！
“好你个狗奴才，此事为何不告诉朕？说，徐晋还让你干什么事？”朱厚熜厉声喝道。
黄锦骇得面色苍白，汗出如浆，颤声道：“皇上，靖海侯爷当时只让奴才查一查皇家族谱中有没有朱婷玉这个人，并未让奴才做其他事，奴才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所以就答应了，事后也就……没禀报皇上。”
陆炳立即抓住时机道：“皇上，如此看来，靖海侯早就得知那白莲妖女乃安化王之女，却一直刻意隐瞒着，也不知是何居心！”
朱厚熜胸中的怒火腾的一下就飙上来了，指着黄锦厉声喝道：“来人，把这狗奴才拖出去杖毙！”
黄锦瞬间面如死灰，惊恐万状地大声哀求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才并不知那朱婷玉是谁……陆炳，一定是你阴老子，你阴老子，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皇上……皇上饶命啊！”
看着嘉靖帝转身离开大殿，进了御书房，黄锦不由发出绝望的哀叫。
陆炳狞声喝道：“来人！”
两名锦衣卫立即上前把哭喊不止的黄锦架了出养心殿，紧接着殿外便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和杖打声。
陆炳不屑地冷笑一声，我呸，没卵的阉货竟然自称老子，想做老子还是等下辈子吧，这就是跟我陆炳作对的下场！
御书房内，朱厚熜站在御案前，案上摊开的正是那份三法司开具的“判决书”。
朱厚熜红着眼提起朱笔醮了醮墨，待落笔时却久久悬在半空，表情痛苦，犹豫不决！
“朕如此信任你，为何要欺骗朕，为何要背叛朕……为什么！”朱厚熜像疯子般咆哮，最终朱笔一挥，便在案卷上刷刷刷地写下六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准奏，择日问斩。
写完这六个字，朱厚熜把朱笔一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般瘫坐在椅上，忽又神经质般跳起来大喝：“来人，摆驾景仁宫，朕要喝酒，朕要和淑妃喝酒。”
朱厚熜说完快步行出御书房，径直离开养心殿，一众太监宫书吓得急急追了出去。
此时的养心殿外，黄锦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了，嘴里还在喃喃地喊着：“世子殿下……世子殿下饶命！”
朱厚熜脚步略滞，丢下一句把他放了，便径直往景仁宫方向而去，正给黄锦施刑的两名锦衣卫只得停了手，目光询问地往陆炳望去。
陆炳行至奄奄一息的黄锦跟前，冷笑道：“行啊，算你小子机灵，咱们都是陪着皇上长大的老人，你喊皇上世子殿下，皇上那能不念起旧情。得，这次算你小子命大，以后记得学乖点，别再跟我陆炳作对，否则你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我呸！”黄锦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道：“陆炳，你会不得好死的，你以为板倒了靖海侯爷就能只手遮天，为所欲为，你会有报应的。”
陆炳不屑地冷笑一声，径直行了开去，等徐晋一死，他陆炳与张璁等新贵派联手，试问朝中谁人敢惹？为所欲为又如何？

第0886章 众怒
是夜，天空中繁星点缀，位于京城西郊的神机营营地静悄悄的，只有那漫山遍野的秋虫在鸣唱。天气越来越冷了，秋虫们似乎也知道时日无多，寒冬到来之日将是它们终结之时，所以格外的活跃，努力让自己短暂的生命再多绽放一会儿。
营地内，那一排排整齐的营房绝大部份已经乌灯黑火，神机营的军卒们早已进入了梦乡，不过，最后一排的营房之末，还有一间隐约传出来亮光。
此刻，本来并不宽敞的营房内竟挤了近十名汉子，共计有：王林儿、赵大头、郭金雕、皮十一、李暮、何勇、张九重、卢得水、马八两。
在场除了郭金雕和皮十一，剩下的七人，包括王林儿在内，均是从江西起，便跟随徐晋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了。
话说徐晋当年在江西临危受命对抗宁王，江西巡抚孙遂临死前把他的数十名亲兵也交给了徐晋，待宁王之乱平定后，还活着的亲兵仅得十一人矣，后来这十一名亲兵均成了神机营的骨干，跟着徐晋在山东镇压矿贼，又随同南下平倭灭盗，可谓是嫡系中的嫡系了。
不过如今这十一名江西亲兵只剩下十人了，因为还有一名叫赵斌的江西亲兵在东台县守护县衙仓库时，已经战死在倭寇的刀下。
另外，还有两名江西亲兵跟随谢二剑和戚景通偷袭板升城去了，所以剩下的七人如今都在这里，而郭金雕和皮十一均是后来才加入神机营的，不过两人亦是徐晋的绝对心腹。
这些人今日聚在一起并不是商量什么大事，而是因为今日是王林儿的生日，所以大家聚在一起意思一下，熟人之间顺便发发劳骚而已。
营房本来就不大，此刻挤下九个抠脚丫大汉便显得更逼仄了，大家只能席地而坐，酒菜也摆在泥地面上，倒盖着的碗底上立了一根点着的蜡烛，大家就着昏暗的烛光一边喝酒一边低声闲聊。
赵大头咕噜咕噜地灌了半碗浊酒，愤愤不平地道：“草他姥姥的，自从那姓胡的来了后，老子这心里就没舒坦过，现在连给老大庆生都得偷偷摸摸的，真他妈的窝囊。”
“可不是，姓胡这龟蛋天天大鱼大肉，咱们则吃糠咽菜，月饷还扣发一半，家里的婆娘天天唠叨着要银子，这日子真没法过了。”马八两愤然附和道。
马八两话音刚下，其他人也纷纷向王林儿大吐苦水，咬牙切齿地骂个不停。
原来，让赵大头等人深恶痛绝的那个胡姓家伙叫胡文华，乃神机营的新任指挥使。
话说武定侯郭勋接管神机营后，立即便撤了王林儿的职务，派了自己的心腹胡文华接任指挥使之职，王林儿则降为了指挥同知。
本来郭勋还打算把王林儿直接踢出神机营的，但是王林儿战功赫赫，又没犯错，若是将他直接一撸到底，不好向嘉靖帝交待，毕竟嘉靖帝还是十分重视神机营的，所以郭勋只能让王林儿暂时待在指挥同知的位置上。
而马八两、何勇、卢得水这些徐晋嫡系骨干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从千户变成了普通军卒，百户以上的军官均被胡文华换上了自己人担任。
胡文华担任神机营指挥使后，不仅大肆裁撤原军官，还扣发所有军卒的半个月军饷，每日的伙食也变差了，省下的银子全进了他个人的口袋。
当然，大头肯定是被武定侯郭勋拿走了，京西蹴踘小镇的税租有六成入了郭勋的私囊，胡文华只能靠克扣军卒的口粮，算是喝上口汤。
听着下属们大吐苦水，王林儿也只能一脸无奈地安抚几句，如今他虽然是神机营的指挥同知，但权力已经完全被胡文华架空了，他说了根本不算。
“王老大，你说大帅这次还能出来吗？”郭金雕闷声道。
此言一出，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王林儿望来，后者不由暗叹了口气，大帅这次的罪名可不得了，即使侥幸得以保存性命，估计短时期内也难以翻身。
“前两天午门闹出来那么大的动静也不见皇上下旨斩大帅，应该没事了，估计大帅很快就会被释放，不过估计官职爵位难保。”王林儿叹道。
赵大头一拍大光头道：“那就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只要大帅还活着，凭他的本事，总会有东山再起之日的。”
“对，咱们这些年跟着大帅南征北战，火里来水里去，多少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罢官削爵算得了啥，大帅一定能东山再起的，到时咱们又可以跟着大帅沙场征战了。”
“来，干了这一碗，预祝大帅化险为夷，东山再起！”张九重举起酒碗道。
大家举起酒碗相碰，然后一饮而尽，端的是豪气干云。李暮一抹嘴道：“真特么的痛快，可惜当初没能跟着小谢和老戚他们一起出塞，否则现在也不用待在这里受窝囊气！”
几碗酒下肚，酒劲儿上来了，屋内众人的嗓门也大了起来，卢得水硬着脖子道：“草他姥姥的胡文华，大帅要是那天东山再起，重掌神机营，老子定把姓胡的揍到他妈都不认得他，然后剥光了扔出营门去。”
“是吗？本指挥就在这里，倒是来捧呀，不捧就是龟孙！”一把阴恻恻的声音在外面传了进来，并且火光大作。
嘭……
营房的门被暴力地踹开了，只见神机营新任指挥使胡文华正率着几十名亲兵站在外面，眼神阴冷，嘴角带着狞笑。
屋内屋人均是面色一变，王林儿连忙站起来道：“胡指挥息怒，老卢只是喝多了一时失言！”
胡文华冷笑道：“王林儿，尔等在军营里深夜聚众唱酒，违反军规，另，本指挥怀疑你们图谋不轨，来人，全部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卡喀……
胡文华四周的亲兵立即举起了燧发枪，屋内众人面色大变，郭金雕下意识伸手去摸枪，不过却被王林儿用眼神制止了，这时候如果动手反抗，即使不是图谋不轨也变成图谋不轨了。
胡文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冷道：“全部绑了。”
胡文华的亲兵立即一拥而上，把王林儿九人五花大绑起来。
“把此人剥光衣服，绑在较场的木桩上待一夜。”胡文华一指卢得水喝道。
王林儿等人不由勃然变色，如今已是深秋时节，晚上十分寒冷，剥光衣服绑在校场冻一晚上，估计不死也得大病一场。
“胡指挥，做人留一线，可别太绝了，死灰也会有复燃的时候，更何况是人！”王林儿沉声道。
胡文华不屑冷笑道：“要是死灰复燃，老子就撒泡尿浇灭他，至于人，要是脑袋掉了，还算是人吗？”
王林儿的心不由一沉，皱眉道：“什么意思？”
胡文华得意地道：“不怕跟你们直说吧，靖海侯徐晋很快就要被问斩了，你们还妄想他能东山再起，作梦吧，哈哈哈，剥！”
胡文华一声令下，亲兵便把卢得水的衣服全剥掉，然后绑起来押去校场，后者倒也硬气，非但没有求饶，反而破口大骂，沿途营房的军卒都被吵醒了，纷纷探头探脑地张望，人人露出愤慨之色。
胡文华自担任神机指挥使后胡作非为，肆意克扣军卒的军饷和口粮，自然不得人心，此时见到王林儿等人都被胡文华抓了，军卒们更是一个个义愤填膺，目喷怒火。
胡文华察觉气氛不对劲，有点发毛了，色厉内荏地喝道：“看什么看，想造反？全部回房睡觉，谁敢离开营房半步，就当谋反论处！”
谋反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军卒们果然犹豫了，刚才蠢蠢欲动的悍卒也下意识地收回了迈出的腿。
“弟兄们回去睡吧，我们确是聚众喝酒违反了军规。”王林儿大声道。
王林儿在神机营中威望很高，听到他这么说，悍卒们都默默地退回了营房之中。
胡文华见军卒们如此听王林儿的话，心中又妒又恨，更恨不得把王林儿等人除掉了，冷哼一声道：“带走，关进禁闭区等候处置！”
胡文华的亲兵立即推推搡搡地把王林儿押往禁闭区，不过，估计是担心激起兵变，胡文华倒是不敢再虐待卢得水了，命人给他穿上衣服也押到闭室区关押起来。

第0887章 一妇当关
教坊司虽然隶属于礼部，但与礼字并不沾边，相反，它还是最无礼、最无耻的地方，对女人来说，特别是对那些官绅的女眷来说，教坊司就是一个让人淡之色变的地狱。
因为教坊司的本质正是大明的国营妓院，这里拥有众多的乐师和女乐（官妓），而这些女乐绝大部份都是犯官的妻子、女儿和妾婢等。
在大明朝，凡是被抄家的官员，他们的女眷大多会被没籍教坊司，年轻有姿色的便充当官妓接客，饱受摧残和蹂躏，而且以后子孙后代都是贱籍，真正的世世代代为娼，非常变态。很多官员的妻女由于不堪受辱而选择了自杀。明朝立国至今一百五十载，也不知有多少女子在教坊司这里香消玉陨了。
教坊司对女人来说是谈之色变的地狱，不过却是男人们趋之若鹜的天堂，因为官员们的妻女侍婢大多姿色不会差，平时吃得好住得好，细皮嫩肉的，无论是容貌气质均胜过普通青楼女子。当然，最关键一点就是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官员妻女，现在无论你什么身份，只要花钱，这自然大大满足了男人的恶趣味和虚荣心。
因此，教坊司的生意历来都很火爆，尤其是当有新鲜面孔加入的时候，生意特别火，被抄家的官员官职越大，生意的火爆程度就越大，因为票客。
九月初五刚刚入夜，教司便跟往常一般灯火璀璨，客似云来，大堂中随处可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来回走动招待客人，十分之辣眼。
教坊司很大，分成三层，房间众多，越往高处价钱就越贵，当然，最贵的还是后面分隔出来的独门独院，只有真正的有钱人才消费得起，不过没关系，京城乃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有钱有势的人，所以这些独门独院每晚都会订满。
此刻，教坊司后面的一处独门独院内正灯火通明，不时传出男子的高谈阔论声，还有女人娇嗔嘻笑声。
只见房间里面共有八人，四男四女，赫然正是武定侯之子郭守乾、定国公之孙徐文璧、严嵩之子严世蕃、灵璧后汤绍宗之子汤显继，亦即是永福公主的准驸马。
话说汤显继这货倒是色胆包天，上次逛窑子被嘉靖帝揍过一顿，依旧顽强地往烟花路上走，不过行事更加隐蔽了而已。
四个纨绔此刻身边都有一名穿着暴露的教坊女乐作陪，四人一边推杯换盏，真个是好不快活。
郭守乾与作陪的女乐对了个“皮杯儿”，嘿嘿笑道：“今天真个痛快，本少把对面靖海侯府的管家给打断了一腿，总算报了一箭之仇，哈哈，爽！”
定国公之孙徐文璧撇嘴道：“打断管家的腿算什么本事，有种你打断靖海侯的腿，那才叫威风，小爷一定竖起大拇指说个服字。”
郭守乾嘿笑道：“靖海侯爷的腿本少确是够不着，不过他老人家很快就要人头落地了，本少也犯不着要他的腿，就算要也是要他妻妾的身子……嘎嘎！”
郭守乾说完便极为猥琐地Y笑起来，其他三人顿时眼前一亮，汤显继连忙问：“莫非乾少有内部消息？初三那天闹出那么大动静，结果内阁首辅杨一清那只老狐狸装晕，事情便不了了之了，生生让徐晋逃过了一劫！”
“嘿嘿，明白告诉你们吧，徐晋这次死定了，因为皇上已经准了三法司的判词，择日开刀问斩呢！”郭守坤得意洋洋地卖弄道。
由于郭勋与陆炳关系密切，所以皇上允准斩徐晋的消息目前还没公开，但郭勋已经收到消息了，郭守乾坤正是今日傍晚从他父亲那听来的。
徐文璧闻言舔了舔嘴唇，目泛Y光地道：“太好了，嘿嘿，据说徐晋的一妻二妾均貌美如花，等她们被收入教坊司，少爷肯定天天来帮衬，哈哈！”
几个纨绔相视大笑，倒是严世蕃那货头脑清醒，提醒道：“徐晋的妻儿只是流放三千里，所以不可能没籍教坊司的，几位少爷就甭想了，倒是靖海侯府的丫环婢女可以。”
郭守坤三人闻言不由大为扫兴，汤显继那货摇着头叹道：“那可惜了，不过，听说徐晋还有一对孪生婢女，不仅模样俊俏，还精通琴棋书画，嘿嘿。”
郭守乾狞笑道：“在理在理，只要是靖海侯爷他老人家，要不然也对不起本少被打断的那条腿！”
……
九月初六早上，靖海侯徐晋将被择日问斩的消息便在官场圈子中传开了，并且迅速地不胫而走。
此时，京西的官道上正有一匹快马往城门方向飞驰，马上骑士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赫然正是小舅子谢三枪……
小时坊，两辆马车急急驶到靖海侯府门前停下，一名书生神色焦灼地从车上跳下来，急急上前拍门，正是费家大少费懋贤。
“咦，什么风把舅老爷吹来了？”门房徐福打开大门探头一看，发现门外是费懋贤，不由松了口气问道。
费懋贤一把推开徐福道：“少废话，快带我去见你们主母，十万火急！”
徐福闻言急忙把费懋贤带到后院，此时谢小婉和如意吉祥均在后院的暖阁中。
“大哥？你怎么来了？”费如意和费吉祥见到费懋贤，立即惊讶地站了起来。
谢小婉心中生出了不祥的预感，也跟着站了起来，脸色微白地看着费懋贤。
看着一屋子无助的女人，费懋贤不由暗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坏消息，皇上已经准奏，子谦将被择日问斩，你们都要被流放三千里，估计刑部和锦衣卫很快就会来抄家了，徐夫人宜早做准备。三妹四妹，娘亲让我拉你们回府暂避！”
轰隆……
犹如晴天一记霹雳，谢小婉和费如、意费吉祥瞬时面色苍白如纸，差点便昏倒过去，屋内一众婢女都吓傻了。
“皇上要斩相公……皇上要斩相公？”谢小婉感觉天都塌了，身子摇摇晃晃，整个人如坠入了冰窖当中。
“夫君！”费如意抚着额头，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子一歪便往后跌倒，幸好费懋贤手急眼快扶住了。
费吉祥则表情极为痛苦地捂住肚子跌坐回椅子上，最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费懋贤面色大变，三妹晕过去还好些，四妹却是动了胎气，搞不好会一尸两命，急忙喝道：“快找大夫！”
厅内的婢女们此时都吓得手足无措了，被费懋贤一声大喝，总算回过神来，有人跑去找男家丁帮忙，有人安抚孕妇。
谢小婉这时也回过神来，急忙帮助费吉祥舒缓，正在大家忙乱之际，一名家丁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官差和锦衣卫，已经把咱们府给包围了，说是奉旨抄家，限咱们盏茶的工夫打开府门，否则就暴力破门呢！”
谢小婉这时反而镇静下来，把费吉祥交给了正好赶来的稳婆，她自己则转身跑回房间。
费懋贤不由愕了一下，下一秒谢小婉已经从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赫然多了一份卷轴，沉声道：“你们都待在后院不要出来，刘婆，照顾好三夫人，千万要保住母子平安。”
谢小婉说完便飞身往外跑去，敏捷得如同一只母豹。费懋贤见状不禁又惊又疑，谢小婉武艺不俗他是知晓的，但是谢小婉这是想干嘛，以一己之力对抗官差？
这时谢小婉已经飞快地奔到了前院，门外的官差显然已经开始撞门了，十几名家丁正死死地抵住大门。
“徐家的下人速速打开大门，否则罪加一等，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一把凌厉的声音传了进来，听着有些熟悉。
“夫人！”
“夫人！”
一众家丁见到谢小婉，顿时像有了主心骨一般，纷纷行礼问好。
谢小婉此刻的俏脸已经蒙上了一层寒霜，冷冷地道：“开门！”
一众拼死抵着大门的家丁不由面面相觑，徐寿吃吃地道：“夫人，那些官差和锦衣卫要来抄家啊，打开门咱们就得遭殃了！”
谢小婉冷道：“别怕，你们打开门，本夫人倒是要看看，谁敢动我徐家一分一毫！”
一众家丁闻言不由胆气大壮，拿掉了横杠，把大门打开。
徐府的大门一打开，外面的锦衣卫和刑部官差便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一众家丁纷纷躲到了谢小婉的身后。
谢小婉手持卷轴立于门前，夷然不惧地冷盯着迎面迈进来的陆炳和刑部主事费彬，她虽然身形窈窕娇小，此刻却像极了一块坚固的磐石。
陆炳和费彬见状不由打了个突，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本来气势汹汹的锦衣卫和刑部官差也顿时虚了，纷纷停下脚步，高举着的刀剑也下意识地垂下了。

第0888章 献帝墨宝
陆炳和刑部主事费彬带人闯进了徐府大门，迎面便遇上了脸罩寒霜的谢小婉，后者大有一妇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两人心里都不由打了突，不过很快便都回过神来，刑部主事费彬厉声喝道：“我等奉旨前来查抄靖海侯徐府，你这犯妇何故挡道，莫不成想暴力抗法不成？”
谢小婉却是一指大门斥道：“全部滚出去！”
陆炳和费彬两人不由面色一变，前者行前两步冷笑着道：“徐谢氏，你以为你还是永秀郡主和三品浩命夫人吗？靖海侯徐晋已经被革职削爵，并且剥除了功名，近日将开刀问斩，而你的封号也随之取消。
你如今只不过是个将要被流放三千里的犯妇而已，有什么资格颐指气使？识趣的便速速让开，否则别怪我等动粗，须知刀剑无眼，而你们府里都是些身娇肉贵的妇人，其中还有两个身怀六甲，若是伤者碰着就不好了。”
陆炳一脸趾高气扬，并且手按绣春刀的刀柄，言语间威胁的味道甚浓，结果他话音刚下，一声霹雳大喝便从外面传了进来：“滚开，谁敢动我姐一根头发，小爷便让他血溅五步！”
随即数声惨叫响起，便见两名锦衣卫像败草般从大门外面飞了进来，嘭嘭的两声，狠狠地摔在陆炳和费彬脚下，口吐鲜血，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紧接着，一条人影便旋风般冲了进来，超一米八的个头，浓眉虎目，势如下山猛虎，赫然正是小舅子谢三枪。
此刻谢三枪蹚拳怒目，腮帮微鼓，唇线绷直，浑身散发着一种狂暴的气息，仿佛要择人而噬，院内的锦衣卫和衙差均骇然后退，让出了道路。
“姐！”谢三枪见到姐姐安然无恙，不由转怒为喜，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谢小婉面前。
谢小婉见到弟弟谢三枪，不禁又惊又喜，眼睛蓦地红了，略带哽咽地道：“三枪！”
“姐你不用怕，姐夫不在，还有我保护你，只要三枪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谢三枪说完转身怒视着陆炳，喝道：“陆炳，给小爷滚出去，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陆炳差点鼻子都气歪了，怒极反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谢三枪你私通白莲反贼，竟然还敢回来，真是不知死活，正好一并抓了治罪，黄泉路上也好和你姐夫有个伴。”
陆炳说完拔出绣春刀大喝：“拿下！”
陆炳这边话音刚下，旁边的谢小婉已经欺身扑了上来，左手一探便快如电闪地扣住了他的肩头。
陆炳不由大吃一惊，急忙扎马沉腰甩肩，试图甩掉谢小婉的手，然而谢小婉却趁势借力“飞起”，如同一只穿花蝴蝶般绕到了陆炳的身后，右手五指箕张成爪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陆炳顿觉咽喉一紧，仿佛被一只铁钩给勾住了一般，不由大惊失色。虽然早就听说过谢小婉武艺不俗，但是陆炳一直有点不以为然，此时才总算领教了厉害。
刑部主事费彬不由惊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徐谢氏，你想作甚？快把陆大人放了，否则罪加一等。”
陆炳此刻被谢小婉扼住喉咙，面色胀得通红，根本说不出话来。
“全部滚出去！”谢小婉冷声道，同时手上又加了两分力，陆炳登时感觉自己的喉骨都要被捏碎了，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急忙打手势示意手下的锦衣卫退出去。
那些锦衣卫见状只好退出了徐府大门，刑部主事费彬顿了顿足，无奈地转身退出门去。
这时陆炳显然憋不住了，双腿一软，两只手无力地甩动，就好像溺水者在垂死挣扎。谢小婉稍稍放松了五指，陆炳顿时如逢大赦，猛喘了几口大气，已经憋得发紫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咳咳……咳，徐谢氏，皇上没将你们徐家上下满门抄斩已经格外开恩了，你如今公然抗法，莫不成真想徐家灭门？”陆炳缓过气后，色厉内荏地威胁道。
谢小婉没有理他，而是把那份卷轴丢给谢三枪道：“三枪，把这幅画糊在大门上，快！”
谢三枪虽然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照做了，先把徐府的大门关上，然后把这幅卷打开糊在两扇大门之间。
一众锦衣卫和衙差不由面面相觑，这是干啥来着？徐谢氏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以为在门口贴幅画就能辟邪？就算真能辟邪，还能辟得住人，还能辟得住皇上的圣旨？
刑部主事费彬惊疑不定，见到谢三枪已经把那幅画贴好了，于是凑近前一看。
只见这是一幅普通的水墨画，画中画着一只蹲在荷叶上的鼓眼青蛙，斜风细雨，倒是意趣盎然，旁边的留白处还题了两首小诗。
费彬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肚子里自然有料，所以一眼就看出这幅画的水平还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多了不起，于是撇了撇嘴，继续看那两首小诗。
“蓑衣绿盈盈，怒目坐浮萍。谁晓丰年至，夜静听蛙声……水平很一般，不过尔尔！”费彬摇了摇头哂道，继续看下一首。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好气势，好大口气！”费彬念到最后两句不由脱口而出。
费彬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紧锁的大门，这幅画和两首诗到底有什么玄机？徐谢氏以为在大门上贴幅画就能阻止锦衣卫上门抄家？就能对抗皇上的圣旨？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莫不……其中有什么奥妙？
费彬捋着长须琢磨，目光终于落在那幅画的落款上，轻念道：“纯一居士……纯一居士是谁，似乎有点耳熟？”
“难道是……？”费彬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再仔细辨认了一下落款旁边那枚印章，顿时面色大变，因为那枚印章正是用古篆写的“朱佑杬”三个字。
朱佑杬是谁？
那可是当今皇上的生父兴献帝啊，他老人家的墨宝如今被糊在徐家的两扇大门上，谁敢撕掉？费彬自然也不敢，甚至还扑通的跪倒，恭敬地对着贴在门上的《雨荷鸣蛙图》拜了三拜。
一众锦衣卫和官差见状无不面面相觑，虽然不明所以，但再看门上那幅画时都带上了丝敬畏。
费彬对着兴献帝那幅《雨荷鸣蛙图》参拜完后站了起来，拂了拂衣袖吩咐道：“这是兴献帝的墨宝，本官这就进宫请示皇上，尔等在此守着，不准闯进徐家，若是先帝墨宝有损，唯尔等是问！”
一众锦衣卫和官差不由恍然大悟，敢情这幅画竟是兴献帝的墨宝，皇帝老子啊，还真能辟皇上的圣旨，啧啧！

第0889章 摆驾出宫
谢小婉让家丁找来了绳子，把陆炳绑在前院的一棵桂花树下，后者又惊又怒，想他陆炳堂堂锦衣卫镇抚使，几时受过这等折辱？
陆炳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徐谢氏，徐晋犯下如此重罪，别妄想皇上还会故念旧情饶恕你们。识趣的便马上放了本人，否则便是袭击官差，对抗圣旨，届时罪加一等，你们全家都别想活了。”
这时，有一条人影跃上了院墙，从外面翻了进来，正是在大门上糊完《雨荷鸣蛙图》的谢三枪。
谢三枪纵身从墙头上跃落院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兴奋地道：“姐，你那幅画还真管用，那个刑部的官儿一看，立即吓得跪地叩拜，还命锦衣卫和官差不得擅自闯入，而他自己则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说是进宫请示皇上呢。”
谢小婉闻言暗松了口的气，轻声道：“三枪，你在这里守着，估计皇上待会会来，姐姐先回后院看看，吉祥姐姐她动了胎气，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谢三枪拍了拍胸膛道：“姐你进去吧，这里有我看守着，保证连只苍蝇都不会放进来。”
谢小婉点点头，脚步匆匆地离开前院，往后院急急行去。
“谢三枪，你在大门上糊的到底是什么画？”陆炳神色惊疑不定，他刚才被谢小婉制住，所以根本看不到那幅《雨荷鸣蛙图》，这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三枪白眼一翻道：“关你屁事！”
陆炳眼珠一转，冷笑道：“谢三枪，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自作聪明了，徐晋私通白莲妖女，而这位白莲妖女还是反王之女，皇上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赦免徐晋的……”
“鸹噪！”谢三枪飞起一脚便踹在陆炳的嘴上，后者顿时惨叫一声，两瓣嘴唇鲜血直流，要不是谢三枪脚下留情，估计他两排牙齿都得掉光。
“谢三枪，你竟然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陆炳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谢三枪又飞起一脚踹在陆炳的小腹上，后者当场痛得蜷缩成一团。
“打你又如何，以前又不是没打过，今日你要是伤了我姐一根毫毛，小爷保证宰你了信不信？”谢三枪不屑地道。
谢三枪这小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对嘉靖帝朱厚熜也没多少敬畏之心，就更别说陆炳。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陆炳挨了谢三枪两记重击，倒是不敢再强硬了，不过心里却是恨得咬牙切齿，暗暗发誓要加倍奉还。
……
景仁宫，昨晚喝得酩酊大醉的朱厚熜才刚刚醒来，正在宫女的服侍下梳洗，此时已经日上三竿，早已经过了早朝的时间了。
“皇上昨晚喝了很多酒，臣妾给你准备了醒酒汤，快趁热喝了吧。”淑妃端了一碗醒酒汤，款款行到朱厚熜面前柔声道。
这位淑妃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身材自然没得说的，能被选为皇妃的都不会差，而且这位淑妃还有一把十分动听的嗓子，说起话来就跟唱歌一般，再加上远比皇后知情识趣，所以更得朱厚熜的宠爱。
朱厚熜接过醒酒汤喝下，揉了揉发胀眉心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了（上午9点）！”淑妃柔声答道。
“噢，都辰时末了啊！”朱厚熜揉着眉心，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做，但头脑胀胀的，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这时，一名宫女行进来禀报道：“皇上，司礼监毕公公在宫外求见。”
朱厚熜挥了挥手道：“朕马上就回乾清宫了，让他在外面候着。”
“同来的还有刑部主事费大人，似乎有急事要启奏皇上。”宫女又道。
朱厚熜皱了皱剑眉，站起身道：“淑妃，朕先回了。”
“国事为重，皇上且去吧，闷了便到臣妾这里坐坐，国家大事臣妾不懂，但给皇上解闷还是可以的。”淑妃替朱厚熜整了整衣领柔声道。
朱厚熜轻拥了一下淑妃的纤腰，这才施施然地走了出景仁宫，淑妃知情识趣，从来不掺和政事，体贴又不痴缠，这正是他喜欢的地方。
朱厚熜在一众侍卫和太监的簇拥下走出了景仁宫，果然见到毕云和刑部主事费彬在那等候着。
“老奴（臣）参见皇上！”毕云和费彬连忙迎上前跪倒行礼。
朱厚熜还有些宿醉未醒，打了个呵欠抬手道：“平身吧，找朕什么事？”
费彬连忙道：“皇上，臣今日和陆镇抚奉旨查抄靖海侯徐府，谁知永秀郡主竟突然出手制住了陆镇抚，如今陆镇抚还被扣留在徐府中，所以臣特来向皇上请示！”
朱厚熜讶然道：“小婉姐姐扣留了阿炳……不是，你刚才说什么？你们查抄靖海侯徐府？谁让你们查抄徐府的？”
费彬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皇上不会是喝糊涂了吧？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昨日批复了三法司的判状，靖海侯罢官夺爵，并择日问斩，妻儿流放三千里。所以臣和陆镇抚今日便奉旨上门抄家拿人。”
朱厚熜这才醒起来，不由面色一变，沉声道：“朕确是准了三法司的判状，但没让你们查抄徐府，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费彬不由暗暗叫苦，辩解道：“皇上，流放的犯人按规定是要先收押的，而且徐府的家产亦应该抄没充公！”
朱厚熜脸色一黑，厉声道：“放屁，朕几时说过要抄没徐府的财产了，徐晋被罢官夺爵不假，但是永秀郡主还是永秀郡主，即便是流放还是永秀郡主，你们安敢上门抄家！”
费彬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叫苦不迭。
朱厚熜忽然醒起费如意和费吉祥还怀有身孕，急忙问：“你们已经闯入徐府了？有没有伤人？”
费彬心中苦笑，讪讪地道：“回皇上，我们刚进了徐府的大门，永秀郡主就把陆镇抚给制住了，并且以陆镇抚为人质把我们赶了出来，我们没伤人，倒是永秀郡主的弟弟谢三枪伤了几名锦衣卫！”
朱厚熜不由愕了一下，小婉姐姐这也太生猛了吧，皱眉问道：“那现在情况怎么样？没引起更大的冲突吧？”
“永秀郡主把一幅兴献帝的墨宝糊在大门上，臣不敢妄动，所以进宫请示皇上！”费彬道。
“竟是父王的墨宝！”朱厚熜讶然脱口而出。
费彬点头道：“此画的落款是纯一居士，而且印鉴正是先帝名讳！”
朱厚熜心中一动，醒起父王当年确实送了一幅画给徐晋，急忙道：“摆驾出宫，朕要去靖海侯府！”

第0890章 好走不送
小时坊，一队羽林卫迅速封锁了附近的街道，将一切闲杂人等驱走，稍顷，只见一顶撑着明黄伞盖的御辇出现在小时坊的街道上，很快便来到靖海侯徐府门前停下。
嘉靖帝朱厚熜下了御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徐府门前，当他的目光落在大门上那幅《雨荷鸣蛙图》上时，顿时便有些痴了，嘴里喃喃地念道：“蓑衣绿盈盈，怒目坐浮萍。谁晓丰年至，夜静听蛙声……父王！真是父王的墨宝。”
朱厚熜伸手抚摸着画上那只活灵活现的鼓眼青蛙，不知不觉间，眼眶已经湿润了，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出现了父亲朱祐杬的音容笑貌。
想当年，自己还不到十一岁，被宁王派出的死士劫走，最终流落在上饶县街头，差点便冻死在寒夜里，幸好被小婉姐姐和徐晋救了，并且收留了自己大半年。后来父王亲自来到上饶县接自己，而这《雨荷鸣蛙图》就是父王在宴会上作的。记得当时提学大宗师许逵以咏蛙为题考究自己，自己和徐晋都作了一首咏蛙诗，而后来父王便当场把这两首诗都题在这幅《雨荷鸣蛙图》上……
如今父王已经不在了，仔细算来已经七年矣，时间过得真快啊，父王已经离开自己整整七年了，而往昔种种情景却历历在目。
话说兴王朱祐杬只有朱厚熜一个独子，所有的父爱都顷注在儿子身上，所以父子两人的感情非常深厚，这时看到这幅《雨荷鸣蛙图》，顿时便勾起了朱厚熜对父亲的无尽思念，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沾湿了衣襟。
此刻，朱厚熜泪眼模糊地抚摸着这幅《雨荷鸣蛙图》，哽咽着低声道：“父王，你在天国过得可还好？孩儿好想你啊！”
旁边的刑部主事费彬不禁暗暗乍舌，永秀郡主这一招高啊，啧啧，看样子靖海侯徐晋还真有可能咸鱼翻身了，张璁和陆炳费尽心思，最终还是不敌兴献帝的一幅画。
朱厚熜泪眼模糊地抚摸了一会《雨荷鸣蛙图》，这才擦干净眼泪，跪下来对着大门郑重地拜了三拜。费彬和毕云，以及一众锦衣卫衙差等，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叩拜，连皇上都跪了，试问谁敢不跪？
朱厚熜叩完头，这才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糊在门上的《雨荷鸣蛙图》揭了下来卷起，毕公公连忙上前，双手高举过头，毕恭毕敬地从嘉靖帝手中跪接过兴献帝的墨宝。
“皇上驾到，徐府下人速速开门！”一名小黄门扯开喉咙尖声吆喝道。
片刻之后，徐府大门缓缓打开，开门者正是门房徐福，这货打开门后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小的参见皇上！”
嘉靖帝举步进行了大门，一眼便见到被绑在桂花树下的陆炳，不由脸色一沉。陆炳那货见到朱厚熜，立即像见救星一般，大声哭诉道：“皇上，徐谢氏胆大妄为，公然违抗圣旨，袭击劫持官差，罪加……”
陆炳本来想说罪加一等的，但见到嘉靖帝面色越来越黑，立即识趣地闭了嘴。
“三枪，小婉姐姐在何处？”嘉靖帝目光望向谢三枪，后者自打嘉靖帝进来后便一直抱着双手，绷着脸，既不上前行礼，也不出声。
谢三枪这小子和朱厚熜年龄相仿，当年在上饶县还厮混过一段时间，由于当时朱厚熜兴王世子的身份还没暴露，所以两人并没有上下尊卑之分，就跟俩哥们一般，所以尽管朱厚熜后来走狗屎运当了皇帝，谢三枪对这位曾经被自己踢过屁股的皇上并无多少敬畏。
谢小枪黑着脸淡道：“听说皇上要斩我姐夫，而且还派人上门抄家，如意姐姐晕了，吉祥姐姐动了胎气，我姐正在后院忙着收拾残局。”
朱厚熜闻言心中一沉，急忙往后院行去，来到中院时正好遇上了拄着拐杖徐府总管大宝。
“大宝，你的腿怎么回事？”嘉靖帝皱眉问道。
大宝不冷不热地道：“回皇上，对面武定侯家公子打的，噢，还有我们家的明镜斋和玻璃作坊也被英国公派人砸了，孙老三也被他们抓去了！”
以朱厚熜的聪明，自然稍一思索便知道怎么回事了，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继续往后院行去。
当朱厚熜来到后院暖阁时，暖阁的大门正紧锁着，而费懋贤神色焦急地在外面等候。朱厚熜见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叫道：“费民献！”
费懋贤这才察觉到朱厚熜的到来，连忙跪下行礼道：“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如意姐姐和吉祥姐姐怎么了？”朱厚熜急问道。
费懋贤忧心忡忡地道：“如意晕了过去并无大碍，不过吉祥动了胎气，稳婆说见……红了，有流产的迹像，不知道现在怎么了！”
朱厚熜不由面色微变，费吉祥已经七八个月身孕了，这个时候若是流产恐怕是一尸两命的结果！
“快去传太医！”朱厚熜吩咐了一声，一名小黄门便急急跑了出去。
恰在此时，暖阁的门打开了，谢小婉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行出来，脸色有点苍白，满脸的疲惫。
“小婉姐姐！”朱厚熜欣喜地迎上去，结果后者却是绷着俏脸跪倒，不冷不热地道：“犯妇谢小婉拜见皇上！”
朱厚熜顿时脚步一滞，僵立在当场，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小婉姐姐免礼，吉祥姐姐现在怎么了，朕已经派人传了太医！”
“谢过皇上好意，不必了，吉祥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谢小婉跪在地上并没有站起来，而且始终低着头不看朱厚熜一眼，以此来表达不满。
朱厚熜脸色涨得通红，讪讪地道：“那……那就好，朕……那朕先回去了，小婉姐姐待朕问候如意和吉祥姐姐，让她们安心休息，不必担心。”
谢小婉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朱厚熜只得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唉，看来小婉姐真的很生气……
朱厚熜回到前院，陆炳还被绑在桂花树下，没有皇上点头，那些锦衣卫倒是不敢擅自把陆炳放了。
朱厚熜皱了皱剑眉沉声道：“把他解开吧！”
两名小太监立即上前把陆炳从桂花树上解下来，后者得了自由，扑通地跪倒在嘉靖帝面前道：“请皇上为标下作主！”
朱厚熜刚受了小婉姐姐的冷落，心情正是不爽，怒道：“作你大爷的主，谁让你作主张跑来徐府抄家的？活该！”
朱厚熜说完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行出了徐府大门，陆炳不由跪在原地傻了眼！
刑部主事费彬行到陆炳面前低声道：“陆镇抚，皇上并不允许查抄徐府。”
费彬说完便招呼上刑部的衙差走了，陆炳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难道这次又白费劲了，玛的，徐晋这王八蛋还真命大！
“收队！”陆炳咬咬牙一挥手，带着一众锦衣卫灰溜溜地离开了。
“好走不送，下次还敢来打断你的狗腿！”谢三枪嘭的把府门关上，恨得陆炳直咬牙。

第0891章 重见天日
九月初七，晴，当徐晋迈出刑部的大牢时，清晨的阳光刚好撒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但十分之晃眼，合上眼睛片刻才慢慢适应过来。
话说自从八月二十五日回到京城，直至今日，徐晋已经在大牢中度过了十二个昼夜，此刻终于重获自由，恍如隔世。
由于多日不见阳光的缘故，徐晋的脸色有点苍白，不过一如既往的从容，他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大牢外面的空气，只觉是如此的清新，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哄哄的，是如此的舒适，自由真好！
“徐大人请吧，您的家人已经在刑部外面等候多时了。”刑部主事费彬客气地道。
“有劳费主事了！”徐晋拱了拱手，然后步履从容地往刑部外面行去。
“看，老爷出来了！”
“老爷！”
“相公！”
“姐夫！”
当徐晋来到刑部的大门外时，早就等候在外面的谢小婉和谢三枪，还有婢仆家丁们瞬时沸腾了。谢小婉飞奔过来，像一只乳燕般投入徐晋的怀中，激动得热泪盈眶。
“小婉！”徐晋紧紧拥住谢小婉，既心疼又喜悦，这十来天定把这妮子担心坏了吧。
“老爷出来了，老爷没事了……呵呵，太好了，呜呜！”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梨花带雨的，又哭又笑，激动得语无伦次。
徐晋搂住谢小婉的纤腰安慰了一会儿，后者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不好意思地替相公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衣襟，柔声道：“如意姐姐，吉祥姐姐，和康儿他们还在家中等着呢，相公，我们快回家吧。”
“嗯，回家！”徐晋重重地点了点头，牵着小婉的柔荑登上了马车。
谢三枪挥动马鞭发出啪的一声炸响，高声吆喝道：“坐稳了，回家喽……驾！”
车轱辘缓缓转动，沿着街道往小时坊驶去，初春初夏，徐福和徐寿兴高采烈地跟在马车后面一溜小跑，老爷回家了，雨过天晴了，真好！
马车内，徐晋握住谢小婉的柔荑，后者依偎在他怀中，俏脸紧贴着胸口，静静地倾听相公的心跳，说不出的踏实安稳。
“相公，昨天陆炳带着锦衣卫上门抄家，人家感觉天都要塌了，好在醒起了相公那天教的法子，于是把那幅青蛙图糊在大门上，没想到果然管用，皇上很快就来了，今天一早，司礼监的毕公公还派人来通知，让我们到刑部接你出狱呢！”谢小婉心有余悸地道。
徐晋微微一笑，他之所以一直如此淡定，就是因为手里有这幅《雨荷鸣蛙图》。徐晋早就料到，以朱厚熜对生父朱佑杬的深深眷念，一旦看到这幅《雨荷鸣蛙图》，肯定会忆起他的父亲，忆起当年在江西那段日子，忆起小婉和自己对他的好，自然便会狠不下心来要自己的命！
所以说，这幅《雨荷鸣蛙图》是徐晋最后保命的手段，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想打出这张感情牌。谁料屋漏偏遭连夜雨，先是王直造反，接着薛冰馨又被查出是安化王之女，这成为压跨骆驼的是后一根稻草，以至于嘉靖帝狠下心来要斩了自己，不得已，徐晋只好丢出这幅《雨荷鸣蛙图》保命了。
“相公，那幅青蛙图已经被皇上取走了。”谢小婉轻道。
徐晋点了点头，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免死金牌也只能用一次，嘉靖帝取走了才正常，即使不取走，这张感情牌也只能打一次。
约莫一刻钟左右，马车回到了小时坊的徐府门前，徐府的家丁婢仆早早便守候在府门前翘首企盼了，远远见到马车驶来，瞬时便沸腾起来。大宝那货拄着拐杖大声道：“老爷回府了，快，点火盆！”
那些丫环婆子立即点燃了火盆，当徐晋和谢小婉从马车上下来后，又用泡了柚子叶的水往徐晋身上洒，据说这样能去晦气。
“老爷跨过火盆，霉运尽除，顺顺利利！”一名婆子把火盆捧到徐晋的脚下念念有词地道。
徐晋虽然不信这个，但也入乡随俗，抬腿迈过了火盆。
经过这一次劫难，徐府上下更加团结了，无不意识到老爷就是家中的顶梁柱，只要老爷在，天便塌不了，一旦老爷失势，阖府上下都得遭殃，譬如昨天就差点被抄了家，所以现在老爷平安回府，阖府上都喜笑颜开，比过节还要热闹。
“爹爹！”
徐晋刚进了府中，美婢月儿便抱着少爷徐康迎了出来，小家伙现在已经四岁，开始懂事了，这些天大人们忧心忡忡，小徐康亦隐隐意识到什么，所以比平时乖巧了很多，不给大人们添乱，这时见到爹爹回来了，小家就别提多高兴。
“康儿！”徐晋从月儿怀中抱过粉嘟的儿子亲了一口，后者被老爹下巴的胡碴一扎，顿时痒得咯咯地欢笑起来。
“夫君！”
“夫君！”
随着两声娇呼，费如意和费吉祥在丫环的搀扶下从屋中行了出来，前者宜嗔宜喜的俏脸上尽是喜悦，后者美眸中泪光点点。
徐晋连忙把儿子放下，快步迎上拥住两名娇妻，歉然道：“如意，吉祥，夫君让你们担心了！”
一家人正喜气洋洋地聚着话，司礼监太监毕云便亲自来了，刚到府门前便高声道：“圣旨到，徐晋接旨。”
徐晋连忙命人摆开了香案，掂了掂衣袖，郑重地在香案前跪倒，谢小婉则在旁边跪下。
“皇上说了，如意姐姐和吉祥姐姐怀有身孕就不必跪了！”毕公公微笑道。
费如意和费吉祥正要跪下，闻言便站定，微福了福齐声道：“谢皇上！”
毕云打开圣旨大声道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海侯徐晋交结白莲妖人，违抗君命，用人不察，以至王直反逆……按律当诛，但念在其功勋赫赫，特免其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剥除其爵位，罢免户部左侍郎一职，贬为南京国子监监丞（正八品），月内到任。另，剥夺徐谢氏永秀郡主封号和三品诰命，剥夺费氏姐妹五品诰命，钦此！”
朱厚熜这份圣旨概括起来就是削了徐晋的爵位和官职，贬到南京国子监去当一个八品小吏，而且，谢小婉的郡主封号和诰命也被夺了，费如意和费吉祥的五品诰命同样也被剥除。
换而言之，徐家如今跟寻常百姓没多大区别了，所以圣旨一念完，一众家丁婢仆都如霜打茄子一般，谢三枪更是愤愤不平，暗骂朱厚熜这小子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姐姐和姐夫救了他，还收留了他大半年，他早就死在上饶县街头了，而且这些年姐夫立了无数大功，结果一封圣旨就全部抹杀掉，岂有此理！
徐晋倒是不以为意，这结果已经比他料想中要好了，毕竟自己犯的可是杀头抄家的死罪，而且皇上已经批准了死刑，如今又出尔反尔，总得“重判”自己以安抚那些朝官，免得天下百姓说他徇私枉法。
所以说，朱厚熜这份圣旨看似绝情，但对徐晋来说却是皇恩浩荡了，只是剥夺了各种封号和官职，实质性伤害却一点也没有，而且进士的功名还在，南京国子监监丞虽然只有八品，但终究也是官，再加上家产没有被抄没，即使到了南京，徐家上下还能靠着积蓄和名下的产业，过上丰足的生活。
话说徐晋当年参加科举，实际并没有多大的志向，只是想摆脱当下的困境，过上自由富足的生活，现在被贬到南京当一名小吏，反而正合了他当年的心思。
所以，徐晋神色平静地从毕云手中接过了圣旨，朗声道：“罪臣领旨谢恩！”

第0892章 举荐
现在的京西蹴踘小镇更加繁华了，官道两旁商铺林立，房屋鳞次栉比，附近的几座山头还冒出了不少单门独院的大宅子，这些宅子大部份都是京中权贵修建的别院，目的就是为了方便看完球赛后就近休息。
英国公张伦是个铁杆球迷，不仅喜欢看球，还喜欢踢球，他组建了自己的球队，每个月都会亲自落场踢上一两场。而且张伦还有个广为人知的癖好，那就是踢完球后马上回附近的别院，趁着浑身臭汗宠幸他的妾婢，估计是觉得刚踢完球热血沸腾，腰力好肾力足，更加持久，更加畅快吧！
所以张伦每次到蹴踘小镇都会带上一名侍妾或婢女，侍妾留在别院沐浴更衣等候，他自己则跑去蹴踘，踢完蹴踘后就跑回别院，浑身臭哄哄地在侍婢身上恣意肆虐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去洗浴。
九月初七这天，张伦又带着一名刚从魏国公徐鹏举那讨来的舞姬到京西蹴踘小镇踢球，完事后照例酣畅淋漓地挞伐一番，这才洗浴干净，施施然地来到隔壁魏国公的别院。
魏国公徐鹏举今天也落场踢球了，不过他没有张伦那种癖好，所以早已经洗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院子的树下喝茶，一边舒服地享受着婢女的腿部按摩。
徐鹏举瞟了一眼神清气爽的张伦，不由感慨道：“还是年轻好啊，不过你小子还是悠着点，正所谓过犹不及，物极必反啊，别等到了我这种年纪便力不从心了，到时追悔莫及。”
张伦撇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管他那么多作甚，不过老徐，你才三十出头，别告诉我你已经力不从心了。”
“滚你的娘的王八蛋，把你家那几房小妾送来府上，你就知道本国公是不是力不从心了！”徐鹏举怒道，在这方面没有那个男人会示弱。
张伦嘿笑道：“没问题，那几个骚蹄子估计求之不得，今日送到你府上如何？”
“滚吧，没脸没皮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魏国公没好气骂道。
张伦嘿嘿一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指了旁边一名婢女给他按摩大腿，一边惬意地喝起茶来。
“刚收到消息，皇上果然把徐晋放了，罢官夺爵，贬为南京国子监监正。”徐鹏举淡淡地道。
张伦面色微变，悻悻地道：“徐晋这家伙还真特么的命大，这样都死不了。”
“把孙老三放了吧，再赔偿损失，最好当面道个歉。”徐鹏举抿了口茶悠然道。
张伦不由面色一沉，不屑地道：“徐晋虽然侥幸不死，但已经被罢官夺爵了，一个小小的八品芝麻官，本国公怕他个鸟，犯得着给他赔银子道歉？老郭你确定不是在寒碜我？”
徐鹏举摇了头道：“张伦，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徐晋犯的是抄家杀家的重罪，现在只是被夺爵，贬为八品小吏，连进士功名都还在，以后皇上要起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犯得为了点蝇头小利得罪这样一个人物？听老哥我一句劝，趁着仇还没结大，赶紧放人吧，如果你拉不下脸当面道歉，让人带上银子和道歉信登门也好。”
张伦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地道：“行吧，回头再说！”
徐鹏举暗摇了摇头，也罢，该提醒的自己已经提醒了，张伦做不做都不关自己事。
徐鹏举这货带兵打仗不行，不过却是做生意的好料，做人也十分精明，近段时间大家都以为徐晋必死，都纷纷出手试图瓜分徐晋名下的产业，而他却始终不动手，当然，徐鹏举也不用动手，蹴踘产业本来就掌握在他手里，只要徐晋一死，徐晋那份自然都归他了。
而英国公张伦、定国公徐光祚、成国公朱麟、武定侯郭勋等却是直接出手硬夺，张伦抢玻璃境子配方，徐光祚、朱麟、郭勋抢车马行的干股，要不是小种红茶的产地远在江西，估计也被他们抢了。
徐鹏举的目光很长远，在他看来，徐晋现在虽然被贬了，但只要他还活着，以皇上对他的宠信，难保不会有东山再起之日，为了一点钱银上的利益得罪徐晋，实在是不划算。
……
京城，百顺胡同的一家青楼里，郭守乾和汤显继等几名衙内又聚在一起喝花酒了。只见郭守乾把一只酒杯狠狠地掷在地上，恨声道：“徐晋这混蛋竟然咸鱼翻身了，颇其娘之！”
“可不是，本少昨晚还打算早点到教坊司等候尝鲜呢，谁知徐府根本没被抄家，陆炳那家伙也太没用了，带着上千名锦衣卫上门抄徐家，结果徐家没抄倒，反而被人家给绑了，弄得最后皇上亲自驾临，倒是让徐晋逃过了一劫。”定国公的之孙徐文璧骂骂咧咧地道。
“徐谢氏贴在门上的到底是一幅什么画，听说皇上看见当场就哭了，还跪下来恭恭敬敬地叩拜，最终徐晋给免了死罪！”准驸马汤显继好奇地问。
郭守乾悻声道：“据说是兴献帝生前所作的一幅水墨画，是当年在上饶县作的，上面题有皇上和徐晋的诗各一首。当年皇上还是兴王世子，流落到上饶县街头，后来被徐晋夫妇救了，估计皇上看到这幅画念起旧情，所以就赦免了徐晋死罪。”
“原来如此，没想到那徐谢氏一个妇人，倒是挺有心计的！”徐文璧道。
汤显继撇了撇嘴：“徐晋虽然侥幸不死，但也被罢官夺爵了，被贬到南京当一个八品芝麻绿豆官，嘿嘿，回头不如咱们找机会羞辱羞辱他！”
郭守乾和徐文璧不由眼前一亮，喜道：“这主意不错！”
三人都是吃饱了撑着的货色，平时横行霸道惯了，根本不用动脑子，乃典型的草包，只以为徐晋现在只是个屁大的小官，还不是任他们捶扁捏圆的。
……
小时雍坊，费府，书房内。
徐晋和费宏对席而坐，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清茶，茶香袅袅。
“子谦，你一向老成持重，为人处世练达变通，为师对你一直很放心，为何这次如此胆大妄为？”费宏严肃地责备地道。
“学生一时糊涂，惭愧！”徐晋低下头老实受教。
费宏没好气地道：“你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有恃无恐，怕早就料到皇上不会砍你的脑袋吧？”
徐晋暗汗：“费师慧眼如炬，学生惭愧！”
费宏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几年顺风风水，得罪了太多人，现在受点挫折也好，先在南京老实待几年吧，准备几时动身？”
“圣旨让学生月内到任，时间紧，学生打算明日启程，等在南京安顿好了再派人回京接如意她们。”徐晋答道。
费宏点了点头：“也好，子谦便安心去吧，京里有为师照看着。”
“谢过费师！”
“对了，今日张璁等人弹劾杨一清和张永了，张永已被追责下狱，杨一清当廷请辞，但皇上未允准。”费宏叹了口气道。
徐晋不由皱了皱剑眉，杨一清和太监张永当年负责查抄安化王，如今安化王一脉竟然有两个漏网的，以张璁的手段，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好的弹劾机会了。一旦杨一清去职，那张璁怕是更加势大了，以费师老好人的性格，根本不是张璁的对手。
徐晋沉吟了片刻道：“夏公谨（夏言）和徐子升（徐阶）均可重用，费师不妨多留意一下两人。”
费宏点了点头道：“善！”

第0893章 危机蛰伏
徐晋离开费府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时份了，斜阳夕照，秋风萧瑟，淡黄色颗粒状的桂花落了一地，幽香四溢。门房徐福低声告诉徐晋道：“老爷，皇上来了。”
“来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时辰了。”
徐晋点了点头，举步往后院行去，沿途遇到好几拨穿便衣的大内侍卫，这些都是精挑细算出来，能以一敌十的大内高手，他们见到徐晋都十分客气地行礼问好。
作为皇帝的贴身侍卫，自然都明白皇上对徐府的特殊，所以，尽管徐晋现在已经被夺爵贬谪，但是他们并不敢怠慢分毫，今日皇上莅临徐府也足以证明徐晋未曾完全失去圣眷。
“夫君回来了！”
徐晋刚迈进后院暖阁，数双美眸便欣喜地望过来，那一张张俏丽的脸庞如同那春兰秋菊，让人目不暇接。
“相公，皇上来了，现在西跨院那边。”谢小婉温柔地替徐晋轻拂去肩头上数颗桂花，轻声道。
西跨院正是贺芝儿的住处，朱厚熜那小子显然又跑去西厢撩贺芝儿了。
话说徐晋去年把贺芝儿带回京城后，便安排她到兵仗局搞“研发”去了，朱厚熜还特意让兵仗局给贺芝儿建了一间独立的作坊。这小子只要一有空就往兵仗局跑，给贺芝儿打下手，经过近年的相处，两人已经非常熟稔了。
然而奇怪的是，贺芝儿在兵工方向天赋惊人，而心里年龄却似乎一直停留在十岁许，天真烂漫，对朱厚熜的献殷勤丝毫不感冒，这让后者颇有点郁闷，但又乐在其中，孜孜不倦，估计这就是十八岁少年皇帝的爱情吧！
由于朱厚熜刻意隐瞒身份，再加上贺芝儿十岁左右的心智，竟然直到如今都没有识破，一直把朱厚熜当成谢小婉的弟弟谢四炮。
当徐晋刚来到西跨院外面时，便听到里面传出欢快的锯木声，还有朱厚熜那把像用油润滑过的嗓音，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这小子此刻谄媚的模样。
徐晋摆了摆手，示意两名守在院门外的便衣侍卫不必多礼，然后便举步迈了进西跨院，当看到里面的情景时，不由为之莞尔。
只见院内堆满了各种木头和器具，贺芝儿身穿一套青衣青裤，打着绑腿，头戴一顶鸭舌帽，脑后梳着两条辫子，打扮得干净利索，正拿着炭笔在木头上认真地画着线条。
再看朱厚熜那小子，一身潇洒公子哥的打扮，腰间还极为骚包地插着一把折扇，不过此刻折扇却派不上用场，因为他手里正握着一把木锯，汗流浃背地锯着木头，看得出十分之卖力。
这时，朱厚熜终于把那根碗口粗的木头锯断了，立即放下锯子，捡起那块刚锯出来的木墩子，凑到贺芝儿跟前邀功道：“芝儿妹妹，锯好了，你看还成吧？”
贺芝儿用尺格了一下那块木墩，鼻子顿时皱起来道：“这个不行，四炮哥哥，你怎么这么笨，都给你标了线还给我锯短了。”
朱厚熜讪笑道：“那我重新锯一块。”
“不用了，一边玩儿去吧，省得给我浪费材料。”贺芝儿一脸的嫌弃。
徐晋不由莞尔，轻咳了一声道：“芝儿，四炮！”
贺芝儿转身一看，立即欢快地迎了上来，甜甜地叫道：“哥！”
朱厚熜也屁颠屁颠地跟过来，脸不改色地叫道：“姐夫回来了。”
徐晋点了点头微笑道：“芝儿，时间不早了，明天再弄吧，去洗洗准备吃晚饭了。”
“嗯！”贺芝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小妮子今年十六岁，在徐府吃得好住得好，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瘦瘦的假小子，不仅皮肤变得白皙，体形也像抽了穗的包谷一般，模样儿越来越水灵了，从灰姑娘华丽地蜕变成了美少女。
朱厚熜目送着贺芝儿进了屋，这才收回目光，欲言犹止，气氛一度尴尬。
朱厚熜一直对徐晋信任有加，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兄，但经此一事，显然有了隔阂，再也回不到从前无话不谈的状态了。朱厚熜虽然念在往日的情份上，赦免了徐晋，但内心对徐晋的“背叛”显然还是耿耿于怀的。
“几时动身？”朱厚熜沉默了片刻便生硬地问道。
“明日！”徐晋答得也生硬。
“嗯！”朱厚熜嗯了一声便又没了下文。
“臣听说麦力艮济农死了，俺答接管了鄂尔多斯部落，俺答此人勇悍，而且野心勃勃，皇上要早作提防。”徐晋提醒道，史上可是有过俺答包围北京城的事件，差点便断了大明国祚，所以不得不防。
“朕早就命大同、宣府、榆林、蓟州四镇提高警惕了，俺答不足为虑！”朱厚熜淡道：“如意姐姐和吉祥姐姐临盆在即，可明年开春再南下。”
徐晋点了点头道：“臣先到南京安排好，回头再派人回来接她们，芝儿就让她留在京中吧。”
朱厚熜脸上微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徐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皇上，张寅这个人并不可靠，实不宜担任大同总兵，最好还是换人吧。”
朱厚熜剑眉一挑道：“锦衣卫已经查过，张寅并无问题，你如何肯定他不可靠？”
徐晋顿时无言以对，总不能说是薛冰馨告诉自己的吧，嘉靖帝本来就不爽自己为了薛冰馨“背叛”他，再加上馨儿已被证实乃安化王之女，此时在嘉靖面前提起她，只会自讨没趣，说不定还会把这朱厚熜小子给惹火了。
朱厚熜见到徐晋哑口无言，心中不悦，抽出腰间的折扇啪地打开，使劲摇了摇，然后板着脸悻悻地出了西跨院，径直带人离开了徐府。
朱厚熜回到皇宫，那点火气也消了，心有里有点不踏实，于是便把陆炳找来问道：“阿炳，你确定那个张寅没问题？”
陆炳见到皇上去了一趟徐府回来便专门把自己找来问话，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张寅家世清白，有族谱可查，完全没有问题，韩千户还专门派人到张寅的老家核查过，怎么了？莫非皇上收到什么消息？”
陆炳这货显然留了心眼，把韩大捷推出来，日后若是张寅真有问题，也是韩大捷和他的手下顶杠。
朱厚熜闻言稍稍放下心来，摆手道：“没事，朕就是随口问一问，没问题就好，不过朕考虑了一下，当日任命张寅为大同总兵确实有些仓促了，这样吧，传朕旨意，把张寅调回京坐营，大同总兵暂时由宣府总兵荆大楚兼任。”
很明显，徐晋的提醒还是起了点作用，不过，这显然已经迟了，就在嘉靖调任张寅的圣旨刚从京城发出，远在六百里之外的大同已经暗流涌动。负责镇守杀胡口关城的守备将军韩登平被张寅以换防为借口调走，所以，如今镇守杀胡口关城的军队变成了玉林卫。
与此同时，俺答已经在和林悄然集结了十万铁骑，磨刀霍霍，枕戈待旦。另外，鞑靼右翼的永谢布部也集结三万铁骑，对宣府虎视眈眈，与俺答的十万铁骑形成呼应，就等着九月初八凌晨的到来。
届时永谢布部将负责牵制宣府的明军，而俺答将率十万铁骑通过杀胡口，长驱直取紫荆关，兵临大明国都……

第0894章 俺答破关
自从张寅被嘉靖擢升为大同总兵后，他的三子李大礼便掌管了玉林卫。事实上，玉林卫的绝大部份军官都被张寅以威逼利诱等手段驯服了，就连普通的军卒也有过半数被他发展入教，所以玉林卫已经差不多是张寅的私军了。
嘉靖四年九月初七，夜，星月无光，凛冽的西风把杀胡口关城城头上的火炬吹得猎猎作响。摇摆的火光映照下，但见张寅披挂戴甲立于城楼上，红面长须，手按宝剑，颇有儒将之风，而其子李大礼则一身金灿灿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柄腰刀，昂首挺胸，英气勃勃。
张寅父子在玉林卫众将和亲兵的簇拥之下站于杀胡口关城的城楼上，迎着猎猎西风往北望去。眼下正值子夜时份，但见无数火光出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仿似夏夜苍穹上璀璨的星河。
静夜之中，但闻蹄声如闷雷隐隐传来，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后闷雷变成了炸雷，震得整座杀胡口关城都在微微晃动，十万铁骑的声势委实吓人，晓是张寅也为之变色。
李大礼骇然道：“都说蒙古铁骑举世无双，古人诚不欺我，爹，咱们真要打开城门放行？鞑靼这十万铁骑一旦进关，必像洪水猛兽般肆虐，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张寅捋着长须淡然道：“自古乱世出英雄，这世道越乱对咱们越有利，大明享国已经一百五十载，也该改朝换代了，那便让俺答的十万铁骑把大明江山踏个支离破碎吧。
将相本无种，江山能者居，当此之时，正是我等奋起之绝佳良机，届时江山在手，封王居侯，福泽子孙岂不快哉？”
张寅这番话无疑极具煽动性，一众玉林卫的将领两眼放光，假如日后张寅真得了江山，那他们都是开国元勋，等闲也能捞个公侯来当当，这可是封妻荫子，名留千古的美事。正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朱元璋这放牛娃都能当皇帝，自己为什么不能？
李大礼热血沸腾地道：“爹说得对。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霄香阵透长安，满城尽戴黄金甲。大明气数已尽，此刻正是我辈英雄好汉建功立业之时。
待俺答兵临京城，到时各地必然起兵勤王，我们便趁机揭竿而起，先攻太原，再取道抢据关中，则大事可期了！”
李大礼正说话间，鞑靼十万铁骑的先锋队已经奔至城外里许了，顿时飞沙走石，地动山摇，轰隆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张寅不敢怠慢，立即下令打开杀胡口关城的城门。
隆隆隆……
沉厚的关城城门缓缓打开，十万鞑靼铁骑毫无阻碍地通过了杀胡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右玉城，如同潮水般遮天蔽日。
此刻镇守右玉城的正是被张寅调防的守备将军韩登平，其麾下有五千多兵马。然而，十万鞑靼铁马从天而降，顷刻把小小的右玉城围个水泄不通，韩登平闻报后急急赶到城头，当他看到城外水漫金山般的鞑子骑兵时，差点便骇得从城头上栽下去。
“怎么……可能，这些……鞑子是从哪来的？”韩登平面如死灰，他实在想不通鞑子是如何无声无息地闯过杀胡口，直接杀到右玉城下的。
“韩将军，肯定是玉林卫通敌造反了，否则鞑子不可能毫无半点征兆就杀到这里来的！”一名武神色凝重地道。
韩登平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没得到证实之前，他不能妄下定论，沉声道：“点烽火示警！”
烽火很快就点起了，滚滚狼烟直冲云霄，但是眼下正是夜晚，无月无星，就算烟再浓，附近州县的守军估计也看不到。
俺答骑在一匹神骏的大宛马上，抽出弯刀朝着右玉城头一指，激昂地大喝：“草原上英勇无敌的儿郎们，血债要用血来偿，砍下所有明军的头颅为济农报仇雪恨。攻城！！！！”
俺答一声令下，鞑子十万大军便对右玉城发动了猛攻，足足二十倍的兵力，再加上鞑子这次有备而来，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试问小小的右玉城如何能挡？
一个时辰后，右玉城陷落，城中五千余明军全部壮烈牺牲，守备将军韩登平和麾下诸将皆力战而死，右玉县知县和县丞双双自杀徇国，主薄丁良组织衙役奋起反抗，最终被鞑子乱刀分尸踩作肉泥！
一座小小的右玉城自然远远不能满足俺答的胃口，这充其量只是一盘开胃小菜而已，鞑子大军掠夺完右玉城后将之付诸一炬，紧接着便马不停蹄地继续东进，直扑蔚州，剑指紫荆关。
俺答的目标是大明的京城！！！
就在俺答攻陷玉城的时候，鞑靼右翼永谢布部的三万大军也对宣府镇发动了突然袭击，宣府总兵荆大楚立即调兵抵挡，同时派出八百里加急报往京城。
俺答的骑兵推进速度极快，天色才蒙蒙亮起时便杀至了紫荆关。
紫荆关，位于北直隶易县县城西北约百里处的紫荆岭上。紫荆关的地理位置显要，关城建在依山傍水，两峰对峙的广阔盆地内，四周形成天然屏障，是京西内长城上一处重要关隘。它位于居庸关和倒马关之间，与居庸关、倒马关合称“内三关”，乃通往京城的最后屏障。
换而言之，只要俺答攻下紫荆关，便能一马平川地杀到京城脚下，三百里不到的距离，骑兵不用半天就可抵达了。
“勇猛的儿郎们，拿下紫荆关，大明的国都就在眼前了，数不清的珍宝，数不清的奴隶，还有数不清的美人都是你们，就连嘉靖小儿后宫的妃嫔宫女都任你们享用，杀啊，给本汗攻下紫荆关！”俺答手执弯刀，亲自来到关城前督战。
“杀啊！”十万鞑子兵仰天咆哮，前仆后继地往紫荆关的城头攻去。
紫荆关虽然非常险要，但是城中的守军不多，再加上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所以在鞑子不计死伤的猛攻下，关城中的守军减员越来越严重，渐渐不支了！
一个时辰后，鞑子在付出近五千余死伤后，终于把紫荆关攻破了，将关内的明军尽数屠光！
紫荆关一破，大明的京城就好像一块诱人的肥肉，完全暴露在俺答这头野狼的獠牙之下……

第0895章 三个白痴
一轮旭日东升，晓风拂过险峻的紫荆岭，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扑鼻而来，紫荆关城里城外尸横遍地，既有明军的，也有鞑子的，到处都是断肢残臂，还有沾满鲜血的兵刃，残破的旗帜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俺答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驱马进了紫荆关，胯下神骏的大宛名马四蹄矫健，每踏出一步就是一个血色蹄印，因为关城内的鲜血还没干透，路面铺了一层浓稠的血浆，可见此战是何其惨烈。
为了攻陷紫荆关，鞑靼骑兵不计伤亡地猛攻了一个多时辰，足足死伤近五千人，可谓下足了血本，不过这在俺答看来完全是值得的。
因为紫荆关是通往大明京城的最后一道天险，通过了紫荆关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了，不用半天便能杀到大明京城脚下。届时大明的国都就好像一块砧板上的肥肉，任由自己宰割，即使最后不能破城，只要在京城周边掠夺一圈，也足够赚得盘满钵流，同时扬威天下，正是名利双收。
紫荆关往东北方不足两百里就是房山县，然后是良乡，过了良乡便是大明的京城了，全程也就三百里。一想到不用半天就能兵临大明国都，俺答便热血沸腾，他把赵全叫来，打开了一份地图。
这份行军路线图正是赵全提供的，赵全野心勃勃，早就心怀不轨了，一直处心积虑地打探，所以对大明京城周边的关隘和兵力部署了如指掌。要是没有赵全领路，即使张寅打开杀胡口放行，俺答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攻下紫荆关。
此时，只见赵全指着地图上一处红点道：“索多汗请看，这里是房山县，往东五十里便是良乡，神机营便驻扎在此！”
俺答闻言目光一厉，咬牙切齿道：“神机营！！”
谢二剑和戚景通率两千神机营奇袭并摧毁板升城，又击溃了俺答麾下三千骑兵，接着更是击杀了鄂尔多斯部首领麦力艮济浓，搞得鞑靼右翼三个万户鸡飞狗跳，而且最后还成功遁入了大青山中不知所踪，这无疑等于狠狠打了俺答几个大耳刮子，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俺答这次悍然引兵南下，正是为了报仇雪耻，同时提升自己的威望，以便驯服刚接管过来的鄂尔多斯部兵将。如果这次能成功攻破大明的国都就最好了，即使不能，他俺答也会随之威望大增，到时试问谁敢不服？
这时，只听赵全又道：“正所谓兵贵神速，索多汗应立即派出五千精骑消灭神机营，另，通州乃京城的南北交通要道和重要粮仓，应该率先派兵攻下来。
孙子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只要拿下通州，到时咱们粮食在手，即使短时间内攻不破大明国都，也无后顾之忧。而且，一旦通州失陷，京城中必然人心惶惶，对我们极为有利！”
俺答眼前一亮，大笑道：“赵先生真乃本汗的萧何也，好计策，便依赵先生所言吧，若是能攻克大明国都，先生便是这片河山之主了！”
赵全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第一次感到自己距离那张宝座是如此之近，拱了拱手道：“索多汗谬赞了，安敢与大汉名相萧何相提并论。”
俺答哈哈一笑，大声喝道：“阿里赤听令！”
一名壮实如熊罴的将领驱马上前一步，大声道：“末将在。”
“本汗命你率五千骑消灭神机营，不得有误！”俺答大声道。
“末将得命！”阿里赤猛地一拳擂在胸甲上，发出嘭的一声大响，然后便点了五千铁骑直扑房山县。
“哈丹巴特尔，本汗命你率五千骑拿下通州城，不得有误！”俺答又喝道。
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骑马上前擂胸应诺，立即又点了五千铁骑出发了，杀奔京城东南面的通州。
……
此时，距离紫荆关三百里左右的京城，徐晋所乘的马车刚刚从小时坊的家中驶出，沿着长安街驶向东便门。
今日是九月初八，徐晋将离京前往通州，然后在通州码头坐船沿运河南下应天（南京）履职。徐晋这次南下轻装简从，并未携带家眷，只有小舅子谢三枪和家丁徐寿随行。
徐晋这次出行虽然十分低调，就连马车上的标识都摘下来了，但还是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就在他的马车刚驶离了徐府时，对面武定侯府的一名家丁便立即跑回宅子里报告道：“守乾少爷，徐晋的马车出发了，家丁背着包袱，估计是要离京南下了。”
郭守乾眼前一亮，连忙问：“他带了多少人？”
那名家丁幸灾乐祸地道：“就两个家丁而已，估计是怕丢脸，偷偷摸摸的，马车连标识都不敢挂，啧啧，以前威风八面的靖海侯爷竟然沦落到现在这种田地，可怜哇！”
郭守乾畅快地大笑道：“这就叫恶有恶报，快去通知汤显继和徐文璧，嗯，把严德球也叫上吧，嘿嘿，趁他病要他命，这次本少定要狠狠折辱姓徐的一番，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这名家丁立即屁颠屁颠地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郭守乾、徐文璧、汤显继这三个恶少便在京城的东便门外集合了，各自带了十名家奴，人人手拿棍棒，吓得那些进出城的百姓都纷纷避远了走。
“入他娘的，严德球那家伙怎么还没到？”郭守乾骑在马背上，骂骂咧咧地往城内张望，大家都到了，严世藩竟然还没到。
这时，一名身穿青衣小帽的家丁汗流浃背地小跑过来，陪着笑道：“郭少、徐少、汤少我们家德球少爷今日拉肚子，不能出门，所以让小的赶来向您们告罪一声。”
“娘希匹的，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个时候拉！”郭守乾不爽地道。
定国公之孙徐文璧撇嘴道：“管那个死胖子作甚，没了他咱还干不成活了？走吧，再迟徐晋如果登了船，那咱们就白跑了。”
于是乎，三个恶少便带着一众家奴急急往通州方向出发了，汤显继那货还不死心地问道：“乾少，徐晋这次真的没带婢女吗？”
郭守乾摇头道：“没有，就带了两个家丁！”
汤显继遗憾地道：“可惜了，要是徐晋这次带了那对孪生婢女出门就好了，本少肯定抢回家中享用。”
徐文壁哂笑道：“汤显继，听说当初你爹看中了江南花魁王翠翘，都准备将其纳入私房了，谁知最后竟被徐晋强行抢走，我说啊，你那老子还真是怂得可以的。”
汤显继面色一黑，反驳道：“徐晋当时乃直浙总督，手握重兵，谁敢招惹？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痛，要是徐晋未失势之前，你敢惹他，我汤显继把名字倒过来写，别说你了，就连你爷爷定国公估计不敢招惹徐晋！”
徐文璧冷笑道：“我爷爷是不敢招惹他，但他徐晋就招惹我爷爷？堂堂定国公可不是白叫的！”
郭守乾恨恨地道：“得了吧，徐晋再威风也是以前的事，现在只是落水狗一条罢了，待会咱们追上去砸了他的马车，抢了他的行李，每人往上面撒一泡尿……”
“本少觉得应剥光他绑在通州城的街头示众！”
“哈哈，这主意不错！”
当三名恶少一边嗨聊着远去，一个独目胖子这才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城门口，正是严世藩。严世藩这货狡猾得很，显然不想正面与徐晋起冲突，所以故意借口拉肚子，没有参与进来。
“一群白痴！”严世藩看着郭守乾等人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转身施施然地往城内行去。
徐晋这次咸鱼翻身，只是被贬为南京国子监监正，显然圣眷未失，以严世藩的精明狡猾，自然不会傻到继续出头与徐晋作对。

第0896章 朝野震动
徐晋乘着马车从东便门离京时，奉天殿前的早朝正照常举行，嘉靖帝朱厚熜身穿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御座上，两班文武大臣分立于丹陛之下。
今日文官队伍以内阁次辅费宏为首，首辅杨一清则告病在家，并未参加早朝。
话说由于安化王的后裔未曾肃清，当年负责查抄安化王的杨一清和太监张永均受到弹劾，而张永又曾是正德朝内廷“八虎”之一，干过不少坏事，于是被张璁一党翻出旧账穷追猛打，最终锒铛入狱。
至于首辅杨一清，由于位高德昭，倒是暂时没事，但他也十分自觉地上书请罪，引咎辞去内阁首辅之职，不过，估计嘉靖也意识到张璁一党势力过盛并不是好事，所以并没允准杨一清的请辞。
此时，朝会的气氛显然有些紧张，御座上的嘉靖帝神情肃穆，沉声道：“今日黎明时份，宣府总兵荆大楚发来八百里加急奏报，鞑子突然攻击宣府镇，兵力不下于三万之众，诸位卿家有以教朕？”
其实，鞑子南下叩关并不是多大的事，去年鞑子便派兵滋扰各地边镇多达十余次，但规模都不大，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可是这次鞑子攻击宣府的兵力却是多达数万，这十分不正常。
嘉靖话音刚下，资格最老的武勋定国公徐光祚便行了出来，侃侃地道：“皇上不必过于紧张，每年秋冬之季，鞑子均会南下叩关劫掠，所图只不过是粮食、茶叶、铁锅之类的物资。
更何况宣府兵强马壮，各处关隘固若金汤，别说三万鞑子，即使三十万也不足为虑，皇上只须令沿途各卫加强戒备，定可保无虞！”
严嵩立即出列附和道：“皇上，定国公所言极是，鞑子不过是掠食贼耳，只要边关守将各施其职，鞑子不得食自会退去。”
话说严嵩在张璁等新贵的支持之下，现在顶替了徐晋，升任户部左侍郎，可谓是春风得意，所以这段时间都非常活跃，就好像开屏的孔雀一般，极力在嘉靖帝面前表现自己。
这时，翰林侍讲学士夏言却站了出来大声驳斥道：“严侍郎此言差矣，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鞑子这次攻击宣府，兵力逾三万，与往常不同，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皇上，臣亦以为应立即调兵协防宣府，同时令京营禁军严加戒备，以防不测！”兵科给事中徐阶持笏出列道。
一时间，朝官们各抒己见，有人认为不必小题大做，有人则认为应该谨慎防范，然而正当一众文武吵得不可开交时，有两名金吾卫架着一名驿卒从昭德门踉跄而入，直奔奉天门前的丹陛下而来。
正争论不休的文武大臣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两名金吾卫搀着的那名驿卒风尘仆仆，浑身大汗淋漓，胸口像拉风箱般急剧起伏，他的背上赫然背着一只特制的竹筒，竹筒上插着两面旗幡，大家都认得那是八百军情加急的标志。
御座上的嘉靖帝眉头急跳了几下，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驿卒在两名金吾卫的搀扶下来到丹陛前，吃力地单膝着地，气喘吁吁地大声道：“急报，紫荆关……”
驿卒刚说完五个字，一口气接不上来，竟然直接一头栽倒不知生死！
嘉靖帝腾地站了起来，奉天殿前死一般寂静，一众文武大臣无不骇然失色，因为他们都明白紫荆关告急意味着什么！
这时，那两名金吾卫急急解下驿卒背着的竹筒交给司礼监太监毕云，后者撕掉封条，取出竹筒里的面加急军函呈到嘉靖帝手里。
嘉靖慌忙打开军函一看，脸色瞬间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双手都微微发起抖来，失神地跌坐回御座之上，丹墀下一众文武大臣见状均暗暗心惊！
嘉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不过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发抖：“今日黎明，俺答率骑十万袭击紫荆关，紫荆关告急！”
轰蓬……
犹如一块千斤巨石从万米高空狠狠砸入平静的湖中，瞬时掀起惊涛骇浪，所有大臣都骇然失色！！
紫荆关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通往京城的最后门护啊，紫荆关遭到鞑子攻击，那就意味着大同已经沦陷了，一旦紫荆关被攻破，那么鞑子半天内就能杀到京城脚下！
恐惧！！！
恐惧就好像瘟疫般迅速在一众文武大臣的心中蔓延，那感觉就好像寒冬腊月掉进了冰窖里，寒彻心肺啊。
朱厚熜此刻亦慌得头脑一片空白，他虽然已经御极五载，但终究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罢了，现在听闻十万鞑靼铁骑竟然杀到眼皮底下了，哪能不恐惧？
“皇上如今情况危急，请立即下旨令五城兵马司关闭城门戒严，并调集禁军进城协防。”费宏凛然出列道。
朱厚熜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地道：“传朕旨意，立即关闭城门，令各京营禁军进城协防。”
夏言上前大声道：“皇上，当务之急是火速驰援紫荆关，只要紫荆关能守住，京城才能化险为夷，神机营骁勇善战，而且全员骑兵，臣以为应立即派出神机营驰援紫荆关！”
夏言终究是在江南带兵打过仗的文臣，此刻倒是较为镇定，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关键。
朱厚熜闻言点头道：“夏爱卿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令神机营立即出兵驰援紫荆关，令保定总兵驰援紫荆关，令各镇总兵火速进京勤王……”
随着嘉靖帝一道道命令发出，各路信使从京城各大城门飞奔而出。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的，鞑子十万大军猛攻紫荆关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中不胫而走，瞬时全城震动，人心惶惶。住在城外的百姓拖家带口，像潮水般往城中拥去，秩序陷入一片混乱，五城兵马司好不容易才把各大城门关上。
那些没能及时进城的百姓聚集在城门外咒骂哭喊，乱成一锅粥。

第0897章 国祚危矣
郭勋乃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执掌神机营和耀武营，如今皇上命神机营火速驰援紫荆关，郭勋作为坐营都督，本应亲率神机营前往的，但是这货怕死得很，得知俺答亲率十万铁骑猛攻紫荆关，他还哪敢亲上前线冒险，于是便以留下来镇守京城为由搪塞过去，只派了心腹胡文华率神机营前往。
胡文华只是个惯会拍马溜须的货色，从来没带兵打过仗，所以当兵部的命令送达京西神机营的营地时，这货差点没当场吓尿。十万鞑靼铁骑啊，光是听到这个数字，胡文华便心惊胆战的，而神机营目前才三千人左右，兵力如此悬殊，前往紫荆关岂不是送死？
正当胡文华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手下一名心腹提醒道：“指挥使大人，那王林儿不是还被关着吗，不如把他放出来，让他率神机营驰援紫荆关吧。若是紫荆关守住了，自然少不了大人你的功劳；若是紫荆关守不住，估计到时王林儿已成了鞑子的刀下鬼，嘿嘿……咱们便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胡文华闻言眼前一亮，脱口道：“好主意，就这么办！”
话说九月初六那晚，王林儿和皮十一他们八人聚在一起偷偷喝酒，结果被胡文华抓了现行关禁起来。胡文华本来想等徐晋被斩首后，便罗织罪名把王林儿这些徐晋昔日的铁杆旧部给清理掉，谁知徐晋突然咸鱼翻身，所以王林儿等九人如今还被关着。
哐当……
军营禁闭室的木门被打开，胡文华在亲兵的护卫下走了进来，并亲自打开了王林儿身上的手铐和脚镣，满脸堆笑地道：“这两天让王同知和诸位弟兄受委屈了，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本指挥也不能罔顾法纪不是？”
这时，胡文华的亲兵把郭金雕、皮十一、卢得水等八人的手铐脚镣也统统打开。王林儿活动了一下手脚，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动声色地道：“胡指挥所言极是，我们在军营聚众喝酒，确实违反了军规，理应接受惩罚的。”
胡文华点了点头，一脸郑重地道：“王同知果然明白事理，那本指挥便放心了，嗯，本指挥刚刚收到兵部调令，命神机营火速驰援紫荆关……”
王林儿面色微变，急忙道：“紫荆关有战事？”
胡文华神色凝重地道：“紫荆关八百加急奏报，俺答亲率十万铁骑叩关，形势十万火急。”
此言一出，王林儿、郭金雕、皮十一、卢得水等九人尽皆骇然失色，鞑子十万大军竟然打到紫荆关来了，大同镇的数万边军是摆设吗？麻蛋，一群废物！
“鞑子大军是什么时候南下的？为何这么快就打到了紫荆关，大同镇失陷了？”王林儿沉声问道。
胡文华虽然心中不耐，但现在还得仰仗王林儿这些悍将带兵打仗，只得耐着性子回答道：“大同那边的情况暂时还不清楚，不过宣府那边已经八百里加急上奏，鞑靼永谢布部的三万骑于昨晚凌晨叩关。”
王林儿的心不由一沉，如此看来，俺答这十万铁骑显然也是昨晚凌晨发兵南下的，只花了三四个时辰就杀到紫荆关，这也太快了吧，莫非杀胡口和右玉城的守军是纸糊的吗？
“王同知，现在紫荆关危在旦夕，一刻也耽搁不得，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希望大家能摒弃前嫌，立即前往驰援紫荆关！”胡文华一脸真诚地道。
卢得水不由冷笑一声：“我说这太阳咋从西边出来了，敢情是火烧眼眉，让咱们这些人出头当炮灰啊，胡指挥打的好主意！”
胡文华老脸微窘，佯怒道：“放屁，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现在国难当头，你竟然还在此说风凉话，简直有辱你身上穿着这套战袄。”
马八两撇嘴道：“国难当头，胡指挥此刻不是应该立即率军驰援紫荆关吗？哪来的空闲跟咱们这些罪囚耍嘴皮子！”
张九重亦冷笑道：“估计是有人贪生怕死吧，忽悠咱们当炮灰，当替罪羊吧！”
胡文华登时面色发僵，片刻，对着王林儿拱了拱手道：“王同知，不怕实话实说吧，本指挥从未带兵打过仗，而王同知身经百战，神机营的弟兄也肯听你的，实乃最佳的领兵人选。不是本指挥贪生怕死，委实是事关重大，容不得有半点闪失，我胡文华战死沙场不要紧，若是紫荆关有失，我大明国祚则危矣！”
王林儿皱了皱眉，他不是笨蛋，自然明白胡文华所打的如意算盘，不过紫荆关确实不容有失，相比于国家的安危，个人的生死荣辱反倒是其次了，于是对着胡文华拱了拱手道：“下官这便召集弟兄出兵驰援紫荆关。”
胡文华大喜，点头道：“好，本指挥昨日坠马摔伤了脚踝，倒是不能与王同知同往了，神机营便全权交由王同知指挥，本指挥预祝诸位弟兄旗开得胜！”
郭金雕和卢得水等人不禁直翻白眼，忍不住要指着胡文华的鼻子大骂无耻！
王林儿倒是不以为意，反正胡文华这种贪生怕死的草包跟着也是碍手碍脚，不同往更好，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不受这猪队友的掣肘。
当下，王林儿便把神机营三千弟兄召集起来，本来大家一开始还不大情愿的，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受够了胡文华，但当听闻是王林儿全权指挥时，一众悍卒才踊跃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定当，全副武装的三千神机营骑兵开离了营地，向着紫荆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而这时，阿里赤也率着五千鞑靼铁骑向着神机营营地的所在扑来，前锋已经抵达房山县了。
隆隆……
阿里赤的五千鞑靼铁骑大摇大摆地从房山县城外驰过，马蹄声震天动地，卷起漫天沙尘。房山县城四城紧闭，城头上的衙役和民壮吓得面如土色，上下牙咯咯地打架，幸好，这支气势汹汹的鞑子骑兵只是绕城而过，直奔良乡而去。
五千鞑靼铁骑和三千神机营相向而驰，假如这时从天空鸟瞰下去，你会看到两条滚滚黄龙正沿着官道迅速接近……
房山县和良乡也就相距离百里左右，很快，鞑子的探马和神机营的斥侯便在官道的中段相遇了。神机营这边的斥侯正是皮十一带队，他抬手便是一枪，当场便射杀了一名鞑子的探马，其余的鞑子探马立即调头逃离。
皮十一派出一骑斥侯飞报王林儿，自己则带着十几骑斥侯精英一路追杀鞑子的探马，一口气追出近二十里，终于见到了鞑子主力部队的身影。
当看到鞑子浩浩荡荡的骑兵时，皮十一心头大震，急急调头逃回去。
“报，鞑子主力出现在前方三十里，兵力不下五千，紫荆关估计已经失陷了。”皮十一飞马来到王林儿跟前，汗流浃背地报告道。
王林儿心中剧震，坏了，紫荆关一破，再无天险能挡鞑子的马蹄了，他在和林与鞑子的骑兵交过手，所以深知鞑子骑兵的强大战力，这十万铁骑破关而至，将是大明的无尽恶梦！
“撤！”王林儿果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神机营当即前军变作后军，调头往京城的方向撤退。
神机营虽然全火器，但王林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三千对五千，神机营完全没有胜算，更何况后面还有数以万计鞑靼铁骑杀来，神机营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没有城池作为依托，相信没有任何一支明军能抵挡十万鞑靼铁骑，即使是两倍兵力也抵挡不住。
王林儿本来就是个很稳的人，从来不干赔本的买卖，明知不敌，他自然不会带着手下弟兄送死。
驾……
神机营三千人马全速往京城驰去，而示警的信使已经提前报往京城了。
“急报，紫荆关失陷！紫荆关失陷！！”神机营的信使从京西蹴踘小镇急驰而过，一边反复高呼示警报，镇上的住民吓得魂飞魄散，立即收拾细软跑路。
当紫荆关失陷的消息传到京城，瞬时全城震动，急促的警报钟声响彻全城，城外的百姓哭爹喊娘，希望守军能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躲避，可惜只是徒劳，鞑子大军马上就要杀到了，城中的守军哪敢开门啊！
聚拢在城外的数以十万计的百姓绝望了，带着无尽的惊恐四散遁逃！
文华殿，朱厚熜神色苍白地坐在御座上，手足冰冷，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紫荆关竟然破了，鞑子的十万大军马上就要杀到城下，奇耻大辱啊！
朱厚熜登基的这些年，清田庄、重新全国清丈土地、荡平倭患、开海通贸、引进新作物，他励精图治，大明的国力也蒸蒸日上，少年皇帝正意气风发地准备大展拳脚，偏偏这个时候，大明北方的邻居却给他当头一记闷棍……
文华殿内，一众大臣要么面色凝重，要么噤若寒蝉，没人敢轻易发表意见。
朱厚熜木然看着一众束手无策的文武大臣，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和讥讽，这些人平时争权夺利，一到危难时刻却无人能为自己分忧！
此时此刻，朱厚熜不由想到了徐晋，如果他此刻在场……就好了！

第0898章 血屠通州
通州距离京城约莫四十余里，以马车的正常速度，只需一个半小时左右便能抵达。徐晋是早上七时许出发离京的，九时许终于赶到了通州码头。
通州码头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乃京城的东大门，沟通南北的交通枢纽，每日南来北往的船只不知凡几，光是每年从江南地区运送京城的米粮便多达六百万石。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大明的田赋共分为夏秋两季，地方的夏粮通常在八九月份解京，而秋粮则第二年的二三月份解京，眼下正值九月份，恰好是夏粮解京的时间，所以此刻的通州码头特别繁忙，随处可见运送粮食的漕船。
解京的粮税在通州码头卸货后，会暂时存放在通州城内的仓库，然后再通过陆路运送进京入国库，所以此时的通州城内可谓是粮食堆积如山。
徐晋昨天便预订好南下的客船了，所以当他抵达通州码头时，客船已经在码头上等候。家丁徐寿把行李物品先行提到船上，徐晋则站在码头上看着繁忙的河道，不由心头怅然，此行南下金陵，不知何年何日再重回京城了，馨儿母子在塞外，如今可过得安好？
徐晋原本的打算是让薛冰馨戴罪立功，然后请求嘉靖帝赦免她的，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薛冰馨功劳未立便暴露了身份，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最糟糕的是，馨儿竟然还是安化王之后，如此一来，想要获得嘉靖的特赦就难比登天了，除非……自己真的立下不世奇功吧！
想到这里，徐晋不禁暗暗苦笑，自己如今这境况，少说也得沉寂好几年，立功就别想了，幸好，听小舅子谢三枪说，馨儿已经在陵水旁找到一处好地方安顿下来，而且还收罗了数千名汉奴，实力暴增，足以在塞外立足了，倒是暂时不用担心她安危。
“姐夫，时间不早，该上船了！”谢三枪提醒道。
徐晋点了点头，正准备登船，身后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喊：“在那边，总算赶上了，快拦住他，姓徐的，给老子站住！”
徐晋皱了皱剑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便见到一群手持棍棒的家奴气势汹汹地直奔这边而来，码头上不少搬运工被他们粗暴地推倒，瞬时秩序大乱。
徐晋一眼便认出了这群家奴身后的郭守乾，顿时明白对方是冲自己来了，于是站定转过身来，淡然道：“三枪，有的干活了。”
谢三枪双手对搓，拳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嘿笑道：“来得正好，大宝昨晚还嚷嚷着要报仇呢！”
“两条腿吧！”徐晋眼中冷芒一闪道，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既然人家送上门来了，他并不介意来个杀鸡儆猴，好教那些人得知，自己如今虽然失势，但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的。
这时，三十名家奴已经冲到近前，凶神恶煞地把徐晋和谢三枪团团围住，码头上的人都吓得躲远了。
郭守乾、徐文璧、汤显继三人得意洋洋地从家奴身后行了出来，前者贱笑着道：“哎哟，这不是靖海侯爷吗？”
“狗屁的靖海侯，现在只不过是八品芝麻官，本少一个屁就能把他崩死了！”定国公之孙徐文璧不屑地道。
准驸马汤显继哈哈笑起来，指着徐晋老神在在地道：“姓徐的可认得本少？本少可是灵璧侯之子，永福公主驸马爷汤显继！”
徐晋剑眉皱了皱，永福公主秀外慧中，模样亦是一等一的，若是嫁给这种货色，委实是可惜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汤显继见到徐晋不出声，只以为把对方给震住了，嘿嘿冷笑道：“姓徐的，当年你不可一世，仗着身为直浙总督手握生杀大权，在扬州欺侮我爹，蛮横霸占江南花魁王翠翘，没想到你自己也会有失势的一天吧？今日本少便要折辱你一番，给我爹一雪前耻！”
徐晋哂然道：“只怕你今日是来丢脸的！”
汤显继愕了一下，继而勃然大怒，戳指骂道：“不见棺材不掉眼泪，上，给老子往死里揍，出了事本驸马扛着。”
汤显继的十名家奴立即扑上来，举起棍棒便要暴揍徐晋，结果谢三枪动作更快，一个箭步飙前，嘭的一拳便把一名恶奴的脸给砸开了花，连鼻子都塌了下去，估计骨折了，登时鲜血与眼泪齐飙，当场便失去了战斗力。
嘭……
谢三枪又飞起一脚，正中另一名恶奴的胯下，那名恶奴当场飞起，然后像蛤蟆一样跌趴下来，捂住档下痛得面容扭曲，估计已经鸡飞蛋碎了。
嘭嘭嘭……
谢三枪拳脚快如电闪，只是数个呼吸，十名恶奴尽皆倒地不起，惨叫连天。
郭守乾、徐文璧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谢三枪小子也太生猛了吧？
汤显继也想退，结果被谢三枪一把揪住衣领像小鸡般提了起来。汤显继这货一边挣扎一边色厉内荏地威胁道：“我爹是灵璧侯爷，本少乃准驸马，敢伤本少一根头发，你就死定了，识趣的马上放开本少。”
谢三枪嘿笑道：“驸马爷啊，好怕好怕，那就放了你吧！”说完用力往地上一掼，汤显继登时屁股着地，当场痛得两眼翻白，半天爬不起来。
“全部上！全部上！”徐文璧回过神来厉声大喝，剩下的二十名家奴立即蜂拥扑上去，手中的棍捧纷纷往谢三枪身上招呼。
谢三枪不屑地撇了撇嘴，脚尖一勾便挑起地上一根木棍反击，只是数分钟，二十名恶奴便全部被放倒，一个个头破血流，惨不忍睹。
谢三枪身上也挨了几下，不过这小子皮实，跟没事似的，双手用力一折，那根杯口粗的木棍登时被折为两段，然后狞笑着向郭守乾和徐文璧大步行去。
郭守乾和徐文璧骇得心惊胆战，调头便逃，结果被谢三枪几个起落便追上了，一手一个捏着脖子提起来，嘭嘭地猛摔在地上。
郭守乾和徐文璧被摔得差点岔了气，前者还没缓过劲来便觉腿上一阵剧痛，卡嚓一声，左腿当场被谢三枪踩折，这还不止，谢三枪又面无表情地一脚踩折了郭守乾的另一条腿。
“啊！”郭守乾两眼一黑，当场痛得晕死过去。
徐文璧和汤显继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被谢三枪的狠劲惊破了胆！
谢三枪目光询问地向徐晋望去，见到后者摇了摇头，这才把踩在汤显继左腿上的脚收回，后者一个激凌，裤裆登时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随之飘散开来。
谢三枪连忙后退几步，笑骂道：“怂货，竟然尿了，就你这种货色还想当驸马，端的是辱没了就皇室公主。”
徐晋淡道：“三枪，上船吧！”说完转身踏着跳板上了船。
谢三枪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船上，那名船工显然担心惹事，急忙一点竹竿，客船便离开了码头。
徐文璧见到徐晋和谢三枪登船离开，不由松了口气，纨绔的毛病又犯了，跳起来厉声骂道：“伤了人就想逃，没那么容易，徐晋、谢三枪，你们跑不掉的！”
隆隆隆……
正在此时，一阵闷雷般的声响隐约传来，就连码头附近的河水都在微微晃动。
“打雷了？”人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只是天空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突然在通州城头响起，城门开始缓缓地关闭，有反应快的人马上往城门冲去。
“鞑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繁忙的码头顿时炸锅，人们惊惧地举目四望。
徐晋站在船头上往西北方向望去，但见滚滚扬尘直冲天际，不由面色微变。
短短两分钟不到，一支马队便出现在视线，马上骑士清一色都穿着皮衣裤，头戴毡帽，狰狞的面容分明与汉人迵异！
“鞑子！”徐晋心头狂震，鞑子的骑兵竟然出现在通州？
根本不容徐晋多想，鞑子骑兵的先锋已经杀到近前了，繁忙的通州码头瞬时变成了一片绝望的地狱，鞑子们纵马狂奔，手起刀落，斩瓜切菜般斩杀着手无寸铁的商旅和码头工人。
徐文璧和汤显继吓傻了，那些家丁则发了疯般往河里跳，企图游水逃离码头。
“哈哈哈，杀光这些汉狗，拿下通州城！”鞑子的将领哈丹巴特尔一边纵马斩杀，一边狂笑，顷刻之间，码头上的人几乎被屠杀一空，鲜血把码头附近的河水都染红了。
晕倒在码头上的郭守乾被鞑子的马蹄踩得面目全非，眼看是不活了，而汤显继和徐文璧两人跳入河中拼命游向徐晋所在的船只。
那名船工伸出竹竿试图把两人救上船，结果一支利箭激射而来，当场射穿了他的喉咙。
徐晋急忙趴倒在甲板上，谢三枪捡起一根竹竿奋力把船撑离岸边，险之又险地逃出了鞑子的弓箭射程。
此时鞑子已经对通州城发动猛攻，部份鞑子则在码头附近用弓箭射杀运河上的人，只见河道上已经飘满了浮尸，汤显继和徐文璧也没逃过鞑子的射杀，此刻尸体就浮在河道上……

第0899章 天津求援
如果说这世上有绝对的公平，那就是死亡，它公平地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不会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有选择性。郭守乾、徐文璧、汤显继三人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勋贵，但在死亡面前，他们并没有特权，此刻徐汤两人的尸体便插满了箭矢，静静地飘浮在河面上，而郭守乾则更惨，被鞑子的马蹄踩得面目全非。
对于这三名勋贵纨绔的死，徐晋内心没有丝毫波动，此刻他正站在船头上，神色凝重地眺望着通州城。
岸上，五千鞑子骑兵正对通州城发动猛攻，喊杀声惊天动地，利箭像飞蝗般往城头上倾泻，火铳声此起彼伏，一股股黄烟在城头上冲天而起，战斗异常激烈。
通州城乃交通枢纽，京城的东大门和粮仓，这里驻扎着通州卫一卫人马，若再加上衙役民壮，保守估计，兵力应该有七八千人，现在城门关闭了，鞑子要想一举攻破并不容易。
徐晋的心情沉重无比，这支鞑子骑兵也不知从何处突破长城杀到通州来的，不知京城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运河的河面本来就不宽，这时挤满了逃难的船只，几乎把整片河道都堵塞了，幸好鞑子正忙着进攻通州城，无暇理会这边，否则徐晋等人就危险了，鞑子只需在河道两岸放箭，就能把船上的人屠杀精光。
谢三枪不愧是打渔出身，不仅水性了得，划船的本事亦是炉火纯青，只见他手执长篙左边一点，右边一撑，近丈许长的乌篷船便像一条游鱼，灵活地在群船的空隙之间穿梭突进，很快便闯过了堵塞的河段，箭一般驶向下游，迅速远离通州城。
乌篷船急行了五六里地，直到视线中的通州城变成了一颗黑点，喊杀声也听不见了，谢三枪这才放慢了船速，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心有余悸地道：“姐夫，这支鞑子骑兵也不知打那来，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了通州，恐怕京城的那边的情况也不妙啊。”
徐晋沉声道：“应该是打大同那边来了，京城危险了。”
谢三枪脱口而出道：“张寅？”
徐晋凝重地点了点头，张寅是大同总兵，如果他打开杀胡口放行，鞑子的骑兵一日之内推进到京城并不是不可能，而且，如果张寅确是弥勒教首李福达的话，完全有可能开关放行，毕竟他和赵全是一路人。
谢三枪闻言幸灾乐祸地道：“如果真是张寅开关放鞑子大军南下，那都是小奴儿那小子自找的，谁让他不相信姐夫的话，偏偏听信陆炳的谗言，活该，老朱家的江山要断送在他手里了。”
徐晋皱眉道：“三枪，不得胡言，正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乱世人贱如犬，大明若山河破碎，苦的还是天下百姓，更何况小婉她们此刻还在京城中，倘若京城被鞑子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谢三枪只是言语上发泄一下对嘉靖帝的不满而已，内心还是不希望大明亡在夷族之手，摊手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姐夫已经被夺爵贬谪了，手上又没有一兵一卒。”
徐晋沉吟了一片刻，果断地道：“通州是京城的粮仓，眼下又正值夏粮解京，城中粮食堆积如山，断然不能落入鞑子手中。三枪，不如这样吧，你现在上岸走一趟，打探京城的情况，我和徐寿乘舟继续南下天津求援。”
天津在通州下游两百余里，那里驻扎有天津三卫，若是满员的话，总兵力应有一万六千八百人，徐晋打算调动天津三卫驰援通州，不过以他目前的身份，怕是有点悬，天津三卫的武将未必肯听他的。
谢三枪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家丁徐寿，犹豫道：“姐夫，现在兵荒马乱的，要不我先把你送到天津，再回头打探消息吧！”
徐晋拍了拍腰间鼓起的某物，从容自若地道：“不必了，等闲几个宵小我还应付得来，回头咱们在天津会合吧。”
徐晋腰间鼓起的某物正是双筒燧发手、枪，当初已经被陆炳收走了，不过昨天嘉靖帝却派了个小太监把这支枪送回了徐府。
谢三枪见状便不再多言，别说一般的毛贼，即使是他这种身手，被双筒燧发手、枪指着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
于是乎，谢三枪便把乌蓬船划到岸边，又对着徐寿的道：“徐寿，照顾好我姐夫，要是有个闪失，仔细你小子的皮！”
徐寿立即拍着胸口大声道：“小舅老爷放心，只要我徐寿还有一口气在，保准老爷不会少一根汗毛。”
谢三枪这才纵身上了岸，正准备钻进岸边的丛林，徐晋连忙叫住他道：“三枪小心，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打探清楚情况后马上赶到天津跟我会合！”
谢三枪轻松地道：“姐夫放心吧，说不定我比你还早到呢，走了！”说完便转身钻进岸上的丛林中消失不见了。
“老爷在船舱里待着吧，小的负责划船。”徐寿拿起竹竿道。
徐晋本来还担心徐寿不会划船的，但后者却是把船撑得不错，显然曾经学过，于是徐晋放心地进了船舱中坐下闭目养神。
由于是顺流而下，船速能达到五十里左右，所以天黑之前乌篷船便抵达了天津城外的码头，然而此刻的天津城却是四城紧闭，城头上刀枪林立，戒备森严，显然城中的守军已经收到消息了。
徐晋和徐寿两人在码头靠岸，正准备下船，却见一群人怒气冲冲回到码头，一名老者还对徐晋道：“这位公子也是想进城吧？我劝你们还是别白费功夫了，鞑子大军一来，那些当官和当兵的都吓成了缩头乌龟，根本不允许老百姓入城，趁着现在还没天黑，加紧再赶一程吧，或许到了沧州能进城。”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对着那老者拱了拱手道：“谢谢老丈提醒，不过在下有要事在身，还是想试试！”
老者见徐晋不听劝，依旧下船登岸，不禁摇了摇头，也不再管徐晋，与其他人一道登船匆匆离开了。
徐晋和徐寿两人来到天津城的北门外，刚接近城门附近便遭到了城头的守军大声警告：“站住，为防止奸细潜入城中，即日起关闭四城，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擅自接近城门两丈以内者，弓箭伺候！”
徐晋对着城头拱了拱手道：“在下徐晋，敢问此刻城中哪位将军主事？”
“老子管你徐晋还是张晋，快走，少在这里聒噪，否则休怪弓箭无眼！”城头上那名守军不耐烦地喝道，看穿着应该是个把总。
徐寿不由大怒道：“放肆，我家老爷乃靖海侯徐晋，马上让你们长官打开城门迎接。”
城头那名把总闻言大吃一惊，探头仔细打量了徐晋一番，将信将疑地道：“阁下真是靖海侯徐晋徐大人？”
徐晋拱手客气地道：“在下正是徐晋，不过现在已经不是靖海侯了，烦请通传一声，十万火急！”
徐晋前年在东南沿海荡平倭寇海盗，灭西洋人，设立南洋和东洋都护府，在军中威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城头上那名把总自然听说过徐晋的名头，听说城下这名英俊的书生竟然鼎鼎大名的靖海侯徐晋，连忙肃容道：“原来是徐大人，请稍等，属下马上给您通传！”
这名把总说完便急急下了城头，报告上官去了。

第0900章 拒而不见
所谓的天津三卫即天津卫、天津左卫和天津右卫，均设立于永乐朝初年，这三卫的指挥使都是当初跟随燕王朱棣靖难的将领，而且，他们的后代一直世袭指挥使之职至今。
目前天津卫的指挥使叫倪云鹏、天津左卫的指挥使叫赵继宗、天津右卫的指挥使则叫梅定甲，这三家均在天津待了一百多年，乃不折不扣的百年将门世家，彼此联姻，关系如老树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刻，倪云鹏、赵继宗、梅定甲三人正聚在一起商议出兵进京勤王之事，因为皇上命令各地勤王的诏书已经传达了，他们必须有所动作。
倪、赵、梅三家的先祖均是骁勇善战之辈，但将军的后人未必就是合格的将军，好兵的后代也未必是好兵。俗语有云：将门无虎子。这句话虽然说得绝对了点，但也不无道理，尤其是像明朝这种武职世袭的制度，武将的后代享受了先辈的余荫，啥都不用干就能子承父位，当上高级军官，久而久之，自然滋生了大量没有真本事，却身居高位的草包！
可巧得很，天津三卫目前的指挥使倪云鹏、赵继宗和梅定甲均是平庸之辈，没本事且毫无进取心，乃不折不扣的蛀米虫，只管躺在祖宗的余荫下享福，麾下的队伍平时也疏于训练，几乎成了三家私有的农奴，兵备废驰，战斗力简直不敢恭维。而且，由于三家压榨严重，不少军户因为不堪重负而选择举家出逃，所以天津三卫缺员严重，目前的兵力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几乎缺员过半，只能触目惊心一词形容。
正所谓鸡吃放光虫——心知肚明。倪、赵、梅三家都明白麾下的军队不堪一击，此刻若是当急先锋进京勤王，跟十万鞑靼铁骑对阵，无疑是自寻死路，所以三人一合计，觉得还是应该先固守城池观望，等各路勤王的队伍到来再行动，反正天津离京只有两百多里路，完全可以做到后发先至，倒是不怕皇上事后追责。倘若京城被鞑子攻破，那就更加不用担心皇上追责了，还是考虑一下是投降，还是跑路实际点。
正当倪、赵、梅三人合计着，倪云鹏麾下一名把总便匆匆进来禀报道：“大人，北城门来了一名书生，自称是徐晋，请见指挥使大人。”
倪赵梅三人讶然地对视一眼，天津卫指挥使倪云鹏奇道：“可是靖海侯徐晋？”
把总点头道：“正是他！”
“咦，这位不是被夺职削爵，贬为南京国子监监正了吗？咋跑到咱们这儿来了？”倪云鹏奇道。
赵继宗心中一动道：“不好，此子十有八九是找咱们出兵进京勤王的。”
此言一出，倪云鹏和梅定甲均皱起了双眉，他们刚才已经商量好守城观望，这时如果徐晋跑来催促出兵勤王，那可就麻烦了。
“宗叔，那咱们怎么办？见还是不见？”梅定甲有点紧张地问道。
赵继宗是天津左卫的指挥使，辈份比倪云鹏和梅定甲都要高出一辈，脑子也比较灵活，所以平时倪云鹏和梅定甲两人都唯他马首是瞻。
赵继宗目光一闪，果断地摇头道：“咱不见。”
“宗叔，不见不太好吧？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倪云鹏犹豫道。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徐晋眼下虽然被夺爵贬职了，但他在军中的威望依然极高，人送外号徐砍头和徐常胜，把这样一个人物拒之门外，倪云鹏有点不踏实。
赵继宗反问道：“难道云鹏贤侄想当炮灰，进京跟鞑子的十万铁骑对阵？”
倪云鹏连忙摇头道：“自是不想的，好死不如赖活，咱们在这里吃香喝辣，谁稀罕跟鞑子拼命呢。”
赵继宗两手一摊道：“这不就结了，徐晋此子十有八九是跑来劝咱们出兵进京勤王的，若是见了他最后不出兵，那咱们也不好交待，所以还不如不见。”
梅定甲深以为然地颔首点头，倪云鹏则有点担心地道：“可是徐晋就在城外，咱们如何把他打发走？”
赵继宗不以为然地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如果徐晋还没被夺爵贬谪，咱们倒是不能不给面子，但他徐晋现在只是小小的八品监正，倒是不用顾忌太多，随便找个由头把他打发走便是。”
“要不然干脆不理会他，把他晾在城外，说不定天一黑他就自己离开了。”梅定甲道。
赵继宗摇头道：“不可，徐晋如今虽在失势，但犯了如此重罪还能免死，可见皇上对其确实眷顾有加，难保此子日后不会东山再起，咱不能把他得罪死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嗯，在理，那便听宗叔的。”梅定甲和倪云鹏异口同声道。
天津城外，徐晋已经在城下立了近半炷香的时间，仍不见城头有动静，剑眉不由轻蹙了起来，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快，倘若是以往，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安敢如此怠慢自己，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又过了盏茶的功夫，夕阳已经挂在远处的山尖上了，估计还有半小时左右就要夜幕降临，时间每多拖一分，通州城便多危险一分，一旦城中的粮食落入鞑子之手，那鞑子便不用担心补给问题了，可以全力进攻京城。
记得历史上俺答确实兵围过北京城，但最后未能破城，只是大肆掠夺后撤回了塞外，但是现在历史走势完全改变了，徐晋也不敢确定俺答这次会不会攻破北京城。一旦京城被破，嘉靖帝和宗室大臣们被鞑靼一锅端掉，那大明距离亡国估计也不远了。
这并不是徐晋想看到的，不管是为了民族大义，还是为了还留在京城中的家人，他都要竭尽全力一搏，若能挽大厦于将倾自是最好的，最不济也要把家人救出来！
正当徐晋心潮起伏时，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一名军官模样的南子从垛口探出头来喊道：“敢问城下可是靖海侯徐晋？”
徐晋回过神来，抬头打量了一眼城上那名武将，拱手道：“在下正是徐晋，敢问城上是哪位将军？”
“本将乃天津左卫指挥佥事谢安，久仰徐大人的大名。”城头那名武将自我介绍道。
徐晋的心不由一沉，对方主官不出现，却只派了个指挥佥事来见自己，看来想让天津三卫出兵的可能渺茫了。
果然，城上这位指挥佥事客套过后便道：“据说徐大人即将南下应天府任职，是碰巧路过吗？”
徐晋剑眉一扬，淡然道：“本官确实将要南下履职，不过适逢通州遭到鞑子的攻击。通州乃京城粮仓，容不得有闪失，所以特来请兵驰援通州，烦请谢佥事打开城门详谈。”
谢安干笑了两声道：“我们已经收到消息了，倪指挥、赵指挥和梅指挥正商讨着出兵事宜，待探子打探清楚情况后将会采取行动。为免奸细潜入城中，三位指挥使已经下令全城戒严了，不允许任何人出入，所以眼下实在不宜开门让徐大人进城，徐大人还是赶紧登船赶路吧。”
徐晋心中暗怒，不过对方连城门都不肯打开，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不见自己，再多说也是浪费口水，所以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便打扰了，徐某告辞！”
徐晋说完转身往码头行去，徐寿连忙背着包袱跟上。城头上的指挥佥事谢安愕了一下，摸着下巴自语道：“这位倒是个干脆利索的主。”

第0901章 参见大帅
天津三卫的主官对自己避而不见，连城门都不肯打开，明显不想当那出头鸟，要说动他们出兵驰援通州显然不太可能，所以徐晋也懒得浪费口舌，径直告辞离开，返回了码头的船上。
夕阳西下，只见徐晋背着双手立于船头，剑眉深锁，看着那金蛇乱舞的河面陷入了沉思当中，萧瑟的秋风吹得他的玉色长衫猎猎作响。
现在天津三卫是指望不上了，倒是昔日在山东参与镇压矿贼王堂的临清卫、安东卫和归德卫，徐晋有把握能调动，毕竟这三卫可算得上是他的旧部了。
然而要调动这三卫人马，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的，远水难救近火，不知通州的守军能不能坚持那么久。
眼看就要天黑了，徐寿终于忍不住问道：“老爷，咱们现在上哪去？”
徐晋瞥了一眼神色彷徨的徐寿，又看了一眼西沉的夕阳，从容地道：“别慌，天塌不下来，先弄点吃的，咱们在船上过一夜，等三枪回来了再说。”
徐寿见到老爷如此镇定，倒是心安了些许，开始洗米做饭。船上备有柴火厨具和米粮，倒是方便得很。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黑暗开始统治大地，徐寿也煮好了一锅米饭，并且就着米饭蒸了一碟腊肉咸鱼干，倒是香喷喷的诱人。
船舱中点起一盏渔火，徐晋和徐寿主仆两人就着昏黄的火光一起吃晚饭。徐晋本来就没什么架子，并不觉得和下人同席吃饭有失身份，不过徐寿却是诚惶诚恐的，说啥也不肯在桌旁的小马扎上坐下，而是端了碗蹲在船舱门口扒饭。
徐晋见状也不勉强，自顾自细吞慢嚼，徐寿那货扒拉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弱弱地问道：“老爷，是不是要变天了？”
徐晋从徐寿的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深深的恐惧，淡然一笑道：“变不了，大明至少还有一百年国祚，今上御极起码四十载！”
徐寿将信将疑道：“鞑子都打到通州来了，老爷为何如此肯定？”
徐晋用筷子指了指天空道：“星象。”
徐寿眼前一亮，佩服地道：“原来老爷还会观星相啊。”
徐晋没有回答，只是夹起一块腊肉细嚼，这从容自若的表现看在徐寿眼中，反而变成了一种高深莫测，于是乎这货便深信不疑了，安安稳稳地享受自己的晚餐。
徐晋暗叹了口气，此刻不知有多少大明的百姓像徐寿这般迷茫彷徨和惊恐了，眼下的京城估计更加是人心惶惶了吧。小婉她们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但愿一切安好！
若按照真实的历史走势，大明确实还有一百多年的国祚，而嘉靖帝将当皇帝到六十岁，可是如今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徐晋也不敢肯定大明的国运将走向何方，刚才的话只是安慰徐寿罢了！
隆隆隆……
忽然，岸上有闷雷般的声响隐隐传来，徐晋面色微变，侧耳细听，但闻声音越来越响，静夜之下听得分外清晰，这分明就是马蹄声。
哐当……
徐寿双手忽然一抖，端着的碗竟然掉落了，米饭撒了一地，他双眼惊恐地大睁着，嘴巴也张得老大，徐晋分明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两团升腾的火焰。
“老爷……鞑子，鞑子！”徐寿满脸惊恐，语不成调。
徐晋急忙放下饭碗冲出船舱，抬眼往西北边望去，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只见黑暗中一条火龙正往这边疾驰而来，轰鸣的马蹄声像一曲催命符，扑通扑通地敲击着大地和人心。
当当当当……
天津城的城头警报长鸣，火光冲天，守军们狼奔豕突，仿佛突然炸开的油锅。
徐寿脚步跄踉地跳上岸解开缆绳，又跳回船上拿起了竹竿准备逃离，徐晋却突然道：“且慢！”
“老爷，鞑子马上就杀到了，再慢连性命都不能留了。”徐寿怕得上下牙咯咯地打颤，差点连竹竿都拿不稳了，撑了好几下才把船撑离了岸边。
“别慌，是明军！”徐晋道。
“明军？”徐寿定眼一看，这时对岸那支火龙已经将近奔到岸边了，火光之下，但见马上的骑士果然穿着制式的鸳鸯战袄，可不就是明军吗！
“我的亲娘哟，吓死小的了！”徐寿大叫一声，双腿一弯，便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
这时，那支明军的领头数骑已经奔至岸边了，举着火把往运河上照，估计是看到船上的渔火了。
“姐夫，姐夫！”一把熟悉的声音从对岸喊了过来。
徐晋不禁大喜过望，对岸来人竟是谢三枪！！！
徐寿这货登时跟打了鸡血似的，跳起来手舞足蹈：“小舅老爷，我们在这，我们在这！”
“哈哈，姐夫在船上，王指挥，我姐夫在那船上呢！”谢三枪兴奋地大笑。
“大帅，大帅！”王林儿等人的声音随即也喊了过来。
徐晋不由精神大振，吩咐徐寿把船撑到对岸。
乌蓬船一靠岸，谢三枪这小子便嗖地跃了上船，见到徐晋完好无损，顿时松了口气，继而兴奋地道：“姐夫，你看我都把谁带来了？”
此刻，运河岸边上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只见王林儿、赵大头、郭金雕、皮十一、卢得水、马八两、李暮、何勇、张九重，九名铁杆心腹一字排开在岸边上，身后则是数千名荷枪实弹的神机营悍卒，他们一个个神情激动，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徐晋的身上。
徐晋心潮澎湃，在谢三枪的搀扶下纵身跃上岸去，他前脚一落地，王林儿等人便立即单膝着地，大声道：“末将参见大帅！”
唰……
数千名神机营的悍卒同时滚鞍下马，齐刷刷地行了个单膝礼，并齐声大吼：“参见大帅！”
看着眼前这批嫡系的骁兵悍将，徐晋心中顿时豪情勃发，扬手道：“好，神机营的好儿郎们来得正是时候，如今国难当头，诸位可愿与我徐晋一道驱除豺狼，勤王救驾！”
“愿与大帅一道，砍下鞑子的头颅！”王林儿凛声道。
“愿与大帅一道，砍下鞑子的头颅！”三千神机营悍卒齐声咆哮，冽烈的杀气直冲霄汉。
徐晋拔出腰间的双筒燧发手枪，激昂地高喝：“驱除鞑虏，誓不旋踵，神机营，万胜！”
“神机营，万胜！！！”神机营三千悍卒壮怀激烈的怒吼飘到了远处的天津城城头上，一众守卫不禁面面相觑，敢情对岸来的竟是神机营？

第0902章 驰援通州
天津城外的运河西岸边上，火把的光芒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神机营的军卒们正在抓紧时间休息和进食，而王林儿等一众骨干则围成一圈，把徐晋团团簇拥在中间。
徐晋屈膝半蹲，跟前的地面上摊开了一幅京城周边的地形图，一边审视地图，一边听王林儿描述京城目前的情况。
原来今日上午，王林儿率神机营三千弟兄驰援紫荆关，结果半路上便遇上了鞑子的五千骑兵，显然紫荆关已经失陷了，再无驰援的必要，所以王林儿便果断下令撤往京城。
然而，率领这支五千鞑子骑兵的将领正是阿里赤，俺答交给阿里赤的任务便是消灭神机营，所以当阿里赤得知前方这支明军竟然正是神机营，他便立即下令咬尾急追。
由于鞑子兵的骑术高超，渐渐与神机营拉近了距离，要不是当鞑子路过繁华的蹴踘小镇时忍不住劫掠了一把，估计神机营已经被追上了。
不过，当王林儿率着神机营的三千弟兄赶到京城外城西侧的广宁门时，负责镇守广宁门的耀武营并没有打开城门放行，反而要求他们就地驻扎在城外御敌。
神机营众军卒无不破口大骂，王林儿十分干脆地拒绝了耀武营要求，鞑子的十万大军马上就要杀到了，神机营才区区三千人，驻扎在城外还不够人家塞牙缝，所以王林儿便率着神机营众弟兄绕到了外城南侧的右安门。
然而这时阿里赤已经率五千鞑靼骑兵杀到广宁门外了，负责镇守右安门的振威营也不敢打开城门放神机营进城。无奈之下，王林儿只好率神机营众弟兄绕到东面的广渠门，结果还是吃了闭门羹。
正当神机营一众弟兄恼火之际，刚好便遇上了跑回来打探消息的谢三枪，听说徐晋在天津，大家想都不用想，立即一至决定奔赴天津找大帅去。
于是乎，王林儿便率着神机营马不停蹄地赶到天津，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
徐晋听完王林儿的叙述后，剑眉不由深深地皱了起来，俺答的十万骑兵既然是打紫荆关而来，那肯定是走的大同路线，而且自凌晨发兵，黎明时份就杀到了三百里外的紫荆关，如此快的推进速度，明显没有受到有效的阻挡，甚至是根本没有受到阻挡。
那么真实的情况恐怕跟自己猜想的八九不离十了，肯定是张寅打开了杀胡口主动放俺答入关，否则鞑子的兵力就算再翻一倍也不可能如此神速地推进到紫荆关的。因为哪怕是杀胡口抵住鞑子骑兵一个时辰，附近卫所的数万边军也足以陆续驰援杀胡口了。
“不用说，张寅就是李福达，肯定是他打开了杀胡口放鞑子进关的。”谢三枪悻悻地道：“当初姐夫已经把张寅下狱了，偏偏皇上竟然听信谗言把张寅给放了，还封了他为大同总兵，陆炳和张璁甚至趁机诬陷姐夫你陷害忠良，真是天作孽……”
“三枪，休得胡言！”徐晋面色一沉，及时把谢三枪打断，虽然此刻身边都是自己的谪系，但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三枪这些大逆不道的“谤”君之言日后若是传到皇上耳中，会相当麻烦。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不管是雷霆还是雨露你都得当成是君恩，不能有半句怨言，若是为泄一时之愤，图一时口舌之快而给自己埋下祸根，实在是得不偿失。
经过这次险些被抄家杀头，徐晋对皇权可谓是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管你多么的受宠信，若是行差踏错，漏洞百出，生死依旧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皇上可以跟你亲密无间哥俩好，但你绝对不能愈越了红线，不分君臣尊卑。
纵观历史上恃宠而骄的，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下场都十分凄凉，所以保持对皇帝应该有敬畏和谦卑很有必要，除非你能取而代之！
相比于嘉靖帝朱厚熜，谢三枪反而对徐晋更加敬畏些，见到姐夫似乎真的动怒了，这小子顿时闭嘴不敢再多言。
王林儿老成持重，连忙岔开话题救场，沉声道：“大人，以神机营的兵力要救援通州恐怕有些困难，不如协同天津三卫一道出兵吧！”
徐晋摇头道：“天津三卫的主将狐疑观望，首鼠两端，难成大事，而且以本官目前的身份，他们未必肯听从本官的号令，势必成尾大不掉之势，还不如不要。”
王林儿闻言皱眉道：“大人，若是就咱们神机营驰援通州，会不会太冒险了？”
徐晋胸有成竹地道：“假如攻打通州的鞑子只有五千骑，咱们的胜算至少有六成！”说着站起来拍了拍王林儿的肩头，续道：“老王，你打仗向来稳重，但正因为如此，却欠缺了一种军人应有的锋锐和刚猛，这一点上你不及老戚和二剑！
求稳当然没有错，但战争有几何是十拿九稳的？冒险才是必然，有时只要胜算更大便可放手一搏，必要时，即使九死一生，也要一往无前，向死而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王林儿动容道：“末将受教了！”
徐晋把地图卷起递给了谢三枪，淡定地道：“大家抓紧时间歇息半个时辰，然后出发驰援通州。”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散去休息，半个时辰之时，神机营全员上马，向着通州方向驰去。
此刻的天津城城头上，天津三卫的指挥使倪云鹏、赵继宗、梅定甲三人眺望着疾驰而去的神机营，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徐晋得了神机营的助力，会继续跑来游说他们一起出兵的，谁料到徐晋竟然如此干脆，直接带着神机营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要驰援通州吧。
倪云鹏佩服地道：“徐晋此子南征北战，打下偌大的名头，人送外号徐常胜，果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带着几千人就敢跟鞑子十万铁骑对阵，啧啧，光是这份胆气，咱们远不如人家啊！”
梅定甲点头道：“这家伙确实浑身是胆，别说文官了，就连武将当中也极少见。可是就神机营那几千兵力，去了通州也是送死吧，要是老子打死都不去。”
赵继宗摇头道：“倒也未必，据说神机营的战力非常强横，两千人奇袭丰州川，摧毁了板升城，还干掉了鞑靼鄂尔多斯的首领麦力艮，搞得鞑靼右翼三万户鸡犬不宁，俺答这次破关南下何尝不是为了报仇雪耻！”
梅定甲闻言不由砸舌道：“确实厉害，宗叔，你说徐晋这次会不会成功解围通州城？”
赵继宗道：“宗叔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哪知道！”
倪云鹏有点跃跃欲试：“要不咱们也出兵搭把手，要是能救下通州，将是大功一件！”
此言一出，梅定甲不由眼前一亮，显然也有所意动了，这两位都才三十出头，虽然过惯了尸位素餐的滋润日子，但如果能更进一步，他们还是十分乐意的。
赵继宗则差不多五十岁了，热血和棱角早就消磨一空，他摇头道：“不可，即使徐晋侥幸解围通州，但以他们的兵力最终还是守不住的，鞑子有十万呢，他们能抵挡得住吗？咱们还是老实待在天津，不要趟这浑水了，等各路勤王的兵马到来再说，至少加起的兵力要与鞑子相当才行！”
倪云鹏和梅定甲向来唯赵继宗马首是瞻，闻言顿时打消了出兵的念头，但是看着夜色中绝尘而去的神机营，心中还是些怅然若失，仿佛错过了一次大好机遇。

第0903章 勋贵误国
嘉靖四年九月初八，大同总兵张寅凌晨打开了杀胡口关城，鞑靼土默特部首领俺答亲率十万铁骑通过杀胡口南下伐明，在白莲教首赵全的引领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至紫荆关，并且顺利破关而入，随后又击溃了率军来援的保定总兵孙博。
保定总兵孙博本来率兵两万余前往支援紫荆关的，但是与俺答的骑兵一触即溃，死伤数千，余者皆作鸟兽散，保定总兵孙博最后仅率五千残兵逃回保定城闭门不出。
俺答并未追击保定总兵，而是继续率主力往京城逼近，一路望风披靡，房山县坚持不到一个时辰就沦陷了，紧接着良乡也被鞑子大军占领了，繁华的蹴踘小镇被洗劫一空，并且付诸一炬。
乡良距离京城也就区区三四十里路，这里设有行宫，供皇帝平时出行之用，俺答把行宫占据了，并且下榻于此，逼使这里的太监和宫女以皇帝之礼来伺候他。
傍晚时份，在良乡行宫享受完大明皇帝待遇的俺答终于率大军兵临北京城下，并在阜城门和右安门外安营扎帐，十万大骑兵，营帐连绵七八里，端的是吓人，京城上下皆为之震颤，上至权贵官绅，下至黎民百姓，无不惶惶不可终日。
话说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大明京城周边已经将近八十年无战事了，当年瓦刺太师也先在土木堡活捉了明英宗，大明二十万精锐军卒几乎尽丧，随后瓦刺大军更是兵临北京城下，大明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幸好，这个时候一个力挽狂澜的牛人横空出现了，他就是兵部侍郎于谦，于谦沉着应对，他急调河南和山东等地的武装入京，并且迅速抢运通州的粮食，京城因此兵多粮足，极大地稳定了人心。
其后，于谦又拥立郕王朱祁钰，国有主，民心进一步安定，接着于侍郎又化腐朽为神奇，分别在德胜门、西直门、章仪门外挫败了瓦刺军队，其后更是越打越顺，最终杀得瓦刺大军狼狈撤出塞外。
八十年前有一代名臣于谦力挽狂澜，挽大明的大厦于将倾之际，八十年后的今日，历史似乎又重演了，大明的生死存亡仅乎于一线之间，上天是否还会眷顾已享国一百五十载的大明，再次降下一个力挽狂澜的于谦来呢？
夜力如墨，新月如勾，秋霜暗降。北京城外，鞑子的营帐连绵，火光之下人影绰绰，马嘶声此起彼伏。京城的城头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点起了一盆火炬，守军们紧张兮兮地来回巡逻。
百万人口的京城内，此刻寂然无声，几乎所有房屋都乌灯黑火的，百姓都被严令待在家中，不得随意在街上走动。
此刻内城的官署和皇宫倒是灯火通明，不时可看到匆匆忙忙的小吏在官署间来回走动，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开的弓弦，恐惧就像幽灵一般无处不在。
鞑子十万大军就陈兵于城外，一旦城破，必然生灵涂炭，身在其中，试问谁能不心忧？试问谁能不恐惧？
朱厚熜此刻的心情除了恐惧，还有愤怒，出离的愤怒，他狠狠地摔碎了一只成化年间的鸡缸杯，还有一块名贵的端砚，要不是小太监们死死护住，恐怕御案上的那枚玉玺都被他摔碎了。
鞑子大军兵临城下，对大明来说毫无疑问是奇耻大辱，对嘉靖帝来说更是奇耻大辱，这等于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即使最后俺答被击退，这一件事都会铭记在大明的历史上，这将是他嘉靖帝毕生洗脱不去的耻辱！
不过，这并不是朱厚熜发如此大火的原因，真正让他愤怒和心寒的是京营禁军的表现。
本来今日傍晚俺答兵临城下时，朱厚熜便命京营出战，正所谓输人不输阵嘛，这面子总得要争的，谁知禁军十二团营竟然无人敢领命出战。
朱厚熜当场便黑脸了，给出了极高的赏格，结果依旧没有武将肯领兵出城，最后朱厚熜只好点名郭勋出战，后者差点吓尿，死活不肯领命。
朱厚熜勃然大怒，当场便命锦衣卫把郭勋给抓了起来，要以违抗君命之罪砍他脑袋。武勋集团都是一体的，于是定国公、魏国公、英国公这些人纷纷出面替郭勋求情，张璁和桂萼等人也出面求情了。
然而朱厚熜正在气头上，一定要砍了郭勋，最后武勋集团被逼得无法，只好道出了实情，结果顿时让朱厚熜心凉了一大截。
原来京城十二团营加起来竟然只得四万多人能战的，其余的都是老弱病残，又或者是勋贵家族的子弟，这些人靠着关系进入京营，只是为了镀金和吃空饷罢了，有些人虽然在京营中挂了名，实际上连营地都没踏入过，就更别说参加训练了，根本没有战力可言。
朱厚熜知道这种情况后那个气啊，要不是眼下正值用人之际，他立马就把这帮勋贵给全部削爵罢职，关进大牢中待罪了。
但是如今俺答的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这时若把这些武勋都处理掉，那就更加没人领兵守城了，所以嘉靖帝只能打掉门牙往肚里吞，忍了，不过回到乾清宫后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红着眼，像头暴怒的野兽般乱摔东西。
“勋贵误朕，勋贵误朕啊，难道大明的江山真要断送在朕手里了？”朱厚熜颓然地跌坐在御案前的地毯上，手足冰冷，心里更冷！
一众宫人吓得噤若寒蝉，全部跪伏着以额触地，就好像受惊的驼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
殿内脚步声响起，陆炳从外面行了进养心殿，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大吃一惊，扑通的跪倒在地：“皇上要保重龙体啊！”
朱厚熜却突然像还魂了般跳起来，急切地问道：“阿炳，徐晋在哪？锦衣卫追上他了没？”
陆炳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妒忌，摇头道：“鞑子现在猛攻通州城，锦衣卫并不敢接近，但听侥幸逃生的百姓讲述，鞑子在通州码头屠杀了数千人，徐晋恐怕亦在其中！”
嘉靖帝当场如遭晴天霹雳，脸上再无半点血色，踉跄几步，再次跌坐在地上。
“皇上！”陆炳不由失声叫道。
“朕没事，阿炳你且退下吧，朕要静一静！”
“皇上！”
“退下！”朱厚熜的声音蓦地提了八度，双眼布满了血丝，神情颇有些狰狞。陆炳见状心中一凛，登时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朱厚熜呆坐了片刻，忽然自嘲般轻吟道：“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后人在后头……朕的江山要由鞑子来收割了吗？”
朱厚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行出了养心殿，一众宫人见状也不敢多问，连忙提了灯笼跟上。
朱厚熜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行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慈宁宫，这才醒起今天还没跟母后请安，现在俺答兵临城下，母后和永福永淳她们恐怕也被惊吓到了吧！
朱厚熜快步进了慈宁宫，结果刚到宫门前便听到里面传出哭哭啼啼的声响，不由心中一沉，急急跑了进去：“母后……”
朱厚熜进了屋，眼前的情景让他愕住了，只见母后蒋氏好端端的坐在主位上，永福和永淳两人陪坐在两旁，均没有哭，倒是地上跪着几名妇人在那哭哭啼啼。
这几名妇人朱厚熜都认识，分别是武定侯郭勋的元配邓氏、定国公的元配马氏、定国公的儿媳汤氏、还有灵璧侯的元配蒋氏。
“皇儿来了！”蒋皇后见到形容憔悴的儿子，有点心疼地道。
“参见皇上！”几名妇人纷纷向朱厚熜叩头行礼。
朱厚熜现在非常讨厌这些勋贵，皱了皱眉冷道：“尔等何事在此哭哭啼啼？”
定国公的元配马氏嘴快，抹着眼泪道：“启禀皇上，今日上午，臣妾那孙儿文璧和武定侯的长子乾哥儿，还有灵璧侯的三子继哥儿去了通州，到现在还音讯全无，听说鞑子眼下正在猛攻通州城，求皇上立即派兵去救通州吧！”
朱厚熜心中不爽，冷道：“他们跑去通州作甚？”
马氏顿时支吾不语，倒是她儿媳妇汤氏头脑简单，直言道：“回皇上，听下人说，文璧、乾哥儿和继哥儿是想追上徐晋折辱他……哎哟！”
汤氏还没说完就被马氏偷偷地掐了一下，当场痛叫出声！
朱厚熜剑眉一挑，登时就爆发了，喝道：“来人，把她们给朕撵出宫去！”
朱厚熜本来就恼火一众勋贵了，此刻听到郭守乾、汤显继和徐文璧竟然落井下石，企图在途中折辱徐晋，当场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朱厚熜一声命下，外面便冲出进来几名羽林卫，几名妇人都吓坏了，猛叩头求饶！
“皇儿，你这是，有话好说啊！”蒋太后连忙劝阻道。
然而朱厚熜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让羽林卫把几名勋贵妇人全部撵了出去。
“唉，皇儿你这是……为何要发如此大火呢！”蒋太后责备道。
朱厚熜沉着脸道：“这些勋贵误国，朕不砍他们的脑袋已经算仁慈了，母后，像汤显继这种货色，若是招为驸马端的是辱没了皇家公主，他与永福姐姐的婚事就此取消吧！”
“啊！”永淳轻呼一声，惊喜地扯了扯姐姐永福的衣袖，后者小嘴微张成“O”形，眼底闪过一丝喜悦。

第0904章 奇袭，解围通州
嘉靖四年九月初九，重阳节，申酉之交，一轮上弦月斜挂在西边的天空，清冷的月色映照下，但见运河边上的野草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秋霜，气温在十度左右，寒意侵肌。
徐晋掏出怀表打开盖子，铜盖翻起时发出哐的一声，静夜中特别清晰，朦胧的月色下，只见怀表的时针刚好指向了五的刻度。眼下正值早上五点，恰好是黎明前最安静的一段时间，也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正当徐晋剑眉轻皱的时侯，运河上游终于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响，一个黑点顺流而下，快速往这边接近，原来是一艏小渔舟。
渔舟越来越近，船头上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并且划了三个圈，徐晋身边的赵大头也连忙亮出了火折，一上一下地晃动了三次。
很快，小渔舟便靠岸了，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便机灵地从渔舟上跃了下，后者低声禀报道：“启禀大帅，通州城头上挂的是大明旗帜，并未曾被鞑子攻破，鞑子的营帐就驻扎在通州城的西面，根据帐篷的数量估算，兵力也就五六千人吧。”
徐晋点了点头，对着王林儿打了个手势，后者回头一挥手，低声道：“出发！”
“出发！”
“出发！”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达下去，三千神机营军卒牵起马缰，一个跟着一个，在朦胧月色的照明之下，悄悄地往十里之外的通州城摸近，所有马匹都戴了笼头，四蹄也裹上了棉布，所以行进时动静很轻。
约莫半个小时后，神机营静悄悄地摸到了距离通州城两里左右，黎明前的天地一片静寂，视线可及之处，能见到鞑子营地中的火光，还有值守士兵在来回巡逻。
“上马！”王林儿一声断喝，神机营所有弟兄立即翻身上马，燧发枪的击锤卡嚓地拉开了。
“出击！”一声惊天的咆哮打破黎明前的宁静，紧接着是炸雷一般的马蹄声，三千神机营像一条怒龙直扑鞑子的营地，杀气激荡！
轰鸣的马蹄声不仅把睡梦中的鞑子惊醒了，也把通州城头的守军惊醒了。
“敌袭！”尖锐的报警声分别在鞑子的营地和城头响起。
两里的距离眨眼即至了，不过鞑子的反应也是极快，纷纷冲出帐篷飞身上马，然而迎接人们的是铺天盖地的炙热铅弹。
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刚刚集结起来的数百名鞑子骑兵当场被割麦子般干翻了一大茬，枪声、惨叫声、马嘶声大作，鞑子的营地登时秩序大乱。
鞑子的将领哈丹巴特尔满脸的络腮胡子，打着赤膊从主帐中冲出来，手握一棒狼牙棒，纵身一跃便跳上了马背，口中叽哩呱啦地大喝，凌乱的鞑子骑兵开始纷纷向他靠拢。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高速的铅弹从郭金雕那支燧发枪的枪口射出，飞越近一百米的距离，准确无比的击中了哈丹巴特尔的太阳穴，后者当场脑袋开花，估计天灵盖都被掀起了，直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卧槽，是条大鱼啊，老郭你这手枪法羡慕死老子了！”赵大头眼红道。
郭金雕嘿嘿一笑，重新填装子弹，寻找下一个目标。这时王林儿已经率着弟兄们直接杀入了鞑子的营地，枪声急如骤雨。
通州城头上的守军这才意识到是友军来援了，不由大喜过望，通州卫的指挥使苗新闻报后急急赶来，趴在垛口住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城外惨烈的战斗，晨风把刺鼻的硫磺味送上了城头。
这时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再加上朦胧的月色，分明看到一支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在鞑子的营地中左冲右杀。
“燧发枪，全火器全骑兵，他奶奶的，是神机营，哈哈哈，是神机营，弟兄们，神机营偷了鞑子的营地，快开城，助神机营的弟兄一臂之力！”苗新兴奋地大笑道。
隆隆隆……
通州城的城门打开，指挥使苗新，指挥同知廖发亲率三千通州卫杀了出城，由北边夹攻鞑子大营。
正所谓蛇无头不行，鞑子的将领哈丹巴特尔一开始便被郭金雕点了名，指挥系统等于残了一半，再加上遭到突然袭击，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准备上都处于劣势，完全落于下风。
不过，鞑子骑兵的战力还是不用小瞧的，渐渐稳住了阵脚，幸好通州卫这时开城杀出来，与神机营南北夹攻，鞑子终于抵挡不住了，全线崩溃，四散逃命！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硝烟四起，神机营的军卒纵马追杀，不少鞑子在逃跑时被射杀于马下。
当朝阳在地平线升起时，战斗基本结束了，通州城西门外尸横遍地。徐晋在亲兵的护卫之下，踏着血迹斑斑的泥土行入鞑子的营地。
但见鞑子的营地中到处是丢弃的兵器和马匹，还有被鞑子抢掠来的粮食和各类物资，只能用堆积如山来形容。
神机营一众武将均喜笑颜开，赵大头捋了一把大光头嘿笑道：“大帅，咱们这次真他娘的赚大发了，正如大帅所讲，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这次冒险真他娘的值了，光是金银就缴获了好几万两呢。”
徐晋心中却无多大的波动，这些金银、米粮和物资都是鞑子沿途抢掠到的，自己现在只是把属于大明百姓的东西抢回来而已，倒是缴获的两千多匹战马才是鞑子自己的财物！
“大帅，这位是通州卫的指挥使苗新，这位是通州卫指挥同知廖发！”徐晋正四处巡视着，王林儿便把苗廖两人带到面前介绍道。
徐晋的目光落向苗新和廖发，两人连忙肃然行礼道：“末将参见徐大人，徐大人率神机营来援，通州卫上下感激不尽。”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两人能果断地开城出兵夹击鞑子，倒不是平庸的草包，至少比天津三卫的主将强得不是一星半点，难怪能守住通州一天一夜，微笑道：“苗指挥客气了，国难当头，我辈臣子自当同舟共济，驱除鞑虏。”
“徐大人所言极是！”苗新拱手道：“末将早就听闻徐大人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轻易如举便杀得鞑子五千骑大败，有徐大人在，通州可保无虞了。”
徐晋肃然地道：“苗指挥谬赞了，鞑子估计很快就会大举反扑，此时言胜还为之过早，赶紧打扫战场救治伤者，加固城防要紧。”
苗新和廖发对视一眼，凛然道：“末将遵命！”
当下，两军加快打扫战场，收殓袍泽的尸体，救治受伤的弟兄，将缴获的物资统统运入城中，然后紧闭四城，抓紧时间加固防御。
这一战共斩杀鞑子千余人，缴获战马两千余匹，不过神机营和通州卫加起来也阵亡三百余人，伤者近千，这也侧面反映出鞑靼骑兵的战力，确实远在明军之上，被偷袭和夹攻的情况下还给明军带来极大的伤亡，同等数量的明军绝不是鞑子的对手，当然，神机营除外，毕竟有火器优势！

第0905章 俺答的侮辱
九月初九一早，嘉靖不顾群臣的反对，亲自登上了西直门的城楼观察敌情，城头上的动静自然落入了鞑子的探马眼中，马上飞报入中军大帐。
俺答闻报后立即带着赵全和麾下诸将领出营观察，赵全取出一支单筒望远镜往城头上扫视了片刻，很快便发现了被一众大臣簇拥着的嘉靖帝，尽管后者没有穿龙袍摆仪仗，但观其周围文官环绕，侍卫林立，十有八九就是大明皇帝了。
赵全笑着一指城头道：“索多汗请看，城头上那群文官中间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嘉靖帝朱厚熜了！”
俺答接过单筒望远镜一看，语带戏谑地道：“嘉靖这小子倒是长得细皮嫩肉的，比女子似乎还要水灵几分，不过倒是有几分胆气，竟然亲上城楼观察敌阵，本汗还以为他会害怕得躲在皇宫里哭鼻子呢。”
俺答麾下众将顿时大笑起来，有人揶揄道：“待城破后，末将把嘉靖小儿抓住送到索多汗的帐中，令其穿上女装雌伏于索多汗身下如何？”
众将再次哄堂大笑起来，赵全亦笑道：“属下倒是听说嘉靖有一胞姐永福公主，乃是一等一的美人儿，而且知书识礼，仪态万方，身姿妖娆，想必滋味定然销、魂蚀骨！”
俺答舔了舔嘴唇大笑道：“赵先生如此一说，本汗倒是颇有些心动，赵先生以为本汗向嘉靖请求迎娶永福公主为妻，嘉靖会不会答应？”
赵全摇头道：“大明与汉唐不同。永乐帝朱棣曾立下祖训，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老朱家的种虽然都不咋的，不过却是对祖训奉为圭臬，嘉靖理应不会接受和亲这种条件的，但……索多汗不妨试试！”
俺答哈哈一笑道：“那便先让本汗的未来小舅子见识一下草原勇士的风采，好教他知晓拒绝本汗的后果。”
接下来，俺答一声令下，但见四支骑兵分别从军营中驰出，人数不算多，每支也就三千骑，但是东边一队全是白马，西边一队全是黑马，中间一队尽是红马，后面一队则全是青马。
这四支马队并没有发动攻城，而是在西直门外来去如风地策马奔驰，一边扬刀喊杀。那凛冽的刀光、整齐的马队、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还有那如雷的蹄声，无不让人心悸胆寒。
西直门的城楼上，一众文武大臣见到鞑子骑兵如此声威，莫不为之变色，尤其是耀武营的士兵，尽皆面如土色，两股颤颤，显然胆气已被鞑子的骑兵所慑。
其实俺答这招先声夺人是效仿了匈奴的单于冒顿，当时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四十万大军围困在白登山，匈奴的单于冒顿便玩了一招“四色马”，那场面要远比俺答这时摆的宏大雄壮得多，可把刘邦吓得够呛的，最后派人暗中贿赂了冒顿的阏氏（妻子）才得以解围脱身，之后甚至派出了刘氏女子到匈奴和亲，以换取和平。
朱厚熜并不是不学无术的昏君，自然读过这段汉史，俺答此刻效仿冒顿，显然是在向自己示威，而且还是赤裸裸的讽刺和侮辱啊！
所以朱厚熜此刻既惊且怒，脸色铁青无比，恨不得亲率一支军队杀出城去，但一想到城中只有四万左右能战的禁军，而且大部份还是步兵时，他便底气不足了。
此时，城外四支鞑子的骑兵示威完便陆续退回营中，不过鞑子的中军又有十几骑驰出，为首之人赫然正是赵全，他手里提着一名五花大绑的人，看服饰应该是名太监。
赵全提着那名太监来到西直门下，同来的十几骑鞑子骑兵举起盾牌护在赵全身前，以防城头的明军放箭攻击。
赵全把那名太监丢在地上，对着城头大笑道：“城上的可是大明皇帝？本人赵全！”
“赵全！！”朱厚熜眼中冷芒一闪，喝道：“来人，放箭！”
嗖嗖嗖嗖……
一排利箭登时从城头上攒射下来，不过均被鞑子的盾牌挡下了，根本伤不到赵全分毫！
尽管如此，赵全还是捏了把汗，一指地上那名太监扬声道：“这名阉人乃良乡行宫的主事太监杨增，索多汗有一封书信要逞给大明皇帝的，就在这名阉人身上，看与不看，悉随尊便！”
赵全说完挥刀割断了太监杨增身上的绳索，然后在盾牌的防护下迅速后撤。
朱厚熜惊疑不定，最终还是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命人从城头放下一只箩筐把太监杨增吊了上来。
杨增刚被吊上城头，一众侍卫立即便扑上去把他擒住，仔细搜过身，没发现有异这才放了他，并将从他身上搜出的一封书信逞给嘉靖。
嘉靖正要接过书信，首辅杨一清却是喝道：“皇上且慢。”
嘉靖帝下意识地缩回手去，杨一清抢先接过书信，抽出里面的信笺仔细检查一遍，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没问题，这才递还给朱厚熜。
朱厚熜接过信笺一看，登时勃然大怒，咆哮道：“俺答蛮儿，安敢欺朕于斯耶！”
旁边的杨一清、费宏和张璁等人探头一看，无不勃然变色，信的内容十分简短，是用俺答的口气写的，大概意思就是要求嘉靖帝把永福公主下嫁给他和亲，并且开通马市，与鞑靼互通边贸，赔偿白银五百万两，同时释放掉被捕的白莲教徒丘富，如果嘉靖不答应，他将会下令攻城，活捉嘉靖云云！
“岂有此理，鞑子狂妄，欺人太甚了！”群臣无不大怒，纷纷破口大骂。
朱厚熜把信笺撕得粉碎，扬手抛落城头，厉喝道：“开炮！”
轰轰轰……
城头上的几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鞑子的营地，可惜射程不够，距离鞑子营地百米外便落地了。
赵全站在中军帐前微笑道：“嘉靖那小子估计被气坏了。”
俺答哈哈大笑起来，他并不是真的要娶永福公主，这只不过是战前的攻心策略而已，激怒嘉靖和群臣的同时，也打击了城中守军的士气。
然而俺答刚刚大笑完，对他的打击却来了，一名士兵急急来报：“启禀索多汗，哈丹巴特尔将军遭到神机营偷袭，大败，本人已经阵亡！”
俺答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第0906章 悔之晚矣
俺答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继而勃然大怒地咆哮道：“神机营！又是神机营！！气煞本汗也。哈里赤，特穆尔，本汗命你们率骑一万，五日……不，三日之内拿下通州城，消灭神机营，否则提头来见。”
哈里赤和特穆尔两人凛然上前道：“属下领命。”
很快，哈里赤和特穆尔两人便点了一万鞑靼骑兵，并驱使着两万汉奴向通州进发。这些汉奴都是鞑子一路上俘虏的大明百姓，用武力迫使他们当苦力，帮助搬运辎重和抢掠来的各种物资。
西直门的城楼上，一众文武大臣见到城外的鞑子骑兵在调动，只以为对方就要发动攻城了，纷纷劝说嘉靖帝离开城头返回皇宫，不过他们很快便发现，鞑子并不是要发动攻城，而是调兵往通州方向去了。
杨一清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俺答是在向通州增兵，如此说来，鞑子肯定是攻打通州受阻了，不得不增兵支援。”
群臣闻言既忧且喜，喜的自然是通州这个粮仓暂时守住了，忧的是鞑子现在向通州增兵，不知通州还能不能继续守住，一旦通州落入鞑子手里，鞑子获得了城中的大量粮食和物资，对京城的防守将非常不利。
“通州卫的指挥使是何人？”朱厚熜问道。
定国公徐光祚、成国公朱麟、魏国徐鹏举、英国公张伦、武定侯郭勋等勋贵不由面面相觑，他们虽然都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而且各自分管一营禁军，但通州卫并不是京营，谁会刻意去记一个地方卫所指挥使的名字？
朱厚熜见状不由脸色微沉，这时，一把清朗的声音答道：“回皇上，通州卫的指挥使叫苗新，指挥同知叫廖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站在外围的年轻官员，虽然身材矮小，但是身形笔直，皮肤白净，双目颇具神蕴，气质温文尔雅，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赫然正是兵科给事中徐阶。
朱厚熜脸色稍霁，他自然认得徐阶，毕竟这位是他御笔亲点的探花，而且费宏也在他面前称赞过徐阶，此刻，负责掌管五军都督府的勋贵均回答不上来，倒是徐阶这个兵科给事中回答上了，可见确是个认真办事的，倒是个值得重用的人才。
张璁见朱厚熜面露赞许之色，眉头暗皱了皱，徐阶在同届的进士中确实相当出色，他也曾试图把徐阶拉拢到自己的门下，只是后者总是不卑不亢，从来不明确表态，显然并不想依附自己，但又不想得罪自己，是个小滑头。
这时，只见徐阶又趁机进言道：“皇上，通州乃京中粮仓，如今又正值夏税解京，大量米粮堆积在通州城，绝对不能落入鞑子的手中，臣以为应该立即派兵支援通州。”
定国公徐光祚立即斥道：“荒谬，一介小书生安敢言妄兵事，京城中本来就兵力不足，哪里还能分兵救援通州？”
郭勋立即附和道：“定国公所言甚是，粮食安能与皇上的安危相提并论，这个时候应该固守待援，绝不能分兵，徐阶置皇上的安危于不顾，居心叵测，理应斩之！”
“正是，此子妖言惑众，当斩！”成国公朱麟亦厉声附和道。
英国公张伦等人也纷纷出言要求斩了徐阶，谁让徐阶刚才多嘴，自己在皇上面前出风头就算了，却打了所有勋贵的脸，而且徐阶还建言分兵支援通州，这不是把他们这些勋贵往火坑里推嘛，毕竟出兵通州总得有人领兵，这个任务十有八九会落在他们这帮武勋的头上。
除此之外，众勋贵的家业都在京中，一旦分兵救援通州，将置一家大小于更危险的境地，他们自然打死也不肯干！
张璁瞥了一眼脸色微沉的徐阶，嘴角露出一丝哂笑：“徐阶这小子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在皇上面前表现邀宠，谁知却把勋贵集团给得罪了，到底还是嫩了点啊。”
正在一众勋贵群情激昂地要求斩杀徐阶时，费宏看不过去了，沉声道：“皇上，我朝言官不以言获罪，徐子升建言或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并不见得包藏祸心，今若斩之，以后谁还敢建言？”
首辅杨一清捋须点头道：“健斋（费宏的号）所言甚是，而且徐子升建言并无过错，通州确实不容有失，但从京城中分兵支援通州确也不妥，老臣以为皇上可命天津三卫出兵。”
现在的嘉靖帝对勋贵集团相当不喜，要不是正值用人之际，再加上禁军十二团营都掌握在众勋贵手中，昨天他就把胆敢违抗君命的郭勋给砍了，这时自然不会听勋贵的把徐阶这种人才斩了，点头道：“便依杨先生所言，速调天津三卫驰援通州。”
一众勋贵见皇上没有降罪徐阶的意思，均不敢再纠缠下去，毕竟都明白皇上如今并不待见他们。
嘟嘟……
这时城外的鞑子军营中传来了沉浑的号角声，鞑子兵像潮水般从营地中开出，一架架攻城车、回回炮、云梯等攻城器械也被推到了阵前。
“鞑子马上就要攻城了，皇上乃万乘之躯，系江山社稷于一身，还是赶紧回宫吧！”张璁进言道，一众大臣也纷纷劝说。
朱厚熜也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会影响到将士守城，于是便率着一众官员离开城楼，返回皇宫中。
上午十时许，鞑子对西直门发动了猛攻，试图把护城河填平，只是北京城毕竟是大明的国都，护城河挖得又大又深，城墙更是又高又厚，而且还筑了坚固的瓮城，鞑子想攻破又谈何容易？
所以鞑子的第一次进攻很快便无功而返了，只在护城河边上丢下了上百具被射成箭猪一般的尸体。
不过，俺答雄心勃勃而来，自然不会被这点困难吓倒，他立即改变了策略，一边派人到上游去堵塞护城河的源头，一边开挖坑渠，试图把护城河的河水引走。
鞑子驱使数万汉奴日以继夜地开挖坑渠，第二天终于挖出数条坑渠把护城河水引走了，护城河水位急剧下降，接着，鞑子又花了半天时间，填平了几十米的河段，终攻到了城墙下，战斗徒然变得激烈了起来。
鞑子本来不擅长攻城战的，但是在赵全这汉奸的帮助指点下，鞑子建造了大量的攻城器械，甚至还运来了缴获的十几门明军火炮。
“冲呀，杀啊……轰轰轰！”
鞑子数万大军扛着云梯前仆后继地冲向城墙脚，马队用套索索住巨木充当攻城槌猛烈撞击城门……
轰轰轰……
西直门外炮声此起彼伏，巨石一块接着一块地飞上城头，利箭像雨点般铺天盖地，激战了半天，双方都死伤极大，不过作为攻城方的鞑子损失自然更加惨重。
文华殿内，嘉靖帝和群臣均坐立不安地静候着，每隔一刻钟便会有侍卫把西直门的实时战况报上来。
这时，却见通政司的通政使卫汉文面色凝重地进了文华殿，跪倒在御案前沉声道：“皇上，通政司刚刚收到山西太原八百里加急奏报。大同总兵张寅实乃白莲反贼李福达，现在已经公开竖旗造反，起兵攻占了朔州，并且兵逼太原。据查，张寅此贼在九月初八凌晨打开了杀胡口，放任俺答十万骑兵南下。”
通政使卫汉文刚禀报完，整座文华殿顿时炸锅了，朱厚熜瞬间面如死灰，张寅就是李福达！张寅真的就是李福达啊！朕冤枉徐卿了，悔不该啊！

第0907章 平虏大将军
张寅就是李福达啊！
如果说后悔是一条毒蛇，此刻这条毒蛇正在狠狠地噬咬着嘉靖的心灵，悔不该，悔不该啊！！
当初张寅明明已经被徐卿抓捕了，自己却偏偏不信任他，不仅冤枉他假公济私陷害忠良，还把张寅这贼人给释放了，甚至还极为愚蠢地升了张寅为大同总兵，这才招至今日这弥天大祸，徐卿并没有背叛朕，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啊！！！
想起徐晋离京前还提醒自己张寅并不可信，而自己却怫然离开了徐府，朱厚熜便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两记大嘴巴，心中后悔与内疚相交织，久久不能平复。
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现在俺答的十万铁骑已经兵临城下了。
大明的百姓遭到鞑子的屠戮！
大明的尊严遭受鞑子的践踏！
大明的生死存亡仅乎于一线！
一旦城破，自己将成为亡国之君，成为大明最耻辱的皇帝，还有何颜面去见朱家的烈祖烈宗？一念及此，嘉靖帝便悲愤难当，双眼都泛红了，他紧握着双拳，十指的指甲把手掌都刺破了。
殿内一众文武大臣神色各异，议论纷纷，特别是之前上书请斩靖海侯徐晋的官员，心里都在暗暗打鼓。譬如刑科给事中周玉绳，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他当初甘当张璁的马前卒，拼命弹劾徐晋，结果徐晋不仅没被砍头，此刻还证实了大家在张寅这件事上冤枉了他，倘若大明渡过这一劫，此子估计很快就会被皇上重新重用了，一旦徐晋东山再起，他周玉绳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此刻殿内最慌乱的并不是周玉绳，而是武定侯郭勋。只见郭勋脸色苍白，心里怕得要死，毕竟张寅的指挥使一职，正是他帮忙搞到手的，这种事一查便知。如今证实张寅就是白莲反贼李福达，那他郭勋自然脱不开关系，一个勾结白莲反贼的罪名是没得跑了。
郭勋后悔极了，后悔自己当初太贪，竟然鬼迷心窍拿了张寅的好处，帮他活动了一个指挥使之职，一旦此事被查出，勾结白莲反贼的罪名坐实，那他便必死无疑，甚至会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郭勋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在嘉靖帝心中的地位远不及徐晋，徐晋私通白莲妖女最后可以免死，但他肯定没有这种待遇，更何况张寅打开杀胡口放行鞑子南下，并且趁机竖旗造反，犯下如此弥天重罪，估计跟他沾上边的都得死了！
张璁此刻亦是脸色阴沉，心中后怕不已，想当初张寅被徐晋抓捕时，武定侯郭勋还专门找过自己帮忙说情，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张寅没有问题，结果现在证实张寅竟是白莲反贼李福达，幸好，当时自己并没有在皇上面前替张寅说情，要不就被坑惨了。
不过，张璁和武定侯郭勋关系密切，一旦郭勋出事，他张璁也难以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所以张璁此时既担忧又恼恨，恼恨自己被郭勋这种猪队友给坑了。
这时，只见翰林侍讲学士夏言出列大声道：“皇上，如今已经证实张寅就是白莲反贼李福达，可见徐子谦当初并未假公济私，陷害忠良，而是大家冤枉了他。倘若张寅当初被徐子谦抓捕证法，何来今日之大祸，臣以为应该严肃追责，还徐子谦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在场大臣过半都微微变色，绝大部份都是张璁一党，要知道当时他们为了置徐晋于死地，纷纷上奏本，大书特书徐晋的罪状，其中一条就是徐晋陷害忠良，这也是嘉靖帝最不能容忍的一条。
这时嘉靖帝终于从自责中回地神来，醒起当初正是陆炳说调查过张寅没问题，自己才选择相信的，不仅把张寅给放了，最后还任命他为大同总兵。
朱厚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厉声喝道：“来人，把陆炳那混账东西叫来见朕！”
于是乎，一名小太监便急急离开了文华殿，跑去传召陆炳，后者虽然是锦衣北镇抚司镇抚使，但还没资格进文华殿参加朝议。
这时夏言又道：“皇上，臣以为应该立即派人召还徐子谦！”
“臣附议，徐子谦身经百战，人称徐常胜，值此国难当头之际，理应召其回京领兵退敌！”户部尚书秦金出列道。
“臣亦附议！”
“臣亦附议！”
护礼派的官员纷纷跳出来主张调徐晋回京，现在张璁势大，杨阁老又垂垂老矣，加上受到安化王一案的牵累，已经难以制衡张璁一党，所以护礼派都希望徐晋能回到朝堂上制衡张璁一党。
“皇上，虽然大家在张寅这件事上冤枉了徐晋，但是徐晋私通白莲妖女却是事实，王直造反也是事实，而且那白莲妖女薛冰馨更是反王之女，罪证确凿，此时若起用徐晋大不妥！”桂萼立即跳出来反对道。
“臣亦亦以为不宜起用徐晋！”
“徐晋虽然打过不少胜仗，但对上鞑子未必能取胜，若论对阵鞑子的经验，徐晋那及得杨阁老，有杨阁老坐镇京中足以，何必召还徐晋这个罪臣？”
新贵派们纷纷跳出来反对召还徐晋，好不容易才把徐晋板倒，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晋被起用呢。
正当一众文武大臣吵得不可开交时，一名大内侍卫快步进了文华殿，众人以为是西直门的战报又送来了，都停止了争论，毕竟眼下西直门的战斗关乎全城的安危。
然而，那名大内侍卫快步来到御案前单膝跪倒，双手将一封信函高举过头大声道：“报，这是通州派信使送来的信函，请皇上过目。”
嘉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待，连忙道：“快呈上来！”
司礼监太监毕云连忙从侍卫手中取过信函呈到御座上，嘉靖帝接过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笺，当他看到上面那一手熟悉的楷体时，腾的一下便站了起来，继而狂喜失声：“是徐卿，是徐卿写给朕的信，他在通州，他如今人在通州！”
殿内一众大臣不禁面面相觑，张璁等人的面色明显难看了几分，而武定侯郭勋更是神不守舍。
“好！”朱厚熜看完信函的内容，顿时喜上眉梢，竟然兴奋得一拳砸在御案上，哈哈大笑道：“徐卿昨日黎明时分率神机营奇袭围困通州城的五千鞑子骑兵，一击而溃，并且阵斩鞑子大将哈丹巴特尔。”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震惊！！
“杨先生，费先生，这是徐晋的书信，你们也看看！”朱厚熜喜上眉梢，把那封信传给了杨一清。
杨一清看完后亦是大喜，捋着花白的胡子由衷赞叹道：“徐子谦不愧徐常胜之名，健斋，你收的好门生啊，着人让老夫羡慕。”
费宏接过杨一清递来的书信扫了一眼，亦不禁面露笑意，这书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毫无疑惑是徐晋手书。
朱厚熜眉飞色舞地道：“难怪俺答昨日突然调兵往通州，原来是被徐卿击败了，不过徐卿在信上说，如今通州的兵力不足，而他手中又无兵可用，故向朕请兵，可惜如今京城中亦兵力不足，朕为难啊！”
杨一清捋须微笑道：“徐子谦不是向皇上请兵，而是向皇上讨要兵权啊！”
正所谓一语惊醒楚中人，嘉靖拍了一下额头，自己倒是一时高兴得糊涂了，徐晋如今被削了爵位，官职也不过是小小的八品监正，如何调动得了地方部队，要不是神机营是他的嫡系，估计他连神机营也调动不了。
于是朱厚熜毫不犹豫地道：“传朕旨意，兹任命徐晋为直隶总督，兼拜平虏大将军，节制诸路勤王兵马，命尚宝司立即铸造直隶总督关防和平虏大将军印信，不得有误！”

第0908章 死里逃生
当陆炳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来到文华殿前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心里反复地问候着武定侯郭勋的祖宗十八代，因为当初郭勋在他面前信誓言旦旦地保证过张寅没有问题，谁知张寅不仅有问题，而且还是臭名昭著的弥勒教首李福达，所以陆炳认为自己这次是被郭勋这个猪队友坑了，心中咒骂不已。
然而事实上，陆炳当初为了罗织罪名置徐晋于死地，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明知韩大捷等人查出张寅疑似有问题，他还是压了下来，并且威逼韩大捷在皇上面前作伪证。他这种行为无疑等于自掘坟墓，不仅把自己坑了，还坑了嘉靖，坑了京城的百万人，坑了整个大明。
陆炳认为郭勋这猪队友坑了他，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坑货！
且说陆炳忐忑不安地进了文华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诚惶诚恐地磕头道：“属下参见皇上。”
朱厚熜收到徐晋自通州的来信后，此刻已经镇定了许多，连日来糟糕的心情也大为好转，不过当他见到陆炳还是气不打一处，脸色登时便黑下来，一拍御案喝道：“阿炳，你当初不是查证过张寅家世清白，绝对不可能是李福达吗？害朕误会徐晋残害忠良，最终招至今日鞑子兵围京城之大祸，尔之罪，虽百死莫赎！”
陆炳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连忙叫屈道：“皇上，属下知罪，但是调查张寅身世的是韩大捷韩千户，属下也是轻信了韩千户，皇上明鉴啊！”
陆炳说着便嘭嘭嘭地猛叩头起头来，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汩汩而流，把眼睛都眯住了，看着触目惊心。
朱厚熜见状顿时心生不忍，毕竟陆炳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而且陆炳的生母还是他的乳母，两人可以说情如手足，于是沉声道：“够了，起来吧，去把韩大捷和参与调查张寅身世的锦衣卫统统抓起来，关进入北镇抚司大狱待罪，这帮玩忽职守的混账误国误朕，死不足惜！”
陆炳暗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自己留了后手，又对着御座恭敬地叩了一记响头，这才退出了文华殿。
陆炳离开了文华殿后，神情蓦地变得狰狞起来，他一把抹去额上的鲜血，对着身边几名心腹低声吩咐道：“你们马上带人抓捕韩大捷和张谋等人，要死不要活！”
陆炳的几名心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凛然领命离开。
仅仅半小时后，四具血淋淋的尸体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北镇抚司衙门的大堂中，分别是张谋、倪二、关雄和刘仲兴。这四人均是千户韩大捷的手下，当初便是他们到张寅的老家阳曲县调查的，现在已经被灭了口。
陆炳神情冷漠地扫了一眼四具尸体，皱眉问道：“韩大捷呢？”
陆炳手下一名心腹答道：“今日正好是韩大捷轮休，估计是回了家中，张环已经带了弟兄前往抓捕。”
陆炳闻言放心不下，立即带了手下五十名锦衣卫离开北镇抚司，直扑韩大捷的家中。
此时已经日落黄昏了，西直门的方向依旧炮声连天，喊杀声此起彼伏，城外的鞑子显然还在猛烈地攻城。城中的大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五城兵马司的衙差手执刀枪在街上巡逻警戒。
五城兵马司的衙差自然不敢阻拦锦衣卫，远远见到便点头哈腰地让开了道路，所以陆炳很快便带着五十名锦衣卫赶到了韩大捷的住处。
韩大捷的住宅位于外城的崇北坊，当陆炳迈进宅子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但见院中横七竖八地倒下不少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惨不忍睹。
“属下参见镇抚大人！”一名锦衣卫百户提着血淋淋的绣春刀从屋里行出来，匆匆来到陆炳面前行礼，此人叫张环，乃陆炳的心腹手下之一。
陆炳沉声问道：“人抓住了没？”
张环小心翼翼地道：“让他翻墙跑了，不过他身上中了两刀，伤得不轻，绝对跑不掉的。”
陆炳闻言脸色一沉，抬手便给了张环一记大耳光，厉声道：“废物，马上给老子找去，就算翻转整座京城，掘地三尺都要把他掘出来。”
“是，属下马上分散弟兄去找。”张环肿着脸凛然道。
当下，北镇抚司所属的数千锦衣卫倾巢而出，迅速封锁了崇北坊各处街道，开始挨家挨户地搜索盘查，然而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依旧一无所获。
陆炳不由心急如焚，下令扩大搜索范围，并命五城兵马司协助搜捕。
入夜了，也不知打哪儿飘来了一大团乌云，京城上空开始下起了冰冷的秋雨，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被冷雨一扫而空。
小时坊徐府，刚吃完晚饭的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诸女正聚在暖阁中低声说着话，三女的俏脸上均有喜色，因为今日下午宫中已经传来消息，所以三女均得知自家夫君如今就在通州城中，而且还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击溃五千鞑子骑兵，如今更是被皇上任命为直隶总督，兼拜平虏大将军。
烛光下，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更加明媚动人了，她抚着隆起的小腹，既喜且忧地道：“夫君打了胜仗固然是好事，但必然招致鞑子的仇恨，据说鞑子昨日已经增兵万余攻打通州了，通州的城墙哪能跟京城相比，唉，真的好担心啊。”
谢小婉和费吉祥二人均露出担忧之色。
初夏这小蹄子倒是满脸崇拜地道：“老爷本事大着呢，三位夫人又何必担心，想当年在绍兴府崇德县，海盗突然袭击攻入了城中，老爷愣是带着几十名村民入城，组织起人手把那帮海盗给打跑了，说到打仗啊，我家老爷还没怕过谁呢！”
旁边的初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回忆的表情，眼神里满满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三女不由相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丝自豪，说到打仗，自家夫君似乎真的未曾输过，当年在江西对抗宁王如是，在山东镇压矿贼造反如是，在东南沿海平倭剿盗亦如是！
正在诸女喜忧参半地聊着，家丁徐福撑着伞匆匆来到后院禀报道：“夫人，外面来了一队锦衣卫，说是要进府搜捕逃犯！”
费吉祥不由着恼道：“又是这些讨厌的锦衣卫，莫不成以为咱们徐府好欺负耶？”
“妹妹稍安勿躁，小心又动了胎气，如今夫君被皇上任命为直隶总督，拜平虏大将军，锦衣卫也不敢胡来的。”费如意握住费吉祥的手柔声安慰道。
谢小婉蹙起眉头问道：“锦衣卫要搜捕什么逃犯？”
“好像是一个叫韩大捷的锦衣卫千户。”徐福答道。
初春和初夏这两棵小白菜不由失声轻呼道：“原来是韩千户啊，他犯了什么罪？”
话说前年徐晋奉旨南下巡按直浙，正是韩大捷率锦衣卫随行保护，而初春初夏也在徐晋身边服侍，自然认识韩大捷这个锦衣卫千户。
徐福挠了挠头答道：“韩千户到底犯了什么罪小的不清楚，不过估计挺严重的，连陆炳都亲自来了。”
谢小婉闻言娥眉一扬，冷道：“我倒要看看他陆炳想耍什么花样。”
谢小婉当即撑了雨伞，月儿提上灯笼，在众家丁的陪同下来到府门前，果然见到陆炳带着几十名锦衣卫站在外面，不过这次相当老实，即使大门趟开着也没有闯进来。
“陆镇抚夜间登门，有何贵干？”谢小婉绷着俏脸冷道。
陆炳拱了拱手客气地道：“徐夫人打扰了，陆炳奉命抓捕要犯，有迹象表明那要犯逃到了小时坊一带，希望徐夫人能配合我们搜查！”
谢小婉脸色一沉道：“小时坊这么大，陆镇抚为何偏偏跑来搜查我徐府，莫非以为我徐府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陆炳不敢，沿途一带的人家都会搜查，并非专门针对徐府。”陆炳耐着性子道。
谢小婉冷道：“这里没有逃犯，陆镇抚请便吧，关门！”
“听到没有，我们府里没有逃犯，哪凉快那找去吧！”徐福神色戏谑地把在大门锁上。
陆炳他身后的锦衣卫不由大怒，有人狞声道：“太嚣张了，大人，要不要撞门硬闯？”
陆炳眼中寒芒闪动，最终摇了摇头，现在徐晋已经咸鱼翻身，身兼直隶总督和平虏大将军，不是他能随便招惹的，只能忍了！
“张环，派人十二时辰盯住徐府。”陆炳虽然不敢强闯徐府，但他又担心韩大捷会逃到徐府躲藏，只能派人暗中盯着。
片刻之后，门外的火光消失了，徐福那货打开大门探头扫了一眼，发现外面的锦衣卫已经走光了，这才重新关上门，得意洋洋地道：“夫人，陆炳已经带着锦衣卫灰溜溜地走了。”
谢小婉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返回后院，附近的桂花树上却扑通的摔下一条人影来，月儿吓得把手里的灯笼都丢了，差点便尖叫了声，不过被旁边的谢小婉迅速地捂住了小嘴。
灯笼虽然掉到地上，但还没熄灭，昏黄的火光映照下，但见一名浑身血淋淋的中年男子跌倒在桂花树下，他睁着双眼，意识显然还是清醒的，气若游丝地道：“徐……徐夫人，打扰了！”
谢小婉吃了一惊，低声问道：“你是韩千户？”
地上那人微弱地点了点头，谢小婉心中一动，急忙招手把几名家丁叫过来，然后把韩大捷迅速抬进屋里。

第0909章 庶女作妾
西直门外的喊杀声停歇了，而寒冷的秋雨还在滴滴嗒嗒地敲打着瓦面，血腥味和火药味偶尔随风送来。百万人口的京城此刻寂然无声，就连夜里最繁华的八大胡同如今也是乌灯黑火的，毕竟鞑子十万大军就在城外磨刀霍霍，朝不保夕，即使不宵禁，谁又有心情寻欢作乐呢？
明时坊，翰林侍读学士张璁的府邸，武定侯郭勋一脸的灰败，几乎跪倒在张璁面前，哀求道：“秉用兄，本侯真的不知那张寅竟是弥勒教首李福达，都怪本侯当年一时财迷心窍，给他活动了一个太原卫指挥使的职位。这件事若是被皇上查出，本侯怕是要落得个抄家杀头的下场了，秉用兄一定要救救本侯啊。”
张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面看似平静，但心里却是恨不得把郭勋这个猪队友给一脚踹出屋去，可是猪队友也是队友啊，两人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一旦郭勋获罪，之前被自己打压的护礼派官员肯定会趁机大举反扑，借郭勋来做文章打击自己。
另外，郭勋还知道自己很多阴私之事，自己若是见死不救，郭勋心生怨愤全部爆出来，那自己也落不了好。譬如自己排斥异己，在朝中安插亲信的事，郭勋就知之甚祥，要知道大臣结党营私是任何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郭侯爷拿了张寅的多少钱财？”张璁不动声色地问道。
郭勋此时哪敢隐瞒，坦白道：“五万两，还有一部份名贵的古玩字画，若是再加上每年的孝敬，十万两怕是有的，不过本侯打点关系也花了两万两银子。”
张璁不由暗暗吃惊，难怪郭勋肯给张寅谋了个指挥使的职位，原来竟收受了如此巨额的财物，不得不说，这些勋贵还真是生财有道。
“纸是包不住火的，侯爷还是趁早上表向皇上请罪吧。”张璁沉吟了片刻后劝道。
郭勋的脸色刷的变了，望向张璁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怨毒，咬牙道：“秉用兄这是见死不救了？”
张璁正容道：“此举正是为了救侯爷你！”
郭勋冷笑道：“本侯若是向皇上坦白请罪，必死无疑，甚至是满门抄斩的下场，这就是张大人所讲的救本侯？”
张璁连忙解释道：“侯爷稍安勿躁，张寅是如何当上太原卫指挥使的，你自己最清楚，这种事根本经不住查，而且今日皇上已经下令兵部严查了，与其等兵部查出来，还不如你自己先向皇上坦白请罪呢，说不定还能减轻几分罪责。”
“即使本侯坦白了不也是死罪？还不如赖活多几天。”郭勋阴沉着脸。
张璁摇头道：“若是有替罪羊的话，再加上一众勋贵，以及我等保你，倒也未必会是死罪！”
郭勋不由生出几分希冀，脱口道：“此话当真？”
张璁胸有成竹地道：“至少有七成把握，如今大敌当前，皇上还得倚重你们这些武勋世家领兵守城呢，前些天侯爷拒绝领兵出城迎敌惹怒了皇上，最后皇上还不是饶过了侯爷？”
郭勋不由沉吟起来，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七成的把握对他来说还是太冒险了，这可是赌上全家老少的性命啊。
张璁瞥了郭勋一眼，捋着頜下的短须道：“若是太后肯出面替侯爷求情，可有十成把握免死，不过爵位估计是保不住的了。”
郭勋面色阴晴不定，衡量了片刻，最后咬了咬牙道：“好，那本侯明天便上表向皇上请罪，秉用兄可记得要全力保我！”
现在保命要紧，郭勋也顾不得爵位了！
张璁闻言暗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侯爷放心，我等定会全力保侯爷，不过侯爷的替罪羊可曾想好了？”
郭勋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道：“当初给本侯牵线的乃太原都指挥使奕纲，不过这家伙早几年已经得病死掉了，正好一股脑门都推到这死鬼头上去。”
张璁闻言道：“那便妥当了，侯爷最好跟陆炳打个招呼，若是能说动太后出面替你求情就最好了。”
半炷香后，郭勋离开了张府，冒着雨匆匆赶往北镇抚司衙门。
陆炳乃北镇抚司镇抚使，平时就住在镇北抚衙门内，若是以往这个钟点，陆炳已经在后衙享受美婢的服侍了，但是今晚却仍然留在大堂，而且阴沉着脸来回走动，显得坐立不安。
这也难怪，因为直到现在，锦衣卫还没找到韩大捷，这位就好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陆炳又岂能心安？
正当陆炳在摇曳的烛光下不安地来回走动时，一名手下快步行了进大堂，陆炳急忙问：“可是抓到韩大捷了？”
那名手下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答道：“是武定侯爷来访。”
陆炳听闻是郭勋来了，顿时脸色一黑骂道：“这忘八蛋还有脸来，让他滚！”
那名手下暗砸了砸舌，郭勋好歹是侯爷，大人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凛然应诺一声便欲转身出去打发郭勋走。
“等等……带他进来吧！”陆炳叫住了那名手下，黑着脸无奈地道。
陆炳虽然也对郭勋这个猪队友很不爽，但显然也跟张璁一样投鼠忌器。如果说张璁和郭勋同坐在一条船上，那么陆炳和郭勋就似那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船翻了，张璁未必会被淹死，但是陆炳和郭勋肯定会串在一起被淹死，毕竟陆炳直接沾上了李福达，而张璁没有。
正因如此，陆炳即使恨不得把郭勋拒之门外，但又不得不见。
……
九月十一日一早，西直门依旧炮声隆隆，喊杀声震天，自打九月初九开始，鞑子已经连续攻城第三天了，虽然未能破城而入，但也给守军造成了不少的伤亡，官府已经开始征调城中的百姓帮助守城了。
西直门比邻内城，所以炮声和喊杀声在皇宫中也听得十分清晰。此时，慈宁宫的客厅内，蒋太后正在招待三位妇人，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则在一旁陪同。
这三位妇人的来头均不小，其中一个正是陆炳的母亲范氏，亦即是嘉靖帝朱厚熜的乳娘，第二个是蒋太后的堂妹蒋氏，第三个乃英国公张伦的母亲常氏。
范氏就不必说了，朱厚熜的乳娘，跟蒋太后相当熟稔，平时出入皇宫就像逛街市一样简单；蒋氏乃蒋太后的堂妹，后来嫁给了英国公张伦的叔父，也是经常出入皇宫的人物；最后一个常氏亦是了不得，乃英国公张伦的生母，而且本身也是明朝开国功臣常遇春的后人。
所以说，勋贵集团内部相互联姻，关系盘根错节，利益都是一体的。
范氏约莫三十许岁，皮肤白皙，生得珠圆玉润的，关键是粮仓丰盈，也难怪当初会被选作朱厚熜的乳娘，这时只见她拍着胸口道：“太后，这几天西直门的动静可真大，奴婢几晚都睡不着觉，真害怕那些鞑子会杀进来。”
范氏这话就不中听，蒋太后闻言登时有些不悦，脸色也不好看了。
蒋太后的堂妹张蒋氏笑道：“陆夫人且放宽心，京城墙高城深，固若金汤，那些杀千刀的鞑子根本不可能攻进来的，等各路勤王大军一到，鞑子就该望风而逃了。”
蒋太后闻言神色稍松。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道：“听说徐晋在通州打了胜仗，不仅击溃了鞑子五千兵马，还阵斩了对方一名大将。皇兄得知消息不知有多高兴，立即就下旨任命徐晋为直隶总督，兼拜平虏大将军。徐晋这家伙打仗从来就没输过，肯定能把鞑子打个落花流水的，姐姐，你说对不对？”
永福公主今天穿了一套淡粉色的宫装，规矩地坐在蒋太后旁边，温婉而端庄，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徐晋的确极善用兵。”
蒋太后闻言笑道：“你们两对徐晋倒是有信心。”
蒋氏开玩笑般道：“说到这位徐子谦，还真是个允文允武的拔尖人儿啊，诗词文章做得好，又会带兵打仗，人长得也英俊，可惜早早就娶亲了，要不然与我们家四儿倒是蛮般配的。”
陆炳之母范氏眼珠一转，笑道：“张夫人如此一说，倒是醒起来一个人来，老家的二哥有一庶女，年芳十五，虽然是庶出，却生得花容月貌，伶俐乖巧，而且知书识礼，虽不敢与费家姐妹相比，但亦是不差的人儿。”
蒋氏闻言咯咯地笑道：“莫非陆夫人想牵红线，把你这侄女嫁入徐府，与那费家姐妹做姐妹，嗯庶出的底子是差了些，不过给徐晋作妾也不算辱没了！”
蒋太后闻言愕了一下，不过很快便露出思索的表情。蒋太后本身就是勋贵中的一员，所以对家族之间联姻的现象早就司空见惯了，把庶女嫁给别人作妾也是一种常见的联姻手段。
范氏为何突然试图把侄庶女嫁给徐晋作妾呢？
蒋太后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大概，看来范氏是想通过联姻，化解儿子陆炳与徐晋之间的矛盾啊！
永福公主秀外慧中，蒋太后能想明白的，她自然也明白，一双黛眉不由轻微地皱了皱，心里竟是有点不舒服。

第0910章 求情
范氏是自己儿子的乳母，而陆炳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与儿子情如手足，蒋太后自然愿意当这个和事佬，化解陆炳与徐晋之间的矛盾。
在蒋太后看来，陆炳与徐晋之间的矛盾只不过是当初带人到徐府抄家而已，最终也没伤到徐府上下分毫，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陆家主动将庶女下嫁作妾，无疑等于低了头，再加上自己这个太后的面子，徐晋若是知进退，应该很乐意将两家的姻怨一笔勾销才对。
念及此，蒋大后便微笑道：“此事……”
“母后……”永福公主忽然打断了蒋太后。
众妇人不禁微愕了一下，蒋太后亦是讶然地看着永福公主，女儿知书达理，一向言行举止有度，此时打断自己实在匪夷所思。
永福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不由霞飞双颊，解释道：“母后，此时国难当头，徐晋还在通州领兵退敌，现在谈婚论嫁，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而且女儿觉得此事还是应该先问一问皇上和徐晋的意思。”
英国公张伦的生母常氏年过五十，脸皮松弛，皱纹十分明显，两瓣嘴唇又极薄，观其面相，应是个严肃强势的女人，估计还有些刻薄。
只见常氏微撇了撇嘴道：“永福殿下此言差矣，这种事问皇上的意见说得过去，没必要去问徐晋吧？难道太后出面撮合他还敢不答应？更何况又不是取妻，纳个妾而已，多大的事啊，纳了要是不喜欢，养在偏院里便是，男人不都是这样的？”
在古人的眼中，妾的地位跟使唤的婢女没多大区别，庶出的子女地位也是极低，所以听了常氏这刻薄的一番话，在场的妇人神情均没有波动，包括范氏在内，可见其并不把自己那庶出的侄女当回事，她只想通过联姻化解儿子陆炳与徐晋的矛盾而已，至于侄女嫁给徐晋作妾后过得好不好，她半点也不在乎，反正也是庶女。
永淳公主暗翻了个白眼，永福公主则抿住了小嘴，识趣的没有跟长辈争论。
蒋太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低眉垂目的女儿，淡道：“哀家知道晋哥儿是个平易近人的，对府里的下人亦是极好，若是纳了妾过门，肯定不会待薄了人家。但是……永福说得也对，现在大敌当前，徐晋在通州领兵御敌，现在确实不宜谈婚论嫁的，且待鞑子退去再说吧。”
范氏闻言不由大失所望，陪笑道：“那也是！”
常氏向蒋氏偷偷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叹了口气道：“真真是人生无常啊，永福殿下本来有一桩好姻缘的，可惜灵璧侯家的三儿（汤显继）命薄没有福气，日前竟然遭了鞑子的毒手！”
原来就在昨日，郭守乾、徐文璧、汤显继三个纨绔在通州码头被鞑子杀死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是汤家一个幸存的家奴带回来的。
永福公主对自己这个未来附马的死倒没有半分伤感，毕竟两人之间没有一丁点的感情，唯一一次见面时，对方还是如此的龌龊不堪，让人生厌。
说实话，对于汤显继的死，永福公主不仅没有伤感，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如释重负，然后是一点点的负罪感，毕竟这样子违背了她从小接受的女德教育，而汤显继是她名义上的准驸马。
所以此时蒋氏提起汤显继，永福公主的表情顿时便有些不自然了，默默地低下头。
永淳公主倒是心直口快，撇嘴道：“才不是什么好姻缘呢，那个汤显继哪配得上永福姐姐，皇上前些天便说过要取消这桩婚事了。皇上金口玉牙的，说了取消婚事，婚事就算取消了，那汤显继事后遭了鞑子毒手，可赖不到永福姐姐的头上，可别又整出些望门寡之类的风言风语来才好。”
蒋氏不由面色一僵，讪笑道：“太后，你瞧瞧永淳殿下这张利嘴，我何曾是这个意思，只是感叹汤家的继哥儿福薄而已。”
“永淳，不可胡说八道！”蒋太后白了永淳一眼责道，不过心里却是暗暗庆幸，毕竟皇家也怕风言风语，不过好在，皇儿开口取消了两家的婚事，汤家三儿的死讯才传回来，要不然民间若传出永福克死汤家的儿子之类的风言风语，那就真的百口莫辨了。
常氏连忙出来救场，转移话题道：“话说武定侯还真是可怜哇，长子乾哥儿这次亦遭了鞑子的毒手，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范氏也叹了口气道：“乾哥儿跟我家炳儿一般年纪，月前还见过来着，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人啊，说没了就没了，难怪说人生无常，要珍惜眼前人。”
蒋太后闻言不由想起了丈夫朱祐杬，还有自己年幼早夭的一双儿女，禁不住掏出手帕掬了一把眼泪。
范氏亦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两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续道：“说来武定侯还真是倒霉，儿子刚刚遭难，自己又惹了杀身大祸，估计要被皇上满门抄斩了。”
蒋太后皱眉道：“武定侯到底犯了什么大罪？”
范氏趁机道：“太后，那大同总兵张寅不是被证实是白莲反贼李福达吗！”
蒋太后闻言不由面色一沉，怒道：“就是此贼打开杀胡口放鞑子南下的，险断我大明国祚，虽百死莫赎。嗯？难道武定侯犯的事与李福达有关？”
范氏小心翼翼地道：“可不是嘛，奴婢听说武定侯轻信了太原都指挥使奕纲，估计还收了点钱财好处，给化名为张寅的李福达活动了一个太原卫指挥使的职位。”
“唉，所以说做人不能太贪心啊，为了点钱银害了自己，还搭上了全家，委实不值得呀。”常氏接口道：“武定侯真真犯了糊涂！”
蒋氏亦插嘴道：“听说武定侯夫人从昨晚哭到早上，差点连眼睛都哭瞎了。”
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不由对视一眼，敢情这三位今日是来给武定侯郭勋求情的，母后向来便耳根子软，估计最后会出面向皇上替武定侯求情吧。

第0911章 怨愤
嘉靖四年九月十一日，下午，武定侯郭勋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从左安门离开了皇城，来到了长安街上，他身上的官袍也被剥除了，只穿着一套白色的里衣，午后的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跟那秋风一样萧索。
今日早朝，郭勋主动上表向皇上坦白请罪了，承认收受了原山西都指挥使奕纲的好处，替化名为张寅的李福达谋了个太原卫指挥使的职位。
注意，郭勋只是承认从山西都指挥使奕纲这个中间人那里收受了贿赂，并没有跟张寅直接接触，更加不知道张寅就是弥勒教首李福，所以他只是贪污腐败，并没有私通白莲反贼，罪名自然就要小得多了。
尽管郭勋把主要责任都推到了已故的山西都指挥使奕纲身上，但嘉靖帝还是怒不可遏，要将郭勋满门抄斩，即使勋贵集团，还有以张璁为首的新贵派竭力求情均没用，可把郭勋吓得够呛的，不过到了午朝时，嘉靖帝竟然改变主意，免了郭勋的死罪，据说是蒋太后出面替他求情了。
不过，嘉靖帝虽然免了郭勋死罪，但也剥夺了他的官职和爵位，并且罚没一百万两银子，要现银，必须一个月内缴清，否则还是死罪。
一百万两银子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对郭勋这种顶级勋贵来说，咬咬牙还是能凑得出来的，好歹是一百五十多年的武勋世家了，家底还是相当雄厚的，最让郭勋肉痛的还是爵位，那可是郭家先祖用鲜血换来的，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没有了爵位，没有了权势，郭家将会快速没落，最后泯然众人矣。
不过没办法，无论是爵位还是银子均不及自己的性命重要，如今郭勋也只能破财（爵）挡灾了。
郭勋站在长安街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左安门，想到日后恐怕再无机会踏入此门了，心中便极为不甘，甚至是愤恨，先祖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爵位，皇上只是一句话就一笔勾销掉了，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古人诚不欺我啊！
轰轰……
西直门方向炮声隆隆，一股股硝烟冲天而起，喊杀声此起彼伏，血腥味随着秋风送过来。此刻正满心愤恨的郭勋竟是有点希望鞑子攻破城门杀进来，也好让“忘恩负义”的老朱家付出代价。
当郭勋像个怨妇似的回到小时坊家中时，由刑部和锦衣卫组成的联合抄家队已经把他的府邸抄了个底朝天，屋里所有的金银都搜出来打包装箱了，就连小妾和丫环藏的私房钱都未能幸免，武定侯府上下鸡飞狗跳，哭声震天。
此刻，被抄出来的一箱箱金银就摆在郭府的前院，刑部的官吏们正在清点核对。阳光下，黄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五颜六色的珠宝煜煜生辉，晃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陆炳从刑部主事费彬手中接过记录查抄财产的清单册子，神色复杂地行到郭勋面前念道：“我等奉旨查抄郭府，共抄得金两万七千五百两，银二十五六千三两，珍珠三十斛……合计得银：六十五万两。”
陆炳念完后问道：“老郭，可都听清了吧，珠宝玉石这些都是按照市面折价的，有无异议？”
“听清楚了，无异议！”郭勋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有劳炳少了！”
“既然无异议，那便签字画押吧！”陆炳把那份财产清单册子交给了郭勋，后者接过签了字，并按上手指模。
陆炳拍了拍陆炳的肩头安慰道：“老郭，钱财都是身外物，看开点吧，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郭勋惨然地点了点头，如果爵位还在确实可以千金散尽还复来，如今自己连爵位都被夺了，还复来个屁啊。
陆炳可不管那么多，郭勋现在已经是条咸鱼了，要不是两人之间还有厉害关系，他都懒得正眼去瞧郭勋呢。
“老郭，你名下的商铺产业也尽快想办法出手吧，剩下的三十五万两必须一个月内凑齐，否则皇上追究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陆炳假惺惺地提醒道。
郭勋不禁暗暗叫苦，他名下确实有不少商铺作坊和田地，只要统统卖掉，凑个五十万两也不成问题，但是现在鞑子围城，兵荒马乱的，局势还不明朗，谁会买他的商铺和田地？除非折价大贱卖。
“我会尽快把剩下的银子凑齐的。”郭勋只能硬着头皮道，心里暗暗盘算着到底可以向哪个勋贵借点银子应急。
陆炳可不管郭勋如何把一百万两银子凑齐，反正该帮的他都帮了，一个月内如果郭勋凑不齐银子，皇上要砍的可是他郭勋的脑袋。
陆炳又假惺惺地安慰了郭勋几句，便命人把抄没所有财物全部运走入库充公。
郭勋看着自家百多年积蓄下来的财富被锦衣卫运走，肉痛得几乎晕厥，又想到还得变卖名下的产业凑齐那一百万两银子，心中的愤恨便更盛了。
一个人如果习惯了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如果突然把他的权力、地位和金钱全部拿走，让他一无所有，他估计会恨死你，此刻的郭勋便是如此，心中充满了怨愤，对嘉靖帝的怨愤。
叮铃铃……叮铃铃……
一辆精美的马车驶到了对面徐府的门前停下，稍顷，便见有两名身段窈窕的俏婢从车上下来，两张甜美的脸蛋竟然一模一样，赫然正是初春和初夏。
初春和初夏均提着篮子，应该是刚上街采购回来，估计见到这边的武定侯府大门敞开着，于是不约而同地驻足，抻着脖子好奇地往里张望。
郭勋见状不由脸色一沉，目光徒然变得恶毒起来，心中的愤恨更炽盛了，为什么徐晋私通白莲妖女只是夺爵降职，连银子都不用罚，甚至还能当个八品小官，而自己呢，不就是贪了几万银子罢了，就被皇上一撸到底，还要罚一百万两银子，这几乎是自己全部家当了，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这时郭勋不禁又想长子郭守乾，他要不是追着徐晋去了通州，最后也不会惨死在鞑子马蹄下，一切都是徐晋害的！！
郭勋越想越恨，眼神便越发阴冷恶毒，初春和初夏与郭勋的目光一触，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急急转身逃进了徐府大门。
“妹妹，那武定侯的眼神委实吓死个人了。”初春心惊肉跳地道，还情不自禁地拍着胸口。
初夏亦是后怕地吐了吐舌头道：“真的好吓人，徐福，快快关上府门吧。”
徐福不以为意地笑道：“武定侯已经被夺爵格职了，无牙老虎一头，怕他作甚。”
初春初夏一想也对，郭勋已经被夺爵了，而自家老爷却被皇上新任命为直隶总督和平虏大将军，正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郭勋敢招惹这边，除非脑袋进水了。
且说初春和初夏回到后院，先去见了主母谢小婉，后者连忙问：“药抓回来了没？”
初春点了点头，从篮子里取出来几包伤药，谢小婉接过打开闻了闻，又警惕地问：“你们没有直接进药铺抓药吧？”
初夏摇头道：“没有，我们买菜的时候托那相熟的摊主帮忙抓的。”
谢小婉闻言放下心来，把其中一包伤药递给初春道：“把这包药煎了给韩千户服下吧。”
初春答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厨房而去。
……
夜暮降临，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陆炳尤如一头暴怒的野兽对着手下手亲信咆哮：“一群饭桶，都两天两夜了，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还找不到一个重伤濒死的逃犯，养你们何用？
老子再给你们五天时间，再抓不到人就全部给老子卸掉一条胳膊，去，现在给老子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炳手下这些亲信无不凛然变色，从大堂出来后立即带着北镇抚司所属的数千锦衣卫，像发了疯一样满京城排查，恨不得把胡同里的老鼠洞都挖开来查看，城中各处药铺更是成了监控的重点，因为韩大捷只要不死，总得抓药治伤的。

第0912章 博迪大汗
西直门外的护城河已经基本被填平了，数以千计的鞑子正前仆后继地对城门发动猛攻，他们利用钩索、云梯、长木和竹竿等奋力攀爬城墙，只是大部份都没爬到一半，就被滚石、热油、利箭等弄下来了，变成城墙下一具血淋淋的死尸。
十几架新搭好的箭楼被鞑子嘿哟嘿哟地推到阵前，未等箭楼上的鞑子弓手放箭，城头上的明军便率先发动了，一波箭雨和弹雨铺天盖地地攒射而下……
嗖嗖嗖，双方的弓箭手隔空对射，但见天空中箭如飞蝗，嗡嗡的弦响让人心胆俱寒。
一块上百斤的巨石呼啸着砸中城头，轰蓬一声巨响，当场把一段女墙砸得四分五裂，躲在墙后的两名民壮当场血肉横飞，一截血淋淋的断腿飞得高高的，随后掉落城下。
轰轰轰，城头上的几门佛郎机火炮随即还击，炮弹在鞑子的人群中开了花，瞬时死伤一无数，一架中弹的抛石机被炸得稀巴烂……
嘟嘟嘟……
苍凉的号角声中，鞑子像潮水般退去，城墙脚下留下了一地的尸体，血红的夕阳正好照西直门上，上面斑斑的血迹更加触目惊了。
鞑子的中军大帐内，俺答就像一头急红了眼的野狼，烦燥地来回走动，今日已经是攻城的第三天，不仅未能破城，还付出了上万死伤的代价，损失不可谓不惨重，要知道俺答这次才率十万大军南下而已，而最让俺答恼火的是，通州城也未曾拿下。
不过，京城附近富庶的州县村镇不少，俺答只要纵兵抢掠一番就能搞到不少粮食，倒是暂时不用为粮食操心。另外，永谢布部的三万骑兵缠住了宣府的明军，而李福达也缠住了山西的明军，所以短时间内，俺答并不担心被断掉后路。
“赵先生，你们汉人都是狡猾的缩头乌龟，就只会躲在高墙后面玩阴的，攻城对我们鞑靼人来说太吃亏了，不划算！”俺答悻悻地道。
赵全的尖刀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从俺答的语气中听出了犹豫，很明显，连日攻城受挫，损失巨大，俺答已经萌生了退意。
赵全好不容易才借助俺答的力量打到了大明京城，眼看成功在望了，自然不愿意前功尽弃，连忙劝道：“索多汗稍安勿躁，连日来攻城，咱们伤亡确实很大，但明军肯定也不好过，不知索多汗有没有发觉，今日城头上的普通民壮变多了？”
俺答心中一动道：“赵先生的意思是城中的兵力空虚？”
赵全点了点侃侃道：“没错，城中的兵力肯定不足，要不然以嘉靖帝的性情，早就派兵出城迎战了，明天咱们分兵攻打其他城门，让城中的守军颇于奔命，肯定能收到奇效！”
俺答闻言点了点头道：“言之有理，先生以为分兵攻打哪处城门好。”
“德胜门！”赵全果断地道：“德胜门位于正北方，只要攻破德胜门便可直入内城，兵逼皇宫大内，到时明军肯定会分出大部份兵力镇守德胜门的，西直门这里必然压力大减。”
俺答眼前一亮道：“好，明天分兵攻打德胜门。”
赵全微笑道：“只要破城抓住嘉靖帝，索多汗将是第一个攻陷京城，活捉大明皇帝的黄金家族后人，即使是前瓦刺太师也先亦不足以与索多汗比肩。”
俺答闻言不由心热难耐，瓦刺太师也先虽然也活捉过大明的皇帝，但是他并未能攻破大明的京城，如果自己做到了，将岂不是比也先还要厉害？俺答的名字将威震宇内！
“哈哈哈，承赵先生吉言，只要城破了，本汗保证坐在龙椅上的会是赵先生你。”俺答大笑道。
赵全闻言亦是心热不已，他并不怕俺答食言，毕竟俺答是夷族人，别说区区十万大军，就算再多几倍也统治不了汉人的江山，只有扶植自己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当然，如果有必要，赵全也不介意培养一个老朱家的后代当傀儡，毕竟这样阻力会少很多，至少能拉拢一部份没有骨气的官员和读书人投靠。
这时，一名信使掀帐走了进来，大声道：“禀报索多汗，刚收到消息，大汗已经发兵十万攻打古北口，命索多汗速速派兵前往接应。”
俺答闻言不由面色一沉，冷道：“本汗知道了，退下吧！”
那名信使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赵全目光一闪，皮笑肉不笑地道：“大汗来得倒是时候，索多汗打算派多少兵马去接古北口接应大汗？”
俺答冷笑道：“博迪阿拉克分明是来抢食的，本汗接应他个屁，不用管他，明日加紧全力攻城。”
所谓的大汗，即是靼鞑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鞑鞑目前的大汗叫博迪，全名博迪阿拉克，乃俺答的堂兄弟。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弘治朝年间，达延汗统一了东蒙（即鞑靼），并将东蒙重新划分为六个万户，之后封了第三子（俺答的父亲）为右翼三万户首领，而他自己则担任左翼三万户的首领，并直接统率察哈尔部，称大汗。
当达延汗死后，长子长孙博迪阿拉克继承了大汗之位，成为鞑靼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但是，各个万户的首领却不太把博迪大汗当一回事，包括俺答和麦力艮。
如今麦力艮死了，俺答接收了大哥麦力艮的鄂尔多斯部，实力大增，已经成为右翼三万户名义上的领袖，自然更不把大汗当回事了，他这次出兵南下伐明就没有跟博迪大汗打过招呼。
然而，此时博迪大汗不请自来，主动发兵十万攻打古北口，俺答可不认为对方是来相助自己的，只不过是眼红自己打到大明的京城，所以急急跑来分一杯羹，同时彰显他大汗的地位罢了。
所以俺答才不会傻到分兵去接应博迪大汗呢，相反，他还要以最快速度拿下大明京城，免得到时白给博迪大汗做嫁衣裳，毕竟对方是大汗，鞑靼名义上的最高统者，大家若是面对面，他俺答还是得守臣子之礼。

第0913章 大胆的想法
呱呱呱……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一群昏鸦在通州城上空盘旋不去，发出阵阵让人心烦的聒噪，几只大胆的乌鸦甚至飞到城墙跟下，去啄食那些散落的断肢残臂和内脏。
铮——！
一声巨大的金属摩擦声，但见一道寒芒激射而来，赫然正是一支床弩专用的重箭，重箭是从鞑子的阵地射出的，速度迅猛若闪电，一只惊飞的乌鸦无巧不巧，正好撞在箭头上，当场被“炸”成一团碎肉，重箭余势不减，深深地刺进了城墙中，激得火星四溅。
杀——！
鞑子又像潮水们扑向通州城的西城门，这已经是鞑子今天发动的第十波攻击了，看样子是打算挑灯夜战了。
城头的守军早就疲倦不堪，只得拿起武器奋力还击，一场惨烈的大战在日落时份展开了……
哈里赤和特穆尔两名鞑子将军亲临城下指挥攻城，他们手执弯刀声嘶力竭地给士兵打气鼓劲，没办法，军令如山，俺答命他们三日之内拿下通州城，否则提头来见，而如今已经过去两天多了，明日下午将是三天之期。
俺答向来言出必行，哈里赤和特穆尔不敢有半点侥幸心理，俺答说了三天就是三天，到时若拿不下通州城，真的会砍了他们两个的脑袋，所以哈里赤和特穆尔只有拼命了。可惜他们的对手是神机营，要是城中只有通州卫，估计早就守不住了。
砰砰砰……
城头上枪声此起彼伏，鞑子们前仆后继，倒下一茬又一茬。
神机营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是全部配备了燧发枪，射程远，准度高，他们躲在城头上放枪子，鞑子冲上来简直就是送人头。不过，鞑子胜在人多，抛石机和弓箭也给神机营和通州卫造成不少死伤。
天色很快便完全黑下了，鞑子也不是铁打的，连续高强度地攻城，他们更加疲惫，当战斗持续到晚上八时许时，鞑子终于无奈地退下去休整，神机营和通州卫也抓紧时间休息，救治伤兵。
城中的临时大将军府内灯火通明，徐晋一袭玉色的长衫，手执一根小竹鞭站在屏风前，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种从容气度，尽管他此时表情有些凝重。
王林儿等神机营的亲兵，还有以指挥使苗新为首的通州卫各武官均神色恭敬地围聚在四周，肃然地聆听徐晋讲话。
皇上的圣旨昨日一早就送到通州城了，随同圣旨一道送来的还有一颗直隶总督关防，以及一颗平虏大将军印信。有了直隶总督关防和大将军印信，徐晋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各路大军了。
事实上，徐晋昨日拿到印信后，立即便派出快马前往天津调兵增援通州，只是直到现在也未见天津三卫到来，这让他颇有些恼火。
屏风上挂着一幅地图，正是北直隶一带的地形和军力布防图。
徐晋扫了一眼在场众将，沉声道：“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本帅现在给大家讲一讲目前的形势。”
徐晋说着便用竹鞭点了点地图上的宣府镇，续道：“宣府总兵被鞑靼的永谢布部三万大挥牵制着，暂时没办法救援京城。
李福达在大同举兵造反，已经攻陷朔州，兵逼太原，所以榆林镇和山西的勤王兵马也暂时指望不上了。
而保定总兵新败，自顾不暇。很不幸的是，不久前收到消息，鞑靼察哈尔部大汗博迪正率十万大军攻击蓟州镇古北口，所以蓟州镇总兵也指望不上了。”
徐晋手中的竹鞭点了点位于京城东北边的蓟州镇，古北口便位于蓟州镇，即如今的北京市密云水库附近，距离京城才两百五十里左右，鞑子一旦攻破古北口长城隘，同样一日之内就能杀到京城脚下。
在场众将闻言都面色凝重，形势实在太严峻了，应付一个俺答都够呛的，若是鞑子的博迪大汗再率十万大军杀到，那大明江山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徐晋表情严肃地续道：“所以如今我们只能指望山东和河南的勤王兵马赶紧到来，否则一旦博迪大汗攻破古北口，后果不堪设想，以咱们城中这点兵力，守住通州城还嫌困难，就更别说击退俺答解救京城了。”
王林儿沉声道：“河南和山东的勤王兵马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到达，但愿古北口的守军能抗住吧。”
赵大头禁不住挠了挠大光头道：“他奶奶的，大帅昨天已经发出了调令，这个时候天津三卫也该赶到了吧，才两百里不到，咋跟乌龟爬似的。”
谢三枪撇嘴道：“依我看天津三卫就是怂，说不定根本不敢来，之前姐夫……咳大帅便请求过他们出兵援驰通州，结果却吃了闭门羹。”
通州卫一众将领闻言都面露怒色，指挥使苗新更是怒道：“岂有此理，通州与天津守望相助，相距不过两百里，天津三卫竟然见死不救，本指挥定要上书参他们一本。”
徐晋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之前他“无权无势”，请求天津三卫出兵遭拒就算了，但他现在是直隶总督，节制诸路兵马的平虏大将军，天津三卫若敢不遵调令，那他自是不介意再来一次杀鸡儆猴。
当然，前提是徐晋得先解决目前的困局，消灭城外那支鞑子大军。连续激战了两日，城外的鞑子虽然死伤很大，但兵力仍旧有七八千，甚至超过了神机营和通州卫加起来的人数总和，所以硬拼是绝对不行的，如果没有城池为依托，估计神机营和通州卫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所以面对数量和战力均在己方之前的鞑子骑兵，只能智取，不能力敌，徐晋有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不过他这个想法实在太大胆了，而且破坏力极大，会造成极为严重的损失，所以徐晋刚把自己想法说出来，众将都大吃一惊，有人甚至直接反对。
“大帅，通州是京城的粮仓，此举万万不可啊！”通州卫指挥苗新大惊道。
通州卫指挥同知廖发也连忙附和道：“大帅三思，此举实在太冒险了，而且不一定会成功。”
王林儿为人稳重，显然也觉得徐晋这个办法太冒险了，亦劝道：“大帅，咱们还是再等一等吧，说不定天津三卫的援兵明天就到了。”
徐晋摇了摇头淡道：“天津三卫的主官首鼠两端，十有八九没有出兵，即使出兵也会以各种理由在路上拖延，根本指望不上。如今这形势只能拼一把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苗新皱眉地道：“可是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所有后果皆由本帅承担，请问苗指挥，是通州重要还是皇上重要？是粮食重要，还是大明的江山重要？”徐晋冷冷地逼视着苗新。
苗新不由心头一凛，咬牙道：“皇上的安危重要，大明的江山重要！”
徐晋点了点头：“那便按照本帅的去做，立即行动，廖同知，你负责疏散和安抚城中的百姓，若有纰漏，唯你是问！”
通州卫指挥同知廖发心头一紧，连忙凛然拱手道：“末将遵命！”
在场众将对视一眼，纷纷领命下去准备。

第0914章 徐总督火烧通州（上）
通州城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城墙高超十一米，城周长达九里，总面积约两平方公里，正明统年间又筑新城与旧城相连，于是通州城的总面积扩大到三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便超过两万，乃京东首邑。
通州城共有五个城门，旧城三个，新城两个，如今鞑子攻打的城门正是新城的西门，名曰：五尺瞻天，大概意思就是离京城很近，五尺就能见到天（子）颜，从通州进京的商旅都会走这个西城门。
今夜，新城中的百姓突然都被官兵拍门叫醒了，直隶总督徐晋有令，新城中的所有百姓必须在子时之前全部撤到旧城去，否则军法处置。
大晚上的被叫醒搬家，换谁都不乐意，但军法如山，老百姓又不敢违抗，只能满心不乐意地收拾细软，速度磨磨蹭的，有些人甚至连家中的瓶瓶罐罐都打包带走，速度就更加慢了，照这样下去，子时之前肯定撤不完的。
负责疏散安抚百姓的通州卫指挥同廖发，见状不由着急上火了，想要用强的，但又担心引发军民剧烈冲突，大帅可是说过出了纰漏唯他是问的。
幸好，关键时间，手下一名机灵的百户给廖发出了个主意，后者听完后觉得可行，于是便宣布，只要子时之前全家撤到旧城的，按照人头发给两石粮食。
这个时候一石粮食能卖一两银子以上，老百姓一听每人能领两石粮食，顿时都跟打了鸡血之似的，家家户户携老扶幼，争先恐后地涌向旧城，家中人口多的显然赚大发了。
廖发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如今通州城中最不缺的就是粮食，正值夏粮解京，所以城中的各大仓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如果是平时，廖发自然不敢自作主张把官粮发给百姓，但如今按照徐晋的那个计划，这些粮食也是浪费的，还不如将一部份发给老百姓。
子夜之前，居住在新城的近万百姓，还有商旅全部撤到了旧城，接下来，连接新旧城的城门一关，官兵便开始“开仓放粮”了，近五十万石粮食被拉出来，全部倒在大街小巷中，铺了足足近半米高，别说是马，就连人在上面行走都很困难。
“作孽啊，那有这样糟塌粮食的，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啊！”通州城中负责督运漕粮的大太监何秋生颤抖着扑倒在大街上，举高双手呼天抢地，突然又站起来指着徐晋破口大骂道：“徐晋，你如此糟塌粮食，必遭天遣，必遭天遣！”
徐晋皱了皱剑眉反问道：“若是城破了，这些粮食还不是便宜了鞑子？”
“可是城还没破！”何秋生尖声反驳道。
徐晋淡道：“等城破后，何公公恐怕就没机会站在这里说话了，来人，扶何公公回旧城官署休息。”
两名神机营的亲兵应诺一声，上前架起何太监便往旧城而去，后者像个泼妇似的手舞足蹈，把地上的粮食踢得乱飞，一边尖叫：“徐晋，咱家定在皇上面前参你一本，你等着，咱家定要参你一本！”
“你随意！”徐晋淡然地吐出三个字，然后率着众亲兵，踩着满地松软的麦粒和谷粒往西城门行去。
此刻的西城门灯火通明，官兵正在密锣紧鼓地准备着，见到徐晋到来，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纷纷站定行礼。
城门洞下挖了一个大坑，一队神机营的军卒正在小心翼翼地将大坑掩埋，并重新铺上青砖。
“老郭，没问题吧？”徐晋问正在擦拭燧发枪的郭金雕，后者胸有成竹地嘿笑道：“大帅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好，事成后给你记首功！”徐晋道。
郭金雕啪的敬了个军礼，大声道：“谢大帅，这首功标下拿定了！”
周围的神机营将士不由投来羡慕妒忌恨的目光，不过没办法，谁让人家老郭枪打得准，真正的百步穿杨。
城中的守军密锣紧鼓地准备着，城外的鞑子军也没闲着，哈里赤和特穆尔准备在黎明时分发动一波猛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明日下午之前必须拿下通州城，否则只能提头去见俺答了。
早上五时许，月黑风高，哈里赤和特穆尔下令攻城，激越的战鼓声中，各种攻城器械被推到了阵前，第一批一千五百名鞑子高声喊杀着，凶狠地扑向城墙。
第二批一千五百名鞑子、第三批一千五百名鞑子则在后待命，准备接替上一批的同伴，实行不间断攻击。另外，还有三千鞑子精锐在大营中枕戈待旦，只要城门一破，他们就会第一时间跃马杀入城中，屠杀城中的守军。
战斗一开始便呈白热化，鞑子把所有攻城器械都用上了，悍不畏死地猛撞城门，又或者往城头上攀爬，尸体像下饺子般掉下一茬又一茬。
徐晋站在城头上亲自督战，亲兵们竖起了盾牌结阵，把他身前的空间护得密不透风，箭矢像雨点般射来，却全部被盾阵给挡下来。
“鞑子的攻击比以往都要猛烈，估计是急眼了。”王林儿站在徐晋身边道。
谢三枪嘿笑道：“那更好，咱们连戏都不用演了。”
徐晋摇头道：“戏还是要演的，要不然鞑子会起疑！”说着掏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续道：“现在卯时一刻，待鞑子的第二波攻击后便按计划行事吧，老王，你来指挥！”
王林儿肃然道：“属下尊命，请大帅先下城头，此地便交给属下吧！”
徐晋也不矫情，大帅可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他又嘱咐了诸将几句，便在众亲兵的护卫下下了城头，往旧城而去，如无意外，新城很快将变成一座炼狱。
王林儿待徐晋离开后，锵的拔出了腰刀，往城外一指，大喝：“开炮！”
轰轰轰……
城头上六门火炮同时发威，震天动地的咆哮声中，巨大的火舌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火红的炮弹呼啸着落入敌阵，炸出漫天的火星。
“杀啊，冲啊！”
鞑子杀红了眼，城头的守军也杀红了眼，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鲜活的生命在消逝……

第0915章 徐总督火烧通州（下）
城门附近已经尸横遍地，但惨烈的激战还在继续，上百名鞑子抬着巨大的攻城槌冲向城门，有人负责举盾掩护，有负责发力撞门，从高处望下去，就像一条巨型蜈蚣在移动。
城头上的守军把滚石和热油倒下来，城下的鞑子被烫得皮开肉烂，负责举盾的鞑子被滚石砸得手骨折断，甚至是哇哇地吐血，从十几米高扔下的大石头，那撞击力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承受的，即使举着盾牌。
鞑子们前仆后继地扑上来，撞门的敢死队换了一批又一批。当第一缕红霞从东边的天空出现时，但闻一声惊天巨响，城门在鞑子的猛力撞击下终于轰然倒下了。
“城破了！城破了！”城外的鞑子发出如同海啸般的欢呼。
“城破了！城破了！”城头的明军惊恐万状，扔下武器落荒而逃。
“城破了！城破了！”哈里赤和特穆尔此刻的狂喜难以形容，强攻了两天一夜，付出数千条性命，终于把这座通州城攻破了，不容易哇！
“勇士们，跟本将冲入城中，屠尽汉狗，为弟兄们报仇。堆积如山的粮食，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还有娇滴滴的美娇娘，全部都是咱们的啦，尽情享用吧！”哈里赤举刀大喝。
“嗷，杀呀！！”
三千名养精蓄锐的鞑子迅速跃上马背，他们策马扬刀，风驰电掣地从城门冲杀进去，紧接着步兵也争先恐后地跟进，以至于把连大门都堵塞了。
哈里赤一马当先，手执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风驰电驰地追杀着街上一群狼狈逃窜的明军。
“哈哈哈，没有了高墙的保护，明军只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罢了，勇士们，把马儿赶得飞快，屠光他们。”哈里赤得意地大笑，挂起弯刀取下弓箭，抬手一箭便射杀了一名跑得慢的明军。
哈里赤身后的鞑子也纷纷弯弓搭箭，只是前方逃跑那群明军此时已经逃到街道尽头的转变处消失了。
“追！”哈里赤挂弓提刀，策马急追。
驾……
鞑子的骑兵在大街上纵马急奔，马蹄铁在麻石铺就的地面敲出连串的火花。
此时刚刚破晓，城中还是比较昏暗的，哈里赤率着骑兵奔至街道转弯处，见到有十几名明军的溃兵在奔逃，不过他们逃跑的姿势很有些怪异。
“杀……草！”哈里赤刚哈了个杀字，跨下的战马竟然四蹄打滑，发出一声悲啸，然后轰蓬一声摔倒在地，哈里赤也被摔飞了出去。
哈里赤大吃一惊只道自己这次不死也得残了，结果摔落地面时却意外地发现不怎么痛，狼狈地爬起来，身上却哗啦啦地往下掉东西。
“这是……豆子！”哈里赤借着昏暗的晨光一看，发现脚下竟然全是豆子，街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难怪战马会打滑。
“不好……！”哈里赤心中生出不妙的暗觉，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示警，便有更多的战马冲了个来，当场摔成了一团，哈里赤本人也被撞得鲜血狂喷。
后面来的鞑子骑兵并不知道前面的情况，再加上此处又位于街道拐角处，数不清的战马挤撞在一起，瞬时秩序大乱。
谢三枪和皮十一回头看了一眼摔得七荤八素的鞑子骑兵，不由哈哈大笑，呼哨一声便占入横街窄巷中不见了踪影，很快，十几处火头便在新城中蹿起。
火头一起，火势便迅速蔓延起来，此刻新城的街道上全是易燃烧的粮食，有些还特意浇了火油，所以一遇明火就急剧燃烧起来。
哈里赤大惊失声，也顾得不得身受内伤，声嘶力竭地大叫：“退出城去，快退出城去，中计了！”
只是鞑子的骑兵此时秩序大乱，再加上后面的步兵正源源不断地拥入，要调头谈何容易啊，此时火势已经越来越大，向着这边迅速蔓延过来。
“撤，快撤！”哈里赤绝望地大喝，见到大火烧过来，那些鞑子骑兵也慌了，不过一顾切地往城门冲，互相践踏之下死伤无数。
此时城门附近的鞑子步兵终于反应过来，调头便欲逃出城去，然而，进了瓮的鳖还能让它逃了？
埋伏在一座建筑高处的神枪手郭金雕扣动了板机，砰……
一颗火红的子弹飞越百多米，准确地命中了一堆摆放在城门洞墙跟下的酒坛，这堆酒坛都装满了黑火药，当场炸开了，挤在城门的鞑子兵被炸成了碎肉。
然而重头戏还在后面，一声更加浩大的巨响，烟尘冲天而起，竟然整个城门洞都炸塌了，彻底封死了鞑子的退路，巨大的冲击波把附近的鞑子炸得飞上了半空，瞬时下起一阵血肉雨。
原来城门洞的地底下埋了更大量的火药，其中有引线与那堆酒坛相连，酒坛一炸，地底下的火药跟着也炸了。
“不！”特穆尔看到这一幕差点晕死过去，他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负责指挥，倒是捡回了一命。
此时还没进城的鞑子约莫有两千余人，均被吓傻了，连滚带爬地逃往远处。
城中的大火越烧越烈，只是短短半炷香时间不到，旧城的建筑便几乎全部着了火，几十万石的粮食，其中还有不少豆子、花生之类富含植物油的粮食，一旦燃烧起来实在太可怕了。
鞑子们在城中狼奔豕突，企图逃离大火，可是除了入城的一段大街外，几乎所有街道都撒满了厚厚的粮食，尽然成了大火肆虐的炼狱。
火场的可怕是你难以想象的，上千度的高温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承受的，再加上大火燃烧时产生的大量浓烟灰尘，不被烧死都得被呛死，不被呛死就是被憋死，因为缺氧！
郭金雕放完枪后便撒腿狂奔，当他奔回到连接新旧城的城门下时，早就有一只箩筐在等着他了。郭金雕坐入箩筐中，城头的弟兄立即把他拉了上去。
“哈哈，老郭干得不赖啊，恭喜拿下首功！”
郭金雕上了旧城的城头，众将便纷纷围了上来祝贺，刚才郭金雕那一枪点燃了埋在城门洞下的大量火药，一举炸塌了城门洞，成功切断了鞑子的退路。
郭金雕嘿嘿一笑，转身往新城望去，当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此时的新城已经火光冲天了，街上的鞑子正在绝望地奔逃，不过渐渐都被蔓延的大火吞噬了，战马在悲啸，鞑子在惨嚎，人和马都变成了火球，最终化成灰烬。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神机营，此刻看到眼前的惨象都无不凛然静寂，想当初在松江府，大帅也火烧过倭寇，但当时倭寇是藏在山坡的草丛中，情景看得不真切，而现在呢，大家就站在城头上，居高临下，所以看得清清楚楚，亲眼目睹鞑子在大火中惨叫死去，那场景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通州卫指挥使苗新，指挥同知廖发偷偷地看了一眼正神色平静地目视火场的徐晋，心中无不泛起了惊涛骇浪，这位何止是徐砍头，简直就是杀神啊，四五千鞑子就这样被活活地烧死了，啧啧，阔怕阔怕！！
“神机营听令，出城！”徐晋平静地下达了第二步命令。
神机营所有悍卒立即上马，从旧城的南门杀出，绕城杀向西门，那里还有两千余没有进城的鞑子。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在朝阳下响起，简直是一边倒的屠杀，因为那些侥幸没进城的靼子早就吓得失了胆气，根本没怎么抵挡便崩溃了，四散落荒而逃，结果自然就毫无悬念了。
此刻，距离通州城七八里外，正有两骑斥侯在运河边上停下了，他们勒定马，惊疑不定地往通州城的方向张望，但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这两名斥侯正是天津三卫派来打探消息的，见状不由惊恐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沉声道：“不妙啊，通州城中火光冲天，十有八九是被鞑子攻破了。”
“那怎么办？”另一人问道。
“还能怎么办，赶紧调头回去禀报呗，通州城已破，没必要再救了。”
于是乎，两骑斥侯立即调头就走，一路飞驰出近三十里地，终于回到了一处营地，正是天津三卫的营地。
原来，天津三卫在接到徐晋的调令后，倒也不敢违抗，毕竟徐晋凶名在外，所以当天便点齐兵马出发了，但是倪、赵、梅三人怕死得紧，一路上磨磨蹭蹭的，花了两天多才来到距离通州三十多里的运河下游。
且说两名斥侯报进了中军大帐中，倪云鹏、赵继宗、梅定甲三人一听通州已经被鞑子攻破了，不由心头大震。
“幸好咱们来晚一步，要不然就惨了。”天津右卫指挥使梅定甲庆幸地道。
天津卫指挥使倪云鹏有点失望地道：“徐晋不是人称徐常胜吗？竟然连通州都守不住！”
天津左卫指挥使赵继宗老神在在地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这世上没有不败的将军，徐晋以小胜多，暂时救下通州已经不错了，鞑子大举反扑，他守不住很正常！”
倪云鹏皱眉道：“宗叔，那现在怎么办？还去不去通州？”
赵继宗没好气地道：“通州都破了，咱们还去送死吗？走，马上打道回天津，徐晋一死，大明恐怕真的没救了，咱们还是早作打算吧！”
倪云鹏和梅定甲骇然相视，大明真的要亡了吗？那这天下又要大乱了？
当下，天津三卫前队变作后队，后队变作前队，一溜烟逃回了天津。

第0916章 一支穿云箭，天津！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新城尽然成了一片火海，除了火还是火，看不到任何活物，五六千名的鞑子，还有数千战马，全部葬身火海。
都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战明军是杀敌一万自损五十万，不过这五十万是粮食而已。以五十多万石粮食，外加一座城池为代价灭杀对方一万骑兵，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那就见仁见智了，而对徐晋来说，这是完全值得的，即使换算成银子，平均五两银子就换鞑子一条命，更何况鞑子还搭上了上万匹战马，简直值得不能再值了。
当然，如果情况允许，徐晋也不想浪费这么多粮食，但是目前的严峻形势容不得他有半点犹豫，一旦鞑靼的博迪大汗攻破古北口，那大明就真的危在旦夕了，所以他必须尽快摆脱掉围困通州城的鞑子兵，这才能腾出手来聚拢各路勤王的兵马。
譬如首鼠两端的天津三卫，徐晋不亲自出手是不可能掌控住的，既然天津三卫如此，那么其他各路勤王兵马会不会也狐疑观望？因此，徐晋必须把自己解放出来，同时以一场大胜仗提振士气，提高自己的威信，震慑各路勤王的兵马。
正所谓蝮蛇蛰手，壮士断腕，如今大明中枢被鞑子大军包围，何止是蝮蛇蛰手，已经是蝮蛇噬脑袋了，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烧掉数十万石官粮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把鞑子击退，保住大明江山，大家勒紧裤腰带还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
轰蓬……
新城的一面城墙被大火烧得轰然倒塌，掀起的热浪迎面扑来，此刻，徐晋和诸将还站在新旧城之间的城头上观察火势，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纷纷后退。
通州卫指挥同知廖发庆幸地道：“好在大帅有先见之明，下令在新旧城之间清出一条四丈宽的隔离带，否则咱们现在脚下站的这段城墙估计都得被烧塌了。”
指挥使苗新却心忧地道：“如今新城算是废掉了，百姓都挤在旧城，人口密集，治安混乱，而且城中的粮食大部份都烧掉了，正是人心惶惶，一旦鞑子再派兵来攻，很难再守得住。”
徐晋点头道：“通州确不能守了，马上准备一下，动身前往天津。”
此言一出，苗新和廖发都大吃一惊，脱口道：“大帅要弃城？”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明知不能守，那就干脆点离开。”徐晋神色平静地道，其实火烧通州之前他就想好了，立即撤往通州控制天津三卫，再以天津城为据点聚拢各路勤王兵马，兵强马壮了才有与鞑子正面决战的资本，否则只有一万几千的人马，根本不够鞑子的骑兵塞牙缝。
苗新和廖发对视一眼，总算领教到徐砍头的雷厉风行了，后者小心翼翼地道：“大帅，那城中的数万百姓怎么安置？”
徐晋淡道：“愿意跟去天津的便带上，不愿意的便就地遣散，每人发给五斗粮食，让他们自谋出路。”
之所以只发五斗粮食，倒不是徐晋吝啬，实在是如今城中的粮食也不多了，必须首先确保军队的供应，士兵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廖发讪讪地道：“大帅，五斗粮食是不是少了点，昨晚让新城的百姓挪到旧城就给了每人两石粮食，五斗……他们恐怕不肯走，大帅你也听到了，新城那些百姓被烧了房子，一直在骂，要咱们赔他们的家，否则就进京告御状呢！”
徐晋自然听到了，有些百姓甚至指名道姓地骂他，不过他并不生气，换作是自己的房子被烧了也会骂娘，淡道：“没有国家，何来小家。告诉百姓们，就说是本官承诺的，只要将来打退了鞑子，立即便重建通州城，所有百姓都会分到不比原来小的新房子，要是谁没分到，来找本官，本官自掏腰包给他们盖！”
在场一众官兵不由肃然起敬，廖发啪的行了个军礼，大声道：“末将这便去办！”
“去吧！”徐晋挥了挥手。
老百姓都是很实在的，他们最关心的就是有没有饭开，有没有地方住，想让他们人人都有舍家为国的觉悟，那根本不现实，所以当廖发当众宣布了徐晋的承诺后，群情激昂的百姓才总算被安抚下来。
最后约有三分之二的人领了粮食自谋出路，剩下三分之一的百姓没地方投靠，选择跟随大军前往天津。
中午时份，一切准备定当，徐晋便率着神机营和通州卫合计六千余人马，还有上万名百姓离开了通州，分成水陆两路撤往天津。
就在徐晋率军离开的两个时辰之后，盛怒的俺答亲率一万骑兵从京城赶来了，结果只见到还在大火中燃烧的新城，还有一座空空如也的旧城。
不得不说，徐晋的果断又让大家逃过一劫！！
俺答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气得拔刀仰天咆哮，如同一头暴怒的野狼，立即传令追杀徐晋，不过却被赵全死死劝住了。
在赵全的苦劝之下，俺答渐渐冷静下来，他这次南下总共率领了十万铁骑，一路战损下来，如今还能战的仅剩七万左右，若是再分兵攻打天津，实属不智，还不如集中兵力先攻破京城。
而且，连续在徐晋手下吃闷亏，俺答也有点发怯了，徐晋此人诡计多端，若是在追杀途中又中了他的圈套，那就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经过再三的衡量，俺答最终放弃了追杀徐晋，率着一万骑又折回了京城，嘿，不久的将来，俺答估计会后悔自己今日的决定了！
且说徐晋率着神机营和通州卫六千人马撤往天津，后面还跟着上万拖家带口的百姓，行进的速度之慢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大家一路上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生恐鞑子的追兵会赶上来，不过老天十分眷顾，直到天黑了还不见鞑子的追兵，徐晋和众将都不由松了口气。
嘉靖四年九月十四日上午，跋涉了两天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天津城外，天津三卫的主官得闻徐晋到来，不由大吃一惊。
徐晋现在可是直隶总督，兼平虏大将军，节制全国兵马，手握生杀大权，倪云鹏、赵继宗和梅定甲三人那里还敢像上次那样闭门不见？
倪、赵、梅三人率着麾下众武官，火急火燎地打开城门出城迎接徐晋。
天津城的北城门外，倪云鹏、赵继宗、梅定甲三人率着一众武官单膝跪倒在徐晋面前，诚惶诚恐地齐声道：“末将参见大帅！”
徐晋也不废话，随手一挥，冷道：“全部拿下！”
神机营众悍卒立即一拥而上，燧发枪往脑门上一顶便将天津三卫所有武官给制住，倪赵梅三人大惊失色，赵继宗吃吃地道：“徐……徐大人这是何意？”
徐晋眼神冰冷地大声道：“天津三卫违抗本帅调令，所有千户以上军官全部革职收押待罪，指挥使倪云鹏、赵继宗、梅定甲处以斩刑，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倪赵梅三人差点吓瘫了，包括通州卫一众武官也是骇然变色。
“徐子谦，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公报私仇！”赵继宗面色苍白如纸，指着徐晋颤声道。
梅定甲和倪云鹏这时也回过神来，大声叫屈，并且呼叫自己的亲兵，三人的亲兵都下意识地手按刀柄，结果刀还没拔出来，神机营的悍卒已经一排枪子扫过去，当场射杀了十几人，剩下的都吓得扔掉武器，抱头蹲在地上不敢动。
倪赵梅三人脸如死灰，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叩头求饶，可惜这并没卵用，徐砍头正准备杀人立威，以便震慑各路勤王兵马，三人正好撞在枪口上，也活该他们倒霉了。
徐晋神色冰冷地吐出一个“斩”字，但见刀光一闪而过，三颗头颅便滚落尘埃之中，盘踞天津百年的三大武勋家族就此烟消云散了。
在场的通州卫兵将，还有天津三卫兵将无不凛然心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啧啧，徐砍头果然不是白叫的！！！
“进城！”徐晋一声令下，神机营和通州卫便秩序井然地开进了天津城，就连跟在后面那些通州老百姓都下意识地站直了，没人敢再喧哗嘈杂，特别是那些之前指名道姓骂过徐晋的，当经过倪赵梅三人的无头尸体旁边时，均觉脖子凉嗖嗖。
“艾的亲娘哟，徐砍头连指挥使都说砍就砍，还一口气砍了三个……惹不起，惹不起啊！”
当所有人入完城后，厚重的城门缓缓关闭，一杆徐字帅旗在天津城头冉冉升起，旁边还有一杆大旗，上书：平虏大将军！！
半个时辰后，一封封加盖了直隶总督关防和平虏大将军印信的调令便从天津城发出，由各路快马送往河南、山东、南直隶和江西等地。
正是：一支穿运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各地的主官在接到徐晋的调令后，丝毫不敢怠慢，纷纷密锣紧鼓地召集兵马，准备粮草，向着天津方向聚集。

第0917章 郭勋的窘迫
内阁。
自打重阳节过后，京城的天气是越来越冷了，早上的温度甚至达到了十度以下，内阁首辅杨一清今年七十又二了，这人老了便特别畏冷，所以穿得厚厚的，脚旁甚至摆了一只小炭炉取暖。
此刻，杨阁老左手拿着徐晋派人送来的捷报，右手捋着胡子，苦笑道：“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徐子谦这第一把火烧得也太过份了些，五十万石粮食尽付一炬，京中的物价怕是更要节节攀升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五十万石粮食换鞑子一万人马倒也不算吃亏，徐子谦这一场大捷来得太及时了，必将大大鼓舞我大明军民的士气。”
内阁三辅贾咏干笑道：“的确是后生可畏，徐子谦这份魄力，老夫自问远不及矣，但是五十万石官粮被焚，估计朝中要弹劾他的官绅不会少。”
贾咏表字鸣和，号南坞，今年六十又二了，弘治九年的进士，说不上平庸，但治政水平也不见得高明，为官数十年亦无建树，之所以得以入阁补缺，完全是护礼派和新贵派相争的结果，说得难听点就是走了狗屎运。不过自从入阁以来，贾咏还没获得殿阁大学士的称号，不能参与机务，只负责一些文书工作，帮忙打打下手。
杨一清把手中的捷报递给了旁边的费宏，淡然道：“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趋避之。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今挽大厦于将倾者，非徐子谦莫属也，此时弹劾他的人，非是鼠目寸光之辈，即是包藏祸心之小人，必将为世人所唾弃！”
贾咏闻言老脸微窘，讪讪不得语，有杨一清此言在前，怕是再没无哪个敢轻易借此事弹劾徐晋了。
费宏接过捷报仔细阅读了一遍，眉头不由深锁起来，徐晋这份捷报除了报捷之外，还大致阐述了他舍弃通州的作战意图。
“邃庵（杨一清号），子谦舍通州而驻天津实不得已而为之，若等各路勤王兵马到齐，少说也得半月以上，京城可否守得住？”费宏担忧地道。
杨一清曾经两次总制三边，跟鞑靼和吐鲁蕃都干过仗，作战经验丰富，乃出将入相的人才，在军事方面最有发言权了，实际上这段时间也是他负责部署守城的工作，所以鞑子虽然攻得猛烈，但西直门还是守得固若金汤。
杨一清捋着须信心十足地道：“京城营建了百余余年，防御之坚固，又岂是鞑子区区十万兵马能破的，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别说一头半个月，守他一年半载也没问题，等再过半个月京中降雪，鞑子要破城就更加不可能了。不过，近日京中物价飞涨，日久必生乱子，必须尽快平抑下来。”
费宏点了点头道：“守城便全仰仗邃庵兄了，其他一应事务便交与老夫与南坞（贾咏号）！”
杨一清说得没错，徐晋火烧通州取得大捷的消息一经传开，果然全城军民的士气都为之大振。
俺答九月初八率十万铁骑破关南下，一路势如破竹，一日之内便杀至京城脚下，端的是所向披靡，明军为之闻风丧胆，但是，如今徐晋连续取得两次大捷，毙敌过万余，这让明军看到鞑子骑兵并不是不可战胜的，自然胆气大增。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京城的守军士气高涨，把西直门和德胜门守得稳稳的，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鞑子的进攻。另外，官府通过开仓放粮，把贮备的布匹、盐油等物资投放市场，京中的物价也暂时平抑了下去，维持了内部平稳。
不知不觉便至九月下旬了，天气越发的寒冷，随着时间的推移，鞑子的战损越来越严重，俺答也越来越烦燥，他把赵全找来跟前，神色不善地道：“再打下去，本汗的十万兵马都得交待在这里了，赵先生有什么好办法？若是没办法破城，还是趁早撤军吧！”
赵全不慌不忙地道：“在下已有一计，定然能助索多汗破城。”
俺答眼前一亮道：“计将安出？”
……
城外的俺答为攻城而苦恼，而城内的郭勋近日也非常苦恼和愤懑，眼看着一月之期日益临近，而他所欠的三十五万两罚银却还没凑齐，要知道到期凑不齐罚银可是要罪加一等的，到时他郭勋的脑袋可能就要搬家了。
郭勋原本以为凭他的人脉圈子，要凑齐几十万银子不会很难，但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他几乎把京中的勋贵圈子都借遍了，肯借银子给他的竟是寥寥无几，即使是平时最大方的魏国公徐鹏举也只是借给他五千两算是意思一下，一些过份的，不仅不肯借银子，甚至还想低价收购郭勋名下的产业，狠狠地宰他一笔。
都说朋友多了路好走，但事实往往是路好走时，朋友才多，路不好走时，所谓的朋友都销声匿迹了。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大部份人都乐意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真没有几个。
郭勋现在被削了爵位，家族积蓄下来的银子也被罚光了，可以说已经是咸鱼一条，郭家彻底没落已成定局，试问哪个勋贵还肯借钱给他？借了也怕他还不起啊。
所以，郭勋这段日子低声下气地装孙子，求爷爷告奶奶的却处处碰避，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人走茶凉，心中苦恼与愤恨交织，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就撒酒疯，逮谁骂谁。要知道郭勋平日就脾气不好，下人畏之虎，现在更加是生人勿近了。
九月二十五日，郭勋又喝了酒，但并没有醉，满身酒气地到原配夫人张氏屋里吃晚饭，但是桌上简陋的饭菜却让他极为恼火，一脚把饭桌踹翻了，骂道：“这饭菜是人吃吗？给猪都不吃！”
张氏不由大怒，指着郭勋的鼻子哭骂道：“我也想锦衣玉食，你倒是拿出银子来吧，你个没本事的男人，就只会对家里人撒气，废物……”
郭勋被骂得面红耳赤，反手便给了张氏一记大耳刮子，后者捂着脸放声大哭：“反正乾儿死了，家也毁了，我不活了，不活了，干脆把我也打杀得了吧。”
向来对丈夫逆来顺受的张氏爆发了，冲上去便与丈夫扭打在一处，下人们都吓得躲到远远的。

第0918章 遗臭万年
郭勋与原配张氏厮打了一场，后者愤而离开郭府回了娘家。话说这位张氏乃英国公一脉的旁系，虽然年纪比现任的英国公张伦要大上十来岁，但却是同辈的堂兄妹。正因为有这层关系，这次英国公张伦倒也仗义，统共借给郭勋一万两银子，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打走了妻子张氏后，郭勋的酒也醒了，虽然心生悔意，但又拉不下面子把张氏追回来，于是披头散发，脚步踉跄地离开了后院，路过满院秋叶的中院时，郭侯爷不由触景情伤，只觉自己眼下就跟那株光秃秃的庭树一样凄凉。
不得不说，郭勋眼下还真是挺惨的，世袭的爵位没了，儿子挂了，老婆跑了，等名下的物业一卖就彻底一无所有了。不过，正所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郭勋之所以有今日之下场，可说是咎由自取。
但是，郭勋作为当事人，自然不会认为自己咎由自取，他只会恨嘉靖帝刻薄寡恩，恨勋贵官绅们落井下石，恨徐晋害死他的长子，恨左邻右里幸灾乐祸。一时间，几乎全世界都成了他憎恨的对象！
此时此刻，郭勋恶恨恨地盯着那株光秃秃的庭树，脸上被张氏指甲抓出来的几道血痕说不出的狰狞，府中的婢仆见到都吓得远远地躲开，免得触了霉头。
这时，管家郭四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郭勋面前，小心翼翼地道：“老爷，外面来了个人说要拜访您！”
郭勋愕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勾勾地盯着管家道：“你刚才说什么，有人拜访我？”
管家点了点头，郭勋自嘲一笑道：“这种时候还有谁会拜访我这个一介草民？”
管家讪讪地道：“对方是个商贩，奴才并不认识，不过对方谈吐不俗，还说找老爷有极为重要的事情。”
郭勋眼皮跳了跳，一拂衣袖便往前院客厅行去。
郭勋虽然被削了爵位，但眼下住的还是京中顶级的豪宅，走了数分钟才来到前院的客厅。管家郭四并没有说谎，此时客厅中确实坐着一名商贩打扮的年青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双目炯炯有神，两边太阳穴微微鼓起，郭勋瞧着竟然有些眼熟。
这名青年男子见到郭勋行进来，便站起拱了拱手道：“见过郭侯爷！”
郭勋的三角眼上下打量了青年男子一番，冷道：“你是何人？本侯可曾见过你？”
郭勋虽然被削了爵位，但是一时还改不过来，说话间经常自称本侯。
青年男子笑道：“侯爷应该是见过我大哥，我们长得有点象。”
郭勋心中一动，厉声问：“你哥是谁？”
“我哥叫张仁，嗯，更正一下，他真名叫李大仁，而在下叫李大义，下面还有个老三叫李大礼！”青年笑容灿烂地道。
郭勋的眼神徒然变得恶毒起来，一字一顿地道：“李福达是你老子？”
李大义微笑道：“正是家父！”
郭勋啊呀地大叫一声，回身便从墙上取下了一柄长剑，只是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李大义按住了剑柄。郭勋连续运力数次，憋得脸色通红，竟然都未能把长剑拔出鞘来，不由心中凛然。
李大义稍一运力便把长剑连鞘夺了过来，哂然一笑道：“郭侯爷，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郭勋又惊又怒，眼神怨毒地盯着李大义道冷笑道：“待客之道？本侯恨不得把你爹李福达大卸八块，本侯之所有今日之下场，全拜你爹那王八蛋所赐！”
李大义哂然道：“家父给钱，郭侯爷办事，大家各取所需罢了，要怪只能怪侯爷自己太过贪心。”
郭勋不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他也明白自己不是李大义的对手，倒没有像刚才那样采取过激的行动，怒道：“你是白莲反贼，信不信本侯大喊一句，你便无路可逃。”
李大义淡定地道：“在下既然能混进城来，那就有办法混出去，倒是郭侯爷你恐怕连喊的机会都没有，退一步来讲，在下要是不慎被官兵抓住，郭侯爷就撇得清关系？私通白莲反贼的罪名可不小呀，听说郭侯爷就因为这个差点被嘉靖小儿满门抄斩了。”
郭勋神色一凛，沉声道：“你来找本侯到底有何目的？”
李大义微笑道：“敢问郭侯爷的三十五万两罚银凑齐了没？”
郭勋面色微变，脱口道：“看来你知道得挺多的。”
李大义傲然道：“我白莲教耳目遍布大明各地，京中自然不缺眼线，要不然在下如何能顺利混进城来？”
郭勋脸色再变，狞声道：“废话少讲，爽快点说出你的目的吧，别再拐弯抹角了。”
“好，郭侯爷果然爽快，事情是这样的，俺答久攻京城不下，破城心切，希望郭侯爷能助一臂之力。”李大义淡道。
郭勋闻言冷笑道：“白莲教神通广大，耳目众多，难道不知道本侯已经被削职夺爵了吗？本侯现在只不过是一介平头百姓，可没那本事助你们一臂之力。”
李大义淡然一笑道：“郭侯爷过谦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侯爷曾执掌耀武营，总会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心腹吧。”
郭勋目光一闪，脸色变幻不定。
李大义微笑着续道：“听说郭侯爷是把主要罪责都推到了已故山西都司都指挥使奕纲身上，又得太后出面求情，这才逃过一死。正好家父手里有几封郭侯爷的亲笔书信，还有一沓逢年过节给侯爷送礼的礼单，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嘉靖手中，不知侯爷全家上下还留得命在否？”
李福达是走了郭勋的门路才当上指挥使的，逢年过节都会给郭勋送礼，期间免不了有书信往来，现在都成了捏在李福达手中的把柄。
郭勋顿时被戳中了软肋，面如死灰地道：“本侯……已经被革职夺爵，没办法调动耀武营。”
李大义见郭勋服软了，微笑道：“倒是不用侯爷调动耀武营，你只需把这包东西混到耀武营的食物中就行了！”说完全便掏出一大包药粉递给了郭勋。
郭勋心头大震，颤声道：“毒药？”
李大义摇头道：“只是些普通的迷、药罢了，放心，只要俺答破城，不仅耀武营日后还归你管，还会许你高官厚禄，保准比现在还要风光百倍。”
郭勋闻言不由心中一热，两眼放光，这段时间他尝尽了无权无势之痛苦，心中充满了怨愤，偏偏这个时候李大义的到来，就好像一把钥匙，彻底释放了他心中的罪恶念头……
郭勋暗咬了咬牙，坚定地伸手接过了李大义手中那包药，心中狞声暗道：“是你们不仁在先，那便休怪老子不义了。人生于世，既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又如何？只要高官得做，骏马得骑，那管他生前身后名！”

第0919章 家里来人
老强姓老，单名一个强字，在小时坊的菜市卖豆腐谋生，所以大家都习惯叫他豆腐强。此刻，豆腐强正被数名身着便衣的锦衣卫逼进了一条黑巷子的尽头，他神色惊惶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
豆腐强还没说完，小腹便挨了一脚，当场痛得像熟虾似的弯了腰，手里提着的那包药也掉落在地上。
为首那名锦衣卫好整以暇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药包，打开来拨拉几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捏着豆府强的脖子狞声道：“这些治伤的药是给谁买的？”
脸对几名凶神恶煞的大汉，豆腐强哪敢隐瞒，强忍住小腹剧痛，战战惊惊地答道：“是给徐府的丫环买的，小的就赚十几文钱跑退钱。”
“哪个徐府？”
“直隶总督徐晋啊！”豆腐强答道。
但闻卡嚓一声闷响，豆腐强双眼蓦地暴突，脖子随即歪到一侧，嘴角有鲜血渗出。为首那名锦衣卫松开捏着豆腐强脖子的手，后者的尸体便贴着墙缓缓地倾倒。
“处理一下！”为首这名锦衣卫正是陆炳的心腹之一，名字叫张环，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吩咐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张环向陆炳禀报道：“大人，徐府的婢女多次假借菜市商贩之手抓伤药，分明是为了掩人耳目，由此推断，韩大捷十有八九就躲在徐府当中养伤。”
陆炳脸色十分冷沉，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韩大捷无疑是一把悬在他头顶上方的利剑，如今这把剑偏偏落在了徐家人手中，偏偏徐晋又不是他能随意招惹的死对头。
现在该怎么办？一旦让韩大捷有机会在皇上便前道出实情，估计皇上就算再顾念旧情也不会轻饶自己，皇上最恨的就是被身边信任的人背叛和欺骗，更何况自己这次造成的后果相当严重，几乎让大明国祚断绝，如今鞑子的大军还在城外猛攻不退呢！
一想到可能面临的刑罚，陆炳便冷汗直冒，心乱如麻。张环小心翼翼地道：“大人，韩大捷十有八九就在徐府当中，我们何不以抓钦犯的名义强行搜查徐府？”
“不行！”陆炳果断地摇了摇头，以皇上对徐府的宠信，一旦自己带人搜查，定然会惊动皇上，到时事情怕是瞒不住，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韩大捷给弄死，最不济也不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陆炳心念电转，眼中掠过一线冷芒，沉声道：“最近京中的治安不是很好，入室盗窃案时常有发生。”
张环立即意会，附和道：“的确如此，听说就连周御史家中也失窃了，还有两名婢女被歹人刺伤，如今贼人还没被抓到。”
陆炳大义凛然地道：“如今大敌当前，难免有歹徒趁机作乱，既然这些无法无天的贼人今日敢窃周家，明日就敢偷严家、张家和徐家，咱们北镇抚司虽然主要负责诏狱，但也肩负着辨盗缉奸的职责，这几天让底下的弟兄辛苦点，尽快把这些贼胆包天的歹人抓捕归案。”
张环嘿笑一声：“是，大人！”
……
韩大捷身中了三刀，其中一刀伤在了肋侧，差点便开膛破肚，幸好谢小婉当晚及时给他缝合了伤口，要不然已经一命呜呼了，经过了大半个月的休养治疗，如今韩大捷的伤势已经有所好转，但仍需要卧床休息。
这时，韩大捷喝下了初春端来的汤药，对着谢小婉虚弱地拱了拱手道：“谢徐夫人救命之恩，韩大捷没齿难忘，只是陆炳此人心狠手辣，如今徐大人又不在京中，徐夫人要多加小心才是。”
谢小婉点了点头：“韩千户且安心养伤，只要还在徐府中，定然能保证你的安全。”
谢小婉与韩大捷简单地客套了几句便带着初春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名家丁在此照料。
如今俺答虽然在猛攻京城，但京城的面积是如此之大，城门众多，光凭俺答麾下的兵力是绝无可能封锁所有城门的，所以京城与外界的通信并未断绝，而关于韩大捷的事，谢小婉已经写信告知了徐晋，徐晋也派人回了信。
由于陆炳手握数千锦衣卫，而且还是皇上的发小，深得皇上宠信，徐晋担心谢小婉应付不了，也担心陆炳会狗急跳墙，所以在信中特意嘱咐小婉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等他回京后再作处理，要不然以谢小婉的渠道，完全有办法把韩大捷的事告知嘉靖帝朱厚熜。
且说谢小婉探望完韩大捷的伤势后，正想返回后院，便见管家大宝拄着拐杖兴高采烈地从前院行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高大壮实的男子。
谢小婉先是愕了一下，继而狂喜，扭拧着腰肢飞奔过去，激动地娇呼：“爹，大哥！！！”
原来此刻跟在大宝身后的两名男子赫然正是老丈人谢擎，以及大舅子谢一刀。
谢擎今年还不到五十岁，看上去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古胴色的皮肤，超两米的个头，仿似一座铁塔，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亦是虎虎生威，好一条威猛的大汉！
谢一刀的个头比他老子稍矮，但也在一米八以上，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京城这个时候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他还穿着短袖的褡护，两条手臂高高贲起的肱二头肌让人咋舌。
谢擎平时拙于言词，此时见到女儿飞奔过来，倒是露出慈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大哥谢一刀迎上前几步欣喜地笑道：“三妹！”
谢小婉眼圈有些泛红了：“爹，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话说古代没有网络和电话之类，消息的传递有严重的滞后性，当徐晋被下狱问罪的消息传到江西时，已经差不多是一个月后了，谢擎和谢一刀放心不下，立即乘马动身赶往京城，结果当他们进了北直隶的地界，却闻京城竟被鞑子包围了，而徐晋被任命这直隶总督兼平虏大将军，如今就驻扎在天津。
于是乎，谢擎和谢一刀便直奔天津找徐晋。徐晋见到老丈人和大舅子到来，自然相当高兴，大家相聚一番后，徐晋便让两位先行往京城去，一来先见见小婉和康儿，也顺便护卫府中的安全，以免生出意外来。

第0920章 下雪了
嘉靖四年十月初一，天色昏暗，朔风凛冽，寒气透体侵肌，竟隐隐有下雪的迹象，或许，嘉靖四年的第一场雪很快就会袭来。
慈宁宫前的慈宁花园中有一方水池，应该说是小湖，因为面积着实不算小，有九曲桥直通湖心的凉亭，湖中遍植荷花，夏天的时候，水面荷叶田田，莲花争芳吐蕊，此刻若在湖心亭中乘凉，嗅着沁人心脾的荷香，吹着习习凉风，一边品尝时令佳果，无疑是一种极为惬意的享受。夏天的时候，永福公主便喜欢在湖心亭中乘凉看书，又或者与宫女手谈几局。
但是眼下已经是初冬季节，湖中的荷叶早已凋零殆尽，惟余干枯的荷梗孤零零地立于水面之上，一片衰败荒芜的景象。
永福公一袭淡粉色宫装伫立于湖心亭中，素手扶着栏杆，一双宛如春水般的明眸，出神地看着湖面上的枯荷，黛眉似蹙非蹙，神色惆怅，颇有点西子捧心的味道。冷风迎面吹来，把她发髻上的步摇吹得来回晃动，在毛茸茸的白色披肩衬托下，更显肌肤欺霜赛雪。由于常年练习瑜珈的缘故，永福公主的体态十分优美，即使穿着冬装，亦遮掩不住那起伏的曲线，纤腰欲折，别有一股风、流韵味！
“公主殿下，这里风大，仔细感了风寒，咱们还是回屋去里吧！”眉月是永福公主的贴身宫女，觉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上前劝道。
“不打紧，再待一会儿吧！”永福公主摇了摇头轻道，从昨晚开始她便觉得心绪不宁，整晚都没睡好，天亮以后便到花园散步排解，此刻被冷风吹着倒不觉得冷，昏沉沉的脑子反而清醒了许多，但心中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正在此时，一把银铃般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永福姐姐原来在这里。”
永福公主转头一看，便见妹妹永淳带着几名宫女从九曲桥上快步行来。
永淳公主今年将近十七了，虽然容貌和气质都及不上姐姐，但也算是小美女一枚，瓜子脸，樱桃小嘴，俏目灵动，就是鼻子稍嫌低矮了。永淳公主今天穿得厚厚的，还披上了一张猩红的大麾，挟着一阵寒风行进了湖心亭，捧起永福公主的手呵了口气道：“永福姐姐身子骨弱，这么冷的天还跑出来逛花园，仔细又着凉了。”
永福心中微暖，抽回手替妹妹紧了紧大麾，微笑道：“那是以前，姐姐现在的身子骨可不弱，倒是你月前还感了风寒，可要当心着，走吧，我们回屋里去说话。”说完便牵着永淳的手往亭外行去。
“姐姐可是有心事？”永淳一边行一边关心地问。
永福犹豫了一下便道：“倒不是有心事，只是近日心绪不宁，总觉着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永淳笑道：“姐姐是不是担心城外的鞑子会打进来？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城防坚固着呢，鞑子不是攻了大半个月都没攻下来吗，听说徐晋已经在天津聚集了七八万兵马，等王守仁率领的十万南军到达，应该就会挥师回京勤王了，到时俺答保准落荒而逃。”
永淳公主与费小玉的性格相近，都是乐天派，即使这段时间鞑子猛烈攻城，每天枪炮声不断，她还是该吃的吃，该玩的玩，无忧无虑，所以有时神经大条也是一种幸福。
而永福公主与永淳公主不同，她秀外慧中，心思较重，对目前的形势并不乐观，因为除了俺答外，山西还有白莲反贼李福达作乱，最要命的是鞑靼的博迪大汗还在攻击古北口，一旦古北口被攻破，形势必将急转直下，幸而俺答和博迪大汗貌合神离，并没有派兵与博迪里应外合，否则京城能不能守到现在都难说。
“但愿吧！”永福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昏沉沉的天空道：“要是能下一场大雪就好了！”
永淳好奇地问：“下大雪有什么好的？”
永福微笑道：“因为下雪的时候往城墙上浇水，城墙表面就能结出一层又厚又滑的冰甲，鞑子攻城便难上加难，当年仁宗便是这般做的。”
明仁宗即是朱棣的长子朱高炽，当年朱棣还是燕王，建文帝朱允炆派兵伐燕，正好朱棣不在，世子朱高炽留守北平，正当城池快要被攻的时候，却下起了大雪，朱高炽命人连夜往城墙上浇水，结果城墙表面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有效地阻挡朝廷大军攻城，争取了宝贵的时候，外出的朱棣得以率精锐火速回援，把朝廷大军杀得大败，否则“靖难之役”的历史恐怕就要改写了，执掌大明江山的将会是建文帝一脉。
永淳恍然地哦了一声，摊手望着天空喃喃地道：“老天爷赶紧下场雪吧，永淳求您了。”
永福公主不由有些好笑，不过笑容很快就凝固了，小嘴微张成了“O”形，一脸的难以置信。
只见昏昏沉的天空之上竟有细碎的白色物体在飘落，打在脸上凉嗖嗖的，打在手上瞬间就化开了。永淳双眼蓦地瞪圆了，盯着手心那一滴冰凉的小水珠足足两秒，这才抬起头来傻乎乎地道：“永福姐姐，这……是不是下雪了？”
“公主，是下雪的，真的下雪了！”宫女们惊喜交加地张开双手，细雪的雪花就像精灵一般飘落在九曲桥上，掉入湖中激起数不清的波纹。
“哇，真的下雪了，呵呵，下雪了！”永淳兴奋得一蹦老高，张开双手快乐地旋转。
然而，正所谓乐极生悲，此刻众人正处于九曲桥尽头处，旁边已经没有桥栏，永淳公主脚下一滑，尖叫着往湖中掉去。
“永淳！”
“公主！”
一阵惊叫声同时响起，旁边的永福公主下意识地揪住永淳扬起的大麾，结果被带得一个趔趄栽向湖中，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永福公主右脚抬起死死勾住了旁边一株小树，身体几乎弯成了“n”形，这柔韧性也是惊人。
周围的宫女急急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永淳公主拖了上来，后者已经大麾的绑绳勒得脸色通红，坐在地上拼命地咳嗽，永福一边替妹妹抚拍后背，一边着急地问：“永淳你没事吧！”
这时，远处又有一大群宫女太监冲了过来，紧接着，吓得脸色苍白的蒋大后也在老太监胡大海的搀扶下快步行了过来，一边行一边着急地大叫：“永淳，永淳！”
原来蒋太后听闻两个女儿都出去逛花园了，便带人找了出来，正好看到刚才那一幕，差点便吓晕了过去。
永淳只是被绳子勒了一下脖子，旁边的宫女施救及时，所以并无大碍，咳了一会便恢复正常，站起来叫了一声：“母后。”
蒋太后见到女儿没事，不由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斥责道：“差点连魂都被你这丫头吓出来了，总是毛毛燥燥的不让人省心。”
永淳公主不好意地吐了吐舌头，牵着姐姐永福的手转移话题道：“姐姐好厉生害啊，看来徐晋传授给你的瑜珈还真管用，回头也教教我吧。”
蒋太后奇道：“渔家？什么渔家？”
永福的俏脸刷的便红了，永淳笑嘻嘻地道：“母后，是瑜珈，不是渔家。当年徐晋和小婉姐姐第一次到王府时，姐姐不是被一颗花生米咽着了吗，徐晋就那样……帮姐姐把花生米给吐出来了。”说着便十分生动了做了个双手环抱上拉的动作。
蒋太后不由暗啐了一口，当时的情景她当然记得，徐晋以那种羞人的姿势从后抱着永福，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意图非礼呢，事后才知道这叫什么“立克急救法”，而且成功救了永福一命，记得当时永福的脸色已经发紫了，现在想起还觉得后怕。
永淳并没发现姐姐此刻脸红耳赤的，继续道：“当时徐晋还劝娘亲不要再给姐姐吃道士的丹药，说什么居移气养移体，生命在于运动，永福姐姐身子弱老是犯病，得多运动。后来皇兄便向徐晋讨了一种叫瑜珈的功法给永福姐姐练习，永福姐姐练了这么多年，气喘的毛病没了，身体也大好了，刚才娘亲也看到啦，姐姐这样……都行，太厉害了！”
话说当年永福公主拿到徐晋画的那幅瑜珈画册，一度还以为是春宫图呢，羞气得差点撕了，后来好奇之下才偷偷跟着练，所以蒋太后也不知道这回事，此时见永淳在母后面前吹嘘，永福不由担心母后会问她要那幅瑜珈画册观看，连忙打断永淳道：“只是普通的健体方法而已，那是什么功法，母后你别听永淳胡乱吹嘘的。”
徐晋画给永主公主那幅瑜珈动作图册是简笔画，虽然只画了大致的人形，但是在古人看来却像是不穿服的人，再加上源自印度的瑜珈，原本的作用就是为了增加闺房乐趣的，所以动作撩、人，难免让人浮想联翩，蒋太后要是看了，估计要把徐晋这个“登徒子”给砍了。
蒋太后瞥了一眼霞生双颊的女儿，不由想起上次范氏想把本家侄女嫁给徐晋为妾的事，永福的表现也是怪怪的，难道……这丫头？不行，看来重选驸马的事也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第0921章 广宁门
虽然下雪了，但下得并不大，而且只是零零星星地下了半炷香便停止了，几乎落地即化，只是把京城的大街小巷弄得湿漉漉的。
广宁门位于外城的西侧，由耀武营负责镇守。耀武营本来是由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郭勋掌管的，但是郭勋现在已经被削职夺爵，耀武营便暂时归由中军都督府都督，定国公徐光祚兼领。
由于鞑子一直只攻打西直门和德胜门，广宁门这里相安无事，耀武营也十分轻闲，每日的工作便是巡视防范，偶尔也放一些乡民入城做买卖，毕竟京中需要补充物资，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适当地放商贩和农人入城，李大义便是这样混进城中的。
旁晚时份，广宁门紧闭，城头上的耀武营军卒大多龟缩在城楼，又或者女墙下的耳室中避风取暖，这些耳室是用来储存守城物资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间。
“弟兄们，开饭喽！”火头军们把饭食抬上了城头大声吆喝，将锅盖敲得是哐哐直响。
耀武营的军卒们立即捧着饭碗围上来打饭，然后一溜烟跑回避风的地方狼吞虎咽，今日的伙食竟然不错，还有肉食，可以打打牙斋。
……
冬季日短夜长，只是下午六时左右，天色便完全黑下了。
小时坊郭府，郭勋神情焦灼地在大厅内来回走动，李大义则坐在茶几旁的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宣德通宝，黄澄澄的铜钱竟在他五指之间翻动得飞快，肉眼只能看到一团黄光闪来闪去。
李大义是李福达的次子，是李家三兄弟之中头脑最灵活的一个，武艺也深得李福达真传，一直在京津冀一带活动，负责发展教众和安插耳目，他这次冒险进京城，便是奉了老子李福达之命，协助俺答攻破京城。
因为只有大明国都被攻破，嘉靖帝被杀死，大明的江山才会彻底秩序大乱，要不然地方稳定，他们造反遭到的阻力会很大，譬如李福达现在就被地方卫所军阻挡在太原一带，没办法进取关中。
李大义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郭勋，略带调侃地道：“郭侯爷今晚怕是走了十里八里路了吧，不累吗？不如坐下喝杯温酒解解乏！”
郭勋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李大义，这次他押上了全族人的身家性命，如何淡定得了？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管家李四终于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行进来。这名男子约莫三十岁许，作武将打扮，手执一把腰刀，见到郭勋便行礼道：“李沫参见侯爷。”
郭勋立即紧张地道：“李沫，事情办妥了？”
李沫正是耀武营的一名千户，乃郭勋一手提拔上去的心腹，由于某些原因，对郭勋十分忠心。
李沫显然也明白自己做的是诛九族的事，所以此刻脸色有些苍白，拱了拱手道：“回侯爷，都办妥了。”
郭勋不由一喜，拍了拍李沫的肩头道：“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一场荣华富贵！”
李大义站起来伸了懒腰道：“那么现在没我什么事了，城破后记得把这玩意挂在府门口保平安。”
李大义说着便把一面绣有狼头图案的小黑旗丢到茶几上，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大厅。
夜越深，气温就越低，天空依旧乌沉沉的，犹如倒扣着的铁锅，西北风呼呼地刮过，把广宁门城楼前的两只火盆吹得猎猎作响。女墙下的耳室中，耀武营的军卒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竟然鼾声如雷，偶尔巡逻而过的哨兵们亦是无精打采的，呵欠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瞧着十分诡异。
城外黑越越的，伸手不见五指，赵全率着两百名白莲教徒向着城下悄然逼近，而落后数里地，一支三千人的鞑子骑兵正潜伏在更深的夜色中，就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饿狼……
内城，小时坊的街头静悄悄的，所有人家都乌灯黑火，有细碎的雪花像精灵一般飘落，两条黑影趁着夜色摸到了徐府西侧的墙下，以勾索翻上了墙头，然后往宅子内部摸去。
与此同时，徐府东侧亦有一条黑影跃上了墙头，然后飘然落入院内，这份身手明显比另外两人高明了几个档次。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从对面武定侯府潜过来李大义，这家伙的轻身功夫不比谢二剑弱，三四米高的墙头只是一个纵跃便能徒手攀越，不过这家伙好渔色，一身本事并不用在正途上，也不知有多少良家女子在夜午时份遭到其涂毒。
不过，李大义今晚潜入徐府并不是要采花，而是要“采”小孩，他得知徐晋家中有一小儿，打算今晚趁机掳走，以便日后用来对付徐晋。
李大义此人阴险狡猾，比之其父李福达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徐晋之厉害是有目共睹的，这些年南征北战从无败绩，不久前还以少胜多，吃下了俺答的上万骑兵，所以李大义心目中早已经把徐晋当成了劲敌。
在李大义看来，一旦嘉靖帝身死，天下必将大乱，徐晋手握重兵，要么成为匡扶大明的遗臣，要么就成为割据一方的枭雄，无论是那一种，日后大家兵戎相见都是必然的。所以李大义便打算趁着现在先把徐晋的儿子扣在手中当人质，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且说李大义动作敏捷地往徐府后院潜去，并没有刻意隐匿身形，因为他早就调查清楚了，徐府有多少丫环家丁他都心中有数，虽然也听说徐府正房谢氏的武艺不错，但他并未放在心上，一个妇人而已，再强能强得到哪里去？
然而，李大义刚摸到中院，竟然与西边摸入来的两人打了照面，双方均愕了一下，紧接着便同时出手了。
卡嚓的两声闷响，对面的两个黑衣人只来得及摸到腰间匕首的刀把，喉咙便被李大义的两根手指戳穿了，听声音，估计连喉骨都被戳断了。
李大义正想查看两具尸体，忽闻一声断喝：“谁！”
紧接着一条高大的人影疾扑过来，啪的一拳砸向其面门。李大义无声地狞笑一下，右手成爪抓向对方的拳头，以为能一下子捏碎对方的手骨，然而刚刚一接触，便觉一股沛然的巨力排山倒海般打来。
嘭的一声大响，李大义被震得腾腾腾地急退了数步，只觉心掌痛得火辣辣的，整根手臂都使不上劲。
李大义心头剧震，知道遇上高手了，果断转身便逃。
“朋友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且与某家好好亲近一番！”谢擎冷喝一声，飞步追上去。
李大义一言不发，左手向后一甩，三道黄芒便滋滋滋地击向谢擎的上三路。谢擎听到尖锐的破风之声，不由面色微变，急忙侧身躲避，就这样迟滞了一下，李大义已经翻上了墙头，纵身跃了出去。
“爹，贼人在哪里？”这时谢一刀也从里面追出来。
谢擎摇了摇头道：“翻墙逃了，是个高手，轻身功夫不在老二之下，而且暗器十分厉害。”
当谢一刀和谢擎两人攀上墙头，只见外面黑沉沉的，哪里还有贼人的踪影，正打算返回院中查看那两具尸体时，忽然静夜中喊杀声大作。
谢一刀和谢擎急忙站在墙头上循声望去，只见西南边竟有火光冲天而起，不由骇然相视，脱口道：“广宁门！”

第0922章 嘉靖督战
嘉靖四年十月初二凌晨，赵全率着手下两百多名白莲教徒游过了护城河，利用勾索翻上城头，然后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三千鞑子骑兵随即杀入，控制住广宁门，然后沿着长街迅速杀奔内城的宣武门。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朝的北京城主要分成三个部份，外城、内城、皇宫，而皇宫内部又有紫禁城，层层把关，防守极为严密，从外城进入内城有三道门户，分别是宣武门、正阳门和崇文门，这时赵全便带着两千鞑子骑兵直奔最近的宣武门，企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宣武门，然后直入皇宫俘虏大明皇帝嘉靖。
京城的大街又阔又直，倒是适合骑马，赵全一马当先领路，身后是两千名举着火把的鞑子骑兵，另外一千名鞑子骑兵则留守广宁门，负责接应俺答的主力部队随后入城。
战马的铁蹄敲碎了寒夜的宁静，轰鸣的马蹄声把城中的百姓都吵醒了，临街的人家打开窗户一看，见到一支凶神恶煞的鞑子骑兵在街上飞驰而过，不由吓得魂飞魄散，急急把窗户关上，并用重物把大门死死顶住。
“城破了，鞑子进城啦！！”
“城破了，鞑子进城啦！！”
本来平静的外城就像一锅炸开了的热油，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人们狼奔豕突，哭喊声直冲云霄，仿佛世纪末日来临。
一支负责巡逻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约莫有二十人，正好在大街上与鞑子骑兵相遇，他们还没来得及敲响示警的铜锣便被疾风般的鞑子骑兵吞噬了，马蹄过处无一人生还，唯留下一地狼藉的血肉。
“草原上的勇士们，杀呀，拿下宣武门，活捉大明皇帝，大功就在眼前！”赵全双目闪着亢奋的异光，浑身仿佛吃了人参果似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膨胀，兴奋得似乎要飞起来，他用鞑靼语高呼。
“嗬嗬……呜啦！”两千鞑子骑兵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纵马狂驰，一边发出让人胆寒的怪叫，很快便冲到了宣武门前，幸而京中的各处大门，只要一入夜就会关闭，再加上近来鞑子围城，各处门户的防卫都相当严格，所以鞑子的骑兵并未能一举冲破宣武门，反应过来的守军立即予以痛击，利箭像飞蝗一般从城头上射下来。
当当当……
示警的钟声急促地响起，外城各处城门的守军闻讯急急回救内城，而此时，俺答正带着主力火速绕城奔往广宁门，喊杀声直冲运霄。
“老爷，大事不妙啦，广宁门失守，鞑子杀入城来了，如今正在猛攻宣武门。”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屋里禀报。
内阁首辅杨一清迅速换上官服，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沉声大喝：“莫要惊慌，速速召集府中所有家丁前往宣武门。”
不愧是带兵打过仗的老姜，在这种危急关头，七十多岁的杨阁老仿佛回到了十七岁，瞬间爆发小宇宙，他提着长剑大步行出了房间，迅速把家中的奴仆召集起来，然后急急赶往宣武门，一路上还挨家挨户地召集人手。
话说杨一清的府邸就在小时雍坊，这里居住的都是奴仆成群的官宦人家。杨阁老面子大威望高，正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所以迅速集结起数千名奴仆家将赶到宣武门，倒是成功把宣武门给牢牢守住。
赵全率着两千骑鞑子猛攻了一炷香时间，依旧没能拿下宣武门，不由大为着急，果断地下令转攻正阳门。只是耽搁了一炷香时间，城中的守军早就反应过来，现在无论是正阳门，还是崇文门的守军都超过了三千人，只要鞑子一接近，立即箭如雨下。
这时，外城各处门户的守军也陆续回援了，于是乎赵全这两千骑兵便成了夹心饼，不过很快，俺答也带着主力陆续杀入城中，一场惨烈的血战便在外城的大街各处上演，火头一个接一个地燃起，火光把夜空照得亮似白昼，整座外城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
……
皇宫大内。
一名小太监惊恐万状地报进了乾清宫：“皇上，鞑子从广宁门破城，如今已经杀至宣武门外了。”
朱厚熜脸色刷的一下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寒切心肺，他颓然地跌坐在御座上，脑袋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名侍卫首领急急忙进来禀报道：“皇上，杨阁老召集了各家各户的家丁护院守住了宣武门，各处禁军正在聚集，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暂保无碍。”
朱厚熜闻言一下子从御座上弹起来，咬牙大声道：“来人，朕要出宫亲自督军退敌！”
侍卫首领大惊道：“皇上万万不可啊，俺答正率主力进城，外城交战非常激烈，内城的城门也不知能不能守住，皇上这时出宫非常危险，还是待在宫中吧。”
朱厚熜厉声道：“朕待在宫中就不危险了？一旦内城被攻破，你以为皇宫抵挡得住鞑子的大军，少废话，马上开门出宫，朕要亲临城门督战，这是朕的江山，朕与之共存亡。”
那名侍卫首领在朱厚熜凌厉的目光逼视下，倒是不敢再劝了，无奈地召集宫卫。
半小时后，五千名羽林卫和金吾卫便被召集起来，正当朱厚熜准备出宫时，司礼监太监毕云便带着一众太监赶到了，几十名太监哭天抢地，苦苦哀求皇上不要冒险出宫，结果被朱厚熜命人全部绑了起来。
当朱厚熜带着人离开皇宫，收到消息的陆炳马上还人赶来了。
“阿炳你来得正好，随朕前往正阳门督战！”朱厚熜见到陆炳劈头便是一句，后者本来想劝朱厚熜回宫的，但见对方表情决绝，便把劝阻的话咕噜地吞回肚子里，慨然大声道：“愿与皇上并肩作战。”
朱厚熜大喜，率着五千宫卫，还有三千锦衣卫浩浩荡荡地直奔最近的正阳门。
毫无疑问，嘉靖帝的到来让守军士气大振，而城中的官绅听闻连皇上都带兵出宫督战了，哪还敢怠慢，都纷纷组织起家丁护院前往帮助守城，一时间，内城三大户门竟积聚了七八万的军民，大家通力合作，把鞑子的大军牢牢地挡在外面，这估计是俺答始料不及的。
……
小时坊郭府，郭勋双眼布满了血丝，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大厅内行来行去，那面绣有狼头的三角小旗已经被他挂到府门外了，但是过了这么久，却还未见鞑子的兵马杀入内城，莫不成出了岔子？
小时坊正位于宣武门和正阳门之间的位置，所以两门传来的喊杀声，甚至是箭矢破空之声都能清晰听到。这时，李大义像鬼魅一般闪进了大厅，脸色有些苍白，他在茶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酒，然后一饮而尽，连续灌了几杯，脸色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不久前，李大义欲潜入徐府劫走徐晋的长子徐康，谁知却遇上了谢擎，最后铩羽而归。当时李大义托大硬接了谢擎一拳，手腕当场被震脱了臼，还受了一点轻微内伤，不过这货轻身功夫了得，趁着夜色侥幸逃脱，一直逃出老远，这才敢停下来把腕臼接上。
李大义连喝了几杯酒，胸口翻涌的气血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抬起右掌，但见掌心处又红又肿，像被烈火烧过一般，不由心中凛然，暗暗庆幸自己见机得快，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此等高手，这份内劲恐怕比自己父亲李福达也不遑多让。
“李大义，你到底搞的什么鬼？”郭勋直勾勾地盯着李大义的手。
李大义没有理他，继续自斟自饮，郭勋不由暗怒，却又发作不得，恰在此时，管家郭四神色惶惶地行进了大厅，禀报道：“老爷，皇上亲率侍卫出宫督战，鞑子被挡在外城，要攻破内城恐怕不容易！”
郭勋不由面色大变，他本以为俺答能势如破竹地打进来，没想到竟被挡在了外城，那他这个二五仔就危险了，一旦走漏了消息，哪还留得命在？
李大义倒是淡定，略带赞许地道：“嘉靖竟然亲率侍卫出宫督战，以前倒是小瞧他了，如此一来，守军必然士气大振，俺答要攻破内城还真不容易啊。”
郭勋却是又惊又怕，他是里通外贼的反骨仔，俺答一天杀不进来，他就多一天的危险。
“老爷，现在几乎各家各户都组织家仆帮助守城，咱们要不要？”管家郭四是知情者，他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郭勋目光闪动，咬了咬牙道：“当然要，对了，快把门口那面小旗取下来。”
“奴才刚才已经把小旗取下了，好在外面黑乎乎的，应该没人看见的。”郭四小声地道。
郭勋松了口气，点头道：“算你这老货机灵，快去把人手组织起来。”
很快，郭勋便带着几十名家奴直奔正阳门，尽管恨不得鞑子快点杀进来，但为了安全起见，这戏还是得演的。

第0923章 内斗
天亮了，鞑子仍然未能攻破内城，但是猛烈的攻势还在继续，俺答显然是想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占领整座京城，擒获大明的皇帝，超越瓦刺大师也先的功绩，成就自己的无双威名。
然而，鞑子攻得越猛烈，内城的军民便守得越顽强，毕竟谁都不愿意家人遭到鞑子的屠戮，更何况皇上就站在他们的身后，更加激发了军民忠君报国的一腔热血。数以万计的军民众志成城，同仇敌忾，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箭矢、砖头、石块、木头、石磨、瓦缸、笔砚，一切能砸人的东西都派上了用场，像雨点从城头扔下来，攻门的鞑子死伤惨重，无论是正阳门外，还是宣武门外，抑或是崇文门外，均已经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俺答这次南下统共才率领了十万铁骑，攻打紫荆关时折了近五千人，又被徐晋吃了万余，大半个月的攻城又死伤了万余，如今能战的不足七万了。
俺答本以为拿下了外城，便能势如破竹地攻陷内城和皇宫，活捉大明皇帝，谁知内外城之间的一道城墙居然成了他难以逾越的天堑，猛攻了大半天，不仅未能破门，还付出了五六千人死伤的惨重代价。
看着麾下的勇士不断被杂物砸死砸伤，俺答气得咆哮如雷，却又无何奈何。这个时候赵全眼珠一转，来到俺答面前献计道：“索多汗可记得通州城被大火烧毁的城墙？”
俺答闻言眼前一亮道：“赵先生的意思是用火攻？”
赵全点头道：“外城房屋众多，索多汗可命人拆房子收集木材，然后全部送到城门下淋上火油焚烧，必收到奇效！”
俺答哈哈大笑道：“还是你们汉人的鬼主意多！”
接下来俺答一声令下，鞑子们便跑去拆房子收集木材，然后冒着头顶上方的枪林弹雨，把收集到的木材送到城门下。
“不好，鞑子是要用火攻了。”城头上的守军将领见状大急。
杨阁老倒是淡定，捋着胡子道：“莫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火来自是用水浇，大家赶快回家取汲水的器具。”
那些家丁护院纷纷跑回府中取水桶脸盆之类，至于水倒是不缺，因为午门外就是金水河，取水十分方便。
杨一清并不急于下令浇水，而是站在城头上仔细观察，待鞑子付出大量的伤亡，终于在城门外堆起如山的木材后，杨阁老才一声令下，早就严阵以待的军民便把盛好的水全倒了下去，很快就把所有木材都浇得完全湿透。
这下鞑子都傻了眼，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俺答暴跳如雷，神色不善地瞪着赵全，后者讪讪地道：“索多汗莫急，此计不成，在下还有一计，外城的城头上有不少佛郎机火炮，可命人马上抬来轰破城门！”
俺答正要命人把外城城头上的火炮搞来，一名亲兵却策马奔了过来，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俺答不由面色一变，蓦地扭头往远处望去。
只见一支约五十人的马队从长街上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均壮勇彪悍，看外貌明显也是鞑靼人，不过装束打扮却与俺答的麾下有明显区别，当先一人举着一面火红的旗帜，上面还绣有一只眼神凌厉的苍鹰。
这支马队一直驰到俺答的跟前才停下，为首那名武将左边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右边挎着弓箭，脚踏一双牛皮靴子，十分之神气！
武将翻身下马，来到俺答面前行礼道：“阿勒泰参见索多汗！”
这名武将虽然向俺答行礼，不过却是神色傲慢，没有半分的敬意。俺答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略带嘲讽地道：“阿勒泰，你不在大汗身边听命，跑来这里，莫非是打算与本汗摔跤？”
原来这位阿勒泰乃博迪大汗麾下的猛将，年龄与俺答相仿，曾经与俺答较量过几次摔跤，不过却是输多赢少。
阿勒泰怒形于色地道：“索多汗要是想摔跤，阿勒泰自然乐意奉陪，不过大汗如今距离大明京城不过五十里，索多汗还是速速前往迎接请罪吧！”
俺答皱了皱眉道：“本汗何罪之有？”
阿勒泰冷笑道：“大汗率兵攻打古北口时，命索多汗接应，索多汗却无动于衷，公然违抗大汗的命令，难道这不是罪？”
俺答顿时有些语塞，旁边的赵全连忙帮腔道：“阿勒泰将军，汉人有句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索多汗正与明人交战，一时抽不开身而已，并非要违抗大汗的命令。”
阿勒不屑地盯了赵全一眼，道：“赵全，本将与索多汗说话，几时轮到你这条狗插嘴！”
赵全尖刀眉挑了挑，眼底杀机一闪而过，不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忍隐。
俺答却是怒道：“阿勒泰，赵先生是本汗的军师，还轮不到你来训斥。回去告诉大汗，就说本汗差不多要将大明京城拿下了，待俘虏了大明的皇帝后，本汗便将他献给大汗作为见面之礼。”
阿勒泰双眼危险地眯缝起来，寒声道：“这么说，索多汗是非要违抗大汗的命令了？”
俺答夷然不惧，轻蔑地道：“阿勒泰，就凭你也想威胁本汗，还不够资格，识趣的马上滚，本汗以后自然会亲自向大汗解释。”
阿勒泰冷笑道：“大汗这次亲率八万大军南下，加上喀尔喀部四万，共计十二万，索多汗当真要让大汗的面子过不去？”
俺答不由心中一沉，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阿勒泰神色倨傲地看着俺答，显然吃定了后者。
俺答心中暗怒，他自然明白博迪大汗在这节骨眼上召自己前往迎接，无非是看到大明京城将破，特意派人前来捣乱拖延时间，好让他自己赶到坐享其成罢了。
然而，俺答虽然明白博迪大汗的意图，却是有些投鼠忌器，一来博迪大汗乃鞑靼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占据名份上的制高点，二来博迪大汗麾下雄兵十二万，比他俺答足足多了一倍，俺答若敢违抗命令，说不定博迪大汗便会以此为借口翻脸。
所以俺答衡量再三，最终选择了低头，沉声道：“好吧，本汗这便跟你前往迎接大汗！”
阿勒泰略带嘲讽地道：“这就对了，那个赵全，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啥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呵呵，索多汗，请吧！”
俺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冷光！

第0924章 和亲赔款？
古北口是山海关与居庸关之间的长城要塞，乃辽东平原和内蒙古通往中原地区的咽喉要冲，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尤其是辽、金、元、明、清这五朝，争夺古北口的大小战役几乎没停过。
前文便提到过，达延汗统一了鞑靼后，将之重新划分为六个万户，其中左翼三万户分别是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而察哈尔乃鞑靼大汗的驻地，南边与大明国土接壤，距离长城要塞古北口并不算远。
达延汗死后，长子长孙继承了汗位，亦即是现在的博迪大汗，而俺答则是达延汗的三子次孙，换而言之，俺答和博迪大汗乃堂兄弟的关系。
一直以来草原上的政权都是以这种封建家长制的形式而存在，毫无疑问，这种统治方式在短期内确实简单有效，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血缘关系会变疏淡，利益冲突亦随之加剧，最终统一的政权便会分崩离析。正因为如此，草原上的政枚一般都不会长久。
眼下的鞑靼内部便是如此，达延汗一死，各个万户的首领便不太服从继任大汗的调遣了，特别是实力较强的土默特部和鄂尔多斯部，所以博迪大汗对俺答和麦力艮两兄弟最为忌惮。
如今麦力艮死了，俺答收编了鄂尔多斯部，将土默特和鄂尔多斯合二为一，实力暴增，已成为右翼三万户名义上的首领，博迪大汗对俺答自然更加忌惮了。
正因为如此，博迪大汗在得知俺答破关伐明，一直打到大明的国都时，他便坐不住了，立即也召集左翼的兵马攻打古北口，主要倒不是为了分一杯羹，而是担心俺答成功伐明后威望会盖过他这个大汗。要知道弱肉强食是草原上的法则，等到俺答的实力和威望都无可匹敌时，博迪的汗位怕也保不住了。
此时，京城北边约五十里许出现一支庞大的鞑靼军队，赫然正是攻破了古北口南下的博迪大汗所部。十几万的骑兵阵势无疑相当浩大，但见尘头飞扬，延绵十数里地，端的是吓人。
博迪大汗约莫三十出头，满脸的络腮胡子，估计是家族遗传的，因为俺答也是络腮胡子。只见这位鞑靼大汗浑身披挂戴甲，腰挂重剑，卖相十分之威武，胯下的战马异常高大，几乎找不到一根杂毛，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三千亲军拱卫在博迪大汗的四周，全部披挂戴甲，正是不折不扣的铁骑。
一名约莫五十许岁的老将与博迪大汗并髻而行，显然身份不低，此人名叫巴图鲁&#183;火泥，原是达延汗身边的将领，达延汗死后，转而辅助继任的博迪。
巴图鲁此人并不勇猛，不过很有智慧，一直在博迪大汗身边充当军师的角色，负责出谋划策，这次博迪大汗果断出兵古北口，便是此人促成的。
“巴图鲁，你觉得俺答会来迎接本汗吗？”博迪大汗盯着道路的远方沉声问，神情颇有些恼火，在攻打古北口时他便命俺答前来接应，结果俺答根本不理会，这让他十分火大。
巴图鲁淡道：“俺答不来岂不是更好吗？正好有借口除掉他，不过属下以为，即使俺答来了，大汗最好还是马上下令把他抓起来杀掉，这头狼崽不死，必将成为大汗的心腹大患。”
博迪大汗的表情很有些犹豫，他虽然十分忌惮俺答，但也没到非杀不可的地步，毕竟俺答是他的堂弟，而且就这样杀了俺答，他担心其他万户的首领会寒心，甚至是反弹。
巴图鲁见博迪大汗犹豫不答，不由暗叹了口气，这位太优柔寡断了，难成大事，如果不是受达延汗临终所托，他更愿意去辅助俺答，这位才真正的雄主。
“大汗要是不杀俺答，至少不能让他成为右翼三万户的济农，绝不可坐视俺答吞并鄂尔多斯部！”
巴图鲁沉声续道：“另外，大汗最好别让俺答攻破内城俘虏大明皇帝，否则俺答的威望必将雄冠天下，让大汗你黯然失色。”
博迪大汗重重地点头道：“等俺答来了，本汗就命令他把军队撤出，由本汗亲自攻陷内城，擒获大明的皇帝，这荣耀必须是本汗的。”
巴图鲁摇了摇头道：“这只是下策。”
博迪大汗奇道：“莫非您有更好的办法？”
巴图鲁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道：“第一，俺答现在已经攻破了外城，让他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不易，说不定还会引起他强烈反弹，除非大汗决心除掉他。
第二，俺答率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地杀到大明京城，又攻破了外城，威望已经大增，大汗这时若如此明显的抢功，恐怕会让其他万户，甚至是大汗的麾下的勇士耻笑，这对大汗的名声有损。
第三，大明的内城似乎不是那么好破的，信使不是说俺打攻了大半天都未能拿下，还死伤惨重吗？而且明国的各路勤王兵马正在集结，久拖对咱们不利。
第四，即使攻破了大明国都，俘虏了大明的皇帝，对大汗的好处并不大，以咱们的实力还不能入主中原，当年也先太师俘虏了明英宗，最后还是什么好处都没捞到，不得不把人送还给大明。”
博迪大汗不由露出深思之色，沉声问：“那巴图鲁以为本汗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巴图鲁目光一闪道：“不破城！”
博迪大汗愕然道：“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千载难逢啊，即使不能入主中原，捞一把也是好的，大明的国库珍宝无数，而且内城中均是富得流油的权贵高官。”
巴图鲁摇头道：“如果一开始，大明的京城就是大汗打破的，属下自然支持继续攻取内城，俘虏大明皇帝，因为这些功劳和名声都是大汗的，但在现攻下外城的是俺答，大汗若强令俺答退出，自己再攻内城就是抢功，这对大汗的名声大大不利，得不偿失！”
博迪大汗皱眉道：“可是……到嘴的肥肉不吃，那也太可惜了！”
巴图鲁道：“大汗，有些利益不是非要靠武力强抢的，汉人有句话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怎么说？”博迪大汗懵然问道。
巴图鲁微笑道：“待博迪大汗兵临城下时，可以借口与大明修好，让大明皇帝主动奉上财物求和，以换取咱们退兵，最好是逼使明皇同意下嫁公主和亲，如此一来，大汗不费一兵一卒，便把里子和面子都赚了，关键是俺答什么也捞不到。”
博迪大汗闻言大喜道：“这主意不错。”
巴图鲁却是摇头道：“大汗，其实把俺答杀掉是最好的主意。”
博迪大汗皱了皱眉道：“再说吧，俺答如果肯臣服本汗，倒不是非要杀掉，再说这样做实在有损本汗的名声。”
巴图鲁闻言暗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再继续规劝。
恰在此时，一骑快马由南边飞驰而来，正是派出去的探马。这一骑探马畅通无阻地来到博迪大汗的马前禀报道：“大汗，索多汗前来迎接，已在前方十里开外。”
博迪大汗闻言心中的不快稍减，挥手道：“再探！”
探马遵命一声便掉头离去再探。
十里并不算远，只是半炷香时间不到，一支马队便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赫然正是前来迎接的俺答。
驾……
博迪大汗在亲军的簇拥之下驱马上前，前军纷纷让到道路两侧。俺答奔至博迪跟前滚鞍下马，竟然扑通一声行了个跪地大礼，大声道：“俺答迎接来迟，特向大汗请罪。”
博迪愕了一下，继而心怀大畅，跳下马背上前扶起俺答，结结实实地给了对方一个热情的熊抱，大笑道：“俺答兄弟何罪之有，快快起来吧！”
俺答反抱了博迪大汗一记，诚恳地道：“俺答正打算擒住大明皇帝献给大汗作为见面礼呢，不过大汗来得正好，这大明皇帝便留给大汗亲自擒获吧。”
博迪大汗见俺答如此知趣，心情更加畅快，哈哈大笑道：“本汗反而对大明的公主更感兴趣。”
俺答心中一动，陪笑道：“明国确实有两位美丽的公主，大汗要是喜欢，待城破后便都献给大汗享用。”
博迪大汗摇头道：“明国的官宦人家女子向来节烈，更何况是公主，说不定城一破她们就自尽了，所以本汗不打算破城，让大明皇帝自愿把公主送来和亲，俺答兄弟以为如何？”
俺答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有意无意地瞥了博迪大汗身后的巴图鲁一眼，道：“大汗恐怕要失望了。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是大明的祖训，大明皇帝是断然不会违背祖训，答应大汗的条件的。”
博迪大汗哂笑道：“待本汗大军兵临城下，刀剑加身的时候，就轮不到嘉靖小儿不答应了。”
俺答不动声色地道：“大汗，臣已经攻破了外城，内城唾手可得，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与大明谈条件了，到时整座大明京城都是大汗的。”
博迪淡道：“本汗无意入主中原，要整座京城又有何益，杀了嘉靖帝，还会有其他朱家子弟称帝，既然能养一只下蛋的母鸡，又何必杀鸡取卵呢。俺答，回去命令你的手下，没有本汗的命令，不得发起进攻。”
俺答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冷，表面却是恭敬地道：“谨遵大汗命令。”
博迪大汗点了点头，俺答恭顺的态度显然让他颇为满意。
巴图鲁却是大皱眉头，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俺答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怕是包藏祸心吧，不行，看来自己还是得再劝一劝大汗把俺答除掉。
接下来，俺答与博迪这对堂兄弟策马并髻而行，大家有说有笑的，乍看上去还以为是一对亲密无间的亲兄弟呢。
半个时辰之后，博迪大汗的十二万大军便抵达京城北边，驻扎在安定门外，军营连绵数里长，真个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城头上的守军见状，无不心胆俱寒，士气低落到冰点。
本来外城就被攻破了，内城岌岌可危，现在竟然又来了十几万的鞑子大军，无疑是雪上加霜，试问内城哪里还守得住？
所以一时之间，上至官僚勋贵，下至普通老百姓，全部人人自危，就连嘉靖自己亦有点绝望了，整座皇宫都笼罩在恐惧的气氛中，一些胆小的太监宫女甚至偷偷地哭了起来。
然而正当嘉靖和一众朝官束手无束时，鞑靼的博迪大汗竟然派人往城头上射了一封箭书，要求派出使者入城谈判。
嘉靖和一众大臣都不知博迪大汗葫芦里卖什么药，在个时候竟然主动提出谈判，不过抱着拖延时间的目的，嘉靖同意了鞑靼使者入城。
十月初三，博迪大汗的使者便带着国书趾高气扬地入城了，嘉靖在文华殿中接见了这名鞑靼使者。
这名鞑靼使者傲慢得很，见到嘉靖并没有叩头行礼，直接就把博迪大汗的国书递了上去。朱厚熜看完博迪大汗这份国书，不由勃然大怒，差点就把这名使者给砍了，不过却被一众大臣苦苦劝住。
原来博迪大汗这份国书跟俺答之前那份书信差不多，同样是要求大明下嫁公主和亲，赔偿五百万两银子，同时开放边境马市，允许两国民间自由贸易，另外还有其他大小条件三十二款之多。
“大明皇帝陛下，本国大汗的国书您已经看过了，想必清楚了我方的条件。若是贵方满足我方的要求，我方马上撤兵退出关外，从此两国和睦共处，永为友好之邦。”鞑靼使者站在大殿中央侃侃地道。
朱厚熜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道：“兹事体大，朕要再考虑考虑！”
使者傲然地道：“那便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若不答应我们的要求，大汗便会下令攻城，到时大军破城，玉石俱焚，则悔之晚矣！”
朱厚熜剑眉一挑，正待发作，却见首辅杨一清在猛使眼色，只得把怒火吞了回去，有三天缓冲期也不错，徐晋也该收到消息挥师回京救驾了。

第0925章 大军云集
今天是嘉靖四年十月初三，九月十四日这天，直隶总督兼平虏大将军徐晋向各地发出集结令，十天之内，北直隶辖下的河间府、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五府兵马陆续抵达天津，均由各府知府统率，合计兵力五万人。
紧接着山东、河南两地的兵马也相继抵达，合计兵力达到八万，均由本省最高主官巡抚统率，具体作战则由本省最高武官都指挥使负责指挥。
截止至十月初一这天，徐晋麾下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五万之众，声势大振。正所谓人多胆气壮，各路兵马蠢蠢欲动，纷纷请求徐晋下令，立即挥师北上，驱除鞑子，解围京城，拯求天子！
然而，徐晋却是心知肚明，所谓的十五万大军水份太大了，因为有相当一部分是临时组织起来的衙役和民兵，直正的职业卫所军不足九万。即便是地方卫所军，战力也相当堪忧，真正上过战场的只有山东军，而河南军则只有归德卫曾经跟随过自己镇压山东矿贼作乱。
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的军队，差距是相当明显的，姑且不论战力，光是胆气上就有天渊之别，一支没有胆气的军队上了战场，一触即溃的可能极大，数量再多也是白搭，十几个倭寇撵着数百名卫所军追杀的情景徐晋又不是没见过。
地方卫所军对上倭寇尚且如此不堪一击，若是面对战力更加强大凶悍的鞑靼骑兵，结果就可想而知了，估计一个见面便溃败要不成军了，所以为了稳妥起见，徐晋选择了继续按兵不动，他要等王守仁率领的十万南军到来。
王守仁所率的十万南军主要由江西、浙江、以及南直隶的军队组成，这些地方卫所军不久前才参加了大明沿海的战斗，战力和胆气都不可同日而语，而且用起来也顺手，毕竟都是老部下了。
徐晋的打算是把所有上过战场的队伍整合起来作为作战的中坚主力，其他没有上过战场的卫所军作为辅助，至于民兵和衙役则充当预备队打顺风仗。这样以老兵带新兵，待几场硬仗下来，整体的胆气也便上来了。
嘉靖四年十月初三，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终于率领十万南军赶到了天津，徐晋亲自迎出城去。
尽管论到地位，徐晋目前已经在王守仁之上，不过在老王面前，徐晋哪敢端架子，这位可是史上唯一一位集立功、立德、立言于一身的牛人，用兵方面亦是神一般的存在。譬如盘踞在赣南山区密林中几十年的盗贼，天不管地不收的，结果老王一到，弹指间就全部扫灭了。
徐晋对老王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他抱拳行礼道：“徐晋见过王公！”
王守仁风尘仆仆，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不过嘴唇稍欠了些血色，偶有咳嗽，捋着胡子微笑道：“徐总督客气了，以文官而加大将军衔者，纵观我朝，唯徐子谦一人矣。”
徐晋不禁暗汗，确实，别说是明朝，纵观历朝历代，皇帝一般都只拜武将为大将军，文人出身而被皇帝拜为大将军的，徐晋恐怕是独此一份了。
徐晋和王守仁相互见完礼，便轮倒一众武将向徐晋见礼了，余林生、熊柏、王铎、冯国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热切兴奋的眼神中，流露出崇拜和惊喜，他们齐刷刷地单膝着地，大声道：“末将参见大帅！”
才时隔一年，可以再次跟随大帅征战疆场，诸将无不热血沸腾，人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譬如余林生、冯国清等人，上次参与大明沿海的灭倭之战，后来都捞了一个伯爵，这次若能驱除鞑子解救京城，封个侯爵也说不定呢，毕竟这可是拯救天子，匡扶社稷的大功啊。
徐晋看着眼前这批骄兵悍将，一时间亦是豪情勃发直上干云霄，用力地一挥手大声吟道：“青山矗立，不堕凌云之志。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本帅愿与诸位一道，驱除鞑虏，匡扶社稷，万胜！”
“驱除鞑虏，匡扶社稷，万胜！万胜！万胜！”
一众兵将齐声呐喊，声入云霄，战意高昂！
王守仁眼前一亮，脱口道：“好一个苍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万胜……咳咳咳！”
王守仁被徐晋这两句诗刺激得胸怀激荡，竟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谢三枪急忙上前扶住前者，轻轻地抚顺其后背。
好一会儿，老王才停止了咳嗽，用来捂嘴的手帕赫然多了一堆斑斑血迹，徐晋和谢三枪均变了脸色，连忙要传军医。
王守仁却是摆手制止了，神色轻松地道：“这是老毛病，并不碍事，根据命理推算，老夫至少还有两年可活。”
徐晋暗皱了皱眉，早就听说王守仁有肺病，一直靠服砒霜压制，历上的王守仁确实也命不长，估计也就这几年可活了。
“师傅切莫乱说，您老人家会长命百岁的！”谢三枪红着眼道。
王守仁拍了拍谢三枪宽厚的肩头微笑道：“生死有命，为师早已看透。三枪，你天资聪慧，为师毕生所学均已传授给你，再磨砺几年，必会有一番大作为，好了，堂堂七尺男便不要作此小儿女形态。”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看来老王很看好三枪啊。
王守仁把手帕放入怀中，目光又落向徐晋，微笑道：“如何挥师勤王救驾，想必子谦已有定计了吧？”
徐晋倒也不谦虚，点了点头道：“王公请随我进城，然后再从长计议。”
“善！”王守仁便与徐晋一道往天津城内行去。
城中自然容不下那么庞大的军队，所以各路勤王兵马均驻扎在城外。
“报，十万火急！”
徐晋和王守仁刚刚在总督衙门大厅中坐落，一名信使便飞报进来：“禀报总督大人，鞑子于昨日凌晨偷袭广宁门，外城已破，如今鞑子正在猛攻内城，十万火急。”
徐晋和王守仁勃然变色，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第0926章 暗流涌动的雪夜
嘉靖四年十月初三夜间，一股从西伯利亚席卷而至的寒流横扫了大明北部，陕西、山西、北直隶多地普降大雪，气温急转直下，几乎滴水成冰。
夜色如墨，尽管屋外北风怒吼，大雪纷飞，但是大理寺卿张璁的府中却是来了客人，分别是詹事府少詹事桂萼，户部左侍郎严嵩。张璁和桂萼的关系就不消说了，二人均是靠议礼发家的新贵派，关系十分铁，而严嵩则是走了张璁的路子才爬上高位的，前不久还联手欲置徐晋于死地，所以这三位均是利益紧密联系的政治同盟。
话说自从杨廷和去职后，杨党分崩离析，以张璁桂萼为首的新贵派可谓是占尽了上风，在朝堂中压得护礼派官员喘不过气来，甚至差点把徐晋给置之死地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徐晋不仅命大逃过一劫，还因为俺答兵围京城而咸鱼翻身，被皇上任命为直隶总督，兼拜平虏大将军，说是手握全国军政大权也不为过。
如此一来，张璁和桂萼等新贵派自然就不淡定了，因为如果徐晋击退了鞑子，成功勤王救驾，立下不世奇功，必将更受皇上的宠信。要知道徐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当他强势回归朝堂之日，恐怕就是自己等人败亡之时了。
正所谓官场险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被压倒就代表满盘皆输，输掉全副身家性命。试问张璁桂萼等人如何能淡定，如何能甘心眼睁睁地看着徐晋强势回归？
客厅内燃着两只火炉，暖意融融，杯中的黄酒也是温的，但是气氛却是有点冷。严嵩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道：“这一场大雪倒是来得及时，听说杨阁老已命人往城墙上浇水成冰，这下鞑子要打进来就难上加难了。”
张璁摇头道：“内城不比外城，没有护城河阻挡，鞑子十几万大军要是不计伤亡地强攻，内城估计守不了一天。”
严嵩轻咳了一声，故作讶然地道：“既然如此，鞑靼人今日为何主动求和？”
桂萼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子，有点卖弄地道：“本来今日早上俺答还在强攻的，结果博迪大汗一到便停止了进攻，还主动派出使节求和，很明显博迪大汗和俺答之间有分歧。”
张璁点头道：“据说达延汗死后，鞑靼各万户的首领对继任大汗并不是言听计从，尤其是右翼三万户，如今俺答收编了鄂尔多斯部，想必更不把博迪大汗放在眼内了，彼此有分歧，甚至是争斗也不足为奇。”
严嵩目光一闪道：“如此说来，博迪大汗主动求和是因为要整俺答？”
桂萼哂笑道：“这还不明显吗，俺答眼看就要破城了，博迪突然来这一招，不仅阻止俺答，还名正言顺地把好处都揽了，不得不说此计高绝，如此看来，这位博迪大汗倒是个手腕高明的，要不就是身边有高人指点。”
严嵩抚掌道：“此手段确实高明，这么说，博迪大汗应该不是使诈，而是确实要跟大明和谈，如今皇上满足了他的要求，他应该会信守承诺退兵吧？”
张璁和桂萼均是高明的官场老手，那会听不出严嵩话中试探的意味，前者淡道：“勉庵不妨直说，出得你口，入得吾等之耳便是！”
严嵩轻咳了一声道：“正如秉用兄所讲，鞑子如果全力攻城，内城怕是守不了一天，与其伸长脖子盼徐晋来救，不如咱们劝皇上接受博迪大汗的条件，如此既可退敌保存自身，又可避免徐晋……”
严嵩说到这里便打住了，大家都是老鸟，有些话不用说透，大家都懂。
桂萼摇了摇头道：“鞑靼人的条件太苛刻了，单是以公主和亲这一条，估计皇上便不会答应，更何还要赔偿五百万两银子，这笔钱几乎能把国库给掏空了。谁若敢劝皇上接受鞑靼大汗的条件，恐怕马上就要人头落地。”
严嵩闻言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沉默不再言语，死道友莫死贫道，他可以出主意，但绝对不当出头鸟。
这时，张璁却是若有所思地道：“其实……倒是不妨一试的！”
桂萼皱眉道：“秉用兄，此事非同小可，即使侥幸成功，恐怕也会在青史留下骂名。”
张璁淡然道：“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武宗实录》不也是杨廷和负责编撰的吗，好坏还不是笔杆子一挥的事。”
桂萼和严嵩对视一眼，前者有点艰涩地道：“那谁来挑这个头？”
“刑科给事中周玉绳！”张璁淡然地道。
桂萼和严嵩不由会心一笑，冲锋陷阵自然是这位过河卒子先来了，当时弹劾徐晋也是这货充当急先锋，如今徐晋咸鱼翻身，最慌的恐怕就是这位了，反正债多不压身，若是能劝得皇上接受博迪大汗的条件，那徐晋这个大将军便派不上用场了。徐晋不坐大，对周玉绳来说也是件好事，这家伙若是知趣，应该不会拒绝当这只出头鸟才是。
这边张璁、桂萼和严嵩大人在密议着，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内，刚闲下来的陆炳却是坐立不安，因为昨天凌晨他已经派了两人潜入徐府，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藏身在徐府的韩大捷，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然后直到现在，他派出去的两人都没有返回，就好像石沉大海一般。
陆炳料定这次行动已经失败了，此刻正是惶惶不安，生恐被谢小婉抓住了把柄，跑到皇上面前告他一状，所以陆炳不仅加派了人手盯紧徐府，在皇宫各处门户加派了锦衣卫盯着，防止谢小婉入宫面见皇上。
嘉靖帝四年十月初三，夜幕下的京城大雪纷飞，如此恶劣的天气，不少朝官和勋贵却相互走动得十分频繁。
俗语有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今这种危在旦夕的形势，虽有忠臣如杨一清费宏等愿与君国共存亡，但亦不缺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利己者。

第0927章 先下手为强（一）
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能守。这场暴风雪肆虐到前半夜便停歇了，十月初四一早竟是个晴朗的早晨，不过西北风还在呼呼地刮着，严寒就像一把剔骨刀，京城内外积雪近两尺厚，城墙的表面亦覆盖上一层滑不溜手的冰甲，估计就是一头猿猴也休想攀上城头去，这是城内守军连夜往城头浇水的结果。
博迪大汗的十二万大军就驻扎在京城北面的德胜门外，此时，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往博迪大汗的营地运送物品，估计有五六千辆之多，队伍延绵数里，十分壮观，雪地被车轮和马蹄辗压得泥泞不堪。
中军大帐前，俺答和赵全两人跪倒在雪地上，恭敬地向博迪大汗行礼，后者上前把俺答扶起，愉快地哈哈大笑道：“我的俺答兄弟，你实在太客气了。”
俺答却是一脸诚恳地道：“俺答本来还想活捉大明的皇帝献给大汗作为见面礼的，不过，大汗既然要与大明和亲修好，那也便罢，幸好俺答这次南下伐明收获颇丰，正好把这些战利品作为见面礼献给大汗，还望大汗笑纳。”
博迪大汗闻言表情有些不自然了，原来昨晚巴图鲁还苦劝他杀掉俺答以绝后患，他最后也被说动了，结果今天一早俺答就给他送来数量庞大的财物，而且还表现得俯首帖耳的，博迪大汗瞬间便杀意全无了，甚至还有点惭愧呢。
正所谓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博迪大汗本来就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再加上过份的爱惜名声，此刻收到俺答送来的重礼，那还好意思举起屠刀，所以根本不理会暗使眼色的巴图鲁，热情地牵着俺答的手往汗帐内行去。
赵全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巴图鲁，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拱了拱手道：“巴图鲁将军请！”
巴图鲁轻蔑地扫了赵全一眼，转身便进了汗帐，赵全落后了一步，右手中指与食指间寒芒一闪，竟露出了一枚牛毛细针，不过想到正主是博迪大汗，为免节外生枝，赵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给巴图鲁扎一下。
博迪大汗的汗帐很大，左右两边各点了一只牛油火盆，熊熊的火焰驱散了寒意，地上还铺上了几层厚厚的地毯，即使在这冰天雪地里也是暖意融融。
“来人，上酒席，本汗要与俺答兄弟把酒言欢。”博迪大汗大声吩咐道。
俺答却是摆手道：“且慢，大汗还是先看看俺答给您准备的特别礼物吧。”
博迪大汗顿时来了兴趣，好奇地问：“俺答兄弟给本汗准备了什么特别的礼物？”
俺答向赵全打了个眼色，后者便转身行出营帐门口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人抬进来十个大箱子，在大帐内呈一字摆开。
巴图鲁不由皱了皱眉，便欲先上前检查一番，赵全却伸手拦住，笑道：“巴图鲁将军，这是给大汗的惊喜，您要是打开检查便无惊喜可言了，还是由大汗自己来吧。”
“滚开！”巴图鲁冷喝一声，伸手便把赵全推到一边，然后把第一只箱子打开。
巴图鲁打开了第一只箱子，顿时金光大作，晃得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来，原来箱子中装的全是一块块的金砖，金光闪闪的，把博迪大汗麾下的将领都看得眼直了。
俺答有点得意地介绍道：“这一箱金砖共有九九八十一块，是俺答在良乡的皇帝行宫中得到的，历来由大明的皇帝独享，现在献给大汗您。”
博迪大汗大步行至箱子前，拿起一块金砖掂了掂，哈哈笑道：“好，俺答兄弟有心了。”
博迪大汗爱不惜手地抚摸了一遍金砖，又兴致勃勃地行到第二只箱子，巴图鲁却连忙挡在他身前道：“大汗小心，箱子还没检查过。”
博迪大汗却不以为然，这里是他的大帐，到处都是他的手下，俺答如果在箱子中做手脚害自己，除非他不要命了，所以博迪大汗把巴图鲁推到一旁，淡定地把箱子的盖打开，顿时又是光华大放，原来这一箱装的竟然全部都是珍珠，粒粒饱满润，显然价值不菲。
博迪大汗道：“这些明珠也是在皇帝行宫中得到的？”
俺答点头道：“正是！”
博迪大汗淡笑道：“大明皇帝的生活果然奢侈，来吧，儿郎们见者有份，都过来抓一把，能抓多少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此言一出，博迪大汗麾下的武将均大喜过望，立即围上来，每人都从箱子中抓取一把珍珠。巴图鲁看着兴高采烈的众将，不由露出了笑容，博迪大汗虽然性格优柔寡断，但有一个优点就是慷慨大方，对麾下将士从不吝啬。
俺答脸上也保持着微笑，不过心里却是暗恨，因为这些财物都是他的手下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结果现在却被博迪大汗拿来收买人心。
这时，博迪大汗又打开了第三只箱子，里面竟然装了一箱玻璃镜子，前者拿起一面镜子，当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不由吃惊地道：“这又是什么神奇的东西？”
旁边赵全立即答道：“回大汗，这叫玻璃镜子，比铜镜清晰了无数倍，说是纤毫毕现也不为过，这种玻璃镜子是近几年才在大明流行开来的，十分之昂贵，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所以至今还没流传到鞑靼。”
博迪大汗不由啧啧称奇，对着玻璃镜子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模样，这才放下，行到第四只箱子前。
俺答见到状不由呼吸微紧，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察的迫切，眼角余光瞥向赵全，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时，博迪大汗已经打开了第四只箱子，顿时幽香扑鼻，竟有一人从箱子中站了起来，巴图鲁急忙大喝：“大汗小心！”
博迪大汗显然也被箱子中突然站起来的“活物”吓了一跳，脸色刷的白了，腾腾地后退了两步，俺答和赵全正好站在其身后，俺答急忙伸手去扶，而赵全则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箱子那人身上，又借着俺答的遮挡，抬手在博迪大汗的脑后轻拂了一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牛毛细针准确地扎入了博迪大汗的玉枕穴。
这时，博迪大汗麾下的将领纷纷拔出刀便要扑上来，结果很快便呆立当场，因为这时大家都看清了，箱子中站起来的原来是个盛装美人儿。此女约莫十六七岁许，鼻似悬胆，胆若施脂，目如秋水，两眉似那远山含黛，身形娇小玲珑，俏丽的脸蛋上梨涡浅浅，笑起来甜得让人心跳加速。试问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美人，能有什么杀伤力？
博迪大汗直勾勾地盯着箱子中亭亭玉立小美人，仿佛丢了魂似的，至于脑后玉枕穴被赵全扎了一下，他根本毫无所觉。
俺答心中窃喜，松开“扶”着博迪大汗的手，微笑道：“此女叫赵小燕，可作掌上舞，外号小飞燕，乃京中数一数二的名妓，嘿嘿，服侍人的手段亦是一流。”
博迪大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炙热，双手一伸便把这位小飞燕从木箱中抱了出来，发现果然身轻如燕，偏偏搂在怀中却又软绵绵的弹力十足，如此身段体态，想必能轻易做出各种销、魂的动作吧。
“你叫赵小燕？”博迪大汗把女子单手箍在怀中，低头霸道地问。
博迪大汗用的是鞑靼语，赵全立即十分狗腿地翻译道：“大汗问你是不是叫赵小燕！”
这位名妓一脸恰到好处的娇羞道：“回大汗，奴家确叫赵小燕！”
博迪大汗朗笑道：“你以后就是本汗的小燕子了！”
……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俺答和赵全离开了博迪大汗的汗帐，前者一身酒气，显然喝了不少酒，不过显然没有醉意。当两人在亲兵的护卫下远离了博迪大汗的营地后，俺答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赵先生刚才可得手了？”
赵全微笑道：“索多汗请放心，已然得手，十二个时辰之内，博迪大汗将口不能言，继而手足瘫痪，不出一月就会一命呜呼。”
俺答闻言不禁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除掉了博迪大汗，惊的是赵全竟有如此可怕的手段，无形中能致人于死地，看来自己以后也得小心提防才行，别到时也着了赵全的道儿。
话说赵全当初也想用这种方法来暗杀徐晋，幸好当时薛冰觉得徐晋是个好官，最后没有下手，否则徐晋如今恐怕尸骨都寒了。赵全那根牛毛细根涂了慢性毒药，扎入玉枕穴后，其中的毒素便会慢慢地侵入脑部，不断损伤脑部神经，先令人口不能言，渐渐四肢瘫痪，最后脑细胞大量坏死一命呜唤，再厉害的大夫也难找出毛病来。
俺答虽然年轻，但城府并不浅，虽然心里忌惮赵全，但脸上却不会表露出来，他一脸欣悦地道：“这次有劳赵先生了，嘿嘿，先让博迪得意几天，回头本汗会把所有送出去的，连本带利拿回来！”
赵全微笑道：“属下从那巴图鲁的眼神中感受到杀意，幸好索多汗英明，果断先下手为强！”
俺答冷笑道：“巴图鲁是博迪的军师，这老家伙确实十分睿智，肯定没少在背后怂恿博迪杀本汗，可惜博迪性格优柔寡断，今日收了本汗的重礼，断然不会再起杀心了。博迪如今已不足为虑了，但是那徐晋在天津集结了大军，为免夜长梦多，本汗得在这几天把内城拿下，以免到时腹背受敌。赵先生看能不能联系上内应！”
赵全点了点头道：“属下回去便派人联系内应！”
……
十月初四日晚，小时坊郭府，后院的暖阁内。郭勋给英国公张伦斟了杯酒，陪笑着道：“小张，这是我珍藏了十年的绍兴黄酒，快尝尝味道如何。”
张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皱眉道：“一般吧，我说老张，这天寒地冻的，大晚上约本国公过府何事？不怕丑话说在前，一万两银子已经是极限了，本国公不可能借更多的银子给你。”
今天是十月初四，还有六天就是一个月期限了，张伦自然以为郭勋找他来是为了借银子交皇上的罚银。
郭勋连忙陪笑道：“不是借银子的事。”
“不是借银子？那你找本国公干嘛？”张伦翻了个白眼道。
张伦和郭勋本是耍得很好的死党，再加上两家有姻亲，关系就更加铁了，但是如今郭勋被削了爵位，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而且看样子也没机会翻身了，已经是咸鱼一条，大家地位悬殊，所以张伦现在也不太愿意搭理郭勋了。
郭勋自然听出张伦语气中的不耐烦，心中暗恨，不过这次光靠他自己是不可能协助俺答突破内城的，必须找人入伙帮忙，而英国公张伦跟他关系是最好的，所以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张伦。
“小张稍安勿躁！”郭勋又给张伦斟了杯酒，小心翼翼地问道：“据说鞑靼大汗昨日派使者入城，要求大明和亲赔款，如今朝堂之上的风向如何？”
张伦撇嘴道：“老郭，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是太宗立下的祖训，皇上是根本不可能答应的，那刑科给事周玉绳不知死活，今日竟然上书劝皇上为了江山社稷暂时隐忍，接受鞑子的条件，结果当场就被盛怒的皇上给下旨拖出午门砍了。”
郭勋不禁心中一动，刑科给事中是张璁的喉舌，这家伙当出头鸟十有八九是张璁指使的，看来新贵派也偏向于向鞑靼服软啊。
“小张，那现在怎么办？后天就是三日之期，皇上不满足鞑靼大汗的条件，鞑靼十几万大军一旦发动猛攻，内城抵挡得住吗？”郭勋目光一闪道。
张伦悻悻地道：“挡不住也得挡，徐晋这怂货枉称什么徐常胜，明明在天津已经集结了近十万兵马，结果到现在还不发兵退敌。”
郭勋冷笑道：“鞑靼十几万的骑兵呢，光凭徐晋集结起来的十万杂牌军如何是对手，估计再多一倍兵力也干不赢。而且小张你忘了，徐晋可是与你不对付的，砸玻璃作坊抢人这笔账他还没跟你清算呢，所以即使徐晋最后力挽狂澜，击溃了鞑子，你以为你以后的日子会好过？”
张伦不由面色一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寒声道：“即使徐晋重返朝堂，他又能奈本国公何？”
郭勋嘿笑道：“寿宁侯和建昌侯（张家兄弟）当初想必也跟你一样的想法，结果呢？所以说徐晋可不是善男信女，我郭勋敢断言，一旦此子得势，前段时间欲置他于死地的人都没好下场，张璁、桂萼、陆炳统统都如此，也包括你——英国公张伦！”
张伦心中一凛，犹豫道：“老郭，危言耸听了吧！”
郭勋冷笑道：“那便尽管走着瞧，不过，有可能后天鞑子就破城了，咱们有没有命见到徐晋都还难说呢。”
张伦皱眉道：“老郭，本国公总觉得你今晚怪怪的，有话便直说，别他玛的拐弯抹角。”
郭勋神秘地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到张伦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勃然变色，猛地站起来，惊恐地盯着郭勋，吃吃地道：“老郭，你不是开玩笑吧，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郭勋狞声道：“小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子也是看在大家的交情分上才拉你一把，愿不愿意你仔细考虑一下，不加入也不打紧，不过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而且一旦俺答破城，你们全族也休想有活路。”
张伦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才重新坐下来，郭勋见状绷紧的心弦总算放松下来，笑容满脸地给张伦斟了一杯酒，此刻躲在屏风后面的李大义亦神色轻松地闪身离开。
“老郭，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要是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张伦面色发白，声音也有些颤抖。
郭勋镇定地道：“放心吧，鞑靼十几万大军如今就在城外，即使是强攻也用不了一天时间，咱们只是锦上添花罢了。另外，你道外城是怎么破的？嘿嘿！”
张伦吃惊地盯着郭勋，恍然道：“原来广宁门被攻破，是老郭你搞的鬼？”
郭勋狞笑道：“是上面那位先对老子不仁在先，就别怪老子不义了，小张，如今大明国运气数已尽，再跟着老朱家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帮助俺答，咱们便又是开国元勋，封妻荫子不在话下，荣花富贵享之不尽啊！”
张伦犹豫道：“老郭，鞑子可不可靠？到时若卸磨杀驴呢？”
“放心吧，鞑子统共才多少人，他们要统治中原还得依靠咱们汉人！”郭勋立即给张伦送上一副定心丸。
张伦咬了咬牙道：“好，老郭，你要是能再拉一个人加入，本国公就干了，要不然就咱们两个，本国公不踏实！”
郭勋目光一闪道：“那就一言为定，我想灵璧侯汤绍宗应该会乐意加入的。”

第0928章 先下手为强（二）
十月初五傍晚，大时雍坊陆府，后院中几株寒梅正含苞待放，树头下的残雪还没完全化去。屋内，陆炳正陪着母亲范氏吃晚饭，其父亲陆松也在，一家三口一边吃晚饭，一边闲聊着家常。
陆松原是兴王府的仪仗卫队典杖，其妻范氏被选作兴王世子朱厚熜的乳母，于是乎，年龄相仿的陆炳便也成了世子朱厚熜儿时的玩伴。所以说，陆家与兴王府的关系非常之紧密。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朱厚熜走狗屎运当上皇帝，陆家自然也跟着飞黄腾达了，不仅范氏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陆松也被提拔作锦衣卫都指使，而陆炳则担任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锦衣卫都指挥使乃锦衣卫的最高长官，不过论到实权却是不如北镇抚司镇抚使，因为北镇抚司主管诏狱，直接向皇帝负责。
当然，不管父子两人权力谁大谁小，反正整个锦衣卫系统如今都掌握在陆家父子手中。
如果按照正常的编制，整个锦衣卫系统应该只有五千六百人，但是明朝的锦衣卫人数弹性很大，多的时候有五六万，少的时候甚至只一两千。譬如正德朝的锦衣卫多达数万，后来朱厚熜登基便裁掉了大部份，所以如今的锦衣卫也就六千左右，光是北镇抚司便占了一半人手。
范氏约莫三十许岁，皮肤白净，身材丰腴，颇有几份姿色，此时却一脸忧心忡忡，不时唉声叹气的。
陆松皱了皱眉道：“怎么了，可是今晚的饭菜不对胃口？”
虽说古代女子的地位普遍低下，但也要看具体情况的，女子要是娘家背景强大，又或者本身强大，那她在夫家未必就会处于弱势，甚至还可能压丈夫一头。譬如范氏，虽然娘家背景一般，但是身为皇上的乳母，一品诰命夫人，若论品秩比丈夫陆松还高，出入皇宫见太后就跟逛街市一样容易，所以范氏在家中的地位相对强势，家主陆松反而处于弱势。
这时，只见范氏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地道：“本以为咱们家从龙飞天，从此可以扶摇直上，至少会像那些勋贵家族般风光百来年，谁知这清福还没享几年就出了这种事，要是鞑子打进来……该如何是好呢！”
陆松顿时有些不悦地道：“胡说八道，内城坚如磐石，鞑子如何打得进来，以后休要说这种动摇军心的丧气话，若是传到皇上的耳中可大大的不妙！”
范氏在家中一向强势，并未把丈夫的呵责放在眼内，略带讥讽般道：“坚若磐石？那外城是怎么被鞑子攻破的，如今连鞑子大汗也来了，还带来了十几万兵马呢，内城真的能守住？妾身虽是妇道人家，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
陆松脸色微沉，不过十分识趣地选择了沉默，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反驳，妻子范氏肯定会喋喋不休地跟他卯上劲。
范氏见到丈夫不说话，只管黑着脸低头扒饭，心中不由更来气了，数落道：“都怪你这当爹的没用，炳儿如今都十八岁了还没娶亲，要是抓紧点张罗，说不定炳儿早已经开枝散叶了，如今鞑子就在城外磨刀霍霍的，一旦打进城来，炳儿再有个三张两短，那咱们陆家就断掉香火了，咱们将来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陆家的列祖列宗。”
范氏越说越激动，竟连眼圈都红了，仿佛鞑子马上就要打进来干掉陆炳，让他们陆家断掉香火似的。
陆松皱眉沉声道：“你这是无理取闹，纯粹恶人先告状，炳儿的婚事不是一向由你作主的吗？自己自挑万拣都拣不着中意的，现在反而怪我，真真岂有此理！”
范氏怒道：“炳儿的婚事是由我作主，但是你当爹的就不能上点心，别总是指望我！”
陆炳不由暗翻了个白眼，把碗一放，嘴巴一抹便站起来道：“孩子吃饱了，有事回一趟衙门，爹和娘亲慢慢吃！”
“炳儿，回来，娘亲还有话未说呢……快回来！”
陆炳大步行出屋去，根本不理会身后范氏的叫唤。
“气死个人了，臭小子现在翅膀硬喽，连娘亲的话都不听了，都怪你这当爹的没把儿子教好。”范氏见到儿子陆炳头也不回地离开，顿时把火都撒到丈夫身上。
陆炳快步离开了后院，直到听不见母亲范氏令人生厌的鸹噪才长吁了口气，作为儿子，陆炳对平庸的父亲一向不以为然，唯独佩服他对母亲的忍受力！
“属下参见镇抚大人！”
陆炳刚行出府门，一名心腹手下便迎了上来行礼，正是那个张环。话说陆炳手下共有三名千户，这个张便是其中之，另外两个分别叫时逢清、洪振。
“可是徐府那边有动静了？”陆炳沉声问道。
因为张环近日专门负责盯着徐府，所陆炳有此一问。
张环摇了摇头答道：“徐府跟平常一般，并没有异常。”
陆炳闻言不由深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如果韩大捷真在徐府，肯定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谢小婉，再加上日前自己派入徐府的两人十有八九已经失手，要么被杀死，要么被活擒了，如此一来，谢小婉应该会有所动作才对。
然而，如今徐府毫无动静，也不见谢小婉入宫向皇上告状，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所以陆炳此时更加忐忑不安了。
陆炳面色阴晴不定地沉思着，片刻之后才会过神来，盯着张环道：“既然徐府没有动静，你来这里找本镇抚作甚？”
张环目光一闪，压低声音道：“镇抚大人，如今鞑子大军在城外虎视眈眈，皇上看样子是肯定不会接受鞑子的条件的，明天就是三日之期了，弟兄几个心里没底啊，所以摆了一席酒，还请镇抚大人赏面。”
陆炳闻言顿时黑下脸来，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是手下心腹背着自己搞串联，陆炳心里还是颇为不爽，冷道：“带路！”
张环连忙陪笑道：“镇抚大人请跟属下来！”
醉红楼这个名字听起来颇有些风尘味道，但并不是青楼，而是大时雍坊中的一座酒楼，即使在整个京城都排得上号，权贵圈子都知道，醉红楼的幕后老板乃英国公府。
这时，张环把陆炳带到了醉红楼外，陪笑着道：“镇抚大人里面请，天字号雅苑。”
“张环，看来你小子这几年捞了不少嘛！”陆炳略带讥讽地道。
话说醉红楼共有四座独门独院的雅苑，分别称为天、地、玄、黄，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最低的消费都在千两以上，即使家资巨万的人在这里吃上一顿都会觉得肉痛。
张环表情有些不自然，陪笑道：“托镇抚大人的福，属下近年确实赚了些银子，镇抚大人里面请，时逢清和洪振已经在里面等候。”
陆炳一拂衣袖，大步往里行去，穿过跑堂来到后面，顺着石板铺就的小径来到了天字号雅苑。
天字号雅苑面积并不算大，不过布置得十分雅致，梅花争相劲放，幽香扑鼻，有泉池雾气升腾，不知是温泉还是人工加注的热水。
张环领着陆炳进了屋中，然而，当后者见到屋内大马金刀地坐着的三人时，不由愕了一下，继而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张环。
原来此时坐在屋中的并不是陆炳的心腹手下时逢清和洪振，而是英国公张伦、灵璧侯汤绍宗，还有郭勋。
“炳少，久违了！”郭勋三人站起来笑吟吟地打招呼道。
英国公张伦好整以暇地道：“炳少不要怪张环，他是本国公本家一脉，本国公让他办事，他不敢不听。”
陆炳脸色阴晴不定，他一直把张环当成自己的心腹，没想到这位竟是英国公的人，玛的，这些勋贵家族还真的不容小瞧，上百年的家族，势力估计已经渗透到朝廷各个部门了。
“不知英国公今日把陆炳找来有何指教？”陆炳沉声问道。
英国公嘿笑道：“炳少且安，天寒地冻的，不如先坐下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再聊！”
陆炳眼神犹疑不定，不过还是在桌旁坐下，张环连忙上前替他斟了杯温酒。陆炳禁不住冷哼一声，被张环诓来，他心里自然十分窝火。
张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笑道：“本国公听张环说，那韩大捷如今躲在徐府之中，炳少正在为此事苦恼？”
陆炳不由面色大变，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绣春刀的刀柄。郭勋连忙道：“炳少别冲动，我们并无恶意，今日找炳少来，正是打算拉炳少一把，要知在场几位都是跟徐晋不对付的！”
陆炳脸色变幻不动，不过按住刀柄的手倒是慢慢松了开来。
张伦又抿了一口酒，悠然地道：“炳少，本国公听说当初韩大捷已经查出张寅疑似有问题，但你为了构陷徐晋，硬是压了下去，还威逼韩大捷在皇上面前作假证，结果导致徐晋被冤枉，李福达打开杀胡口放俺答南下，这才招致今日鞑子破城之大祸。嘿嘿，此事若是传到皇上耳中，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你呢？磔刑？烹刑？车裂？抑或是凌迟？”
陆炳脸色刷的一下没了血色，后背冷汗直冒……

第0929章 先下手为强（三）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炳有点魂不守舍地离开了醉红楼，返回北镇抚司衙门，锦衣卫千户张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这让陆炳犹如芒刺在背。
醉红楼天字号雅苑内，在陆炳离开后，灵璧侯汤绍宗有点担忧地道：“陆家原本便是兴王府的人，与兴王一脉的关系密切，陆炳更是皇上自小的玩伴，深受皇上宠信，咱们找陆炳合作会不会太鲁莽了，要是他向皇上告密，那咱们三家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有这份契约在手，陆炳要是敢告密，除非他不要命了。”郭勋扬了扬手中那份“同盟契约”，这是他们刚才与陆炳签下的，后者已经在上面签字，并且按了手印。
英国公张伦冷笑道：“即使没有这份契约，李福达案一旦爆出来，也足够他陆炳满门抄斩了，更何况有张环监视着，陆炳是断然不敢告密的，大家尽可以放心。”
汤绍宗闻言后稍稍放下心来，这货胆小而好、色，当初在扬州试图强占花魁王翠翘时，便与徐晋结有梁子，前段时间其儿子汤显继追踪徐晋到了通州码头，试图羞辱徐晋，结果却死在了鞑子的利箭下，于是乎，汤绍宗对徐晋更是恨之入骨，再加上嘉靖宣布取消汤显继与永福公主的婚事，让汤家颜面尽失，所以汤绍宗被郭勋一番说辞便轻易打动了，答应加入造反的行列，给俺答当内应。
这时，张伦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犹豫道：“老郭，你说咱们要不要拉老徐入伙？”
张伦口中的老徐即魏国公徐鹏举，张伦与徐鹏举的关系很好，所以便生出拉他入伙的念头。
郭勋连忙摇头沉声道：“万万不可，老徐是个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如果是做生意赚钱的行当，找他合作准没错，但是造反这种事他是绝对不敢掺和的，而且咱们几个都与徐晋有梁子，而老徐与徐晋的关系一直保持良好。”
张伦一想也对，当初徐晋失势，大家都纷纷出手抢夺徐晋名下的产业，只有徐鹏举这家伙不声不响的，虽然“吞”下了徐晋在蹴踘产业的干股，但是蹴踘产业本就是他负责打理的，只要年底分红时不少徐晋那份，谁知道他曾经试图“吞”了徐晋那份干股，所以如今徐晋东山再起，徐鹏举还能跟徐晋保持一开始的良好关系。
“也罢，那便不拉老徐入伙了！”张伦略带遗憾地道。
由此看来，张伦这货还是讲点“义气”的，因为在他看来，一旦鞑子破城，他们英国公一脉协助破城有功，定然能够延续显贵，而魏国公徐鹏举恐怕就要家破人亡了。
“老郭，俺答那边什么时候发动？”汤绍宗有点紧张地问，这货十分怕死，要不是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货估计随时会选择打退堂鼓。
“明晚丑时发动！”郭勋拍了拍汤绍宗的肩头道：“老汤别紧张，此事本来就十拿九稳，如今有陆炳加入，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到时咱们合力拿下宣武门，助俺答攻入内城，而陆炳则骗开宫门控制嘉靖和太后，那便齐活了，嘿，老汤你就等着飞黄腾达吧，到时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封妻荫子，岂不快哉？”
汤绍宗闻言不由一阵心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王翠翘那张绝色容颜，惋惜地道：“可惜王翠翘此时不在徐府。”
“徐晋的正室谢氏也是个美人儿，费氏姐妹更是不可多得的极品，只要老汤你不介意她们身怀六甲的话！”郭勋说完便嘿嘿地邪笑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怨毒。
汤绍宗嘿然道：“身怀六甲的还是算了，那对孪生俏婢和谢氏，本侯倒是有兴趣尝尝鲜。”
张伦正容道：“你们玩归玩，可别误了正事，另外，谢氏和费氏姐夫，还有徐晋的小崽子绝对不能死。今日天津那边已经派来了信使，徐晋毕日将率二十五万大军入京勤王救驾，估计后天便会抵达通州，这时把徐晋的家人控制在手中，说不定能有大用。”
郭勋冷笑道：“等徐晋后日抵达通州，俺答已经把整个京城拿下了，怕他作甚，二十万杂牌军如何是鞑靼铁骑的对手。”
张伦摇头道：“徐晋此子人称徐常胜，能闯下偌大的名头，确实有过人之处，通州一战便吃了俺答上万骑兵，咱们可不能丢以轻心，待明晚发动之后，立即派人把徐府拿下，将徐晋的家人控制在手里，有备无患！”
郭勋神色狰狞地点了点头。
……
朝阳门位于内城的正东方向，从通州解运抵京的漕粮一般都会由此门入城，然后存放在附近的海运仓、太仓、禄米仓等仓库，所以朝阳门乃京城最繁忙的一处城门。不过，如今鞑子十几万大军围城，朝阳门日夜紧闭，并由振威营五千兵马负责把守，而振威营的坐营都督正是魏国公徐鹏举。
十月初五晚，朝阳门附近的黄华坊，绝大部份的建筑均乌灯黑火了，唯独一家临街商铺外面还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商铺门楣上的牌匾分明写着“悦茶居”三个字，应该是一家茶庄。
天气严寒，北风把茶庄外面的灯笼刮得左右摇摆，这时，两条人影出现在黄华坊的街头，他们没有交流，只是低着头往悦茶居快步行来，飞鱼服的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时，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小队从横街中转出，正好与两人迎面遇上，立即呼啦地围上来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然而，当这些五城兵马司的军卒看清眼前两人竟身穿飞鱼服，立即便蔫了，陪笑着道：“原来是锦衣卫的弟兄，误会误会！”
这时，其中一名锦衣卫亮了亮腰牌，为首那名五城兵马司军卒当场脸都绿了，陪着小心道：“原来是千户大人，打扰了！”说完便带着手下的弟兄十分识趣地离开。
待五城兵马司的人离开后，两名锦衣卫快步行到悦茶居前敲了敲门，稍后，大门便打开了，一颗锃亮的大光头探了出来，竟然正是徐晋的亲兵赵大头。
赵大头这货此刻一身平民打扮，不过却遮掩不住那股战场厮杀出来的凶悍之气，当他看清门外两名锦衣卫的相貌时，立即打开门把两人让了进去。
两名锦衣卫闪身进了悦茶居，赵大头哐的把门关上，嘿笑道：“金千户，司马百户，久违了！”
原来这两名锦衣卫正是金彪和司马辕，这两人当初一同跟随徐晋出使山东赈灾，也参加了镇压矿贼王堂，所以与徐晋的交情很好，也正因为如此，两人并未受到陆炳的重用。
“老赵，大人何在？”金彪沉声问。
“在里面，你们跟我来吧！”赵大头带着金彪和司马辕两人到了悦茶居后面。
话说这家悦茶居其实是徐晋名下的产业，只是知道的人很少，悦茶居的后面有个小院，一共有三间房，平时主要是用来作仓库的，如今其中一间房还亮着灯，房外面有四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把守着。
“大帅，金千户和司马百户来了！”赵大头来到门外禀报道。
“进来！”一把熟悉的嗓音从房间内传了出来，从容中夹杂着淡淡的威严。
金彪和司马辕神色一整，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郑重地推门行了进去。只见灯座上燃了三根蜡烛，把房间内照得亮如白昼，一名唇红齿白的英俊书生正坐在案后，一袭白色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气质一如既往的从容自若，他正脸带微笑着望过来。
金彪和司马辕急忙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齐声道：“参见总督大人。”
书案后这名书生自然就是直隶总督兼平虏大将徐晋了，其实他在昨日下午已经入城，只是一直隐匿在此没有现身，知道他在此间的人屈指可数。
徐晋微笑道：“两位免礼，坐吧！”
金彪和司马辕站了起来，不过却没有坐下，而是恭敬地立在徐晋的案前。徐晋见状也不勉强，直接切入主题道：“金千户，司马百户，本官让你查的事可查清楚了？”
金彪立即道：“回徐大人，已经有眉目了，耀武营的一名千户李沫如今就藏匿在郭勋府上，所以广宁门失守，应该与郭勋有关。”
徐晋不由脸色一沉，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广宁门失守确与郭勋有关！
话说徐晋在十月初三晚收到京城外城被攻破的消息，于是便详细询问了那名信使，外城被攻陷的经过，他听完后顿时便起了疑心。
要知道俺答强攻西直门和德胜门，足足打了大半个月都没打下，怎么可能在三更半夜突然就攻破了广宁门呢，即使偷袭也不可能有这种效果，除非守城的官兵都猪，恐怕就是猪也不可能睡得那么死。
当徐晋得知镇守广宁门的是耀武营时，疑心便更重了，并且第一个就想到了郭勋，因为郭勋曾是耀武营的坐营都督。
意识到时态的严重性，徐晋立即决定带着二十名亲兵先行潜回京城，而大军则交给王守仁率领北进。
所以昨日下午徐晋便秘密入城了，只是为免打草京蛇没有声张而已，就连谢小婉她们都不知道徐晋此刻就在城中。

第0930章 先下手为强（四）
烛光下，徐晋坐在书案后，右手食指轻叩着桌面，面上露出思索的表情。金彪和司马辕两人肃立在案前，静静地等候着徐晋的下一步指令，紧张中带着一丝兴奋，因为若能证实郭勋私通鞑子，那将是他们的大功一件，而且是挽救大明江山社稷的大功，必将载入史策名留后世。
徐晋思索了良久，忽然抬起头来问道：“郭勋这两天有没有异常？譬如都见了些什么人？干了些什么事？”
司马辕自从接到徐晋的秘密命令，这两天几乎十二个时辰盯紧了郭勋，所以立即答道：“回大人，郭勋这两天并无异常，不过却见了英国公和灵璧侯两次，噢，应该是三次了，因为今日落黑之前，郭勋、英国公和灵璧侯三人在醉红楼共同约见了北镇抚使陆炳，约莫半个时辰才各自散去。”
徐晋闻言心中一动，再次陷入了沉思当中，这四人都与自己不对付，现在竟然聚到一块去了，倒有点意思哈！
正所谓时危知臣节，世乱识忠良，危难就是一面照妖镜，在它面前，所有人都会现出原形来。譬如京城现在的局势，鞑子十几万大军围城，外城已经被攻破了，形势岌岌可危，而明天就是鞑靼大汗给出的三日之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郭勋、张伦、汤绍宗和陆炳四人私下频繁串联，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而且，郭勋极有可能与广宁门失守之事有关，如此一来，张伦、汤绍宗和陆炳三人与郭勋搞到一处，图谋不轨的可能就极高了。
金彪见徐晋皱着剑眉思索良久，忍不住提醒道：“大人，郭勋如今已经被削了爵位，身上又无一官半职，咱们只要直接闯入郭府抓住那个耀武营的逃将李沫一审，那就什么都清楚了，到时该抓的抓，该砍的砍，岂不是干脆利索。”
“不妥！”徐晋摇了摇头，果断地否决了金彪的提议，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虽然行之有效，但也容易打草惊蛇，甚至把其他几位逼得狗急跳墙。
要知道陆炳父子几乎掌控了整个锦衣卫，而英国公张伦也执掌着十二团营中的敢勇营，二者加起来的总兵力近万之众，委实不能小瞧，关键是徐晋如今只带了二十名亲兵混入京城，手底下根本无兵可用，若把陆炳和张伦逼急了，无疑自讨苦吃。
所以，徐晋需要制订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把郭勋这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幸好，郭勋等人今晚还在串联，并无明显的人手调动，也就是说他们不太可能在今晚发动，徐晋还有时间去准备。
徐晋取出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时间，时针正好指向晚上八点，于是果断地吩咐道：“司马百户，你负责继续监视郭勋等人，只要他们一有异动，特别是人手上的调动，立即回报，去吧！”
“是！”司马辕凛然答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执行徐晋的命令去了。
徐晋站了起来，对着金彪道：“老金，与本官一一道去一趟小时雍坊。”
现在是宵禁的时辰，禁止一切闲杂人在街上走动，徐晋不想暴露身份，只有借用金彪的锦衣卫身份了。
稍顷，徐晋带着赵大头等四名亲兵离开了悦茶居，坐上马车，在金彪的引领下往小时雍坊而去。
话说宵禁之后，各个坊之间的街道会拉上闸禁止通行，好在金彪的锦衣卫千户身份好使，只要腰牌一亮便畅通无阻。
黄华坊距离小时雍坊的距离有些远，再加上各个坊之间开闸耽误了时间，所以半个小时后，马车才来到了费府门。
徐晋亲自上前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里面才传出一把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徐晋答道。
里面立即传出咦的一声，估计是听出了徐晋的声音，门杠一阵响动后，府门缓缓打开，一只灯笼和脑袋警惕地伸了出来，正是费家负责看门的门房。
当这名门房看清门外的徐晋时，不由大吃了一惊，急忙把门完全打开，道：“我就说声音咋那么熟悉呢，原来还真是姑爷您！”
“进去再说！”徐晋压低声音道。
门房神色一凛，连忙把徐晋等人让了进去，然后迅速把府门关上，以姑爷如今的身份，大晚上的突然跑来，肯定是有天大的事情了，所以也不用吩咐，他便领着徐晋急急往后院而去，一边道：“老爷今晚睡在书房，姑爷请跟小的来。”
……
魏国公府也在小时雍坊，倒是距离费府不远，魏国公徐鹏举今晚睡在一名小妾的房中，搂着温香软玉般的身子，魏国公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明日就是鞑靼大汗给出的三日期限了，而皇上昨日才把刑科给事中周玉蝇给斩了，显然是不会接受鞑靼大汗提出的条件，那么明日之后，鞑靼大汗肯定会下令攻城的。鞑靼大汗和俺答的大军加起来多达十七八万，一旦发动全力猛攻，内城还能守得住吗？
虽然天津那边已经派来了信使，说大军已经启程北上勤王救驾，但要后天才能抵达通州，京城能坚持到徐晋的大军到来吗？
一旦内城被攻破，徐鹏举实在不敢想象那种后果，像魏国公府这种勋贵大家族，估计会被鞑子当城大肥猪一般宰掉，最后吃得连骨渣子都不剩！
一想到阖府上下家破人亡的惨象，徐鹏举便如坠入了冰窖之中，寒切心肺，幸好，怀中姬妾的身子是温软的，于是他下意识地搂得更紧了，只是后者被他勒得有点透不过气来，但又不敢抗议，只能强忍着。
这时，外面竟然传来了急速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老爷！”
徐鹏举一个激凌，神色慌张地坐了起来，那名姬妾倒是大大松了口气，立即爬下床点上油灯，并上前打开房门。
只见老管家就恭立在门外，神色十分凝重，徐鹏举不由忐忑地问道：“可是鞑子打进来了？”
老管家摇头道：“那倒没有，是费阁老派人来请老爷过府。”
徐鹏举做生意无疑是一把好手，不过却是个十分怕死的，当年在南京担任守备将军，正好遇上麾下的军卒作乱，竟吓得自己先溜了，从此得了个徐草包的外号，此时听闻不是鞑子杀入城，不由松了口气，爬起床趿上鞑子，皱眉道：“都这么晚了，费阁老找本国公何事？”
老管家答道：“对方没说，不过费阁老三更半夜的派人来请，估计事情不会小！”
徐鹏举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不敢怠慢，立即让小妾给他更衣，带着一帮随从出了门。
刚刚走出魏国公府的大门，一阵寒风杂着细碎的雪花迎面打来，徐鹏举不由打了寒颤，那一点丁的睡意也瞬间消失了，紧紧了狐裘大麾，快步往费府行去。
费府与魏国公府离得并不远，盏茶的工夫便到了，早有下人在费府门前等候，见到魏国公后立即把他往屋里领。
徐鹏举一肚子疑问地迈进了费家的前厅，此时的大厅中灯烛通明，只见两名老者居上首而坐，其中一人正是费宏，而另一个竟是内阁首辅杨一清。
徐鹏举不由暗吃了一惊，内阁首辅和次辅竟然夜间密会，偏偏又把自己这个富贵闲人找来，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徐鹏举忐忑不安时，目光忽又发现厅中还坐着一名年轻书生，不过当他看清书生的面貌时，立即眼都直了，脱口道：“徐子谦！！！”
其实徐鹏举刚进屋时就看到三人了，那名书生打扮的他还以为是费宏的儿子费懋中，或者费懋贤呢，结果一看，竟然是徐晋！
“这么晚惊扰魏国公的好梦，实在抱歉！”徐晋站起来微笑着道。
徐鹏举这一惊非同小可，吃吃地道：“徐总督不是在天津领军北进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魏国公不妨坐下来慢慢聊！”徐晋道。
费宏亦淡道：“魏国公看座吧！”
徐鹏举连忙在茶几旁坐下，估计是有点紧张，差点就把茶几上的茶杯给打翻了，茶水溅了一地，不由窘得脸色通红。
这也难怪，徐鹏举虽然贵为国公，但只是世袭的富贵闲人，而此刻坐在这里都是大佬，两名阁老，一个总督，关键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事，紧张在所难免。
徐晋很自然地提起茶壶给徐鹏举重斟了一杯茶，微笑道：“这么晚把魏国公请来，是有个忙要您帮一帮的。”
魏国公下意识地道：“徐总督客气了，不知需要本国公帮什么忙？”
“麻烦魏国公走一趟朝阳门，明日寅时（凌晨三四点），神机营将会抵达，届时烦请魏国公下令开城放行，但切记不可声张，任何人都不允许透露。”徐晋微笑道。
徐鹏举听闻只是这种忙，不由松了口气，下意识地道：“没问题！”
只是话一出口，徐鹏举脸色便变了变，不声张？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徐晋这是想干啥？
徐鹏举下意识地扫了杨一清和费宏一眼，要不是这两人都是德高望重的内阁大臣，他都有点怀疑徐晋想图谋不轨了。

第0931章 先下手为强（五）
明朝中后期，全球开始进入小冰河时代，冬季相对漫长而寒冷，北方的雪下也十得更早更频繁，即使是江浙一带，十月（农历）飞雪也是常事，甚至连两广地区，冬天也会下大雪，非常之变态。
嘉靖四年十月初六凌晨，京城上空的雪越下越大，从零星的雪屑变成了纷扬的大雪，西北风在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此刻已接近丑时，费阁老的书房还亮着灯，尽管房间内摆放了两只火炉，但严寒还是让人觉得手足发麻，脸皮和耳朵也是冷嗖嗖的，呼气成雾。
杨一清侧耳倾听了一会窗外的风雪声，打了呵欠，捋须微笑道：“天公作美，这一场风雪倒是及时。”
徐晋点了点头，这一场风雪确实很及时，因为大风大雪是很好的掩护，只是辛苦了连夜赶路的神机营众将士了，但愿一切平安。
徐晋、杨一清和费宏三人是围着书案而坐的，书案上摊开了一幅图，正是京城的平面构造图。魏国公徐鹏举离开后，三人已经商量了一个多时辰了，如今所有计划都已经敲定，接下来便是执行了。
“子谦，这样子会不会太过冒险了？”费宏皱着眉，有点不放心地道。
杨一清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头，熬到现在显然有些精神不济了，又打了个呵欠，老眼浑浊地插嘴道：“徐子谦此法确实有些冒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好值此时机把京中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徐晋胸有成竹地道：“门生明日便秘密入宫见皇上，确保所有安排得到落实，以保证万无一失，费师且放心，最迟明天下午，王公将率二十万大军抵达京城。”
费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打仗并非他所长，便交给徐晋和杨一清好了，这两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
……
朝阳门位于内城的正东方向，由十二团营的振威营负责镇守，而坐营都督正是魏国公徐鹏举。
魏国公徐鹏举是个富贵闲人，一门心思都在做生意赚钱上，虽然是振威营的坐营都督，但平时基本不理营务，一年到头也不入几次营地。不过今晚，徐鹏举却是冒着大风大雪来到了朝阳门，并且登上了城楼，就在城楼中一边烤火，一边等候。
城头上的风雪更大，西北风像鬼哭狼嚎似的，魏国公徐鹏举浑身貂毛狐裘，活像一只蜷缩成球的狗熊，身边摆了三只火盆，依旧冷得瑟瑟发抖。
大晚上的被徐晋“请”到城头，徐鹏举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因为他有预感，徐砍头秘密潜回京城，估计京城之中很快就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了，也不知多少人要人头落地了，而值得庆幸的是，这显然不关他魏国公的事，毕竟徐晋找他“帮忙”了，所以，在城头上风凉水冷地待上一天，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了，约莫丑时末，城外终于传来了动静，未等徐鹏举有所动作，一只锃亮的大光头便走了进来，正是徐晋的亲兵队长赵大头，他对着徐鹏举拱了拱手道：“神机营的弟兄已至城外，有劳国公爷下令开城。”
徐鹏举点了点头，出示令牌命振威营打开城门放行。
城门已经被冰雪冻住了，守军折腾了近半炷香时间，朝阳门的城门才总算缓缓打开，一支彪悍的骑兵顿时从风雪中静静地开了进来，赫然正是神机营的三千悍卒，还有三千骑江西军，一共六千余人马。
神机营自是由王林儿带队，而江西军则是余林生带队，余林生同样是曾经跟随徐晋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了。
眼前这三千江西军与神机营一般，人人都配备了一杆鐩发枪，这些鐩发枪都是王守仁从南京军器局带来了。为了这次入京勤王，老王几乎把南京军器局都搬空了，除了刚刚制造出来的八千杆鐩发枪，还有三百门全新的佛郎机炮也带来了，另外还有各式火器不计其数。
王守仁显然也明白，光靠数量上的优势是难以战胜战力强大的鞑靼骑兵，必须充分发挥火器的优势，所以他把能用的火器都搬来了。
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今晚这场大风雪把城外游走巡逻的鞑子探马都逼回了营地中躲避，所以神机营和江西军得以顺利潜入城中。
神机营和江西军的六千人马潜入城后，王林儿立即下令控制了朝阳门，从振威营手中接过了城防，振威营所有将士，包括魏国公徐鹏举在内都不得擅自离开朝阳门。
……
十月初六一早，雪停了，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天空竟然蓝得出奇，只是天气尤寒。这一夜的风雪肆虐，宫里宫外均积雪过膝。
寿宁宫，太监宫女们正忙碌着清扫庭院和走廊中的积雪。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一大早便起床向母亲蒋太后请安了，两位公主今日均穿上了正式的公主服装，容貌俏丽，肤白如雪，仪态万方，宛如一对璧人。
看着眼前这一双美丽的女儿，愁眉不展的蒋太后才稍稍露出了欢颜，命宫人传膳，然后与永福和永淳二人共进早餐。蒋太后明显胃口不好，只是吃了几口小米粥便不吃了，眼神不时往门外飘。
永福公主聪慧，自然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轻道：“皇上也该下早朝了，估计不用多久就会过来向太后请安。”
蒋太后叹了口气道：“今天是鞑子给出的最后期限，也不知皇上是怎么回复鞑子的。”
永淳公主两条柳眉生动地挑了挑道：“那还用说，皇兄肯定是严厉拒绝了鞑子的无礼要求了，蛮夷之国还想娶我大明公主，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
“唉，要是鞑子十几万大军发动攻城，该如何是好呢！”蒋太后忧心忡忡地道。
作为母亲，蒋太后自然不愿把女儿送去和亲，但她更担心大明江山陷落，儿子成为丢掉江山的千古罪人，假如没有勤王兵马，她估计会选择向鞑靼妥协。
永福公主心中五味陈杂，咬了咬樱唇轻声安慰道：“母后，假如和亲能保住大明江山，永福愿意嫁给那个博迪大汗。”
“胡说八道！”永福公主话音刚下，便见嘉靖帝朱厚熜面带怒色地走了进来。
“参见皇上！”一众宫女太监连忙跪倒行礼。
永福和永淳公主也站起来福身行礼道：“见过皇兄！”
“免礼！”朱厚熜摆了摆手，又向蒋太后行礼，这才板着脸教训道：“永福姐姐。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太宗立下的祖训，难道你忘了。朕虽然不俏，亦做不出这种有违祖训，而且丧权辱国的事来，还请永福姐姐莫要再羞辱朕。”
永淳公主吐了吐舌头，永福俏脸胀得通红：“皇上教训得是，永福在此向皇上赔不是。”
蒋太后见到儿子如此有骨气，既欣慰又纠结，想说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最后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微笑道：“皇儿有此志气甚至好，永福亦是为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而已，皇儿千万莫要生她的气。”
朱厚熜叹了口气道：“朕哪里是生永福姐姐的气，朕是生自己的气啊，都怪朕自以为是，不相信徐晋的话，以至招至今日亡国之大祸，一切都是朕的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上快别自责了，如今之计是准备好如何应对鞑子的进攻，等候勤王兵马到来。”永福公主连忙安慰道。
朱厚熜闻言精神一振道：“昨夜一场大雪，真是天佑我大明，现在城墙结了冰层，猿猴难攀，鞑子要攻破内城便难上加难了，最迟明日下午，徐晋便会率大军抵达，到时京城可保无虞！”
蒋太后闻言喜道：“如此甚好，天佑我大明！”
这时，一名小太监走了进来禀报道：“太后，御用监的黄公公来了，带来了十只蜂窝煤炉，说是太后吩咐要的。”
蒋太后愕了一下：“哀家没有要蜂窝爆炉啊，也罢，既然送来了，就让他拿进来吧，正好天气也冷。”
片刻之后，太监黄锦便领着十名太监进来了，这些太监每人都提着一只蜂窝煤炉。
话说黄锦当初由于薛冰馨被查出是安化王之女的事，差点被嘉靖下令杖毙，幸亏他机灵才捡回一命，后来徐晋咸鱼翻身，黄锦也恢复了御用监太监的职位。
“参见皇上、太后和两位公主！”黄锦进来后扑通的跪倒在地。
然而，这时朱厚熜这小子却像中了定身咒似的，眼直直地盯着黄锦身后那名英俊的太监。
这名“太监”手里提着一只蜂窝煤炉，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分就是徐晋啊！！
徐晋脱掉太监的帽子，把蜂窝煤炉放下，一撩衣服下摆跪倒在地上，朗声道：“臣徐晋，参见皇上，太后，两位公主！”
“啊！”永福和永淳掩住了小嘴轻呼出声，蒋太后亦是傻了眼。
朱厚熜脸色胀得通红，一个跨步上前把徐晋扶起，几乎是掐着后者的脖子激动地道：“徐卿……真的是你吗？”

第0932章 先下手为强（六）
看着眼前一身太监装扮的徐晋，嘉靖激动得面色通红，声音都有点抖了，永福公主掩住了小嘴，那吃惊的模样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态，而蒋太后的表情却是惊疑不定，倒是永淳公主双眼扑闪扑闪的打量着徐晋身后另一名“小太监”，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表情忍俊不禁。
徐晋身后这名“小太监”身量高大，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神狡黠，赫然正是谢三枪，永淳公主显然认出他来了，毕竟之前两人见过很多次面了。
谢三枪的这小子虽然今年才十八岁，唇边的黄色小绒毛还没完全褪去，不过这小子类其父，个头已经超一米八，偏偏临时找来的太监服太小了，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裤褪高高地吊起，冠帽也恰恰能顶在脑袋尖上，看上去不伦不类的，让人忍不住想发笑。
谢三枪这小子被永淳公主盯得竟然有点脸红耳热的，把脸转到一边去暗翻了个白眼。
这时，嘉靖终于在激动中平静下来，疑惑地问道：“徐卿为何穿成这样子来见朕。”
徐晋正容道：“事急从权，万望皇上和太后不要见怪，另外，臣入宫之事切不可声张。”
嘉靖和蒋太后闻言都不由心中一凛，前者对着屋内的宫女和太监们喝斥道：“可都听好了，徐卿入宫之事绝不可声张，谁若敢走漏风声，当场杖毙，绝不姑息！”
那些太监宫女面色发白，凛然跪倒遵旨！
徐晋又对着蒋太后施了一礼道：“太后，臣有个无礼的请求，恳请太后务必答应。”
蒋太后闻言轻皱了皱眉道：“晋哥儿且说来听听！”
“臣希望明日之前，寿宁宫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宫门半步！”徐晋郑重地道。
蒋太后惊疑不定：“包括哀家？”
徐晋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蒋太后顿时面色一沉，这个请求还真是很无礼。
嘉靖和永福永淳三人都变了面色，四周的太监宫女更是凛然地低下头，啧啧，徐大人好胆子，这不是要软禁太后吗？
蒋太后显然极为不悦，冷声道：“理由呢？总得给哀家一个理由吧！”
“徐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朱厚熜惊疑不定地问，他料定徐晋秘密潜入城，又打扮成太监入宫见自己，肯定有极为重要的事情，但观徐晋眼下的举动，事情似乎比自己预料中还要严重。
徐晋也知道如果不坦白告知，让蒋太后明白事情的严峻性，蒋太后显然不会情愿配合自己的行动，于是道：“臣斗胆请太后准备一间密室，臣再向太后和皇上禀明原因。”
蒋太后点了点头道：“那去后面的暖阁谈吧！”
“谢太后！”徐晋连忙道。
蒋太后转身往后面行去，只有老太监胡大海跟着，其他宫人都识趣的留下来。徐晋看一眼欲语犹止的永福公主，道：“两位公主也不妨一起来听听。”
永福俏脸微热，露出一丝欣喜之色，目光望向朱厚熜，见后者点了点头，于是莲步轻移跟在徐晋身后。
众人到了后边的暖阁，朱厚熜立即迫不及待地问：“徐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城中有内鬼！”徐晋道。
在场众人均骇然变色，朱厚熜脱口道：“谁？”
徐晋直言：“臣初步怀疑郭勋、英国公张伦、灵璧侯汤绍宗，还有……陆炳！”
“什么！”嘉靖和蒋太后尽皆失声。
嘉靖面色阴晴不定，现在，他终于明白徐晋为什么要扮成太监掩人耳目的，但是他不是很相信，也接受不了陆炳会背叛自己，其他人还好说，陆炳可是他的发小，同吃一个人的奶长大，而且陆家本来就是兴王府的家臣，彼此关系密切，怎么可能背叛自己呢？
“徐晋，你可有证据？”蒋太后神色极为不善地问，他可不像儿子朱厚熜那般，对徐晋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所以有点怀疑徐晋是为了报复陆炳才如此说的。
徐晋自然感受到蒋太后的怒意，还有嘉靖的怀疑，不过他问心无愧，神色坦然地道：“臣的确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也不会无的放矢。广宁门之所以被鞑子轻易攻破，十有八九就是郭勋搞的鬼，据查，耀武营的一名逃将如今就藏匿在郭府，只要抓来一审问便可水落石出，而这几天郭勋与英国公张伦、灵璧后汤绍宗、陆炳均有秘密会面，疑似在串联图谋不轨！”
朱厚熜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前几天广宁门突然失守，他亦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而且已经派陆炳暗中调查了，只是如今还没有结果。
蒋太后又惊又怒地道：“那你还在等什么，立即把藏匿在郭府中耀武营逃将抓来审问，将这些吃里扒外的乱臣贼子统统绳之以法？”
“母后甭着急，想必徐大人是担心打草惊蛇，这才秘密入宫的吧。”永福公主轻声道。
蒋太后冷哼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正所谓夜长梦，这种情况就该快刀斩乱麻，免得酿成大祸。”
嘉靖看了一眼从容的徐晋，心中一动道：“徐卿，你打算怎么办？”
徐晋便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嘉靖和永福都陷入了沉思，蒋太后的眉头却是紧皱起来，至于永淳这乐天派，显然根本不用心听，反正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去顶着。
“晋哥儿，你这计划好是好，就是太过冒险了。”蒋太后摇了摇头道。
朱厚熜却是摆手道：“不，朕反而觉得徐卿这计划很好，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朕正好借此机会看清朝中大臣的面目，将所有魑魅魍魉扫清。”
蒋太后叹了口气道：“也罢，但愿炳哥儿不要犯糊涂才好。”
蒋太后与陆炳之母范氏感情不错，而陆炳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几乎当成半个儿子，她实在不愿意相信这孩子会通敌图谋不轨。
“晋哥儿，哀家会配合你的安排，不过你得务必保证皇上的安全，倘若有个不测，哀家饶不了你！”蒋太后厉声警告道。
徐晋郑重地道：“太后还请放心，倘若皇上真有个不测，那臣必然已经身死！”
永福公主俏脸刷的白了，脱口道：“徐大人切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朱厚熜心中感动，伸手搭着徐晋的肩头道：“永福说得对，徐卿切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咱们君臣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别忘了蒸气机，咱们大明的版图还太小呢。”
徐晋闻言不由豪气顿生，微笑道：“臣本以为南倭的问题解决了，再等几年大明国力强盛了再解决北虏，没想到北虏反而先犯我京城了，既然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那这次咱们便搂草打兔子，顺势把鞑靼给灭了，一劳永逸！”
徐晋的语气平静，却透露出强大的自信和气慨，让蒋太后和永福永淳都为之侧目。朱厚熜振奋地挥了挥拳头，一改近日的颓丧，沉声道：“徐卿所言甚是，不灭掉鞑子，实难雪今日之耻，实难消朕心头之恨也！”
……
午朝，嘉靖帝宣布了一系列的军事部署，譬如把御马监的腾骧左卫调到皇宫西安门防卫；又把腾骧右卫调到皇宫的东安门防守；五城兵马司则交给杨一清直接率领，不过京营十二团营仍然由原坐营都督率领，只是防区互有调动。
对于嘉靖帝突然大规模调整军事部署，心里无鬼的官员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心里有鬼的人则不踏实了，譬如英国公张伦，他所率领的敢勇营就镇守在内城西则的阜城门，正好对着皇宫的西安门，如今皇上把腾骧左卫调到西安门，顿时便对敢勇营形成了钳制，要知道腾骧左卫可是骑兵。
所以午朝一下，张伦、陆炳、汤绍宗、郭勋四人便秘密碰头了。陆炳是四人中最不坚定的参与者，乘机道：“皇上突然大规模调动军队部署，会不会是有所警觉，要不这次行定还是取消吧！”
郭勋冷笑道：“取消？咱们现在干的是灭九族的事，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呢，开弓没有回头箭啊。依我看，这只不过是为了应付鞑子攻城的正常调动罢了，你不见十二团营的坐营都督都没更换吗？更何况，皇上要是收到了风声，你以为咱们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说话？”
张伦点了点头道：“老郭这么一说倒是有点道理，皇上要是获悉咱们的企图，估计趁着午朝时就把咱们一网成擒了！”
“富贵险中求，甭管那么多了，今晚按计划行事！”郭勋道。
陆炳眼中厉光一闪而过，如今上了贼船，也轮不到他不干了，沉声道：“那就按原计划行事，不过丑话说在前，只有城破了我才会行动！”
郭勋冷笑道：“那是自然的，不过炳少最好也别存侥幸心理，一旦事发，你也跑不掉，所以大家还是一条心的好，首鼠两端没有好下场！”
陆炳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四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半个时辰后才相继散去！

第0933章 一网打尽（一）
夜幕降临，黑夜开始主宰大地，整座京城陷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这一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因为今日皇上已经正式向鞑靼大汗回了国书，并措辞严厉地回绝了靼靼大汗所提的无理要求，所以内城的官民都担心鞑子大军今晚会连夜发动进攻，因而难以入眠。
夜越深，天气便越发寒冷了。小时坊，徐府的门外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下摇曳不定，而对面的郭府却乌灯瞎火的，不过，这时若是有细心的人经过，定然会发现郭府门外的墙缝处插了一面不显眼的三角小旗。
此刻，郭府中院的景象委实让人大吃一惊，但见夜色笼罩之下，有数百名壮汉聚在一块，清一色黑衣劲装，人人携刀带剑，杀气腾腾。
这些黑衣人主要由三部份组成，其中约五十人是李大义所率领的弥勒教徒，这些都是长期潜伏在城中的暗桩；第二部分是郭勋召集起来的族人和家丁，差不多有三百人，毕竟武定侯一脉传承了百多年，分支不少，族人自然也不少；第三部份则是灵璧侯汤绍宗的手下，主要也是族人和家丁，由于汤家的根基在南京，所以汤绍宗组织起来的人手并不多，只有五十来人而已。
所以，此时聚集在郭府中院的三部份人马加起来大概四百人左右。另外，英国公张伦的府邸也在小时坊，距离宣武门并不远，因此张伦所组织的人手并未到郭府集合，而是隐匿在英国公府，等信号发出后再联合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气温也越来越低，郭府中院的数百人冷成了狗，只得挤在一块儿抱团取暖了。
中院的大厅内亮着灯，还燃起了几只炉子，炭火熊熊的，倒是比室外温暖多了，只见郭勋、汤绍宗、李大义三人正坐在厅之中，前两者明显十分紧张，李大义则淡定地把玩着一枚黄澄澄铜钱。
灵璧侯汤绍宗瞥了一眼李大义，禁不住道：“李二公子武艺高强，手下弟兄亦身手了得，不如对面徐府就交给本侯料理吧，你与老郭前往偷袭宣武门！”
按照原本的计划，待发动后，李大义将率弥勒教众拿下对面的徐府，而郭勋、汤绍宗、张伦三人则负责偷袭宣武门，接应俺答的大军入城，随后陆炳率锦衣卫诈开宫门，控制住皇上和太后。
不过，汤绍宗显然对安排有异议，这货估计还惦记着要蹂躏徐家的女人，所以提出跟李大义交换任务。
李大义曲指一弹，手中那枚铜钱滋的一声从汤绍宗的头顶上方划过，只闻啪的一声轻响，那枚铜钱竟然镶进了屏风的实木中，几乎陷进去一半，要知道那可是坚硬的黄花梨木。
汤绍宗倒吸一口冷气，脸都白了，这一下要是射在自己脑袋瓜上的话，估计得开盖子了。
李大义语带戏谑地道：“此刻徐府中至少有一个高手的身手不在我之下，汤侯爷确定要交换任务？”
汤绍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陪笑道：“那还是算了，本侯还是与老郭偷袭宣武门吧！”
李大义没再理会汤绍宗，手腕一翻便又多了一枚铜钱，继续把玩起来，眼底下分明隐藏着一丝战意。
话说那晚李大义试图潜入徐府掳走徐晋的儿子徐康，结果正好遇上了谢擎，不仅没有得逞，最终还吃了亏，这货阴险狡猾还特别记仇，所以正打算今晚趁机找谢擎报仇，又怎么可能跟汤绍宗交换任务呢。
李大义手下的五十名弥勒教众均是身怀武艺的好手，所以他并不怕谢擎，要是真打不过，大不了并肩上，他可不是讲江湖规矩的人，这些年来翻墙无数，也不知有多少黄花闺女遭了他涂毒。
梆梆梆……咣！
外面传来了打更的声音，三更了，郭勋和汤绍宗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齐声道：“是时候了！”
咣当……
郭府的大门打开，郭勋和汤绍宗手执钢刀，率着三百多名黑衣人走出府门，来到了大街上。这些黑衣人个个屏息静气，手中的刀剑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寒芒。
郭勋狠狠地瞪了对面徐府一眼，汤绍宗也狠狠地瞪了徐府一眼，还不甘地吞了吞口水，暗道：“算了，反正煮熟的鸭子也飞不走，等大事成了，本侯再好好享用徐晋的女人，可惜王翠翘此女也不知跑哪去了！”
郭勋和汤绍宗一挥手，带着近四百人向宣武门的方向摸去，当经过英国公张伦的府门外时，又有数百名黑衣人加入，人数已接近千人了。
这么多人一起在街上走动，自然不可能再隐藏行踪，他们干脆点起了火把，直扑宣武门而去……
且说郭勋等人离开不久，李大义也率着五十名弥勒教众走出了郭府，来到了对面的徐府门外。
李大义盯着徐府门外两盏灯笼，心中竟然刹那间生出一丝不安，摇了摇头暗暗自嘲：“李大义，你越活越回去了，一群待宰羔羊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大义一挥手，四名壮实的弥勒教徒立即冲上前去，齐齐吐气开声，全力一脚踹在府门上，只听得卡嚓一声，显然是里面的横杠折断了，紧接着两扇厚重的大门轰隆一声倒下。
没有任何废话，李大义身形一闪便扑了进去，其身后五十名教众也提刀凶猛地扑入，仿佛杀入了羊圈的一头头恶狼。
然而就在此时，本来黑漆漆的前院突然光芒大作，十几根火把同时燃起，熊熊的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突然如其来的火光让李大义等人失了失神，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定眼一瞧，顿时骇得心胆俱裂，只见对面正有上百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为首那名大光头还狞笑着，露出白森森的厉牙。
“不好，中埋伏了！”李大义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梁瞬间直冲脑门，不过这家伙反应极快，探手便将一名弥勒教徒扯到自己的身前。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可怜这些弥勒教的好手，空有一身好功夫，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无情的铅弹干翻在地，最前面的十几人更是被打成了马蜂窝，瞬间血流成河，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再厉害的武艺在热武器前都是渣渣，此刻的李大义便深有体会，他躲在同伴血淋淋的尸体后冷汗直冒。
李大义本来还想等对面换弹药时逃走，可惜他面对的是身经百战的神机营悍卒，三段击早就玩得滚瓜烂熟了，几乎是无间断地射击，很快，五十名弥勒教徒便基本被射杀清光了。
“撤！”李大义大喝一声，以同伴的尸体为盾牌，急飙出院门，剩下的五六名弥勒教徒也有样学样，可惜身手不及李大义，有三人腿上中弹倒在院门附近。
“既然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李大义刚退出徐府大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喝，黑暗中一道匹练般的凛烈刀光直劈而下。
李大义急忙举起同伴的尸体挡格，刷的一声，尸体便被刀光斩为两半，而李大义则乘机横移开去，定神一看，只见两名大汉成犄角之势封住了自己了退路，其中一个正是那晚遇到的高手，铁塔一般的个头让人过目难忘。
李大义心中大凛，若是单打独斗，他自问未必打不过谢擎，可是谢擎身边那个提刀的年轻人（谢一刀）身手显然也不差，更何况院中还有上百名持枪的神机营军卒。
“并肩上，干掉他们！”李大义厉一声，飞身便扑向谢一刀，另外三名弥勒教众则扑向谢擎。
“来得好！”谢一刀冷喝一声，凛烈的刀光疾斩向李大义，后者以刀相迎。
当的一声大响，两刀两碰，顿时火星四溅，李大义竟然被劈得倒“飞”了出去，腾腾腾倒退出五六米，然后一转身就跑。
谢一刀把李大义一刀劈飞，不由愕了一下，待见到后者调掉逃跑，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大怒：“无胆匪类，哪里走！”提气急追。
谢擎正被另外三名弥勒教徒围攻，见状急忙提醒道：“一刀，小心此人暗器！”
谢擎话音刚下，便见李大义右手一扬，三道黄芒直取身后追来的谢一刀。谢一刀手疾眼快地横刀一封，叮叮叮，三枚铜钱尽数被挡下，不过就这样缓了一下，李大义已经奔出了十几米，纵身一跃便上了附近的一座建筑的屋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李大义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却突然加速翻过了屋顶，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奶奶的，定是没打中要害！”赵大头懊恼地破口大骂，一边招呼手下的弟兄追杀下去，自己则带着一部分弟兄直扑对面的郭府，把郭勋的家眷给全部抓捕起来。
此时，谢擎已经把另外三名弥勒教徒打翻了，其中一人当场击杀，还有两人被活擒。

第0934章 一网打尽（二）
徐府这边的战斗只是持续了半炷香时间就结束了，除了李大义负伤在逃外，其余的弥勒教徒不是被击毙，就是被活擒，随后赵大头带人迅速控制了对面的郭府，将郭勋的家眷亲属尽数抓捕。
郭勋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刚离开不久，家里就被神机营抄了，他和汤绍宗还作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带领上千黑衣人杀奔宣武门。
负责镇守宣武门的，正是十二团营中的奋武营和练武营，外加两千名五城兵马司的军卒，合计兵力万余，若是再加上协防的民壮，约有一万五千余人。
乍一看，镇守宣武门的兵力如此雄厚，郭勋和汤绍宗只带千人不到偷袭宣武门，即便是偷袭，无疑也是以卵击石的愚蠢行径！
但是别忘了，宣武门外面就是俺答的大军，所以郭勋等人刚发动偷袭，听到城内传出动静的鞑子军也立即对宣武门发动猛攻，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把寒夜的宁静撕得粉碎，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天边天。
“杀啊！”郭勋和汤绍宗振臂高呼，指挥手下的黑衣人往城门冲杀。
宣武门的守军腹背受敌，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顷刻就被黑衣人杀伤了十数人，慌乱地节节后退。郭勋和汤绍宗见状大喜，大喝：“快冲过去，快打开城门！”
那些黑衣人也是精神大振，只要顺利打开了城门，那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滚滚富贵逼人来，至少也能捞个小官当当吧。
“杀啊，杀啊……”
黑衣人像打了鸡血般，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往城门洞横冲直撞，试图抢夺城门的控制权，结果城头上一排利箭攒射下来，冲在最前那一排黑衣人当场倒在血泊当中，更有甚者身中十几矢，死得面目全非。
这些黑衣人大部份都是家丁护院，说得难听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见到同伴中箭惨死，差点便吓尿了，纷纷裹足不前，甚至往后面缩。
郭勋不由大怒，挥刀斩杀了两名退缩的黑衣人，神色狰狞地厉喝：“后退者死，想活命的，统统给老子冲上去！”
那些黑衣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奇怪的是，城头上的守军竟然不再放箭，一队守军更是迎上前与黑衣人展开了近身搏斗，而且一个个喊得贼起劲，喊杀声震耳欲聋，只是有点光打雷不下雨的嫌疑。
宣武门这边的战斗刚刚打响，距离这里不算太远的阜城门自然也听到了动静，早就侯在城楼内的英国公张伦蓦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出城楼，站在城头上往宣武门的方向眺望，只见宣武门上空火光大作，喊杀声震天，显然战斗非常激烈。
张伦见状既兴奋，又有点紧张，郭勋那边显然已经发动了，现在该轮到自己登场了，他挥了挥手大喝：“传本国公号令，宣武门受到鞑子攻击，情况危急，敢勇营立即发兵驰援宣武门。”
话说张伦虽然是敢勇营的坐营都督，但是十二团营除了都督，还有监军太监，所以张伦并不能完全控制敢勇营，于是便以驰援宣武门为借口忽悠监军太监。
敢勇营的监军太监名叫宋棋，六十多岁的老头了，老眼昏花，脑袋似乎不怎么灵光，张伦说要带兵驰援宣武门，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于是乎，张伦便顺利率领三千名敢勇营的军卒离开阜城门，往宣武门杀去，而监军太监宋棋则率剩下的千余名敢勇营军卒留守阜城门。
且说张伦率着三千名敢勇营的军卒“驰援”宣武门，结果沿着大街走到半道时，却被斜地里穿插出来的一彪人马拦住了去路，这支人马约莫两千人，但都是骑兵，人人披坚执锐。
“腾骧左卫！”张伦面色不由变了变，心中顿生不安，上前厉声喝道：“本人乃英国公张伦，正率敢勇营驰援宣武门，尔等何故阻拦？”
这时，腾骧卫的队伍分开，一名脸白无须的干瘦太监策马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地道：“赖义见过英国公爷！”
马上这名太监赫然正是太监赖义，赖公公之前是在兵仗局掌印的，燧发枪制造出来后受到嘉靖的赏识，调任御马监掌印太监。御马监的实权无疑要比兵仗局要大得多，地位仅次于司礼监和内官监，而且还手握兵权，因为御马监属下有四卫人马，分别是腾骧左右卫，武骧左右卫。
张伦见到赖义，心中暗叫不妙，沉声道：“赖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赖义反问道：“英国公爷这是要何往？”
“宣武门告急，本国公正率兵驰援，赖公公最好让你的麾下让开，若是宣武门有个闪失，赖公公担当不起！”张伦色厉内荏地喝斥道。
赖义呵呵一笑道：“宣武门稳如磐石，英国公爷还是请回吧，镇守阜城门才是英国公爷的职责，万万不可顾此失彼了，免得中了鞑子的调虎离山之计。”
英国公张伦面色变幻不定，如果不是白痴，此刻都应该察觉不觅了，但是张伦已鬼迷心窍，再加上宣武门那边火光冲天，喊杀声一浪高似一浪，张伦便更加存了侥幸心理，他暗咬了咬牙，喝道：“赖义，宣武门告急，你却拦住不许本国公救援，莫不成你私通鞑子造反？”
赖义面色一变道：“好教国公爷得知，东西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您这是血口喷人，凭空污人清白！”
张伦冷笑一声道：“赖公公是心虚了吧，敢勇营所属听令，但有敢阻拦者，以谋反论处，当场格杀！”
张伦一声令下，麾下三千敢勇营士兵纷纷抽出腰刀，向着腾骧卫缓缓逼近。
“嘿，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赖义好整以暇长叹一声，迅速打马后退，腾骧卫的一千骑兵则拔出了腰刀。
张伦好歹是武勋之后，没吃过猪肉都见过猪跑路了，所以也明白对付骑兵要用长枪兵，立即命麾下的长枪兵压上，试图强行闯关。
然而，这时后方传来急如骤雨的马蹄声，一支骑兵竟从街道的后方包抄上来，三千敢勇营顿时腹背受敌。
张伦不由大惊失色，此时此刻，他就算是头猪都明白自己落入圈套了，今日的行动十有八九已经暴露，宣武门那边打得如此惨烈，估计也只是假像，郭勋和汤绍宗他们凶多吉少了。
张伦越想越是心惊，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不过如今已经势成骑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希望能杀到宣武门助鞑子入城，否则不止他的下场会很惨，他的全族都会下场很惨！
崩……
一支利箭从张伦手中的软弓中射出，登时把对面一名腾骧卫军卒射落马下。
张伦虽是享受惯了的勋贵纨绔，但这小子喜欢蹴踘打猎，体能和骑射的本领都不错，一箭射杀了对面一人后，立即挂弓抽刀大喝：“赖义谋反作乱，敢勇营所属听令，随本国公杀过去！”
张伦这一箭无疑提振了气势，三千敢勇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着对面的腾骧卫骑兵掩杀过去，一场血战随即便在长街上拉开了序幕……
此时的皇宫大内灯火通明，羽林四卫，金吾四卫、武骧左右卫，层层把守各处宫门，防卫之森严，只能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来形容，其中乾清宫和慈宁宫更是防守的重点。
这个时候，乾清宫的养心殿内，嘉靖帝朱厚熜沉着脸坐在御座上，司礼监太监毕云、御用监太监黄锦等人肃立在殿中，连大气都不敢透，宫外传来的喊杀声和枪炮声清晰可闻。
这时，一名羽林卫急急走进了养心殿，跪倒禀报道：“启奏皇上，郭勋、灵璧侯汤绍宗率千人偷袭宣武门，西安门那边也传来消息，英国公张伦率敢勇营前往宣武门，已被赖公公率腾骧卫拦阻，双方于安富坊大街激战。”
朱厚熜一拍御案怒不可遏地骂道：“一群乱臣贼子，统统该死！！！”
朱厚熜顿了顿，又问：“北镇抚司可有异动？”
“现在还没收到消息，似乎并无异动！”羽林卫答道。
朱厚熜闻言稍感欣慰，他虽然对徐晋十分信任，但内心却希望徐晋的猜测是错误的，陆炳并没有参与图谋不轨，并没有背叛自己！
不得不说，朱厚熜有点一厢情愿了，要是陆炳不曾参与图谋不轨，这时肯定已经跑进宫来保护他表忠心了，之所以一直没有动静，正是在等候宣武门被鞑子攻破。
所以说，陆炳按兵不动便是最大的异动，本来以朱厚熜的聪明，应该能想到这一层的，只是他感情上自欺欺人罢了！

第0935章 一网打尽（三）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就在皇宫的右安门外面，仅隔了一条长安街，此时，镇抚使陆炳正端坐在衙门大堂之中，一身鲜亮的飞鱼服，那柄绣春刀便横搁在身前的案面上。
陆炳侧耳顷听宣武门方向传来的惨烈厮杀声，面色变幻不定，心中焦灼如同火烧，他在等待着，等待着宣武门被攻破的消息传来。
就在不久前，小时坊的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虽然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却引起了陆炳的警惕，因为据他所知，郭勋他们不太可能搞到这么多火器，所以他派了一名心腹前往小时坊查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宣武门方向的厮杀声一浪高似一浪，显然战斗十分之激烈，但陆炳的不安之感也越来越强烈，因为派去小时坊查探的那名心腹至今还没回转。
正当陆炳焦灼不安时，那名被派去小时坊查探消息的心腹终于回来了，脚步匆匆地来到陆炳面前禀报道：“大人，情况有点不妙，郭勋派人对徐府动手了，但是正好被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发现，郭勋手下的人被击毙了部份，一部份逃掉了，五城兵马司封锁了附近几条街道，正在全力搜捕，徐府也被五城兵马司派兵保护起来了。”
“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陆炳冷冷地骂道，不过无形中却是松了口气，因为由此看来只是巧合，并不是计划败露了，玛的，徐晋一家倒是好运气，这都能逃过一劫，不过，等鞑靼大军破城，徐晋一家的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横竖不过是多安逸个半天而已。
“对了，五城兵马司哪来这么多燧发枪？”陆炳有点不放心地问，从刚才听到的密集枪声判断，绝对不是老火铳发出的，而是新式燧发枪，而且是上百支燧发枪。
这名心腹摇了摇头道：“属下也不清楚，不过属下看到五城兵马司的军卒手中确实有燧发枪。”
这时，旁边另一名心腹张环插嘴道：“大人，今日白天的时候，皇上不是下旨把五城兵马司交由杨阁老统率了吗，这些新式燧发枪估计也是从兵仗局拨给的。”
陆炳皱了皱眉低骂道：“杨一清这头老狐狸鸡贼得很，好东西都往自己兜里扒拉，他奶奶的。”
陆炳话音刚下，宣武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地面仿佛也摇了几摇，紧接着呼喝哭喊声直冲云霄，火光随之大作……
“城破了，快逃命吧！”
“城破了，快逃命吧！”
混乱的嘈杂声，有人扯开喉咙大喊，紧接着，街上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陆炳不由一个激凌，骇然站起来：“宣武门破了？郭勋和张伦他们成功了吗？”
正在此时，锦衣卫千户金彪手执绣春刀闯了进来，神色凝重地大声道：“镇抚大人，属下刚刚收到消息，宣武门被鞑子和逆贼郭勋等里应外合攻破了，如今练武营和奋武营正拼死阻挡鞑子骑兵进城，杨阁老命锦衣卫火速前往支援。”
陆炳眼珠一转，沉声道：“锦衣卫乃皇上的亲卫军，只负责辨盗缉奸，以及保护皇上的安危，战场厮杀退敌乃十二团营的职责。”
金彪急道：“可是如今靼子铁马已经打进城来了，情况岌岌可危，当务之急是把鞑子的骑兵杀退，然后把城门重新堵上。”
陆炳板着脸道：“正是情况危急，更加要把皇上的安危摆在第一位，张千户，马上召集所有弟兄入宫保护皇上。”
“是，属下领命！”张环答应了一声便下去召集锦衣卫。
陆炳瞥了一眼满头大汗，一边喘着白气的金彪，故作沉吟道：“杨阁老的命令也不能置之不顾，不如这样吧，金千户便带领所属弟兄火速支援宣武门，本镇抚则进宫保护皇上，这样两方面都可兼顾！”
金彪虽然是锦衣卫千户，但由于与徐晋关系近，一直不被陆炳重用，这时陆炳进宫“干大事”，自然不方便带上金彪这个外人，正好找个借口把他打发掉。
金彪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戏谑，拱手无奈地道：“属下遵命！”说完一拂衣袖，“愤愤”地走了出去。
陆炳不由暗怒，不过这时他也没空与金彪计较，毕竟正事要紧。
张环很快便将北镇抚司所属的三千余锦衣卫召集起来，然后陆炳亲自带队赶往皇宫的右安门。
且说，陆炳刚带队离开了北镇抚司，消息便被送到了朝阳门。这时，总督大人徐晋正在朝阳门的城楼上与魏国公徐鹏举喝酒闲唠。
朝阳门离宣武门比较远，但是喊杀声和枪炮声还是清晰可闻，特别是刚才那一声巨响，把魏国公吓得不轻，他脸色苍白地道：“徐子谦，是不是宣武门被破了？”
徐晋今晚依旧是一身书生的打扮，面带微笑，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淡定模样，举杯道：“魏国公爷且安，不过是放了个大炮仗而已，夜深寒重，喝了这杯暖暖身子，预祝大明万胜！”
“噢噢！大明万胜，吾皇万胜！”徐鹏举惊疑不定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却是直打鼓，直到如今他还不清楚徐晋的具体计划。
此时，神机营指挥使王林儿裹着一身寒风走了进来禀报道：“大帅，刚收到消息，陆炳开始行动了，正率众往右安门，要不要收网？”
“陆炳？收网？”徐鹏举心头狂震，敢情徐晋今晚要对付的人竟是陆炳啊！
徐鹏举猜得不错，徐晋之所以冒险布下一张大网，目的是为了把京中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但是，最主要对付的人却是陆炳！
陆炳此人相当危险，徐晋早就想把他除掉了，只是苦于他与朱厚熜的密切关系，一直没有机会，谁料陆炳却是抢先出手了，前不久利用冰妞儿的身份，联合张璁等人发难，差点就把徐晋置于死地，最后徐晋不得不祭出兴王朱祐杬那幅《雨荷鸣蛙图》才保住了一命。
经过此次死里逃生，更坚定了徐晋除掉陆炳的决心，正好现在有机会，徐晋哪里会错过，所以不惜冒着极大的风险将计就计，布下今晚这张巨网诱陆炳入坑。
陆炳是朱厚熜的发小，其母范氏更是朱厚熜的乳娘，彼此的感情是何其深厚，偏偏朱厚熜这小子又极重感情，所以徐晋要置陆炳于死很难，除非让朱厚熜对陆炳彻底死心失望吧！
不过，徐晋这时听闻陆炳竟然率锦衣卫往右安门去了，顿时便知妥了，陆炳这次十死无生，因为朱厚熜那小子就算再重感情，也不可能容忍陆炳谋反弑君的！
陆炳这是在自掘坟墓啊！
徐晋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这才从容地站起来微笑道：“魏国公爷，徐某暂时失陪了！”
徐鹏举看着徐晋脸上和煦得像春风般的笑容，竟然是有些发冷，连忙陪笑道：“徐大人请便，正事要紧，预祝徐大人旗开得胜！”
“承魏国公爷吉言，只愿天佑我大明！”
徐晋和王林儿行出了城楼，前者脸上像春风般的笑容瞬间变成了肃然，淡淡地道：“收网吧，速战速决，俺答和赵全还等着入瓮呢，不过，务必要确保皇宫的安全，皇上不容有失！”
王林儿凛然道：“属下明白！”
“万胜！”徐晋一拂衣袖，大手挥落。
“万胜！！”
三千神营和三千江西军骑兵呐喊着从朝阳门杀出，势如猛龙过江，直扑向宣武门，蹄声仿似那惊天炸雷，震得地动山摇……

第0936章 一网打尽（四）
陆炳与张环等几名心腹手下，率领北镇抚司所属的数千名锦衣卫，举着火把直奔右安门而去。
前文便提到过，大明的京城是城中套城，大体分为外城、内城、皇城、紫禁城四个部份。严格上来讲，内城与外城呈“吕”字形，内城居北，外城居南，并不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内城、皇城、紫禁城三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中套城。
正阳门、宣武门、崇文门属于内城正面的第一排门户，而右安门、承天门、左安门则是皇城正面的第一排门户，陆炳此时便欲通过右安门进入皇城。
言归正转，且说陆炳率众穿过长安街，通过外金水桥，来到了右安门外，亮明身份，要求入宫保护皇上。
今晚负责镇守右安门的正是羽林前卫，见到门外来的是锦衣卫，带队的还是皇上身边的红人陆炳，于是毫不犹豫便打开了右安门，把陆炳等人放了进去。
“见过镇抚大人！”羽林前卫的指挥使何津来到陆炳面前行礼，看上去应该毫无防备。
陆炳松开按住刀柄的右手，强行将一刀斩杀何津的念头压下去，点了点头，沉声道：“何指挥免礼，皇上现在何处？”
“皇上在乾清宫养心殿中！”何指挥如实答道。
陆炳不由目光一闪，这个时候他完全可以突然发难杀了何津，然后控制住右安门，但他担心激战会引起其他门户的亲军警觉，这样不利于他直入皇宫大内控制皇上和太后，于是便道：“宣武门已被鞑子攻破，何指挥一定要严守右安门，鞑子退去之前，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本镇抚这便带人进宫保护皇上。”
何津拱手凛然道：“陆大人放心，除非羽林前卫所有弟兄全部战死，否则，就连一只蚊子都休想飞进来。”
“好！”陆炳拍了拍何津的肩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讽，然后率着数千锦衣卫往午门急奔而去，进了午门便是皇宫大内了，即是所谓的紫禁城，乃皇帝及家人平时起居饮食的地方。
看着陆炳率领锦衣卫直奔午门，羽林前卫的指挥使何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一副看戏的表情。
很快，陆炳便轻车熟路地来到午门外，镇守在此的正是金吾前卫。
“来者何人？立即停下，再敢前进一步，格杀勿论！”陆炳等人刚接近午门，门楼上便射出一支警告的响箭。
陆炳站定脚步，亮出腰牌高声叫道：“本人乃北镇抚司镇抚使陆炳，鞑子已攻破宣武门，本人特意率锦衣卫进宫保护皇上，尔等速速打宫门放我们进去。”
这时，只见门楼上方探出一人的身形，正是金吾前卫的指挥使马武，此人约莫四十岁许，身量魁梧，他拱手大声道：“原来是镇抚大人，想必陆镇抚也是知晓规矩的，宫门落锁后钥匙会被司礼监收走，只有天亮了才能开启，所以恕难从命了！”
陆炳面色一沉，喝道：“马武，规矩是死的，如今事态紧急，速速把锁砸开，否则皇上若是出了差池，你等百死莫赎！”
马武脸色一沉，冷道：“保护皇上是金吾卫和羽林卫的职责，陆镇抚要是不放心，可率锦衣卫在午门外值守，但要进来却是万万不何，这是规矩！”
陆炳按耐住怒火百般劝说忽悠，可是这个马武显然是个很守原则的人，就是不肯砸锁开门，气得陆炳直咬牙。
这时，早有羽林卫把消息报往乾清宫养心殿，其实，陆炳刚刚带队离开了北镇抚司，消息便传到了朱厚熜的耳中。
此时，只见嘉靖帝朱厚熜脸色难看地坐在御座后面，双拳紧握，似乎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御用监太监黄锦之前差点被皇上下旨杖死，所以对害他的陆炳恨之入骨，此时禁不住阴阳怪气地道：“皇上，陆炳还真是忠心耿耿呀，知道宣武门被靼子攻破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进宫保护皇上，而且还让金吾卫给他砸锁开门，嘿，真是保护皇上心切啊！”
朱厚熜面色更加阴沉了，厉声喝道：“毕公公，你这便去把宫门打开放陆炳进来，朕倒要看看这混账东西想干什么！”
此言一出，黄锦和毕云都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后者颤声道：“皇上，万万不可啊，若是陆炳真有谋逆之心，那岂不是要置皇上于险境，此事万万不可！”
“废话少说，马上去打开宫门，他陆炳若敢谋反弑君，朕的羽林卫和金吾卫也不是摆设！”朱厚熜厉声喝道，那张英俊的脸由于愤怒，都有点扭曲了。
毕云和黄锦对视一眼，两人均明白，皇上此刻虽然表现得十分愤怒，实则还是不愿意相信陆炳会背叛他，打算进一步冒险试探陆炳啊。
毕云和黄锦自然不愿意冒这个险，后者眼珠一转，劝道：“皇上如果只是想知道陆炳的真实意图，其实并用打开宫门的，皇上只需传一道口谕，命陆炳守在午门外即可，如果陆炳遵从皇上的口谕，证明他确实没有异心，如果他不听，继续冲击宫门，那绝对是想谋反。”
毕云闻言不由暗竖起大拇指，黄锦这小子上次差点被杖死后，竟然变聪明了，他立即附和道：“皇上，小黄言之有理啊，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上乃万乘之躯，更不应该以身犯险，更何况，皇上不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也得为太后和公主的安危着想啊。”
朱厚熜闻言倒是慢慢冷静下来，稍沉吟了片刻道：“好吧，黄锦，你到午门传朕口谕，命陆炳率锦衣卫把守在午门之外。”
黄锦窃喜，连忙喳了一声，带着几名跟班太监离开了养心殿，一路急急往午门跑去。
再说陆炳，他费尽口舌都没能忽悠金吾前卫打开午门，耐心正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偏偏这个时候，远处的街上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陆炳只以为俺答的骑兵已经杀到皇城附近，于是更加着急了。
陆炳的任务是骗开宫门，抓住嘉靖和蒋太后，若是俺答杀入皇城，他陆炳还没完成任务，那他的功劳自然就泡汤了，背叛了本朝皇帝，最后俺答这边也不讨好，里外不是人，那可就亏大了！
陆炳心念电转，咬了咬牙准备下令强攻午门，却见城楼上亮起了几根火把，一名太监出现在上面，赫然正是黄锦。
黄锦手搭凉棚，装模作样地往午门外张望，一边尖声吆喝道：“陆炳何在，皇上口谕！”
陆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上前跪倒：“属下在！”
黄锦居高临下地盯着陆炳，好整以暇地轻咳一声道：“皇上口谕，命陆炳率锦衣卫把守在午门之外御敌！”
陆炳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变幻不定，一股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皇上竟然不让自己入宫，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黄锦阴笑道：“陆炳，你久不回话，难道是想抗旨不遵？”
陆炳眼底闪过一抹厉色，突然跳起来大喝道：“黄锦，你胆敢假传皇上口谕，本镇抚怀疑你已经控制了皇上图谋不轨！”
陆炳说完突然一扬手，手中的绣春刀竟然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奔城楼上的黄锦。
陆炳出手十分之突然，掷出去的刀势大力猛，眨眼就到了黄锦跟前，后者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捅个透心凉，这时，旁边的金吾前卫指挥使马武手疾眼快挥出一刀，间不容发地把那柄绣春刀格开。
死里逃生的黄锦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刷的白了，尖叫着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时，陆炳已经下令强攻，锦衣卫潮水般往午门撞去，刀砍脚踹，试图把午门劈开。
“反啦，反啦，陆炳造反啦！”黄锦厉声尖叫：“还击，快，杀死这帮乱臣贼子！”
金吾卫前卫立即展开还击……

第0937章 一网打尽（五）
嘉靖把黄锦派出去后，沉着脸在养心殿中来回走动，时而攒拳怒目，时而侧耳倾听，一副幻得幻失的纠结模样。
毕公公见状暗叹了口气，皇上未及弱冠之年，偏偏又极为看重感情，离成为一名真正成熟的君王还有一段距离啊，此时心中定然不希望陆炳被证实参与谋逆，只可惜怕是要失望了。陆炳一直按兵不动，早不进宫晚不进宫，偏偏在得知宣武门被鞑子“攻破”后才进宫，还要求宫卫给他砸锁开门，这便绝非正常。
果然片刻之后，便见一名羽林卫快步进了养心殿禀报道：“启禀皇上，陆炳拒不遵从圣谕，悍然出手偷袭黄公公，几乎要了黄公公性命，如今陆炳正指使锦衣卫攻击午门，请皇上定夺！”
朱厚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继而抓起御案上那块镇纸狠狠地摔断在地上，厉声咆哮道：“来人啊，摆驾午门，朕要亲自灭了这个狼心狗肺的煞才。”
“皇上，万万不可，皇上乃万乘之躯……哎哟！”
毕公公正要出言劝阻，却被盛怒的朱厚熜一把推开，老胳膊老腿的，当场便摔了个四脚朝天，当他爬起来时，朱厚熜已经脚步生风般走出了养心殿，只得哀嚎一声追了出去。
朱厚熜显然愤怒到极点，他不顾一众宫人的劝阻，在数千名羽林军的护卫之下离开了乾清宫，杀气腾腾地直奔午门而去。
当朱厚熜来到午门时，陆炳正率数千锦衣卫猛攻午门，金吾前卫则在奋力抵挡，那两扇厚重的铜皮宫门已被刀砍斧削得伤痕累累。
皇城的宫墙，无论是高度还是厚度都远不及外面的城墙，这时已经有部份锦衣卫利用勾索攀上了城楼，与金吾卫的军卒捉对厮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朱厚熜看到眼前的情景，更加火冒三丈了，锦衣卫连勾索之类的攀爬工具都准备了，显然是早有预谋的行动！
这时，黄锦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皇上，陆炳反了，奴才差点就死在他的刀下，要不是马指挥反应快替奴才挡下，奴才怕是见不到皇上您了。”
黄锦这货浑身血迹斑斑，看上去触目惊心，也不知这些血是自己的，还是别处沾到的，估计是故意往身上抹的居多。
朱厚熜又惊又怒，沉着脸喝道：“传朕命令，令武骧卫扫灭午门外的反贼。”
徐晋既然敢撒开网引陆炳入坑，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以朱厚熜一声令下，一股信号焰火便冲天而起，埋伏在附近的武骧左卫和武骧右卫立即便杀了过来，把陆炳所率的三千锦衣卫团团包围住。
武骧卫和腾骧卫均是御马监属下的武装，平时负责保护皇帝出行，相当于仪仗队的性质，战力稀松平常，但好歹也是骑兵，对付锦衣卫倒也绰绰有余，再加上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所以杀得陆炳手下的锦衣卫落花流水。
陆炳越战越惊，知道今日事不可为了，立即下令突围，调头杀向右安门，试图接应已经“破城”的鞑靼骑兵，殊不知宣武门被攻破只是假像，鞑子根本还没破城，所以孤立无援的陆炳注定要悲剧了。
且说陆炳率着残余的锦衣卫奋力杀出重围，急急退往右安门，结果镇守右安门的羽林前卫早就严阵以待，未等锦衣卫的溃兵抵近，迎面就是一波箭雨，锦衣卫登时又死伤数十人，就连陆炳小腿上也中了一箭。
这时，武骧左右卫也追杀上来，顿时把锦衣卫包了饺子，然后展开了一边倒的屠杀，即使扔掉兵器投降的锦衣卫也照杀不误。
嘉靖显然动了无上真火，已经下了全歼的命令！
很快，右安门附近便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半个小时后，跟着陆炳造反这批锦衣卫几乎被屠戮一空，陆炳和手下的骨干人物尽数被擒获。
卡嚓，午门的石锁被打开，两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浑身血污的陆炳，以及张环等几名骨干被押到了嘉靖帝的面前。
嘉靖面色冷沉，目光复杂地盯着陆炳，后者面如死灰，颓然地跪倒在地上。
“阿炳，为什么要谋反？为什么要背叛朕？”嘉靖帝冷冷地问，字字如同冰粒，坠地有声。
陆炳又故技重施，咚咚地猛叩起头来，一边辩解道：“皇上，陆炳没有谋反，陆炳没有背叛你啊，鞑子攻破了宣武门，属下只是想进宫保护皇上罢了，陆炳自小便跟随皇上，怎么可能背叛皇上呢！”
黄锦冷笑道：“陆炳，你违抗圣谕，率锦衣卫强行冲击午门，明明就是谋反无疑，休得再狡辩！”
“皇上，这一切都是误会，黄锦不久前才差点被皇上杖死，所以属下怀疑黄锦怀恨在心，假传皇上口谕，属下十分担心皇上安危，这才下令冲击午门的，求皇上明鉴啊。”陆炳一边把头叩头通通直响，一边悲声辩解。
陆炳这个理由乍听起来还说得过去，实则却是漏洞百出，不过朱厚熜却是皱起了剑眉，似乎有些被说动了。
黄锦见状不由暗暗着急，忽然灵光一闪，冷笑道：“陆炳，你到死到临头了还敢狡辩欺骗皇上，嘿，韩大捷没死，如今就在徐府之中。想当初韩大捷已经查到张寅有问题了，但你为了陷害徐晋，竟然硬是把事情压下去，还逼使韩大捷在皇上面前作假证，害得皇上误会了徐大人，这才酿成今日鞑子围城的大祸，险些断了我大明国祚，光是这一条罪状，你就百死莫赎了。”
黄锦此言一出，朱厚熜本来犹豫的表情立即又变得冷沉起来，厉声喝道：“来人，把陆炳打入死牢，陆家上下尽数抓捕待罪！”
朱厚熜说完一甩衣袖转身离开，再也没看陆炳一眼。
“皇上饶命，世子殿下饶命啊！”陆炳惊恐地高呼，额头上鲜血如注，可惜朱厚熜径直走远，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世子殿下饶命，世子殿下……”陆炳试图站起来追上去，却被两名军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黄锦冷笑一声道：“陆炳，咱们虽然都是自小服侍皇上的老人，但是呢，你犯下了诛九族的大罪，就别痴心妄想皇上会饶过你了，别说喊皇上世子殿下，嘿，就是让你老母跪下求皇上开恩，也不可能再饶过你了。
啧啧，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风水轮流转，古人诚不欺我啊，陆炳，没想过你自己也会有今日吧？想当初咱家差点被杖死时，你是怎么说的？让我黄锦别惹你，否则连怎么死都不知！
没错，你陆炳是厉害，但跟徐晋徐大人比，你连提鞋都不配，我黄锦治不了你，但是徐大人治得了你。
嘿嘿，别不服气，你知道徐大人现在何处吗？他此刻就在京城之中，今晚京中的一切都是他在布局！
没错，这就是一个局，陆炳，你和郭勋、张伦、汤绍宗都进了徐大人的局，被玩弄在股掌之中，哈哈！”
陆炳心中大骇，又惊又疑地道：“黄锦，你少来虚张声势了，老子不信！”
黄锦哂笑道：“你陆炳如今已经是死囚一个，咱家犯得着在你面前虚张声势，嘿嘿，不怕告你吧，神机营昨日凌晨下大雪时就进了朝阳门，郭勋今晚派去偷袭徐府的人马刚进院子就挨了枪子，还有宣武门被鞑子攻破也只是假像，就是为了引你出洞，你还傻乎乎地带人冲击宫门，真是白痴呀！”
陆炳脸色涨得通红，胸中血气翻涌，噗的喷出一口鲜血，然后像一只漏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恨啊！
黄锦见竟然把陆炳气得吐血，不由心情大快，一挥手道：“来人，把陆炳押进死牢！”
黄锦命人把陆炳押走后，立即带人兴冲冲地赶往大时雍坊的陆府抄家，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第0938章 请君入瓮（一）
宣武门被攻破虽然只是假象，但此时宣武门的形势危急却是真的，因为俺答麾下的鞑靼大军正在宣武门外面发动猛攻，而守军一边抵御城门外进攻的鞑子，一边还得装腔作势地应付郭勋和汤绍宗这伙内贼，腹背受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稍有差池便会弄巧成拙。
幸好，郭勋和汤绍宗所率的人马并不多，才千人不到，守军暂时还能应付得了，约莫半小时之后，神机营和江西军终于杀到了。
神机营就不必说了，江西军也是战力强横的存在，更何况现在也是全火器，所以两支劲旅一杀到，立即便摧枯拉朽般把所有黑衣人尽数扫灭了，郭勋和汤绍宗二人亦被当场活捉，像两条死狗般扔到了王林儿的脚下。
夜深寒重，北风凛冽，王林儿一身甲胄骑在马背上，手中的腰刀还在滴着鲜血，他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脚下的郭勋，淡道：“郭都督，久违了！”
郭金雕、皮十一、卢得水、李暮等神机营将士手持燧发枪，同样神色不善地盯着郭勋，浑身上下散发着如有实质的杀气，想当初大帅身陷囹圄，郭勋接管了神机营，大家可没少遭罪，差点没被整死，现在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郭勋见到王林儿等神机营将领，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苍白地问道：“王林儿，徐晋是不是在城中了？”
皮十一得意地道：“算你还有点聪明，大帅此刻确实就在城中，嘿嘿，你们妄想私通鞑子，里应外合攻破内城，殊不知一切都在大帅的掌握之中。”
郭勋瞬间面如死灰，汤绍宗那货更是怕得上下牙咯咯打架，完了，这次彻底玩完了！
绍绍宗忽然像得了失心疯一般，一把揪住郭勋的衣领破口大大骂：“王八蛋，你不是说十拿九稳吗？不是说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吗？老子这次被你害惨了！”
“老汤，成王败寇，你就认命吧，横竖不过一死，黄泉路上咱们两家人正好作个伴。”郭勋强颜作笑，笑容中满是苦涩，还有深深的恐惧，他十分明白造反失败的下场——满门抄斩，夷三族。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原来汤绍宗那货竟然吓尿了！
王林儿皱了皱眉，挥手喝道：“把他们押下去等候皇上发落。”
宣武门这边的内贼被扫灭了，但是安富坊那边的战斗显然还没有结束，因为打斗声还此起彼伏地传来。
王林儿对着余林生吩咐道：“余指挥，时间紧迫，安富坊那边便交给你料理，务必以最快速度结束，以免妨碍大帅的下一步计划。”
余林生现在已经升任南昌前卫指挥使了，不再担任上饶千户所千户，所以王林儿称呼他为余指挥。
话说余林生这货自从遇到徐晋以来，可谓是官运享通，短短六七年时间不到，便从一名地方卫所的百户，一路上升为卫指挥使，还捞了个伯爵，可谓是青云直上，而此次参与勤王救驾，功劳更是大了去，说不准还能以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封侯呢。
所以，余林生此时正是意气风发，干劲十足，麾下的江西军也是士气高涨，一个个磨刀霍霍，刚才郭勋和汤绍宗手下那些土鸡瓦狗，几乎一个照面就被扫灭了，还不够他们活动筋骨呢！
“王将军放心，半个时辰内不搞定，我余林生提头来见，弟兄们，走，跟老子干活儿去！”
余林生豪气干云地一挥腰刀，三千江西军立即杀奔内城西侧的安富坊大街。
此时，腾骧左卫和英国公张伦所率的敢勇营，还在安富坊大街上激战。
说来有点窝囊，腾骧左卫明明是骑兵，而且是前后包抄，占据了地利，结果竟没能把敢勇营一举击溃，最后还让敢勇营依托周围的建筑反击了一波，好好的一场包围歼灭战，演变成了巷战，乱成一锅粥。
不过这也难怪，腾骧卫的战力本来就不行，骑兵在街道上也不好发挥，再加上太监赖义并不是指挥打仗的料子，打烂仗就不出奇了。
好在，骁勇善战的江西军一到，形势立即便扭转了。余林生率领江西军弃马步战，沿着安富坊大街，由南往北横扫过去，枪声如同爆豆此起彼伏，敢勇营三千余军卒死的死降的降！
英国公张伦走投无路，率着数十亲兵躲进了街边一座建筑内企图负隅顽抗，结果被江西军一把火给逼得逃了出来，最终不得不束手待擒。
“余老大，反贼英国公张伦被咱们擒获了。”几名江西军兴高采烈地押着张伦来到余林生面前。
余林生哈哈大笑道：“好，给你们记大功，瞧瞧，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王侯将相……很有种吗？堂堂国公爷还不是被你们这群小兵给擒住了。”
擒住英国张伦的几名江西军闻言咧开嘴大笑起来，高兴得见牙不见眼。
英国公张伦又惊又气，堂堂国公爷，几时受过此等羞辱，厉声喝道：“放肆，马上放开本国公，否则仔细你们的脑袋！”
余林生不屑地道：“张伦，老子看你是还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吧，该小心脑袋的是你，绑了，押去交给大帅发落！”
几名江西立即取来绳子把张伦五花大绑，后者惊疑不定地问道：“大帅？徐晋！”
余林生得意地道：“没错！”
张伦瞬间石化了，吃吃地道：“徐晋此刻在京城？”
“大帅前天就到京城了，很意外是吧？噢，忘了告诉你，郭勋和汤绍宗也被擒了，估计陆炳也是，你们几个可以在死牢里聊聊各自的遭遇。”余林生嘿笑一声，命人把张伦压了下去……
……
京城的北面，德胜门外，鞑靼大汗博迪的十二万大军驻扎在此，营帐连绵数里地。
寒夜里格外的寂静，远处的喊杀声和枪炮声隐约可闻，德胜门的城头上，有守军来回巡逻，严密地监视着鞑靼军营的动静。
然而，令镇守德胜门的明军感到奇怪的是，南边的俺答部大军正猛烈地攻打宣武门，而这边鞑靼大汗的军队竟然毫无动静，也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此刻，鞑靼大汗的中军大帐内还亮着灯火，而博迪大汗如同一具僵尸般躺在厚厚的地毯上，一名衣着古怪的老者正在给他把脉，包括军师巴图鲁在内的将领，一个个面色凝重地围在四周。
原来就在前天傍晚，博迪大汗突然病倒了，一开始是口不能言，紧接着是双手无力，等到了今天晚上，干脆连双脚都僵硬不能动弹了，找了军中所有大夫医治均无效果，亦找不出病因。
这时给博迪大汗把脉的正是一名老萨满，在族人德高望重，极受人尊敬。
老萨满神神道道地捣搞了阵子，最后才睁开昏花的老眼沉声道：“老奴刚才请示过昆仑山神，大汗这不是病，而是中毒了。”
也不知这位老萨满是真的问了山神，还是凭经验蒙的，竟然被他说中了，博迪大汗确实中了毒，中了赵全下的慢性毒。
听闻大汗竟是中了毒，四周的将领均骇然失色，巴图鲁连忙问：“萨满可有解毒之法？”
老萨满摇了摇头，用沙哑的声音道：“难，你们最好是找出下毒之人，要来解药。”
巴图鲁目光一闪，脱口道：“俺答，毒是俺答下的，前几天大汗刚和他接触过！”
阿勒泰勃然大怒道：“肯定是他，这家伙今晚擅自发兵攻城，根本不把大汗放在眼内，岂有此理，我现在就去找他要解药救治大汗。”
巴图鲁摇头道：“俺答肯定不会承认，如果毒真是他下的，更加不可能把解药交出来！”
“俺答要是敢不交解药，我便杀了他！”阿勒泰怒气冲冲地道。
“俺答麾下有七八万大军，又岂是好杀的？”
“我们有十二万大军，难道还怕他不成！”阿勒泰大声道。
巴图鲁沉声道：“明人在天津聚集了二十多万大军，正在往京城开来，这个时候，我们若跟俺答开战，最后只会便宜了明军。”
阿勒泰顿时语塞，愤愤然地道：“难道就这样放过俺答？”
老萨满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隐晦的精光，淡道：“老奴有办法替大汗解毒，不过得先回嚓哈尔汗帐。”
此言一出，包括僵卧在地毯上的博迪大汗都露出了喜色，他虽然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但意识却是清醒道。
巴图鲁将信将疑地看了老萨满眼，跪在博迪大汗旁边低声请示道：“大汗，撤军，你同意吗？”
博迪大汗吃力地点了点头，没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只要留得命在，以后还大把机会找俺答算账。
巴图鲁暗叹了口气，自己早就让大汗先下手除掉俺答的，可惜大汗优柔寡断，现在……唉，还是俺答这条狼崽子狠啊！
“大汗同意撤军！”巴图鲁扫了一眼老萨满淡道，后者则一副沧桑的表情。
撤军的命令下鞑，博迪大汗麾下的十二万骑兵连夜拔营起寨，护送着博迪大汗急急退往古北口。
德胜门城头上的明军一开始还以为鞑子要发动进攻呢，立即紧张地戒备，结果见到鞑子竟然起营往北撤退，不由傻了眼，连忙飞报给上头。

第0939章 请君入瓮（二）
皇城的西南角，即靠近太液池一侧的城头上，有一座角楼，连上城墙楼高超二十五米，视野极佳，可远眺宣武门，内城西边和南边的街道与建筑，均一览无余。
如今这座角楼成了徐晋的临时指、挥部，楼内灯火通明，楼外防卫森严，除了两百名荷枪实弹的神机机营悍卒把守外，金彪和司马辕两人还率着千余锦衣卫驻守在城楼下面。
角楼内，烛光照得亮如白昼，炉火熊熊。杨一清、费宏和徐晋三人围席而坐，信使像走马灯般进进出出，向三人禀报城中各处的实时情况。
“报，神机营已扫灭偷袭宣武门的内贼，擒获贼首郭勋和汤绍宗！”
“报，叛贼英国公张伦被江西军擒获！”
“报，俺答部还在猛攻宣武门！”
“报，德胜门无战事，鞑靼博迪大汗按兵不动！”
“报，户部尚书秦金、都御史金献民、大理寺少卿张璁、户部左侍郎严嵩、翰林侍读学士夏言、兵科给事中徐阶等人，聚集左安门问询皇上安危。”
徐晋不由有些意外，张璁和严嵩竟然也来了？
杨一清瞥了徐晋一眼，捋着胡子道：“张秉用此人虽然排斥异己，结党营私，但由此可见，对皇上还是一片忠心的。”
徐晋点了点头，据明史上记载，张璁此人确实没太多污点，虽然有投机取巧，擅权弄政，排斥异己之举，但确实也干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实事，倒是严嵩这货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今晚竟然冒险跑到右安门问安皇上，委实让人出乎意料！
当然，出乎意料归出乎意料，徐晋还是命人把严嵩的名字也记录在名单上，事后，这份名单将逞给皇上过目。
正所谓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在“城破”这种危难时刻还记得跑来问询皇上安危的，自然都是忠臣，反之则是独善其身之辈，甚至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可以预见，今日出现在这份“忠臣”名单上的大臣都会获得皇上的好感，受重用也是迟早的事，当然，像张璁这些与郭勋等反贼关系密切的例外，被追责问罪是必然的。
“徐子谦，如今城中内鬼已经被肃清，你的第二步请君入瓮是否要实施？”杨一清打了个呵欠问道。
话说徐晋今晚的计划分两步，第一步叫一网打尽，主要是用来对付陆炳和郭勋这些内鬼，顺便分辨大臣的忠奸；第二步叫请君入瓮，就是在收拾了内鬼之后将计就计，把部份鞑子骗进内城歼灭之。
但是，如果说第一步计划有风险，那第二步的风险更是放大了N倍，稍有差池便会弄巧反拙，甚至是万劫不复。毕竟城外的鞑子大军加起来接近二十万，而城内的守军才四五万，加上衙役民壮等也就十来万。
所以，即使一向处事果决的徐晋也有些犹豫了，反问道：“杨阁老和费师以为呢？”
杨一清捋须微笑道：“如今城中的内奸已经肃清，内患尽除，最稳当的做法自然是固守待援，等王守仁率大军抵达，再与鞑子一决雌雄，但是呢，老夫知道子谦你擅长兵行险着，如今确实也是歼灭俺答的一个绝佳机会。所以老夫也不想左右徐大将军的意志，一切但凭徐大总督决定好了。”
徐晋不禁无语，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说了等于没说，压力倒是都推到我一个人的肩上了，敢情你老小子就耍个嘴皮，太不厚道了！
费宏皱眉道：“子谦，王阳明很快就率大军抵达了，实在没必要贪功冒进，你虽有常胜之名，但俗语有说得好，上得山多终遇虎，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徐晋心中一暖，还是费师靠谱，也罢，那便稳妥点儿！
正当徐晋准备下令取消第二步请君入瓮的计划时，一名信使匆匆走进来禀报道：“报，鞑靼大汗起营拔寨撤往古北口方向。”
“什么？”徐晋、杨一清和费宏都愕住了，博迪大汗这是什么骚操作？这个时候脚底下抹油？
徐晋一双剑眉深深地皱了起来，今晚俺答部攻打宣武门，打得火热，而德胜门外的鞑靼大汗部十二万大军一直按兵不动，这已经让他疑惑不解了，现在博迪大汗干脆拔营撤军，实在令人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啊！
杨一清目光一闪道：“俺答日渐坐大，鞑靼大汗对其十分忌惮，二者貌合神离，会不会俺答今晚联合内奸攻城，根本没有知会博迪大汗？”
徐晋点了点头道：“从一开始博迪大汗按兵不动来看，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博迪大汗突然撤军，这就让人搞不懂了！”
“会不会是鞑靼内部有变故，博迪大汗不得不撤军？”费宏犹疑道。
三人讨论了一会均不得要领，徐晋干脆懒得去分析了，命探子出城继续打探，看博迪大汗是真撤军还假撤军。
结果显示，博迪大汗显然是真的撤军了，因为城外所有辎重物品全部运走，没有任何东西留下，可见博迪大汗撤军撤得很果决，而且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博迪大汗实在没必要玩假撤退，这招对城中守军也没有作用。
于是乎，徐晋、杨一清、费宏三人得出了结论，博迪大汗真的撤了，至于为什么撤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如此一来，徐晋便蠢蠢欲动了，杨一清这头老狐狸也是摩拳擦掌，因为博迪大汗这十二万大军一退，城中守军的压力大减，城北的威胁解除，可供调防的兵力就多很多了！
杨一清微笑道：“徐大总督，如何？现在内患清除，后患也去了，你准备的瓮，还用不用来捉鳖？俺答可是一只大鳖！”
徐晋哈哈一笑道：“自然要捉的，天予不取，天理难容啊！”
杨一清捋须大笑，费宏亦不禁莞尔，但还是提醒道：“子谦万勿大意，鞑子骑兵的战力不容小视。”
徐晋点了点头，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发现已经过了凌晨，宣武门方向喊杀声依旧一浪接一浪。
徐晋啪的一声合上怀表，沉声道：“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令各宫卫严守宫门，不得有误。调德胜门显武营、西直门伸威营协防安富坊大街，调朝阳门振威营、东直门效勇营协防小时坊大街……”
徐晋的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一只张开的口袋也围绕着宣武门逐渐成形，就等着俺答的麾下的骑兵入袋了……

第0940章 请君入瓮（三）
眼下已经是十月初七子时末了，但是慈宁宫内还灯火通明，蒋太后和两位公主都没睡，心情忐忑地等候着外面的消息传来。
由于受丈夫兴王朱祐杬的影响，蒋太后早年信道，但近几年开始改信佛了，此时正双目微闭，手托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估计是在祈祷佛祖保佑大明。
永福公主坐在蒋太后右手侧，明眸皓齿，气质优雅端庄，娴静似皎花照水，不过轻轻蹙起的淡娥媚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焦灼不安。
旁边的永淳公主则是连连打呵欠，打得眼泪汪汪的，差点没靠在椅背上熟睡过去。
这时，老太监胡大海一脸喜气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太后，有消息了！”
蒋太后停止了念经，睁开眼睛瞥了一眼胡大海，顿时心中大定，这老货一脸的喜气，应该是好消息了，淡道：“怎样了？”
胡大海答道：“英国公张伦、灵璧后汤绍宗、郭勋和陆炳果真造反了，不过现在均已被抓捕，城中内患尽除，皇上已派了人过来报平安。”
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欣喜地对视一眼，蒋太后拍着胸口，面带怒愠色地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口面不知心啊。这帮乱臣贼子，我老朱家平时待他们并不薄，危难时刻竟然吃里扒外，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真该天诛地灭，千刀万剐。幸好晋哥儿机警，否则我大明江山危矣！！”
胡大海深以为然地道：“当初老奴在江西上饶县初见徐晋，便觉这小书生不凡，如今果成我大明之柱石栋梁。”
蒋太后此刻心情轻松，笑骂道：“你这老货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过嘛，晋哥儿确是熜儿之福瑞啊，当年要不是他救了熜儿，熜儿哪有福气坐上皇位，这几年晋哥儿更是为大明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
胡大海连忙道：“太后言过了，徐晋能遇到皇上亦是他的福气，说来王爷倒是眼光独倒，当年便叮嘱世子多与徐晋交往，还赠了徐晋一幅手迹，如今想来，那也是王爷在冥冥中保佑皇上，保佑大明江山啊！”
胡大海这番话纯粹是一本正经的扯犊子，但在相信鬼神的古人看来，却让人深以为然，因为没有兴王那幅《雨荷鸣蛙图》的话，徐晋恐怕已经被问斩了，假如徐晋被斩了，还有人能力挽狂澜，化解大明这场危机吗？
“阿弥托佛，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都是因果啊！”永福公主双手合拾轻声道。
永淳公主噗嗤地笑道：“永福姐姐几时也开始信佛了？不过徐晋不是说过万物皆有理，什么佛呀道呀的都是唯心主义。”
永福公主脸上微热，蒋太后白了永淳公主一眼，斥道：“不可对佛祖和道尊不敬！”
永淳公主吐了吐舌，双手合拾道：“阿弥托佛，无量天尊，永淳少不更事，有怪莫怪！”
永福公主差点便失笑出声，蒋太后无奈地白了女儿一眼寺。
……
宣武门外的鞑子仍然在猛攻，城内的“打斗声”亦在此起颇伏。俺答骑在马背上，此刻的心情就跟胯下的马一样，烦燥地打着响鼻，赵全骑马伴在俺答旁边，眼神狐疑不定。
俺答和赵全都以为在内应的配合下，轻易就能攻破宣武门，结果打了近个时辰，付出了大量的伤亡，依旧未能破城，这就让人恼火了。
“内应是怎么干活的，一群没用了废物。”俺答看着麾下的勇士前仆后继，既肉痛又火大，禁不住破口大骂。
“索多汗稍安勿躁，城中打斗声不绝，内应估计还在争夺城门。”赵全安慰道，不过语气明显没那么肯定了，偷袭这种事讲究速战速决，拖得越久越不利，内应这么久都未能打开城门，应该是产生了变故！
正当俺答和赵全两人犹疑不定的时候，忽然欢声雷动，原来宣武门竟然缓缓打开了，一彪手执钢刀的黑衣人冲了出来，有人还挥动着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只是这名挥旗者十分倒霉，刚挥了两下旗便咽喉中箭倒地，紧接着，一队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扑了出来，一边砍杀那支黑衣人，一边试图把城门关上。
俺答见状不再迟疑，抽出弯刀大喝：“城门开了，草原上的勇士们，冲呀，活捉大明皇帝者，封万夫长！”
“冲呀！”
俺答这边一声令下，鞑子的骑兵便像潮水般，排山倒海地冲向宣武门，那群试图关上城门的明军见状估计是吓得心胆俱裂了，调头亡命奔逃，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那还管得上关城门。
轰蓬……
两扇才关了一半的城门被鞑子的骑兵暴力撞开，狠狠地碰在城墙上，发出沉重的巨响。
宣武门是连接内外城之间的城门，所以没有瓮城，通过了宣武门便是又长又直的宣武门里街了，可直通安富坊大街，而两街在中间处正好与长安西街相交叉，只要沿长安西街往东杀去就是皇城的右安门了。
鞑子的骑兵涌进了宣武门后，一部分向往左右两边，试图通过石级攻上城头，控制住宣武门，而一部份则沿着宣武门里街一直往北杀向长安街，目标自然是皇宫了。
捉住大明皇帝封万夫长，试问谁不心动，更何况皇宫内珍宝无数，宫女妃嫔，美、女如云！
轰隆的马蹄声如同炸雷，震得整座京城都在摇晃，所掀起的劲风扫得飞沙走石，委实吓人。
徐晋此刻就在角楼上，亲眼看着鞑子骑兵如同狂龙般横扫而入，亦禁不住骇然变色，蒙古骑兵天下无双，还真不是吹的，光就是这份声势就让人闻风胆丧，明军要是在空旷的草原上遇上这样一支骑兵，估计只有挨宰的份儿！
旁边的杨一清和费宏面色了也好不到哪里，凝重无比，后者还禁不住问道：“子谦，鞑子骑兵此等声势，你布下的防线能有把握抵挡得住吗？”
徐晋这时的心也提了起来，正想回答便听到身后有人高喊：“皇上驾到！”
徐晋、杨一清、费宏三人不由大吃一惊，急忙回头望去，只见朱厚熜那小子一身明黄的五爪金龙袍，在一众大内高手的护卫下上了城头，正往角楼这边行来！
徐晋不由无语，你小子来就来吧，干嘛还要穿成这样了，是瞧不起鞑子的弓箭手咋的？
杨一清和费宏两张老脸的脸皮一阵哆嗦，急急迎了上去。

第0941章 请君入瓮（四）
在鞑子骑兵杀入宣武门这种关键时刻，嘉靖帝朱厚熜竟然登上了皇城的角楼，而且还极为烧包地穿了一身明黄滚龙袍，这不是给鞑子的弓箭手立靶吗？
当然，徐晋也能理解朱厚熜此刻的心情，国都被围，外城被攻破，这对大明来说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对他这一任大明皇帝来说，更是毕生难以洗脱的耻辱，这时有机会报仇雪耻，自然恨不得亲眼见证。
另外，皇帝亲临战场前线观战，既可鼓舞明军士气，又能提高其自身的威望。试想一下，大明以后的史书上增加这样一段记载：
嘉靖四年十月初七丑时，平虏大将军徐晋将计就计，于宣武门四周设伏，诱使俺答所部进城，帝亲临皇城西南角楼，弹指间尽起伏兵，俺答麾下十万骑兵灰飞烟灭……
这样读起来是不是很燃，很长脸？
所以说，朱厚熜今晚是特来找场子的，穿了一身明黄滚龙袍无疑更威风，增加仪式感，由此也可见其少年心性的一面，毕竟这小子今年还十九岁不到。
这时，徐晋、杨一清和费宏三人已来到嘉靖帝面前行礼，后者摆了摆手道：“杨先生费先生，徐卿免礼！”
朱厚熜说完目光已经往远处望去，当他见到从宣武门长驱直入的鞑子骑兵时，顿时脸色发白，那种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的震撼，真的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
这时鞑子骑兵的前锋已经将要奔至宣武门里街的尽头了，快要抵达与长安西街的交叉点，此刻距离皇城城头的直线距离不过两三百米而已。
费宏急忙道：“这里危险重重，皇上乃万乘之躯，国之根本，不宜在此久留，请皇上速速回宫中。”
杨一清也面色凝重地道：“刀枪无眼，皇上且下楼去，这里便交给臣等。”
朱厚熜今晚就是来找场子的，他要亲眼看着鞑子是如何中伏的，哪里肯当缩头乌龟，坚决不愿意离开，还向徐晋暗使眼色求助。
徐晋干咳一声道：“杨阁老，费阁老，下官布下的防线牢固，再加上此地在城头之上，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皇上留在这里理应无碍的，而且皇上亲临前线督战，亦有利于鼓舞士气，同时亦可培养皇上的胆略和勇气。”
朱厚熜连忙鸡啄米般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徐卿所言极是，想当年太祖太宗亲率大军征战也是常事，朕只是在城楼上观战又算得了什么，朕要成为太祖太宗那样雄才大略的英主，不磨砺一下怎么行？杨先生费先生以为然否？”
杨一清和费宏顿时语塞，朱厚熜也不等两人回答，立即举步走向角楼，徐晋连忙跟上去提醒道：“皇上如果要留在城楼上观战，最好还是把龙袍脱了。”
朱厚熜生怕杨一清和费宏再来啰嗦，立即让宫人帮忙把龙袍脱掉，换上一件黑色的大麾。
杨一清和费宏见状只有苦笑，也罢，此处在皇城城头上，假如徐晋在街上设下的防线抵挡不住，皇上也可以从容地撤回大内。
当下，嘉靖帝在侍卫的层层盾牌护持之下来到角楼前的女墙附近观战。
此时，鞑子骑兵的先头部队终于抵鞑长安西街与宣武门里街的交汇处了，徐晋目测了一下，此时进城的鞑子骑兵约莫有七八千人了，全部充斥在宣武门里街上，一部份则在试图攻上宣武门的城头……
“可以开始了！”徐晋沉声命令道，为了稳妥起见，这一步请君入瓮，徐晋只打算吃下俺答的一万骑左右，毕竟贪多嚼不烂，弄不好还会把自己噎着。
徐晋一声令下，角楼上的令旗兵立打出发动的信号，由于是晚上，信号不是用旗语，而是用挂灯的方式，角楼的顶部挂上多少盏灯，就代表一个命令。
这时，角楼上便挂上了两盏灯，表示立即施行第二步命令，第一步命令是打开城门放鞑子入城。
角楼上的灯一挂上，惊天动地的炮火便怒吼起来！
这时，鞑子骑兵的前锋刚好奔到长安西街与宣武门里街的交汇处，这时他们才骇然地发觉，前方、左方、右方的街道上都摆满了鹿角和拒马，而且还以沙包杂物等修筑了牢固的工事，而正前方的工事后面赫然驾起了十几门佛郎机炮，黑森森的炮口正对准了他们！
鞑子骑兵的前锋骇然勒定马，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那十几门佛郎机炮便发威了……
轰……
一发实心弹呼啸而至，蓬，瞬时血肉炸飞，鞑子前锋连人带坐骑化成了一场固体与液体混合的红雨……
轰轰轰……
炮弹一发接着一发，如同地狱死神降临，在鞑子密集的队伍中砸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由于街道宽度的原因，即使采取前后数排错落相间的摆法，街道上也只能架起十五门佛郎机炮，但这已经相当恐怖了，要知道佛郎机炮是后装弹式的，一炮配六枚子铳，短短几分钟便能射出九十发炮弹。
而且，宣武门的城头上也架起了十五门佛郎机炮，同样对准了宣武门里街，形成南北夹攻之，再加上鞑子的骑兵全挤在宣武门里街上，队形密集，一发炮弹过去便杀伤一大片。
轰轰轰……
南北同时开火，五分钟不到，近两百发炮弹便全部砸入鞑子的骑兵队伍中，炸得是百孔千疮，宛如修罗地狱……
这一波“当头兜尾炮”当场把鞑子的骑兵炸得天昏地暗的，直接炸死炸伤者过千，若再加上战马受惊，互相践踏造成的死伤，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这时俺答和赵全也入城了，看到眼前的情况不由骇得心胆俱裂，均知道中计了，急忙下令撤出城去，只是队形乱了，人挤马困，又岂是容易撤退的？
角楼上，朱厚熜兴得俊脸通红，哈哈大笑道：“好，轰得好，徐卿，快再来一波！”
杨一清和费宏捋须点头，这一波当头炮可把鞑子打懵了，着实畅快淋漓。
徐晋倒是神色平静，他没有理会朱厚熜这小子的催促，下令挂起第三盏灯。
宣武门的城头上，王林儿看到角楼上挂三盏灯，立即大喝道：“封锁城门！”
早就准备好的民壮和五城兵马司衙差纷纷搬起砖石杂木等往城下扔去。
这时，城外的鞑子骑兵还在往里拥入，而街上的鞑子则在往外挤，进退两难，石头砖块像雨点般砸下，瞬间砸伤砸死无数，很快，城门附近便被大量的砖石沙包堵死了，进不得退不得。
“倒油！”王林儿大喝一声，一桶桶火油兜头淋了下去，浇得城门附近的街上都湿透了。
“点火！”随着一声冷厉的大喝，军卒般纷纷把手中的火把扔下城头，蓬，冲天大火随即燃了起来，城门附近当场成了一片火海，更加生人勿近了。
鞑子被断了退路，绝望之下更是疯狂地往城头上攻，而城外的鞑子为了救援城中的同伴，也在外面发动疯狂的进攻，一时间，所有压力都集中在宣武门城头的守军身上。
狂涛怒澜排山倒海地拍向宣武门的城头，惨烈异常！
徐晋显然也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派了战力最强横的神机营和江西军驻守城头，再加上练武营和奋武营，以及民壮等，人数多达两万人。
砰砰砰……
枪声如同鞭炮一般响个不停，神机营和江西军牢牢地守住防线，把试图冲上城头的鞑子一批又一批的扫落，短短半炷香时间，宣武门两边的石级下便尸积如山，鲜血把所有石缝都洗了一遍。
当然，明军这边死伤也不少，鞑子的箭法可不是吃素的！
轰轰轰……
佛朗机炮第二轮发威了，炸得街上的鞑子骑兵人仰马翻，抱头鼠窜！！
俺答和赵全两人混在鞑子的骑兵中绝望地怒吼，促督麾下不要命般猛攻宣武门城头，他们都明白，今晚要活命必须把城头拿下，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此时被困在城中的鞑子约莫有万余骑，而城外还有五六万鞑子骑兵，神机营和江西军虽然强悍，但也只有六千人，六千杆燧发枪而已，此时被近十倍的兵力围殴，压力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的是，他们占据了地利，否则早被鞑子的骑兵给撕碎了。
徐晋自然明白宣武门城头压力巨大，所以在第二轮炮轰之后，果断地下令挂起了第四盏灯。
角楼上的第四盏灯一挂起，埋伏在防御工事后的各京营便搬开了杂物，鹿角和拒马等，喊杀着扑向宣武门里街。
徐晋一共调了十二团营中的八个营来组成包围圈，总兵力超接近三万，这时从角楼上望去，但见大街小巷上全是火把，各路营兵如同洪流般向宣武门里街包围过去，场面震撼之极，比之所谓的大片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厚熜看得热血沸腾，拍着墙头激动地道：“我大明雄师，壮哉！”
杨一清捋着胡子笑道：“大局定矣！”
徐晋亦暗松了口气，一切都比他预想中要顺利，四面合围，四五倍兵力围剿六七千鞑子溃兵，要是这样还打不过，那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第0942章 横生意外
宣武门里街被数万明军围得水泄不通，而宣武门又被砖石等杂物堵上了，兼之大火熊熊，率先入城的近万名鞑靼骑兵正是上天无门入地无路，绝望之下只好狂攻宣武门的城头。
宣武门两侧各有一座石级，是供守军平时登城头之用的，现在便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鞑子们弃马冲上石级，往往还没冲到一半就被乱枪扫翻下去。
砰砰砰……
神机营和江西军居高临下，把火器的强大杀伤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几乎枪枪毙命，但是，鞑子的利箭也像雨点般飞上城头，江西军和神机营同样死伤不少，毕竟城头内侧的防御并没有外侧强，再加上时间有限，他们搭起的临时防御工事十分简陋。
此时此刻，宣武门就像一台恐怖的绞肉机，每分每秒都在死人，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被绞得粉碎。
再看城外，没进城的鞑子多达五六万人，他们也在疯狂地进攻宣武门，练武营和奋武营负责防守，几乎战斗了大半夜的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了，在数倍鞑子的进攻之下疲于奔命，形势并不容乐观。
幸好，此时城中的形势一片大好，数万营兵把宣武门里街围成了铁桶，以长枪兵在前缓缓推进，不断地杀伤杀死街上的鞑子骑兵。
“索多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立即突围，否则非全军覆没不可。”赵全在俺答身旁声嘶声竭地吼叫道。
枪炮声和喊杀声太大了，不用吼的话，即使近在咫尺都难听得清楚。
俺答此时已经杀红了眼，怒吼道：“净说些屁话，没看到儿郎们正拼命抢夺城头吗？”
赵全凑到俺答耳边吼道：“索多汗，属下的意思是放弃城头，选择其他方向突围，城头易守难攻，再加上明军布置了重兵把守，要拿下实在太难，即使拿下了，咱们的人也差不多拼光啦。”
正所谓一言惊醒梦中人，俺答一味想着从宣武门突围出去，却忽略了重要一点，明军城头的防守力量是最强大的，看那响个不停的犀利火器便可见一斑了，反观四周合围上来的明军，虽然人数众多，不过并没有那么强大的火力支持。
俺答能有今日的地位，自然不是庸主，意识到自己失误的他立即果断地调整了策略，率着亲兵调头往北杀去。
“儿郎们，随本汗往北突围！”俺答弯刀一挥，街上的鞑子骑兵纷纷调头往北冲杀。
北边正是从安富坊围堵过来的伸威营和显武营，但见两千长枪兵在前，放眼放望，密匝匝的长枪在火把的光芒映照下，闪烁着凛烈的寒芒，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正所谓狗急跳墙，街上的鞑靼骑兵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向死而生，拼命一搏！
“杀！”鞑靼骑兵在俺答的催促下悍不畏死地冲向长枪阵。
轰蓬……
如同飞蛾扑火般，前排的数十骑当场连人带马被戳死在枪林之下，不过前排的明军长枪兵也不好受，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当场有数十人被震得吐血飞了出去。
一波……两波……三波！！
在鞑子骑兵不要命般的反复冲击下，伸威营和显武营的枪阵出现了松动，阵脚明显开始乱了。
“杀啊！”
数十骑鞑子骑兵再次奔驰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一股狂涛排山倒海，正面的明军长枪兵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也不知哪个怂货先调头逃的，这下可坏了，瞬时引起了多米诺骨牌效应，所有长枪兵均收枪躲逃。
如此一来可不得了，鞑子一轮抛射，箭雨当场钉死了一批退却的长枪兵，紧接着骑兵横扫而过，直接凿穿了伸威营和显武营的防线。
俺答和赵全见状大喜过望，大喊：“冲呀，要活命的跟本汗冲！”
伸威营和显武营惨了，被俺答率骑兵一冲，顿时七零八落，死伤无数，当然，鞑子骑兵的死伤也不轻，仅得两千余人突围而出，其余的没能逃掉，被明军分割包围蚕食。
角楼之上，徐晋看到竟然有两千余骑鞑子突围而出，往安富坊大街杀去，不由面色微变，朱厚熜气得跺脚怒骂：“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伸威营和显武营净是些饭桶，气煞朕了，煮熟的鸭子竟也能飞走！”
再说俺答率着两千余骑突出重围，往安富坊大街亡命飞奔，急急如惊弓之鸟，惶惶似那漏网之鱼！
距离安富坊大街最近的城门自然就是阜成门了，俺答和赵全正是打算从阜城门冲出城去。偏偏负责镇守阜成门的又是敢勇营，由于英国公张伦带走了三千敢勇营造反，所以此时镇守阜成门的只剩下千来人。
正所谓百密一疏，徐晋千算万算，竟然漏了这一点，或许这也是俺答命不该绝吧！
然而，正当俺答逃至阜城门大街时，右手侧的西安门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截断了去路。
前面便提到过，阜成门几乎对着皇城的西安门，由腾骧左卫负责把守，目的是为了钳制英国公张伦的敢勇营，在英国公张伦被擒下后，腾骧左卫便退回了皇城的西安门内继续镇守。
腾骧左卫的指挥使叫牛继红，在抓获了英公张伦后，太监赖义便回宫复命了，所以腾骧左卫现在由牛继红统率。
牛继红此人是比较贪功的，闻报有一股鞑子突围往这边逃来，这货顿时便心思活泛起来，当他得知突围的鞑子只有两千多骑时，更是起了痛打落水狗，顺便捞一笔功劳的心思。
于是乎，牛继红便打开了西安门，率着麾下三千余骑，打算拦截俺答这支漏网的溃兵。
再说俺答，眼看就要逃到阜成门了，竟然突然被一支骑兵截住了去路，不由大吃一惊，只以为明军还有后着，不过此时他也无暇多想，举刀便率先冲杀过去！
两千余鞑靼骑兵如今可谓是被逼入了绝路的困兽，他们高举利刀，神色狰狞地向腾骧左卫杀去。
牛继红本以为有便宜可捞呢，但当他看到眼前这支狂、暴的鞑子骑兵时，笑容慢慢凝固了，继而变成了恐惧，但是如今已经势成骑虎，要撤回西安门内已经太迟了。
牛继红只能硬着头皮大喝：“弟兄们……呀！”
牛继红刚喊出三个字便惨叫一声，一支劲箭正中胸口，当场坠落马下身死当场！
赵全一箭射杀了腾骧卫指挥使牛继红，随手把弓一挂，然后抽出长剑，当两军接近时长剑连挥，轻松又斩杀了两人。
轰蓬……
三千腾骧左卫和两千鞑子骑兵相撞，几乎一触即溃了，被杀得屁滚尿流，纷纷打马逃往西安门。
俺答逃命心切，也无意追杀腾骧卫，正要拨转马头往阜成门，赵全却是心中一动，指着腾骧卫逃进去的西安门道：“索多汗，那是西安门，进了西安门就是皇城内部，万寿宫的所在，然后就是太液池，通过太液池便是西华门了，从西华门攻进去便是紫禁城！”
俺答目光一闪道：“赵先生的意思是？”
赵全面有喜色地道：“只要咱们攻入皇宫抓住嘉靖和太后，说不定能反败为胜！”
俺答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今日败得不明不白，折损了上万骑兵，他如何甘心，如果能直捣大明心腹反败为胜，那简直不能再美妙了！
俺答越想越是兴奋，他本来就是一头胆识过人的野狼，千里而来就是为了吃肉，如此绝佳的机会就在眼前，如何肯放过？当场拍板道：“好，儿郎们跟本汗杀入皇宫活捉大明皇帝和太后！”
俺答说完一马当先，拍马扑向西安门，挥刀便将一名跑得慢的腾骧卫斩为两段。
这时腾骧左卫完全乱套了，正争先恐后地逃进西安门，城门因此也大开，两千鞑子骑兵一路追杀着进了西安门！
这下可坏了，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再周密的计划也容易出现各种意外，被打败往往不是对手有多强大，而是因为自己的队伍中有猪队友！
腾骧左卫无疑是妥妥的猪队友啊！！！
角楼之上，徐晋一直用单筒望远镜关注着这支突围的鞑子骑兵，当他看到腾骧左卫打开西安门出去拦截时便觉不妥了，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心胆俱裂，禁不住直接爆粗！
徐晋虽然明白腾骧卫骑兵的战力远不及鞑子骑兵，但没料到竟然只是一个照面，人数占优的腾骧左卫竟然直接就崩溃了，最要命的是这些王八蛋竟然不关上西安门，只顾着自己逃命，玛卖批！
徐晋本来还存了一丝侥幸心里，鞑子会着急逃命，谁料鞑子非但没有选择阜成门逃命，竟然还直接杀入西安门，目标不言而喻了！
“不好，鞑子杀进了西安门，大头，三枪！”徐晋大叫一声往城下冲去，赵大头和谢三枪急忙率着两百名神机营的亲兵便冲下城头。
金彪和司马辕也率着千余锦衣急急追上，直扑皇宫大内！
朱厚熜的脸色也瞬时苍白如纸，失声道：“母后有危险，快，命羽林卫和卫金吾卫火速支援西华门，快！！！”

第0943章 慈宁宫之危
俺答和赵全两人率着两千余骑兵从西安门杀入皇城，仿似一把锐利无匹的尖刀一般，杀得腾骧左卫哭爹喊娘，丢盔弃甲的，端的是如入无人之境。
进了西安门，靠左手则挨着宫墙有一排整齐的建筑，那是内务府诸库，皇家日常使用的物品皆出自这里，其中不乏各种奇珍异宝，但是，俺答显然志不在此，而且目前也没时间给他掠夺，只有直捣紫禁城，擒获大明皇帝和太后，他才有机会反败为胜，否则连性命估计都难保。
所以，俺答杀散了腾骧左卫后，让人破坏了西安门的大门，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太液池畔。太液池虽然叫池，但实际却是一面湖泊，面积甚至比紫禁城还要大，水面辽阔，由南到北，几乎从皇城的北城墙延伸到南城墙，只有在中间最狭窄处有一条桥通过，名曰金海桥。
赵全虽然做足了功课，但毕竟没有亲身入过皇宫，现在身临其境，看着满眼的辽阔的湖水，还有四周鳞次栉比的建筑，竟然迷路了，找不到金海桥的所在。
“赵先生，西华门到底在哪里？”俺答焦急地问道。
赵全也是暗暗焦急，忽见远处有一名宫人提着灯笼连滚带爬地逃跑，于是飞身下马，提气几个纵跃便追上那名宫人，像老鹰捉小般便提了起来，寒声问道：“快说，金海桥在哪里，不然拧断你的脖子！”
那名宫人是个小太监，闻到赵全身上浓烈的血腥味便差点吓尿了，哆哆嗦嗦地指着一方向道：“在……在那边！”
“敢骗老子你就死定了！”赵全提着小太监返回上马，带头往金海桥方向策马奔去。
很快，一座石桥果然出现在眼前，赵全大喜，策马过了石桥，俺答率着两千骑兵陆陆续续地过桥，由于担心桥会塌，所以并不敢直接驰过，鞑子不习水性，十分怕水。
就这样，过桥耽搁了近烛香的时间，当俺答等人杀到西华门时，宫卫早就收到消息严阵以待了。
然而，西华门和东华门都是供宫人和大臣平时出入用的，处于皇城的内部，防御力又低了一个档次，所以一轮猛攻后，俺答只是付出了数十条人命的待价便硬生生把西华门砍开了。
幸好，西华门并不大，骑兵难以逃过，俺答只能命人下马步战。鞑靼人一半的战力都在马背上，下了马等于自废了一半功夫，不过，依然不是养处尊优的宫卫能抵挡的。
很快，宫卫便被杀得节节败退，鲜血染红了紫禁城外围的筒子河。
赵全显然也明白不能拖太久，倘若明军反应过来，那他们要杀入紫禁城，活捉太后和皇帝便绝无可能了，所以他一马当先，运剑如飞，往往一剑挥出便是一条人命，简直挡者披靡。这家伙能与谢二剑打个旗鼓相当，武艺自是顶尖的。
终于，镇守西华门的一百多名宫卫支撑不住了，发喊一声四散逃命。俺答又让人破坏了西华门，只留了两百人看守马匹，然后直扑慈宁宫，因为慈宁宫距离西华门是最近的，只要抓住太后为人质，至少可以保命！
此刻的慈宁宫依旧灯火通明，蒋太后和两位公主，还有所有宫女太监都聚在大厅之中，一个个惊恐万状，因为鞑子从西安门杀入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
正在此时，太监胡大海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大叫道：“太后，大事不妙啦，鞑子攻破西华门了，正往这边过来，太后和公主赶紧撤往乾清宫，一刻不可耽搁！”
这条消息就如晴天一个霹雳，永福公主只觉两耳嗡的一下，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蒋太后直接跌坐在座位上，浑身瑟瑟地发抖，语无伦次地颤声道：“怎么会这样，鞑子打进来，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形势一片大好吗？”
胡大海焦急地道：“太后，现在来不及跟您解释，快走，鞑子马上就杀过来了！”
“噢噢，永福永淳，快走！”蒋太后急忙站起来，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急急往慈宁宫外面走去，准备撤往乾清宫。
永福和永淳两人紧张兮兮地跟上，两张俏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蒋太后等人刚行来到慈宁宫门前，便见到远处一条火龙正往边急扑过来，火光之下，分明见到利刀寒光闪闪，还有提刀者狰狞的脸容。
“是鞑子！”永福和永淳公主失声惊呼，浑身如坠入冰窖之中，那些人的长相与汉人迵异，一看就是鞑靼人。
老太监胡大海面色急变，尖声叫道：“来不及了，大家快退回去屋里，快，保护太后和公主！”
瞬时如同炸开了的油锅，一众宫女太监哭喊着往屋里逃，永福和永淳公主只觉两条腿软绵绵的，都不听使唤了，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要不是被宫女扶着，此时估计已经软倒在地上。
这时从远处扑来的正是鞑子的一支先头部队，见到这边的动静，顿时眼前一亮，怪叫着跑过来。
“保护太后和公主！”宫卫首领大喝一声，率着三百宫卫层层把守在宫门口。
那些鞑子冲到慈宁宫前挥刀砍杀，与宫卫战在一处。一开始，宫卫还占着上风，不过随着赶到的鞑子越来越多，宫卫便开始抵挡不住了，渐渐落于下风。
慈宁宫中，蒋太后和两位公主听着外面的厮杀惨叫声，吓得六神无主，一些胆小的宫女甚至哭了起来。
这时，永福公主也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把旨首，脸色苍白地攥在手里。永淳公主吃吃地道：“永福姐姐，你想干什么？”
“永淳，待会鞑子要是杀进来，我就用这把匕首先杀了你，然后自杀！”永福公主颤抖着道。
永淳双眼蓦地睁圆了，里面装满了恐惧，永福轻轻地摸了摸前者的额头，轻声安慰道：“永淳别怕，咱们是大明公主，就算死也不能落入鞑子手中受折辱！”
蒋太后这时倒是镇定了些许，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永福说得对，胡公公，待会鞑子要是打进来，你便把哀家杀了。”
老太监胡大海提着一把刀，红着眼圈点了点头道：“老奴遵命！”
永淳公主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母后，永福姐姐，人家不想死啊！”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枪声忽然传了进来，同时，一把沉稳而熟悉的声音高喝：“保护太后和公主！”
“啊！徐……”永福公主惊喜地捂住了小嘴，永淳公主公高声尖叫：“是徐晋，是徐晋那家伙的声音，神机营来了，肯定是神机营来了，咱们不用死啦！”
蒋大后亦是大喜过望，拍着胸口念道：“阿弥托佛，阿弥托佛，晋哥儿来了好，来了好！”
此刻外面来的正是徐晋，他率着两百名神机营亲兵率先赶到了。赵大头隔着老远便抬手一枪，一名鞑子当场脑袋飙红倒地。
砰砰砰……
一众亲兵陆续开枪射击，鞑子当场被扫倒一大茬，守在慈宫外的宫卫顿觉压力大减。
俺答和赵全不由大吃一惊，转头望去，便见一支手持燧发枪的明军气势汹汹地往这边疾奔而来，一边奔跑还一边开枪，自己这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火把的光芒映照下，但见这支明军当中有一名年轻书生，犹如鹤立鸡群一样醒目，书生长得面貌英俊，儒衫飘逸，头戴四方平定巾，行进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徐晋！”赵全面色急变，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两个字，心中又恨又怕，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日是败在谁手里了，敢情今晚这局一直是徐晋在操盘，恨啊，姓徐的难道真是老子的克星，自己做什么事都被他破坏了！
俺答目光一厉，沉声问道：“赵先生，此子就是徐晋？”
赵全神色狰狞地点了点头，俺答恶狠狠地盯着徐晋，仿佛要把徐晋的相貌深深刻在脑海中。如果眼神能杀人，徐晋此刻估计已经横尸当场了。
俺答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徐晋本人，但是对徐晋的恨却是入了骨髓，因为两千神机营偷袭板升城，搞得草原天翻地覆，让他颜面尽失，连亲哥麦力艮都死在神机营的炮下。另外，通州城一战，徐晋又烧死杀死了俺答麾下上万人，今晚这场大败也是拜徐晋所赐，试问俺答对徐晋怎能不恨？怎能不忌惮？
“杀死他！”俺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俺答一声令下，立即便有五百名鞑子抽身往徐晋扑杀过去，神机营的火器虽然厉害，但仅得两百人，俺答自然不惧。
赵全认出了徐晋，徐晋自然也一眼认出了赵全，不由脚步一滞，当他看到赵全身边满脸络腮胡子的俺答时，更是愕了一下，继而心中一动，对左右道：“那个大胡子有可能就是俺答，抓住他，奇功一件，旁边的是赵全，抓住他，同样是大功一件！”
此言一出，一众亲兵无不两眼放光，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龙精虎猛地迎着五百鞑子站杀过去。

第0944章 千钧一发
俺答一声令下，正在围攻慈宁宫大门的鞑子立即分出了五百人，向着徐晋凶狠地扑上去，一边瞪眉凸眼，呲牙裂嘴地咆哮，十分之吓人，估计胆小些都得当场被吓尿。
徐晋那些神机营亲兵身经百战，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浑身都是胆，什么阵仗没见过，纷纷报以不屑地表情，他们冷静无比地举枪勾动了板机。
砰砰砰……
燧发枪的击锤大力地撞在火门上，一股股白烟升腾而起，火红的铅弹横扫而过，冲在最前的鞑子就像割麦子般倒下了一大茬。不过，由于双方的距离不大，神机营众亲兵也来不及重新填装弹药了，后面的鞑子已挥刀杀至跟前。
“呸！”赵大头朝着对面的鞑子吐出一口浓痰，三棱军刺卡嚓一声按上了枪头，大喝：“干他娘的！”
其他的神机营亲兵也熟练地按上了三棱军棱，其中一百七十人悍然迎向鞑子，剩下的三十名亲兵在谢三枪的带领下，警惕地护卫在徐晋的四周。
神机营的悍卒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作为徐晋的亲兵，那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一个个膀大腰圆的，比鞑子还要强壮，尽管人数比对面的鞑子少，但气势上丝毫也不落下风，上手就干，没有半点花巧。
瞬时间，双方战作一团，利刃入肉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别看鞑子在马背上战力强横，步战却是不在行，再加上还是第一次遇上燧发枪配三棱军刺这种古怪的打法，一时间竟是无所适从，一不留神就被扎出一个血洞。
三棱军刺这种玩意号称放血之王，扎一下的伤口是方形的，伤口内的肉无法粘合，便会血流不止，即使是现代发达的医疗条件，要止血亦是极难，就更别说在古代了，被三棱军刺在身上扎一下，即使不是要害部位，多半也是没救了，相当之霸道。
神机营刚和鞑子战在一处不久，金彪和司马辕也率着千余锦衣卫相继杀到了，纷纷加入了战团。
俺答和赵全见到对面援军越来越多，不由暗暗着急，后者眼珠一转，凑到俺答旁边耳语几句，便带着十几名白莲教的好手绕向慈宁宫的侧方。
徐晋一直关注着战局，赵全突然消失了，不由打了个突，急忙叫道：“三枪！”
谢三枪立即会意，脱离开战场，一个助跑跃上了慈宁宫的墙头。此时，赵全也带着白莲教的十几名好手从另一边翻上了墙头，跃入了慈宁宫中。
此时，慈宁宫的大殿内，蒋太后和两位公主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候着，宫外面枪声停止了，不过打斗喊杀声却是更加剧烈了。
就在此时，宫门外传来打斗声，紧接着两声惨叫，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入了殿中，吓得殿内的太监宫女失声尖叫，蒋太后差点便晕死过去。
嗖嗖嗖……
数条人影随即闯了进来，为首者赫然正是赵全，只见他手里提着一柄血淋淋的宝剑，浑身杀气腾腾，刚才守在门口的两名宫卫应该就是他干掉的。
赵全一扫大殿内，目光落在衣着雍容华贵的蒋太后身上，不由一喜，继而扫过旁边的永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心中不由暗赞：“好一个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美人儿，这位想必就是永福公主了。”
“蒋太后？在下赵全，久违了！”赵全微微一笑，伸手就向蒋太后抓去。
“大胆！”老太监胡大海挥刀削向赵全的手，后者不屑地挥剑一撩，便把胡大海手中的单刀撩飞出去，正要顺势一剑把这名老太监刺死，突然脑后风声袭来。
“教首小心！”一名白莲教徒大喝提醒。
赵全心头一凛，侧身闪开，一块飞蝗石恰恰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啪的一声击在殿中的石柱上粉碎。
赵全转身一看，一条人影已经势如猛虎地扑到，兜头就是一刀，刀光仿似那银河倒泻而下！
当当当……
来人一口气斩出三刀，赵全也挡了三剑。那人逼退了赵全，立即收剑护在蒋太后身前，赫然正是小舅子谢三枪。
谢三枪手执腰刀，双腿微屈，目光警惕地盯着赵全，如同一头炸毛的老虎。别看谢三枪刚才那三刀劈得气势十足，此时双手十指却是隐隐作痛，不由心中骇然，暗道：“难怪二哥当初被此人打成重伤，端的是厉害，至少内劲远在自己之上。”
“你跟谢二剑是什么关系？”赵全盯着谢三枪冷问，显然从谢三枪的身手中看出了端倪。
谢三枪虽然忌惮，但也不想在太后和公主面前输了气势，大声道：“谢二剑是我二哥！”
赵全狞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小兔崽子年纪轻轻倒是有一身好本事，不过跟你二哥相比还差了点火侯，死！”
赵全说着突然一剑，疾刺谢三枪小腹，端的又狠又快。谢三枪急忙挥刀挡架，喝道：“未必！”
“愣着干什么，快把太后和公主拿下。”赵全一边进攻，一边喝斥道。
跟随赵全进入大殿的三名白莲教好手立即狞笑着向蒋太后母女三人行去，几名忠心护主的太监和宫女当场就被斩杀。
谢三枪大急，想抽身救援，奈何却被赵全牵制住！
“想救人？先救你自己吧！”赵全冷笑一声，左掌突然穿出，竟然以极刁钻的角度拍向谢三枪的肋侧，火光下，只见他整只手掌赫然变成墨黑色。
谢三枪大惊，此时他招式已经用老了，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以手臂相架。
嘭……
谢三枪当场被拍得横冲出数米，手臂上赫然多了一块黑色的掌印，整只左手都软了下来，肋部剧痛，哇的便吐出一口鲜血。
赵全正想乘胜追击结果了谢三枪，殿面外却冲进来十几名神机营悍卒，举枪便打！
赵全大吃一惊，也顾不上追杀谢三枪了，身形一闪便躲到一根柱子的后面。
砰砰砰……
那三名白莲教徒正把蒋太后和两名公主逼到墙边，结果当场挨了枪子，其中一个还被击中了头部，鲜血溅了永淳公主满头面，后者吓得发出高八度的尖叫。
这时，徐晋快步走了进来，带着十几名亲兵把蒋太后和永福公主三人团团护在身后。
“徐……大人！”永福公主喜而泣，仿佛到鬼门关走了一遭。
“臣来迟，让太后和两位公主受惊了！”徐晋歉然地道。
蒋太后确实受惊了，此刻脸色苍白，胸口急剧地起伏，如同离水后缺氧的鱼。
永福公主急忙扶住蒋太后替她抚背顺气，后者好一会才慢慢平复下来，一把抓住徐晋的手颤声道：“晋哥儿，快……快……快抓住那个白莲逆贼！”
这时不用徐晋吩咐，亲兵们已经向柱子后面包抄过去，然而，当十几名神机营亲兵绕到柱后面时，却没了赵全的身影，正愕然间，头顶上方忽然一暗……
原来赵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柱子爬到梁上，乘着一众神机营亲兵愕然之际，突然从梁上扑下，目标正是下方的徐晋。
赵全这一扑蓄力已久，简直是石破天惊，双手十指如同锋利的钢钩，此刻的徐晋就像暴露在苍鹰利爪之下的一只小白兔，下一秒恐怕就要被撕得粉碎。
“姐夫小心啊！”谢三枪绝望地怒吼，赵全这一扑即使是平时的他也没把握能救，更何况此时还受了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永福公主抬起头，眼眸中尽是惊恐，微张着小嘴似要大声呼喊，俏脸由于惊恐而凝固了。
徐晋感到头顶上方劲风扑来，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急忙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右手迅速抽出腰间的双筒燧发枪，看都不看，抬手就往上方开了一枪——砰！
赵全人在半空，眼看就要抓爆徐晋的脑袋了，结果徐晋一屁股坐倒，他凌厉的一抓顿时抓了个空，紧接着徐晋抬手就是枪，子弹滋的一声掠着他的耳畔射过去。
赵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个前空翻，从徐晋上空翻过去落地，然后一摸耳朵，顿时沾了一手血，原来徐晋刚才盲开的一枪虽然没打实赵全，但也削掉了他的半只耳朵。
耳朵上的剧痛让赵全又惊又怒，正要再次扑上前扭断徐晋的脖子，却见坐着的徐晋猛地躺下仰面朝天，枪口一甩又向自己指来。
赵全大惊失色，就地一个懒驴打滚，与此同时，徐晋的枪也响了，倒是恰恰被赵全避过。
“死！”赵全狞叫一声，再次欺身扑上。
“徐大人小心！”永福公主这时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俯身就扑到徐晋的身上。
徐晋此时正仰面躺着，只觉一阵香风扑面，永福公主已经扑到自己身上，不由愕了一下。赵全本来正要一脚踩塌徐晋的胸骨，见状不由迟缓了一下，徐晋已经猛翻身，抱着永福公主翻滚开去。
正在此时，大殿内呼啦地涌进来无数大内侍卫，两人更是快如电闪地急扑而来。
赵全心头大凛，果断放弃了击杀徐晋，手一伸便抓向蒋太后。
“贼子敢尔，撒手！”一声霹雳大喝，一只沙锅大的拳头已经砸到赵全的脑后。

第0945章 赵全就擒
赵全舍弃了击杀徐晋，转而抓向蒋太后，试图将其扣作人质保命，谁知说是迟哪时快，赵全还未曾碰到蒋太后，一只沙锅大的拳头已经砸到他的脑后，拳风呼呼作响，隐有风雷之威，可见这一拳力道之强横。
赵全固然可以继续把蒋太后抓住，但脑后这一拳若是挨实，脑袋瓜子铁定要报废了，无奈之下只能收手，脚步横移，身体嗖的滑出近米远，避过脑后那一拳。
身后那人如影随形，欺步上前又是一掌拍来，同样虎虎生威，赵全眼底闪过一抹凌厉，右掌黑气蓦地涌起，迎着对方来掌拍去。
嘭的一声闷响，两掌相交，赵全只觉一股沛然的巨力如排山倒海般撞来，手掌仿似被烧红的铬铁狠狠地烫了一下，不由心中大骇，倏的往后滑出数米，胸中血气翻涌，差点便喷出一口鲜血来。
“赤阳掌！”赵全惊骇地往这名突然杀出的对手望去，只见一名铁塔般的巨汉屹立在对面，国之口脸，双目炯炯如电，超过两米的个头，皮肤呈古铜色，仿佛钢铸浇铸一般，端的是威猛无匹。
与此同时，另一名大汉手持腰刀绕到了赵全的身后，逞前后夹击之势把赵全困在中间。这名大汉身形虽然不如铁塔大汉霸气，但同样壮实如山，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神蕴十足，如渊立岳峙，一看便是名内家高手。
赵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僵立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谢三枪见到这两人不由大喜叫道：“爹，大哥！”
这两名突然杀到的大汉不是别个，正是谢擎和谢一刀父子俩人。这时，只见嘉靖也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之下急急地行进了大殿。
原来，在今日落黑之前，徐晋已经偷偷把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三女，还有儿子徐康等人转移到了费府，以免发生意外。
谢擎和谢一刀在收拾完偷袭徐府的李大义等人后便也去了费家，以防有乱兵闯到费家伤人，不过，谢小婉担心自家相公的安危，于是便让父亲和大哥赶去徐晋身边保护。
当谢擎和谢一刀刚进了宫，准备前往角楼找徐晋时，正好遇上了嘉靖一行，得知徐晋已经赶往慈宁宫保护太后时，两人便也跟着嘉靖赶来了，倒是恰好救下了蒋太后。
这时，赵全被谢擎和谢一刀两大高手围住，又被神机营十几名亲兵用燧发枪指着，已经不敢稍有异动了。
嘉靖快步来到蒋太后面前跪倒：“儿臣让母后受惊了。”
蒋太后此时脸色还是煞白的，但明显已经镇定下来，连忙把儿子扶了起来，心有余悸地道：“熜儿快起来，此白莲反贼凶残之极，刚才差点便伤了徐晋和永福的性命！”
这时，另一边的徐晋刚好狼狈地爬起来，同时顺手把永福公主扶起，两人看上去并无大碍，不过后者却是俏脸红扑扑的，神情颇有点忸怩，而徐晋也是神色不自然。
“咦，永福姐姐你受伤了。”永淳公主忽然惊叫道。
众人一惊，目光齐齐往永福公主望去，果然见到后者嘴角边上有一片血迹。永福公主香腮如雪，那一块血迹虽然不大，但却格外醒目。
蒋太后惊问道：“永福，伤到哪里，来人，快传太医！”
“母后，不……不用传太医，儿臣没有受伤，是……徐大人受伤了！”永福公主用手帕擦去腮边的血迹，脸上灿若晚霞，明眸偷偷地瞄徐晋一眼。
众人下意识地往徐晋望去，嘉靖伸手按住徐晋的肩头，关切地问：“徐卿，你哪里受伤……噢！”
朱厚熜话说一半便止住了，愕然寺看着徐晋那裂开了一道口子的上嘴唇，蒋太后和永淳公主也是傻了眼。
徐晋脸上有些发窘，原来他刚才情急之下抱着永福公主在地上翻滚，结果两人碰了一下，徐大总督的嘴唇便被磕破了。
“咳咳，臣只是不小心磕破了点皮，并不碍事，多谢皇上关心！”徐晋硬着头皮道。
“咳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些点伤应该不用传太医了。”朱厚熜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霞生两颊的永福公主，轻咳了两声道。
徐晋下意识地舔了舔受伤的嘴唇，只觉咸咸的，不过还残留着一丝丝淡淡的芬芳。这时永福公主正好望过来，见到后者的动作，芳心不由扑通的急跳了一下，急急移开目光，用手帕轻掩着小嘴，两只门牙好痛啊！
“皇上，那人就是赵全，臣怀疑俺答也混在进城的鞑子中！”徐晋一指被包围的赵全，顺便转移话题化解尴尬。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赵全身上，朱厚熜闻言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拿下！”
赵全突然纵身跃起，显然不打算束手待毙，结果根本不用谢擎和谢一刀出手，神机营的悍卒果断扣动了板机。
砰砰砰……
赵全的双腿各种了一枪，惨叫一声从空中坠下，谢一刀刷的一刀斩出，直奔赵全的脖子，刀光宛如一道匹练。
赵全绝望地闭上眼睛，然而，谢一刀这一刀却突然收力，只是轻轻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徐晋行了过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赵全，淡道：“赵全，你身为汉人，却勾结鞑子入侵中原，劫掠杀害同胞，为天下汉人不耻，必将遗臭万年，就这样杀了你实在太过便宜了，必须明正典刑。”
赵全冷笑道：“流芳百世如何？遗臭万年又如何？这都只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你徐晋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假如今日胜出的是我赵全，你徐晋同样遗臭万年！”
“岂有此理，此等反贼果然都是些执迷不悟，冥顽不灵之辈，活该统统千刀万剐！”蒋太后寒着脸斥道。
朱厚熜立即从母如流，厉声喝道：“来人，把赵全这白莲反贼绑了投入死牢，择日凌迟处死！”
侍卫立即一拥而上把赵全绑起押下去，同时找来太医替其医治，免得伤口流血过多而死亡。

第0946章 俺答撤军
赵全被擒了，羽林卫和金吾卫也陆续赶到，俺答见事不可为，只得由原路急急退出皇城，率着千余残兵杀到阜成门。敢勇营监军太监宋棋试图率军抵挡，但彼此人数相当，敢勇营千余步兵如何是鞑子骑兵的对手，更何况是一支急于逃生的鞑子骑兵！
所以，当徐晋亲率追兵赶到阜成门时，俺答已经破门而出了，只余满地凌乱的尸体，还有痛苦哀号的伤兵。监军宋棋战战兢兢地跑到徐晋面前请罪，把额头都叩破了，鲜血如注。
让俺答这条大鱼逃了，徐晋自然相当恼火，但看着六十多岁的老太监跪在凛风中瑟瑟发抖，叩头叩得血流满脸，亦不忍心太过呵责，毕竟数量相当的情况下，敢勇营的战力与鞑子骑兵相比实在差太远了，换谁来率领，估计结果也差不多。
甩下了老太监宋棋，徐晋急急登上阜成门的城头眺望，此时已经将近寅时了，城头上北风凛冽，寒意蚀骨，黑越越的城外，但见一支约莫千人的骑兵正绕城而驰，往广宁门的方向奔去，显然正是刚破门而出的俺答残兵。
徐晋见状不禁暗叹了口气，俺答在历史上名气这么大，果然不是平庸之主啊，在这种时候都没有落荒而逃，而是冷静地奔往广宁门，显然是要与外城的数万鞑靼骑兵汇合。
别忘了，徐晋的请君入瓮之计虽然骗了万余鞑子骑兵进入内城，但宣武门外面至少还有五万的鞑子骑兵，所以说，俺答今晚的损失无疑极大，但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至少以徐晋目前掌握的兵力，在王守仁到来之前，他并不敢开城与俺答正面接战。
徐晋本来以为俺答为了逃生会慌不择路的，这样自己便可以派神机营出城一路追杀，不过现在俺答跑去跟麾下的大军会合，那便没办法了。
所以徐晋只能下令关闭阜成门，并重新加固城防，增派人员防守，然后便将重点放在剿灭宣武门里街被困的鞑子骑兵身上。
差不多天亮的时候，宣武门一带的战斗终于结束了，被困的鞑子要么被歼灭，要么被俘虏，无一人漏网。
在一片万胜的欢呼声中，徐晋踩着满地鲜血，在晓风中登上了宣武门的城头，所过之处，无论是京营的将士，还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抑或是普通的民壮，无不肃然起敬地立定施礼问好，恭敬地称呼一声“总督大人”，又或者“大将军”。
嘉靖四年十月初六初七这两天，注定要载入史册了，经此一役，更加坐实了徐晋常胜之名，可想而之，徐晋在军政两界的威望将会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参见大帅！”王林儿和余林生等一众将士迎了上来，齐齐单膝着地行礼。
看着眼前一众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将士，徐晋不由肃然动容，点了点头道：“都起来吧，诸位将十辛苦了，弟兄们的伤亡如何？”
徐晋一上来，不先问战绩，而是问弟兄们的伤亡情况，众将士都不由心中一暖，特别是显武营和练武营的将士，眼圈都红了，昨晚一战，他们负责防卫宣武门，伤亡是最大的，几乎伤亡了三分之一。
王林儿答道：“回大帅，昨晚一战，我方阵亡将士共计两千三百一十二人，伤者近三千之众，其中重伤三百零八人。”
徐晋不禁皱起了剑眉，伏击的情况下，明军的伤亡竟然也这么大，如果以堂堂正正的方式接战，结果就可想而知了，看来燧发枪得尽快普及才行，否则要讨灭鞑靼几无可能。
“伤者必须尽快救治，至于死伤者的抚恤，本帅会在五日之内落实，不过诸位将士的战功奖赏就得以后再能慢慢兑现了，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本帅与诸位将士共勉，驱除鞑虏，复我大明国威！”徐晋沉声道。
这次俺答从杀胡口一直打到京城，甚至攻破了外城，烧杀抢掠，给大明带来的损失无法估量，最后即使把鞑子彻底的击退，没个几年时间恐怕也难以完全恢复元气，财政吃紧是肯定的。
“我等愿与大帅共勉，驱除鞑虏，复我大明国威！”一众将士慷慨激昂地大声道。
“大明万胜！吾皇万胜！！”徐晋振臂呼道。
“大明万胜！吾皇万胜！！”一众将士振臂高呼，呼声直入云霄，士气大壮。
徐晋微微一笑，这才问王林儿道：“昨晚战绩如何？”
王林儿满脸春风地道：“回大帅，昨晚一战共斩杀鞑子七千四百一十七人，俘虏一千七百人，缴获战马五千三百余匹，兵器近八千把！”
王林儿话音刚落，又是一片万胜的欢呼声，这无疑是一场漂亮的大胜，关键还挫败了敌人的阴谋，将城中的内奸一网打尽。
接下来，徐晋在众将的簇拥之下来到宣武门城楼前，此时，外城的鞑子已经停止了进攻，而且还在陆续地撤出外城，把营帐驻扎到外城的广宁门之外。
余林生舔了舔被西北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提议道：“大帅，俺答昨晚中了大帅的请君入瓮之计，损失惨重，他本人虽然死里逃生，嘿，估计这会已经吓尿了，十有八九是准备脚底下抹油了，扎营在广宁门外只不过是欺骗咱们的表象罢了，咱们此时若主动出击，肯定能收到奇效。”
众将士闻言均觉有理，纷纷向徐晋请求出战，就连显武营和练武营的将领也不例外，看来昨晚这场大捷确实让他们打出了胆气，这是个好现象！
然而，俺答真的会被吓尿？
徐晋自然是不信的，这家伙在逃命的情况下还敢转头杀入皇城，并且差点便反败为胜，试问这样一头胆识过人的野狼会被吓尿吗？
所以徐晋严重怀疑俺答此时撤出外城的举动，是在引诱自己出城追击，经历了昨晚的慈宁宫危机，徐晋不得不慎之又慎，而且老王马上就要率大军抵达了，这个时候实在没必要再贪功冒进！
退一步来讲，即使俺答真的准备开溜，他麾下有五六万的骑兵呢，以城中明军的综合战斗力，出了城与鞑子对战，没有城墙的保护，被人家打得哭爹喊娘的概率更加大。
当然，徐晋也不好泼大家冷水，挫伤将士的积极性，于是微笑道：“诸位将士和弟兄激战了一夜，已经疲惫不堪了，正所谓磨刀不误斩柴功，大家还是先休息恢复体力，至于杀鞑子的机会还有大把，而且，如今城内还未曾稳定，实不宜主动出击。”
徐晋话音刚下，皇城中便传来钟声，这是正是召集大臣上朝的钟声。钟声还未停下，便见太监黄锦屁颠颠地跑上了城楼，对着徐晋道：“徐大人，皇上召见。”
黄锦这货昨晚亲手把陆炳关进了死牢，又带人抄了陆家，大仇得报了，心情美滋滋的，此刻正是满脸春风，桃花朵朵开，双腿就跟装了弹簧一样，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
“本官马上就到！”徐点了点头，城内初定，是该清算的时候了。
徐晋又吩咐了诸将几句，便下了宣武门的城头，匆匆往皇城而去。
此时的皇城左安门外已经人满为患，全是赶来参加早朝的朝官，他们大部份是天亮了，察觉局势稳定才赶来的，而像夏言徐阶这些人则在昨晚局势未明时就跑来左安门打听消息了。
朝官们神色各异，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处低声议论，相互打听消息，昔日的新贵红人张璁和桂萼等，此刻站在人群中却是显得孤零零的。
原来，郭勋、张伦、汤绍宗和陆炳四人昨晚造反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而郭勋与张璁关系密切满朝皆知，此时自然没人愿意触霉头，纷纷躲得远远的，这就是现实！
张璁倒是面色平静，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桂萼和严嵩则明显的神色不安，还有那些参与过弹劾徐晋的新贵派，无不心中惴惴。前不久才差点被他们置之死地的徐晋就要强势回归朝堂了，他们能不惴惴吗？
当当当……
钟声敲声了，左安门缓缓打开，一众大臣列队鱼贯而入，前往奉天门参加早朝。
此刻的外城，鞑子正不紧不慢地从广宁门撤出，俺答左等右等，均不见城中的明军趁机追杀出来，不由大失所望。
正如徐晋所料，俺答佯装撤出外城，目的就是为了引城中的守军出城追击，然后反将一军，可惜，俺答的企图落空了，徐晋根本不上他的当。
见到明军不上当，俺答不禁大骂徐晋阴险狡猾，胆小如鼠，但也没个卵用，最后俺答只好下令往良乡方向撤退了，这次是真正的撤退！
俺答这次南下共率了十万大军，虽然一路势如破竹，甚至攻破了大明都城的外城，但自身也仅剩六万兵力不到，损失不可谓不惨重，眼看明军的二十五万勤王兵马就要抵达，他自然不会傻到继续留下来，与五六倍的兵力硬杠了，撤退是他唯一的选择。

第0947章 此画为证
嘉靖四年十月初七，早上，晨光初出，霞彩万道，京城上空，群鸟环飞，吱吱喳喳地鸣叫不绝，仿佛也在为昨晚那场大捷喝彩叫好。
嘉靖朱厚熜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精神奕奕地在奉天门前升座，文武两班大臣分立在丹陛两边，一个个神情肃穆，实则心事重重。
徐晋此刻已换了一身绯红的官袍，从容自若地站在武官队列之首，就连武勋家族中的几位国公爷都得站在他的身后。
徐晋现在的身份有点特殊，他是文官出身，但目前身兼直隶总督（加兵部尚书衔）和平虏大将军两职，直隶总督是文职，但平虏大将军却是武职，相当于全国兵马大元帅，所以站在武将队列的首位也无可厚非。
文官担任大将军的，纵观大明一百五十多年历史，估计就徐晋一人矣，更何况徐晋还兼着直隶总督一职，此刻晨光照在他身上，亮得分外耀眼。
毫无疑问，徐晋是今日朝会上最亮的“崽”，一众朝官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莫名，特别是先前参与弹劾过徐晋的朝官，如同坐蜡。
谁又能料到，不久前才差点被杀头，最后被贬为八品小官的徐晋，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便挟着万丈光芒回归朝堂，让人不敢直视！
此时，关于昨晚的一切都传开来，所以朝官们都知道徐晋前两天已经秘密潜回了京中，通过巧妙布局，一举挫败了郭勋、陆炳、张伦和汤绍宗等人的造反阴谋，并且将计就计，灭掉俺答的上万骑兵，擒获白莲反贼贼首赵全，还差点把俺答本人也活捉了。
可以说，徐晋所立的，是挽救大明江山社稷的天大功劳，挟如此声威强势返回朝堂，试问谁与争锋？张璁桂萼之流该倒霉了。
果然，在众人叩拜完毕后，清算便开始了，身为户部尚书的秦金赤膊上阵，弹劾张璁和桂萼与反贼郭勋关系密切，恐与昨晚那场造反阴谋有关联！
紧接着又有人跳出弹劾张璁和桂萼排斥异己，结党营私等！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更何况张璁和桂萼借着议礼投机上位，奉迎上意，为正直派官员所不齿。在杨廷和倒台后，张璁桂萼又大肆打压护礼派官员，护礼派此时逮着了机会，又岂会放过这两人。
所以站出来弹劾的张璁和桂萼的人越来越多，张桂二人显然也知道今日在劫难逃，并不过多争辩，主动摘下乌纱请辞。
张璁和桂萼虽然犯了众怒，但在嘉靖看来，这两人却是最先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如果没有张桂两人，自己现在恐怕都还没摆脱杨廷和的制肘，父亲兴王也没有如今的待遇，所以，在朱厚熜心里，张桂两人虽然有错，但却是功大于过，更何况张璁昨晚局势未明便跑来左安门问安，可见确是个忠于自己的臣子。
当然，现在群情汹涌，再加上张璁牵涉到反贼郭勋，嘉靖只好下令把张桂二人下狱论罪。
张璁和桂萼二人是新贵派的带头大哥，两位被下狱，新贵派其他成员顿时都不淡定了。
接下来，护礼派又开始攻击弹劾其他新贵派，包括严嵩在内，所有在杨廷和倒台后被提拔的新贵派官员，不是被削职，就是被降回原职。譬如严嵩就被削了户部左侍郎一职，贬为国子监司业；席书也逼于形势，辞去了礼部尚书一职。
朝争向来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赢者通吃，输者全赔。
所以，今日这场早朝只是开胃菜，随着郭勋和张伦等人被审理，将会有更多的朝官和勋贵被牵连下水，等于重新洗牌，待洗牌完成，朝堂之上将是另一种格局。
对于护礼派“围剿”新贵派的举动，徐晋是乐见其成的，他自问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也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前不久才差点被张璁等新贵派联手整死，所以，即使护礼派不出手，他也会收拾新贵派，不过现在有护礼派代劳，他也乐得省事，同时又能赠个仁义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另外，新贵派大部份都是些政治投机者，又或者干脆是阿谀奉承的小人，把这部份朝官清洗掉，对大明来说也是好事。
这一场早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大的赢家是护礼派，最大的输家自然是新贵派了，至于徐晋，靖海侯的爵位恢复了，家里几位的诰命亦得以恢复，圣旨毕日将会下到徐府。
早朝刚刚结束，俺答率部往良乡方向撤退的消息传来，满朝文武尽皆欢呼雀跃。拨云见日，阴霾散去，危及大明国祚的这一场危机似乎终于散去了！
虽然经过不同，但历史却是惊人的相似，八十多年前，瓦刺太师也先在土木堡俘虏了大明皇帝明英宗，兵临京城之下。最终兵部侍郎于谦挺身而出，拥立新君，击退瓦刺，挽救了大明的江山！
八十多年后的嘉靖朝，鞑靼土默特首领俺答偷关南下，兵破外城，险断大明国祚，在此大厦将倾之际，徐晋临危受命，奇兵连出，屡屡重挫俺答，最终力挽狂澜，匡扶大明社稷！
毫无疑问，于谦和徐晋两人都将光耀大明史册！
早朝散了，大臣们陆续散去，严嵩从左安门离开了皇城，只觉恍如隔世，迎面冷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不知该庆幸，还是自叹倒霉了。
严嵩既不是新贵派，也是不是护礼派，不过走了张璁的路子才从国子监祭酒（从四品），升为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从三品），所以这次也受到牵连，被贬为国子监司业（正六品），兜了一个大圈，最后好处没捞到，官职还比原来降了两品。
不过，这次没有被一撸到底，严嵩已经很庆幸了，庆幸自己昨晚相信儿子严世蕃的判断，主动跑到左安门问询皇上的安危，这个忠君的表现让他大大加了分，要不然，现在恐怕就不是这种结果了，极有可能被一撸到底，甚至是有牢狱之灾。
严嵩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如今徐晋重新得势，他心里有件事极不踏实，那就是关于王直造反的事，他急着回家找儿子严世藩问计。
……
乾清宫的御书房内，只有朱厚熜和徐晋君臣二人。此刻，朱厚熜这小子站在御案后，徐晋站在御案前，案上摊开了一幅画，正是兴王朱祐杬所作的那幅《雨荷鸣蛙图》。
“蓑衣绿盈盈，怒目坐浮萍。谁晓丰年至，夜静听蛙声……独坐池塘如虎踞，绿阴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朱厚熜轻轻触摸着荷面上那只鼓眼青蛙，脸上露出缅怀之色。
良久，朱厚熜才抬起头自嘲般道：“朕这首小诗太稚气了，还是徐卿的诗词一如既往的霸气。”
徐晋连忙道：“皇上当年才十岁出头，稚嫩些也很正常，皇上如今御极五载，若再下笔写诗词，定是王霸之气扑面而来！”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徐卿当年也不过十五岁而已，不过，这些年徐卿很少有诗词面世了，诗词水准有没有落下不得而知，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了！”
“皇上过奖了，臣自当更进一步。”徐晋一本正经地道。
“徐卿莫不成想当那马屁精？”朱厚熜看着徐晋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中却渐渐盈满了愧意，歉然地道：“都说伴君如伴虎，徐晋，你心里怪朕吗？”
“皇上还信任臣吗？”徐晋反问道。
“朕自然是任信徐卿了！”朱厚熜道。
徐晋道：“只要皇上信任臣，臣便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君以国士待我，当以国士报之！”
朱厚熜心中一暖，拿起御案上的玉玺在《雨荷鸣蛙图上》盖上了大印，然后卷起递给徐晋，语气郑重地道：“徐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徐卿，咱们君臣二人永不相负，以父王此画为证！”
徐晋不禁悚然动容，朱厚熜这语气几近是在父王朱祐杬面前起誓一般，有了这幅画和嘉靖的这个承诺，自己一家就等于多了一面免死金牌。徐晋一撩下官袍下摆跪在地上，然后才举起双手郑重地接过嘉靖手中的卷轴。
朱厚熜把徐晋扶了起来，有些神色讪讪地道：“徐卿，你返京几天都还没回过府里，家里定然挂念得紧，你且出宫回府，朕明天再去探望小婉姐姐她们，咳……小婉姐姐她们估计还在生朕的气，徐卿可要记得替朕美言几句，要是明天朕受冷落，定然唯你是问！”
徐晋不禁有些好笑，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君臣两人正说话间，一名羽林卫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御书房前大声道：“报！”
“进来！”朱厚熜连忙道。
羽林卫迈进了御书房，跪倒在御案前禀报道：“启禀皇上，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已经率各路勤王兵马抵达朝阳门，奏请皇上示下！”
朱厚熜和徐晋欣喜地对视一眼，老王终于来了！

第0948章 难言之隐？
徐晋和嘉靖一边闲聊着行出了养心殿，来到乾清宫外面的宫道上。眼下虽然艳阳高照，但前夜那场大雪还没完全消融，北风凛凛，寒意犹盛，夹道两旁的数株早梅已经悄然绽放，宫粉梨白相间，阵阵幽香扑鼻而来。
正当君臣二人一边讨论着时政国策，一边信步而行时，迎面便见到一群宫娥簇拥着三名盛装美人儿往这边行来。居中那名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分外的惹人注目，倒不是因为容貌如何的倾倒众生，而是那一身耀眼的穿着打扮。
只见此女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穿金绣龙纹诸色真红大袖衣，下身红罗长裙，腰束金丝带，行走时满头的珠翠轻摇，环佩叮当作响，自有一股威仪和逼人的贵气。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这位定然就是吴皇后了！
徐晋虽然是天子近臣，深受嘉靖的宠信，进宫就跟家常便饭一般，但见过吴皇后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当年嘉靖大婚后的第一次大朝会，这位年仅十三岁的皇后一身盛装，板着脸坐在座上接受群臣参拜，那种故作老成的呆板木纳，实在无趣得紧。
听说这位吴皇后日常生活也是一板一眼的，所以并不受嘉靖帝待见，后者一年到头都不会幸临坤宁宫几次。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位吴皇后平时在宫里都穿得如此正式，时时处处讲规矩，摆排场端架子，可见与之相处得多么的无趣，估计也没什么闺房之乐可言，也难怪朱厚熜这小子不喜，反而对贺芝儿这个“工匠少女”情有独钟。
此时站在吴皇后身边的另外两名少女正是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二人，这两位亦是一身盛装，但远没吴皇后那般繁琐贵气，让人自然生出敬而远之的疏离感。
这时，一行人已经来到跟前，一众宫娥率先跪倒行礼，吴皇后屈膝微福道：“臣妾参见皇上！”
“永福（永淳），参见皇兄！”永福和永淳公主也微微福了一礼。
朱厚熜淡淡地道：“皇后免礼，永福永淳免礼。”
徐晋这才上前行礼道：“微臣徐晋参见皇后和两位公主。”
“徐大人不必多礼。”永福公主柔声道，如水般的目光与徐晋一触时，俏脸顿时飞起一抹淡淡的轻霞，像触电了一般迅速把目光移往别处。
永福公主这种含羞带怯的美态让徐晋微恍了恍神，同时心生丝丝不安，其实永福公主昨晚不要命般扑自己身上时，徐晋便意识到不妥了。
虽说受美人菁睐是男子都渴求的美事，但这位可是公主啊，不是一般男人能消受得起的，徐晋虽然不是一般男人，但却是取了仨的已婚男，而且还有两个在外头放养着。徐晋觉得自己要是稍微对永福公主有所觊觎，朱厚熜这小子说不定就会拎起菜刀追杀自己十八条街。
一想到有可能会大头小头一起落地，徐大总督不由一个激凌，不敢再正视眼前美丽的永福公主了，转而望向旁边的吴皇后，结果正迎上后者略带敌意的目光。
没错，就是敌意！
徐晋微不察地皱了皱剑眉，自己统共也没见过这位吴皇后几次，她的敌意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芝儿？
吴氏能被挑选为皇后，相貌自然是上品的，当年十二三岁时便是个美人胚儿，如今长开了，容色更佳，可惜总是板着那张脸装威严，又没有薛冰馨那种天生的冷艳出尘气质，实在减分不少。
“皇后此来可有事？”朱厚熜不冷不热地问。
吴皇后连忙道：“近日天气寒冷，臣妾给皇上炖了参汤补身子……”
朱厚熜闻言竟是面色微沉，没等吴皇后讲完便摆手打断道：“朕正要出宫办事，参汤你自己留着喝吧，天气寒冷便待在坤宁宫中，少点出来胡乱走动吹风。”
吴皇后瞬时变了脸色，黯然地低下头，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徐晋不由奇怪地瞥了朱厚熜一眼，这小子吃了枪药啊？即使不喜吴皇后，人家好意给你送参汤，也不用说话这么冲吧？
永福公主连忙打圆场道：“皇后炖的参汤很好喝，刚才也给太后也送了一盅，太后喝完赞不绝口，皇上不妨趁热喝了，可不要辜负了皇后的一片心意。”
朱厚熜闻言神色稍松，估计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有点过了，于是点了点头道：“是吗，那给朕尝尝！”
吴皇后连忙从宫女提着的食盒中端出一盅参汤来，还是热的，参味闻起来极重。朱厚熜一把便接了过来，直接咕噜咕噜地喝光，末了却一言不发，随手把盛汤的器皿交到宫女手中，这让满脸期待的吴皇后大失所望！
“朕还要出宫办事，皇后喜欢在乾清宫待着便待着，要不然就回坤宁宫去！”朱厚熜说完便快步而行。
徐晋连忙施了一礼：“皇后娘娘，两位公主，微臣告退！”
吴皇后却是面色一沉，凤目带寒地质问道：“徐晋，你与皇上出宫何往？”
徐晋暗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客气地答道：“回皇后娘娘，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率各路勤王兵马抵掠，皇上自是召见众将士，商议军国大事了！”
吴皇后冷哼一声，警告道：“如今鞑子虽然退去，但皇上的安危却不容忽视，若是再发生昨晚鞑子兵临慈宁宫这种事，你徐晋百死莫赎，本宫也绝不轻饶于你！”
徐晋心中不悦，敢情这位在皇上那里受了气，现在都撒到自己头上了，拱了拱手淡道：“皇后还请放心，皇上若掉了一汗毛，徐晋自当俯首伏罪！”
徐晋说完便转身离开，此时朱厚熜那小子已经甩着大袖，脚下生风般行出了老远，让人颇为无语！
吴皇后看着嘉靖和徐晋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远，脸都拉长了，悻悻地跺了跺脚道：“回坤宁宫！”
吴皇后说完也不跟永福和永淳打招呼，带着一众宫娥径直转身离去。永淳吐了吐舌头低声道：“皇后似乎对徐晋很有意见。”
永福公主暗叹了口气，皇上整天围着徐晋的“妹妹”贺芝儿打转，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皇后估计也是听到了传言，这才不待见徐晋的。
……
徐晋加快了脚步才慢慢追上了朱厚熜，不由打趣道：“看来皇后娘娘的参汤还真管用，皇上喝完之后立即健步如飞，臣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赶上来！”
朱厚熜放慢脚步，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问道：“皇后刚才跟徐卿说了什么？”
徐晋神色自然地道：“皇后叮嘱臣注意保护皇上的安全。”
朱厚熜哦了一声，继续闷头前行，片刻之后又停下来问道：“徐卿，如意姐姐和吉祥姐姐快要临盆了吧？”
徐晋实在有点跟不上朱厚熜天马行空的思维，点了点头道：“快了，不是冬月就是腊月了！”
朱厚熜不由露出羡慕之色，有些纠结地道：“恭喜徐卿又要当爹了，唉，这个时候若派徐卿离京追击鞑子，实在有点不近人情，估计如意姐姐和吉祥姐姐他们也会怪朕，可是不派徐卿出马，朕又不放心！”
徐晋连忙道：“如意和吉祥知书达理，通晓民族大义，须知有国才有家，国宁才有家安，她们会理解的。”
朱厚熜感动地道：“要是满朝文武都像徐卿这般，何愁我大明不兴呢！”
“皇上言重了。”徐晋连忙谦虚道。
朱厚熜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行去。徐晋若有所思地瞥了朱厚熜一眼，见到这小子眉宇之间似有难言之隐，不由心中一动，已隐隐猜了个大概。
话说徐晋当初是跟嘉靖同一天大婚的，嘉靖娶了一后二妃，而徐晋则接了费家两姐妹过门，眨眼便是三年，如今如意和吉祥都快临盆了，而皇后和两个妃子均没有动静，也难怪嘉靖刚才提到如意和吉祥将要临盆时，会露出羡慕之色。
嘉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大婚三年都未能添个一儿半女的，难道是身体有问题？
嗯，一后二妃都没怀上，那显然是嘉靖本身有问题的概率更大！
徐晋忽然有点明白，为何吴皇后煲参汤给嘉靖补身子，嘉靖这小子的语气反而哪么冲，毕竟男人都是爱面子的，这个方面最是敏感！
这个时候，徐晋倒是醒起了史书上关于嘉靖帝的一段记载，叫做“二龙不相见”。
据说嘉靖成亲后十多年都未生育，好不容易生下第一个儿子，却仅得三个月就夭折了，这时，一个嘉靖所宠信的道士告诉他，二龙不可相见，否则他的儿子都不能成活。
嘉靖竟然对此深信不疑，于是以后生了儿子都忍住不去看一眼，也不册立太子，最著名的便是皇储明穆宗朱载垕了，这位当了十七年的皇储，却只有亲王的头衔，直到他继承皇位的前一天，依旧还是亲王，没当过一天的太子。
这说起来委实荒唐，别说是皇家，就算是普通在家庭，儿子一辈子都不能见父亲，实在太残忍了！
徐晋跟在朱厚熜身后，默默地琢磨用什么方式跟这小子聊聊，既不伤其面子，又让他打开心结接受治疗，毕竟这有病还是得医的！

第0949章 追击俺答
嘉靖四年十月初七午时许，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率领各路勤王大军抵达京城朝阳门外，合计兵力二十五万，对外号称五十万，声势之浩大，让全城军民为之振奋雀跃。
然而此时，无论是博迪大汗，还是俺答均已引兵退去，各路勤王大军磨刀霍霍而来，结果连鞑子的腿毛都没捞到半根，委实让人恼火。王守仁对此也是哭笑不得，连道徐子谦做人不厚道，自己吃肉，却连汤都不给大家留上一口。
当然，这只是玩笑之言，谁都知道老王这是对徐大总督的称赞和推崇，不过，也不排除有部份立功心切的将领感到失落，毕竟这种救驾的大功可不是轻易能有的，如今白跑一趟，功劳却没捞着，太丧了！
然而，这部份感到失落的将领很快又开始兴奋起来，因为平虏大将军徐晋的作战命令很快就下达了，将兵分两路追击博迪大汗和俺答。
无论是博迪大汗部，还是俺答部均是骑兵，以步兵追击骑兵显然不太现实，所以徐晋从各路勤王兵马中选出了六万骑兵，分成两路，再各配以七万步兵联合行动，分头追击博迪大汗和俺答。
徐晋自己亲率一路兵马追击俺答，而王守仁则率另一路兵马往古北口追击博迪大汗。
徐晋和王守仁经过商议后，定下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能吃则吃”的十六字方针。
所谓的十六字方针，概括起来就是耍流氓，敌人跑路，我就吊靴鬼般死咬着不放；敌人要是调过头来打我，我就立即脚底下抹油；敌人要是停下来喘口气儿，我就骚扰他们；要是有小股敌人落单了，那就毫不犹豫地吃掉。
之所以采取如此猥琐的策略，正是因为考虑到鞑子骑兵的战力强大，明军大有不如，这样子既稳妥，又能给鞑子形成有效的压迫，让他们不敢偏离路线大肆抢掠，给沿途村镇的百姓造成死伤和损失。
十月初八早晨，徐晋和王守仁各率十万大军出发了，徐晋往西直取紫荆关，老王则北进剑指古北口。
徐晋和王守仁所定下的十六字方针无疑相当管用，三万骑兵在前压迫，七万步兵随后呼应，稳打稳扎地往前推进，给鞑子形成了强有力的威胁。
俺答这次南下伐明虽然差点断了大明的国祚，但自身也折损了一半的兵马，关键是所抢到的财物，大部份都被他献给博迪大汗换取信任了，所以仔细一算，俺答这次南下实则是干了一票赔本买卖，唯一得到的好处就是名声和大量的汉奴。
正因如此，俺答便打算趁着撤退的时机，在沿途村镇捞足过冬的粮食物资，否则即使让他成功撤回长城之外，这个寒季也会相当难熬。
然而，徐晋率着十万大军像吊靴鬼般跟在屁股后面，这让俺答如同芒刺在背，而最令俺答感到气愤的是，一旦他派兵四出劫掠，明军的骑兵立马就会杀到以多欺少，如此一来，俺答的麾下不仅没抢到粮食物资，还连连损兵折将。
俺答一气之下率主力回头觅战，这时明军的骑兵却一拍马屁股远遁数十里，当俺答好不容易追上，迎接他的却是防守严密的步兵营寨，鹿角拒马挡路，长枪如林，还有热情地咆哮的佛朗机火炮……
俺答试着冲击徐晋的步兵营地，最终也是老虎咬龟无从下口，只能悻悻地率军撤离，结果他这边一撤，明军的骑兵又屁颠屁颠地蹑了上来了。
俺答勃然大怒，再次率军杀回，结果跟上次差不多，于是俺答便派人到阵前辱骂徐晋，问候徐晋的祖宗十八代，声称要与徐晋的祖宗十八代发生超友谊的关系，试图把徐晋骂得恼羞成怒，出营与他正面决战！
结果自然是屁用都没，徐晋淡定地选出了百多名声音洪亮的大头兵，在阵前与俺答的兵对骂，最后俺答没气着徐晋，自己反而气得咬牙齿切。
实在没辙了，俺答只能率兵继续撤往山西右玉县，一路上粮食物资没抢到多少，反而折了千余人马，掳劫到汉民也趁机逃跑了一大半，真是欲哭无泪！
……
山西朔州，凛风如刀，风沙漠漠。朔州城的城头之上，一面绣有白莲的大旗迎风猎猎，一队队头缠红巾的军卒，正在城头上来回巡视警戒。
话说自从打开杀胡口放俺答大军南下后，李福达也随即发动了，他抢占了右玉城，并发兵迅速偷袭了朔州，公开竖起旗帜造反，在朔州城中招兵买马。
弥勒教在山西经营日久，座下信徒众多，就连边军当中也有很多信徒，李福达之所以能轻易拿下朔州，正是守军中的信徒里应外合。
所以李福达在朔州城举起造反的旗帜后，各地的弥勒教徒纷纷来投，短时间内就让他聚集起数千人，再加上玉林卫原本的三千人，李福达麾下的兵力达了六千余。
另外，边塞苦寒，百姓生活困顿，在威逼利诱之下，一时间投靠李福达的当地百姓亦有数千人，于是乎，李福达的麾下兵力迅速壮大到万人，声势大盛！
这时，俺答大军打到大明京城脚下的消息也传来了，李福达不再犹豫，果断率军南下攻打太原府，准备取道西进占领关中。
然而却事与愿违，李福达才到太原府忻州，便遭到强有力的阻击，猛攻大半月均未能拿下忻州城，麾下反而死伤惨重，再加上粮食无以为继，天气又越来越冷，大雪纷飞。无奈之下，李福达只好下令撤回朔州城休整。
此时，朔州城内的府衙大厅中，李福达正与长子李大仁、三子李大礼，还有一众将领商讨再次攻打忻州的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李福达麾下一名教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妙了，刚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俺答惨败在徐晋的手下，正率五万残兵往山西右玉县撤退呢！”
这犹如晴天一个霹雳，把李福达等人都震懵了，良久，李福达才会过神来，失声道：“怎么会如此，上次收到的消息，不是说俺答已经攻破外城了吗？”
那名教徒抹着冷汗道：“俺答确实攻破了外城，但是徐晋此獠端的是厉害，前几天秘密潜回京城，他经过暗中布置，不仅把城中的内应一举拔除，还将计就计诱俺答入城，坑杀了俺答麾下万余骑兵，就连赵全都失手被擒了，据说俺答本人也差点丢掉性命！”
厅内一众弥勒教骨干无不骇然变色，李大礼脱口道：“不好，二哥（李大义）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福达面色铁青，真后悔自己当初没把徐晋给杀死，他沉声问道：“有大义的消息吗？”
那名教徒战战兢兢地道：“据眼线的消息，那晚大义少爷亲自杀入徐府，试图擒下徐晋的家眷，不过却中了埋伏，如今下落不明，不知……是生是死！”
嘭卡嚓……
李福达一掌按在桌子上，那张结实的胡杨木桌子当场四分五裂，一众骨干无不骇然地站了起来。
李大礼红着眼咬牙道：“父亲，孩儿一定会杀了徐晋这狗官给二哥报仇的。”
李福达不愧是个枭雄，一掌拍碎了桌子后，面色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道：“传令下去，立即把朔州城中所有物资运往右玉城，全军撤往右玉城接应俺答。”
李大礼愕了一下，不解地道：“爹，俺答现在被徐晋追杀得如丧家之犬，咱们为什么还要去接应他？这不是自找倒霉吗？”
李福达目光凌厉地瞪了李大礼一眼，后者心头一凛，倒是不敢再质疑了。
李福达扫了一遍在场一众骨干，冷冷地道：“就连俺答也不是徐晋的对手，你们以为凭咱们这点兵力能与之相抗衡？”
众人无不心头微凛，确实，俺答麾下有五万铁骑都被徐晋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自己这点人手估计还不够人家塞牙缝，要想活命还真得联合俺答，实在没办法还可以跟随俺答撤出塞外保命！
当下众人不再犹豫，立即命令手下士兵把朔州城的粮食物资装车运往右玉城。

第0950章 兵不血刃
嘉靖四年十月二十日，山西大同府左云县，中午时份，凛烈的西北风卷起漫天黄沙，举目望去，天地万物尽是一片昏黄，骤然之间暗无天日，仿佛末世降临，甚是吓人。稍顷，大雪纷纷扬扬地撒落，风更烈了，一只孤雁在疾风怒雪之下仓皇掠过天际，留下一连串隐约可闻的哀鸣。
徐晋此刻就站在左云城的城头上，迎着那漫天的风沙和飞雪，只觉自己就站在了末日的边缘，于是更感大自然力量之浩瀚磅礴，在她面前，万物皆渺小如蝼蚁。
此情此景，徐晋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千里黄云白日昏，北风吹雁雪纷纷”，想必当年大唐的边塞诗人高适出塞时，也是眼前这般情景吧。
北风，越刮越急，怒雪，越下越大，短短数十秒，徐晋便几乎变成了一座雪人，尽管浑身上下被裘服包裹得密不透风，但寒意依旧透体侵肌。
“大帅，风雪太大了，咱们还是下城头去吧。”亲兵队长赵大头凑到徐晋旁边大声吼道。
赵大头冻得鼻子红通通的，一张嘴，西北风便呼呼地往嘴里灌，发出风过山洞时的呜呜声，徐晋根本听不到这货才吼啥，幸好，这货吼的时候还打了手势，往城下使劲地指。
徐晋点了点头，转身往城下行去，赵大头等一众亲兵不禁如释重负，连忙跟着溜下城头，这里风大雪大，能给你把鸟儿都冻没了，要不是职责所在，鬼才愿意在这里柱着吃西北风。
当然，在一众亲兵的眼里，像大帅如此英明睿智的人物，这个时候上城头来，自然不是为了吃西北风，估计是在寻找灵感，琢磨接下来该如何拿下右玉城。
话说徐晋在十月初八那天亲率十万大军追击俺答，一路上追追停停，十月十五日这天终于进入山西大同府境内。这个时候收到了消息，说俺答被李福达迎进了右玉城中，于是徐晋便直接率大军进了附近的左云城，而且一待就是五天，其间没有任何行动，麾下的将士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徐晋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再说徐晋下了城头，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返回了城中的临时总督衙门，刚进门来到大堂中，便见以王林儿为首的一众将领围了上来，齐齐行礼道：“末将参见大帅！”
徐晋一看诸将的便秘般的表情便知道他们的来意了，微笑着打趣道：“如何？你们人这么齐，莫非是想请本帅吃古董羹？如今这天寒地冻的，吃古董羹也不错。”
徐晋现在位高权重，关键是他还战功赫赫，未尝一败，所以在大明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犹如战神一般的存在，众将士对他无不敬畏有加，所以尽管连日徐晋按兵不动，诸将皆不敢动问，只是在私下里猜测大帅的意图。
今日已经是第五天了，诸将终究还是耐不住，撺掇王林儿带头，前来打探徐晋的口风。
诸将见到徐晋笑着打趣大家，均感压力一松，如沐春风一般。
余林生这货是徐晋的老部下了，在徐晋面前倒是自如一些，嘿嘿笑道：“大帅您是老大，而且财大气粗，要请也是大帅您请大家吃，大家说对不对？”
诸将皆笑着附和道：“正是正是，理当如此！”
“原来你们今日果真是来敲本帅竹杠的，行啊，城中有家楼外楼似乎还不错，走起，本帅请客。”徐晋慷慨地道。
诸将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要探探徐晋口风的，没成想大帅竟然请吃火锅，不过，能蹭大帅一顿火锅也不错，以后跟部下提起也是有得吹的，得，不吃白不吃！
于是乎，众将簇拥着徐晋一窝蜂般走出总督衙门，冒着风雪来到左云城中的楼外楼吃古董羹。
楼外楼的掌柜骤然见到一帮军爷进来，不由吓了一大跳，待知道竟是总督大人徐晋请客时，登时更加不敢怠慢了，立即开了最好的房间，上最上等的食材，还亲自跑前跑后，服务那叫一个周到。
眼下天气寒冷，徐晋倒也没有墨守成规，允许诸将喝酒，但只能喝五分。诸将不由大喜，都忘了初衷，喝酒吃肉猜拳，不亦乐乎，徐晋也不端架子，与诸将打成一片，气氛融洽热烈。
约莫一个时辰，大家酒足饭饱了，徐晋亦是酒意微薫，不过双目却是炯炯有神。
河南归德卫指挥使黄骐借着几分酒意问道：“大帅，我军已经进驻左云城五日了，如今鞑子和白莲反贼李福达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在右玉城之中，大帅准备几时出兵收复右玉城？弟兄们都有点等不及了。”
徐晋反问道：“黄指挥可有良策？”
黄骐脸上一热，讪讪地道：“俺答此番虽然受了重创，但麾下乃有五万余骑兵，现在李福达又投靠了他，简直如虎添翼，要收复右玉城怕是不易，末将愚钝，倒没想出好办法来，不过大帅智谋高绝，用兵如神，想必已有妙计！”
徐晋扫了一眼在座诸位将领，不动声色地道：“正所集思广益，大家要是有建议，不管好坏，大可以畅所欲言。”
俗语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确，作为一名统帅，确是一面旗帜，是手下们学习的榜样，但是，太过强势的统帅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当统帅成为不可质疑，也不允许质疑的权威时，那他手下的将士只会变成一把不会思考的兵器，这把兵器即使再锋利也只是死物，一旦作为大脑的统帅出现决策失误，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徐晋现在便发现了这种苗头，随着他的威望越来越盛，战绩越来越显赫，麾下的将领在自己面前都变得有些唯唯诺诺的，包括王林儿在内也不像以前般放得开了。
徐晋可不想培养出一批只会服从命令，不会独立思考的傀儡将领，所以才有此举动，主动请诸将吃火锅，拉近彼此距离，引导大家畅所欲言。
“大帅，鞑子个个都是天生的骑士，战马亦比咱们的优良，战力在我军之上，若是正面接战，咱们怕不是对手，要想拿下右玉城，最好还是调动宣府和榆林两地的边军，集中绝对优势的兵力聚而歼之！”绍兴卫指挥冯国清提议道。
冯国清这一开口，其他将领也纷纷说出自己的建议，虽然没有让人眼前亮的妙计，但这种热烈讨论的气氛却让徐晋十分满意。
徐晋瞥了一眼欲言犹止的小舅子谢三枪，鼓励道：“三枪有什么好的建议？”
众将的目光顿时都望向了谢三枪，后者虽然没有军职，但武艺高强，而且作战勇猛，不畏苦不畏累，连斥侯这种危险系数极高的兵种都能胜任，是个有真本事的，所以大家都没把他当成靠姐夫的关系户。
谢三枪眼珠一转，狡黠地道：“依我看啊，咱们不用打，右玉城都能拿下来。”
诸将齐齐愕住，不用打就能拿下右玉城，你小子作梦吗？果然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种大话也敢说！
徐晋却是饶有兴趣地问：“为何？”
谢三枪嘿笑道：“俺答这次率十万大军南下，虽然破了我大明都城的外城，但却也损兵折将，十万铁骑正是黄瓜打狗——不见了一半。鞑靼内部的形势可不同咱们大明，部落之间相互攻伐吞并乃是常事。
俺答前不久才吞并了鄂尔多斯部，要彻底收服鄂尔多斯部旗下的众多小部落，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俺答损兵折将，实力大损，底下反他的估计不会少，而且也不排除其他的鞑靼万户不会趁机抢夺他的地盘。
所以俺答绝对不敢在右玉城待太久，估计现在龟缩在右玉城也是在等咱们前去攻城，他好报一箭之仇，如果咱们按兵不动，俺答无计可施，最终也只能灰溜溜地撤出塞外！”
诸将闻言不由对视一眼，不得不说，谢三枪这小子分析得还颇有点道理。
说来倒是巧，正在此时，一名信使蹭蹭蹭地跑上了楼梯，来到房间中禀报道：“禀报大帅，刚收到斥侯传回的消息，俺答今日黎明前率军撤出了杀虎口，白莲反贼李福达亦随同离开，如今右玉城已是一座空城！”
众将不由齐声哗然，纷纷称赞谢三枪这小子有点门道，王林儿却是佩服地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徐晋。
徐晋赞许地道：“三枪，竟让你一语中的了，倒是不枉王公教导你两年。”
谢三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笑道：“大帅过奖了，其实大帅早就想到这一层了吧。”
众将这才猛然醒悟，大帅这五天来一直按兵不动，敢情早就料到俺答会坐不住主动撤离的！
徐晋笑了笑道：“本帅又不是神，咋可能什么都想到，不过俺答逃出塞外也好，咱们兵不血刃便收回了右玉城和杀胡口，传令下去，待雪停后立即出兵右玉城。”
诸将轰然应诺，纷纷退去准备。

第0951章 冬月出塞
虽然派出去的各路斥侯已确认俺答和李福达撤出了塞外，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徐晋还是先派出一路骑兵前往试探，在右玉城和杀胡口溜跶了几圈，确认没有埋伏，这才迅速占领了杀胡口，把被破坏的城门重新修筑加固。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短短三天时间，被鞑子刻意破坏的杀胡口关城便重新修筑加固好了，城头上还增添了五门要塞炮，还有五门佛郎机火炮，防御力大大增强。
至此，徐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俺答已被赶出了塞外，不知老王那边的进展如何呢！
徐晋虽然有计划灭鞑靼，收回河套平原，但目前显然还不是时候。俺答这次偷关南下让大明伤了元气，大明需要时间舔伤口，明军也需要时间做准备，最关键一点就是火器，没有火器，同等数量的明军干不过鞑靼骑兵。
徐大总督坐镇右玉城，山西的文武官员自然不敢怠慢，纷纷赶往右玉城参见上官，一场肃清白莲余孽的风暴也随即展开了，锦衣卫和刑部的联合执法队纷纷四出，无论是文职系统，还是武职系统，全部自上而下彻底清查了数遍。
只要是当官的，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不管职位有多高，一旦查出与白莲教有所勾连，立即缉拿审问，如果查证属实，也不用刑部复核了，马上便拉到街上砍了。
正所谓乱世当用重典，山西各地文武系统已经被白莲教渗透成筛子了，必须用血腥手段彻底清洗一遍，如此，大乱后方能大治。
当然，对待普通的民众得有所区别，这些底层百姓乃国之基石，要是都杀光了，统治者统治谁？而且以血腥手段镇压，也容易激起民变。
所以，对待普通百姓中的白莲教信众，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不过，真正动手杀伤过官员和士兵的，一律不在宽宥之列，全部处以极刑！
一转眼便至嘉靖四年冬月初一了，天气更加寒冷了，而这场席卷整个山西的肃清行动，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一日清晨，徐晋在五十名亲兵的护卫之下悄然出了杀胡口，顺着苍头河往下游策马而行，应该说是陵水吧，苍头河出塞后便叫洪河，古称陵川水，又名陵水。
眼下已经是冬月，大雪初晴，陵水部份水流较缓的河段已经结冰了，不过冰层很薄，估计还不能在上面跑马。
徐晋今日一身公子哥儿的打扮，头戴一顶六合统一帽，外罩一件黑色的皮裘，唇红齿白，懒洋洋地骑在马背上，表情休闲安逸，信马由缰，他身后的亲兵亦是一副家仆打扮。
所以乍一看，徐晋这一行倒像是冬日里闲得蛋疼的富家公子，带着一帮家奴外出打猎，不过这群家奴的数量有点多，而且一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凌厉，悍气逼人，胆小些都不敢靠近。
陵水两岸山头林立，属于黄土高原地貌，千沟万壑，不过现在黄土被大雪覆盖了，起伏的沟壑就像一张望不到边的棉被，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千山鸟飞绝，万踪人径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徐晋看着眼前的雪景，禁不住轻吟起来。
赵大头那货立即拍马屁道：“好诗好诗呀，大帅真不愧是连中五元的探花郎，诗词无双，当浮一大白哈！”
徐晋不由无语，谢三枪撇嘴道：“赵哥，拍马屁也是个技术活儿，咱别不懂装懂行不？小爷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这首诗是唐朝柳宗元写的！”
赵大头大言不惭地道：“三枪兄弟，诗是那柳啥写的，但从咱们大帅的嘴里吟诵出来，那可就不同凡响了，老郭，你觉得呢？”
郭金雕竖起大拇指道：“行啊老赵，拍马屁的功夫也见长了，有句话怎么讲来着……屎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老子对你的屁服之情就像那滚滚长江，尿之不尽啊！”
一众亲兵不由哄堂大笑起来！
赵大头笑骂道：“老郭，去你大爷的，闭上你的臭嘴吧，净说些屎呀尿呀屁呀的，简直臭不可闻，忒有辱斯文，污了咱大帅的清听，来人，把老郭叉下去尿他一刻钟。”
众亲兵再次哄堂大笑，气氛轻松而诙谐，这就是粗人之间的快乐！
道路本来就崎岖难行，或者说根本没有路，如今大雪覆盖，那就更加难走了，近两个多时辰才走了七八十里，比步行也快不了多少。
“三枪，还有多远才到香炉山？”徐晋此刻内心热切，恨不得马上就见到薛冰馨。
从前，薛冰馨的身份对徐晋来说是一枚定时炸弹，但现在曝光之后反而不成问题了，而且徐晋与嘉靖已经达成了共识，只要薛冰馨为朝廷立下大功，可将功抵过，不过反王之女的身份必须压下，毕竟这事关朝廷的法度和脸面。
压下薛冰馨反王之女的身份其实很简单，只要赵全和丘富“改”口供就行了，等二人脑袋一落地，还不是想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
谢三枪看了一片周围的环境道：“估计再走十里八里也该到了吧，上次我从香炉峰骑马到杀胡口，统共才花一个半时辰。”
正在此时，远处白茫茫的雪地突然出现了两个黑点，这两个黑点一前一后，正往这边快速接近，原来竟是两匹马，阳光下分明有兵刃反射的寒芒。
“保护大帅！”赵大头低喝一声，一众亲自立即警惕地把徐晋团团护在中间，倒是没必要把油布包着的燧发枪取出来，毕竟来者只有两骑，构不成威胁！
这时，那两匹快马越来越近了，蹄声已经清晰可闻，但见前面那人一身黑衣劲装，手无寸铁，而后面那位穿着羊毛衣，高举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单刀，一边策马急追，一边破口大骂：“直娘贼，有种你别跑！”
“入你仙人板板的，有种你别追啊！”前面那名黑衣人一边打马，一边还有暇扭头回骂。
一众亲兵不由面面相觑，刚开始还以为是鞑子追杀汉人呢，敢情后面那位也是汉人，一口一个直娘贼的，字正腔圆，骂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这时，两匹马已经一前一后奔到三四十米开外了，四蹄踢得雪泥乱飞，这时前面那名黑衣人估计才发现了徐晋等人，这货骤然见到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拦路，吓得急忙勒住缰绳，结果坐骑一个打滑，把他给甩了出去。
“哎哟，痛死老子了！”黑衣人惨叫一声，在雪地上滚了几滚，狼狈地爬起来，呲牙裂嘴的鬼叫，顿时露出两只极有特色的大板牙。
谢三枪不由眼前一亮，好笑道：“姐夫，这小子叫马六，是薛姑娘手下的人。”
这时，后面追来那名穿羊毛衣的男子远远地勒定马，警惕地往徐晋等人打量，应该是在猜测徐晋这一行人的来头，想过来砍马六，但又忌惮不敢过来！
“拿下！”徐晋一挥手，谢三枪和皮十一立即便打马冲了过去，那名男子见状面色一变，勒转马头便企图逃离。
这名男子的骑术相当不错，可惜坐骑实在不咋的，才逃出了百多米就被谢三枪和皮十一追上了，从左右两侧夹来。
男子悍然挥刀欲斩谢三枪，结果被后者一刀格飞了兵器。谢三枪格飞了男子的兵器后，猿臂一伸便轻松把男子给提溜了过来，朝着后脑勺一记手刀斩晕，然后便勒转马头跑回来，一套动作干净利索，如同行云流水，一众亲兵无不大声喝彩。
谢三枪跑回到队伍前，随手将俘虏的男子扔在雪地上，然后转身对着马六笑嘻嘻地道：“大板牙，小爷刚刚救了你一命，赶紧叫爷！”
那名黑衣人正是薛冰馨手下的人，名字叫马六，外号大板牙，这货瞪圆眼睛盯了谢三枪数妙，这才惊喜地大叫一声：“谢三枪，原来真是三枪兄弟啊，咦，这位不是小白……咳，徐公子吗？”
马六目光转身徐晋，显然也认出这位是曾经上过山寨找大当家的“小白脸”，疑似这位还是少当家的便宜老子。
徐晋皱了皱眉，一指地上晕倒的羊毛衫男子问道：“马六，这个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徐晋眼下虽然一身公子哥儿的打扮，但是他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马六顿感压力如山压来，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公子，这家伙是铁岭山，厉氏双煞的手下！”
“铁岭山厉氏双煞？”徐晋不由愕了一下，什么玩意？
马六陪笑着解释道：“其实就是一伙盘踞在铁岭山上的马匪，他们的首领是一对兄妹，大哥叫厉飞沙，妹妹叫厉曼纱，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厉氏双煞！”
“那这个厉氏双煞的人为什么追杀你？”徐晋沉声问。
马六一拍额头道：“差点忘记了这个，公子请跟我来，小的一边赶路一边跟你解释吧，那边估计也差不多出结果了。”

第0952章 两方比斗（上）
“徐公子请跟我来！”大板牙马六提起被谢三枪砍晕那名汉子翻身上马，然后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往陵水下游方向一溜烟跑去，马蹄踢得雪泥飞溅。
皮十一弹掉手背上一块雪泥，不爽地道：“哎哟，这小子故意的吧？瞧瞧那神气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人是他抓的呢，殊不知却是被人家追杀得屁滚尿流。”
谢三枪嘿笑道：“大板牙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爱显摆些，其实并无恶意，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话说当初张寅率兵攻破黑台山，谢三枪随同山寨的人撤出塞外，彼此相处了一段日子，所以对山寨的人都比较了解。
徐晋一行人跟着马六往下游走了数里，陵水的河道上出现一狭窄处，估计正是冬季枯水期的原因，水面的宽度不足三米，而且还结了一层薄冰。
马六纵马跃过河道，然后勒住缰绳回首而望，瞧这货揶揄的眼神，还有得意时那两只自然外露的大门牙，显然是想看徐晋出丑，结果后者一提缰绳，轻轻一夹马腹，轻松便纵马跃过了陵水，动作潇洒娴熟。
“咦，这小白脸的骑术竟然还不错。”马六失望地暗嘀咕了一句，倒不是这小子包藏祸心，纯粹只是想看徐晋出个丑，谁让这“小白脸”把大当家给睡了，大当家可是全山寨男人心目中的仙女。
“大板牙，你这是要带我们上哪去？我记得到香炉山并不用过河的！”谢三枪狐疑地问。
马六一边策马一边答道：“大当家此刻并不在山寨中，正在前面的草场跟厉氏双煞干仗呢！”
“怎么打起来的？”谢三枪好奇地问。
“还能有啥，争地盘呗，都是道上混的，不服就干呗，输了的滚蛋！”马六撇了撇嘴道。
正在此时，远处的山坡下隐约有马嘶声和兵器碰撞声传来，马六一指道：“前面那片山坡后就是草场了，大伙就在那跟厉氏双煞干仗。”
徐晋轻轻地一挥手，赵大头等一众亲兵立即便策马往山坡上冲去，一股如有实质的凌厉杀气瞬间便爆发出来，仿佛一柄出匣的利刃，明明几十人的马队竟有着千军万马一般的气势。
马六不由骇然失色，连忙急叫道：“等一等，你们不能插手的！”
徐晋剑眉一挑，冷道：“为什么？”
马六顿时又感觉到一股慑人压力扑面而来，连忙讪讪地解释道：“徐公子，大当家和厉氏双煞作了约定，双方各以五十骑约战，你们若是插手就等于坏了规矩。”
徐晋闻言不由恍然，连忙命令众亲兵停下，浑身杀气腾腾的亲兵们齐刷刷地勒住了马，仿佛惊雷骤止。
马六不由松了口气，同时暗暗吃惊，这个小白脸到头什么来头？手下这些家奴也太彪悍了些。
徐晋虽然上过黑台山，但山寨中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却没有几个。
既然是双方约定好比战，徐晋自然不好再插手，他也相信冰妞儿的能力可以搞得定，为免引来误会，所以徐晋只带了谢三枪、郭金雕、皮十一这三人策马上了山坡，而赵大头则率其余弟兄守在山坡下。
且说徐晋策马上了山坡往下一看，只见坡下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大概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应该就是马六所讲的草场了，不过此时的草场已经被白雪所覆盖，正有两支骑兵在其中激战。
这两支骑兵人数相当，黑白分明，一方全是黑衣劲装，而另一方则全是羊毛衫，彼此在场中冲杀激战，均试图夺下对方阵地后那一杆旗帜。所谓的旗帜，实际只是一块系在竹杆上的布条。
马六一指北边道：“徐公子请看，那些穿羊毛衫的家伙都是厉氏双煞的麾下，穿衫黑衣劲装的则是咱们的人，只要夺下对方阵地后的旗帜就算赢了。”
皮十一瞥了一眼马六身上的黑衣劲装，还有那名被谢三枪砍晕过去的羊毛衫大汉，仿佛明白了什么，嘲讽道：“大板牙，原来你小子是个战场逃兵啊，被对方的人撵着追了好几里路，真够丢人的！”
马六脸上一红，分辨道：“你懂个屁，老子这叫疲兵之计，等对方人困马乏之后再杀他一个回马枪，懂吗？”
皮十一嗤之以鼻道：“我看是屁兵之计吧，假如不是遇上我们，你小子估计已经嗝屁了，要是不服气，小爷现在弄醒那货，你们俩再真刀真枪打过！”
马六顿时讪讪不得语，这货刚开始交手就被那名汉子砸飞了兵器，又不肯认输，加上嘴巴臭激怒了对方，这才被追杀了一路，这时哪里还敢把对方弄醒重新打过。
徐晋倒是没有理会两人斗嘴，取出单筒望远镜，很快就锁定了场中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此人自然正是冰妞儿无疑。
但见薛冰馨穿着一套黑衣劲装，秀发盘在脑后，胯下一匹枣红马，手执寒光闪闪的单刀，正与一名黑面汉子酣战在一处。
这名黑脸汉子约莫二三十岁，高高瘦瘦的，由于离得远，倒是看不清脸容，不过这家伙胯下那匹黄褐色的战马竟然没有马鞍，黑脸汉子就那样坐在光光的马背上，竟是稳如泰山。
黑脸汉子骑术惊人，武艺亦是不俗，竟与薛冰馨战个旗鼓相当。徐晋不禁隐隐担心起来，移动望远镜观察四周，发现二当家雷钧，三当家赵虎，四当家薛良均有自己的对手，彼此亦是战个难分难解。
徐晋皱了皱眉，看来对方的实力并不弱，这次馨儿恐怕有麻烦了，沉声问道：“马六，对方有多少人？铁岭山又在何处？”
“回徐公子，对方统共也就百来人吧，铁岭山在贺兰山东麓，离这儿远着呢！”马六答道。
徐晋不由愕了一下，脱口道：“贺兰山？你确定？”
徐晋现在对大明的版图虽说不得烂熟于胸，但具体印象还是有的，他清楚地记得贺兰山可是位于宁夏境内，当然，明朝时的宁夏也属于陕西布政司，距离大同绝对有上千里远。
马六点了点头道：“当然确定，小的骗徐公子你作甚呢！”
徐晋不由大皱其眉道：“那厉氏双煞为何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抢地盘？”
马六耸了耸肩道：“小的也不清楚，估计是在当地混不下去，所以就往东进吧，见到咱们这里水土肥沃，又没有鞑子打扰，于是便占据了附近一座山头，不过很快就被咱们发现了。
大当家说了，卧榻之旁……岂能让别人那个啥……睡觉，不过，大当家先礼后兵，请厉氏兄妹吃了一顿酒，然后让他们搬走，谁知对方竟然不识好歹，于是大家就干了几仗，互有损伤。
本来咱们人多，大可以并肩上把他们给灭了，不过大当家仁义，不想以多欺少，于是大家便约定了各出五十骑在此比斗，若是我们赢了，对方立即滚蛋。”
“那要是输了呢？”谢三枪问道。
“那就允许他们占据那座山头呗，附近的草场，河边的田地都得分他们一部份。”马六有些恼火地道。
徐晋暗点了点头，这倒是很符合馨儿的性格，这妞儿向来面冷心软。

第0953章 两方比斗（中）
山坡下的混战还在继续，不过，双方显然都不想结上死仇，所以下手均十分注意分寸，只要对方落马便不再继续攻击，而落马的一方也十分自觉地牵马退出战场。
此时场中双方都只剩下十骑左右，无一不是己方阵营中的好手，彼此你来我往地混战在一处，杀得是难解难分，周围的雪地被马蹄践踏得泥泞不堪。
在山寨当中，二当家雷钧的身手仅次于大家当薛冰馨，此时正与对方一名女子交手。只见这名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娇小却异常火爆，脸容姣好，可惜皮肤却是嫌黑了一些，不过以徐晋现代人的审美标准来看，此女也不失是个黑美人。
这名黑妞披着一件猩红的披风，胯下的战马竟然同样没有马鞍，此女骑在光秃秃的马背上，如同生了根似的，纵马往来厮杀，如同一团赤色的火焰，甚是惹人注目。关键是此女使的还是双手刀，全靠着双腿来控马，这份骑术端的是出神入化。
郭金雕不由咋舌道：“啧啧，我的乖乖啊，那个黑妞不会是猴子精吧？这骑术是怎么练不出来的。”
“是不是猴子精俺不清楚，老子只知道她那两条腿要是往男人的腰上一缠，啧啧，谁受得了啊！”马六那货吞了吞口水道。
谢三枪和皮十一不约而同地向马六投去鄙夷的目光，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了，脸色微微发窘，轻咳了一声介绍道：“徐公子，那个女子就是厉家兄妹中的厉曼纱，而正与大当家打斗的那名黑脸汉子则是厉飞沙，这兄妹两人不仅骑术高超，而且武艺也相当了得。”
说话间，场中又有数人被打落马下，其中一个还是三当家赵虎。马六顿时紧张地大叫起来：“不好，三当家坠马啦，完了，这次恐怕是要输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移动望远镜凝目望去！
只见把赵虎打落马下那名马匪十分粗犷，一头乱发如同风中飞舞的茅草，手执一根狼牙棒，像野兽般咆哮着策马冲向南边的旗杆，两名山寨的汉子试图拦截，结果都是迎面一击就被对方砸飞了兵器，竟然不是一合之敌。
“快，快拦住他！”三当家赵虎不甘地大叫，可惜他已经落马出局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眼看那名乱发大汉就要冲到旗杆前了，突然崩的一声弦响，一支利箭疾射而至，直接射穿了乱发大汉坐骑的一条马腿。
轰蓬！
只听得一声巨响，那名乱发大汉连同坐骑重重地摔倒在泥泞的雪地上，摔得是七荤八素的，半天也爬不起来。
“二当家好箭法！”山寨这边的人齐声喝彩。
刚才那一箭正是二当家雷钧射的，此时他挂起了那副二石弓，重新握刀在手，挑衅地望向黑妞厉曼纱。
黑妞厉曼纱勃然大怒，一夹马腹便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雷钧冷笑一声，挥刀便要斩去，结果马背上的厉曼沙竟突然不见了踪影。正当雷钧愕然间，两片刀光骤然从对方坐骑的腹下飞出，直取他的右肋。
原来这个厉曼纱竟然倒挂着藏到了马腹下面，仅以双腿夹着马肚，随着战马飞奔，啧啧，马六那货说得不错，此女两条腿的上力量委实惊人。
雷钧大惊失色，情急之下连忙拖刀下切，只听得当当两声，间不容发地挡开了偷袭的而来的两刀，不过，他的右腿还是被对方的刀尖划伤，顿时鲜血直流。
黑妞厉曼纱一招得手，立即像条泥鳅一般从马腹下滑上了马背，得意扬扬地高举双刀示威。
“曼姐好功夫，打趴姓雷的！”马匪们齐声喝彩。
厉曼纱勒转马头，朝着雷钧挑衅般一扬下巴，得意地喝斥道：“雷钧，老娘问你服不服，要是不服，老娘治到你服！”
雷钧不禁面红耳赤，怒声喝道：“废话少讲，再来！”
“来就来，以为老娘怕你啊。”厉曼纱冷笑一声，迎着雷钧悍然杀去，手中双刀抡出一片凛凛寒光。
雷钧与厉曼纱两人刀来刀往，再次缠斗到一处。
而另一边，薛冰馨与黑脸汉子厉飞沙的激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显然都用了全力，但见刀光剑影，险象横生，晓是徐晋在山坡上看到都不由捏了把冷汗。
“老郭！”徐晋使了个眼色。
郭金雕立即会意，驱马往山坡下面慢腾腾地行去，由于距离太远，超出了燧发枪的射程，他必须走近一些才有把握。
郭金雕驱马来到半坡处停下，漫不经心地取下了挂在得胜勾上那杆燧发枪，此时枪还是用油布包着的。
徐晋见郭金雕持枪在手，顿时放下心来，对于老郭的枪法，他自是极有信心的。
马六盯着半坡下的郭金雕，疑惑地问：“徐公子，你的这个家奴想干啥？别忘记了，你们可不能不插手，插手就是坏规矩。”
“什么是规矩？”徐晋转过头来看着马六淡问道。
马六顿时又感到压力扑面而来，讪讪地道：“呃，规矩……就是规矩啊，大家都得遵守的，没了规矩就都乱套了。”
徐晋没再理会马六，转头继续关注山坡下的战况，马六顿觉压力为之一松，倒是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了，心里却是暗暗腹诽，这个小白脸看上去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偏生气场却大得吓人。
徐晋紧盯着山坡下的战斗，假如馨儿有危险，他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规矩本来就是强者给弱者立的。
这时，山坡下的双方显然也发觉了徐晋等人的，纷纷转头警惕地望来。
三当家赵虎已经出局了，此时正在场边观战，他转头一看，当见到山坡上的徐晋时，不由微恍了一下，嘀咕道：“这家伙咋又来了！”
“徐公子，三当家他们发现咱们了，咱们还是下去吧，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马六低声道。
徐晋点了点头，带着谢三枪和皮十一驱马往山坡下行去。

第0954章 两方比斗（下）
徐晋带着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驱马来到了山坡下，而郭金雕则继续留在半坡处，他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只要占据制高点，一杆燧发枪便可掌控全局，射程之内，可以说指哪打哪。
“赵三当家，一别两月有余，今日一见，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啊！”徐晋悠然地骑在马背上，向迎面而来的赵虎拱手微笑。
赵虎可是知道徐晋真实身份的，眼神复杂地拱手回礼，不冷不热地道：“徐公子见笑了，某家才刚被人打落马下，啃了满嘴脸的烂泥，还有什么风采可言，倒是徐公子英俊潇洒，金鞍裘服配玉马，风采更胜往日了。不过某家很好奇，这天寒地冻的，西北风咋就把徐公子这样的大人物给吹来了？”
赵虎的态度不怎么友好，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徐晋却也不以为意，毕竟对方是马匪出身，天生就对官怀有敌意，所以神色自若地道：“我是来找馨儿的！”
“馨儿？倒是叫得亲热！”赵虎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暗忖，鬼不知你小子是来找大当家的，只是你小子也太过明目张胆了吧，堂堂朝廷三品大员，竟然堂而皇之，三番两次地跑到贼窝里找女人，嫌命长还是咋的？
不过，赵虎反而打心眼里欣赏徐晋这种“堂而皇之”的行为，因为这至少证明徐晋对大当家确是真心实意的，并不仅仅是贪恋大当家的美色，倒也不枉大当家对其死心塌地，独自把火儿拉扯大。
又念及徐晋上次冒着杀头的危险派谢三枪赶到黑台山通知大伙撤离，赵虎倒是瞧徐晋顺眼了少许，淡道：“大当家正与别人比斗，事关重大，还请徐公子稍侯。”
徐晋点了点头微笑道：“无妨！”
“三枪兄弟，别来无恙吧？”赵虎又向谢三枪抱拳打招呼，态度明显热情了很多，毕竟谢三枪当初单枪匹马跑到山上报信，还与寨众们共同抵御过官兵。
谢三枪嘿笑道：“有劳三当家挂念，在下自是无恙的，不过大板牙这小子要不是刚好遇上咱们，估计就要有恙了！”
赵虎愕然地望向马六，这才发现见后者的马背上还驮着那名晕过的汉子，不由皱眉道：“马六，这是怎么回事？”
马六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赵虎听完后不由骂道：“你大爷的，也不嫌丢人，赶紧把人家放了。”
马六连忙把晕过去那名羊毛衫汉子放下马，赵虎上前掐了掐人中，那汉子便苏醒过来了，一脸懵然地向四周打量，当他看到露着两只大门牙的马六时，顿时便炸毛了，破口大骂道：“直娘贼，你小子可真够卑鄙的，竟然找帮手，我呸！”
赵虎拱手道歉然道：“兄弟，这只是一场误会，这位公子是到山寨拜访的朋友，路上正好遇上，这才发生了误会，马六这小子便算输了，兄弟可以继续下场参战。”
经过一番解释，那名羊毛衫汉子才消了气，恨恨地瞪了谢三枪一眼，提刀上马，再次杀入了战场。
徐晋不禁暗暗点头，这个赵虎虽是马贼出身，倒也不失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物，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被馨儿瞧上的，品性应该都不会差。
此时，场中只剩下寥寥十二骑在混战，山寨这边一共五骑，而对方加上刚刚加入战场那名汉子，一共有七骑，数量上占据了优势。
正当大家担心不已的时候，薛冰馨突然娇叱一声，瞬间爆发了小宇宙，竟然将黑脸汉子厉飞沙斩落马下。
两边的人马见状均失声高呼，区别在于山寨这边是欢呼，而对面的马匪则是惊呼！
“大当家无敌，夺旗！夺旗！！”山寨这边的人齐声呐喊助威。
薛冰馨斩落厉飞沙后，前面已经没有阻挡了，在众人的呐喊助威声中，冰妞儿猛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快如电闪般，向着对方阵地后那杆旗帜奔去。
薛冰馨一身黑衣劲装，左手执着缰绳，右手倒拎腰刀，娇躯几乎伏在了枣红马的马背上，本来窈窕动人的身姿此刻充满了力量的美感，仿似一支离弦的急箭，嗖的一下便往前冲出了十几米远。
“好！”徐晋禁不住为冰妞儿喝彩。
这时薛冰馨距离对方的旗杆已经不足百米了，以马匹现在的速度，也就几秒的时间即可抵达。山寨这边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忘记了呐喊，人人目不转睛地盯着。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薛冰馨就要冲到对方的旗杆前了，身后却突然追上来一团流火，没错，就是一团流火，那个黑妞厉曼纱披着一张猩红的披风，骑在疾速飞驰的马背上，快得就像一团流焰。
徐晋不由吃了一惊，这黑妞的速度委实快得惊人，如果说薛冰馨是一支离弦的箭，那么厉曼沙就是一道闪电，无与伦比的闪电！
谢三枪此刻也是目瞪口呆，失声道：“太快了，什么叫人马合一，这才叫人马合一啊！”
半坡上的郭金雕同样也傻了眼，他向来自负枪法出神入化，此时也没有半点把握能打中马上的厉曼纱，对方的移动速度实在太快了。
薛冰馨听闻身后马蹄声急如骤雨，百忙中回首一望，便见一道火云从身后快速地飘了过来，不由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凝神提防。
就这样缓了一下，黑妞厉曼纱已经追上来了，左手单刀借着马速轻轻划向薛冰馨坐骑的右后腿。
别看只是轻轻的一划，在高速的加成之下，这一刀要是划中，枣红马的马腿估计就得跟身体分家了，所以薛冰馨她不得不救，反手一刀撩去。
只听得当的一声，薛冰馨手中的腰刀竟然应声折断了，倒不是因为厉曼纱手中的是宝刀，只是薛冰馨刚才与厉飞沙缠斗了许久，偏偏厉飞沙使的又是重兵器，所以薛冰馨的腰刀已经损伤严重，这时硬扛厉曼纱高速杀来的一刀，顿时便折断了。
众人见到薛冰馨的刀断了，无不失声惊呼，徐晋的心也蓦然提到了嗓子眼，半坡上的郭金雕迅速举枪瞄准，随时准备扣动板机！
这时，薛冰馨却突然从马背跃起来，手中的断刀化作一道寒芒射向纱曼纱，后者大惊，慌忙双刀交叉封格。
当……
厉曼纱间不容发地挡开了断刀，不过薛冰馨也如同灵豹般扑到，玉臂一伸，一掌便击在了前者的肩头上。
薛冰馨这一掌可是暗含了内家真力，厉曼纱当场血气翻涌，闷哼一声栽落马下，而薛冰馨则轻盈地落在马背上，倒像是两人约好了让座一般。
这时，马匹刚好从旗杆旁边驰过，薛冰馨探手便把旗杆拔了起来高举过头，纵身又跃回自己的枣红马上。这一连串的动作只是在短短的数秒之内完成，以至于两匹坐骑还是并排着的。
哄的一声，山寨这边所有人欢声擂动！！！

第0955章 回山寨吧
薛冰馨将黑妞厉曼沙击落马下，顺利夺得了对方阵地后那面旗帜，山寨这边的数十弟兄顿时欢声雷动，甚至有人兴奋得在雪地上打滚。
“大当家威武！！！”
“大当家无敌！！！”
在一众弟兄的欢呼和喝彩声中，薛冰馨高举着旗帜策马绕场一周，端的是神采飞扬，英姿飒爽。然而，当薛冰馨无意间瞥见场边长身玉立，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徐晋时，顿时娇躯急颤，下意识地猛勒住缰绳。正在飞奔的枣红马顿时被勒得嘶叫一声人立起来，而薛冰馨的身体几乎与马背形成了九十度角，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马背上载倒下来，惊险异常。
“馨儿小心！”徐晋见状不由大惊失色，被上千斤重的战马压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尽管馨儿武艺高强，说不得也会身受重伤。
然而，薛冰馨那两条修长的玉腿似乎生了根似的，竟然牢牢地夹在马鞍之上，腰肢轻轻一拗，身体便贴到了马背上，枣红马总算没有翻个四脚朝天，双蹄在空中胡乱划动了几下，然后重新落地，薛冰馨也随之坐直了身子。
徐晋见状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微笑道：“大当家威武，大当家无敌，大当家顶呱呱呱，小生佩服，五体投地！”
薛冰馨本来正痴痴地看着徐晋，美眸中溢满了喜悦，闻言禁不住噗嗤的失笑出声，刹那间如同春风解冻一般，这瞬间绽放的美态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晓是徐晋亦有些心摇神曳，啧啧，我家冰妞儿平时跟座冰山似的，可是一笑起来可不得了，想来所谓的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也不过如是罢？
薛冰馨见到徐晋一副色授魂予的表情，不由俏脸微红，心里却是甜丝丝的，瞪了后者一眼，然后拨转马头，向厉氏兄妹那边策马而去。
徐晋不由苦笑不已，刚才馨儿见到自己如此激动，他本以为对方下一刻便会滚鞍下马，飞奔到自己跟前，结果却让徐总督大失所望。
不过，当看到薛冰馨往厉氏兄妹那边去时，徐晋顿时又释怀了，毕竟那两位确实应该先打发掉，而且，馨儿虽然对自己一往情深，但却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坚强独立，有主见，并不像小婉和如意她们那样对自己百依百顺。
在特立独行这一方面，馨儿和翘儿倒是十分相似，一想到如今还不知道在何处游历的王翠翘，徐晋不禁又是一阵头疼。
徐晋看着薛冰馨在马上英姿飒爽的背影，二当家雷钧却是手按刀柄，神色不善地盯着他。
徐晋什么风浪没见过，自然不怵他，神情自若地拱了拱手，微笑道：“二当家，又见面了，你腿上的伤似乎不轻，要不要包扎一下？”
“关你屁事！”雷钧冷哼一声，策马追赶薛冰馨去了。
郭金雕勃然怒道：“这家伙太放肆了，大帅，要不要属下出手教训他一下。”
“不必了！”徐晋淡定地摆了摆手道，这点气量他还是有的，而且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让馨儿难做呢，另外，郭金雕虽然枪法了得，但武艺却是稀松平常，就怕最后反而被人家教训了。
再说薛冰馨驱马来到厉氏兄妹的面前，拱了拱手道：“两位当家，承让了！”
黑脸汉子厉飞沙长得高高瘦瘦，浓眉大眼，脖子长而且喉结明显，他刚才被薛冰馨斩落马下，却只是受了点轻伤，拱手还礼道：“三娘子武艺高强，在下甘败下风，回头便立即带人搬离此地五十里之外。”
黑妞厉曼沙绷着脸，心里极为不服气，如果刚才是生死搏杀的话，她认为自己未必会输给薛冰馨。
薛冰馨瞥了厉曼沙一眼，淡道：“厉兄，并非小女子小气，但正所谓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酣睡，所以你们必须离开。”
厉飞沙点头沉声道：“某家可以理解，一山不能藏二虎嘛，如果有人进入某家的地盘，某家也会驱逐之，但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厉飞沙向妹妹使了个眼色，然后十分干脆地带着手下弟兄离开了草场，往北驰去！
厉曼沙骑在马上闷闷不乐地道：“大哥，咱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种绝佳的安身之所，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家赶走了，如今这冰天雪地的，咱们还能转移到哪里去？”
厉飞沙叹了口气道：“天下之大，总有咱们兄妹安身立命的地方的。”
“我听说他们也是近几个月才搬到香炉山的，只是比咱们早了那么两三个月，大家都是新来的，凭什么赶咱们。”厉曼沙不服气地道。
“早一天也是早！”厉飞沙沉声教训道：“小曼，咱们做人不能不识好歹，对方的实力比咱们强大得多，完全可以武力驱逐咱们，甚至把咱们杀清光，但是对方没有这样做，可见这位三娘子也是个仁义之人。”
厉曼纱撇了撇嘴道：“大哥，以你的身手怎么会被她打落马下，不会是见人漂亮，所以才故意相让吧，既然如此，那咱们干脆投靠香炉山得了，如此大哥便有机会接近那三娘子，近水楼台先得月！”
“放屁，大哥又岂是这种人！”厉飞沙怒道。
厉曼纱吐了吐舌头嘻笑道：“其实大哥要是能娶到这个三娘子也不错，小妹看她的长相，估计有瓦剌人的血统。”
厉飞沙顿时面色一沉，厉曼纱见到大哥似乎真生气了，倒是不敢再乱讲，一夹马腹驰了出去。
厉飞沙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首往草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带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弟兄离开，如今之计，他们只能继续往北，跟鞑靼人抢地盘抢资源了，否则近两百口人将无法熬过这个寒冬。
薛冰馨打发完厉氏兄妹，策马回到徐晋面前，美眸中明明充满了欣喜，还有浓浓的牵挂，偏偏却欲言犹止，估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吧，最后只说出了四个字：“回山寨吧！”
“好！”徐晋也只答了一个字，然后翻身上马。
驾……
薛冰馨轻夹马腹，向着陵水方向一溜小跑而去，徐晋连忙机灵地跟上。二当家雷钧见状也急忙催马追赶，却被郭金雕和皮十一横马拦住了。
雷钧顿时脸色一沉，喝道：“让开！”
皮十一笑嘻嘻地道：“二当家，咱们公子和薛姑娘说些体己话儿，你跟上去不太好吧？不如咱们亲近亲近。”
雷钧眼看着徐晋和薛冰馨两人越走越远，既急且怒，厉声道：“亲近你大爷的，马上让开，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郭金雕冷笑：“你不客气又能咋的？”
雷钧勃然大怒，铮的拔出了腰刀，郭金雕双目顿时凌厉如鹰，缓缓眯成两道危险的缝，手指已经扣在了板机上。
赵虎瞥了一眼郭金雕手中用油布包着的条形玩意，显然猜到了什么，不由面色微变了变，急忙向谢三枪投去求助的眼神。
“老郭，小皮，没必要啊！”谢三枪驱马上前把三人分开。
赵虎和薛良也连忙把雷钧拉到一边，后者皱眉道：“老雷，你这干啥呢？”
雷钧怒道：“大当家与那小白脸在一起，老子不放心，这便要追上去盯着！”
薛良哭笑不得地道：“老雷，那徐晋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以大当家的本事，你还担心那小子能欺负大当家不成？大当家不欺负他就烧高香了。”
雷钧顿时有些语塞，支吾道：“读书人心眼多，这个徐晋更是诡计多端，我怕大当家被他骗了。”
“这点老子倒是信的，不过大当家不是早就被那小子骗了吗，连火儿都好几岁了。”薛良心里暗道。
赵虎暗叹了口气，拍拍雷钧的肩头劝解道：“老雷，你也见到大当家刚才看徐晋那小子的眼神了，哪里像是被骗的样子。老雷，听小弟劝一句，别再固执了，放下吧，天涯何处无芒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大当家虽好，可是跟你却不对眼，她喜欢的人是徐晋，更何况火儿都快四岁了，你这样纠缠下去算什么男人？别让我瞧不起你！”
雷钧面色惨白，咬牙强辩道：“我哪里是放不下，只是担心而已，那些读书人薄情寡义者居多，为了官位名声不择手段，六亲不认的亦不在少数。这个徐晋乃堂堂三品大员，又怎么可能对大当家真心，只不过是贪恋大当的美色而已，待新鲜劲儿一过，说不定就把大当家和火儿抛弃了。”
赵虎皱眉道：“老雷，不要自欺欺人了，我虽然不了解徐晋，但从他能冒着性命危险违抗君命，派三枪到黑台山报信，便可知他对大当家是真心的。”
“他现在还不是活生生的，天知道他有没有冒着生命危险！”雷钧反驳道。
“雷二当家，你这话小爷就不爱听了！”谢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行了过来，显然听到了三人的对话，面带怒色地道：“当初皇上亲至右玉城，命令我姐夫出兵剿灭黑台山，我姐夫不肯，随后就被皇上软禁了。
皇上得知姐夫派我到黑台山通风报信后，更是怒而把我姐夫押回京城问罪。
你们避居塞外或许不清楚，我姐夫由于薛姑娘的事，差点就被皇上下旨斩了，落得个抄家杀头的下场，幸好最后侥幸逃过一劫，但也被削掉了爵位，从三品大员贬为八品小吏。
我姐夫为了薛姑娘连性命官位都不顾，容不得雷二当家如此污蔑！”
赵虎和薛良闻言悚然动容，雷钧的脸色也是微微变色，皱眉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哪知道是真是假！”
谢三枪冷笑道：“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在京城随便揪住一名百姓一问就知，当然，你爱信不信，关我屁事，关我姐夫屁事，如若不是给薛姑娘面子，小爷都懒得跟你罗里啰嗦的。
我姐夫堂堂直隶总督，平虏大将军，连俺答都被他杀得狼狈逃出关外，要不是对薛姑娘爱屋及乌，几时轮到你在他面前无礼，在我姐夫眼里，你连屁都不是。”
谢三枪说完翻身上马，直接打离开，只留下雷钧赵虎三人在风中凌！
雷钧面色胀红如紫，紧紧地握着拳头，脖子的青筋条条贲起。
赵虎和薛良不由相视苦笑，谢三枪这小子……唉，果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说前面那番话就好，为何还要说后面那几句恶语伤人呢！
“咳，老雷，三枪这小子嘴巴毒了点，你也别放心里去！”薛良轻咳了一声道。
雷钧的面色倒是渐渐恢复了正常，木然地道：“谢三枪说得对，无论是相貌学识，还是地位财富，我都不及徐晋，换了我是大当家也会选择他！”
雷钧说完翻身上马，往反方向驰去。
“哎老雷，你这是要去哪？”薛良正要上马追赶，结果却被赵虎拦了。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赵虎叹了口气道。
薛良只好勒定马道：“那好吧，对了老赵，谢三枪这小子说徐晋为了大当家差点被皇帝杀头，你说这事是真是假？”
“估计假不了。”赵虎道。
“那我可真要服了这小子，竟然还敢来找大当家，莫非嫌命长不成？”薛良咋舌道。
赵虎目光一闪道：“刚才谢三枪不是说了吗，人家现在可是直隶总督，平虏大将军，把俺答杀得屁滚尿流的，估计又被嘉靖帝重用了，而且他既然敢来找大当家，显然是有把握的。”
“大当家是白莲教出身，当年在山东还参加过造反，朝廷应该不会不追究吧？”薛良挠了挠后脑道。
赵虎淡道：“那个海盗王直参加过造反，还不是被朝廷招安了！”
薛良顿时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吃惊地道：“老赵，你的意思是……朝廷有可能招安咱们？”
赵虎点了点头道：“这个可能很大，徐晋如果要为大当家和火儿安排的话，这是最好的办法。”
“老赵，如果朝廷真要招安，那咱们接不接受？”薛良忐忑地道。
赵虎拍了拍薛良的肩头道：“老薛，大当家不会做对不起弟兄的事！”
“说的也是，那就听大当家的！”薛良点了点头道。

第0956章 踏雪寻梅
薛冰馨不缓不急地策马在前，徐晋紧跟其后，两人很快便来到了陵水的一狭窄处，前者回眸看了徐晋一眼，然后一提缰绳，枣红马便轻盈地跃过了陵水。
徐晋虽然看上去文弱，但这些年来一直勤练吐纳，其实身体并不弱，而且反应也迅捷于常人，正因如此，他上次才能躲过李大义的凌空偷袭，若是换了其他书呆子，估计脑瓜已经被李大义开瓢了。
另外，徐晋连年带兵征战，骑术虽说上精湛，但也娴熟有余，只见他熟练地一夹马腹，提缰，坐骑便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对岸。
“如何？小生的骑术可入得三娘子的法眼。”徐晋笑着对驻足等候的薛冰馨道。
“追上人家再吹牛吧！”薛冰馨微哼了一声，轻夹马腹，枣红马便箭一般飙了出去，在雪地上飞驰起来。
徐晋精神一振，亦拍马飞奔起来，紧追在薛冰馨身后。
论到骑术，徐晋自然不及薛冰馨，但徐大总督是RMB玩家，胜在装备优良啊，胯下那匹坐骑神骏异常，浑身毛发乌黑发亮，竟然没有一根杂毛，四蹄殷长而有力，全身毛发明明是黑色的，偏偏四蹄膝关节至下的毛却是白色的，正是传说中的名马：乌云盖雪。
乌云盖雪的马力远胜一般的战马，奔跑起来就像浮云掠雪一样轻快，所以片刻便追上了薛冰馨，与枣红马并驾齐驱。
薛冰馨微吃了一惊，转头望去，见到那家伙正对着自己露出如春光一般灿烂的笑容，竟是有种说不出的英俊帅气。薛冰馨不由俏脸微热，芳心扑通了急跳了几下。
驾……
薛冰馨似乎生出了好胜之后，在马屁股上猛抽了一鞭，枣红马奋蹄长嘶，再次提速飙前，把徐晋甩后了数米。
乌云盖雪是名马，心气高傲，也不用徐晋鞭打便猛然发力，如同一朵乌云漫卷而过，迅捷而不失优雅，轻松地追上了枣红马，而且还超出了半个马头。
乌云盖雪四蹄翻飞，扭头瞥了一眼侧畔的枣红马，甚至还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嘲讽：“小样，跟哥比速度，你还嫩了点儿，吃雪去吧！”
呼吸间，乌云盖雪已经完全超出枣红马一个身体，而且差距还越拉越大，后蹄踢起的雪泥飞溅到枣红马身上。
薛冰馨不由气结，混蛋，连马都会欺负人，真是有其主必有其马。
一红一黑两匹马在雪上你追我赶，很快便奔至香炉山下了，这里蹄迹明显增多了，有牛羊在河边刨食积雪下的枯草，山上炊烟袅袅，一片祥和安居的景象。
这时，薛冰馨忽然放慢了速度，不追了，徐晋见状驰勒住了马，笑道：“馨儿，不比了？”
薛冰馨瞥了徐晋胯下那匹乌云盖雪，气鼓鼓地道：“不比了，你这家伙就会欺人。”
徐晋不由心神微漾，馨儿气质如冰雪一般，极少会表现出现在这种少女撒娇的模样，倒是别一般妩媚动人。
薛冰馨见徐晋目光灼然，脸上不一热，策马往香炉峰奔去，徐晋连忙跟上。奇怪的是，薛冰馨来到山下并没有进寨，而是绕着山脚往后山而去。
很快，徐晋便跟着薛冰馨绕到香炉山后面！
香炉山不同于黑台山，黑台山十分险要，易守难攻，山上基本没有植被，而香炉山位于陵水边上，低矮而平缓，没有险要可言，不过香山的植皮十分丰富，古木参天，甚至还有数人合抱的大树，少说也有数百年的树龄了。
道路越走越偏辟，徐晋正好奇薛冰馨要带自己往何处，忽然眼前一亮，只见白雪皑皑的林间竟然出现了十数株野梅，粉红色的梅花正傲雪怒放，幽幽的暗香扑鼻而来。敢情馨儿是带自己踏雪寻梅来了！
薛冰馨翻身下马，踩着积雪快步来到一株梅树下，欣喜地道：“前些天还只有花苞，没想到一场大雪就全开了。”
薛冰馨此刻一身黑衣劲装，身姿窈窕，玉腿修长，两侧香肩如同刀削一般，配以冷艳绝丽的容颜，亭亭伫立在冰雪覆盖的梅花树下，说不出的赏心悦目，美好如一幅画卷！
徐晋不由心中一热，滚鞍下马来到薛冰馨的身边，探手折了一枝红梅轻轻插到后者的发髻上，由衷赞叹道：“我家馨儿真美，美不胜收。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薛冰馨芳心一颤，颊生轻霞，有点羞涩地白了某人一眼，默默地低下头，柔声道：“那天你派三枪兄弟到山寨报信后，嘉靖有没有为难你？”
虽然只是短短两个来月，但薛冰馨这段时间却是牵肠挂肚，忐忑不安，担心徐晋会被自己连累。本来谢三枪离开之前说过，只要一有消息就通知她的，结果却一直没消息传来，所以她越发担心了，派人入关打听，却又正好遇上李福达造反，俺答偷关南下伐明！
大同和宣府兵荒马乱的，一切消息都断绝了，薛冰馨自是担心到不得了，几乎夜不成寐，今天徐晋突然出现，她惊喜之余也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
此刻薛冰馨真情流露，温声软语的，没有半点平时冷若冰霜的模样，徐晋心中只觉温馨，很自然地将其拥入怀中，轻道：“皇上倒没怎么为难我，况且为馨儿受点罪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你和火儿母子平安就好！”
薛冰馨芳心轻颤，徐晋虽然说得轻松，但她也是皇家中人，深知其中的凶险，帝皇对造反之人从来不会手软，徐晋跟自己这个白莲反贼扯上关系，又岂会好过？不过，徐晋能好端端地出现在此，应该也没事了！
薛冰馨此刻心里暖洋洋甜丝丝的，又有点担忧地道：“那你现在又来找我，若是让皇帝知道了怎么办？”
徐微笑道：“我来找你，皇上是知道的！”
薛冰馨大吃了一惊，讶然地仰起俏脸看着徐晋。
徐晋解释道：“俺答串通李福达偷关南下，兵围京城，我奉旨领兵解围京城，前不久又将俺答和李福达驱逐出关，立下了大功，便以此向皇上求情。皇上已经同意赦免馨儿及山寨的弟兄，但前提是要馨儿接受朝廷的招安，并且将功赎罪。”
“啊？”薛冰馨轻呼一声，眸中露出一抹惊喜，不过很快又黯淡下来，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接受招安的！”
徐晋皱眉道：“为什么？”
薛冰馨有些不安地道：“我……反正我不能接受招安。”
徐晋失落了道：“馨儿是不想随我回京吗？”
薛冰馨急道：“不是的，你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连累你和家里人。”说着还下意识地反抱着徐晋。
徐晋嘴角露出一丝黠意，沉声道：“是因为你另外那个身份吗？朱婷钰？”
薛冰馨脸色骤变，像触电一般迅速离开地徐晋的怀中，满目惊恐地看着徐晋，颤声道：“你……你都知道了？”
徐晋见到薛冰馨俏脸苍白如纸，倒是不忍再逗她，探手握住后者的玉腕，柔声道：“馨儿别紧张，你的身份不仅是我，就连皇上都知道了。皇上也答应了我不再追究，但是馨儿也得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想法。馨儿，答应我好吗？”
薛冰馨不由鼻子一酸，敢情这男人什么都给自己安排好了。本来以自己的身份和作为，断然不可能容于朝廷的，可是这男人为自己做到了，这家伙总是能人所不能，从来就是这样，仿佛再困难的难题，到了他手中都有应刃而解一般。

第0957章 一拍即合
察哈尔一词源自于波斯语，可以理解为家人、奴仆、卫士，或者宫殿卫队。察哈部落历来便是蒙古的中央万户，直接由蒙古大汗统属，确实相当于大汗的亲军护卫。
此时，察哈尔部的上空正下着一场恐怖的白毛雪，西北风像恶鬼般呜咽了一夜，还没有停息，大雪仿佛漫天倾倒的棉絮，将草原上的蒙古包尽数掩埋，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真正的滴水成冰，大量的牲畜被无情地冻毙。
部落的牧民们躲在蒙古包内瑟瑟发抖，忐忑不安地向山神祈祷平安，希望灾难赶紧远离。
正所谓天降异象必有妖，草原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如此恐怖的大雪灾了，牧民们无不惴惴不安。
最让牧民们担忧的是，据说大汗自从古北口伐明归来后便朝染上了重疾，如今还昏迷不醒，大萨满正在全力施救，但愿无所不能的山神保佑，这场雪灾之凶兆不要应在大汗身上吧。
然而，牧民的祈祷显然没有卵用，无所不能的山神并没有保佑博迪大汗。
此时的大汗牙帐中，察哈尔所属的七个鄂托克领主都齐了，博迪大汗脸色乌青地躺在那，已然是一具僵硬的尸体。博迪大汗的可敦（相当于皇后），以及两子一女跪在博迪大汗的尸体前痛哭不止。
博迪大汗正值壮年，膝下共有两子一女，长子叫孛儿只斤&#183;达赉逊，今年才十三岁，次子名叫孛儿只斤&#183;门图，年纪就更加小了，只有四岁，正一脸懵懂地看着痛哭的母亲和兄长，稚嫩的他显然还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
“大汗——已经回归昆仑山神的怀抱，呜拉嘿拉哟！！”大萨满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博迪大汗的遗体前，亲吻了一下遗体的额头，高举着双手，口中大声地吟诵着别人听不懂的祈祷语。
在鬼哭般的西北风呜咽下，大萨满的祝祷声更添了几分诡秘和恐怖，小门图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是伤心，而是被这种诡异的气氛吓到了。哥哥达赉逊连忙把弟弟抱入怀中小声安慰！
这时，巴图鲁、阿勒泰等大汗的心腹，还有七名鄂托克领主纷纷跪倒，向着博迪大汗的尸体叩头送别。
所谓的鄂托克即是部落的意思，察哈尔部属下共有七个较大的部落，另外还有十几上势力较小的部落，都是些小角色，并没有资格出现在汗帐。
这时，众人向博迪大汗的遗体叩完头，年轻的阿勒泰将军蓦地站起来，红着眼大声质问道：“大萨满，您不是说有办法给大汗解毒吗，为什么大汗还是死了！”
阿勒泰是博迪大汗的心腹猛将，对博迪大汗忠心耿耿，当初在大明京城的德胜门外，他便有意去找俺答讨要解药，结果大萨满说有办法解毒，而且大汗也同意撤兵，阿勒泰才放弃了找俺答晦气的打算。
结果大萨满最终没有救回博迪大汗，阿勒泰自然极为不满，要不是大萨满在部落中德高望重，他此刻恨不得一刀把眼前这个装神弄鬼的老东西给斩了。
在阿勒泰看来，当初要不是大萨满信誓旦旦地表示能救治大汗，他已经抓住俺答讨来解药了！
“阿勒泰，不得对大萨满无礼！”巴图鲁厉声喝斥道。
巴图鲁乃博迪大汗的军师，深受大汗重用，相当于丞相的角色，真正的一人之下，所以历来在众将和部落领主面前极有威信，但是，此时的阿勒泰却没有退缩，他依旧倔强地紧盯大萨满。
其他的将领和鄂托克领主亦沉默不语，显然跟阿勒泰一样，都想向大萨满讨要一个交待。
大萨满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古井无波，沙哑着声音答道：“老奴确实有办法救治大汗，但得先回到大汗的牙帐才能借助山神的力量，只是，我们被明军耽搁了太长时间了。”
阿勒泰脸上的怒气稍减，那老贼王守仁确实狡猾难缠，阴魂不散地追了一路，为了甩掉王守仁这支追兵，大军确实耽误了七八天时间才成功从古北口退出塞外。
不过，阿勒泰还是隐隐觉得大萨满在撒谎，借助山神的力量？鬼知道是不是真的，这其中似乎透着一种阴谋的味道！
“大汗已经回归昆仑山神的怀抱，但其光辉将永远照耀鞑靼的所有子民，可是，草原上的勇士需要一只新的雄鹰率领，按照先祖的规定，达赉逊将成为这一只雄鹰，代表昆仑山神率领它的子民。”大萨满神色庄重地大声说着，目光落在孛儿只斤&#183;达赉逊身上。
汗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年仅十三岁的达赉逊，长子继承汗位是传统，如今自然是由达赉逊继承大汗的汗位了。
在众人的注目下，达赉逊忐忑不安地行了出来，由于紧张而有点颤抖。
看着像鹌鹑一样畏缩的达赉逊，一众将领和部落领主神色各异。巴图鲁暗叹了口气，博迪大汗虽然性格优柔寡断，但并不缺管勇武，结果长子达赉逊更为不堪，性格懦弱胆小，估计连帐下的将领和部落领主都镇不住，又如何是俺答这头野狼的对手呢！
巴图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次子门图，年仅四岁的小门图还满脸泪痕，蒙懵地看着他哥达赉逊！
这时，大萨满伸手抚在达赉逊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地祝祷：“……伟大的雄鹰啊，愿你坚毅、勇敢、英明、睿智。带领你的子民丰衣足食，斩获荣耀，让你的敌人们闻风丧胆……”
祝祷完毕后，大萨满跪倒达赉逊面前，大声道：“老奴拜见大汗！”
“拜见大汗！”巴图鲁和阿勒泰两人带头跪下向新大汗行礼，牙帐内其他将领见状也纷纷跪下口称大汗。
达赉逊看着跪倒在面前的将领们，本来忐忑不安的脸上多了一丝兴奋之色，憋红着脸大声道：“诸位将军请起，俺答害死父汗，达赉逊与其不共戴天，他日必斩杀此贼为父汗报仇！”
阿勒泰狞声道：“属下愿率两万骑为先锋，斩下俺答的人头，为大汗报仇雪恨。”
“好！”达赉逊激动地道：“阿勒泰，本汗便任你为先锋，率三万骑讨伐俺答。”
巴图鲁暗皱了皱眉，大萨满闭上眼睛置若罔闻。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丰州川，此刻同样白雪皑皑，雪灾不光光顾了察哈尔部，同样也肆虐了俺答的土默特部，冻死冻伤牛羊无数。
俺答此次偷关南下伐明，虽然打到了大明的京城，甚至还破了外城，但也损失了近半人马，好处没捞到多少，却是吃了个大亏。
如此一来，俺答没能从大明抢到足够的粮食物资，一场大雪灾更是令他的情况雪上加霜，原鄂尔多斯部的一些将领和部落便趁机反叛了，并且拥立麦力艮济农八岁的儿子为共主。
此刻，俺答的汗帐外，几十颗人头被挂在旗杆上，已经成了一颗颗冰球，隐约可看到狰狞的五官，北风一吹，这些“冰球”便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甚是瘆人。
这些都是趁机反叛的鄂尔多斯将领和部落领主，俺答率军从大明返回后，迅速平定了叛乱，将这些反叛者尽数枭首示众。
汗帐内，熊熊的烈火稍稍驱散了寒意，俺答正在设宴款待李福达等人。
李福达不敢与徐晋硬拼，只好托庇于俺答的羽翼，率领麾下万余人，跟随俺答一同撤出了塞外，来到了丰州川。而俺答伐明损失惨重，正急需补充兵力，于是便与李福达一拍即合。
话说这次俺答能迅速平定叛乱，李福达也出了不少力，正因如此，俺答才对李福达礼遇有加，亲自设宴款待，如今的李福达俨然顶替了赵全的角色。
正当俺答和李福达等人推杯换盏，喝得宾主尽欢的时候，一名信使急急忙进了汗帐，将一只牛皮袋信封呈给了俺答。
俺答接过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羊皮纸卷一看，顿时仰天哈哈大笑。
李福达目光一闪，捋着长须儒雅地问：“不知索多汗何事如此高兴？”
“博迪大汗死了，达赉逊那小崽子继承了他的汗位！”俺答目光熤熤，难掩兴奋之色，赵全虽然失手被擒了，但也总算为自己做了一件靠谱的好事。
李福达心中一动，微笑道：“索多汗雄才大略，率十万铁骑南下伐明，兵破大明京城，差点便活捉大明皇帝，威名赫赫，统观整个鞑靼皆无出其右者，依在下看来，这鞑靼大汗之位理应属于索多汗才对。”
“正是正是！”李福达麾下一众将领也纷纷附和。
俺答心中得意，冷笑道：“达赉逊这小崽子懦弱胆小，难成气候，不足为惧。不过，博迪大汗麾下还是有一批悍将的，譬如那阿勒泰便十分勇悍，毕日将会作为先锋，率两万骑来攻打本汗，到时还望李将军鼎力相助！”
李福达不动声色地道：“理当如此！”

第0958章 风雪夜话
夜色如墨，窗外除了西北风的呜咽，就是雪落时的声响，房间内炭火熊熊，倒是暖意融融。
薛冰馨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正坐在火炉旁的小马扎上纳鞋底，长长的睫毛低垂，琼鼻笔挺，小嘴红润，那一头如瀑的秀发披散在脑后，还隐隐带着湿气，显然不久前才洗浴过，本来气质清冷的冰妞儿此刻倒是平添了几分妩媚的风情。
不远处，火儿包裹着棉被盘坐在床上，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坐在床边的徐晋，有种说不出的可爱劲儿，让人忍不住要揉一揉他的小脸蛋。
“原文再续，书接上一回。却说那三藏师徒次日天明，收拾前进。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两人情投意合，决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连住了五日……”
徐晋的声音不缓不急，正给火儿讲着《西游记》，此时正说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桥段，情节起伏跌宕，不仅火儿听得一惊一乍的，就连正在纳鞋底的薛冰馨也竖起了耳朵，显然听得入了迷，结果一不留神扎了手指头一下，禁不住轻蹙了蹙秀眉。
“馨儿，扎到手指了？”徐晋关心地问。
薛冰馨脸上微热，摇头否认道：“才没有呢，火儿，很晚了，该睡觉啦，明天还得早起晨读呢。”
“娘亲，孩儿能不能听完这一段再睡？”火儿眼巴巴地乞求道。
徐晋笑道：“就让火儿听完再睡吧，横坚不过一两刻钟的时间。”
薛冰馨嗔怪地白了徐晋一眼，觉得后者太过纵容火儿了，担心火儿会被宠坏，但一想到儿子这些年缺失父爱，自己又要打理山寨，平时也没太多的时间陪伴他，心中便愧疚不已，也罢，纵容也就这几天，这没良心的家伙过两天又得离开了。
“那听完这一段就必须睡了！”薛冰馨道。
火儿闻言眼前一亮，兴奋地道：“谢谢娘亲，徐叔叔快接着讲。”
徐晋把小家伙抱起放躺下，又盖上了被子，笑道：“咱们一边睡一边讲，咳，且说那白骨精停下了阴风，在山凹里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月貌花容的女子，说不尽那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左手提着一个青砂壶儿，右手一个绿磁瓶儿……”
薛冰馨听到这里不由暗啐了一口，也不知这家伙哪里来这么多鬼怪狐妖的故事，不过倒是挺吸引人的。
终于，徐晋把三打白骨精的故事讲完了，火儿也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平时习惯早睡的小家其实早就困得不行，只是徐晋讲的故事太吸引，舍不得去睡觉而已。
徐晋静静地看着熟睡过去的火儿，眼神中充满了父爱，还有一丝丝歉疚。自打吃完晚饭后，火儿便一直缠着自己讲故事，徐晋能从小家伙身上感受到对自己的依恋，或许是从小缺乏父爱的原因吧。
徐晋在默默地看了儿子一会，抬头便正好遇上薛冰馨含情脉脉的眼神，两人顿时都像触电了一般，后者的俏脸更是腾的一下布满了红霞，吃吃地道：“很晚了，你……你也回去睡吧！”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薛冰馨本就是绝色，此时脱去冰冷的保护色，长发低垂，霞生双颊，肩似刀削，腰若束素，委实让人心跳加速。
徐晋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轻唤道：“馨儿！”
薛冰馨只觉心尖儿一颤，这家伙略带沙哑的声音像带着某种魔力一般，竟让自己手足都有些发软，下意地应道：“干嘛呢？”
薛冰馨似乎也被自己带着一丝娇媚的声音吓了一跳，脸蛋像火烧一般，转身给徐晋倒了杯水，掩饰道：“你看你，给火儿讲了一个多时辰故事，声音都哑了，快喝口水吧！”
“谢谢馨儿！”徐晋接过杯子，顺势捧住了薛冰馨的手，后者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便只好由着他了。
徐大总督窃喜，涎着脸道：“馨儿，外面风大雪大的，出去太冷了，我身子骨弱，说不得就感了风寒，要不然我今晚在你房里借宿一晚，打地铺就行。”
薛冰馨既好气又好笑，你这狡猾的坏蛋倒惯会得寸进尺，打完地铺是不是就顺势上炕了？
薛冰馨把被某人捧着的手抽了回来，哼道：“你爱打地铺便打地铺呗。”
说完便把儿子放到床的最里边，自己和衣上了床盖上被子，结果眼前一黑，原来灯已经被某人吹灭了，紧接着那家伙便像一只大马猴般钻进了被窝里。
黑暗中，薛冰馨那张俏脸已经像火烧似的，往里面挪了挪，给某人腾出了空间，低嗔道：“你不是要打地铺吗？”
徐晋大言不惭地道：“我身子骨弱，打地铺容易生病，还是大家挤一挤暖和些，馨儿，你冷不冷，要不要我给你暖暖身子？”说完已经挤上来。
薛冰馨吓了一跳，羞涩地颤声嗔道：“坏蛋，别乱来，仔细吵醒了火儿！”
“馨儿想哪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徐晋一本正经地道。
薛冰馨不由气结，你这坏蛋不是，难道我是，也不知谁白天趁着火儿到草堂上课，跑到自己房间里干坏事，口口声声说身子骨弱，折腾起人却是有劲得很！
“咳！”徐晋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馨儿，你说我把火儿接回京中给小婉照料好不好？这样火儿就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也更加的安全，你也没有后顾之忧。”
薛冰馨娇躯一颤，俏脸刷的一下白了，下一刻便听到扑通一声，某人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
“哎哟，馨儿，我就随便提一下，你不同意可以直说嘛，何必动粗呢，欺负我这种弱质书生，可不是英雄侠女所为，就不怕被江湖中人耻笑？”徐晋闷哼一声，狼狈地爬起来苦笑道。
“我估摸着你在床上睡得太舒服了，还是睡地上吧！”薛冰馨气呼呼地道，说完噗嗤地失笑出声，哼道：“你欺负我的时候还少？就不许我欺负一下你，总之，要把我们母子分开，你想都别想！”
徐晋吱溜地钻回被窝了，陪笑道：“好好好，咱不提这个了，聊点别的，对了，馨儿你这段时间多留意一下神机营的消息，我怀疑二剑他们就在大青山一带，找到他们对山寨来说也是功劳一件。”
说到正事，薛冰馨倒没再使小性子，点头轻道：“我会多派点人手打听的，不过现在大雪封山，要进山是不太可能的，至少得明年开春才行。如果谢二剑他们此刻真在大青山，恐怕凶多吉少了，能不能熬到开春还两说。”
“尽人事听天命吧！”徐晋叹了口气道，但愿二舅子和老戚他们吉人天相，熬过这几个月的严寒吧。
话说二舅子今年三月才与狼兵头人岑蓝成亲，岑蓝如今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了，一直留在江西老家养胎，否则以她的性格早就率狼兵出塞寻夫了。
“夫……夫君！”薛冰馨往徐晋怀中靠了靠。
徐晋不由心中一荡，薛冰馨还是首次主动叫自己夫君，连忙应了一声道：“馨儿，什么事？”
“朝廷打算什么时候收回河套？”薛冰馨轻声问道，心情却是有些复杂。
她是安化王之女，全家都被正德皇帝下令处死了，虽说这是造反应得的下场，但让薛冰馨毫无芥蒂地效忠大明皇帝肯定是办不到的，如果不是为了火儿，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她宁愿当一辈子的山贼马匪。
徐晋嗅着薛冰馨发梢间皂角的清香，低声道：“俺答这次叩关南下给大明造成极大的损失，大明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大军也需要时间去准备。馨儿别急，总之我会尽快部署的，到时馨儿带着山寨的弟兄立下大功，咱们一家人便能名正言顺地团聚了。”
薛冰馨嗯了一声，芳心中刹那间充满了柔情和期待，白天的时候，她已经听谢三枪说了经过，徐晋因为自己反王之女的身份差点就被皇上下旨杀头抄家了，最后虽然侥幸捡回一命，但也被削职夺爵，贬为一八品小吏。
试问男人为了自己连性命和官位都不顾，薛冰馨哪能不感动万分？
此刻，薛冰馨把俏脸深深埋进徐晋的怀中，静听着外面的风雪肆虐，内心说不出的安稳和温暖。这个男人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却能给自己和火儿遮风挡雪，他文弱，但是他又强大，强大得无所不能。
第十卷 严嵩弄权

第0959章 双喜临门
嘉靖四年冬月初五，在山寨中逗留了四日的徐晋终于启程离开了，虽然万分不舍，但他毕竟是三军统帅，不可能在公众视线消失得太久。
中午时份，徐晋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悄然进了杀胡口，回到了右玉城中，此时山西境内的大清洗还在继续，估计会持续数月，甚至是更长时间。
正所谓蝮蛇蛰手，壮士断腕！
如今整个山西承宣布政司，不仅是官场，还是民间，亦或是军中，都被白莲教严重渗透了，所以必须下猛药刮骨疗毒，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拔除掉。说得冷酷一点就是宁可杀错，也不能放过，毕竟大明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危机。
一场暴雪过后，野鸟野兽都出来觅食了，锦衣卫的细作也恢复了日常的间谍活动，有草原上的消息陆续传来，送到了徐晋的案头。
话说自从陆炳这个北镇抚司镇抚使被打入死牢后，如今锦衣卫已经暂时由徐晋掌控了，所以锦衣卫各地暗桩打探到的消息，均会先送到徐晋这里过目。
如今鞑靼是大明的头号敌人，锦衣卫的暗探自然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鞑靼。当然，徐晋公务繁忙，不可能全职当特务头子，所以各地传来的密报都会先经随行的锦衣卫千户金彪过目，再由金千户整理出重要的一部分逞给徐晋。
这日一早，金彪便兴冲冲地拿着一份锦衣卫密报，进了右玉城的临时总督衙门。
“总督大人，特大喜讯啊，鞑靼大汗博迪嗝屁了，长子达赉逊继承汗位，如今鞑靼左翼和右翼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哈哈，鞑子自己狗咬狗，爽也！”金彪兴奋地向徐晋禀报。
徐晋闻言接过金彪递来的那份密报，一边讶然地问：“那博迪大汗正值壮年，怎么就突然间就死掉了，莫不成被王公率部击杀的？”
金彪摇头道：“那倒不是，据说博迪大汗是中了俺答所下的毒，才刚回到察哈尔的牙帐就一命呜呼了，其长子达赉逊继承了大汗之位，誓言要杀死俺答为父报仇。根据暗探送来的消息称，现在达赉逊正在召集鞑靼左翼的兵马，而俺答也在召集鞑靼右翼的兵马，准备迎战呢，这下有好戏看了。”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拆开那份密报详细地阅读了一遍，俊脸上渐渐泛起一抹轻松的笑容，难怪那晚博迪大汗会突然间从德胜门外撤兵，敢情是中了俺答下的毒啊，不得不说这是天佑大明，要不是博迪大汗突然撤军，如今的京城能不能解围还两说呢。
所以说，鞑靼内部闹分裂，这对大明来讲，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接下的时间，大明可以趁机休养生息，然后坐收渔人之利！
“命锦衣卫各路密探继续密切注意鞑靼内部的局势，有消息马上回报。”徐晋淡淡地道。
“属下遵命！”金彪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徐晋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根据明史记载，俺答可是统一过蒙古的厉害人物，也就是说俺答最终会战胜达赉逊，吞并了左翼三万户，最终完成鞑靼内部统一。
徐晋自然不会傻到眼睁睁地看着俺答坐大，所以他会密切地关注塞外的局势，假如达赉逊不敌，他并不介意给予达赉逊适当的帮助，让他和俺答一直纷争下去，最大限度地消耗鞑靼人实力，待时机成熟的时候，明军再骤然出击，再坐收渔利。
事半功倍，何乐而不为呢？
……
一眨眼便至冬月中旬了，腊月马上就要到来，天气更加寒冷了，不知不觉间，徐晋已经离京一个多月了。
现在山西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长城各处的关隘也加固了防守，鞑子又忙于内讧，短期内应该无暇南侵，于是徐晋便打算班师归京了。
嘉靖四年冬月十六，徐晋任命南昌卫指挥使余林生暂代大同总兵，然后便率大军离开大同，取道宣府回京。
余林生比之王林儿和戚景通等人虽有不如，但也算得上是一员猛将，关键这小子冲劲足，作战经验丰富，镇守大同倒是勉强胜任，只要不贪功冒进，理应出不了岔子。
翌日，徐晋率大军抵达宣化，宣府总兵荆大楚出城十里相迎。
话说当初俺答在杀胡口偷关南下，鞑靼的右翼的永谢布部也派出了三万骑攻打宣府，牵制宣府的明军，配合俺答进攻大明京城。
宣府总兵荆大楚虽然无暇救援京城，但也牢牢地守住了宣府，所以说，此人的能力还是有的，虽然不突出，但也胜任一镇总兵，所以徐晋并无意将其撤换。
在宣府巡视了三天，徐晋便率大军起程继续返京，刚进了居庸关，嘉靖帝朱厚熜竟然派了隆重的仪仗前来迎接，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正所谓烈火烹油，物极必反，所以徐晋向来低调，但朱厚熜这小子一番好意，倒是不好推辞，只得捏着鼻子接受了，不过那些吹吹打打的乐工必须把乐器收起来，实在太招摇了，徐晋觉得若是让这些家伙一路吹打回京城，自己就算不折寿，也会因此神经衰弱。
冬月二十二日，徐晋终于率大军回到了京西五十里，这时，嘉靖帝派出的第二波人马已经在此恭候了。
“哎哟，徐大人，咱家可把您等来了。”黄锦那货在寒风中侯了半天，鼻子都冻得红通通的，远远见到徐晋的帅旗，立即就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徐晋看着鼻子像小丑一样的黄锦，心里有些好笑，拱手道：“道路积雪难行，倒是让黄公公久等了，万分抱歉！”
黄锦笑嘻嘻地道：“徐大人言重了，能迎接徐大人可是一种殊荣，别人求都求不到呢。”
黄锦身边一名武将打扮的中年男子陪笑道：“黄公公所言极是，平虏大将军战无不胜，如今凯旋归来，能出城迎接大将军，乃我等莫大的荣耀啊！”
徐晋扫了一眼这位大拍马屁的家伙，觉得很是眼生，不动声色地道：“这位将军谬赞了，不知怎么称呼？”
黄锦连忙介绍道：“徐晋大人，这位乃咸宁侯仇鸾，陕西镇原人氏，字伯翔。”
“仇鸾？”徐晋隐隐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想必这位也是史上有名的人物，于是重新打量了仇鸾一眼。
这位仇鸾约莫三十许岁的年纪，倒是长得其貌不扬，唯独一对兜风耳极有特色。
“咦，难道徐大人听说过仇侯爷？”黄锦好奇地问。
徐晋微笑着客套道：“只是隐约觉得耳熟，也不知是否听过。”
仇鸾不由有点受宠若惊，目泛喜色，看来这位名震天下的徐砍头也是挺好说话的嘛，嘿，看来这次来对了，要是能攀上这位的大腿，想弄个公职还不容易。
黄锦笑道：“咱家估计徐大人是听说过咸宁侯祖父仇钺之名吧。”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顿时便醒起来了，这位仇鸾可是“俺答围城”事件中的著名人物。据史书记载，当俺答兵围京城时，嘉靖帝拜了这位作为平虏大将军，节制诸路勤王兵马，结果这位仇将军贪生怕死，把仗打得一塌糊涂，而且还勾结大奸臣严嵩祸乱朝政。
只是现在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俺答围城”大大提前了，仇鸾这个主角至今默默无闻，倒是自己成了力挽狂澜的平虏大将军。
黄锦见到徐晋露出“恍然”的表情，只以为徐晋也听过仇钺的名声，笑道：“仇钺仇将军可是正德朝的名将，战功赫赫，所以被先帝封为咸宁侯。”
见黄锦提起自家先祖的荣光，仇鸾不禁面有得色，不过嘴上却是故作谦虚道：“先祖那点战功在徐大人面前只是米粒之光罢了，不值一提！”
这时黄锦又道：“仇鸾侯爷前不久才继承了爵位，如今还没有公职，所以徐大人不认识他也不出奇。”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不用说，黄锦这货肯定拿了仇鸾的好处，这才在自己面前替仇鸾使劲吹嘘，毕竟自己目前是平虏大将军，相当于全国兵马大元帅，给仇鸾弄个军职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譬如余林生，自己随手一点，他就成了大同总兵！
仇鸾是侯爷，一般的武职肯定瞧不上，少说也得弄个总兵，又或者都督之类，难怪这货冰天雪地的，竟也跟着黄锦出城五十里迎接自己。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仇鸾在史书上的名声太臭，与大奸臣严嵩狼狈为奸，徐晋自然不想与这种人有交集，更不可能替他谋公一份公职，不冷不热地应付了几句了事。
黄锦虽然拿了仇鸾的好处，但桥已经搭了，见徐晋似乎对仇鸾不感冒，便也不再啰嗦，转移话题道：“对了，咱家倒是忘了给徐大人道贺呢，如意夫人前日已为徐大人诞下一名千金。”
徐晋不由大喜，往马屁股猛抽一便，胯下的宝马乌云盖雪便飞驰出去，沿着官道直奔阜城门的方向。一众亲卫连忙打马追赶，只留下黄锦和仇鸾两人在寒风中凌乱。
黄锦拂掉衣袍上溅到的雪泥，干笑道：“看来徐大人是高兴坏了，咱家的话还没说完，吉祥夫人也诞下了一名千金，双喜临门啊！”

第0960章 沽名钓誉？
西直门外被鞑子填平的护城河已经重新挖开，受损的城墙也重新修缮好，然而，护城河可以恢复，城墙可以修缮，但是这场战争给大明造成的损失，给京城百姓带来的创伤，绝对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恢复的。
鞑子攻破了外城，烧杀抢掠，不仅抢夺粮食财物，而且还掳人，主要是成年的男人和女人，因为在鞑子的眼中，奴隶也是一种财富，而且是一种只需低投入，就能源源不断地高产出的优质财富，甚至比吃草挤奶的牛羊更加划算。
因此，这便造成了外城几乎十室九空，产业链几乎毁坏殆尽。当然，真正被俺答掳出塞外的百姓只有数万，绝大部份百姓却是因为害怕而逃散的，如今鞑子虽然被驱逐出境了，但回流的百姓还不足六成。
所以，昔日百万人口的京城，如今显得格外的冷清，一片萧条凄清的景象，蓬头垢面的难民，三三两两，像孤魂野鬼般在街上游荡……
徐晋得闻如意已经生产了，满怀喜悦地从广宁门进了京城，结果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情莫名地沉重起来，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谢三枪和赵大头等亲兵见状也放慢了速度，护卫在徐晋四周缓缓打马而行，街上的难民见到这种架势，都畏惧地远远避让。
沿着广宁门大街直行便是菜市大街了，乃外城最热闹的街市之一，平日总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是现在却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十几档摊贩在做生意。
谢三枪不由嘀咕道：“比咱们县城的菜市都有不如，唉，这是大明的京城吗？”
赵大头等亲兵亦是心有戚戚然，徐晋沉默不语，继续打马前行，转入了宣武门大街，这里竟然人声鼎沸，十分之热闹，人们排起了几条长龙。
赵大头喜道：“这里倒是人气挺旺的，还像点样子。”
“咦，好像是有积善人家在给难民施粥。”郭金雕眼尖，轻咦了一声。
众人走近一看，发现果真是有人家在给难民施粥，而且还不止一档，最大的一档粥摊正好在顺丰车马行门前，估计是顺丰车马行搞的。
徐晋暗点了点头，加快速度通过，免得影响排队等分粥的难民，过了顺丰车行马，又是一个规模较小的粥档。
徐晋凝目一看，脸上不由露出古怪之色，只见那粥档后面有一名体形痴肥的青年书生，正大声吆喝着指挥家仆给难民分粥，面对难民时，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容，有时甚至亲自掌勺给难民分粥。
这名痴肥青年书生渺了一目，赫然正是严嵩之子严世蕃。
此时谢三枪显然也认出来了，哂笑道：“这小子不是经常跟一群勋贵纨绔混一块的独目胖子严德球吗？竟然跑来给难民施粥，莫不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徐晋远远地瞥了一眼笑脸佛一般的严世蕃，脸上古怪之色更浓了。
严嵩是明史上有名的大奸臣，他儿子严世蕃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两父子简直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鸟，现在这货竟然冒着严寒在街头上施粥，估计也是图个名声吧！
当然，徐晋并不鄙夷沽名钓誉的人，相反，假如一个人确确实实做了好事，真金白银地砸了，让老百姓得到实惠，那么他捞点名声也不为过。徐晋只是有点好奇严嵩父子如此折腾，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毕竟名声并不能转化为官职。
历史上的严嵩似乎是靠着写青词获得嘉靖帝赏识的，最后甚至是权倾朝野，把持朝政二十载，父子两被人称为“大丞相”和“小丞相”，就连皇子都要看他们的面色，可见两人的权势是如何的滔天。
只是经过自己“改造”后的嘉靖，已经不是史上的嘉靖了，他不沉迷修仙练道，那严嵩的青词就算写得再好也无用武之地，自然就失去了往上爬的机会了。
所以徐晋有些好奇，严嵩这个明史上的大奸臣到底会还会不会有一番“作为”，不过，从施粥这举动来看，严嵩显然并不甘就此沉沦啊！
不过，管他呢，有自己在，断然不会让这对父子翻起风浪来，敢冒头就锤他丫的！
徐晋在一众亲卫的护持下往宣门而去，渐行渐远，正在笑眯眯的给难民分粥的严世蕃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手，这才抬头瞄了一眼徐晋的背影，独目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
……
内城要比外城整洁多了，五城兵马司把守着门户，难民一律不允许进入内城。
此刻的小时坊徐府，气氛不是一般的热烈，下人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把府里府外收拾得干净干净，不管是婢女还是家丁，走路都带风，而且眼角梢眉均洋溢着一种喜庆。
前不久，二夫人和三夫人都顺利生产了，听说老爷今天也会回府，正是三喜临门啊，阖府上下红红火火的，哪能不喜庆？
外府管家大宝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拄着一根拐杖在前院指挥家丁装点门面，准备迎接老爷回府。
就在此时，门房徐寿从外面一溜烟蹿了进来，估计是雪后的地面湿滑，这货扑通的摔了个大屁颠儿，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大宝不由骂道：“徐寿，你小子赶着去投胎啊，咋不摔死你！”
“宝哥，老爷，是老爷回府了！”徐寿一边狼狈爬起，一边表情夸张地指着门口，不知情的还以为外面来了一头洪水猛兽呢。
“徐寿，你小子是吃饱了撑着吧，老府回城了也是先去拜见皇上，哪有先回府的道理，看老子不抽死你……啊”大宝正举起拐杖作势敲徐寿，结果却突然像中了定身咒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嘴巴张得能塞下自己的拳头。
只见一身戎装的徐晋正大步从外面迈了进来，身后跟着谢三枪和赵大头等一众亲兵。
“老……老爷！”大宝那货把拐杖一扔，飞扑上前跪倒在地大叫：“大宝，给老爷请安！”
徐晋点了点头，脚步并不停留，径直往后院行去，大宝那货爬起来便屁颠颠地跟上，一边大叫：“老爷回府啦，快通知夫人们！”
老爷回府啦！！！
老爷回府啦！！！
整个徐府上下瞬时鸡飞狗跳，家丁们往后院跑，婢女们也往后院奔，就差没有敲锣打鼓！
后院的暖阁中，一名婢女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禀报到：“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老爷回府了，正往后院过来啦！”
“啊，相公回来了！”谢小婉喜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正各抱着襁褓的费如意和费吉祥亦是激动地站起来，两对美眸尽是喜悦，夫君回来了！

第0961章 廷议（上）
午后，文华殿中正在举行午朝，文武大臣分列两班，内阁三老，六部尚书和侍郎均到齐了，大家争论得十分激烈。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经过一个多月的洗牌，朝堂的新格局已经基本形成，以张璁桂萼为首的新贵派一败涂地，几乎被清扫一空，要么锒铛入狱，要么削职为民，又或者发配充军。
譬如原礼部尚书席书被免职，他是新贵派；户部左侍郎严嵩被降职为国子监司业，就连户部郎中霍韬也被贬作南京户部主事，张璁和桂萼就更不必说了，如今还关在刑部大牢内待罪呢。
另外，还有一位重量级的人物，那就是兵部尚书王琼，这位在嘉靖登基之初就被杨廷和整倒，流放玉林卫充军。
前几个月，由于巡按甘肃的陈九畴“谎报”军功被削职论罪，王琼得到张璁郭勋等人的力荐，因而被起复为兵部尚书，接替陈九畴巡按甘肃，应对侵占哈密的吐鲁蕃王子满速儿。
然而，王琼也算是倒霉了，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没坐热，张璁和郭勋就倒台了，而且郭勋犯的还是谋反死罪，再加上玉林卫指挥使张寅竟然是弥勒教首李福达，王琼发配玉林卫充军时便颇受张寅优待，此时哪有不被牵连之理？
所以王琼不仅被削掉了兵部尚书的职位，而且抓他的锦衣缇骑已经奔赴甘肃了，估计王琼此时也就刚刚到达甘肃而已，正应了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是一般的悲催。
王琼落马后，现在六部尚书除了兵部尚书空缺外，其余的五部尚书分别是：廖纪（吏部）、秦金（户部）、罗钦顺（礼部）、胡世宁（刑部）、赵璜（工部）。
另外，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是金献民，而夏言则升任翰林院学士（掌院事），兼职礼部右侍郎。徐阶竟然也被擢升为翰林侍读学士，一步成为天子近臣。
夏言和徐阶两人无疑是朝中两颗政治新星，尤其是徐阶，年纪轻轻的便成为翰林侍读学士，天子近臣，仕途可谓是不可限量，如无意外，将来入阁拜相乃板上钉钉一般的事实。
此时的文华殿中，这套新组建的朝臣班子却产生了分歧，大家引经据典的，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嘉靖帝朱厚熜端坐在御座上，脸色明显不好看，还有些许无奈。
原来眼看就要过年了，朝臣们正在商讨春祭之事。或许在现代人看来，过年拜个神而已，有什么好商量的，即使不拜又能咋的？
但是别忘了，在敬畏鬼神，事事都讲究顺天应命的古代，祭祀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头等大事。敬天敬地敬鬼神，国家才会风调雨顺，才会国泰民安；不敬天地鬼神，则必遭天遣，山河会破碎，国运会断绝！
偏偏前月俺答兵围京城，险断了大明的国祚，虽然没有大臣敢指责皇帝失德，但也有大臣上书委婉指出祭祀方面做得不够好，大明这才招致上天的惩罚。
朱厚熜这小子现在虽然不迷信道教，但还是信鬼神，信天命的，所以看完大臣的奏本后，心里亦是惴惴不安，于是亲自翻阅了几遍周礼，试图找出大明目前祭祀礼节上的不足。
嘿，还真让朱厚熜这小子从周礼中找出了不妥之处。
原来，周礼中记载的国家祭祀礼仪是这样的，天地分开来祭祀，于城南郊建圆丘祭天，于城北郊建方丘祭地，天圆地方嘛，所以祭天要圆形的祭坛，祭地则要方形的祭坛。
而大明目前的祭礼却是天地合祭，统一在城南郊的祭坛祭祀天地，朱厚熜认为这违背了周礼，是对天地的不敬，所以便决定今年的春祭恢复周礼，实行南北郊天地分祭。
当朱厚熜下旨令大臣讨论此事时，却引起了很大的分歧，有大臣支持分祭，但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也有不少。
大臣反对的理由是，天地合祭是明太祖定下的旧制，大明已经实行一百多年了，贸然改动是对太祖的不敬，也恐引起上天的不满，降下惩罚！
事实上，老朱当初之所以合祭天地，纯粹是为了节省，根本没考虑过那么多弯弯道道，试想一下，建两座祭坛，分两次祭拜，那得多花费一倍的开销，还不算时间成本呢。
朱元璋是放牛娃出身，自小吃惯苦，即使当了皇帝还是相当节俭，干脆就把天地合起来祭了，省时又省银子，何乐而不为？
不过，此时嘉靖却觉得天地合祭违背了周礼，是对天地的大不敬，他要重新改过来，实行天地分祭。
文华殿中，两班大臣互喷得口水花四溅，谁也不能说服谁。朱厚熜坐在御座，一脸的生无可恋，新贵派被清洗后，剩下的朝臣虽然大多清正廉明，但却都有个臭毛病，就是不肯奉迎皇上，甚至还以不奉迎皇上为荣，这就往往搞得朱厚熜难以下台。
此时此刻，朱厚熜倒是有些怀念起张璁和桂萼来，张璁虽然犯了错，但至少对自己是忠心耿耿的，还会揣测自己的心意办事，哪像眼前这些老古板，一个个顶心又顶肺，奶奶的，这样当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正当朱厚熜满心不爽时，突然见太监黄锦进了殿门，不由眼前一亮，大声道：“黄锦，速速上前来！”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班大臣不由愕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向太监黄锦望去，本来吵闹的文华殿，瞬间水静河飞，嘉靖帝的耳根也总算清静了。
黄锦在一众朝堂大佬的注目下，倒是有些惴惴的，小心翼翼地行到御座前跪倒行礼道：“奴才参见皇上。”
朱厚熜往殿外扫了一眼，疑惑地问：“黄锦，靖海侯呢？你没接到他？”
黄锦讪讪地道：“回皇上，徐大人已经进京，不过听说夫人诞下千金后，估计是思家心切，已经先行回了府上。”
此言一出，群臣顿时哗然，徐晋回到京城竟然不先来拜见皇上，实在有失君臣礼义体统。
朱厚熜却是不以为意，笑道：“徐卿家双喜临门，敢情是高兴坏了，也罢，去告诉徐卿家，今日便不用来见朕了，在府里与家人好好团聚吧，明日再进宫见朕！”
群臣闻言不禁暗暗咋舌，皇上对徐晋也太过优渥了吧，不过，徐晋力退俺答，挽救了明社稷江山，又亲自率兵追至山西稳定边关，如此功劳苦劳，享受这点优待也不为过。
目前殿中的大臣虽然正直，一个比一个臭屁，但也不全是迂腐之人，倒也理解徐晋，毕竟人家府里两个女人生产，激动之下跑回家先见老婆子女也是人之常情，就连皇上都不责怪，大家也不好苛责。
得知徐晋已回京，朱厚熜的心情大好，脸色也晴朗起来，笑道：“分祭之事再议吧，接下来讨论一下靖海侯的封赏事宜，杨先生觉得如何封赏靖海侯合适？”

第0962章 廷议（下）
嘉靖口称的杨先生，指的自然就是内阁首辅杨一清了，只见杨阁老位列众臣之首，但此刻看上去却是精神不佳，衣服穿得厚厚的，躬腰陀背，老态毕现。
杨一清毕竟是年过七十的老头了，俺答围城的时时，他负责主持大局，全靠一口气撑着，后来俺答虽然退去了，但是京城也变成了一个百孔千疮的烂瘫子，民生雕蔽，百废待兴。
杨一清作为内阁首辅，自然忙得跳脚，每天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老胳膊老腿的，那还支撑得住，已经隐隐有病倒的征兆。
这时，杨一清抖擞了一下精神，从领班大臣的位置上行出来，正准备回答嘉靖的问话，却突然连打了五个喷嚏，而且声音还不是一般的洪亮，群臣不由为之侧目。
“老臣近日偶感风寒，驾前失仪了，还请皇上恕罪。”杨一清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有点尴尬地跪倒请罪。
杨一清这段时间兢兢业业，满朝上下都有目共睹，嘉靖自然也是清楚的，温和道：“杨先生请起，既然身体不好便好好休养几日，待病好了再上朝吧，回头朕让太医到府上给先生诊治。”
“谢皇上恩典！”杨一清谢恩站了起来，轻咳了一声道：“靖海侯徐晋击溃俺答，挫败了郭勋张伦等逆贼的阴谋，挽救了我大明江山社稷，是故老臣以为，无论如何封赏也不为过……”
嘉靖闻言喜道：“朕也是这么想的，赵先生觉得朕封其为靖国公如何？”
嘉靖此言一出，殿内一众文武大臣顿时都不淡定了，特别是那些勋贵家族，譬如定国公、成国公、魏国公等顶级勋贵，他们的先祖跟着开国皇帝南征北战，打下偌大的江山，这才捞了个国公当，徐晋虽然功劳也很大，但封国公也太过了吧？
杨一清的老脸不由哆嗦了一下，他此时感了风寒，胸闷气短的，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只是顿了顿喘口气而已，结果就被嘉靖接了话茬，只好轻咳了一声补救道：“皇上，以徐晋立下的功劳，封国公不是不可以，但是徐晋乃两榜进士，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文官封侯已经是极限，封国公实在没有先例可循。”
杨一清显然生怕又被嘉靖截了话茬，猛吸一口气继续道：“况且徐晋先前犯错，不久前才恢复了爵位和官职，功过相抵，实不宜再大肆加官晋爵。”
杨一清说完后，殿内一众大臣都公了口气，特别是那些勋贵，徐晋现在已经权势曛天了，若是再加官晋爵，那还得了？
“杨阁老此言大善啊！”众臣纷纷出言附和，显然都不愿意看到朝中出现一个权倾朝野的权臣。
至于徐晋的恩师费宏，他也不希望徐晋被封国公，毕竟徐晋才二十五岁不到，如此年轻就得封国公，位极人臣，那以后怎么办？等真正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之时，就该功高震主了，所以还是悠着点好，毕竟细水才能长流。
杨一清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徐晋是国之栋梁不错，但上升得太快了，得压一压，而且他也不想看到徐晋一家独大，成为权倾朝野的存在，他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在退休之前，他觉得有必要把一些年轻人提携起来，给徐晋形成一定的掣肘，他很看好夏言和徐阶。
虽然夏言和徐阶跟徐晋的关系都很好，甚至可以说徐晋是夏言的恩主，但夏言和徐阶两人的品性都是极好，尤其是夏言，不仅有能力，而且性格正直不阿，即使徐晋是他的恩主，也不会无原则地阿谀奉承。
而徐阶呢，能力是不消说的，待人接物面面俱到，风仪俱佳，让人如沐春风，虽然少了夏言的刚直敢言，但却人情练达，灵活变通，与夏言倒是正好互补。
若是两者相比较，杨一清是更看好徐阶的，此子是当首辅的料，他也是按这个目标培养徐阶的。
言归正传，且说嘉靖听了杨一清的话，顿时便不高兴了，沉声道：“杨先生的意思是不封赏徐晋了？”
杨一清连忙道：“老臣不是这个意思，有过则罚，有功则赏，赏罚分明才能服众，靖海侯立下如此大功必须得赏，但鉴于老臣刚才所说的原因，不宜给予过高的封赏，譬如封靖国公就太过了。”
嘉靖暗翻了个白眼道：“那杨先生觉得怎么封赏合适？”
“咳，靖海侯目前的岁禄是三千石，可增加到五千石，加封太子少傅，皇上觉得如何？”杨一清道。
嘉靖顿时皱起了眉头，太子少傅虽然是从二品官，但只是个虚衔，代表一种荣誉而已。徐晋立下挽救大江山的天大功劳，若是只有这么点儿封赏，作为皇帝的他也觉得寒碜人！
嘉靖皱着沉吟了片刻，淡道：“兵部尚书之位正好了空缺，那就由徐晋担任兵部尚书吧，岁禄再增加到五千石，加封太子少傅，兼詹事府大学士！”
一众大臣不禁面面相觑，二十三岁的兵部尚书，恐怕要开本朝未有之先河了，论年纪，徐晋是不够资格位列六部尚书的，但论功劳和战绩，徐晋却是完全够格。
“皇上，靖海侯的年纪，怕是不适合担任兵部尚书的，此举大大不妥啊！”
礼部尚书罗钦顺首先站出来提出异议，紧接着陆续有其他大臣站出来反对。
嘉靖帝有些恼火了，冷道：“正所谓有志不在年高，若是腹有真才实学，年轻又算得了什么，想那甘罗不是八岁就拜相了？
徐晋文武双全，其才学，其功劳皆有目共睹，担任兵部尚书有何不可？
若是庸碌的草包，空活百岁又有何用？这种草包年纪再大，资格再老，朕也懒得去用！”
嘉靖这话倒是有点指桑骂槐的味道，在座一众老臣无不面红耳赤，特别是礼部尚书罗钦臣，感觉皇上喷的就是自己，老脸如同火烧一般，持笏站在御前，胡子颤颤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徐阶出列道：“皇上所言不无道理，以徐大人之才学和经验，确实胜任兵部尚书一职，皇上唯才是用乃英明之举，臣附议！”
“臣亦附议！”夏言也站出来道，他确实觉得徐晋担任兵部尚书很合适。
“臣附议！”
“臣附议！”
陆陆续续又有一批大臣出来表示赞成，就连内阁三辅贾咏也表态支持了，嘉靖绷着的脸倒是慢慢放缓下来。
杨一清不禁暗暗苦笑，他本来想压一压徐晋的，可是皇上不乐意，不过也罢，尚书就尚书，总算没有封国公爷，于是也站出来道：“臣附议！”
嘉靖帝闻言大喜，点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了，对靖海侯的封赏就这么定吧，杨先生身体有恙，便劳烦费先生代为拟旨。”
费宏连忙出列道：“臣领旨！”
嘉靖高兴地笑道：“费先生给朕培养出徐卿家这种栋梁之才，朕还得谢谢费先生呢！”
费宏连道不敢，心中却是极为欣慰，想当初在江西上饶的信江边遇到徐晋，交淡之下便觉这贫寒小书生与众不同，生出了提携之心，哪想到徐晋今日的成就已经出乎他的预料，二十三岁的尚书，啧啧，别说本朝，就连前朝，前前朝也是没有的！
刑部尚书胡世宁瞥了一眼满脸笑意的嘉靖帝，抓住机会站出来道：“皇上，臣有本奏。”
“胡卿家且奏来！”朱厚熜随口道，脸上的笑容却是渐渐敛去，胡世宁是刑部尚书，他跑出来奏事，多半是有人要倒霉了。

第0963章 两个道士
胡世宁，字永清，号静庵，浙江仁和人，为官清正，疾恶如仇，乃江西巡抚孙遂一般的人物，有“南都四君子”之称。胡世宁曾任江西提学副使，由于揭发宁王朱宸濠的种种罪行，差点就被整死了，最终谪戍辽东。
后来接替胡世宁的许逵同样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人物，甚至当面指责宁王图谋不轨，不过许逵就没有胡世宁这般好运气了，正好遇上宁王谋反，当场就被宁王杀害了。
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许逵这位提学大宗师，徐晋当初参加院试考秀才，就是这位许逵担任监考官，要不是当初胡世宁被宁王整了，换成许逵担任江西提学副使，那徐晋现在估计得称呼胡世宁一声老师了。
因为按照规矩，主考官与考生属于师生关系，譬如主考乡试的考官，会被高中的举人尊称为座师。
胡世宁和许逵的性格差不多，但胡世宁的命却比许逵好，宁王造反被剿灭后，胡世宁很快就平反了，重回朝堂为官，现在更是位列九卿，担任刑部尚书一职。
此时，只见胡世宁出班奏道：“启奏皇上，逆贼郭勋，伙同英国公张伦、灵璧侯汤绍宗、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陆炳，串通鞑子和白莲反贼阴谋造反。
臣奉皇命，会同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审理此案，现在案情已经全部查明，现按大明律法作出了以下判决，特奏请皇上予以执行，以振朝纲，明正法典！”
胡世宁说完便将案卷高举过头逞上，司礼监太监毕云连忙上前接过卷案，小心翼翼地送到御座上。
嘉靖此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心情突然变得十分糟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翻开了案卷，上面有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加盖的大印，意味着这是三法司会审的终审判决。
文华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嘉靖的身上。谁都知道，造反者夷三族，这是最常见的操作，但是陆炳乃皇上的发小，其母更是皇上的乳娘，皇上狠得下心来杀陆炳三族吗？据说皇上前些天还派人给牢中的陆炳一家送去御寒的衣物呢。
胡世宁办案一丝不苟，这份案卷条理清晰，一目了然，包括郭勋陆炳等人是如何接头、如何分工，如何发动都写得清清楚楚，就连李福达之子李大义也有提及。另外，当初徐晋抓住张寅，张寅派人找郭勋帮忙，然后郭勋找陆炳和张璁帮忙这种事也有提及了。
所以嘉靖越往下看，脸色便越难看，怒气隐隐勃发，手背上的青筋也条条贲起！
郭勋先是收受李福达的钱财替其谋军职，接着又勾结外贼给广宁门的守军下药，导致广宁门失守，最后还怂勇其他三人一起造反，其罪百死莫赎，所以被判凌迟处死，夷三族！
英国公张伦、灵璧侯汤绍宗和陆炳则被判腰斩弃市，夷三族！
至于张璁和桂萼两人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谋反，但与郭勋关系密切，屡次帮助郭勋求情脱罪，所以亦被论罪处斩。
正当群臣屏住呼吸，紧张地关注时，却见嘉靖帝提起了御笔，缓缓地醮了醮墨水，然后在案卷上一挥而就，写下“准奏”两个大字，不过却将关于张璁和桂萼两人的判词划去了，淡道：“关于张璁和桂萼二人的量刑过重，发回重审，其余皆准奏，择日执行！”
殿内一众大臣不禁面面相觑，本以为皇上会保陆炳一家，没成想却是保了张璁和桂萼，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殊不知嘉靖虽然极重感情，但也没到是非不分的程度，陆炳如果是犯了其他事，贪赃杀人、作奸犯科他都可以原谅，但唯独造反不行。
造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想要皇帝的命，想颠覆大明的江山啊！试问朱厚熜如何能原谅这种罪行？这是你是我活的根本问题，没有原谅的余地！
更何况陆炳等人发动前竟然还想屠了徐府，当晚太后和公主也差点遭到鞑子的毒手，朱厚熜又如何会饶过陆炳？
“皇上圣明！”一众大臣跪倒齐声高呼。
嘉靖意兴阑珊地站起来淡道：“退朝吧！”
“恭送吾皇！”群臣再次高呼，待再抬头时，发现皇上已经消失在殿后了，于是纷纷站起来，陆续退出了文华殿，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各司其职去了。
……
慈宁宫，蒋太后正在接见两名特殊的客人，是两个道士，一个叫邵元节，另一个叫陶仲文。
邵元节约莫五十许岁，面容清癯，发束道髻，颌下留有三缕长须，一身灰色的道袍，看上去倒是十分朴素。
然而，这个邵元节却是颇有些来头，乃龙虎山上清宫达观院的道人，道号正一，据说擅长祈雨求雪之术，十分之灵验，所以被正德皇帝朱厚照钦封为致一真人，赐紫衣玉带，统率京师朝天、显灵、灵济三宫，乃道教的领袖人物。
再看另一个道士陶仲文，此人的实际年龄已有五十岁了，但看上去却只有四十岁许，天亭饱满，地阁方圆，面色红润，双目神蕴十足，颌下的三缕长须乌黑油亮，卖相比邵元节高出不止几倍，让人一见便觉这是位得道高人。
陶仲文的来头没有邵元节大，他是一名江湖方士，擅长符箓和炼丹之术，估计还懂点医理，此人和邵元节乃道友，这次入宫见太后也是邵元节推荐的。
此时殿内除了蒋太后，吴皇后竟然也在场，她依旧是一身皇后的庄重打扮，端坐在蒋太后的右侧，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神色紧张中夹杂着一丝期待。
蒋太后上下打量了一遍陶仲文，不由暗点了点头，显然对后者的卖相很满意，微笑道：“哀家日前服用了秉一道长的丹药，失眠多梦的毛病果真大好了，可见秉一道长确是个得道高人。”
秉一即是陶仲文的道号。
陶仲文闻言连忙谦虚道：“太后谬赞了，炼丹一道博大精深，贫道钻研此道四十载，亦只得了些许皮毛而已。”
四十载这嗜头确实有点唬人，四周的太监宫女，包括十六岁的吴皇后在内，均露出了敬畏之色。
蒋太后含笑道：“秉一道长过谦了，即便真是只得了些许皮毛，在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看来，道长亦是神仙般的人物。”
陶仲文连道不敢，彼此客套了一会，蒋太后终于把目光望向了吴皇后，一语双关地道：“皇后身子欠恙，今日特意把秉一道长请来给她把把脉。”
有病不找太医，却找个道士把脉，委实是古怪，不过眼下在场的宫女太监都心知肚明，皇后的病是生不出孩子来。皇后跟皇上成亲都三年多了，至今肚子都没动静，太后岂有不着急之理？
原来，蒋太后这段时间经常失眠多梦，估计是那晚俺答和赵全杀入慈宁宫受了惊吓，所以落下了后遗症，找太医诊治吃药都不见好转，只好找到了京中名气很大的致一真人邵元节求助。
邵元节不擅长治病，于是便向道友陶仲文要了一种丹药献给蒋太后，蒋太后服食之后，当晚竟然睡得很香，于是今日便特意把陶仲文召入宫来相见，顺便给皇后治一治“不孕不育”的毛病。
邵元节显然事先给陶仲文通过气了，只见后者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一眼吴皇后，微笑道：“贫道斗胆为皇后娘娘把一把脉。”
吴皇后有点忐忑地伸出右手来，一名宫女立即把一块手帕垫在皇后的手腕上，陶仲文隔着手帕给吴后后把了把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吴皇后见状更是惴惴不安了，正所谓母凭子贵，她虽贵为皇后，但并不受皇上待见，本来就缺乏安全感，偏偏这么多年都没怀上，哪有不紧张担忧之理？
“道长，皇后的身子可有不妥？”蒋太后亦有点紧张地问。
吴皇后虽然是选婚使选出来的，但最后拍板决定的却是蒋太后，所以对自己亲自选出这名儿媳，蒋太后还是挺满意的，自然希望吴皇后早日诞下龙子，名正言顺母仪天下，要不然她也不会巴巴把陶仲文找来。
陶仲文沉吟了片刻，这才面色凝重地道：“皇后体内阴气过盛，怕是坤宁宫中有不干净的东西，贫道要亲自前往一观才有定论！”
“啊！”吴皇后的俏脸刷的一下白了，蒋太后也是徒然色变，下意识地后移了一下身子，显然是害怕沾到皇后身上不干净的东西。
“道长此话当真？”蒋太后吃吃地道，吴皇后更是差点吓哭了，颤声道：“道长救我！”
陶仲文捋着胡子道：“太后与皇后娘娘莫慌，贫道观皇后娘娘体内的阴气十分温和，倒不是凶厉之物，待贫道施法一番便可轻易化解。”
蒋太闻言道：“事不宜迟，这便有劳道长移步坤宁宫！”
虽然不是凶厉之物，但一想到宫中有不干净的东西，蒋太后便心中发毛，还是尽早超度的好。
“对了，道长倒是看看哀家这慈宁宫中有无不干净的东西？”蒋太后忽然醒起那晚鞑子杀入了慈宁宫，死了不人，说不得会留下不少冤魂恶鬼。
陶仲文捋着长须，神色自若地道：“太后请放心，贫道进来之时已经用望气之法观察过慈宁宫，这里正气浩然，想必太后自身有皇家龙气护佑，即便有三两污物也是不敢靠近！”
蒋太后闻言不由松了口气，只觉眼前这位秉一真人更加高深莫测了，连忙邀他前往坤宁宫作法。
一众宫女太监凛然跟随前往，显然对陶仲文的话深信不疑，大明立国一百五十多年，皇宫中死掉的人实在太多了，有几个阴魂不散的，半点也不出奇！

第0964章 严嵩请罪
嘉靖四年冬月二十三日早上，天色才蒙蒙亮起，院中的梅花竞相开放，数只早起觅食的鸟雀在屋檐下探头探脑，凛凛的晨风将梅香和鸟鸣送入了罗帐。
“相公，该起床上朝啦。”谢小婉轻柔地把睡在身边的男人叫醒过来。
“好娘子，让相公再睡一会吧，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徐晋搂住小婉的纤腰，脸也埋入其怀中，像个赖床不想上学的孩子。
谢小婉既心疼又好笑，不过她已经特意延迟了叫醒徐晋，只得硬起心肠道：“相公，快别睡了，再睡就该误了早朝的时辰啦，皇上要是怪罪下来就不妙了。”
“万恶的旧社会啊，也不知哪个王八蛋发明的早朝，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准备，这就是折腾人吗，还有没有人性呢！”
徐老爷心里腹诽着，万般不情愿地离开了温暖的被窝，然后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梳洗，换上崭新的朝服。
昨日皇上的圣旨已经下达到徐府了，徐晋因功被擢升为兵部尚书，兼詹事府大学士，加封太子少傅，爵位的岁禄也增加到五千石。这份圣旨一经宣读，阖府上下欢天喜地，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老爷加官晋爵，作为下人也是与有荣焉啊，更何况以夫人厚待下人的性子，今年的年终奖绝对更加丰厚。
随同圣旨送来的还有两套崭新的官服，一套是从一品的太子少傅礼服，另一套则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朝服。太子少傅只是虚衔，所以这套太子少傅的礼服只有在特殊的场合才会穿，而正二品的尚书朝服，上朝就必须穿了。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徐晋本来就长得英俊非不凡，换上了这套绯红的二品官袍后，更是神气极了，比官服上绣着的那只锦鸡还要神气。月儿和初春初夏这三个俏婢均是目光炙然，芳心扑通乱跳，水汪汪的眼眸如同一泓荡漾的春水，不对，应该是六泓，六泓泛滥的春水啊！
徐老爷不由一阵心虚，这才体会到家里有田耕不完的痛苦。
吃完早餐后，徐晋本来还想去别院看看如意和吉祥的，但时间上来不及了，只得匆匆赶往皇城参加早朝。
当徐晋赶到长安左门，门前已经人满为患，挤满了前来上朝的官员，满眼都是“衣冠禽兽”。一些住得较远，还没来得及吃早餐的官员，正趁着等侯开门的空隙狼吞虎咽，这让徐晋想起了早上赶地铁的上班一族，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徐大人早安啊！”
“尚书大人早安！”
“靖海侯爷早安！”
那些官员见到一身绯红官袍的徐晋行来，纷纷敬畏地行礼让路。如今的徐晋可谓是朝中的当红炸子鸡，功勋卓绝，深受皇上宠信，以二十五岁不到的年纪担任兵部尚书，太子少傅、詹事府大学士……每一个头衔拿出来都能亮瞎别人的双眼。
徐晋对此并没有飘飘然，两世为人的他本来老成持重，自从经历了上次差点被砍头后，现在的他就更加稳了，因为稳才能站得牢，一个人一旦飘了，就容易栽跟斗。
徐晋一路前行，始终面带微笑，对上前行礼问好的官员都一一点头回应，让人如沐春风。
“徐大人早安！”
“子谦早安！”
“徐大人早安！”
这时三名丰神俊秀的官员迎上来向徐晋行礼，正是夏言、费懋中和徐阶。
徐晋微笑点头道：“夏大人早安，民受早安，子升早安！”
徐阶连道不敢，徐晋直呼表字，让他彼有点受宠若惊。
“恭喜子谦位列九卿，开我朝之先河。”费懋中由衷地祝贺道，他现在是礼部郎中，秩正五品，倒是刚好够资格参加早朝。
费懋中作为殿试的榜眼，五年从七品翰林编修升到五品郎中，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断然没人敢说他是靠老子。
恰好相反，假如费懋中没有一个当阁老的老子，以他的能力，官位也早就上去了，只是费阁老担心别人说他任人唯亲，愣是把儿子压在翰林编修的位置上三年。要不是前段时新贵派被清洗，空出了大量的官职，再加上皇上亲自钦点，估计费懋中现在连礼部郎中都没得当呢。
所以有个身居高位，而且过分爱惜名声的老子也不见头是件好事！
徐晋便有点同情费懋中，不过这样脚踏实地也好，至少根基打得牢，不像自己坐火箭般飙升，现在干到了兵部尚书，手底下也没几个文官心腹，倒是武官方面桃李满天下，还都是因为几场战争打出来的。
当然，徐晋也不想去拉帮结派，现在这种状态是最好的，以他目前的权力，倘若再去拉帮结派，只会招人猜忌，所以只需抱紧朱厚熜那小子的大腿就好，反正这小子至少当四十年皇帝，到那时自己都该退休安享晚年了。
“民受谬赞了，兵部尚书一职，徐晋受之有愧啊。”徐晋道。
夏言神色一整道：“徐大人此言差矣，本官倒是觉得徐大人实至名归。”
“夏大人所言极是，徐大人战绩彪炳，熟习军务，纵观朝廷内外，没人比徐大人更合适担任兵部尚书了，徐大人坐镇兵部，实乃我朝之福。”
徐阶的嗓音中正平和，说话时目光坦然，虽然说的是附和之言，却让人不觉得他在拍马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肺府之言，令人心生好感。可见这位确是个人情练达的家伙。
正当四人相互客套着，忽然一个高高瘦瘦瘦的中年官员凑了近前，拱手施礼道：“徐大人早安，夏大人早安。”
徐晋定神一看，发现这位竟然正是严嵩，于是不动声色地拱手还礼道：“严大人早安。”
严嵩连忙诚惶诚恐地再揖了一礼：“下官不敢，下官之前受张璁和郭勋之蒙蔽，做了些于徐大人不利的事，一直想登门向徐大人陪罪，苦于没有机会，这时正好遇上，便厚颜上前相见请罪，还望徐大人多多包涵。”
之前徐晋差点被陆炳和张璁联手置之死地，严嵩也有份落井下石，而且他儿子严世蕃还挑动书生到午门外游行，给嘉靖帝施加压力。
徐晋淡道：“严大人不提起，本官都忘了这茬了！”说完便径直行了开去。
徐晋本来就对严嵩这种史上有名的大奸臣不感冒，更何况这家伙曾对自己落井下石，这时自然懒得给他好脸色。
严嵩吃了个冷钉子，不由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四周的官员都下意识地远离他，得罪了当朝红人徐晋，试问谁敢跟他走近？
不过大家都很好奇，严嵩明明已经被贬为国子监司业了，区区六品官员，哪有资格参加早朝？这货不会是特意跑来这里“偶遇”徐大人，然后假惺惺地陪礼道歉吧？
嘿嘿，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在场的官员都明白，只要徐晋在朝一天，严嵩恐怕都难有再出头之日了，这就是站错队的下场，偏偏徐晋还这么年轻，严嵩想熬也熬不过啊，悲剧了！

第0965章 大明第一鬼才
奉天门前，嘉靖升座接受群臣朝拜，早朝正式开始，徐晋一袭绯袍立于文官队伍的前排，四周都是胡子花白的老头子，唯独他一人年轻俊秀，甚是扎眼，二十三岁的六部尚书，国朝未有之。
今日早朝的主角自然非徐晋莫属了，他先是叩拜了嘉靖帝，回报山西当地的各种情况，然后便是交还平虏大将军虎符，还有直隶总督关防印信，正式卸任直隶总督和平虏大将军。
另外，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王守仁负责率军追击博迪大汗，至今还留驻在蓟州镇古北口。由于古北口是被鞑子暴力攻破的，就连蓟州总兵都阵亡了，当地的防务被破坏严重，重建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王守仁年前都不太可能班师回朝了。
待徐晋向嘉靖帝述完职后，大臣们开始陆续奏事，最忙的自然是户部了，年关将至，正是各地财税收支汇总的时侯，户部的官员忙得焦头烂额，要向皇帝回报的事也特别多。
不过这些都不关徐晋事了，他现在已经不是户部左侍郎了，跑去兵部当了一把。
话说俺答这次南下伐明，无疑给大明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不过战火只波及山西和北直隶两地，大明其他地方还是获得了大丰收，尤其是南部各省，红薯、土豆、玉米等新作物种植大获成功，粮食产量竟然翻了一倍不止。
这个时候，引进新作物，以及全国重新清丈土地，这两项政策的巨大好处开始显现出来了，粮食翻一翻，意味着大明的财税收入也将翻上一翻，这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俺答南下造成的损失。
另外，由于放了海禁，允许海上贸易，这一年里，南部沿海各省的市泊提举司关税激增，这也给国库带来了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而且当地的经济亦大大受益。
聆听着户部报上来的一个个好消息，嘉靖帝喜得合不拢嘴，这段时间以来的郁闷和沮丧一扫而空，大臣们也是笑逐颜开，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文武大臣高兴的同时，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向兵部尚书徐晋，因为无论是引进新作物，还是重新清丈全国土地，抑或是开放海禁，都是徐晋提出和推动的，光就是这三项政策带来的好处，比之徐晋所立下的战功也不遑多让，甚至还有过之。
从目前来看，这三项政策的效果都非常好，将从根本上扭转大明多年以来财政入不敷出的困局。可以预料，长此下去，大明的国力将会蒸蒸日上，重现大唐盛世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此刻，一众大臣才猛然发觉，徐晋这个小年轻对大明所存在的问题竟然看得是如此透切，所采取的政策都直击要害，一针见血，委实让人不得不叹为观止！
另外，徐晋还提出了建立大明银号，这事户部今年已经着手经办了，暂时还没见到效果，不知这项政策又会带来什么惊人的效果呢，大家都禁不住期待起来。
“唉，真不知徐子谦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明明年纪轻轻，对本朝存在的各种弊端认识竟如此深刻。跟此子相比，咱们这些老家伙一把年纪都白活了。”内阁三辅贾咏不由暗暗感慨。
殊不知旁观者清，徐晋之所以能够快狠准地切中大明的种种弊端，完全因为他是个穿越者，很清楚明朝后来灭亡的几个主要原因。
在四周一众老头子的炙炙目光注视下，徐晋禁不住头皮发麻，感觉自己正赤条条地站在一群老票客面前一般。
徐晋忽然发觉，与这些清高刚直的老家伙同朝为官，虽然有时会被他们的古板气个半死，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做出了成绩，不用担心被忌恨，也不用担心被使绊子。
户部奏完事后，开始轮到礼部了，现在礼部的工作重点自然就是春祭，于是乎，一众大臣又开始因为天地分祭的事开始互喷了。
徐晋对祭祀之事并不感兴趣，这玩意劳民伤财，于国于民并无益处，在他看来意思一下就行了，合祭更加好，至少可以省点银子和时间。不过，分祭是嘉靖首先提出来的，只要是无伤大雅的事，徐晋也不想站到嘉靖的对立面去驳他的面子。
正当一众大臣吵得不可开交时，嘉靖向侍立在旁的司礼监太监毕云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上前挥响了廷鞭，尖声喝斥：“肃静！”
群臣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望向御座，只见嘉靖取出一封奏本朗声道：“朕昨日收到国子监司业严嵩的一封奏疏，挺合朕心意的，现在朕把他召来为诸位卿家念上一遍。”
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不由面面相觑，纷纷转头往身后望去。徐晋心中一动，终于明白严嵩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左安门外了，敢情是奉诏前来的，否则以他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是没有资格参加常朝的。
“召国子监司业严嵩上前觐见！”毕公公高声宣道，殿前侍卫随即高呼传声，一波一波地接力下去。
很快，便见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的严嵩，从文官队列的最后面行了出来，激动地跪倒在丹陛前，高呼道：“臣严嵩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严嵩高呼完万岁，又恭敬地叩拜了三下。
朱厚熜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徐晋用请君入瓮之计坑俺答的当晚，在局势未定之时，严嵩便跑到左安门外问安，所以在朱厚熜看来，严嵩是个忠心耿耿的大臣。
“严卿家平身！”朱厚熜微笑道：“朕昨晚看了你上的《请举春蚕典礼疏》，朕甚以为然，现在请严聊家为大家念一念。”
严嵩不由心花怒放，就好像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一般，连忙跪倒道：“臣遵旨！”
在场一众大臣神色各异，严嵩与张璁交往过密，前不久才被降为国子监司业，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走了狗屎运，上的奏疏正合皇上心意，估计很快又会被重用了。
这时，只见严嵩接过了毕公公递来的奏本，轻咳一声便开始大声朗读起来：“臣严嵩跪奏吾皇，农桑乃国之根本，农桑兴则国兴，农桑衰国衰……
臣以为，天子应亲耕于南郊，皇后亲蚕于北郊，以勉励天下百姓勤事农桑……”
严嵩这份《请举亲蚕典礼疏》洋洋酒酒数百言，概括起来的意思就是请求皇上在南郊主持春耕仪式，而皇后则在北郊主持育蚕仪式，以此来鼓励天下百姓勤事农桑。
本来，这样的奏疏并无任何新意，因为史上不少帝王都举行过这样的活动，最早源自于周朝。不过，此刻正值大臣们争论天地分祭之事，严嵩这份奏疏就变得微妙了，因为皇上于南郊亲耕，而皇后在北郊亲蚕，这正好暗合南北郊分祭天地的说法。
在场的大多都是官场老鸟，哪能不明白其中的窍妙，就连徐晋亦不禁为严嵩这招击节赞赏，真不愧是史上的大奸臣啊，这操作够骚，表面上既不得罪那些反对南北分祭的大臣，但又迎合了皇上的心思。
果然，待严嵩朗诵完奏本后，嘉靖便趁热打铁问道：“严卿家奏请朕于南郊举行春耕典礼，皇后于北郊主持育蚕典礼，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嘉靖这样一问，支持南北分祭土地的大臣自然纷纷表示同意，而反对南北分祭的大臣则无言以对，毕竟农桑确是国之根本，举行亲耕亲蚕仪式也符合周礼。
嘉靖见到一众反对南北分祭的大臣都哑火了，心中不由大乐，得意地暗道：“终于治到你们这帮老顽固了吧，严嵩这份奏疏真是帮了朕的大忙啊，哈哈！”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便依严嵩卿家所奏吧，年后于京城南北郊分别举行亲耕和亲蚕典礼，令礼部即日起做好一应准备事宜！”嘉靖大声宣布道。
徐晋不由无语，以朱厚熜这小子的尿性，到时肯定会趁机打蛇随棍上，顺便把天地也祭了，造成南北郊分祭天地的事实，这样群臣也不好再反对了，所以说这小子的小聪明层出不穷，大智慧却是欠缺了些。
不过也罢，其实南北分祭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得盯紧严嵩这家伙才行，绝不能让他趁机上位。
早朝完毕，群臣纷纷散去，徐晋则被皇上留下，一道进宫私聊，这份圣眷，其他大臣只有羡慕的份了。
且说严嵩，从左安门离开了皇城后，并没有返回国子监，而是兴冲冲地赶回家找宝贝儿子严世蕃去，因为那份《请举亲蚕典礼疏》正是出自严世蕃之手，如今果真获得皇帝的欢心，严嵩兴奋之下自然跑回去继续找儿子问计了。
话说严世蕃这小子平时虽然跟一帮纨绔厮混，但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而且脑瓜子灵活，甚至有人称他为大明朝第一鬼才。徐晋当初第一次见到这独目胖子，便觉得这货不对付。

第0966章 降级制
徐晋与嘉靖君臣两人沿着御道往乾清宫的方向行去，后者的心情显然很不错，眉飞色舞地道：“徐卿，今年全国的粮食产量竟然翻上一翻，实在大大出乎朕之所料啊！”
徐晋却是淡定地道：“在重新清丈土地之前，我大明记录在册的赋田只有四百万倾左右，这两年经过重新丈量，以及各地清退田庄，如今记录在册的赋田差不多七百万倾，增加了近三百万顷，足足多了近一倍，粮食产量翻一翻再正常不过了！”
嘉靖闻言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那些隐没田亩，以各种方式逃避赋税的奸吏滑民实在可恨，这么多年来，我大明国库也不知流失了多少赋税呢，要不是担心引起全国动荡，朕非要严厉惩处这些白眼狼不可。”
正所谓法不责众，而且有能力兼并和隐匿田地的都是地方豪强士绅，又或者皇亲显贵，这些人的力量合起来足以颠覆大明政权，本来重新清仗土地已经大大损害了这批人的利益，倘若再严厉惩处，恐怕真会把这批人逼反，如此只会得不偿失。
“皇上，现在新作物还未曾全国推广，待到明年继续扩大种植，粮食产量再翻一翻也不成问题！”徐晋岔开话题道。
嘉靖闻言立马又高兴得合不拢嘴，感叹道：“这都是徐卿你的功劳啊！”
“应该说是皇上的功劳才对！”
“何解？推广新作物可是徐卿提出的。”
徐晋微笑道：“出谋划策乃大臣之本份，而纳言施政的人却是皇上，倘若皇上不善于纳言施政，大臣提出的策略再好也是白搭。
无论是推广新作物，还是清仗全国土地，抑或是开放海禁，都是皇上采纳施行的结果，所以说，这三项政策所取得的成果，皇上才是居功至伟的。皇上广开言路，善于纳谏，有明君之姿，实乃我大明百姓之福啊。”
朱厚熜闻言哈哈笑道：“徐卿，朕虽然明白你是在拍马屁，但朕还是觉得这话听着舒坦！”
徐晋却神色一整道：“皇上，臣可不是在拍马屁，皇上不妨想一想，不管是清退豪强勋贵兼并的庄田，还是重新清仗全国土地，抑或是开放海禁，都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了，也包括皇上你自身和利益，其中的阻力便可想而之了。
即便是这样，这几件大事还是在皇上的鼎力支持之下办成了，别的且不说，皇上这份改革的雄心和魄力便足以让世人称道了，说句对先帝不敬的话，在这点上，即使是孝宗皇帝也不及皇上您，就更不必说武宗皇帝了。”
朱厚熜闻言激动得俊脸通红，被徐晋如此一说，这小子忽然觉得，自己还真的有点牛逼，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搭住在了徐晋的肩膀上：“徐卿，咱们也甭互相恭维了，这是咱君臣两人共同的功劳，哈哈，走，咱们到御书房坐着聊吧，朕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等聊完咱们共进午膳。”
随行的内侍看着皇上与徐晋勾肩搭膀地进了乾清宫，不由暗暗咋舌，望向徐晋背影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
徐晋和嘉靖两人进了乾清宫，在御书房中坐落，后者便迫不及待地在御案上摊开了一幅鞑靼地图，惋惜地道：“上次差点就抓住俺答了，可惜最后还是让他逃掉，如今放虎归山，怕是后患无穷啊。”
提起俺答，嘉靖眼中便不禁露出一抹怒意，毕竟被俺答兵围京城，是他毕生之奇耻大辱，也是大明的奇耻大辱，只有灭了俺答，灭了鞑靼才能洗脱这种耻辱。
嘉靖目光炙然地看着徐晋道：“徐卿，你觉得什么时候出兵塞外合适，不灭掉俺答，实难消朕心头之怒。”
徐晋淡定地道：“皇上稍安稍勿躁，千万别在自己愤怒的时候作决定，因为人在愤怒冲动时往往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嘉靖眼中的怒意惭惭敛去，情绪显然也平静下来，点了点头道：“徐卿说得对，朕确实有些报仇心切了，现在鞑靼左翼和鞑靼右翼内讧，正是咱们坐山观虎斗的时候，咱们也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准备，对了，朕打算重新整顿京军，徐卿以为如何？”
徐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皇上，京营是该好好整顿了！”
京营的战斗力委实堪忧，而且吃空饷的现象也十分严重，营兵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挂名镀金的权贵子弟。本来，京营一共有十二个团营，如果满员的话，差不多有七万人马，结果这次俺答围城，十二团营中能战的竟然不足四万人，几乎有一半人马是废的。
嘉靖当时便气得想把一众勋贵都撤了，奈何迫于形势，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此时京师稳定，嘉靖自然不会再手软。
“徐卿，朕打算把十二团营全部裁革了，恢复永乐时期的三大营，这次坐营都督断然不能再用旧武勋家族的人，这些混账尸位素餐，一个个只会躺在先祖的功劳薄上享受，朕要用真正上过战场的猛将统率三大营。”嘉靖沉声道。
嘉靖这思路无疑十分对头，靠着祖宗余荫上位的武勋子弟大多一代不如一代，有些直接就是草包一枚，军队掌握在这样一群勋贵手中，战斗力想强都难。
徐晋点了点头道：“皇上英明，不过，臣还有一个建议，不知当不当讲。”
嘉靖翻了个白眼道：“朕又没捂住你的嘴，别跟那些老滑头那般拐歪抹角，有话就讲，有屁就放！”
徐晋暗汗，直言道：“臣以为应该改革爵位世袭的制度。”
嘉靖愕了一下，脱口道：“徐卿的意思是爵位一律不允许世袭？这……恐怕不觅吧！”
徐晋摇头道：“那倒不是，毕竟战功是将士拿性命换来的，试问谁不想封妻荫子呢？要是爵位不能世袭，实在对不住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将士！”
“那徐卿还要如何改革？”嘉靖疑地问。
徐晋道：“臣觉得可以试行爵位降级制度，即是每世袭一代，便降一级，当然，若立下新功，也可以升级。”
嘉靖闻言不由眼前一亮，这小子无疑是相当聪明的，瞬间便明白了这种爵位升降制度的奥妙之处。
大明立国至今一百五十多年，皇族的数量越来越庞大，加封的爵位也越来越多，要知道这些人都是靠着丰厚的俸禄养活的，如此便对国库造成了极为沉重的负担，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负担只会越来越重。
如果采用爵位世袭降级制度就不同了，譬如一个国公家族，世袭一代就变成侯爵，世袭二代又变成了伯爵，如果不立新功的情况，三四代人之内就会打回原形，成为普通的平头百姓。
如此一来，既能从根本上减轻国家的负担，又能激励武勋的后人奋发进取，避免功劳薄养出一帮尸位素餐的蛀米虫，简直是一举两得。
朱厚熜目光炙炙地看着徐晋，张了张嘴道：“徐卿，你也是有爵位的，难道你不担心自己的后人几代后变回普通老百姓？”
徐晋从容地微笑道：“是雄鹰终究会飞天，是毛虫终究只能爬地，儿孙自有儿孙福，三四代人之后，臣已是黄土一坯了，那管得了那么多。”
朱厚熜闻言心中感动不已，什么叫忠臣，这就叫忠臣啊，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宁愿损伤自己的已得利益，要是我大明的官员都能如此大公无私，何愁国家不兴呢。

第0967章 嘉靖的心里话
嘉靖此刻心中感动，禁不住叹道：“徐卿大公无私，又为我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献上一条良策，让朕如何赏赐你好呢！”
徐晋道：“为皇上分忧解难是臣子的本份，不过皇上如果要封赏臣，臣也是不会推拒的，眼看就要过年了，不如皇上赏臣下两个月的假期，臣正好在过年的这段时间好好陪伴家人。”
嘉靖狡黠地道：“朕向来体恤臣子，假期是肯定会给的，但是两个月的假期嘛……嘿，是绝对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两天还差不多！”
徐晋不由无语，这小子果然有资本家的潜质，也罢，蚊子再小也是肉，两天就两天，总比没有的好。
嘉靖哈哈笑道：“算了，朕还是给你七天假期吧，免得如意姐姐和吉祥姐姐背地里埋怨朕，不过说好了，最多只能七天，你一个兵部尚书要是放假两个月，那朕的兵部也不用要了。”
“谢皇上恩典！”徐晋欣喜地道，能休七天假也不错，可以在家陪一陪妻女，稍作弥补。
嘉靖摆了摆手，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听说婴孩容易小气，朕便暂时不去探望如意姐姐和吉祥姐姐她们了，等满月了再去吧，对了，你家两位小千金取名字了没？”
徐晋不动声色地瞥了嘉靖一眼，微笑道：“还没来得及，不过小名倒是起了，大女叫珊珊，次女叫敏敏。”
“珊珊，敏敏！”嘉靖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道：“以徐卿和如意吉祥两位姐姐的容貌，珊珊和敏敏将来肯定是两个美人胚儿，这样吧，朕便越俎代庖，给她们赐名如何？”
徐晋打趣般道：“能得皇上赐名，是珊珊和敏敏的莫大福份，不过皇上也是知道的，如意和吉祥均出身书香世家，肚子里的墨水不比寻常闺阁女子，眼光还是挺高的，倘若皇上起的名字水平不行，估计入不得她们姐妹的法眼。”
徐晋这番话虽然打趣的成份居多，但也有给嘉靖打预防针的意思，他也担心朱厚熜这小子一时脑抽，给自己的女儿起些徐美丽、徐漂亮之类的名字。到时真不知要不要好，毕竟皇帝金口玉牙，如果不要，实在有伤皇帝的脸面，如果要了，却是坑了自家闺女。
嘉靖哈哈一笑，拍着胸口信心十足地道：“徐卿尽管放心，保准如意姐姐和吉祥姐姐会满意，要是不满意，你削朕！”
徐晋不由暗汗，连忙道：“臣不敢！”
嘉靖笑容一收，作贼般往门外看了一眼，见到太监侍卫都在外面，于是压低声音道：“徐卿，有些话朕憋在心里很久了，也不知跟谁讲好，本来以前朕还可以跟阿炳唠嗑两句……算了，朕还提这逆贼作甚呢。”
嘉靖说着脸上闪过一抹黯然！
徐晋闻言不由有点同情朱厚熜了，虽然帝皇高高在上，富有四海，但是高处不胜寒啊，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让所有人不敢越雷半步，所以皇帝历来都是孤独的，为了保持自己的帝皇威严和颜面，事事处处都得讲规矩讲排场，不敢轻易在臣子，甚至是亲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内心，想找一个能倾诉心声的人实在太难了。
估计也没有几个臣子敢与皇上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毕竟伴君如伴虎，知道得皇上的秘密越多就越危险，指不定哪天皇上觉得你泄露他的丑事，举起屠刀就把你砍了。
“皇上若是信得过臣，也可以跟臣说的！”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嘉靖帝神色有些窘迫，支吾道：“朕自然信得过徐卿，矣……那个，徐卿四个了吧！”
若是换了其他人，估计会听不懂嘉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过徐晋却是听懂了，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回皇上，是四个了。”
“唉，朕都成亲三年了，至今还没有……徐卿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嘉靖看着徐晋，表情尴尬中带着一丝期待。
徐晋不由暗汗，不过他知道像朱厚熜此刻的心态，假如自己回答不当，甚至是表情稍有异样，估计都会刺伤这小子的自尊心，所以神色如常地道：“臣哪有什么秘诀，记得臣当年与小婉成亲后，也是两年多才有了康儿，臣与如意和吉祥完婚至今也有三年了。”
朱厚熜不由眼前一亮，仔细一算还真是啊，如此看来两三年没怀上也没什么大不了嘛，徐卿不也是平均两年多才成功一次，噢，那个薛冰馨例外，估计徐卿当时也是撞大运超常发挥的！
人其实和其他动物一样，只要觉得你跟他是“同类”，他就会放下戒心，甚至与你推心置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吧！
“噢噢，如此看来，徐卿也是不容易，不过朕比徐卿要难！”嘉靖低声道，两个大男人卿这话题委实有些尴尬。
徐晋轻咳一声道：“臣以前体弱多病，还差点一命呜呼了，之所以不容易，估计是留下了病根！”
嘉靖帝闻言连忙道：“我父王的身体也是向来不好，父王与母后成亲后两年才有了我大哥，可是我大哥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后来父王和母后经玄妙观的道士点化才有了我，并且得以平安长大成人。
皇伯孝（弘治）也是如此，好不容易才有了先皇兄（正德）一个独子，所以朕这种情况，估计也是血脉的问题。徐卿觉得朕是不是也该找个得道高人点化一下？”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也难怪史上的嘉靖帝沉迷修道，原来还有这一茬啊，轻咳了一声道：“皇上，臣记得以前跟你讲过物种起源，不知皇上还记不记得？”
朱厚熜点了点头道：“朕当然记得，徐卿说人是由低等生物进化而来的，婴儿是男人和女人那个……细胞结合形成的。”
徐晋微笑道：“所以人能不能生育只与自身有关，根本不需要什么神佛点化。”
“可是人除了肉身，还有灵魂啊！”朱厚熜反驳道。
徐晋顿时哑口无言，如果是以前，他会向朱厚熜讲解什么叫大脑皮层，什么叫意识，什么叫精神，可是莫名其妙地穿越到明朝来，他自己也糊涂了。如果说人死后意识也会消失，那自己算什么？
朱厚熜见把徐晋问住了，有点得意地道：“原来徐卿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
徐晋笑了笑道：“臣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无所不知呢。对了，臣以前身体很弱，不过后来大舅子传了臣一种吐纳的功法，臣这些年来练习不辍，觉得身体确是健康了很多，连风寒都极少会患上，皇上要不要尝试练习一下，或许有用呢！”
朱厚熜现在是“病急乱投医”了，闻言点头道：“好，那朕尽管试试，话说你给永福练习的瑜珈术似乎挺有用的，永福现在的身体也健康很多了。”
提到姐姐永福，朱厚熜看徐晋的眼神便有些异样，后者倒是没有察觉，接下来便把吐纳的方法传给了朱厚熜。
这种吐纳方法很简单，也就几个动作而已，另外就是吐吸的节奏快慢等，朱厚熜很容易就学会了。
传授完朱厚熜吐纳方法后，徐晋终于忍不住问道：“皇上那个没问题吧？”
朱厚熜愕了一下，继而俊脸通红，怒道：“朕当然没问题！”
“噢，没问题就好，臣多嘴了！”徐晋大汗，倒是不敢再问朱厚熜这小子了。
“李言闻太医的医术精湛，皇上要不要找李太医诊治一下？”徐晋小心翼翼地道。
朱厚熜有些不自然地道：“朕已找李太医看过了，药也吃了几副，可是作用不大。”
大家话匣子都打开了，朱厚熜倒是不再像开始那般支支吾吾的了。
徐晋闻言噢了一声，不育不孕即使在后世也是个医学难题，李言闻虽然医术高明，不擅长这方面也不出奇，于是安慰道：“皇上还年轻，倒是不用太过担心的，有些人精元成熟得比较迟，皇上还不满二十岁，而皇后才十六岁，来日方长！”
“徐卿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朱厚熜翻了个白眼，估计是觉得这个形容不妥，于是摆了摆手道：“算了，这种事反正也急不来，听天命吧，咱们还是谈谈如何整顿京营！”

第0968章 讲武堂
三大营指的是神机营、三千营和五军营，由明成祖朱棣亲自组建，乃明军中最精锐的野战军，战力雄冠全国，数次随同明成祖北征残元势力，威名远播。
然而，明英宗时期，“土木堡之变”几乎让三大营的精锐死伤殆尽，从此一蹶不振，后来，一代名臣于谦从三大营中挑选出一部分兵卒重新组建了十团营，等到了弘治时期，十团营增加到十二团营。
正德时期，武宗征调边军四万入京操练，废十二团营，组建东官厅和西官厅，由佞臣江彬担任团练统领。然而嘉靖登基之初，江彬被擒杀，随即摆练团营，四万边军尽数遣回了原籍，恢复了十二团营的旧制，由武勋负责统率各营。
不过俺答围城后，嘉靖终于认识到由旧武勋家族把持的十二团营就是一群土鸡瓦狗，屁用都不顶，于是现在便打算恢复明初三大营的建制，重现这支铁血雄师的荣光。
嘉靖和徐晋君臣二人卿了半个时辰，终于大致敲定了重建三大营的方案，便让尚膳监传午饭，君臣二人便在养心殿中共进午膳，一边继续闲聊。
皇上请臣子吃饭，无疑是臣子莫大的荣耀，但也不是多大的事，毕竟这种事并不鲜见，譬如弘治帝便经常请李东阳谢迁这些阁臣吃饭，正德帝干脆就住在豹房里，跟一帮心腹吃吃喝喝，遛鸡斗狗看大戏。
“徐卿，你那个设立讲武堂的想法不错，朕觉得可以推行，嗯，这件事就交给你这个兵部尚书去办了！”朱厚熜一边吃饭一边喜滋滋地道。
原来徐晋刚才与嘉靖讨论如何恢复三大营时，提出了设立讲武堂的想法，所谓的讲武堂，其实就是后世的黄埔军校。徐晋把军校这一套搬到大明来，就是想借鉴后世的经验，以这种方法来为大明培养优秀的将领。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批量“生产”出合格的将领，又能防止统军的元帅拥兵独大。因为以后各军的将领都将从讲武堂中产生，自然就少了各种裙带关系，以后大家论资历都只会提是讲武堂第XX期的学员，而不是谁是哪个元帅带出来的。
另外，讲武堂将由皇帝挂名担任校长，以后讲武堂出来的将领都是天子门生，自然而然便提高了将领忠君爱国思想。所以，朱厚熜对设立讲武常这个设想赞不绝口，几乎要举双手双脚赞成。
“臣领旨！”徐晋爽快地道。
讲武堂一旦建立，嘉靖是正校长，他这个兵部尚书自然就是第一任的副校长了，正职通常只是挂名，副职才是真正干活的那个，所以不久的将来，徐晋的学生将遍布三军了。
这时，朱厚熜端起茶杯漱了漱口道：“徐卿，你的老泰山和大舅子均是武功高强之辈，上次又在慈宁宫立下大功，朕便想封他们为锦衣卫百户，可是他们婉拒了，估计是瞧不上眼。
到时讲武堂若建成，徐卿可否劝他们出任教头？至于三枪就算了，这小子打算明年参加武举，假如有本事拿下三鼎甲，朕便封他一个参将。”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锦衣卫是皇帝亲军之一，权力大油水足，但名声却不是很好，估计老仗人和大舅子真的瞧不上眼，但如果在讲武堂中出任教头，他们或许会愿意。而且，老仗人和大舅子若是在讲武堂中任职，自然得把家眷接到京城居住，如此一来，倒是免了小婉思念亲人之苦，估计这妮子会十万个支持，于是道：“那臣回去探一探老仗人和大舅子的口风吧！”
嘉靖点了点头，沉声道：“对了，俺答可以迟一些再收拾，但是王直这反贼必须尽快剿灭，以免其日渐坐大。朕本来想派绍兴卫指挥使冯国清率水师平叛的，但现在有徐卿，自然是徐卿挂帅十拿九稳，所以明年开春之后，恐怕又要辛苦徐卿出海一趟了。”
“当初让王直担任东洋都护府都护，确是臣的疏忽，臣自当亲自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徐晋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嘉靖颔首道：“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徐卿这次切莫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徐晋点了点头，不过心里却是有个疑问，王直父子是深知自己的手段的，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造反呢，而且根据严嵩当初在皇上面前的陈词，王直父子的表现也太过嚣张霸道了，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
“皇上，臣有个请求！”徐晋忽然道。
“讲来！”
“正所谓师出必有名，王直父子造反之事，国子监司业严嵩是当事人，所以臣若率师平叛，最好还是让严嵩随行，到时臣便可理直气壮地当面诘问王直父子。”
朱厚熜闻言爽快地道：“准了，徐卿最好把这对反复无常的父子活捉回京，朕要面斥之，然后再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臣遵旨！”徐晋沉声道，其实他要带上严嵩，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为了和王直父子对质，而是担心这家伙会趁着自己不在京这段时间搞事，毕竟这货可是明史上有名的大奸臣，把持朝政二十年，权倾朝野。
自从发生俺答围城这种事，徐晋对史书上有记载的大事件已经不敢再掉以轻心了，天知道自己出海这段时间，严嵩会不会趁机上位。譬如严嵩今日早朝的一封《请举亲蚕典礼疏》便十分风骚，成功搏得了嘉靖的欢心。
……
此刻慈宁宫中，蒋太后正在会客，这次除了吴皇后外，永福和永淳公主均在场，而客人则正是昨日那个道士陶仲文，而邵元节这次却没有来。
这时，陶仲文隔着手帕替吴皇后把了把脉，面带微笑地点头道：“皇后娘娘体内的积聚的阴气已经有消减的迹象了，贫道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昨晚可睡得安稳？”
吴皇后立即点头道：“自从道长昨日在坤宁宫中施法驱邪后，本宫只觉通体舒泰，晚上一觉睡到天亮，本宫很久没有睡得如此安稳了！”
蒋太后闻言不由微笑点头，四周的宫女太监都露出敬畏之色，倒是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狐疑地对视一眼。
陶仲文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位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惊讶，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微笑道：“这是贫道炼制的先天玉粉丸，皇后娘娘每日服用一粒，七日之后便可将体内的阴气全部驱出，但要切记，一日之内不可多服，否则过犹不及。”
吴皇后大喜，连忙让宫女接过那瓶丹药道：“谢过秉一道长赠药！”
蒋太后笑吟吟地道：“皇后服完道长的丹药后，是不是就……无大碍了？”
蒋太后言下之意就是问，皇后驱出了体内的阴气后，是不是就可以怀上龙种了？
吴皇后脸上微红，不过却是满怀希望地望着陶仲文，只盼这位道法高深的真人会点头。
可惜，吴皇后却失望了，只见陶仲文摇头：“正所谓三分修行，七分造化，贫道法力有限，就看皇后娘娘自己的造化了！”
永淳公主不由暗翻了白眼，敢情说了也是白说，做了也是白做，这臭道士也太狡猾了，三言两语就把责任一推二五六！
正当蒋太后和吴皇后失望之际，陶仲文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道：“贫道这里还有一种先天纯阳丸，如果皇上事前服食，应该是有助益的。”
永福公主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脸色微变，蒋太后也皱了皱眉道：“不知道长这丹药的药性如何，如果药性太烈，恐伤及龙体。”
陶仲文淡定地道：“太后还请放心，此药药性温和，断然不会损伤自身，贫道可用性命担保。当然，太后若是担心，那便算了。”
吴皇后见到陶仲文要把药瓶收回，急忙道：“用啊！”
话一出口，吴皇后便脸红如火烧，显然也自感失态了。蒋太后连忙打圆场道：“那便谢过道长了，来人，取五十两金子予道长。”
陶仲文站起来道：“贫道谢太后赏赐！”
陶仙长得了太后的大笔赏金，施施然地离开了皇宫。
吴皇后手里攥着两瓶丹药，就好像攥着两瓶可以逆天改命的仙丹似的。永福公主禁不住轻道：“母后，这位道长的丹药管用吗，要是损伤了身体可不好！”
蒋太后微笑道：“自然管用了，娘亲这段时经常失眠多梦，太医诊治了也没用，结果吃了这位秉一道长的丹药后便治好了，现在晚上不知睡得多香。”
吴皇后立即附和道：“是啊，这位秉一道长确是位法力高深的真人，自从昨晚在坤宁宫施法驱邪后，本宫便感觉好多了，晚上也睡得香！”
永福公主闻言沉默了，不过眼底隐隐多了一丝担忧。
“太后，儿臣怕是劝不动皇上服食此丹药的，不过皇上向来听太后你的。”吴皇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蒋太后。
蒋太后点了点头道：“回头哀家跟皇上说一下，对了，皇上还没下早朝吗，为何今天不来请安？”
一名太监连忙答道：“回太后，皇上已经下了早朝，不过此刻召了靖海侯入宫议事，估计现在还不得空。”
“原来如此！”蒋太后点了点头，便没再说什么，也不派人把皇上请来，因为他知道徐晋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召徐晋入宫肯定是有大事商量了，此时不便打扰。
吴皇后却是暗暗恼火，又是这个讨人厌的靖海侯徐晋！！

第0969章 年后选婚
白云观位于西便门附近，始建于唐朝，原名天长观，金朝时期改名为太极宫，从元朝才开始叫白云观，道士陶仲文便在白云观中挂单修行，由于擅自符箓炼丹之术，在京中颇有些名气。
且说陶仲文从蒋太后处得了五十两黄金赏赐，施施然地离开了皇宫，在街上寻了一座高档的酒楼饱餐一顿，然后打包了一些肉食，还有两坛酒返回白云观。
道士主要分为两派，全真派和正一派，全真派道士是出家道士，素食且不成亲，而正一派是不出家道士，又被称为火居道士，他们跟常人一般，既可吃荤，又可结婚生子。所以陶仲文在酒楼大吃大喝，最后还打包酒肉也没人觉得奇怪。
陶仲文怀揣着金子，手里提着酒肉，嘴里喷着酒气，悠然自得地回到了白云观的住处，推开了房间门。
只见一名面带病容的年青男子坐在桌旁，正目光冷冷地望来，陶仲文连忙把房间门关上，将酒食放到桌上，语气恭敬地道：“二少主，贫道给你带了一些酒肉。”
这名面带病容的年青男子不是别个，竟然正是弥勒教首李福达的二公子李大义。
话说李大义这厮也算命大了，那晚带人偷袭徐府，结果却中了埋伏，差点就被神机营的一轮枪子打成马蜂窝，幸亏他反应快，以同伴的身体为盾牌逃过一劫，后来又在谢一刀手下成功逃脱，凭借过硬的轻身功夫翻上屋顶遁走。
不过，李大义还是中了赵大头的一枪，子弹击右后背上，虽然不是要害，但也让他吃尽了苦尽，取出子弹后将养了一个半月还没痊愈，估计铅弹的毒性还损伤了他的肺经，一到晚上，咳嗽就特别严重，往往夜不成寐，简直苦不堪言。
所以李大义恨极了开枪打他的赵大头，恨极了谢擎两父子，当然也恨极了布局阴他的徐晋，而他李大义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如此大仇怎能不报！
李大义没有看桌上的酒食，而是望向陶仲文手中提着的丝绸包袱，那华丽的样式，一看就是皇家之物，于是略带玩味地道：“陶护法，你可不像是贫道！”
陶仲文捋须呵呵一笑，把包袱打开，露出里面五锭金灿灿的金子，得意地道：“这是蒋太后赏赐的。”
李大义目光一闪，嘿笑道：“看来这老虔婆真的很着急抱孙，如何？是不是嘉靖小儿那儿不行？”
陶仲文摇头道：“贫道还没机会见到嘉靖，不过据贫道从皇后那试探到的口风来看，嘉靖那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那太可惜了！”李大义有点恶趣味地叹惜道：“既然嘉靖那方面没有问题，为何后宫几位多年都未曾怀上？本少这些年翻墙采过的闺阁女子，最后怀上的也有好几位。”
“想必是二少的精元特别强吧，而嘉靖的精元弱了点，或许等他年龄长一些，还是有机会的！”陶仲文道。
李大义目光一闪，阴笑道：“或许本少可以助嘉靖小儿一臂之力的，正好本少也想尝尝皇后的滋味。”
陶仲文面色微变，连忙道：“少爷万万不可，那吴皇后虽然求子心切，但也不是水性杨花之人，而且皇宫戒备森严，皇后身边宫女太监环侍，少爷也没机会与皇后单独接触，要是出了意外，贫道可不好向教首交待！”
李大义也知晓是这个理，但他嗜色如命，一想到对方皇后的身份便心痒难耐，冷哼道：“陶护法是怕本少连累你吧！”
陶仲文心头一凛，他可是深知这位二少爷的品性，武功高强，狡猾又心狠手辣，委实得罪不起，所以连忙陪着小心道：“贫道不敢，保护二少爷的安危是贫道的职责，其实那吴皇后也就中上之姿，虽然才十六岁的年纪，但待人做事总是一板一眼的，所以不为嘉靖所喜，想来也是没情趣得紧。”
李大义忽然笑道：“陶护法放心，本少什么花没尝过，可不会傻到为了区区一枝花而搭上性命。”
陶仲文暗松了口气，恭维道：“二少爷英明，其实吴皇后跟永福公主相比，差得实在太远了！”
李大义眼前一亮，道：“早就听闻这位永福公主天生丽质，难道陶护法今日见到了永福公主？”
陶仲文点了点头道：“两位公主都见到了，这位永福公主确实丽质动人，秋水为神玉为骨，不可稍微增减半分，让人见之忘俗，而永淳公主美则美矣，但与永福公主相比，则逊色了不少。”
李大义闻言禁不住道：“竟然如此绝色？”
陶仲文微笑道：“贫道阅女也不在少数，迄今为止，这位永福公主可排前三之列，或许会稍逊那江南三届花魁得主王翠翘。”
“本少没见过那王翠翘，不过能夺下三殿江南花魁，想来也是绝色倾城的人物，可惜已经被那徐晋收入了私房中，姓徐的何德何能，天下好处竟让他占尽了。”
李大义愤然地道，又想起自己之前中了徐晋诡计，差点死在枪下，心中更是怒火炙盛，估计是牵动了伤势，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陶仲文连忙取出一粒药丸给李大义服下，后者这才慢慢地止住了咳嗽，本来苍白的脸色变得红通通的，表情痛苦地狞声道：“不杀徐晋此贼，实难消本少心头之恨。”
“二少爷，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教首迫于无奈，随同俺答出塞，待事机成熟还是会回来的，咱们便在京城安心经营着，到时也可给教首提供助力。”陶仲文沉声道：“现在有个好机会，不知二少敢不敢尝试一下？”
李大义心中一动，连忙问：“什么好机会？”
陶仲文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贫道今日在宫人口中得知，太后似乎有意在年后给永福公主选婚。”
李大义顿时会过意来，嘿嘿笑道：“确是个好机会，既然做不成嘉靖小儿的连襟，那做他的姐夫也不错，不过，陶护法，本少丑话讲在前，倘若那永福公主是个丑八怪，本少打死不干。”
陶仲文笑道：“二少尽可放心，永福公主绝对是个天仙般的人物，不过二少要想参加选婚，须得有适当的身份，容貌上也要改动。”
李大义从怀中取出一块人皮面具往脸上一戴，顿时便变身成一名风度翩翩的读书人，自得地道：“容貌容易改动，不过身份还得仔细琢磨一下。”

第0970章 四时分祭
如果要做一个勤奋的皇帝，其实挺累人的，每天除了早朝和午朝，还有处理不完的政事，批改不完的奏本。就目前来看，嘉靖还是十分勤政的，虽然比不得工作狂朱元璋，但也勤勤恳恳，及时批阅完每天的奏本。
这不，刚下午朝休息了片刻的嘉靖，便在养心殿中批阅奏本了。奏本是通政司统一送来的，皇上过目后将分发往各部处理，需要内阁讨论的大事则发往内阁，由内阁辅臣商议出处理意见，称为票拟。
内阁给出处理意见后便由司礼监再送回给皇上批示，在这个过程中，司礼监充当连接内阁和皇上之间的纽带，司礼监秉笔太监还有批红权，所以权力很大，向来有内相之称。
譬如正德朝时的权阉刘瑾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正德对其十分宠信，甚至允许他代替自己批阅奏本。不过，嘉靖正好相反，他对身后的太监十分严厉，太监在他眼中的定位就是奴才，禁止以任何形式干政，所以现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可没有刘瑾的风光，只能老老实实当跑腿。
天气寒冷，养心殿中的大铜炉中炭火熊熊，向四面八方散发着热力，驱散深冬的寒冷。
“岂有此理，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上奏，这些庸官是不是想累死朕，朕还得挤出时间去兵仗局看芝儿妹妹呢，那有空管你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嘉靖端坐在御案后，嘴里嘀嘀咕咕地阅览着奏本，几乎是一目十行，只要是觉得无关紧要的，随手便丢到一边去。
“咦，严嵩！”嘉靖忽然轻咦一声，捧起一本奏折仔细地阅读起来，越读眼睛便越亮，最后甚至一拍御案脱口道：“此法妙极！”
殿内侍立的几名小黄门不由惊讶地对视一眼，皇上如此高兴，看来那个国子监司业严嵩上的奏本又搔到皇上的痒处了。
这份奏本确是严嵩上奏的，题目是《请举四时分祭疏》，跟早朝那份《请举亲蚕典礼疏》可谓是相辅相承，简直就是两连发的姐妹篇。
严嵩早朝那份《请举亲蚕典礼疏》明里是恳请皇上亲耕于南郊，皇后亲蚕于北郊，实际却是奉迎了嘉靖南北分祭天地的想法。
而现在这份《请举四时分祭疏》却是直言请求皇上分祭天地，甚至还更进步，请求皇上在四郊筑祭坛分祭天、地、日、月。
换而言之，严嵩的主张是在城南郊建天坛，祭天；在城北郊建地坛，祭地；在城东郊建日坛，祭日；在城西郊建月坛，祭月。（注：北京现存的天、地、日、月四坛便是嘉靖朝修建的。）
而且，严嵩这些主张并不是凭空臆想出来的，他大量引用了周礼上的记载，说得头头是道，格调满满，相当有说服力。
譬如说夏至乃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日子，万物欣欣向荣，这时适宜在天坛祭天。冬至乃一年中阴气最旺的日子，万物蛰伏，这时适宜在地坛祭地。而春分适合在日坛祭日，秋分则适合在月坛祭月。如此四时轮回来地祭拜天地日月，顺应天时地利，国家必然风调雨顺，国运昌盛！
总之，嘉靖看完了严嵩这份奏本后大为意动，禁不住击节赞赏。
嘉靖爱不释手地阅读了一遍严嵩这份奏疏，喜滋滋地道：“如此看来，严嵩对古礼倒是挺有研究的，在国子监担行司业倒是屈才了，还是调到礼部去任职吧，明年春祭便由他主持。”
嘉靖当把司礼监掌印太监毕云找来，专口谕，令内阁拟旨调严嵩任礼部郎中，负责筹备年后的春祭事宜。
打发走毕公公后，嘉靖又继续批阅剩下的奏本，这时一名小黄门却快步行了进来禀报道：“皇上，太后驾到。”
“母后来了！”朱厚熜讶然地放下御笔，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稍倾，便见蒋太后在老太监胡大海的搀扶下迈进了养心殿。嘉靖连忙迎了上前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儿免礼！”蒋太后扫了一眼御案上堆得高高的奏本，禁不住有点心疼地道：“皇上，虽然国事繁忙，但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天寒地冻的，可别熬坏了自己了。”
嘉靖不以为然地笑道：“母后放心，儿臣身体健壮着呢，母后快坐下，对了，母后今日怎么得空到乾清宫来？”
蒋太后略带嗔怪地道：“皇上不来向哀家请安，难道不许哀家来看看皇上？”
“儿臣不敢！”嘉靖连忙道。
蒋太后和嘉靖闲聊了片刻，便向老太监胡太海使了个眼色，后者忙从抱着的木盒中取出一只瓷瓶。
“母后，这是什么？”嘉靖疑惑地问。
蒋太后微笑道：“这是秉一道长炼制的先天纯阳丹，可以固本培元，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正好用来补一补身子。”
嘉靖愕了一下，摇头道：“母后，儿子的身体很好，精力充沛，不需要吃固本培元的丹药，而且徐卿也说过，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药，最好还是不要吃！”
蒋太后顿时有些不高兴地道：“晋哥儿虽然允文允武不假，但也未必懂这个方面，秉一道长法力高深，乃得道高人，哀家近段时间失眠多梦的毛病，也是吃了道长的丹药治好的，皇儿要不吃，那哀家自己拿回去吃了！”
嘉靖闻言连忙陪笑道：“母后别生气，儿臣吃还不成。”说完便接过胡大海手中那只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倒是芳香扑鼻。
蒋太后见状转嗔为喜，盯嘱道：“这先天纯阳丹一天只能服用一粒，可不能过量服食。”
“儿臣明白！”朱厚熜说完便倒出一粒丹丸来，竟是要马上服用。
蒋太后连忙阻止道：“现在先不忙，皇上今晚去坤宁宫再服用也不迟！”
朱厚熜愕了一下，继而会过意来，不由脸上一热，神色不自然地把那枚丹药放回了瓷瓶中。
蒋太后瞥了沉默的儿子一眼，语重深长地道：“皇儿，娘亲知道你不喜皇后，但是为娘现在年纪大了，只盼着能快点抱上孙儿，你看人家晋哥儿可不含糊……”
“母后，儿臣知道了！”朱厚熜胀红脸道，虽然现在殿中除了老太监胡大海，但是嘉靖还是觉得尴尬没面子。

第0971章 水雷
兵仗局位于皇城西侧的安富坊大街，占地面积极广，嘉靖给贺芝儿在兵仗局中安排了一间独立的作坊，任她自己在里面随意捣搞。由于是皇上亲自打了招呼的，兵仗局上下都把贺芝儿当成祖宗般供着，平时根本不会干涉她做事，甚至贺芝儿需要什么材料都是有求必应。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贺芝儿的身份最终还是泄露了，兵仗局掌印太监得知贺芝儿实乃女儿身，而且还是靖海侯徐晋的义妹后，更是把贺芝儿当成了亲祖宗一般供奉。
另外，皇上隔三岔五就会以谢四炮的名义跑来兵仗局看望贺芝儿，只要不是眼瞎心盲的都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此一来，就连宫中的吴皇后，还有两名妃嫔都知道贺芝儿的存在了，吃味就在所难免，譬如吴皇后便因此极为不爽徐晋。
下午四时许，各官署的官员开始陆续下班回家了，特意加快速度批阅完奏本的嘉靖换上一身书生服饰，在便衣大内侍卫的保护下离开了皇宫，兴冲冲地来到了兵仗局。
兵仗局现在的掌印太监叫魏贤，还好，不是魏忠贤。此人约莫五十许岁，原是钟鼓司负责敲钟的，由于做事兢兢业业，所以接替了张永担任兵仗局掌印太监。
“奴才参见皇……咳，四炮公子！”魏公公本来想说参见皇上的，结果被嘉靖一瞪眼，立即改口叫四炮公子。
嘉靖冷哼一声道：“你这老货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了，本公子姓谢，谢家四炮是也，黄你大爷啊黄，你全家都黄！”
魏公公老脸抽了抽，陪笑道：“咱家人老了记性不好，谢公子，对不住哈。”
嘉靖身后作家丁打扮的侍卫，都有点忍俊不禁。
嘉靖啪的打开折扇摇了摇，结果冷的打了个寒颤，急忙把折扇合起来，背着手问道：“贺工在不在？”
“在的在的，刚才还有动静来着！”魏公公连忙答道。
嘉靖点了点头，径直向贺芝儿的独立作坊行去，忽又停下脚步警惕地问：“魏公公，贺工今日弄出的动静大不大？”
魏公公面脸皮抽了抽道：“不是很大，不过前两天就有点吓人，皇……咳，谢公子还是小心点为妙。”
“噢！”嘉靖稍微放下心来，继续往作坊里行去，身后的侍卫一个个如临大敌。
结果嘉靖一行人刚行至作坊所在的院子门口，一声巨响便从里面传了出来，魏公公吓得扑通地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双手抱头，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显然经验极为丰富。
十几名大内侍卫则迅速地护在嘉靖身前，当先那名侍卫更是目光炯炯，挥拳把一块从天而降的木板击碎，端的威猛无敌。
待到确认天空没有杂物往下掉了，一众侍卫才散开来，只有那个击飞木板的侍卫还攒拳怒目，顾盼自豪，生恐皇上没看到他的功劳似的。
朱厚熜抬腿便在这货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笑骂道：“差不多就行了，边边去吧，别挡了本公子的道。”
这名侍卫嘿嘿一笑，连忙退到一边，仿佛挨了皇上一脚很光荣似的。
朱厚熜大步进了院子，便见院子中央有一只大水缸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木盖子碎成了几块，侍卫刚才击飞那块木头估计也是木盖子的部分碎片。
而一身工匠打扮的贺芝儿，左手正拎着一块盾牌，右手拿着一边木棍，在水缸的残骸旁边扒拉研究着。
“咳咳，芝儿妹妹，又炸缸啊！”朱厚熜轻咳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院中，并没有其他水缸，这才敢行到贺芝儿的身边。
贺芝儿抬头看了朱厚熜一眼，那眼神就像看到空气一般，然后又低头继续扒拉残骸。正当朱厚熜感觉很受伤时，贺芝儿又抬起，歪着头打量朱厚熜道：“四炮哥哥，你不是要参加明年二月的春闱大比吗？不在屋里攻书，跑来这里干嘛？”
朱厚熜不由脸色一僵，这货自称是谢小婉的弟弟谢四炮，实在有点作茧自缚，还连累了谢擎父子三人。
本来谢擎父子入京后可以住在徐府了，就因为要替朱厚熜圆谎，只得住到别的宅子去，毕竟贺芝儿就住徐府，低头不见抬头抬，极容易就穿帮了。
幸好，贺芝儿在火器、机械方面天赋京人，但是心智方面却似乎一停留来十岁左右，要不然朱厚熜的谎言早就被识破了。
“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偷懒，回头见到谢伯伯，我得告诉他，哼，就你这样子惫懒，还想独占鳌头，名落孙山还差不多！”贺芝儿板着俏脸教训道。
朱厚熜讪讪地挠了挠头道：“芝儿妹妹，现在可是申时末了，书院也下学了好吧，本公子休息一下过分吗？”
贺芝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吐了吐舌头笑道：“呵呵，都申时末啦，不过那又怎么样，你想金榜题名就得加倍努力，怎可以浪费时间跑出来玩呢！”
朱厚熜笑嘻嘻地道：“芝儿妹妹此言差矣，姐夫说过读书要劳逸结合，死读书读死书，那是书呆子所谓，本公子不屑为之！”
“噢，我哥说的啊，那肯定是对的，那好吧，人家正好需要一个帮手！”贺芝儿道。
朱厚熜眼前一亮，立即捋起衣袖豪气干运地道：“芝儿妹妹需要我帮什么忙，上刀山下火海，本公子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贺芝儿甜笑道：“那倒是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四炮哥哥帮忙拿上这个木箱子，咱们出城去做个实验。”
“做实验啊，我最喜欢做实险了！”朱厚熜兴冲冲地抱起了地上的木箱子，众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却被嘉靖挡开道：“去去去，全部一边去，你们毛手毛脚的，弄坏了芝儿妹妹的东西咋办。”
贺芝儿点头道：“这东西很危险，要轻拿轻放，否则容易爆炸！”
“爆炸？”朱厚熜瞬时脸都绿了，吃吃地问：“芝儿妹妹，这箱子里装的是啥玩意？”
“水雷啊！”贺芝儿淡定地道。
“水雷！”朱厚熜差点便一头栽倒，恨不得立即把怀中的木箱子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
所谓的水雷，其实就是后世的触发式水上炸弹，它布置在水面附近，只要船只驶过碰到就会触发爆炸，把船底炸烂。
水雷的创意自然是徐晋提供的，贺芝儿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这个，朱厚熜是知道的，正因知道，所以才害怕啊，这玩意要是在自己怀里爆炸，估计自己就跟那只大水缸一样的下场了，哭！
“公子，水雷是啥玩意？”刚才击碎木块那名侍卫好奇地问，这货有个十分应景的名字，叫做马三问。
朱厚熜此刻哪有心情回答他，抱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祖宗呢，斥道：“问个屁，走开走开，别挡道！”
马三问让了让，讪笑道：“公子，小的给你拿箱子吧！”
朱厚熜很想把怀中的木箱子交给马三问，但又不想在芝儿妹妹面前表现得如此怂，同时也担心马三问这货大大咧咧的，手脚没个轻重，只得硬着头皮道：“不用！”
“快走吧，别磨磨蹭蹭的，再迟天就黑了！”贺芝儿回头催促道。
朱厚熜立即十分狗腿地加快速度追上去，笑着道：“芝儿妹妹，你是不是想到护城河上测试水雷？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咱们可以到太液池中测试，地方也足够大，还不用走那么远！”
贺芝儿瞪大眼睛道：“太液池在皇宫里面啊，咱们怎么可能进得了去，更何况咱们是试验水雷，要是惊动了皇上，咱们两个的脑袋都不够砍！”
朱厚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道：“芝儿妹妹不用担心，我跟皇上挺熟的，我找人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真的假的？”贺芝儿半信半疑地问。
“骗你是小狗，芝儿妹妹要是不信，尽管跟我来！”朱厚熜信誓旦旦地道。
贺芝儿眨了眨眼，歪着离袋思考了片刻，这才点头道：“好，要是敢骗我，我以后都不理你！”
朱厚熜顿时笑得像朵花似的，向身边一名侍卫暗使了个眼色，侍卫顿时会意，偷偷地离队走了。
兵仗局距离皇城的西安门并不远，两盏茶的工夫，朱厚熜便带着贺芝儿来到西安门，负责守门的宫卫早就被侍卫关照过了，轻松便打开门放行。
朱厚熜在贺芝儿崇拜的目光注视下，飘飘然地进了西安门，然后径直来到了太液池边。
“芝儿妹妹，如何，我没骗你吧，这里就是太液池了！”朱厚熜得意洋洋地道。
“你肯定是借了我哥的名义！”贺芝儿微哼道。
“朕……怎么可能呢，我跟皇上熟着呢，那犯得着借用姐夫的名义！”朱厚熜把那只木箱如临大敌地放下。
贺芝儿用脚踢了踢木箱道：“紧张什么，还没上弦呢，轻易不会爆炸的！”
朱厚熜不由傻了眼，懊恼地道：“芝儿妹妹为什么不早说，害我紧张了一路！”
“你也没问！”贺芝儿撇了撇小嘴道。
朱厚熜欲哭无泪！

第0972章 落水
太液池很大，水面清澈宽阔，贺芝儿手搭凉棚游目四顾，皱眉道：“这里没有小船啊，怎生是好呢？”
嘉靖立即吩咐道：“那个谁……马三问，去找一艏小船来，赶紧，耽误了时辰唯你是问。”
马三问不敢怠慢，一溜烟跑了开去，很快，御用监太监黄锦便屁颠屁颠地赶来了，还命人划过来两艏华丽的画舫，船体上雕龙刻凤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谢公子，宫中一时间倒是找不到小船，皇上平日游太液池用到的画舫倒是有几艏，不知合不合用？”黄锦谄笑着道。
嘉靖立即转身谄笑着对贺芝儿道：“芝儿妹妹，画舫合用不？要是不合用，本公子再让他们找去。”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再去找船来估计都天黑啦，将就着用吧，不过这么漂亮的画舫要是炸烂了，皇上不会生气吗？”贺芝儿犹疑道。
朱厚熜不以为然地道：“两艏画舫而已，都用了好几年啦……咳，皇上不会这么小气的，大不了我赔他，反正也不值几个钱，黄公公，你说是不是？”
黄锦心肝儿一阵猛颤，这两艏画舫是用了几年不假，可是造价都在五百两银子以上呢，足够二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开销了。
“呵呵，谢公子说得对，都是用了好几年的旧物件了，不值啥钱银，御用监已经准备再造两艏新的了，芝儿小姐喜欢炸就炸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黄锦捂住良心道。
朱厚熜赞许地瞥了黄锦一眼，笑道：“瞧，我说得不错吧，芝儿妹妹尽管炸好了，别说两艏画舫，就算把太液池炸穿也没关系的。”
黄锦浑身一抖，差点便一头栽入太液池中！
贺芝儿闻言也就不客气了，抱起地上的木箱子便上了其中一只画舫，朱厚熜也想跟上去，却被黄锦死死拦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皇上要是有个闪失，他们这些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四炮哥哥，你不用跟来了，在岸是瞧着吧，省得你毛手毛脚的碍事！”贺芝儿道。
朱厚熜闻言反而起了好胜心，芝儿妹妹一个女流都不怕，自己怎么可以怂？于是硬是推开黄锦上了画舫。这次轮到黄锦欲哭无泪了，连滚带爬地跟着上了画舫。
两名侍卫负责把画舫划到了太液池中间，贺芝儿便开始布雷了，她先是取出一条麻绳，将一枚铁铸的陀螺挂在木箱的下方，然后将木箱放入水中。
铁陀螺的重量显然经过精密计算的，刚好把木箱拖得沉入水下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露在水面，如此一来，铁陀螺就相当于船的铁锚，这样木箱子就不会轻易被风浪卷走。
另外，木箱里面还铺了两层油纸，倒是不用担心里面的水雷便被水打湿，以目前的工艺，还不可能做出完全密封，可以直接放入水中的水雷。
贺芝儿安置好木箱子后，开始布置水雷了，这一步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贺芝儿徒然变得谨慎了许多。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拳头大的铁疙瘩，这玩意的外形有点像甜瓜，是用生铁铸成的，里面灌满了火药，而触发器就是一个弹簧装置，上弦后安置在木箱中，只要木箱受到猛烈撞击，弹簧装置就会激发，引燃水雷里面的火药，随后发生爆炸。
约莫盏茶的工夫，贺芝儿终于把水雷布置好了，侍卫立即把画舫划回岸边。
“芝儿妹妹，接下来怎么干？”嘉靖跃跃欲试地问，他自然明白这玩意试险成功的好处，大明水师又将获得一件水战的大杀器，用来打埋伏玩阴的，嘿，绝对无往不利，嗯，这水雷的设想也是徐卿提供的，啧啧徐卿这家伙就是阴险，不过用来阴敌人，朕喜欢！
贺芝儿道：“还能怎么干，找个人把画舫驶过去撞击呗！”
嘉靖的目光顿时望向了侍卫马三问，后者脸都绿了，吃吃地道：“公子，又是小的来啊？”
嘉靖翻了个白眼道：“难道要本公子来？”
“好吧，谁叫小的会游泳！”马三问在一众弟兄同情的目光下登上了画舫，然后用桨把画舫划向水雷的所在。
“小马哥，快点，再快点！”贺芝儿双手荷在嘴边大喊。
马三问奋力划动船浆，画舫便像离弦的箭般冲向半浮在水面的木箱。
“扑通！”当画舫距离木箱还有十米左右时，马三问纵身跃入太液池中，向着岸边快速游去。
画舫高速撞中了木箱上，并且从上面碾了过去，可惜预料中的爆炸却没有发生，试验失败了！！
“炸了没？”马三问被弟兄从水中拉上了岸，打着寒颤问，一边扭头往池中往去，见到画舫完好无损，顿时失望地道：“没炸啊！”
只见那艏无主的画舫摇摇晃晃地滑向对岸，而木箱还在池中心打着转，只是稍微移动了半米。
朱厚熜见状也是大失所望，不过见到贺芝儿沮丧的样子，还是安慰道：“芝儿妹妹不用气馁，徐卿……咳，姐夫说过，失败乃成功之母了，一次不成功，咱们就再多试几次，总会成功的！”
贺芝儿闻言挥了挥拳头道：“谢谢四炮哥哥，芝儿会更加努力的！”
于是乎，大家又登上了剩下那只画舫，前往回收那颗试验失败的水雷。
结果当画舫刚刚驶近木箱，突然听到叮的一声，紧接着一声巨响，轰，水面掀起了巨浪，画舫剧烈的摇晃，在船头撑船的侍卫一头便载入了湖中。
“芝儿妹妹！”朱厚熜被巨浪浇了个落汤鸡，当他抹了一把脸，这才猛然发觉站在身边的贺芝儿竟然不见了，往水面一看，便见到贺芝儿正在水中挣扎着下沉。
扑通……
朱厚熜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一把将贺芝儿揪住。黄锦吓得魂飞魄散，像只老母般甩动着双手大叫：“皇上落水啦，快救驾！”
扑通扑通……
侍卫们像下饺子般跳入太液池中，很快便将朱厚熜和贺芝儿救了上岸，只是后者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喝了冷水呛晕了，此时已经昏迷不醒了。
“快传太医！”朱厚熜自己冷得上下牙咯咯地打架，不过还是暴走着咆哮。
于是乎，堪称载入史册的一幕发生的，落汤鸡似的嘉靖皇帝背着湿漉漉的贺芝儿往西华门发足狂奔，身后还跟着一众落汤鸡似的大内侍卫，外加一个落汤鸡似的御用监太监黄锦……
一众落汤鸡火急火燎地跑到西华门，可把西华门当值的宫卫弄得目瞪口呆，待看清当先一人竟是皇上时，宫卫们更是惊得嘴巴能塞进自己的拳头！
这一幕估计会在日后的野史上大书特书了！

第0973章 怨恨
冬季日短而夜长，下午六时不到，暮色便开始苍茫起来。徐晋坐在马车上，心急如焚，催促道：“三枪，再加快一些。”
其实这时马车已经跑得很快了，谢三枪再挥鞭抽在马屁股上，马车便像飞起来一般，大力地颠了一下，车内的徐晋差点就撞到了车顶，连忙抓住座位。幸而，现在街上行人稀少，半炷香不到的功夫，马车便来到了长安右门外。
徐晋向守门的宫卫表明身份，然后带着谢三枪进了宫门，在一名小黄门的引导之下匆匆往乾清宫赶去。
本来徐晋已经下班回到家，准备美滋滋地休上七天假期的，结果屁股还没坐热便收到宫中传诏，说芝儿落水了，而且还是因为和皇上在太液池中试验水雷造成的。
这下不止徐晋，就连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都花容失色了，芝儿竟然和皇上在太液池中试验火器，这也太胡闹了吧，要是皇上有个闪失，那还得了啊！
幸好，据说皇上没事，芝儿也只是溺水晕了过去，并无生命危险。徐晋匆匆换上刚脱下的朝服，让谢三枪负责赶车，火急火燎地赶往皇宫。
皇宫很大，从长安右门到乾清宫，即使是跑步都得十多分钟，所以当徐晋赶到乾清宫时，额头已经隐隐渗出一层细汗，结果刚进了养心殿，迎面便遇上了一群女人，为首者赫然正是蒋太后。
只见蒋太后脸色冷沉，旁边的吴皇后更是冷若冰霜，永福公主则是面有忧色，倒是永淳公主略带戏谑地看着徐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俏皮模样。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施礼道：“臣徐晋参见太后，皇后娘娘和两位公主。”
“徐晋你可知罪！”吴皇后厉声喝道。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正待回答，便见嘉靖从殿后行了出来，欣喜地道：“徐卿来了！”
“臣参见皇上。”徐晋连忙行礼道。
嘉靖摆了摆手道：“徐卿免礼，快随朕到后面去看看去芝儿吧。”
徐晋乘机告罪一声，跟着嘉靖往后殿行去，气得吴皇后直哆嗦，愤然告状道：“太后，靖海侯恃功而骄，根本不把本宫放在眼内，求太后给本宫作主。”
蒋太后皱了皱眉，本来，刚才她还没发声，吴皇后便抢先训斥徐晋，已经令她有些许不快，而徐晋刚才表现得并无出格之处，告罪了才跟着皇上到后殿去的，所以她此时沉默不语，并没有理会吴皇后的告状。
吴皇后吃了一颗冷钉子，倒是不敢再造次，悻悻地闭口不言。
养心殿呈“工”字形，分为前殿和后殿，后殿是皇帝的寝宫所在。徐晋跟着嘉靖到了后宫，低声道：“皇上，芝儿没大碍吧？”
嘉靖有点心虚地道：“太医正在给芝儿妹妹诊治，人现在已经醒了，应该没有大碍的，就是受了凉。”
徐晋低声道：“皇上怎可如此故闹，竟在太液池中试验水雷。”
嘉靖脸上微窘，歉疚地道：“确是朕疏忽了，连累了徐卿让母后和皇后责骂。”
“微臣受责骂倒是小事，幸而皇上没事，否则芝儿百死莫赎，现在……估计太后也不会对她有好印象了。”徐晋轻道。
嘉靖面色微变，咬牙道：“朕会向母后解释清楚的，这不关芝儿的事，是朕让她在太液池中试验水雷的。”
徐晋暗叹了口气，低声道：“其他的再说吧，臣先进去看看芝儿。”
嘉靖点了点头，把徐晋带到了一处房间中，只见贺芝儿正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床棉被还在微微发抖，嘴唇乌青，太医李言闻正在给她把脉。
“哥……咯……哥！”贺芝儿见到徐晋，上下牙咯咯地打颤。
徐晋见状不由有些心疼，他之所以收留了贺芝儿，一半是可怜她的身细，另一半却是出于对她哥哥贺知敏的歉意，但是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现在徐晋已经把贺芝儿当成家中的一份子，当成亲妹妹一般看待了。
徐晋快步上前，摸了摸贺芝儿的额头，关切地问道：“芝儿，觉得哪里不舒服？”
“哥，冷，好冷！”贺芝儿可怜兮兮地道。
朱厚熜急忙叫道：“来人，再送一个火炉进来。”
李言闻连忙阻止道：“病人已经被寒邪侵体，体内积寒，倘若再用高温烤炙，就好比烧红的铬铁淬入水中，只会适得其反，还是再取一碗姜汤内服吧。”
“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取些姜汤来。”朱厚熜喝道，几名侍立在旁边的太监连忙去捧来两碗热姜汤。
朱厚熜拿了一碗姜汤，亲自捧到贺芝儿的面前，温声道：“芝儿妹妹，快把姜汤喝下去就不冷了……呃，芝儿妹妹干嘛如此看我？”
徐晋暗使了个眼色，接过姜汤道：“四炮，让我来吧！”
朱厚熜这才醒悟过来，这里可是皇帝居住的地方，自己表现得如此“主人”，芝儿妹妹虽然只有十岁的心智，但并不是白痴啊，估计是瞧出了端睨，连忙把碗交给了徐晋。
徐晋微笑道：“芝儿，快喝下去。”
贺芝儿收回狐疑的目光，把那碗姜汤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倒是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李言闻捋须道：“芝儿小姐身体本来就弱，如今寒邪侵体，绝不能再继续受寒了，下官这便给芝儿小姐开一剂药，喝完后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早上，下官再给芝儿小姐把一次脉。”
“有劳李太医了！”徐晋道。
李言闻笑了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下官先行告退了。”说完便背起药箱退了出房间。
徐晋替贺芝儿重新盖上被子，微笑道：“李太师医术高明，芝儿喝完他开的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贺芝儿甜笑着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嘉靖顿时紧张起来，只怕贺芝儿会识破自己的身份。徐晋神色自若地道：“这里是宫中，对了，你和四炮在太液池中试验水雷，实在是胡闹，连太后都被惊动了。”
贺芝儿略带惧地道：“那怎么办，都怪四炮哥哥，他说跟皇上很熟，早知就不听他的。”
“哪里能不熟，这小子就是当今皇上！”徐晋心道，嘴上却替嘉靖完谎道：“四炮确实跟皇上很熟，不过太后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芝儿妹妹在这里休息一会，为兄这便去向太后请罪，待会回来接你出宫。”
贺芝儿忐忑地点了点头！
徐晋和嘉靖两人行出了房间，来到外面的院子，后者便迫不及待地道：“徐卿，李太医说芝儿妹妹不能再受寒，所以待会还是不要出宫了，就在这里住一晚吧！”
“哼，简直胡闹！”
只见蒋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之下行了进来，面带愠色，旁边的吴皇后亦是面罩寒霜，目光冷冷地盯着徐晋。
“母后！”朱厚熜心虚地低下头。
徐晋连忙施礼请罪道：“太后，芝儿做出如此荒唐胡闹之事，实乃微臣管教无方，微臣待会便将她拘回府中好好管教，还望太皇念在其少不更事，网开一面。”
吴后冷哼一声道：“徐大人也知道自己管教无方啊，可是在皇宫大内试验火器，还连累皇上落水，如此重罪，徐大人一句管教无方就算了？”
嘉靖面色一沉道：“是朕让芝儿在太液池试验火器的，并不关她的事，一切责任在朕，难道皇后要问罪朕！”
吴皇后面色大变，扑通地跪倒在地上：“臣妾不敢！”
蒋太后不由大皱其眉，瞪了一眼儿子道：“这里是乾清宫，留大臣女眷过夜于礼不合。徐大人待会便把芝儿接出宫去吧，念在其初犯，哀家这次便不再追究了，但是以后不准她再到兵仗局中胡闹，女儿家就得有女儿家的样子。”
徐晋这时自然不会蠢到去争辩，连连点头应诺，同时向朱厚熜暗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触怒太后。
蒋太后又训了徐晋和嘉靖几句，这才带着一众女人离开，吴皇后离开之前还不忘怨恨地扫了徐晋一眼。
徐晋皱了皱剑眉，这次算是把吴皇后彻底得罪了，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看来自己以后得小心了，幸好，这位并不受宠，智商情商似乎也不在线。

第0974章 怀疑
《道德经》有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所以皇帝居住的地方叫乾清宫，而皇后居住的地方则叫坤宁宫，其实两宫之间还有一座交泰殿，取“天地交合，康泰美满”之意。
交泰殿乃皇帝和后妃起居生活的地方，准确来讲，应该是皇帝和皇后起居生活的地方，册封皇后的典礼，或者皇后的诞辰典礼均在此举行，也是皇后平日接受后宫其他妃嫔朝拜的地方。
嘉靖极少会到坤宁宫，偶尔临幸吴皇后都会在交泰殿的暖阁里，事毕则返回乾清宫中独睡，从来不会过夜，虽说这是规矩，但主要还是嘉靖觉得吴皇后无趣吧，譬如嘉靖宠幸淑妃时就经常过夜。
今晚，吴皇后新浴后便早早侯在了交泰殿的暖阁中，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等候嘉靖的到来。今日白天得了秉一道长的丹药，太后也亲自出面找过皇上，所以吴皇后觉得皇上今晚一定会来的，她已经服下了一枚“先天玉粉丸”。
这玩意服下去之后暖洋洋的，只觉四肢百骸都十分畅快愉悦，吴皇后不由暗暗感叹，秉一道长果真是得道高人啊，炼出来的丹药也是如此神妙！
于是乎，吴皇后对自己怀上龙种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万事俱备，就欠皇上前来行云布雨了。可是左等右等，久久不见皇上到来，吴皇后开始心急了，问道：“福安，什么时辰了？”
福安即是侍候吴皇后的大太监，他哈着腰回答道：“回皇后，将要戌时三刻了（约晚上8点）。”
吴皇后不由面色微沉，吩咐道：“去乾清宫打听一下。”
太监福安答应了一声便急急忙离开了交泰殿，约莫一刻钟便返回了，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吴皇后患得患失地问：“如何？皇上还在批阅奏本吗？”
太监福安摇了摇头，支吾道：“皇上送了徐大人出宫，回来时已经是酉时四刻了，然后就去了……景仁宫。”
吴皇后面色刷的一下变了，将一只茶壶狠狠地摔碎在地上，怒道：“景仁宫，又是淑妃这狐媚子！”
皇后发怒，一众宫女太监吓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虽然皇后不得宠，后宫的大权现在也抓在太后手上，但是皇后要责罚，甚至杖死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只是一句话的事。之前就有过一名宫女由于做错事而被皇后下令杖打，差点没被活活打死，最后还被打发到浣衣局去做苦差，没多久就病死了。
吴皇后面色变幻不定，越想越气，把能恨的人都恨上了一遍，其中自然包括徐晋和贺芝儿两人了。因为皇上平日都很听太后的话的，偏偏今日却违背了太后的叮嘱，显然是因为自己不久前责问徐晋，所以恼了自己。
当……
吴皇后又把一只茶杯摔碎在地上，指着太监福安喝道：“你说，本宫哪一点比不上淑妃那贱人？”
福公公额上冷汗涔涔，吃吃地道：“皇后娘娘国色天香，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哪能比不上淑妃呢，皇后娘娘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那为何皇上宠爱她，却不宠爱本宫？”吴皇宫后愤愤不平地道。
“这个……想必是淑妃懂得取悦皇上吧。”福公公支吾道。
吴皇后愕了一下，失神地盯着地上摔碎的茶杯和茶壶，似乎在回顾检讨自己嫁给皇上这些年的表现。
福公公见状乘机劝道：“皇后娘娘，咱家虽然算不得男人，但也知道男人喜欢温柔体贴，知情识趣的女子，皇后平日与皇上相处便过于默守陈规……”
吴皇后顿时面色一沉，福公公顿时吓得不敢往下说了，连连掌嘴道：“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吴皇后倒是没发怒，只是冷道：“那贺芝儿这个不男不女的黄毛丫头呢？她整天只会在兵仗局中捣搞火器，浑身脏兮兮的，皇上为何却喜欢得紧？”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福公公支吾着搪塞了一句。
虽说奴凭主贵不假，只要皇后得宠，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但是贺芝儿可是靖海侯爷的义妹啊，这位可是得罪不起的人物，福公公自然不敢乱说，也不敢乱给皇后出主意，生怕自己说的话日后会落到徐晋的耳中。
要知道徐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多少跟他作对的权贵均已倒台了，远的有外戚张家兄弟，近的有武定侯郭勋、英国公张伦、灵璧后汤绍宗，还有皇上的发小陆炳。跟上面几位相比，福公公觉得自己还不及人家一条腿毛粗！
吴皇后绷着脸冷道：“狗奴才，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福公公小心翼翼地道：“回皇后娘胎娘，奴才是不知道啊。”
吴皇后不由冷笑一声道：“看来靖海侯还真是权势滔天啊，倘若他妹妹再成为妃嫔，岂不是更可以无法无天了！”
福公公面色微变，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接话。
……
小时坊徐府，吃完晚饭后的徐晋来到西厢中，负责照顾贺芝儿的丫环婆子们连忙恭敬地行礼。徐晋和气地点了点头，举步行进房间中。
贺芝儿躺在床上，喝过药后，看上去倒是精神了许多，她甜甜地唤了一声：“哥！”
徐晋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贺芝儿的额头，发现并未发热，不由放下心来，微笑问道：“芝儿，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贺芝儿摇了摇头道：“没有呢，芝儿没事了，哥不用担心！”
“没事就好，早点休息吧，对了，以后就别去兵仗局了。”徐晋道。
贺芝儿怯怯地问：“为什么？”
徐晋直言道：“你和四炮今日在太液池中试验火器，惹了太后不快，太后不许你再到兵仗局。”
贺芝儿俏脸刷的白了，吃吃地道：“哥，芝儿给你惹麻烦了，对不住，那芝儿再也不去兵仗局了。”
徐晋微笑道：“没关系，太后只是稍微责备了几句，哥还扛得住，对了，哥知道你喜欢捣搞机关火器，兵仗局不能去了，那便去神机营的兵器场吧，也够你折腾的。”
贺芝儿闻言大喜，欢呼道：“谢谢哥，要不整天待在家里，芝儿会无聊死的。”
徐晋面色一整道：“不过可要注意安全，可别又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否则哥以后只能把你关在家里面了。”
贺芝儿连忙保证道：“哥放心，芝儿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发生危险。”
徐晋道：“研制火器哪有不危险的，关键是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把危险降到最低。”
“嗯，芝儿明白！”贺芝儿乖巧地道：“芝儿听嫂子们说，哥过完年又要带兵出海了？”
“倒是没有那么快，等三四月分的西南季风吹起吧，不过二月初就得南下应天府了。”徐晋道。
贺芝儿点了点头道：“那芝儿年前会把水雷研制出来，到时哥又多一样火器对付敌人了。”
徐晋笑了笑道：“收拾几个反贼而已，哥还应付得来，有没有水雷都不打紧，不过还是要谢谢芝儿，嗯，早点睡吧！”
徐晋替何芝儿掖了掖被子便站起来，后者表情有些古怪地道：“哥，你等一下！”
“芝儿还有什么事？”徐晋温和地笑道。
“哥，四炮哥哥真的是三枪哥哥的弟弟吗？”贺芝儿犹疑地问。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重新在床沿边坐下，微笑道：“是啊，为什么这样问？”
贺芝儿撅了撅小嘴道：“小婉嫂子一家我都见过了，四炮哥哥跟他们一点都不像，而且四炮哥哥也不会武功。”
徐晋淡定地道：“那是你还没见过小婉嫂子的娘亲，四炮的长相随母，而且四炮自小身子弱，所以没有像一刀二剑三枪他们那样习武！”
“噢，可是我今天落水时，好像听到黄公公叫四炮哥哥皇上了！”贺芝儿瞪大眼睛。
徐晋面不改色地道：“可能是你听错了吧，快点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说完便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贺芝儿鼓了鼓腮，嘀咕道：“我听错了吗？不可能吧……嗯，可能真是我听错了，四炮哥哥这么笨的人怎么可能是皇帝。”
徐晋听到身后的自言自语，不由暗汗，这样一直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也不知朱厚熜这小子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不过也罢，不管他，一切随缘吧！

第0975章 永福公主的请求
时光荏苒，转眼便至嘉靖四年的腊月中旬，年关将到，天气越来越冷了，这段时间里，朝中接连发生了四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陆炳、郭勋、张伦和汤绍宗等人伏法，三族以内全部被诛连，另外，赵全和丘富等一批白莲教反贼亦在腊月初八这一天伏法，自此划上了他们汉奸之路的句号。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京城的外城被鞑子攻破，城中家破人亡的百姓数不胜数，所以恨极了以上这些逆贼，行刑当天要不是官兵拦着，郭勋和赵全等人估计还没挨刀就被围观的百姓活活打死了。不过，他们受刑后的尸体就没那么走运了，除了被处以凌迟的郭勋和赵全外，其余人等均被愤怒的百姓给分尸剁成肉泥，真个尸骨无存。
负责监斩的刑部尚书胡世宁并没有阻止百姓的疯狂行为，因为他也知道受创的百姓需要一场发泄，这能有效地化解百姓的怨气，转移目前的社会矛盾。
第二件大事是靖海侯徐晋上书建言设立讲武堂，代替现在实行的武举选拔制度。由于此举有利于为大明批量生产优质武将，同时又能防止某个统帅一家独大，所以几乎获得朝臣的一致通过。
这对大明来说，无疑是一项颠覆性的改革，以后大明的武将将不再通过武举产生，而是通过讲武堂一批一批地产出，不管你是谁，只要有本事从讲武堂中毕业，便能获得相应的初级职称，便能获得立功升迁的机会。这无形中便绝了很多裙带关系，让军职不再把持在少数勋贵手中，让所有普通人都有机会公平升迁。
第三件大事无疑是最为重磅的，那就是爵位的降级制度。徐晋这份奏本一逞上去，整个朝堂都炸锅了，反对最强烈的自然就是那些皇亲国戚和勋贵集团，恨不得杀徐晋而后快。
然而这并没有卵用，徐晋今时今日的地位并不是轻易能动摇的，不久前才力挽大明江山社稷的靖海侯可以说是军中第一人，威望无与争锋，更何还有嘉靖帝和一众文官全力支持。
另外，勋贵集团在俺答围城时的表现太过糟糕了，甚至还出了郭勋、张伦、汤绍宗这些谋逆份子，如今在朝堂上就更加没话语权了，所以最后爵位降级制度也顺利获得了通过。
这项改革无疑严重了损害了皇亲国戚和勋贵集团的利益，但却大大减轻了国家的负担，让大明这个正在走下坡路的庞大帝国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
所以徐晋此举获得了朝中大多数文官的交口称颂，反正大公无私这条评价是跑不掉了，毕竟徐晋自己也有爵位在身。
第四件大事则是裁撤京军十二营，恢复三大营建制，于是乎，在继爵位降级制度后，武勋集团再次遭受了当头一击，因为京军十二营一直都在武勋集团的把持之下，这样一改革，等于把武勋集团最后的军权都剥夺了。
虽说裁撤京军十二营是嘉靖自己的意思，但武勋集团却把账都算到徐晋头上了，谁让他是天子最宠信的近臣，自然都认为主意是徐晋出的。所以徐晋现在已经成了武勋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暗中扎小人诅咒的他也不在小数。
嘉靖四年腊月十八日，距离过年还有十天，徐府的两位千金满月了，徐晋一改往日的低调，举行了盛大的弥月宴，满朝文武几乎都到贺了。
一大早，小时坊大街便车水马龙，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均是到徐府道贺的。
话说徐晋这次力挽狂澜，匡扶大明江山社稷，不仅仅让他在军政两界如日中天，也深受京城百姓的尊敬和爱戴，估计百姓都把他当成大明的守护神了，所以今日自发跑到徐府道贺，这个送一个鸡蛋，那个送一条红头绳，价值虽小，也但是一片心意。
不过奇怪的是，老百姓至少送鸡蛋和红头绳之类的小物件，而今日到贺的文武官员却全部两手空空。原来，靖海侯徐晋事先言明了不收礼，如果大家非要送礼的话，就换成米粮捐到顺丰车马行粥摊，以帮助那些战乱后的难民度过寒季。
如此一来，顺丰车马行竟然一天之内就收到接近三十万石粮食，据说就连太后和皇上也各捐了一万石的粮食，于是乎往顺车马行捐粮的官员士绅，豪商大贾就更多了。
此刻的徐府前院和中院已经人满为患，高朋满座，流水宴摆了近三百桌，职位低的自觉地留在前院，自有徐府的下人负责招呼，而有资格进入中院的，都是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由徐晋和费家兄弟亲自招待。
一番应酬下来了，徐晋已经酒意微醺，告罪一声便往后院去了，因为后面还有几位身份特殊的人需要他招呼，那就是嘉靖和永福永淳两位公主。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后院的鱼池假山上还残留着未曾消融的积雪，几尾锦鲤在残荷枯梗之间缓慢地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惊起一大蓬的水雾。
徐晋喝了不少酒，感觉脚步有些飘，刚转过假山，差点便与伫立在鱼池边的一名女子撞了个满怀，淡淡的体香扑鼻而来。
“啊！”对方惊呼着后退了一步，徐晋忙刹住脚步定神一看，但见近在咫尺的一张俏脸，赫然正是永福公主，不由打了个突，连忙道：“对不住，下官一时走神，竟冲撞了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霞飞双颊的模样美不胜收，摇了摇螓首轻声道：“没关系，不过徐大人，酒喝多了伤身，还是少喝点为好！”
徐晋尴尬一笑道：“今日高兴喝多了两杯，平日下官都不怎么喝。”
听着徐晋解释般的话语，永福公主的内心竟是生出一丝异样，脸蛋反而更红了，徐晋见到不由略为失了失神，连忙移开目光，气氛倒是微妙起来。
永福公主似乎为了化解尴尬，轻理了一下耳畔的秀发，赞道：“徐大人好一个四两拨千斤，轻易便筹到数十万粮食帮助京中十几万难民度过寒冬，又给两位千金积了福气，简直是一举两得！”
徐晋打趣般道：“应该是一举三得，公主殿下别忘了本人还赚到了名声，现在那些难民都在为本官歌功讼德呢！”
永福公主轻笑道：“说的也是，徐大人这无本买卖做得实在让人赞叹，如果徐大人去经商的话，定是个空手套白狼的大奸商！”
“谢公主夸奖。”徐晋脸不改色地道。
永福公主白了徐晋一眼，噗嗤地失笑出声，嗔道：“敢情徐大人的面皮跟城墙比也不遑多让！”
徐晋不由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道：“公主殿下为何一人在此赏鱼？皇上……咳，四炮他们呢？”
永福莞尔道：“在西厢的院子里烤鹿肉呢，大家喝酒行令的，玩得不亦乐乎，永福不喜吃烤肉，闻着味儿就受不了，所以一个人跑来这里躲清闲了。”
徐晋不由恍然地哦了一声，目光与永福公主明亮的美眸一触，两人顿时像触电般飞快移开。
“咳，公主殿下，本官到西厢那边去看看，先行失陪了！”徐晋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总感觉与永福公主继续独处下去会发生点什么，连忙拱手告辞。
永福公主咬了咬粉唇，轻声道：“徐大人很腻烦永福吗？”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道：“下官不敢。公主殿下美丽可人，性情温柔，下官怎么腻烦呢！”
话一出后徐晋便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说前面那句就行了，为何要画蛇添足呢！
永福公主俏脸刷的一下红了，有些忸怩地转身望向鱼池默不作声，只留给徐晋一个美丽的侧影。
徐晋尴尬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关键心里还惴惴的，那天在慈宁宫，永福公主不要命般护在自己身上时，徐晋便察觉到不妙了，好歹是过来人，那不明白永福公主对自己有情愫。
说实在的，徐晋很有些懵，自己和永福公主见面的次数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就不明白人家公主是怎么对自己产生情愫的！
“母后说年后会为我选婚！”永福公主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到，声音很轻，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晋心中更加不安了，支吾道：“那……那要恭喜公主殿下了！”
永福公主缓缓转过身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徐晋道：“徐大人独具慧眼，能不能给永福当选婚使，永福只信得过徐大人的眼光！”
徐晋此刻如同芒刺在背，酒意仿佛也醒了几分，摇头拒绝道：“公主殿下，实在对不住，下官明年开春之后将率水师出东洋平叛，恐怕不能担此重任，不过公主殿下请放心，无论是谁担任选婚使，都会尽心尽力给公主殿下选一名可心的夫婿的！”
永福公主目光一黯，轻道：“那便预祝徐大人旗开得胜，凯旋归来，到那时，永福恐怕已经出嫁了！”

第0976章 重操旧业
永福公主侧身看着池中的几尾锦鲤，窈窕美好的身姿此刻看上去却是多了几份萧索落幕之意。
想到眼前这位美丽的少女明年将要嫁作人妇，徐晋的心情颇有些复杂，就好比在暮春三月，看着枝头上即将飘零的绚烂春花一般，难以释怀！
作为一名有妇之夫，徐晋自然不敢对大明公主有非份之想，但作为一名正常的男子，如花美人儿主动倾心，完全无动于衷是绝对不可能的。
徐晋想说点什么，偏偏却如鲠在喉，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假山鱼池傍，气氛颇有些微妙，不过两人男俊女俏，并排而立，倒像是一对站在池边赏鱼的璧人。
永福公主用眼角余光偷瞄了徐晋一下，见到后者看着池水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不由怅然地暗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书生，而自己那年也才十五岁，一眨眼就是五年了。”
徐晋觉得自己跟永福公主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不明白人家是如何会对自己暗生情愫的。殊不知在封建礼教大防的明朝，闺阁女子跟陌生适龄男子接触的机会本来就少，接触到优秀陌生适龄男子的概率就更少了，几乎为零。
所以，徐晋与永福公主接触的时间看似不多，但相对来说却也不算少了，譬如他当初在兴王府住了一个月多，教授朱厚熜天文地理知识，便经常可以接触到永福公主。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论男女都一样，相貌是吸引异性的第一要素，徐晋本来就长得英俊，再加上才学过人，从县试到乡试连中四元，诗词更是冠绝。如此优秀的少年郎，正值少女怀春时期的永福公主如何能不心生好感？更何况第一次见面时，徐晋还以让人“难以启齿”的方法救了她，后来还送了她一本让人“不堪入目”的瑜珈图谱。
这就注定了永福公主会对徐晋难以忘怀，假如朱厚熜不是走了狗屎运被选为新君，估计徐晋也只会是永福公主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偏偏朱厚熜却当了皇帝，永福自然也就成了公主，跟着移居京城，有机会再次接触到徐晋。
徐晋是如此优秀，一直光芒不断，永福公主即使在深宫中也常常听到他的事迹，这种情况下，试问如何能忘怀得了？
当然，永福公主也明白她和徐晋之间是不可能的，只是一想到年后就要选婚了，芳心不由愁肠百结，惆怅难释，偏巧此时又在庭院中偶遇徐晋，难得有独处的机会，这才情不自禁地含蓄表露心迹。
可惜徐大人比她还怂，根本不敢接话，永福公主既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这样也好，自己年后可以安心地嫁作人妇了！
“噗嗤！”
一声轻笑惊动了正各怀心事的徐晋和永福公主，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两名少女正鬼鬼祟祟地从不远处的月亮门后探头出来窥视，赫然正是永淳公主和费小玉这只小辣椒。
永福公主俏脸刷的一下就红透了，徐晋亦颇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道：“下官见过永淳公主！”
永淳和费小玉两人从月亮门后闪了出来，前者笑嘻嘻地道：“我道永福姐姐咋不见了呢，原来是偷偷跑出来私会徐晋，早知道就不打扰你们了。”
永福公主羞恼地道：“永淳，休得胡说八道，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吃烤肉，独自出来走走，恰好遇上徐大人而已。”
永淳公主见到姐姐似乎动了真怒，吓得吐了吐舌告罪道：“永福姐姐别生气，永淳只是开个玩笑啦。”说完便撒娇般捉住永福公主的手腕摇呀摇。
永福公主绷着俏脸道：“这种玩笑又岂是可以乱开的。”
“嗯嗯嗯，永淳以后不敢了，姐姐就饶过我这一遭吧！”永淳公主可怜怜地乞求道。
永福公主没好气地白了妹妹一眼，费小玉见状笑嘻嘻地打圆场道：“永福公主殿下别生气，待会行酒令时我是令官，到时我好好惩戒一下永淳公主殿下，替您出气。”
徐晋笑着插嘴道：“小玉，你们在行酒令？”
费小玉白了徐晋一眼道：“是啊，徐大人来得正好，要不要一起参加？就怕你到时醉得不省人事，三姐四姐会骂我。”
徐晋笑了笑道：“那倒是不至于。”
“哼，不怕的就来！”费小玉冷哼一声，双手一叉小蛮腰转身而行。
徐晋不由无语，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只小辣椒，话说小辣椒年龄也不小了，还没找到婆家，听说家里给她说了几门都没成，就连费师都觉头痛，也不知这只小辣椒还能不能嫁出去。
永淳牵着永福的手道：“永福姐姐，一起去行酒令吧，今天难得没有母后管着，咱们可以玩个痛快。”
永福公主看了徐晋一眼，见到后者正微笑望来，不由脸上微热，点了点对道：“好吧，行令可以，但酒不能喝太多，倘若醉了，回宫定会被母后责罚！”
永淳公主欢呼一声道：“永福姐姐放心吧，用的是小杯，那就能喝醉了，快快快，要开始了！”
当徐晋和永福公主等人来到了西跨院，屋内已经摆了一桌酒席，众人围席而坐，热闹非凡，就连费如意和费吉祥也各抱住女儿出席了。“谢四炮”这小子则坐在贺芝儿的旁边大献殷勤。
“相公，坐这里来吧！”谢小婉站起来柔声道。
徐晋点了点头，在谢小婉和费如意之间的座位坐下，顺便把如意怀中抱着的女儿珊珊抱过来亲了一口，结果小家伙却不领情，小嘴一扁便哇哇大哭起来。
“定是让夫君的胡子扎到了！”费如意嗔了徐晋一眼，连忙把女儿抱回来柔声地哄。
朱厚熜哈哈笑道：“姐夫刚来就把珊儿弄哭了，该罚。”
费小玉也跟着起哄道：“是该罚，罚酒十杯！”
费吉祥嗔怪地白了妹妹费小玉一眼道：“那有这样罚别人的，分明就是欺负人。”
费如意点头帮腔道：“正是，五妹，你姐夫在外面已经喝了不少酒了，还是罚作诗一首算了。”
朱厚熜拍掌笑道：“对，那就罚诗一首吧，姐夫似乎很久没有佳作闻世了！”
费小玉撇了撇嘴道：“徐晋最擅长的就是诗词，罚他作一首诗岂不是便宜了他，要罚就罚三首，少一首就罚酒十杯。”
费小玉这只小辣椒似乎铁了心要把徐晋灌醉，开口就是十杯酒。
这次费如意和费吉祥倒是不反对了，美眸流盼地向徐晋望去，谢小婉亦是满眼的温柔和崇拜，显然，她们并不担心自家夫君会作不出诗词来。
徐晋不由暗自苦笑，他哪会作什么诗词，当年为了攒名气考科举，这才当文抄公的，自从科举通关后他已经“从良”了，难道今日又要重操旧业？

第0977章 二侯一伯
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这段时间，外出逃难的百姓陆续回流，外城倒是恢复了不少人气，最热闹的自然要数宣武门外的宣北坊了，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京城手工业作坊的聚集地，煤场、窖厂、砖厂、染坊、车马行一应俱全，京城不少百姓就靠在这些作坊中打工谋生。
今日的顺丰车行马外面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领粥的难民，据说今日是靖海侯家中两位千金满月，所以不仅有肉粥领，还每人发两个包子，所以前来领救济的难民特别多，把街道都堵塞了。
有领到肉粥和包子的难民激动得热泪盈眶，直接跪倒在地上叩头，感谢救苦救难的靖海侯爷，遥祝靖海侯爷家的两位千金长命百岁，聪明伶俐，健康成长……
顺丰车马行的对面是一座较上档次的酒楼，此时二楼临街的某个雅间的窗户正开着，但见三人围席而坐，看他们的穿着打扮，非富即贵。
这三人一边喝着闷酒，一边透过窗户冷眼打量街上排队领粥的难民，当看到有难民跪地感恩戴德时，其中一人忍不住冷哼一声，嘲讽道：“这些下贱的泥腿子还真是容易满足，一碗肉粥两个包子就被收买了，我呸，那靖海侯徐晋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接口道：“关键人家沽名钓誉还不用花自己的一分米粮和银子，这手段不是一般的高明，不服不行啊。”
最先说话那位瞥了一眼只顾低头喝闷酒的第三人，揶揄道：“老仇今日为何不去靖海侯府道贺？听说靖海侯徐晋从山西班师回京的当日，老仇还跟着御用监黄公公一道出城迎接他来着，如何？徐大尚书没有给你安排个一官半职？”
低头喝闷酒那人赫然正是咸宁侯仇鸾，而最先说话那位则是泰宁侯陈瑜，阴阳怪气那位也是个勋贵，爵位宁进伯，名字叫刘文，在勋贵集团中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同样没有公职，属于靠着奉禄混吃等死的小脚色。
咸宁侯仇鸾近来十分郁闷，本来想抱徐晋的大腿混个公职的，谁知徐晋根本不鸟他，数次上门拜访都没受到接见。
眼看抱不上徐晋的大腿了，咸宁侯仇鸾只好退而求次，跑去向魏国公徐鹏举、成国公朱辅、定国公徐光祚这些勋贵集团的大佬献执勤，好不容易得到定国公徐光祚的肯定答复，结果皇上竟然要裁革掉京军十二团营，重新恢复明初的三大营建制。
如此一来，掌控京军十二团营的个武勋集团等于全部被削了兵权，定国公徐光祚的承诺自然就作废了，仇鸾想在京营中谋一份差事的愿望也再次落空了。
最要命的是，徐晋这时竟然提出了爵降级制度，还获得了朝议通过，这下仇鸾可愁坏了，他好不容易才继承了老子的咸宁侯爵位，现在又无公职，立功就更加无从谈起了，如此一来，当他把爵位传给儿子时，就得降为咸宁伯，奉禄也会随之大减。
其实不止仇鸾发愁，所有勋贵都在发愁，一旦爵位降级制度施行，那他们躺在祖宗功劳薄上享福的好日子将一去不复还了，要想保住爵位就得上战场拼命立功。
所以一众勋贵恨极了“沽名钓誉”的徐晋，譬如泰宁侯陈瑜和宁进伯刘文便经常在私下是问候徐晋全家，甚至是扎纸人诅咒。可惜这些都没有屁用，徐晋还是无病无痛，风光无限，今天家中两位千金还顺利满月了，举得盛大的弥月宴。
仇鸾一口灌下杯中的浊酒，带着怨气般道：“人家徐大尚书根本瞧不上咱，咱何必犯贱，跑去徐府用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呢！”
宁进伯刘文冷笑道：“徐晋何止瞧不上仇侯爷你，他还瞧不上咱们所有旧武勋的人，要把咱们赶尽杀绝呢。”
“哼，徐晋现在只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迟早有他倒霉的时候，老子就不信他能够永远只手遮天。”泰宁侯陈瑜目泛恨意，他本来是练武营的坐营都督，现在十二团营要被裁革了，他这个坐营都督自然也当到头了，所以十分窝火。
仇鸾叹了口气道：“唉，你们不懂，徐晋倒是其次的，关键是皇上也对咱们旧武勋子弟不满啊，以后咱们的日子怕是要越来越难过了，想保住爵位，还是得努力去立功，要不两三代人之后就变回平头百姓喽，呶，就像街上排队领粥的那些泥腿子一般。”
陈瑜和刘文两人不由心头一凛，沉默了，这次俺答围城，旧勋贵集团的表现确实太过糟糕了，再加上出了张伦、郭勋、汤绍宗这些逆贼，皇上不满也很正常！
刘文沮丧地道：“你们两个还好，都有侯爵在身，在下只是个伯爵，我儿子以后连伯爵都当不成了，顶多就得个勇武将军舍的虚衔。”
“有什么办法，现在只能拼命想办法立功了，可是要立功得先有军职啊！”仇鸾郁闷地道。
陈瑜眼珠一转道：“听说徐晋要搞什么讲武堂，只要能在讲武堂中完成学业就能获得军职，老仇要不要试试？”
仇鸾摇头兼摆手道：“老子都三十好几了，好歹也是个侯爷，若跑去讲武堂跟一群毛头小子一起念书，这脸皮往哪搁！”
陈瑜皱眉道：“说的也是，还不如参加武举，对了，明年二月的武举应该是最后一届了，等讲武堂成立，武举就该废除了，老仇要不要把握这次机会？”
仇鸾闻言不由大为意动，他自问弓马还算娴熟，能拉开二石弓，箭法也不错，考个前三很难，但中个武举人应该是可以的。
宁进伯刘文忽然道：“据说徐晋明年开春后将率水师前往东洋收拾王直父子，徐晋此子虽然虚伪猖狂了些，但是带兵打仗确有一手，至今未尝败绩，估计王直父子在他手下就是土鸡瓦狗，败亡只是迟早的事。倘若徐晋再立下此功，那就更加不得了，所以这份功劳绝对不能让他独吞。”
陈瑜撇嘴道：“那还能怎么着？徐晋在军中威望无与争锋，皇上对他也是宠信有加，这次出兵东洋必由徐晋挂帅，其他人根本无法争！”
刘文冷道：“他徐晋吃肉，总得给别人喝口汤吧，不如咱们合力推举定国公为副帅，到时平灭了王直父子，那咱们旧武勋子弟也脸上有光。”
仇鸾摇头道：“定国公的年纪怕是不宜出海，估计他自己也不想折腾！”
刘文这才猛然醒觉，定国公徐光祚，还有成国公朱辅都年近七十了，老胳膊老腿的，哪经得起海上的风浪折腾，说不定还没到倭国就两脚一伸，归天了。
“那……魏国公如何？”刘文道。
仇鸾和陈瑜对视一眼，魏国公徐鹏举虽然正值壮年，不过这家伙一门心思做生意赚钱，恐怕很难说服他随军出海。
“尽管试试吧，这次出海若是躺着赚功劳，估计魏国公未必不会拒绝的！”陈瑜道。
三人倒也干脆，立即便结账下楼，准备前往魏国公府探一探徐鹏举的口风。
“咦，哪个独目胖子有些眼熟啊！”
仇鸾三人下了酒楼，正准备登上马车离去，忽然见到顺丰车马行附近还有一个规模小很多的粥摊在给难民派粥，而负责主持的是个独目胖子，陈瑜觉得有些眼熟，于是便有此问。
宁进伯刘文笑道：“此子叫严世蕃，乃国子监司业严嵩之子，噢不对，严嵩现在可是礼部郎中了。”
陈瑜恍然道：“原来是他，话说严嵩此人倒是走运，不久前才被贬为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结果上了两封奏疏便又擢升为正五品的礼部郎中，负责筹备明年的春祭。据说严嵩现在可受皇上菁睐了，皇上数次诏他入宫谈论天地日月分祭之事，还让他主持建造四郊祭坛呢。”
仇鸾闻言心中一动，暗道：“既然如此，倒是不妨结交一下严嵩父子。”
两侯一伯登上马车，向着小时雍坊所在的魏国公府而去。

第0978章 本性贪财
由于大部份难民都跑到顺丰车马行前排队领肉粥和包子了，所以这边的严府施粥摊便相对冷清了许多，两个下人就足以应付。此刻，严世蕃正悠闲地坐在粥棚内的一张靠背竹椅上，翘起二郎腿，手捧一部《周礼》仔细阅读。
《周礼》乃儒家经典，十三经之一，与《仪礼》和《礼记》并称为“三礼”，被历朝历代奉为礼法之权威准绳，无论是君主，还是大臣，在决定做某件大事之前，都喜欢翻阅《周礼》，看这件事是否有先例可循，是否合乎礼制。譬如嘉靖打算分祭天地，首先就是翻阅《周礼》，为自己的决策寻找理论依据。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其焉。真实历史上的嘉靖帝就十分喜欢钻研古礼，而且，正是靠着议礼一步步挤走首辅杨廷和，从而掌握实权的，所以导致下面的大臣都埋头钻研礼乐。
徐晋这个穿越者虽然对嘉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令他不再沉迷于修道，令他不再固执地要给生父一个皇帝的名份，但是历史的车轮似乎也不是那么轻易被撬动的，譬如“宁王造反”和“俺答围城”等历史大事件，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现在呢，严嵩靠着两份讨论祭祀的奏疏，竟也有隐隐上位的迹像，而这两份奏疏正是出自貌不惊人的严世蕃之手。
严世蕃这家伙短项体肥，还兼渺了一目，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笨猪头，而且是个独眼的笨猪头，谁又料到这家伙蠢笨的外表下有着一颗精明的脑袋，他读书不行，但是脑瓜子灵活，懂得揣摸人心和抓“重点”，那两份奏疏就是他翻阅《周礼》之后精心雕琢出来的文章。
“德球兄手不释卷，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也，佩服，佩服！”
严世蕃正仔细阅读着《周礼》，一把声音突兀在身边响起，严胖子吓了一跳，差点便从竹椅上滚下来变成了球。
严世蕃表字德球，号东楼，古时的“球”字可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球”，它是美玉的意思，德球，顾名思义就是品德如美玉，是个褒义词，要是在现代呢，估计没有会给自己起名字叫“XX球”。
严世蕃抬眼一看，便见有三名年轻书生站在跟前，有两个正是他在国子监读书的同窗，而第三个则十分面生。
严世蕃眼中闪过一抹疑色，满脸堆笑站起来道：“元质兄谬赞了，在下只是闲得无卿便随便翻一翻书罢了。”
严世蕃口中的元质兄，名字叫赵文华，表字元质，宁波府慈溪人，年约二十四五岁，目前在国子监中上学，乃今年顺天府乡试的举人，即将参加来年的春闱大比，与严世蕃其实并不算熟，只是泛泛之交罢了。
而赵文华旁边另一位稍年轻的书生叫胡宗宪，表字汝贞，祖籍安徽绩溪，不过其家族世袭锦衣卫，现在也在国子监中读书。胡宗宪倒是跟严世蕃十分熟稔，经常一起厮混。
“德球兄过谦了，听说德球兄已经在这里摆摊施粥将近一个月了，严府乃当之无愧的积善之家，现在大家提起礼部郎中严大人都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赵文华拍马屁道。
严世蕃嘴上谦虚着，眼底却是闪过一丝隐晦的得意，他虽然每天都在这里施一顿粥，但是是有定量的，一个月下来，也就花费了三十石粮食左右，折合三十多两银子。三十两银子买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这位兄台眼生得很，不知该如何称呼呢？”
彼此寒暄了片刻，严世蕃的目光便落向第三名陌生书生。这名书生约莫二十岁许，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十分之英俊，而且气质沉稳，他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李纯，表字守义，与元质兄乃同乡……咳咳！”
李纯自我介绍完后，竟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脖子都咳红了，不过脸色却是如常。严世蕃只觉有些古怪，笑道：“原来是元质兄的同乡，李纯兄咳得有些厉害，要不要喝碗粥汤润润喉咙？”
李纯拱了拱手歉然道：“不必了，近日偶感风寒，倒是让德球兄见笑了。”
赵文华微笑道：“李纯兄的家父是做槽运生意的，家资巨万，眼看将近中午了，德球兄可有兴趣蹭他一顿午饭？”
李纯也连忙拱手道：“能请德球兄吃饭乃在下的荣幸，但愿德球兄赏脸才好！”
严世蕃眼珠一转，笑道：“守义兄客气了，盛情难却，那在下便厚颜叨扰守义兄一顿酒饭。”
一直不说话的胡宗宪嘿笑道：“瞧瞧，我说过什么来着，严德球这小子只要有美酒佳肴招待，就算打折了双腿也会爬来的。”
严世蕃不以为意，还拍了拍肚皮自我调侃道：“要不然你以为这一身膘是怎么来的？”
众人哈哈大笑，李纯道：“德球兄还真是风趣，对面那家酒楼似乎也不错，大家以为就那里如何？”
严世蕃点头道：“这家的烤鸭子和鹿唇十分不错！”
“那就这家了！”李纯微微一笑，率先带头往街对面那家酒楼行去。
众人在二楼要了一间雅间，然后点了满满一桌佳肴，还有两坛名贵陈酿，这顿饭估计没有五十两银子下不了台，看来这个李纯确实家资丰厚。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大家便熟络起来，李纯举起酒杯道：“闻说德球兄已经在此摆摊施粥一个月余了，积德行善之举让人钦佩，嗯，在下也算是小有家资，愿意捐献一千石白米支持德球兄的义举，但愿德球兄不要拒绝才好。”
严世蕃差点一口酒就喷出来，他在这里摆摊施粥一个月，统总花费才三十石粮食左右，这凯子竟然一出口就损献一千石粮食，而且还是白米，就现在这市价，若换成银子怕是有一千二百两了，果真是有钱人啊！
“这个恐怕不太合适吧，守义兄若是有心，不如自己设棚施粥。”严世蕃假惺惺地道。
李纯诚恳地道：“在下入学之事还没定，实在没功夫设摊施粥，只好借德球兄之手为大明百姓做点贡献，还望德球兄不要推辞才好，对了，在下远道而来，一时间也不知从何处购买一千石白米，不如这样吧，在下便按按时价折算银子交给德球兄，然后劳烦德球兄自行购买粮食施粥。”
这那里是要施粥做善事，分明就是找借口向严世蕃送银子啊！
严世蕃鬼精着呢，那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假意推辞了一番便顺势答应下来了，故作关心地问道：“守义兄刚才说入学之事未定是什么意思？”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严世蕃收了人家好处，自然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的。
不待李纯接话，赵文华便帮衬道：“守义兄打算入国子监上学，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出于同乡之义，在下自然要帮上一把，可是在下能力能有限，帮不上大忙，所以便想请德球兄帮忙想个办法。”
严世蕃不由恍然，原来这位向自己送银子，竟是为了进国子监中上学，于是拍着胸口答应道：“家父曾任国子监祭酒，所以在国子监中还算有些脸面，守义兄进国子监上学之事便包在我身上吧！”
国子监相当于大明的国立大学，乃全国最高学府，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只有地方的贡生，又或者高干子弟，又或者皇上恩典的读书人，才有资格入读。
李纯闻言大喜道：“如此便谢过德球兄了，若能顺利入学国子监，在下愿意再捐出一千石白米。”
严世蕃闻言不由内心一阵火热，两千石米就是两千四百两银子啊，相当于自家老子十多年的俸禄了（注：明朝五品官的年俸200石左右）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真实历史上的严嵩父子，严嵩极为恋权，而严世蕃则贪色好财，不仅纳了二十七名姬妾，还大肆收受贿赂，就连嘉靖的第三子裕王朱载垕都被他狠狠地敲诈了一笔银子，要知道裕王可是皇位的继承人，严世蕃竟然连他都敢敲诈，可见贪财到什么程度。
当然，严世蕃现在还没敲诈亲王的实力，不过贪财的本质却是不变的，现在这个李纯给他送两千多两白银，这货哪有不心动之理，立即便答应了替李纯活动关系进国子监。
交易达成后，彼此便更加熟络了，四人推杯换盏地喝个痛快。
这时，只见赵文华略带酒意地笑道：“据说永福公主殿下年后就要选婚了，三位仁兄可有意抱得美人归？”
胡宗宪哈哈笑道：“在下还得参加科举，娶公主还是算了，严德球无意科举，倒是可以一试。”
大明的公主不值钱还真不是假的，因为当了驸马后不能入朝为官，平日还得小心伺候着家中的公主奶奶，连纳妾的自由都没有，所以自问在仕途有所作为的人都不想娶公主。
严世蕃自然也不想娶公主，不能纳妾比杀了他还难受，嘿笑道：“胡宗宪，你小子觉得我严德球这副尊容，公主会看上眼？”说完瞥了一眼李纯，续道：“倒是守义兄参加选婚的话，机会应该很大！”
胡宗宪抚掌笑道：“说的也是，以守义兄的英俊，若是参加选婚，说不定还真能抱得美人归！”
李纯笑了笑没有接话，赵文华禁不住问道：“守义兄不会真想参加选婚吧？”
“有何不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李纯谈笑道。
严世蕃和胡宗宪不由愕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李纯家里只是低下的商贾，若能娶到公主倒不失是翻身步入贵族阶层的好机会。

第0979章 形容一下
小时坊徐府，前来参加徐府千金弥月宴的宾客陆续散去，留下满院杯盘狼藉的饭桌，徐府的下人和请来的临时帮工正忙碌着收拾打扫。
后面的西跨院内，徐府内眷们的私宴也接近尾声了，作为令主的费小玉反而喝得烂醉如泥，嘴里嚷嚷着自己没醉，还要徐晋划下道来，大家再比划比划，输了的便趴在地上，让另一个人当马骑。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费如意和费吉祥生怕这妮子再说出些出格的话，又或者做出些出格的事，连忙命婢女将她架回房去休息。
贺芝儿也喝了不少酒，不过这丫头酒品好，醉了就趴在那昏昏欲睡，朱厚熜这小子就好像一只老母鸡般护在旁边。
大家又闲聊了片刻，徐晋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对朱厚熜道：“四炮，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朱厚熜看了一眼趴在那，睡得脸蛋红馥馥的贺芝儿，有点不舍地点了点头，出宫这么久，是该回去了，假如没带永福和永淳两人，倒是可以多留一会，但带了她们两个则不行，母后会问起的。
“小婉姐姐，那我们先回宫了！”朱厚熜站起来道。永福和永淳闻言也跟着站起来告辞，前者浅酌了两杯，此刻脸若桃花，目似秋水的，分外的娇艳动人。
谢小婉和费如意诸女站起来便要相送，朱厚熜连忙摆手道：“小婉姐姐，如意姐姐，吉祥姐姐，你们还要照看婴孩，就不必送，姐夫送我们出去就行。”
谢小婉三人闻言也不勉强，送出大厅就止步了。徐晋把朱厚熜送到宅子前，马车早在那等候了，永福公主轻道：“徐大人请留步吧！”说完便牵着妹妹永淳上了马车，后者明显有五六分醉意了，脚步虚浮。
徐晋目送着永福公主上了马车，落下的车帘最终挡住了她那婀娜的背影，不由有些怅然若失。
“咳咳！”身边响起两声轻咳，徐晋顿时回过神来，见到朱厚熜那小子正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不由脸上微窘，盯着人家姐姐看，结果被弟弟抓了个正形。
“徐卿，你觉得朕的永福姐姐如何？”朱厚熜忽然问道。
徐晋不由愕了一下，不明白朱厚熜这小子抽的哪根筋，怎么突然问自己这种问题，只能含糊其词地道：“永福殿下很好啊！”
“怎么个好法？”朱厚熜追问道。
徐晋随口道：“永福殿下美丽温和，秀外慧中，知书达理。”
朱厚熜似乎对徐晋敷衍式的回答并不满意，继续追问道：“永福姐姐怎么个美法？你倒是形容一下！”
徐晋不由暗汗，讪道：“这个……臣怎么好说呢，对公主殿下品头论足，实在有些失礼。”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是朕问你的，你就直说行了，出得你口，入得朕耳便是，失什么礼？”
四周的便衣侍卫闻言都连忙退远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作老僧入定状。
徐晋在朱厚熜炙炙目光的注视，只好把曹雪芹对黛玉的评价搬出来道：“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巧比干多一窍，娇若西子胜三分。”
朱厚熜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似乎对徐晋这评论十分满意，笑嘻嘻地道：“徐卿刚才行令时所作的诗明显不及以前，想来是久不作诗生疏了，但是形容永福姐姐这几句倒是生动传神。
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娇若西子胜三分。嘿嘿，看来徐卿对永福姐姐观察得还是挺细致的嘛，不知永福姐姐得闻作何感想！”
看着朱厚熜这小子似笑非笑的表情，徐晋心里有些惴惴的，连忙道：“臣只是随口一说，皇上千万可别外传。”
朱厚熜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朕又不是那长舌妇人，怎么可能对人乱讲，得了，朕回宫啦！”
朱厚熜说完大袖一甩便向马车行去，刚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道：“对了，明年开春，礼部将会为永福选婚，婚期就定在八月，永福是朕唯一的亲姐姐，到时希望徐卿能从东瀛赶回来参加她的婚宴。”
“这个……臣尽量吧！”徐晋心情有些复杂地道，等到了八月份，永福为张太后斩衰一年的孝期便守完了，可以办喜事了。
朱厚熜若有深意地瞥了徐晋一眼，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徐晋不由皱起了剑眉，暗忖，朱厚熜这小子不会以为我对永福公主有非分之想，所以特意提选婚的事警醒自己吧？
话说还真让徐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时坐在马车上的朱厚熜分外纠结，他既不傻也不瞎，永福那天在慈宁宫中拼死保护徐晋的表现，很明显了，只要不缺心眼都看得出来，永福喜欢徐晋啊！
如果徐晋还没成亲，嘉靖自然很乐意认徐晋这个亲姐夫，可是徐晋已经成亲了啊，堂堂大明公主又怎能下嫁有妇之夫之呢，除非徐晋肯休妻。
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别说徐晋绝对不肯，朱厚熜自己也不会让徐晋把小婉姐姐休了。
所以如今之计只能委屈永福姐姐了，大明那么多优秀的青年俊才，永福总能找到一个称心的吧！
一转眼便是除夕了，在热闹喜庆的气氛中，大明的百姓迎来了嘉靖五年。
由于今年是会试之年，所以年后的文会是一场接着一场，最受瞩目的依旧是魏国公徐鹏举所举办的上元节文会。由于受到鞑子的破坏，京西的蹴踘小镇几乎毁坏殆尽，还没重建起来，所以今年的蹴踘贺岁杯也停办了。
上元节过后就是会试和武举两件大事了，徐晋作为兵部尚书，亲自主持了这一届武举，倒是选拔出一批不错的人才。
谢三枪武艺高强，骑射功夫了得，又是师从王守仁两年，兵法韬略娴熟，果真一举夺下了武状元，而让徐晋感到意外的是，咸宁侯仇鸾也参加武举了，无论是骑射，还是步射，均是十箭八中，兵法韬略也是中规中举，最终竟然得了个第三名。
徐晋虽然不喜仇鸾在史书上的名声，但人家是靠实力考中的，他也不会狭獈到刻意刁难，如实把武举成绩上报了，于是仇鸾便被嘉靖点为武“探花”。

第0980章 赠字
嘉靖五年二月二日，春耕节，为了鼓励天下百姓勤事农桑，礼部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春耕仪式。这一日，礼部郎中严嵩可谓是出尽了风头，因为本次的春耕仪式正是按照他所上的那份奏疏去办的，而且他还亲自参与了筹备和主持。嘉靖亲耕于京城的南郊，而吴皇后则亲蚕于京城的北郊。
正如徐晋所料，朱厚熜这小子还顺道举行了祭祀天地的仪式，造成天地分祭的既定事实，估计以后每年都会按照这种分祭的方式来祭祀天地了，而且还会逐步落实严嵩所提倡的按照时令节气，于京城四郊分祭天、地、日、月。
徐晋对这种虚有其表，劳民伤财的祭祀仪式很不感冒，但又不好为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去扫朱厚熜的兴。另外，这些祭祀仪式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至少能提升一定的民族凝聚力，就好比升旗仪式能提升国民自豪感和爱国情怀一般。
为臣之道最重要的是知进退，徐晋可不会因为自己功劳大，受宠信，就肆无忌惮地去约束嘉靖的行为。杨廷和为什么黯然下台？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想管，试图让嘉靖完全按照他设定的路线去走，他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却逾越了君臣之道，让嘉靖感觉自己的君权被相权所压制，久而久之，杨廷和惨淡收场就成了必然，毕竟嘉靖才是九五之尊。
所以，徐晋不会去刻意奉迎嘉靖，但也不会过分去约束嘉靖，保持臣子应该有的谦卑，保持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
徐晋没有出面反对嘉靖建祭坛分祭天地日月，但却十分警惕严嵩这个大奸臣借机上位，所以春耕节之后，他便在朝会上正式提出要严嵩随行出海平叛，以便将其带在身边监管起来。
这件事在年前，徐晋就向嘉靖提过了，嘉靖当时也答应了，所以当徐晋在朝会上正式提出要带着严嵩出海平叛时，嘉靖立马便允准了。
严嵩登时脸都绿了，心里十万个不情愿，但君命难违，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然而，就当徐晋准备出发南下的前三天，严大人突然病了，据说还病得挺严重的，向皇上请了病假，在家休息不上朝了。
二月初五下午，春寒料峭，徐晋亲自带着太医李言闻来到了小时雍坊，倒不是要给严嵩看病，而是给内阁首辅杨一清看病。
原来刚过完元宵节不久，杨阁老便病倒了，而且还病得不轻，已经有半个月没上朝了，就连春耕节典礼也没参加，所以徐晋便想在离京之前探望一下杨一清。
徐晋领着李言闻来到杨府门前，向门房递上了拜贴，那名门房得知眼前这位竟然是名满天下的靖海侯徐晋，当下不敢怠慢，把徐晋让进了前院客厅坐落，这才飞快地进内宅禀报去。
片刻之后，杨府的管家杨忠匆匆来到客厅，客气地道：“老爷身患重疾，不便走动，请徐大人移步书房相见。”
“无妨，有劳管家带路！”徐晋站起来和颜悦色地道。
管家杨忠暗点了点头，这位少年得志，虽说不得权倾朝野，但亦不远矣，难得还不骄不躁，待人客气和善，看来老爷确实没看错此子。
徐晋跟在管家身后往内宅行去，李言闻背着药箱一言不发地随后而行。
杨一清身为内阁首辅，所居住的府邸却是一般，远比不得徐府，面积也小得多，竟然只有前后两进，柱子和房梁上的漆都十分陈旧斑驳了。
见此情景，徐晋和李言闻都不由肃然起敬，内阁首辅助可是群臣领袖，竟然住得如此朴素，可见杨阁老确是位两袖清风的廉官。
“老爷，徐大人带到！”管家杨忠在书房门外站定禀报道。
“请徐大人进来！”杨一清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虽然略显追苍老沙哑，但是中气似乎还行啊。
“杨大人请进！”管家推开书房门客气地道。
徐晋示意李言闻在外面稍侯，然后举步进了书房，顿时闻到一股浓重的薄荷味，抬眼望去，只见眼前这间书房不大，估计也就十五方左右，书案后的书架便占了大部份空间。
此时，只见杨阁老正披着一件棉袄站在书案后挥毫，那只长满老人斑的手筋络凸显，毛笔稳稳地抓在手中，看起来挥洒自如。
“徐子谦来了，过来，看看老夫这幅字写得如何？”杨一清抬头笑道。
杨一清这一抬头，徐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大半个月不见，杨阁老竟然消瘦了那么多，脸上仿佛就剩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瞳孔浑浊无光。
“下官见过杨阁老！”徐晋行到书案前施了一礼，内心隐隐不安，刚才在外面听杨一清的声音中气很足，结果当面一看，竟然憔悴成这样，感觉命不久矣。
“不必多礼，子谦以为老夫这幅字如何？”杨一清兴趣勃勃地问道。
徐晋低头望向桌案面上那幅字，只见上面写着“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一共八个大字。
杨一清用的是瘦金体，笔力相当老辣，端的是铁划银钩，劲道十足，隐隐有金戈铁马的气势。徐晋不由赞道：“好字，杨老这一手字瘦劲有力，灵动迅捷，至瘦而不失其肉，其大字尤可见风姿绰约处，深得瘦金体之精粹啊！”
杨一清呵呵笑道：“子谦谬赞了，这幅字便赠与子谦如何？预祝子谦此行出海平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徐晋心中一动，拱手道：“承杨老吉言，谢杨老赠字！”
杨一清捋须微笑道：“据闻子谦亦写得一手好字，不如回赠老夫一幅？”
徐晋从容地道：“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便接过杨一清手中的毫笔，铺开宣纸挥笔而就。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杨一清一字一顿地念出徐晋所写的两句诗，不由眼前一亮，捋须含笑道：“子谦这一手颜体亦是不凡！”
徐晋拱了拱手道：“下官献丑了！”
“子谦过谦了，待老夫命下人将这幅字装裱起来。”杨一清说完竟然真把管家叫进来，把徐晋写的这幅字取走装裱。
徐晋不由暗暗苦笑，文人似乎都喜欢搞含蓄这一套，明明一句话的事，偏偏要拐弯抹角地搞上一套。这也算是国人的一种处世哲学吧，因为含蓄不伤彼此面子，留下了足够回旋的余地。不过，若是碰上个神经大条的粗人，含蓄恐怕就成对牛弹琴了。
徐晋并不是粗人，自然明白杨一清赠自己这幅字的意思。
韩信是什么人？是辅助汉汉高祖刘邦夺得江山的军神啊，他百战百胜，说是功高震主也不为过，偏偏这家伙还高调到不得了，甚至当着刘邦的面说刘邦的能力只能领十万兵，而他自己领兵则越多越好，另外，韩信还恃功而骄，要挟刘邦封他为齐王。
你说这不是找死么？所以韩信最后的下场很惨！
所以说，杨一清在这里引用“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表面是称赞徐晋用兵如神，实际却是提醒徐晋不要恃功而骄，否则会落得韩信一样的下场。
徐晋引用文天祥的两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向杨一清表明自己忠于大明，忠于君主，绝无不臣之心。
“子谦离京之前能来看老夫，老夫甚感欣悦，来坐吧！”杨一清步履蹒跚地从书案后行出来，徐晋连忙上前搀扶着他来到茶几旁坐下。
“杨老似乎病得不轻，下官这次特意带了李言闻太医前来，杨老不妨让李太医诊治一二。”徐晋郑重地道。
杨一清眼神微暖，豁达地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夫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赚到了，呵呵，不过李太医既然来了，便请进来吧，免得辜负了子谦的一番好意。”
徐晋连忙把李言闻唤了进来，后者施礼一番，也不多问，放下药箱便给杨一清把脉。
杨一清看着眉头深深皱起的李言闻，微笑道：“敢问李太医，老夫这病还有治吗？”
李言闻没有回答，站起来客气地道：“有劳杨阁老脱去上衣，下官要查看病灶才有定论！”
杨一清不由露出讶然之色，不过还是依然脱掉了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此时虽然春寒料峭，但书房内燃着火炉，倒是不冷。
李言闻目光落在杨一清的后背，顿时面色变了变，徐晋禁不住站起来探头一看，心里不由咯噔了，原来杨一清的后背竟然长了一枚红肿的大毒疮，都化脓了，有儿童的拳头大小。
李言闻戴上手套，神色凝重地按压了那枚毒疮的四周，有的地方硬邦邦的，有的地方却是一按就陷下去，一些脓汁血水从腐烂处流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李太医……”徐晋目光询问地望着李言闻，后者摘下手套，面上波澜不惊地道：“下官先给杨老开一副药，看看效果再作定夺吧！”
杨一清倒是淡定，笑道：“有劳李太医了！”

第0981章 选婚使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晋和李言闻结伴行出了杨府，坐上了马车后，徐晋终于忍不住问道：“李太医，杨阁老这病……？”
李言闻轻叹了口气道：“正所谓病怕无名，疮怕有名。杨阁老所患的正是有名的搭背疮，如今已经完全恶化，即使是华佗再世，恐怕也是回天乏术了。”
徐晋闻言不由一阵黯然，其实在进门见到杨一清的那一刻，他便直觉对方命不久矣了。
很明显，杨一清也是自感大限将至，这才借着赠字之机警醒徐晋的，应该是担心自己死后，没人压制徐晋，徐晋会变成为所欲为的权臣。不过，徐晋回了两句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表明心迹，这倒是让杨阁老安心了不少。
“杨阁老还能活多久？”徐晋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李言闻与徐晋也算是老交情了，当初在山东正是他帮忙放走被围困的冰妞儿等人的，所以在徐晋面前，李言闻也没什么好忌讳的，直言道：“估计不出一个月。”
徐晋闻言不由暗叹了口气，他后天就要启程南下南京，倒是等不及送杨阁老最后一程了。杨一清允文允武，处事公正，但又不墨守成规，若能执掌内阁多几年，定是大明之福，可惜了！
徐晋心有惋惜，掀起车帘吩咐道：“去明时坊！”
“是，老爷！”车夫拨转马头，赶起马车向明时坊驶去。
刚看望完真病的杨阁老，徐晋便打算顺道给假病的严郎中给治治病。严嵩这货前几日参加春耕节典礼时还生龙活虎的，结果一转眼就请病假不早朝，这也太巧了些，徐晋是绝对不信的，估计这家伙是想托病不随自己出海平叛而已。
而且，严嵩越是如此，徐晋便越是怀疑王直父子造反的原因，所以不管严嵩是真病还是假病，后天他都会命人把严嵩架上南下的船，绝不容许这大奸臣脱出自己的监控范围。
很快，马车便来到明时坊严府门前，徐晋和李言闻下了马车，敲响了严府的大门。
“谁呀？严府的大门也是你们能随便敲的？”一名身穿家丁服装的门房打开大门，高昂着头，连看都不看一眼便趾高气扬地喝斥道。
徐晋淡淡地道：“本官找严嵩！”
那名眼睛始终四十五度望天的家丁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恶狠狠地低头一瞪，骂道：“我呸，哪里来的狗才，我家老爷的名讳……咕噜！”
这名家丁骂人的话刚说了一半便咕噜地吞了回去，像被揪住了脖子的打鸣公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徐晋那一身绯红的官袍，官袍正面分明绣了一只神气的锦鸡，这可是堂堂正二品官服啊，尚书级别才有资格穿！
家丁的眼珠子仿佛都要瞪出来了，脸色胀得通红，浑身像筛子一样颤抖起来。替徐晋赶车的马夫禁不住调侃道：“你们家老爷的名讳叫咕噜，还是狗才？”
家丁吓得扑通地跪倒在地上，猛叩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口不择言，大人饶过小的这一遭吧！”
这名家丁是严府的负责看门的门房，名字叫做严三，这段时间严嵩出尽风头，频繁被皇上召见，有得宠的迹象，所以跑来严府献殷勤的官员着实不少，严三这货作为门房也收了不少孝敬，所以便日渐变得骄纵起来，结果今日撞上铁板了。
徐晋也懒得跟一名家丁计较，冷道：“去禀报你们家老爷，就说本官徐晋来访！”
听闻眼前这位竟是鼎鼎大名的徐砍头，严三差点没把屁股毛都吓得掉精光，连滚带爬地飞奔入去禀报。李言闻不由皱了皱眉，正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严府的门房家教如此不堪，作为主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
盏茶功夫不到，高高瘦瘦的严嵩便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连滚带爬的独目胖子，赫然正是严世蕃。
“徐大人光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严嵩行至跟前，诚惶诚恐地向着徐晋行礼。
“学生拜见徐大人！”严世蕃也陪笑着向徐晋行礼，要不是那只翻白的独眼影响了观感，这胖子长得倒是挺可爱的，笑容人畜无害，很有亲和力。
徐晋故作讶然地道：“听说严大人病了，本官特地前来探望，还把李太医也请来了，不过现在看来，严大人并不像有病的样子啊。”
严嵩瞥了一眼背着药箱的李言闻，神色讪讪地道：“下官日前偶感了风寒，吃过药后今日已经大好了，有劳徐大人费心！”
徐晋点头道：“如此甚好，后日便要南下了，本官还担心严大人病倒不能预期出行呢！”
严嵩目光一闪，小心翼翼地道：“徐大人，下官这次恐怕真的不能随大人出海剿灭王直父子这对逆贼了。”
“哦？难道严大人的病还没好利索，李太医，给严大人诊治一下。”徐晋淡定地道。
严嵩连忙摆手道：“不必了，徐大人一番好意，下官心领了，下官的病已经大好，不需要再诊治。”
徐晋顿时面色一沉道：“既然如此，严大人为何不能随本官前往东瀛？难道想违抗君命？”
“下官岂敢，只是下官刚接到了太后的懿旨，太后命下官担任永福公主殿下的选婚使，所以下官不能随同徐大人出海平叛了。”严嵩一脸的惋惜，眼底下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得意！
徐晋脸色微变，脱口道：“太后命你为选婚使？什么时候的事，本官为何不知？”
严世蕃嘿然道：“一个时辰之前收到太后懿旨，徐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前往礼部问询！”
徐晋皱了皱剑眉，这事不用问都是真的，因为就算给严嵩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称有太后懿旨。
“不必了，既然如此，本官便不叨扰了，告辞！”徐晋说完便转身径直上了马车离开。
“徐大人既然来了，不如进府里坐坐，下官也好一尽地主之宜！”严嵩假惺惺地大声道。
眼看着徐晋的马车毫不停留地离开，严嵩父子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均是难掩脸上的得色。
“幸好得秉一道长帮忙，要不然选婚使这份差事又怎么会落在为父头上呢。”严嵩得意洋洋地道。
严世蕃独目狡猾地一转道：“徐晋如此执着地要带上父亲出海平叛，估计是对父亲起了疑心，父亲可要小心了。”
严嵩顿时不淡定，当初王直父子之所以反叛，他在其中确实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若是让徐晋抓到了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东楼我儿，那为父该怎么办？”严嵩忐忑地道。
严世蕃独目中冷光一闪，嘿笑道：“父亲不必过于心忧。俗语说得好，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海上风云变幻的，王直父子也不是易与之辈，徐晋能不能平安归来还很难说呢！”
严嵩心中一动，假惺惺地道：“说的也是，但愿咱们的徐大人吉人天相，平灭王直父子这对逆贼，顺利凯旋归来吧！”

第0982章 挂帅出兵
嘉靖五年二月初七，朝阳门外大军云集，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杀气凌霄。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靖海侯徐晋一身戒装，腰挂宝剑，左手自然按在剑柄上，英俊儒雅的外表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不过，徐晋显然不是主角，因为嘉靖此刻也在高台上，毫无疑问地占据了C位。
嘉靖同样身着戒装，金灿灿的铠甲，明晃晃的头盔，头盔上一撮红缨迎风招展，腰间还挂着腰刀和箭囊，而且箭囊中装满了羽箭，这一身实打实的行头可不轻，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不过瞧朱厚熜这小子眉飞色舞的骚气样子，显然是甘之如饴的。
此刻，徐晋立于嘉靖的右侧，而左侧正是魏国公徐鹏举。
话说这次出兵东瀛平叛，嘉靖任命了徐晋为东洋总督，兼水师提督，而魏国公徐鹏举则担任监军参赞机务。
魏国公徐鹏举是旧武勋集团推举出一来的代表，嘉靖虽然不喜旧武勋集团，但这段时间对旧武勋集团的打压确实厉害了些，嘉靖显然也想缓和一下关系，毕竟这些人都是开国功臣之后，倘若做得太绝情，倒显得自己刻薄寡恩了。
而且，旧武勋集团的力量也不容小瞧，关系盘筋错节，这些人的利益其实是与老朱家捆绑在一起的，挨了几记闷棍后，也是时候给一颗甜枣安抚一下了。
所以嘉靖不仅任命了魏国公徐鹏举为监军，还挑选出几名勋贵担任将领，听侯徐晋差遣。譬如新近夺得武举第三名的咸宁侯仇鸾，还有泰宁侯陈瑜，宁进伯刘文等。
爵位世袭降级制显然对勋贵起到了极大的鞭策作用，以前不思进取的勋贵们都开始削尖脑袋争取立功的机会了。最典型的就是魏国公徐鹏举，这货惜命得很，一门心思做生意赚钱，结果这次竟然肯出海打仗，实在破天荒第一遭。
当然，也就是徐晋有着常胜之名，至今未尝一败，若是换了其他人担任主帅，估计徐鹏举这货就没那个胆子随军出海了。
所以，徐鹏举虽然担任监军，但这次出海平叛就是负责打酱油的，真正决策的还是徐晋，而且，估计徐鹏举也没胆量对徐晋指手画脚。
高台之前，左侧是五千骑全副武装的神机营悍卒，清一色的燧发枪+腰刀，腰间挎着装弹药用的木匣子。如果细心的人还会发现，神机营众军卒比以往多带了一个双肩背包，里面鼓鼓的，也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
本来，谢二剑和戚景通率了两千骑神机营出塞偷袭板升城，如今还被困在大青山中，所以王林儿统率的神机营只剩下三千人不到，但是，徐晋年前便在各路勤王兵马中精挑细选出两千余人，重新把神机营补足到满员状态。
经过两个多月的高强度训练，新加入的两千余人已经熟练掌握神机营的各种火器，形成了战斗力，或许还不及老卒，但也远比一般的卫所军强大。五千人五千杆燧发枪，只要弹药充足，足以在倭国打横走了。
当然，徐晋这次出兵东瀛，并不是只带神机营的五千人，还有五千名原京军十二营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待这部份人出海归来，将成为新三大营的主力骨干。值得一提的是，这五千京营精锐，也有三分之一装备了燧发枪，可谓是火力强大。
另外，当初参加过沿海灭倭之战的军队，徐晋也会选出一万人，譬如绍兴卫、杭州三卫等，这部份军队熟习水战，将成为作战的主力。
总之，徐晋这次出兵东瀛，真正作战的主力部队两万，负责后勤的民壮船夫等，约莫三万人，合计总兵力五万，这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横扫倭国估计都没问题。
日头渐渐升高，吉时终于到了，嘉靖帝大声宣布祭旗出兵。于是乎，在一片雄壮的号角战鼓声中，刀斧手杀牲祭旗，大军随即开拔，浩浩荡荡地往通州方向而去。
夹道两边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高呼万胜之声不绝于耳，有亲人在出征队伍之列的，则纷纷挥手洒泪告别，甚至有人当场哭晕地去。正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徐晋暗叹了口气，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从来不是儿戏，是要死人的，毫无疑问，这次出海的将士肯定会有一部份会身死异国他乡。但是，帝国要强大起来，就免不了战争，免不了死亡，徐晋能做的便是让尽量多的将士活着回来。
正所谓慈不掌兵，徐晋统兵身经百战，经历无数尸山血海的洗礼，意志和神经早就磨砺得坚不可摧了，所以瞬间便从感喟中恢复过来，在亲兵的护卫之下，从容自若地驱马而行。反观旁边的魏国公徐鹏举，脸色略显苍白，还没上船就心中惴惴的，要不是军令如山，这货估计都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嘉靖并没有返城，而是亲自把大军送到了通州码头，天子如此礼遇，众兵将自然士气高涨，一个个昂首挺胸。
通州码头，料峭的春风中，嘉靖让内侍取来了酒水，亲自为徐晋斟了一碗酒，郑重地道：“徐卿，且喝了这一碗酒以壮行色，朕预祝徐卿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谢皇上，万胜！”徐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嘉靖哈哈一笑，自己也斟了一碗，高举过头朗声道：“待诸位将士凯旋归来之日，朕将在此用美洒迎侯大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胜万胜万万胜！”一众将士激动地高呼，齐齐高举酒碗一饮而尽。
徐晋大喝一声道：“登船！”
一众将士满怀豪情地登上了战船，竖起帅旗，扯上风帆，沿着运河浩浩荡荡地南下。
与此同时，南京和杭州方面也在密锣紧鼓地筹备着军用物资，等侯三军主帅徐晋的到来。

第0983章 死灰复燃
嘉靖五年三月初，扬州城外的运河两岸杨柳堆烟，游人如织，码头上船只往来，繁华更胜往昔。自从朝廷开海通贸以后，周边各国的客商蜂拥而来，特别是宁波、杭州、扬州、福州、晋江、金陵这些城市，街上商铺林立，随处可见远渡重洋而来的外国商贩，一片盛世繁华之景。
此时的扬州城北码头上，新任的扬州知府朱纨正率着一众地方官员在此恭候，恭候奉旨征讨东洋总督，兼水师提督徐晋的到来。
话说徐晋当年在扬州拿下了私通倭贼的两淮盐运使施浩然，以及扬州知府江运后，顺势把扬州府的地方官员给清洗了一遍，最后把朱纨提为扬州府通判，把大师兄卫阳提为江都县令，协助处理本地政务。
朱纨当初被倭寇斩断了一只手臂，导至身体残疾，仪表不佳，本来是很难再得到升迁的，但是，朱纨的能力很强，这几年把扬州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政绩十分亮眼，吏部考核年年评优，再加上有徐晋这位同年作为“后台”，所以去年底便直接被擢升为扬州知府，秩正四品。
而大师兄卫阳的职位则没有变动，继续担任江都县县令，他自己也安之泰然，估计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吧。
接近午时，码头的官员开始骚动起来，众人纷纷抻长脖子往运河的上游张望，但见旌旗招展，一杆“徐”字帅旗威风凛凛地飘扬在最高处，很明显，这是徐大总督的船队到了。
果然不久后，一支庞大的船队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但见枪如林，刀似帆，好一支雄壮之师！
徐晋在沿海地区的威名就不消说了，那可是平倭灭寇，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偌大名声，所以当徐字帅旗出现的那一刻，夹河两岸的百姓无不欢雷动，有人甚至跪到在地上向徐晋所在的座船叩头。
要知倭患危害了大明沿海上百年，沿海百姓苦不堪言，结果被徐晋干净利索地彻底根除了，而且，徐晋还一手推动了开海通贸，推广种植新作物，如今沿海百姓生活稳定丰足，自然都对徐晋感恩戴德了。
咚的一声闷响，座船在扬州码头靠岸，徐晋和魏国公徐鹏举在众将的簇拥下登上了码头。扬州知府朱纨连忙率众迎上前，不卑不亢地道：“扬州知府朱纨，参见徐总督，见过魏国公！”
扬州府一众官员也纷纷行礼自报家门，徐晋微笑着道：“诸位免礼！”
彼此寒暄了片刻便相携入城，一场简单的接风宴后，地方官员士绅陆续散去，就连魏国公也前往住处安顿休息了，他这次跟来就是打酱油的，什么都不打算管，舒舒服服把功劳挣了是最理想的结果。
此刻，知府衙门的客厅中，徐晋、朱纨、卫阳三人对席而坐，茶几上沏了今年新采的雨前茶，袅袅茶香泌人心脾。
人生的际遇就是奇妙，三人本是同年进士，才短短五六年，如今徐晋已是兵部尚书，官至正二品，而朱纨也当了正四品的扬州知府，卫阳却还是正七品的江都县县令，彼此的差距之大，令人乍舌。
所以说，同学之间在学校一起读书时很难看出差距，一旦步入社会，优秀和平庸便一目了然，优秀者一骑绝尘，平庸者则泯然众人，不努力奔跑的人，只会被同龄人越抛越远！
这时，只见朱纨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沉声道：“自去年十月份开始，时有倭盗袭击航道上往来的商船，倭患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子谦兄这次出兵东瀛平叛适得其时，也是时候收拾残局了，倘若继续任由王直父子坐大，情况定然会越来越糟糕。”
徐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当初之所以占领大隅岛和九州岛，目的之一就是想以此为屏障，阻挡倭寇驾船到大明沿海劫掠。本来这措施的效果是非常明显的，结果现在王直父子反叛大明，估计已经和倭国人沆瀣一气了，大隅岛和九州岛已完全失去了屏障的作用，于是倭寇又死灰复燃了。
幸好，现在大明实行开海通贸，大部份倭国商人可以通过正当途径与大明贸易，获得所需的物资，只有少部份亡命之徒敢于在大明的沿海行劫掠之事。当然，如果大明不尽快出手处理，倭寇有恃无恐，情况肯定会越来越严峻。
“子纯兄，可有倭贼登岸劫掠的情况发生？”徐晋连忙问道。
朱纨摇头道：“那倒是没有！”
大师兄卫阳微笑道：“子谦前年率军打到倭国，倭人闻风丧胆，现在即使有少量倭贼在航道劫掠过往商船，却是断然不敢登岸抢掠的，皆因畏惧子谦之威名啊！”
卫阳此话倒是说得半点也不夸张，如今的徐晋在倭国就是杀神般的存在，上至天皇，下至平民百姓，无人不畏惧。
这也难怪，倭寇在大明沿海作恶了一百多年，大明对此一直无可奈何，结果徐晋一来便像秋风扫落叶般，几乎把所有倭寇屠尽，还亲率舰队杀到倭国本土去，逼得倭国天皇和幕府将军跪地叩头请罪，甚至割地赔款。
欺软怕硬就是倭国这个民族的特性，你跟他讲仁义道德无疑是对牛弹琴，他们只认拳头，只服从强者，打得他们越惨他就越服你，君不见米国佬的两颗原子弹扔下去，倭国便服服帖帖地当了近个世纪的狗？
纵观华夏历朝历代，徐晋是第一个率军打到倭国，并且让倭国天皇跪地请罪，甚至割地赔款的人，试问倭国人如何能不敬畏？
朱纨亦由衷地道：“卫元正所言极是，倭人现在对子谦敬畏非常，此次子谦亲自挂帅出征，定然能手到擒来，不过，有件事还是要提醒一下子谦兄的。”
徐晋心中一动，点头道：“愿闻其详！”
朱纨道：“就在不久前，盐城千户所在海上巡哨时截获了一艏从倭国飘来的可疑船只，船上有十来人均携带了兵刃，本以为是倭寇，不过经盘查审问发现，这些人竟然全是原观海卫的军卒。”
徐晋剑眉顿时皱了起来，观海卫当初由于杀良冒功，军官全部被自己下令砍了，参与杀良冒功的士兵也全部处死，最后只剩下两千人不到，天不收地不管的！
在王直接受招安后，徐晋便干脆取消了观海卫的番号，将剩下的观海卫军卒全部编入王直的麾下，让他们戴罪立功。后来观海卫这些军卒还算争气，奋勇杀敌，立下了不少功劳，有人甚至获得了徐晋亲自颁发的“勇猛”笠帽。
再后来，王直被任命为东洋都护府第一任都护，这些观海卫军卒作为王直的麾下，自然也留在了倭国戍守。
“是王直派他们回来打探消息的？”徐晋沉声问。
朱纨摇头道：“据他们自己交待，他们是逃出来的，他们不想跟着王直造反，一心要回到故国与亲人团聚，所以伺机偷了船只出海，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大明。
据说他们一共偷了三艏船，总共四十余人一起行动，但遭到了毛海峰（王直义子）的追杀，最后只得他们这一艏船成功逃掉。”
“那这些军卒现在何处？”徐晋连忙问。
朱纨道：“由于未能查证他们供词的真假，所以这些军卒如今还暂时关押在府衙大牢之中，待查证他们确有家人在家乡后才能释放。”
徐晋皱了皱剑眉，果断地道：“马上带我去看看！”

第0984章 野心勃勃
哐当，大牢的铁门被打开了，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鼻而来，司马辕带着十几名锦衣卫弟兄杀气腾腾地闯了进去，手按绣春刀分列而立。
铁栅内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军汉面面相觑，继而神色惊惶地站了起来，他们自然认得锦衣卫那一身飞鱼服了。
正当这群军汉惴惴不安的时候，一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当先那人一身绯红的官袍，生得唇红齿白，英俊不凡，气质沉稳有度，似乎有些眼熟，而扬州知府朱纨则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徐晋背着双手踱到铁栏栅前，剑眉朗目，不怒自威。铁栏内十几名军汉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扑来，均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为首那名军汉偷瞥了徐晋一眼，忽然浑身一震，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标下参见大帅！”
剩下的军汉闻言均大吃一惊，这时显然都认出徐晋来了，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道：“参见大帅！”
徐晋扫了一眼众军汉，目光最后落在为首那人身上，淡道：“本帅认得你，你叫沈安，原观海卫的百户。”
那名军汉愕了一下，继而激动得热泪盈眶，吃吃地道：“标下确是沈安，原来大帅还认得标下！”
徐晋微笑道：“本帅亲自给你颁发的勇猛笠帽，怎么可能不记得！”
徐晋说完一指另外一名军汉道：“你叫黄九斤是吧？”
“大帅，标下正是黄九斤！”那名军汉激动得面色通红，咧开大嘴，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像个受了委屈孩子一般。
徐晋十分干脆地挥手道：“这些都是忠于大明的勇士，开门，把他们全放了。”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打开牢门，并且卸掉众军汉身上的手铐和脚镣。
“谢大帅还我等清白，谢大帅明察秋毫！”沈安和黄九斤等人激动得再次下跪，有人甚至禁不住抱头痛哭。
这也难怪，他们历经九死一生才逃回故国，却被怀疑是奸细，其中的辛酸和委屈就可想而知了。
徐晋逐一拍了拍众军汉的肩头，安慰地道：“让你们受委屈了，来人，带他们下去梳洗安顿，准备饭食。”
一众军汉又感恩戴德一番，便由狱卒带下去梳洗安顿吃饭了。
司马辕禁不住低声道：“徐大人，要不要属下查一查这些人的底细，这样稳妥一些。”
“不必了！”徐晋摆了摆手，他自问看人还是挺准的，自从进来第一眼看到这些军汉眼神中的彷徨和委屈的眼神时，他就断定这些人并不是王直派回来打探消息的奸细。
半个时辰后，重新梳洗干净，换上一套崭新鸳鸯战袄的沈安和黄九斤再次站在了徐晋的面前。
徐晋看着眼前两名精神奕奕的军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像我大明的勇士，来，坐吧！”
沈安和黄九斤哪里敢坐，连忙道：“谢大帅，标下站着便行！”
徐晋也不勉强，详细地问了沈安等人逃回来的经过。
沈安咬牙切齿地道：“大帅，现在王直已经在九州岛复称徽王了，封了其子毛海峰为镇夷大将军，我们原观海卫的弟兄绝大部份都不愿意跟随王直造反的，但是却遭到王直父子的血腥镇压，不得不暂时妥协服从。
这大半年来，有不少弟兄试图逃跑，可惜成功者寥寥无几，前段时间，毛海峰出兵帮助织田秀吉攻打三河国，我们弟兄便趁着这机会逃掉了，不过三船人，最终只有我们这一船人活着回到了故土！”
徐晋不由剑眉一挑，织田秀吉即是织信美子，敢情王直父子现在竟然与织信美子搞到一块儿了。
话说织信美子还欠着大明四百万两银子呢，这女人还在自己面前承诺过，会做永远忠于自己的奴仆，绝对不会做出有损大明利益的事，现在竟然敢跟王直父子这对大明反贼勾结，胆子挺肥嘛，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过徐晋转念一想，织信美子与王直父子勾结在一起似乎又是必然的。因为王直父子反叛大明，没了大明这个强有力的后盾，他们想在倭国站稳脚跟无疑很难，最好的办法就是跟本土的势力结盟，正好，织信美子也是借助明军的力量才上位的，所以被其他本土势力仇视，包括天皇和幕府将军都容不下织信美子。
所以织信美子必须找人结盟，王直父子显然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乎，王直父子与织信美子一拍即合，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了。
想明白这一点，徐晋心中的怒火倒是慢慢平息下来，淡道：“三枪，地图！”
谢三枪是今年武举的状元，这次也跟随徐晋出征了，而且嘉靖也说到做到，封了谢三枪为游击将军，麾下统率三千人马。
这时谢三枪麻利地取出了一份倭国地图，在徐晋的面前徐徐展开。徐晋很快便在地图上找到了三河国的所在，发现三河国正好在尾张国的西北边，距离倭国的京都竟然不远了。
“沈安，黄九斤，你们知道三河国的守护大名是谁吗？”徐晋沉声问道。
沈安挠了挠头答道：“好像叫那啥……金川义元，还是银川义元来着，反正挺厉害的一个家伙，织田秀吉跟他打了几仗都没占到便宜，这才请求王直父子出手帮忙的。对了，大帅离开倭国不久，织田秀吉就吞并了东边的美浓国和骏河国，实力今非昔比！”
徐晋心中一动，在地图上找到美浓国，记得之前织信美子说过，美浓国有不少银矿，还表示如果她拿下了美浓国，有信心三年内还清欠大明的四百万两银子，啧啧，看来此女确实了得，这么快就拿下了美浓国，假以时日，此女还真有可能成为日本战国史上大名鼎鼎的丰臣秀吉。
徐晋神色玩味地在尾张国上点了点，他是绝对不允许倭国出现一个丰臣秀吉的，看来这次得把织信美子安排得妥妥贴贴才行，这女人野心勃勃，太会折腾了！

第0985章 刺杀，弃卒
明朝时期的倭国正处于混乱动荡的战国时期，地方大名割据争雄，为了抢夺地盘和人口，彼此攻伐不断，战火燃遍全国，但有一个地方却是相对平静安稳的，那就是京都一带。
因为京都是倭国天皇所在的地方，也是室町幕府的势力范围。尽管室町幕府羸弱，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京都一带，室町暮府的实力还是十分可观的。另外，目前的倭国天皇虽然只是个傀儡，但在倭国人心目中，他还是象征性的全国领袖，代表着皇族正统。
就好比东汉末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当时汉室明明已经衰败，但在国人心目当中，汉室依旧代表着天下正统，谁敢明目张胆地取而代之，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于是曹操便十分鸡贼地控制了汉家皇帝，自己躲在后面当“太上皇”，以皇帝的名义号令群雄。
其实倭国的幕府政权也差不多，幕府将军控制了天皇，以天皇的名义号令地方军阀，地方军阀虽然心里不把天皇当回事，但表面还是得承认天皇的正统地位，接受天皇加封的官职等。
所以，地方军阀之间就算打得再激烈，都不会把战火引到京都去，一旦哪个不开眼的想染指京都，其他军阀就会群起而攻之，最后将其瓜分掉。
没有战火的京都很平静幸福，三月份的京都尤其美，因为这是樱花盛放的时节，城里城外开满了绚烂的樱花，云蒸霞蔚的，美得让人心醉。
樱花是倭国人的最爱，就好比唐朝人爱牡丹一般，倭国有句古语叫“花则樱花，人则武士”，意为做花要做樱花，做人则要做武士，倭国武士常以樱花自比。
每年樱花盛放的时侯，后柏原天皇都会走出城池，来到郊外赏樱，与大臣们同乐，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昨晚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泥泞湿滑，后柏原天皇还是一大早便乘着马车出城了，随行的还有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晴，以及一众臣子和家眷。
京都城的东郊有一片樱花林，这里有上万株樱花，如今已经全部盛开，远远望去像雾又像霞，如烟又如火，浓烈的花香渗透到每一缕的晨风当中。
然而，在这片令人迷醉的樱花林深处却是暗藏着一股凛冽的杀机，约莫三十名蒙面人伏在隐蔽处，他们的衣着十分杂乱，但是手中拿的竟然是锃亮的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樱花林外面的道路。
这一群蒙面人当中，有一位正用单筒望远镜往远处观察，应该就是这群人的头领了。这时，旁边另一名蒙面人低声问：“老方，咱们杀了倭国国王和幕府将军，毛海峰会信守承诺吗？”
为首那名蒙面人放下了单筒望远镜，沉声道：“毛海峰心狠手辣，他的话并不可信！”
“那咱们为什么还要听他的刺杀倭国国王和幕府将军？”旁边的蒙面人不解地问。
为首那名蒙面人冷笑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要是不答应，能活着走出牢房？能拿到燧发枪？”
旁边的蒙面人点了点头，恨声道：“毛海峰这鸟人真他妈的鸡贼，虽然给了咱们燧发枪，但每人只给三发弹药，也不配三棱军刺，没了弹药的燧发枪就是没用的烧火棍，草他姥姥的！”
“毛海峰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给咱们配足弹药，他也担心咱们趁机携枪逃跑……嘘，来了！”为首那名蒙面人突然竖起食指轻嘘了一声。
一众蒙面人立即屏息静气，目光炯炯地盯着樱花林外面的道路，稍顷，一队人马终于出现在视线之内，赫然正是后柏原天皇和幕府将军促利义晴一行。
但见约莫有五十名持刀的武士在前开道，天皇的马车在中间行驶，后面还有五十名武士殿后，而暮府将军促利义晴就骑马跟在天皇的马车旁。
隐匿在樱花林中的三十多名蒙面人见状都不由自主地露出轻蔑之色，倭国人真不是一般的寒酸，堂堂一国之君出行才这么点人，连仪仗都不打，排场还不及咱大明的地方府官。
为首那名叫老方的蒙面人却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倭国武士有百来人，而自己这方只有三十二人，每人三发弹药，那就是九十六发，即使每一发都命中也不可能把对方所有人杀死，更何况全部命中基本不可能，玛的，毛海峰这王八蛋真是算到尽啊！
“老李，咱们的弹药不多，待会放近了再打，最好能一次击杀后柏原和促利义晴，得手后马上撤！”蒙面人老方沉声道。
旁边的蒙面人老李点了点，信心十足地道：“促利义晴便交给我吧！”
这时，后柏原天皇一行终于来到了樱花林外面，一众倭国武士迅速散开警戒，后柏原天皇在府幕将军促利义晴等大臣的簇拥之下往樱花林行来，一边用倭语叽哩古噜地聊着天，一边环顾四望，估计是在谈论树上的樱花如何如何？
砰砰……
两声枪响打破了清晨樱花林的宁静，只见后柏原天皇和幕府将军促利义晴身上同时飙血，随即倒下！
一众大臣，还有女眷失声尖叫，那些武士呼啦地围了上来，把倒地的后柏原天皇和促利义晴团团护住，另一部份则咆哮着扑向樱花林深处。
砰砰砰……
枪声爆豆般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倭国武士当场倒在血泊当中。
“撤！”为首那名蒙面人大喝一声，一众蒙面人迅速转身撤离，穿过樱花林往东边逃跑。
“可恶，他们是明国人，明国人刺杀了天皇和大将军，血债血偿，杀死他们，追！”那些倭国武士咆哮着发足狂追，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那群蒙面人显然早就准备好了撤退路线，轻车熟路地三转两转，很快就将追杀的倭国武士抛下，迅速逃到了一条河边。
然而，当这群蒙面人逃到河边却是大吃一惊，因为他们事先藏在这里的船只竟然不见了。本来按照原计划，他们刺杀完天皇和幕府将军后会乘船逃到海边，然后换乘海船逃回大隅岛的，结果现在船竟然不见了。
“不好，咱们十有八九被毛海峰那王八蛋卖了！”为首那名蒙面人一把扯下了面巾，厉声骂道。
“草他大爷的！”一众黑衣人纷纷摘下蒙面巾破口大骂，看相貌特征，他们分明都是汉人。
原来，这群蒙面人其实都是原观海卫的军卒，为首那人叫方伯兴。前段时间，方伯兴等人试图偷船逃回大明，结果被毛海峰带人追上抓了回来，关押在大牢中准备处死。
然而前些天，毛海峰却把他们放了，还发给了他们每人一杆燧发枪和三发弹药，让他们去刺杀倭国天皇和幕府将军，并且承诺，只要杀死这两人，就饶过他们所有人，甚至给他们一艏大船回大明。
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方伯兴等军卒接受了毛海峰的条件，潜到京都一带刺杀后柏原天皇和幕府将军，然而，此时准备好作为退路的船却不见了，很明显是毛海峰搞的鬼，他们已经变成弃卒了。
这时，身后再次传来了呼喝声，那些倭国武士追杀过来了，方伯兴咬了咬牙，带着弟兄往下游急逃，只希望能找到船只逃出海。
就这样边逃边打，方伯兴等人虽然击杀了部份追来的倭国武士，但弹药也打光了，没了弹药的燧发枪只能当成棍子砸人了。
此时，后面追来的倭国武士却越来越多，显然是闻讯从城中追杀出来的。
正当方伯兴等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前面河上竟然出现一座独木桥，众人大喜，纷纷往独木桥冲去。
然而，正当方伯兴等人从独木桥过河时，对岸却冲出了一群身穿和服的倭国武士，其中还有数人持弓，嗖嗖嗖的利箭迎面射来，瞬时便有数名弟兄被射死坠河。
方伯兴又惊又恨，挥刀挡飞迎而射来的一根利箭，成功杀过了对岸，对岸的倭国武士中冲出来一人。此人同样一身武士服，不过却身形高挑，皮肤白皙，容貌姣美，胸前鼓鼓，分明是个女子。
方伯兴愕了一下，脱口道：“织信美子！”
织信美子厉叱一声，手中倭刀化作一道匹练斜劈而下，方伯兴连忙挥手挡架。
当当当……
织信美子连消带打，一口气劈出七刀，端的是快如电闪，方伯兴手腕都被震麻了，一个不慎，半边肩头便被削了下来，鲜血如泉涌，惨叫一声倒在血泊当中。
织信美子双手持刀，刀尖抵在方伯兴的咽喉，用汉语冷冷地道：“本小姐现在叫织田秀吉，可记住了！”
方伯兴咬牙狞声道：“我呸，臭婊子，走着瞧，大帅迟早会率军前来平叛的，你和王直父子都不得好死！”
织信美子脸色顿时一沉，倭刀轻轻一划，方伯兴的头颅便滚了出去。
很快，剩下的观海卫军卒也全部被斩杀！

第0986章 各怀心思
窗户是打开的，透过窗口能看到院子中的两棵樱花树，树上的樱花正开得如火如荼，缤纷落樱飘零了一地。窗内，织信美子和毛海峰对席跪坐在榻榻米上，两人面前的矮案上各摆了一杯清酒。
织信美子此刻换了一身女式的和服，头发挽成极具唐朝风格的高髻，和服的束腰系得很高，让她本来就很有料的身材显得更加气势汹汹，分外的惹人注目，姣美的脸蛋上薄施脂粉，唇上涂了蔻丹，说不出的美艳。
向来以男儿身自居的织信美子之所以这一身打扮，倒不是她的性取向拨乱反正了，而是因为她开窍了，懂得发挥女人的天生优势去获取利益。譬如跪坐在对面的毛海峰，此刻看她的眼神便暗藏着一丝热切。
毛海峰三十许岁，又叫王滶，乃王直的义子，受过良好的教育，此刻一身文士打扮，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前文便提到过，毛海峰曾在倭国定居过多年，帮助王直打理走私生意，所以能说一口流利的倭语。
此时，毛海峰端起酒杯，微笑着用倭语道：“恭喜美子小姐手刃刺杀天皇和幕府将军的明军流寇，在国内威望大增，美子小姐入主京都指日可待了。”
织信美子举杯与毛海峰对饮，嫣然一笑道：“全赖王滶君帮忙，美子感激不尽。”
正如徐晋所料，王直父子竖旗造反后，失去了大明这个强大的后盾，原九州岛本土的土著便蠢蠢欲动，试图推翻王直父子的统治，不过，王直父子十分机警，嗅到危险后立即先下手为强，把九州岛上构成威胁的势力抢先铲除了。
话说徐晋当初留下给王直的军力还是相当可观的，总兵力超地六千，燧发枪两千杆，还有佛郎机炮，火铳、火炮、各式战船等一大批，凭这份实力，王直足以碾压倭国境内任何一支军阀势力。
当然，如果倭国境内多支势力联合起来，王直就未必是对手了，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毕竟王直是外来势力，没有根基，所以他们需要盟友支持。正好织信美子也受到本土势力的排挤，独木难支，于是便和王直父子一拍即合。
织信美子野心勃勃，在徐晋的扶持下坐上了家主之位，掌控尾张国后，她便开始厉兵秣马。徐晋刚离开倭国不久，织信美子便狐假虎威，借助明军的强大威慑力吞并了领国美浓国和骏河国。
之后，王直父子造反，织信美子又马上与王直父子结盟，并且借助王直父子的力量打败了北边强大的军阀金川义元，吞并了金川家族的三河国。
自此，织信美子一跃成为倭国境内势力最大的地方军阀之一，地盘也扩大了四五倍，西北边的领土已经与京都接壤了。
不过，这么一点地盘还不能满足织信美子的胃口，她的目标是整个倭国，于是乎，织信美子与毛海峰一密谋，便有了前边刺杀天皇和幕府将军的戏码。
如今天皇和幕府将军被刺杀了，织信美子手刃了刺杀天皇和幕府将军的凶手，自然也威望大增，顺理成章派兵进驻京都，到时扶殖一个皇室当傀儡天皇，那她织信美子就是相当于武则天一般的人物，只要经营得好，日后统一倭国，以女儿身君临天下也不是不能可能。
至于毛海峰，他自然不会是白做善事的，之所以不遗余力地帮助织信美子，一来是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二来是需要物资，织信美子承诺，只要每占领一国，便分他两成的斩获，包括兵器、铁料、煤炭、银子等等。
另外，刺杀天皇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激起倭国全国百姓对大明的仇视。毛海峰并不担心倭国人会仇视他，因为他已经明确竖旗反明了，而且刺杀天皇那批军卒是忠于大明的“匪兵”，如今也死无对证了，倭国人自然会把账算到大明的头上，如果大明再派水师来倭国，那么迎接他们的将是倭国举国上下的仇恨之火。
“美子小姐光是说一句感激不尽怕是不够吧！”毛海峰与织信美子对饮了一杯，目光炙然地道。
织信美子轻哦了一声道：“那美子应该如何报答王滶君？”
毛海峰心中微荡，情不自禁地探身向前，伸出食指挑起织信美子的圆润的下巴，眼神毫不掩饰地盯着两瓣鲜艳的红唇微道：“王某对美子小姐爱慕已经久，不知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呢？”
织信美子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微微后仰，让下巴脱离了毛海峰的手指，换成汉语道：“美子蒲柳之姿，怎配得上王滶君呢，如果王滶君只是想要女人，美子手下倒是有两名不错的奴婢。”
毛海峰神色自若地收回手，哈哈笑道：“既然如此，王某却之不恭。”
织信美子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两名身穿和服的年轻女子碎步行了出来，果然容貌和身材都是上选。
“幸子，美伊，以后你们就是王滶君的奴仆了。”织信美子淡道。
“系！”两名倭女声音娇脆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向毛海峰九十度弯腰行礼，齐声道：“主人！”
毛海峰笑吟吟地道：“好，你们先退下吧！”
两名倭女又小碎步退出了房间，织信美子提起酒壶给毛海峰满上一杯，嫣笑道：“美子再敬王滶君一杯。”
毛海峰摆手道：“王某待会还得乘船出海，这杯酒就不喝了，对了，按理说，下个月应该把第一批的两百杆燧发枪交付给美子小姐的，但是军中的工匠经验不足，煅造出来的枪管都不行，很容易炸膛，必须得重新煅造，所以恐怕得推迟交货了！”
织信美子脸色微变，皱眉道：“那要多久才能交货？”
“这个还真不好说，美子小姐是知道的，即使在大明，也只有两京军器局和兵仗局能制造燧发枪，地方卫所军的工匠水平有限……所以！”毛海峰说着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又马上补充道：“不过美子小姐请放心，王某会督促工匠把燧发枪尽快制造出来的。”
织信美子点了点头道：“王滶君费心了。”
毛海峰呵呵一笑，站起来潇洒地拱了拱手道：“王某还要赶回去大隅岛，就此告辞！”
“哦，那美子送送王滶君吧！”织信美子盈盈站了起来，体态便更形挺拔了。
毛海峰禁不住多看了一眼，有些心痒难耐的，禁不住低声道：“闻说美子小姐不喜男人，其实美子小姐只要尝试过，就能体会到男人的好处了！”
织信美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瞧不出恼火还是羞臊。
毛海峰哈哈大笑着转身行了出去，暗道：“自作聪明的女人，跟老子玩心眼，吊起来卖是吧，难道老子不会，想要燧发枪？嘿嘿，没点诚意可不行。”

第0987章 大青山中（上）
二月下旬的江南已经繁花似锦，但二月下旬的大青山还是白雪皑皑，白天的气温在零度以下，晚上甚至可达零下十几度，相当之寒冷。
时值正午，艳阳高照，从天空中鸟瞰而下，只见大青山山脉峰峦林立，如同一只只白馒头，部分向阳的山坡已经消融了积雪，露出黝黑的岩石，山中的树木还是光秃秃的，雪地上偶尔可见到动物留下的印迹。
此时，正有三人在大青山中艰难地跋涉着，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裤，以树枝作为拐杖，往一座山坡上奋力攀登。
这三人都是健硕的汉子，为首者约莫二十七八岁，个头估计有近一米九，腰间围着一张斑纹虎皮，腰挎弓箭，眼神十分彪悍，另外两人也携带了兵器，其中一个家伙时刻露出两只十分有特色的大门牙。
这三人正是薛冰馨派到大青山寻找神机营的寨众，为首那名高大汉子叫刘大力，时刻露出两只门牙的正是马六那小子，外号大板牙，第三个汉子叫刘三。
刘大力原是榆林镇的猎户，后来被鞑子掳到了板升城作了汉奴。谢二剑和戚景通率两千神机营摧毁板升城时把刘大力救了，之后，刘大力便带着五千汉奴南逃，在陵水畔遇上了薛冰馨等人，最后加入了山寨，成为山寨的五当家。
由于刘大力原是猎户，经验丰富，懂得在山中野外行走，而且武艺和箭术都不错，所以，今年一开春，薛冰馨便派他率领马六和刘三两人前往大青山寻找神机营的下落，这可是自家男人交待下来的任务，冰妞儿自然不会忘记了。
另外，刘大力认识谢二剑和戚景通，所以他无疑是最合适的带头人选，而刘三经常扮装货贩进入鞑子的地盘打探消息，熟悉道路，精通鞑靼语，当初李英俊的下落就是他找到的，所以也被选上了，至于大板牙马六，这小子虽然口臭话多，但还算机灵，当个后勤倒也胜任。
从二月初开始，刘大力、刘三和马六这三人组便离开山寨，出发前往大青山了，在刘三的引领下，三人顺利地穿过了鞑子的地盘，来到了大青山脚下。
然而，刘大力三人在大青山中寻找了半个月，却未能找到神机营的任何踪迹，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到大青山深处了，仍然一无所获。
大板牙马六负责背干粮和锅碗瓢盆，累得张开嘴直喘气儿，两只大门牙在阳光下闪烁着釉质光泽。
这货一脸不情愿地道：“五当家，咱们都在山中找了大半个月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要我看啊，神机营那些大头兵估计已经死光光，变成山中的孤魂野鬼啦，咱们继续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唉，我爬不动了，先歇一会吧！”
马六说完便把包袱扔雪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刘三见状也在附近找了一块裸露的山石坐下，笑道：“五当家，先歇歇脚吧，反正也急不来。”
“就是，一群官兵而已，他们的生死关老子屁事，咱们何必玩命地去找呢。”马六撇嘴道。
刘大力皱了皱眉，他原是猎户，并不像刘三和马六那般是土匪出身，也没有经历当初官兵围剿黑台山的事件，所以对官兵并无多大的敌意，相反，当初谢二剑和戚景通率军突袭板升城，救下了所有被奴役的汉奴，也包括他刘大力，所以刘大力对官兵反而感激居多。
而且，刘大力对于神机营仅以两千人杀入鞑子腹地的胆气十分之心折，神机营之强横，完全颠覆了他对官兵的认知，尤其是听闻神机营在鞑子的地盘纵横往来，甚至干死了鄂尔多斯的部落首领麦力艮济农时，刘大力更是热血沸腾。
所以，这次奉大当家之命潜入大青山寻找神机营的下落，刘大力是十分之乐意的，这段时间也尽心尽力去寻找，但愿这支英勇的队伍能创造奇迹，在冰天雪地的大山中熬过来！
刘三坐在山石上，一边啃食干粮，一边道：“五当家，咱们带的干粮也差不多吃光了，最多再找两天，两天之后绝对要出山了，不能再耽搁！”
刘大力摇了摇头道：“开春了，山中活动的野味也多了起来，咱们一边打猎一边寻找，应该还能撑上一段时间的，神机营都是骑兵，待天气暖和些，山中的冰雪消融得差不多了，他们肯定会出来活动的。”
马六不以为然地道：“五当家，到现在你还认为神机营那些官兵能活着？这大青山中冰天雪地的，缺吃少穿，而且年前年后还下过几场白毛雪，神机营那千来号人就算不饿死也冻死了，咱们即使找到他们也是替他们收尸罢了，就咱们三个替千来号人收尸，活儿干到猴年马月也干不完啊。”
刘大力面色一沉，怒道：“老子的命是神机营救的，如今寨中的数千弟兄也是神机营当初救下的，就连我们带回去的粮食、兵器、马匹、牛羊等物资也是神机营缴获的，没有这些物资，山寨恐怕连去年冬天也熬不过来。
老子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大板牙，你小子要是不想继续找，现在就给老子滚回山寨。”
马六被刘大力一顿臭骂，脸色胀得通红，讪讪地道：“五当家，我也没说要回去啊！”
刘三这时也是神色不自然，找了大半个月，其实他也厌倦了，跟马六一般，心里早就打起了退堂鼓，不过此时被刘大力一番臭骂，倒是觉得这时不继续找下去确实有点不厚道，毕竟山寨确是靠着刘大力等人带来的物资才度过这个寒冬的，而且还过得很滋润，至少不缺肉食。
“五当家你消消气，马六这小子就是口有臭点。”刘三把水囊扔给刘三力，陪笑着道。
刘大力接过水囊，正准备喝，忽然脸色微变，迅速丢掉水囊抽出腰刀，刘三和马六吓了一跳，还以为刘大力翻脸呢，不过很快就意识到不对了，循着刘大力的目光望去，两人瞬时也面色大变！

第0988章 大青山中（中）
刘三和马六两人循着刘大力的目光望去，瞬时面色大变，不约而同地弹了起来抽出兵刃。只见一头体形健硕的苍背狼悄然从附近一片乱石后转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头，两头，三头……足足七头苍狼。
这七头苍狼的体形比普通的家犬大了几圈，尾巴像拖把一样下垂着，颈部的毛却如针尖根根竖起，它们的四肢壮实有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特别是那双幽幽的绿眼，让人不寒而栗。
“大家靠在一起，不要轻举妄动。”刘大力沉声喝道，他是猎户出身，所以深知野狼的可怕。这玩意的速度极快，牙齿的咬合力十分惊人，被它一口咬中喉咙便死定了，即使没咬中要害也能给你撕下一口肉来。
当然，最可怕的是，狼这种生物是群居的，眼前虽然只有七头狼，但天知道还有没有更多，刘大力以前便遇到过数量过百的大狼群，要不是附近正好有高大的树木，让他爬到树上逃过了一劫，他已经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上百头饿狼蹲在树下仰望你，不停地抓挠树杆嗥叫，如今想起当年的情景，刘大力依旧心有余悸。
刘三和马六两人手执单刀，缓缓地向中间的刘大力靠过去，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他们在大青山中搜索了大半个月，其间也遇到过狼，但一下子遇上七头还是第一次。
呜呜……
眼前这七头都是成年的苍狼，捕猎经验丰富，它们四散开来，围着刘大力三人慢吞吞地游走，一边发出威胁的低呜，显然是在等待发动的时机。
眼下虽然是二月末了，但是大青山还在冰封当中，食物来源本来就少，所以这七头苍狼显然饿极了，一边围着三人打转，一边呲牙咧嘴，恶心的唾液哗啦啦地顺着尖牙往外流。
刘大力面色凝重，越饿的狼无疑越凶残，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眼前的猎物撕碎吞食，即使眼前是一头山中猛虎，它们都不会退却，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周围似乎没有更多的狼，这一群狼似乎只有七头。
“掩护我！”刘大力低声道，然后把刀插在雪地上，取下了背着的弓，迅速弯弓搭箭。
群狼见状顿时警惕起来，停止了继续游走，弓起腰死死盯着刘大力。
锵……
利箭朝着一头苍狼疾射而去，这头苍狼下意识地调头疾奔，但是利箭还是射中了它的大腿侧，瞬时发出嗷的一声惨叫，摔倒在雪地挣扎嚎叫……嗷呜嗷呜！
狼的惨嚎声远远地传出去，其它六头苍狼见状不仅不害怕，反而扑向了受伤的同伴，然后疯狂地撕食，顷刻之间，那头受伤的苍狼便被大卸八块了。
马六那小子不由傻了眼，吞了吞口水道：“卧槽，这也行？果然是狼心狗肺啊，自己狼也吃？”
“快走！”刘大力低声道。
马六不解地道：“五当家，再射几箭把剩下的狼干掉就是了，为什么要走！”
刘大力沉声道：“狼叫声可能会引来附近其他狼群。”
马六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急忙道：“噢，那还是赶紧溜吧。”
刘三的脸色却是突然变得难看无比，一指远处道：“迟了！”
刘大力和刘三抬头望去，无不心头大震，只见几十匹苍狼正在雪地上往这边奔来，如同一群在雪上跳跃的野鬼。
嗷呜……
一头正在啃食着同伴内脏的苍狼威风凛凛地仰天嗥叫，远处的几十匹苍狼立即加快了速度，顷刻之间就奔到了近前。
刘大力面色难看地骂道：“妈的，看走眼了，这头是狼王，这些狼都是一伙的。”
“这下麻烦了。”刘三声音艰涩地道，此时围上一来的狼竟多达三十多头。
人多了胆气壮，鬼多了阴风劲，什么生物都是如此，刚才七头狼对刘大力等人还有所忌惮，这时已经肆无忌惮了，它们从四周八方围了上来扑咬，根本不给刘大力再发箭的机会。
刘大力三人奋力挥刀砍劈，倒是杀伤了数头苍狼，但是各人的身上也挂彩了，要不是穿得厚，估计已经不见了几块血肉。
“畜牲，滚开！”刘大力飞起一脚，正中一头苍狼的小腹，那头苍狼顿时横飞出去，挣扎着站起来走了几步便咳咳地咯血，估计内脏都被踢破了，刘大力的气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忽然，马六惨叫一声跪了下来，原来他的手腕被一头苍狼咬住了，手中的单刀顿时拿不住跌落在雪地上，周围的狼立即围上来，试图捡便宜。
刘大力和刘三急忙回身相救，刘大力刷的一刀将那头狼斩成两段，但是它的狼嘴还是死死地咬住马六的手腕，马六痛得杀猪似的惨叫，鲜血汩汩地顺着手指往下流。
刘三抵挡狼群进攻，刘大力正打算帮马六掰开狼嘴，一直没有出手的狼王突然动了，它像闪电一般扑向刘大力，快狠准地噬向他的咽喉。
刘大力心头大凛，这时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把脖子一缩，用后背对着狼王，狼王猛烈地撞在刘大力的后背，把他连同马六给撞翻在地上。
狼王的动作十分老练，撞翻了刘大力后，前爪按在了马六的胸前，大嘴一张便向后者的喉咙噙下去，因为马六这货是面朝天跌倒的。
马六吓得面无人色，只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结果嘣的一声弦响，一支利箭横空而至，正中狼王的脖子一侧，那狼王顿时被利箭带得横飞出去，直接钉死在雪地上。
锵锵……
弦响不断，顷刻之间便又有数头狼被射杀，剩下的苍狼终于怕了，纷纷退开，惊恐地往高处望去。
只见十几条人影出现在山坡上，这些人穿着十分杂乱，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像野人一般，但是那箭术却半点也不含糊，尤其是其中一人，连珠箭发不带喘气，顷刻又有数头狼死在他的箭下。
剩的二十几匹狼像见到鬼一样，夹着尾巴调头逃走，然而，山坡上那群野人似乎并不肯罢手，他们从山上冲下来，不对，应该不是冲，因为他们的腿根本没有迈动，而是滑了下来，他们的脚板上似乎绑着两块木块一样的玩意儿，从山坡上滑下来，快得如同离弦的箭。
嗖嗖嗖……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旁边飞掠而过，带起阵阵劲风。刘大力和刘三都傻了眼，就连马六这小子也是目瞪口呆，忘记了痛，那只狼头还咬在他的手腕上……

第0989章 大青山中（下）
十几名“野人”从山坡上飞快地滑了下来，遇到障碍物时左拐右拐，动作娴熟得如同水中的游鱼，在高速滑行之下竟然还能弯弓射箭，逃跑的群狼倾刻又被射杀了数匹，余下的更是夹着尾巴亡命奔逃。
为首那名野人尤其强悍，只见他一马当先，踏木在雪岭上疾驰，眼看就要极速撞在一块挡道的山石上了，他竟然不躲不闪，径直冲向山石。刘三等人不禁失声惊呼，如此速度撞在山石上，估计就是铜皮铁骨恐怕都会撞成一团烂肉。
然而，那野人将要撞上山石时却突然腾空飞起近三四米高，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了那块黝黑的巨石，人在半空弯弓搭箭……崩崩崩，三支利箭连环射出，迅似流星赶月。
嗖嗖嗖……
三头苍狼应声倒在雪地上，血染成霜，与此同时，那名野人一个空翻轻盈落在雪地上，继续往山坡下滑去，宛若战神下凡，他身后其他野人都放声喝彩，满眼的崇拜。
刘大力三人均目瞪口呆，震撼得无以复加。刘大力自问箭术不差，连珠三箭他也能做到，但要准确地射中三个移动中的目标，却是没那份本事，更别说人在半空中发箭了。那野人的眼力、定力、身体各部份的协调能力估计已经登峰造极了。
正当刘大力三人还沉浸在震惊当中时，十几名野人已经追杀到山坡下了，群狼几乎有一半被射杀在雪地上，剩下的十几匹均四散逃远。
野人们没再继续追赶，开始一言不发地收获战利品，拔箭放血，擦干净箭上的血污后重新放回箭囊中，遇上受伤没死的狼，对着耳孔就是一匕首捅进去，那干净利索的动作，毫无波动的冷酷眼神，让人心头凛然。
收拾完后，一部份野人扛着狼尸迅速离开，而为首那名野人则只带着两名弟兄向刘大力等人行来，估计是艺高人胆大，并不把刘大力三人放在眼内。
“五当家，他们不会是鞑子吧？”马六脸色苍白地低声道，这小子被苍狼咬中了手腕，虽然狼头已经掰掉了，但是手腕上血肉模糊，鲜血还在往外渗，在雪地上滴出一朵朵梅花。
刘大力和刘三亦十分紧张，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把，警惕地盯着靠上来的三个野人。
这三个野人身上的衣物搭配十分古怪，头戴羊皮毡帽，身穿羊被袄，足下的马靴却不是鞑靼人的样式，而且他们都用布蒙着脸，只露出两双眼睛，看不清面容。
“你们是汉人？”为首那名野人冷冷地问，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国语。
刘大力心中一动，点头道：“我们都是汉人，感谢壮士救命之恩，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为首野人淡淡地道：“我们在打猎，救你们只是顺带的，你们既然是汉人，为何会出现在大青山之中？识趣的别耍花样，老实回答，我们的人已经盯了你们十天了，说吧，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刘三和马六将信将疑地对视一眼，他们是二月中旬入山的，现在是二月末，也就是自己三人才入山几天就被对方发现盯梢了，这可能吗？
似乎看出了刘三和马六两人的疑惑，其中一名野人促狭地道：“五天前，那大板牙小子大解的时候滑倒，坐自己拉的屎上了，嘿嘿！”
马六脸色胀得通红，刘三则是一脸震惊，前几天马六这小子确实犯了这种蠢事，冰天雪地的也不好清洗衣物，只是擦擦干净了事，如今这货的棉衣上还有残留的污迹，真特么恶心。
刘大力疑虑地打量着为首的野人，试探道：“我们是进山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为首的野人冷道。
刘大力又瞥了一眼野人脚上穿的马靴，他见过，那是明军的制式军马靴，硬着头皮道：“我们在找神机营的下落！”
此言一出，三名野人对视一眼，为首那人追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神机营？”
刘大力见到三人的反应，心中更是定了几分，直言道：“我们是奉了大当家之命前来寻找神机营的，不过我们大当家好像也是受人所托，那人姓徐，叫子谦！”
三名野人均是浑身一震。
“难道……三位壮士是神机营的？”刘大力小心翼翼地问道。
为首那人解下了蒙脸的布，赫然正是二舅子谢二剑。刘大力当初见过谢二剑，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激动地拱手为礼，恭敬道：“草民刘大力，见过谢将军！”
谢二剑比当初黑了很多，满脸的风霜，不过依旧双目如电，他点了点头道：“你是刘大力，难怪本将觉着眼熟，你去年没有带着大家回到关内？你们的大当家又是谁？”
刘大力受宠若惊地道：“原来谢将军还记得草民，那天草民带着大家撤离板升城，本来是往和林去的，谁知途中走错了方向，到了陵水下游，正好遇上了三娘子在陵水旁的香炉山建山寨，那里水土好，大家都不想回去，所以就留下了。”
谢二剑皱眉道：“你们当了山贼？”
刘三和马六顿时有些不爽了，不过慑于谢二剑刚才展现出来的神威，两人倒是不敢吱声，只是面露不悦之色。
刘大力讪然道：“谢将军，三娘子乃巾帼不让须眉的仁义侠女，并不是什么山贼。”
谢二剑心中一动道：“三娘子是不是叫薛冰馨？”
刘大力点了点头，谢二剑不由恍然，敢情是这位三娘子真是那薛冰馨，难怪会受妹夫之托，派人前来大青山寻找神机营。
谢二剑自然清楚这位“白莲妖女”跟自家妹夫之间瓜葛纠缠，于是问道：“刘大力，你们大当家现在何处？”
“大当家还在陵水旁的山寨当中，距离这里少说也有六七百里。”刘大力答道。
谢二剑沉吟了片刻，果断地道：“带我去见见她！”
刘大力喜道：“那就再好不过了，大当家也是这样叮嘱的。”
谢二剑和戚景通本来已经准备好近日离开大青山，觅机闯过草原返回大明的，但现在徐晋既然托人找来，说不定会有所安排，所以谢二剑决定先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三娘子。
于是乎，谢二剑吩咐了两名手下回去藏身之处通知戚景通，他则跟着刘大力三人往大青山外而去。

第0990章 徐字帅旗
大隅岛，原岛主的府邸如今成了徽王府，岛上戒备森严，特别是徽王府附近，不时可看到荷枪实弹的军卒在巡逻警戒。
大隅岛只是一座小海岛，跟九州岛相比，就是芝麻与西瓜的区别，但是面积小有面积小的好处，那就是更加容易防守，而且，大隅岛四面环海，随时可以从海上撤退，遁入大洋深处中保命。
王直此人惜命得很，他背叛了大明，自然十分害怕大明会派兵前来平叛，另外，他还担心本土的倭国人会图谋他，所以便把王府建在大隅岛上，而且岛上的守卫全是他原来手底下的海盗，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
话说自从去年竖旗反明后，王直父子把朝廷派驻东洋都护府的所有人员都清洗掉了，并且大肆招兵买马，吸引了不少海盗、浪人，以及本土的流民地痞加入，如今麾下的兵力已经达五万之众，对外号称十万，声势十分浩大，倭国的地方军阀都忌惮三分。
另外，由于考虑到倭国人可能会生事，徐晋当初离开倭国时，给王直父子留下了大量的战船和一批先进的火器，所以如今王直父子在倭国绝对可以横着走，即使没有大明这个后盾，父子两人短时间内还能牢牢地控制着九州岛这大片领地。
此时的徽王府内，将近六十岁的王直身穿一件明黄马褂，头戴通天冠，坐在案后噼哩叭啦地拨打着算盘算账，没错，就是算账！
王直商人出身，虽然当过海盗，但也是专门做走私生意的海盗商人，他最擅长经商，只对赚钱感兴趣，对造反称王反而兴趣不大，他前后两次称王都是逼于时势，以及义子毛海峰的怂勇。
所以尽管现在称了王，名下官辖着面积比浙江还要大的九州岛，但是王直每天还是干着他的老本行——管账。至于政事和军事都一股脑门交给了义子毛海峰打理，只有一些特别重要的事他才会过问，譬如跟织信美子结盟，又譬如刺杀天皇和幕府将军等。
王直噼哩叭啦地打着算盘，时而提笔记账，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脸上甚至露出笑容，显然对上个月的收益十分满意。
话说自从王直父子竖旗反明后，从大明来的商贩锐减，几乎断绝了，不过跑来大隅岛做生意的洋人却不减反增，年后西南季风吹起，远渡重洋而来的洋商就更多了，所以这段时间的收益都很不错。
前几天还有一个西洋大主顾开出天价订造一批燧发枪，王直正考虑着要不要买呢！
“儿臣参见父王！”
正当王直美滋滋地算着账，一名气质文秀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赫然正是王直的义子毛海峰。
王直搁下毛笔，欣然地道：“滶儿不必多礼，坐吧！”
“谢父王！”毛海峰并没有坐下，而是取出一份请谏逞给王直道：“父王，织田秀吉将军请您前往京都参加下月的天皇登基典礼！”
王直哂然道：“不过是个傀儡天皇罢了，两岁都不到的小屁孩，估计还得别人把屎把尿，这登基典礼有什么意思！”
毛海峰嘿笑道：“父王，小屁孩天皇的面子可以不给，但是织田秀吉将军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织田秀吉！”王直嘿然道：“此女倒是好本事，如今成了幕府将军，扶持一个还不晓事的皇族坐上天皇之位，实则她自己才是女皇，武则天第二啊！”
毛海峰撇嘴道：“织信美子就算本事再大，若没有我们支持，她也坐不上幕府将军的位置，嘿嘿，更何况女人终究是女人，没有男人可不行。”
王直皱了皱眉道：“织信美子此女的野心可不小，滶儿能否驾驭得住她，为父担心日后养虎为患。”
毛海峰目光一闪，傲然地道：“父王放心，儿臣迟早会令这此女臣服于胯下，到时整个倭国就是咱们王家的天下了，嘿嘿，到那会儿，父王就是倭国的皇帝，与大明皇帝也是平起平坐。”
毛海峰说完两眼放光，脸色也由于亢奋而微微发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朱元璋这个癞痢和尚都能当皇帝，自己自然也能当！
相对于义子毛海峰的激动，王直内心却没有多大的波动，他对目前的地位已经相当满意了，当皇帝？他从来没想过，也不以为自己这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头会有这种福份，相比之下，他更加担心大明会派兵来剿他。
“滶儿，如今西南季风已经吹起了，大明说不定会派水师前来，还是多加小心为妙，切勿得意忘形了”王直提醒道。
毛海峰自信地道：“父王不必担忧，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咱们现在的实力可不弱，明军水师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好了。
更何况早有消息传来，去年底鞑子兵围京城，攻破了外城，差点就把嘉靖帝一窝端了。如今鞑子虽然退去，但是大明也是元气大伤，能不能派出水师前来还未定呢。嘿嘿，要是再给我们一年时间，到时咱们的兵器场估计也能自主制造燧发枪和佛朗机炮了，怕他们作甚！”
王直闻言心中稍安，捋须点了点头道：“虽说如此，但咱们也不得不提防，倘若徐晋亲自率水师前来……”
“报！”
王直话还没说完，一名士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边慌张地大喊，把王直父子都吓了一跳。
毛海峰面色一沉，厉声喝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名士卫面色苍白，跪在地上吃吃地道：“王……王爷，大……大将军，大……事不妙了，明军水师……来来了。”
毛海峰和王直面色齐变，蓦地立了起来！
毛海峰：“来了多少人马？”
王直：“何人领军？”
毛海峰和王直几乎异口同声，不过问的却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士卫惊惧地道：“不清楚具体多少人马，不过战船很多，不会少于两万人，帅旗……帅旗上绣的是徐字！”
王直的老脸刷的一下苍白如纸，失神地跌坐回椅子上，完了完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徐字帅旗，来的十有八九是徐砍头！！
毛海峰的心中此刻亦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丝丝恐惧，别看他刚才说得硬气，听到徐晋亲自率兵前来，还是止不住的害怕，徐常胜徐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第0991章 摧枯拉朽（上）
听闻大明水师杀到，而且疑似是徐晋统军，王直父子当场吓得心胆俱寒。
正所谓树的影人的名，徐晋近几年来率领明军东征西讨，在山东镇压矿贼和白莲反贼，在江浙一带扫灭海盗倭寇，甚至杀得西洋人屁滚尿流，又出兵南洋和东洋，为大明开疆拓土，大大小小上百战，至今未尝一败，威名赫赫远播，简直就是战神般的存在。
王直父子本身就是徐晋的手下败将，这时听闻是徐晋亲自统军前来平叛，试问他们怎能不害怕？
此时，王直简直坐立不安，六神无主地道：“滶儿，要不咱们还是向徐晋投降吧，当初要不是布政使贾赫和提刑按察使严嵩欺人太甚，咱们何至于杀官造反，只要如实向徐晋禀明，理应能保住性命的。”
毛海峰这时已经渐渐镇定下来，他沉声道：“父王，正所谓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咱们已经接受过招安，如今再次反叛，现在即使投降，你觉得徐晋还会相信咱们吗？就算徐晋肯相信咱们，朝廷能饶过咱们这种反复无常的逆贼吗？别忘了，除了布政使贾赫，咱们还杀了不少朝廷派驻这里的官吏。”
王直面色惨然地摇了摇头！
毛海峰神色狰狞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父王，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想保住性命只有死战，死战到底！！
其实父王不必过于忧心，论水师兵力，咱们并不比大明水师少，若是论装备，咱们也有燧发枪和佛郎机炮，更何况咱们占据了地利，未必就不是大明水师的对手。
这次大明水师来犯，对咱们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只要咱们沉着应战，击败了大明水师，那以后倭国就是咱们父子的天下了，试问倭国上下谁敢争锋？”
见到王直还是犹豫不决，毛海峰不由急道：“父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徐晋饶过咱们父子不死，等回到大明，咱们早晚也没有好下场，与其回到大明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还不如拼一把。”
王直虽然不稀罕当皇帝，但要他放弃锦衣玉食，回去大明当一名无权无势的庶民，甚至是发配充军，打死他也是不愿意的，所以咬了咬牙道：“好，那就死战到底！”
毛海峰闻言暗松了口气，尽管王直把军队都交给他打理，但是王直还是名义上的老大，军中大部份将领都听他的，如果王直执意要投降，毛海峰也是没办法，只能带着心腹离开另起炉灶，除非他造王直的反。
“父王且安坐王府中，儿臣这便率水师迎战明军。”毛海峰大步离开了王府，在亲兵的护卫之下匆匆来到港口码头。
“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
毛海峰刚来到码头，麾下的将领便紧张地围了上来，人人神色凝重。
大隅岛上共有两处港口，一南一北，如今王直父子麾下一半的战船都停留在这两处港口内，而另一半战船则在九州岛。
大隅岛是王直父子的基地，历来安排了重兵的把守，岛上的防御工事也修筑得相当牢固，就是为了有一天用来对付前来平叛的大明水师。
这时，毛海峰登上了防御工事后面的一座瞭望台，取出单筒望远往海上观察，但见数公里外的海平面上果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光是巨舰就有数十艏之多，旌旗遮天蔽日，一杆十几丈高的大纛旗迎风猎猎，正面绣着“东洋总督”，反面一个威风凛凛的“徐”字。
毛海峰面色难看地放下了千里眼，很明显，此刻领军的定是徐晋无疑了，除了此子，大明还真没哪个姓徐有资格挂帅出征，定国公和魏国公也姓徐，不过定国公徐光祚是个七十老头，而魏国公徐鹏举则是个草包，所以断然不会是他们。
殊不知，毛海峰心目中的草包徐鹏举这次也来了，不过只是作为打酱油的监军罢了。
此刻，大明水师的主舰上，徐鹏举正站在徐晋身边，而后者则举着望远镜往大隅岛上观察，不过徐晋此刻用的却是双筒望远镜。
这又是贺芝儿造出来的一件法宝，倍数更高更清晰，当然，点子还是徐晋提供的。
徐晋举着双筒望远往岛上观察了一会，发现岛上的守军正密锣紧鼓地调动，十几座疑似炮台的建筑也运作起来，很明显，岛上的守军是在准备迎战了。
“王将军，派一艏快船抵近喊话，限令王直父子一炷香内前来投降认罪，否则杀无赦！”徐晋淡淡地道。
王林儿大喝一声得令，立即派出麾下一艏快船前往大隅岛喊话。
这艏快船像离弦的箭般驶近大隅岛港口，结果还没接港口，岛上的炮台便开火了，一发炮弹落在快船的附近，轰的一声巨响，掀起数米高的浪花，险些就把快船给掀翻了，快船急忙调头驶回。
徐晋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寒芒，冷道：“自作孽不可活，王将军听令，本帅命你率部由南边攻岛！”
“末将得令！”王林儿上前大喝一声领命。
徐晋又道：“冯将军听令，本帅命你率部从北面攻岛！”
绍兴卫指挥使冯国清踏步上前，凛然道：“末将得令！”
“谢参将听令，本帅命你率部接应王将军，伺机由南面登岛。”
谢三枪昂然出列到大声道：“末将得令！”
谢三枪是新科武举状元，被嘉靖封为参将，统率三千人马，这次也随徐晋出征平叛。
“仇将军听令，本帅命你率部接应冯将军，伺机由北面登岛！”徐晋又道。
“末将得令！”
咸宁侯仇鸾跨步上前大声答应着，不过却是心情忐忑，没有公职之前，他打破头都想谋一份公职立功，现在要上战场真刀真枪开干，这货又害怕了，然而军令如山，仇鸾只能硬着头皮听令，不过幸好只是接应，不是负责主攻。
徐晋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最后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淡道：“开始吧，两个时辰内拿下大隅岛！”
随即，在激越的战鼓声中，大明水师兵分两路，杀气腾腾地向着大隅岛压上去，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0992章 摧枯拉朽（中）
徐晋一声令下，瞬时鼓角齐鸣，在急如骤雨的战鼓声中，大明水师随即兵分两路，向着大隅岛压了上去，但见猎猎战帆如云，凛冽的杀气直冲云霄。
轰轰轰……
隔着三四里远，岛上的炮台便仗着射程远率先开火了，炮弹呼啸着飞向大明水师的编队，炸得海面水柱腾空，一艏苍山船被击中船尾，顿时碎木横飞，船弦一侧被削掉了一大块，伤亡不明。
“干他娘的，打中了，咱们打中了！”
“入他姥姥，日中啦，再来一发，哈哈！”
炮台四周的叛兵们高声欢呼，得意洋洋击掌相庆，这些这伙都是海盗出身，满口粗言秽语，愤怒了骂娘，高兴了骂娘，激动了也骂娘。
毛海峰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大声喝道：“打得好，弟兄们再加把劲，趁着距离还远再干两发，让明军都到海里当王八去吧。”
一众叛兵齐声欢呼，干劲十足地重装弹药。
毛海峰知道，大明水师船上的火炮均是佛郎机炮，这玩意是后装弹式的，虽然射速快，但是射程仅得一里左右，而岛上的陆基炮射程可达四里远，所以在大明水师开炮之前，足够岛上的陆基炮激发两次，甚至是三次了。
然而就在此时，海面上传来一声惊天巨响——轰，但见一股烟柱从一艏六桅巨舰上冲天而起，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啸，毛海峰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掩住双耳迅速扑倒。
只见一股流火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从天而降，准确地击中岛上一座炮台，但闻轰蓬一声巨响，仿佛山崩地裂，砖石垒砌起来的炮台当场四分五裂，几千斤重的炮管飞起数米高，咣当一声掉下来，把数名叛兵砸得稀烂。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足足数秒钟，包括毛海峰在内的一众叛兵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座炮台，顿时都倒吸一口冷气。
天呀，那座坚固的炮台已经完全不成样了，炮架四分五裂，炮管飞出了数丈远，炮台上的叛兵更是惨不忍睹，当场死了的倒是痛快，没死的浑身血肉模糊，断手烂脚面目全非，有一个甚至连下半身都炸没了，肠子流了一地还没断气，简直生不如死！
毛海峰骇得心胆俱裂，举目往海面上望去，因为升腾起来的烟气还没散尽，所以能确认刚才那一炮是哪一艏战舰发射的，目测距离竟有五六里左右，这射程也太恐怖了。
毛海峰面色黑如锅底，很明显，明军在船上竟然装载了重炮，射程如此远，还有如此强大的威力，这门重炮少说也有数万斤吧，奇怪的是竟然还打得这么准，莫非是撞大运的？
此时，海面上那艏六桅巨船，谢三枪拍了拍主炮手黄苍的肩头赞道：“小黄，干得不赖，本将军给你们组记上一功。”
“谢过谢参将。”几名炮手欣喜地道。
谢三枪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身旁那尊巨炮，赞叹道：“真是一尊好炮呀，照我说这尊炮就该叫神威无敌霹雳炮，红夷大炮听着一点也不威风，大帅起名字的水平也不过尔尔，哈哈！”
几名炮手只是陪笑着不敢接话，谢三枪是大帅的小舅子，有胆子开大帅的玩笑，但是他们可不敢呀，而且他们觉得像大帅这种英明神武的人物，给这尊巨炮取名红夷大炮，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其实红夷大炮是明朝后期从西洋引进的，红夷即红毛洋蕃的意思，红夷大炮是一种前装弹式的滑膛加农炮，炮管长，炮壁厚，口径大，整体形状从炮口到炮尾逐渐加粗，符合火药燃烧时膛压由高到低的原理，射程可达五里到十几里不等，而且红夷大炮两侧设计有圆柱形的炮耳，可以自由调节射角，还设有准星和照门，射击精度很高。
一般的舰载红夷大炮长度三米左右，重量在万斤以上，炮弹用大铅子的话，射程五六里，小铅子能达十数里。
大明的大将军炮射程也能达到五六里，但是设计就没那么巧妙了，而且重量是红夷大炮的数倍，舰载极不方便。早在前两年，徐晋便画了红夷大炮的图纸，让南京军器局研制，经过军器局众多工匠两年多的努力，终于把舰载红夷大炮造出来了。
这次出兵倭国平叛，明军水师便携带了十门红夷大炮，倒不是徐晋不想多带，委实是这玩意太重了，一门重量在万斤以上，一艏六桅的巨舰才能部署一门。另外，这玩意只是用来攻坚和震慑的，多带了也没什么用，只会影响舰队的运力，其实以明军水师的其余火力就足以横扫倭国了。
轰……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明军水师另一艏巨舰上的红夷大炮也发威了，刺耳的尖啸声中，火球落在大隅岛上，炸得土浪翻飞！
轰轰轰……
在恐怖的炮火掩护下，明军水师从南北两个方向向大隅岛发动了猛攻，岛上的叛军估计是被吓傻了，直到两支明军水师抵近，港口的叛军水师这才仓促升帆驶出港口迎战。
这时，明军舰队的佛郎机炮发威了，炮火急如骤雨地向着叛军舰队，以及岛上的防御工事倾泻，但见炮火连天，枪声如同爆豆！
叛军舰队也有佛郎机炮，但数量却是比不得明军，再加上仓促间还没展开战斗队形，不少舰船还在港口中就被废了。
“大将军，明军的炮火太猛了，大家抵挡不住啦，赶紧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毛海峰的亲卫首领焦急地劝道。
毛海峰看着已经溃不成军的舰队，还有被彻底犁了一遍的防御工事，心在滴血，胆在颤抖，不甘与惊恐交织。
大隅岛是王直父子的基地，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建设，就这样放弃，毛峰如何甘心，可是不放弃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啊，明军的火力实在太猛了，比想象中还要猛烈数倍不止，火器明显更加先进了。
毛海峰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花费大量心血和时间打造的堡垒，在明军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刹那间恐怖的阴影笼罩上他的心头，甚至有过一丝丝的后悔！
轰……
一发重炮击中港口一艏蜈蚣船，整艏船当场解体了，船上的叛兵死伤殆尽！
毛海峰眼眉急跳，咬牙道：“撤吧！”

第0993章 摧枯拉朽（下）
徐晋之所以命令明军两个时辰内拿下大隅岛，倒不是他过份的盲目自大，而是经过仔细衡量双方的战力才做出的决定。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直父子的家底本来就是徐晋留给他们的，徐晋对他们的实力自然了如指掌，短短一年的时间不到，王直父子麾下的兵力可以暴增，但是火器的数量和水平都不可能有大幅提高。
要知道制造火器不仅需要大料的原材料，还需要造诣高超的工匠和大量的时间金钱，像大明的军器局，在有图纸作为借鉴的情况，研制出红夷大炮也花了近两年时间，以王直父子所掌握的资源，一年不到的时间想仿造出燧发枪和佛郎机炮都难，就更别说创新了。
徐晋这次所率领的水师，作战部队虽然只有两万，但是武器之精良，委实让人咋舌，光是燧发枪就上万杆，佛郎机火炮五百门，传统的碗口炮过千门，还有各式的火铳火器五千杆，外加十门红夷大炮。
可以说，明军水师的实力完全是碾压式的，可笑毛海峰还以为明军水师的火器装备跟当初差不多，以他麾下五万人马，再加上占据地势之利，完全可以和明军水师掰一掰手腕，甚至是战而胜之。
然而才一个照面，叛军水师便被明军急风疾雨般的一波炮火轰得晕头转向，溃不成军了！
“撤吧！”毛海峰眼见败势已成，已经无力回天了，只好下令撤退，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火速退向岛内，直奔徽王府。
毛海峰虽然只是王直的义子，但是此人还算忠孝，撤退之前也没忘记要带上义父。
然而，正当毛海峰带着众亲卫进了徽王府，空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厉啸，亲卫急忙把毛海峰扑倒。
轰——！
一发炮弹正好落在徽王府正中的大殿上，当场把这座建筑给炸得坍塌了，轰隆一声巨响，断石碎瓦横飞，扬尘漫天。
良久，毛海峰才从人堆中爬起来，浑身都是尘土，满耳所闻皆是哭喊声、尖叫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义父，义父！”毛海峰看着眼前完全坍塌的大殿，张开喉咙大喊，顿时被呛得猛烈地咳嗽。
那些亲卫一个个灰头土脸，看着眼前的废墟面面相觑，炸成这样子，徽王估计也在劫难逃了吧？
“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毛海峰扑上前奋力地搬开砖石和木头，亲卫们连忙上前劝阻道：“大将军，来不及啦，明军马上就要攻上岛来了，更何况炸成这样子，王爷不太可能还活着了，还是赶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啊。”
此时，港口附近的枪声越来越密集，明军显然已经在登陆了。
毛海峰虽然对王直有情有义，但还没到舍命的地步，眼见自己这个便宜老子已经不太可能救了，果断便放弃了，带着一众亲卫急急逃向岛西面。
“冲呀，杀呀！”
大隅岛的南部港口，王林儿率领的神机营率先发起了登陆战，数以百计的快船争先恐后地往岸边冲去，那些叛兵还不知道毛海峰已经逃了，还在负隅顽抗，利用燧发枪和弓箭狙击试图登岸的明军，倒是给神机营带来了不少的死伤。
一小队已经登上岸的神机营悍卒被叛军的火力压制在滩涂上，进退不得，正十分之窝火。这时，谢三枪率领的第二梯队及时赶到支援了，明军的火力随之大增。
话说谢三枪所率领的三千人马都是从京营中挑选了出来的，战力只能说中规中矩，但胜在有一半装备了燧发枪。
砰砰砰……
在强大的火力支援下，神机营的悍卒陆续登上了大隅岛。皮十一这小子从背着的双肩包中取出一颗椭圆形的玩意，一把拔掉上面的引绳，然后用力甩进了叛军的防御工事中。
随即轰的一声大响，那堵石头堆砌起来的墙当场便塌了，里面的几名叛兵也去找阎罗王报到了。
“哇哈，这玩意好使，奶奶的，都给小爷吃瓜去吧！”皮十一又摸出一枚生铁制成的手雷，扯掉引线扔出去，其他的神机营悍卒也纷纷效仿。
瞬时间，叛军的防御工事四面开花，死伤无数，神机营趁机突进，控制了第一道防御工事，就这样，神机营数千人迅速地登上了大隅岛，紧接着谢三枪也率第二梯队成功登陆，完全控制住南面的港口。
与此同时，绍兴卫指挥使冯国清也率军对大隅岛的北面港口发动了猛攻。
冯国清的麾下战力虽然不及神机营，但是他们都是参加过平倭之战的老卒，经验丰富，在猛烈的火炮掩护下也陆续成功登陆了，最终控制住北面的港口。
咸宁侯仇鸾作为负责接应的第二梯队，并不怎么花力气就跟在冯国清后面登陆了，功劳轻松到手，仇鸾自然兴奋不已，趁着冯国清部清理港口的空档，率人直扑岛内。
冯国清又惊又怒，很明显，仇鸾这王八蛋是要抢功啊，但是对方是旧武勋集团的人，身后是监军魏国公徐鹏举，所以冯国清敢怒不敢言。
然而，仇鸾想抢功，可惜岛上的叛军也不是吃素的，仇鸾还没杀到徽王府附近便遇上了一支叛军。这支叛军虽然只有几百人，但人人都装备了燧发枪，乃王直的近卫军。
砰砰砰……
一轮枪子扫过来，仇鸾的麾下当场被干翻了数十人，吓得他们赶紧躲避，还好，仇鸾这货虽然是勋贵子弟，但并不像郭守乾这些酒囊饭袋，还是有点真本事的，要不然也拿不了武举第三名。
仇鸾连呼带喝，终于把阵脚稳下来，然后命令麾下向对面的叛军发起反击，正激战间，一支明军杀到了，从侧翼偷袭，顿时把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仇鸾凝目一看，发现带队的赫然正是谢三枪，面色顿时黑了下来，暗骂了一句奶奶的，便宜这小子了！
谢三枪消灭了王直这支近卫，缴获了数百支燧发枪，行过来对着仇鸾拱了拱手笑道：“仇参将，承让了！”
仇鸾自然不敢得罪谢三枪，陪笑道：“谢参将言重了，告辞！”说完一挥手，带着人迅速扑向徽王府。
谢三枪见状不由耸了耸肩，嘿然道：“难道仇鸾还想跟神机营抢功不成？”
果然，当仇鸾带人赶到徽王府，现场已经被神机营封锁了，此时神机营的悍卒正在搬运砖石，据说王直被压在坍塌的大殿下了。
仇鸾只好暗叫可惜，抓到王直可是大功一件啊，只是给他一个水缸作胆，他也不敢跟神机营抢功。

第0994章 伏罪
日头偏西，大隅岛上的枪声也逐渐平息下来，附近的海面到处是随波逐流的碎木烂船，还有被海水泡得微微发胀的尸体，一群海鸟在上空盘旋，久久不去。
海港中，破船还在燃烧，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仍未被海风吹散。徐晋登上大隅岛南面海港码头时取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不多不少，竟然刚好两个时辰。
看着眼前被炸成一片废墟的防御工事，还有满地未曾收殓的尸体残骸，魏国公徐鹏举脸色苍白地叹道：“凭君莫问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人诚不欺我啊，徐大人。”
正所谓慈不掌兵，徐晋这些年来南征北战，这种场景见得多了，所以此刻内心毫无波动，径直往岛内行去。徐鹏举连忙加快脚步跟上，他虽是监军，但这次纯粹是打酱油捞功劳的，只愿高高兴兴出门去，平平安安返家来。而在徐鹏举看来，跟在徐晋身后无疑是最安全的，所以这一路上魏国公爷几乎与徐晋形影不离，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断袖分桃之辈呢。
殊不知徐晋虽为三军主帅，却常常喜欢兵行险着，譬如火烧通州城，又譬如请君入瓮诱使俺答进入内城，再譬如当初在嘉兴府，仅率数十村民杀入崇德县城赶走海盗。如果徐鹏举认真研究了这些战例，估计就不会如影随形地跟在徐晋屁股后面了，相反，恐怕会躲得越远越好。
“参见大帅，参见监军！”一路上遇到的军卒纷纷立正，恭敬地向着徐晋行礼，目光中流露出真切的崇拜。
徐鹏举虽然明白这些军卒眼中的崇拜是给徐晋的，但依旧很爽很惬意，毕竟他们也说参见监军了嘛，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当徐晋和魏国公两人在亲卫和锦衣卫的保护之下来到徽王府前时，神机营指挥使王林儿便亲自押着一人行了过来。
此人虽然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灰尘，但依旧认得出正是王直。
话说王直不知是倒霉还是走运了，大殿的屋顶被一发重炮轰塌了，而王直被压在废墟下竟然只受了点轻伤，神机营近百名弟兄挖了近半个时辰才把他挖了出来。
“禀报大帅，反贼王直已擒获，不过让毛海峰那贼子逃了，末将特向大帅请罪。”王林儿单膝行礼道。
徐晋摆了摆手道：“王将军请起，神机营率先登岛，又擒获反贼之首王直，奇功一件，何罪之有！”
“谢大帅！”王林儿站起来大声道，四周的将领均露出羡慕之色，大帅定调了，奇功一件啊，这次回京后，神机营的封赏不会低，作为最高指挥的王林儿估计要积功封侯了。
当然，神机营作战勇猛，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功劳自然也是应得的，所以大家虽然羡慕，却没有不服的，唯一妒忌的恐怕就是神机营的装备吧。
徐晋的目光落在王直面上，后者像丢魂似的，目光与徐晋一触，顿时还魂了，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上，吵哑着声音道：“犯官王直参见徐大人，参见魏国公爷！”
魏国公徐鹏举冷笑道：“王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从你杀官造反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大明的官员了，你只是一个反贼，不折不扣的反贼！”
王直惨然一笑道：“国公爷所言极是，反贼王直参见徐大人，参见魏国公！”
徐晋瞥了一眼满头血污的王直，淡道：“军医！”
一名背着药箱的少年立即奔了过来，手脚麻利地给王直检查伤口，检查完后对徐晋行礼道：“大人，犯人只是轻伤，包扎处理后就无大碍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给他包扎。”
“好哩！”少年军医立即打开药箱，熟练地给王直处理包扎伤口。
这名少年军医不是别个，正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李时珍，药学巨著《本草纲目》的编撰者。
话说徐晋当年在山东赈灾时相遇了李时珍父子，后来经他推荐，李言闻进了太医馆当太医，李时珍自然也跟着他老子到了京城。
李言闻的本意是想儿子进国子监读书参加科举的，不过李时珍这小子只对医学感兴趣，连续参加了几年县试都不过，于是更加没心读书了，经常翘课外出四处采药。
李言闻没办法，最终只能接受儿子不是读书料子的事实，开始悉心教导儿子学医。
李时珍对药物特别感兴趣，得闻徐晋准备出兵倭国平叛，这小子便央求徐晋带上他，因为他在某本古籍上看到几种药物，似乎在倭国盛产，所以他想到倭国采摘一些回来，看能否在大明种植。
徐晋还想亲眼见证《本草纲目》的诞生呢，所以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李时珍的请求，并且亲自出面说服李言闻，让李时珍随军当军医。
李时珍如今虽然才十五六岁，但是深得李言闻真传，医术已经相当不错了，就是欠缺一些火候而已，治疗王直身上那些小伤自然不在话下。
很快，李时珍便替王直处理包括好伤口了，合上药箱信心十足地道：“徐大人，病人身上的伤都处理好了，过几天保证就能活蹦乱跳的，要不然你找我！”
魏国公咧了咧嘴，暗道，瞧把你小子能得，王直这反贼迟早是个死，医好也是浪费汤药！
“对了，徐大人，小子想在大隅岛上四处走走。”李时珍道。
徐晋知道这小子一准又是想在岛上寻药了，挥了挥手道：“去吧，司马千户，派几个弟兄保护时珍。”
司马辕不敢怠慢，派了六名锦衣卫跟着李时珍，后者无奈地耸了耸肩，背着药箱行了开去。
魏国公实在不明白，徐晋为何会对李时珍这小军医如此看重，还派锦衣卫保护，话说自己都没有这种待遇。
打发了李时珍这小子，徐晋的目光再次落在王直身上，温和的表情徒然变得冷峻起来，淡道：“王直，你可知罪？”
王直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道：“王直知罪！”

第0995章 逼反
王直本是名盗商，是徐晋一手把他招安，又一手把他提拔为东洋都护府首任都护，所以说，徐晋算得上是王直的恩主了。
此时王直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徐晋面前，声泪俱下地道：“王直认罪，王直罪该万死，愧对朝廷，愧对大帅昔日提携之恩，愧对大帅的信任啊！”
魏国公徐鹏举禁不住冷笑道：“呸，真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如今刀剑加身才醒起徐大人对你的信任和提携，不嫌迟了些？早干嘛去了，当初杀官造反时为何没想过会连累徐大人？要不是徐大人深得皇上信重，恐怕已经被你们父子连累杀头了。”
徐鹏举虽然带兵打仗不行，但谁敢说他不是一个聪明人？当初陆炳、张璁、郭勋等人联手欲置徐晋于死地，勋贵集团也参与助力了，甚至有不少人出手抢夺徐晋名下的产业，只有他置身事外，所以现在还能跟徐晋保持良好的关系。
不过，当初徐鹏举虽然置身事外，但毕竟也是旧武勋集团的人，正所谓瓜田李下，他一直担心徐晋会心有芥蒂，所以这段时间都在尽力修补与徐晋的关系，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讽刺王直，实则却是在向徐晋“表白”，自己当初并没有参与打击他。
王直被徐鹏举一番斥责骂得冷汗直冒，连连以头抢地道：“王直罪该万死，不过王直之所以造反是万不得已的。”
“岂有此理，敢情你杀官造反还有理了？”徐鹏举厉害喝斥道。
徐晋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道：“国公爷稍安勿躁，且让他讲来，本帅倒要听听他如何万不得已。”
徐鹏举立即识趣地闭上了嘴，他虽然贵为国公爷，但以徐晋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徐鹏举只有在一旁陪衬的份，说实话，徐鹏举现在对徐晋就有着一种畏惧的心理，倒不是徐鹏举为人太怂，实在徐晋太过“强横”了，打仗从来没输过，而且，跟他作对的人似乎都没好下场，远的有张家兄弟，首辅杨廷和、毛澄等老臣，近的有陆炳、张璁和郭勋等人。
譬如勋贵集团参与了联手打击徐晋，结果徐晋最终没事，官倒是越做越大，还反手就整治了勋贵集团两波，一是爵位降级制，二是革除十二团营，恢复三大营。
在徐鹏举眼中，爵位降级制度和恢复三大营，就是徐晋想出来专门整治勋贵集团的，试问这种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物，徐鹏举怎么能不忌惮？反正能跟徐晋做朋友，绝对不要做敌人。
徐晋要是知道徐鹏举有这种想法，恐怕要啼笑皆非了，他自问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之所以提出爵位降级制度，完全是为了减轻朝廷的负担，而革除十二团营，恢复明初三大营的主意是朱厚熜自己想出来的，并不关他事。
言归正传，此时只听得王直道：“王直商贾出身，后又出海为盗，受徐大人感化接受朝廷招安。徐大人不嫌王直出身卑鄙，提携为东洋都护府都护，王直感念于怀，本欲兢兢业业报效朝廷，以报徐大人提携之恩。
然而，布政使贾赫和提刑按擦严嵩到任后，常常对王直父子二人冷嘲热讽，处处刁难找碴，甚至直斥小儿为盗贼匪类，背地里斥王直为老贼，是故双方矛盾日深。
有一次小儿看中了一名倭女歌姬，布政使贾赫却抢先夺了回去纳为小妾，还发贴请我父子二人饮喜酒，小儿本不欲前往的，来人却故意以言语相激，小儿愤而前往，饮宴间，提刑按察使严嵩故意言语挑拨，贾赫亦极尽羞辱之能事。
小儿大怒失去理智之下，失手打死了贾赫，严嵩慌张离席，不久后带兵前来抓捕。王直自知理亏，并没反抗束手就擒，然而小儿怒气难平，又忧心王直安危，所以召集手下前来抢人，最后双方便打起来，严嵩不敌逃到港口登船离开。
王直自知造反罪该万死，但此事皆因贾赫和严嵩两人而起，求徐大人明鉴，还我父子两人一个公道啊！”
王直说完便砰砰地叩了三个响头，倾刻间血流满脸，在场众将都不禁皱起了眉头，若是王直所言属实，那布政使贾赫真是咎由自取，严嵩这货也是大大的坏。
魏国公徐鹏举面色变幻不定，当年严嵩确是走了张璁的路子才当上东洋都护府提刑按察使的，而贾赫亦是新贵派，与张璁走得很近，两人会不会是得了张璁的授意，故意逼反王直，以此来牵连徐晋？
啧啧，如果真是如此，那等徐晋此番回国，严嵩恐怕没有好果子吃了！
徐晋眼中寒芒一闪而过，徐鹏举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了，其实他早就对王直父子突然造反感到奇怪了，果然是有人作妖，难怪严嵩这货临出发前装病，敢情是心里有鬼，不过躲得过初一，难道还躲得过十五不成？
虽然对王直的话已经信了八九分，但徐晋还是不动声色地道地：“姑妄之言，姑妄听之。王直，你现在所讲的话，本帅暂时听着，待回到大明后，你可敢与严大人在皇上面前对质？”
王直闻言暗松了口气，也隐隐生出了一丝希望，连忙道：“王直刚才所言句句属实，又岂惧与严嵩此贼对质。”
徐晋点了点头，淡道：“来人，把王直带下去暂时收押，待将毛海峰抓捕归案后再一同审理。”
司马辕立即亲自上前把王直锁拿起来，押到船上关监起来。
当明军打扫完战场，已经是夕阳西下了，谢三枪把徐晋带到岛上一座兵器场，将一支崭新的燧发枪递给了徐晋。
徐晋心中一动，接过这杆燧发枪熟练拉起了击燧，然后扣动板机，只听得卡嚓一声，击锤打在燧石上，顿时火星四射。
王林儿沉声道：“大帅，看来咱们还是小瞧王直父子了，他们的兵器场已经能少量制造燧发枪了，尽管质量次了些，但也差不了多少！”
徐晋皱了皱剑眉，果断地道：“传令下去，三日之后出兵拿下九州岛。”
毛海峰麾下的工匠竟然能制造燧发枪了，这倒是出乎徐晋所料，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尽快拿下的为好。

第0996章 水雷发威
九州岛的面积约莫四万平方公里，这里原本有九个地方小国，故名之曰九州岛，不过，自从九州岛被割让给大明后，徐晋当即便把这九个小国的名字抹除了，并按照大明的行政方式，把九州岛重新划分为九个县，并且设立县学和府学，以便归化本地的倭国人。
可惜这些措施才刚刚开始执行，王直父子便造反了，朝廷派遣的地方官员不是被杀就是被拘禁，徐晋定下的归化政策自然也搁浅了。
而且，王直父子造反的这一年间，为了巩固地位，实行的是血腥统治，动不动便是诛杀和拘禁，所以本土的倭国人对大明并没有归属感，更多的是仇恨。
大隅岛与九州岛隔海相望，距离不远，所以王直父子战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九州岛上的倭国人纷纷趁机造反，自然是造王直父子的反了。短短一夜之间，王直父子靠着血腥镇压才勉强维持统一的九州岛便四分五裂了。
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毛海峰此时终于尝到了苦果，前有朝廷的平叛大军，后有想杀他而后快的本地“暴民”，无奈之下只好龟缩到长崎县城。
长崎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详了，就是后世被米国佬扔了一颗原子弹，几乎全县死绝的倒霉地方，它位于九州岛的西部沿海。如今毛海峰便把他的水师，还有所有兵力都部署在长崎县周围，试图负隅顽抗。
嘉靖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徐晋亲率大明水师浩浩荡荡地杀到长崎县的附近海面。
毛海峰显然吸取了大隅岛的教训，在发现大明水师的踪影后，立即便下令麾下的水师起帆出海迎战，免得还没摆开阵形就被对方的远程重炮给一窝端了。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优势面前，所有战法和技巧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徐晋一声令下，大明水师便在海面上拉开了阵势，十门红夷大炮率先发威，咆哮着释放它们的恐怖威能，然后数以千计的战舰迎面压上去，枪炮齐轰，万箭齐射……
轰轰轰……
长崎县附近海面炮火连天，硝烟弥漫，战斗之激烈火爆，让那些试图火中取栗的本土武装望之却步，纷纷惊惧地退去，就他们手中那些破铜烂铁，在明军面前根本不够瞧啊，想火中取栗简直就是笑话，飞蛾扑火还差不多。
海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毛海峰的舰队便基本被打残了，当然，明军这边的损失也不轻，战争从来没有完完全全的赢家。
“开炮！”毛海峰站在指挥舰的船头甲板上，红着双眼咆哮，像极了一头受伤的野兽。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尖啸，一枚炙热的炮弹随即击中了毛海峰所在的座舰，但闻一声巨响，船尾的尖儿当场被炸碎，一块飞旋的碎木板割断了附近一名叛兵的喉咙。
“将军，咱们被击中了，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毛海峰的亲兵对着他大声喊着三天前喊过的那番话。
毛海峰扫了一眼四周仅剩的七艏战舰，心中生出深深的无力感，禁不住仰天长叹一声，咬牙不甘地道：“撤，去尾张国！”
这个时候，毛海峰想到了他的盟友织信美子，此刻也只能投靠织信美子了，自己帮了她这么多，现在她也该帮帮自己了。
桅杆望斗上的令旗兵挥动令旗发出撤退信号，毛海峰的座船率先掉头，往着北部海面逃去，其他七艏战舰也连忙调整船帆跟上。
明军的水师后面，徐晋正站在座船的甲板上，用望远镜关注着远处的战况，魏国公徐鹏也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凑热闹。
“咦，徐大人快看，对方的战舰似乎要逃了！”徐鹏举捋着頜下的短须得意洋洋地道。
徐晋淡笑道：“想逃，怕是没那么容易。”
徐鹏举心中一动，突然醒起开战前就被徐晋偷偷派出去的谢三枪，不由轻拍了一下额头道：“谢参将肯定已经在北边候着了，徐大人料敌先机，用兵如神啊，佩服佩服！”
徐晋轻笑道：“国公爷谬赞了，毛海峰现在四面楚歌，只有织信美子这个盟友，除了逃往尾张国便别无他途了。”
徐鹏举点头道：“徐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在我大明无敌舰队面前，恐怕就是天王老子也难保他毛海峰周全了。”
且说毛海峰率着仅剩的八艏战舰往北边急急逃遁，这时正好刮着西南风，船行速度极快，很快便驶出了十几里，而让毛海峰奇怪的是，明军似乎竟不急于追赶，只是派了几艏战舰远远地跟着。
毛海峰并不笨，顿时心生不安了，一直拿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海面，幸好，前方十几里的海面一望无际，并没有船只拦截。
“咦，那是什么？”毛海峰突然心中一紧，前方数里的海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些飘浮在水面的古怪木箱。
正当毛海峰惊疑不定时，船队已经驶到那些木箱附近了，八艏战船此时都鼓足了风帆，船速非常快，这时要转舵避开那些木箱已经不可能了。
第一艏战舰率先撞在一只木箱上，直接便碾了过去，船底随即传来轰的一声响闷，船体剧震，船上的叛军均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数秒，这才惊恐地发觉船身开始倾斜了。
“不好啊，是船底破了！”忽然有人大喊。
瞬时间，恐惧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叛兵们在甲板上奔走惊叫，有人试图跑到舱底睹上破洞，结果发现海水正疯狂地涌入，船底被炸了一个水桶口粗的大洞，哪里还堵得上啊！
轰轰轰……
那些木箱接二连三地在船底下爆炸，毛海峰的座舰也没幸免，船底被炸穿，迅速地沉没，船上所有人都发出绝望的惊呼。
毛海峰此刻如坠冰窖，脑袋一片空白，幸好他的亲兵还算尽职尽责，危急关头把他拽上了一艏救生筏，奋力往远处划去……

第0997章 奸臣光环？
正所谓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毛海峰率着残存的八艏战舰试图逃往尾张国投奔织信美子，结果却一头闯入了谢三枪时先布置好的水雷阵中，当场全部中招，受损严重的战舰迅速下沉，受损较轻的也废了，只能停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明军的战舰迫近。
结果毫无悬念，船上的叛兵几乎全部束手就擒，毕竟当俘虏总比葬身大海强，好死不如赖活嘛。
解决掉所有叛兵，明军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起附近海面没有引爆的水雷。皮十一打开一只木箱，从其中取出一枚已经松了弦的水雷掂了掂，由衷地赞叹道：“这玩儿跟地瓜手雷一样好使，芝儿小姐了不起啊。”
谢三枪却是皱眉道：“地瓜手雷确实好使，但是这种水雷的缺点却太过明显了，全部浮在水面上，敌人一眼就能发现，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上当了，要是水雷能沉到水下隐蔽起来就完美了。”
皮十一深以为然地点头道：“说的倒也是，回头四哥跟芝儿小姐提一提意见吧，看能不能改进一下，要是水雷能沉到水下隐蔽起来，啧啧，造价上万两的一艏巨舰，只要一枚水雷就轻松废掉，还连带解决一船人，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谢三枪却知道水雷其实是自家姐夫的主意，原本的设想就是沉到水底下使用的，只不过因为密封技术不行，负责研制的贺芝儿才把水雷放到箱子里，实在是迫不得已的办法，要想做出真正的水雷，恐怕得先决密封问题，这显然很有难度，暂时无解。
所以谢三枪摆了摆手道：“再说吧，现在传令收兵，估计长崎港口那边已经打得并不多了。”
皮十一连忙道：“据俘虏交待，毛海峰似乎是乘小船逃了，跑得应该不快，咱们真的不要追？”
谢三枪郁闷地耸了耸肩，他自然是想追的，抓住毛海峰毕竟是大功一件，奈何大帅不让抓啊，估计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吧……不对，听说那织信美子是个美女，应该说放长线钓美人鱼才对。
“不追了，收兵！”谢三枪一声令下，满载战俘的战舰便调头往长崎县的方向驶去。
由于是逆风，当谢三枪等人回到了长崎县海面时，明军已经攻占了港口，打进了长崎县城，开始清剿城中的叛军残余。
王直父子麾下虽然有五万人马，但是真正的死忠也就是当初那五六千余海盗出身的班底，这些人在两次海战中几乎损伤殆尽了，剩下的均是乌合之众，也没有忠心可言，一击即溃。
所以明军登陆后没多久便控制住整座长崎县城，叛军降的降逃的逃，根本成不了气候。
接下来的日子，徐晋便开始逐步接管九州岛全境了，本地的倭国人十分仇视大明，纷纷试图反抗，但在装备精良的明军面前，这些地方武装就是一群土鸡瓦狗，简直不堪一击。
仅仅用了五天时间，明军便重新控住九州岛全境，徐晋雷厉风行，随即重新任命九县的主官，着手恢复地方秩序，并宣布减免一年的赋税。在一系列恩威并重的措施下，九州岛的秩序总算暂时稳定下来，徐晋也终于可以松上一口气。
……
人间四月芳菲尽，四月初夏，天气渐热，绚烂的樱花早已落尽，只剩满院的新绿。
熊本县位于九州岛的中部，是一座港口城市，如今成了东洋都护府的行政中心。
此刻，东洋都护府衙门的后衙，徐晋正在书房内处理着政务，如今徐大总督军政法一把抓，每日都忙得焦头烂额，手底下又是一群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将，根本没人能替他分担，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扛。
幸好，徐晋出发平叛之前已经知会了南京方面，让南京六部选派一批能吏前往东洋都护府暂代政务，不出意外的话，这批官员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抵达了。
终于把最后一沓公文处理完，徐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到院子中走走舒缓一下筋骨，锦衣卫千户司马辕却走了进来，恭声道：“参见徐大人！”
“免礼，何事？”徐晋随口问道。
司马辕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禀大帅，经过弟兄们连日来的多方查证，王直所言基本属实，布政使贾赫和提刑按察使严嵩平日确实有刁难羞辱王直父子的举动。至于当日布政使衙门中饮宴的情况却无从查证了，因为当日参加饮宴的官员并不多，除了严嵩逃脱，其他人都被毛海峰杀死泄愤。”
徐晋皱了皱剑眉问道：“贾赫和毛海峰争夺的那名倭女呢？如今何在？”
“也死了！”司马辕答道。
徐晋的剑眉顿时皱得更深了，严嵩这货倒是好运，当日参加饮宴的目击者都死光了，就算日后王直与严嵩当面对质也难奈何得了他，毕竟王直是当事人，他的证言并不能被采信。
司马辕似乎看出了徐晋的心思，连忙道：“当日参加布政使贾赫宴会的官员虽然都死了，但应该还有在旁服侍的下人，属下再让弟兄们仔细寻找，说不定以能找到目击者。”
徐晋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
司马辕施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徐晋端起案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无奈地暗忖道：“果然是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奸臣啊，莫非冥冥中自有光环加持？也罢，如今只能顺其自然了。”
提起严嵩，徐晋便想到了永福公主，心里不由怅然若失。当初徐晋本来还想把严嵩强行带出海的，结果关键时刻，严嵩这家伙竟被太后任命为选婚使，负责给永福公主选婚，而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了，不知严嵩给永福公主选好了驸马没有，估计也差不多了吧，婚期就定在八月，总得留几个月时间去准备。
徐晋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永福公主的音容笑貌，一想到这位林妹妹一样的聪慧少女即将嫁作人妇，心里便有点不是滋味。

第0998章 绊马排钉
四月的京城还不是很热，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杨柳堆烟，和风细细，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时间无疑是治疗创伤的一剂良药，至今，距离去年俺答围城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京西的蹴踘小镇已然恢复了昔日的繁华，街上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进京的官道上车来马往……不对，应该说车来猪往才对，没错，就是车来猪往。
这时，只见京城方向来了一群猪，准确来讲，应该是一队官兵赶着一群肥猪过来了，他们沿官道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蹴踘小镇。
这群二师兄的数量有点庞大，估计有上百头之多，一只只膘肥肚圆，昂首挺胸，走到哪拱到那，气焰十分嚣张，隔着十几丈远，浓烈的尿骚味儿便扑鼻而来，街上的商贩和行人纷纷捂着鼻子躲避，乱得鸡飞狗跳的。
负责赶猪的官兵们声嘶力竭，忙前跑后地约束猪群，待到这群嚣张的猪将军完全通过了小镇，街上已然一片狼藉，满街都是散发着恶臭的猪屎和猪尿。
客人都跑光了，镇上那些商铺的掌柜和伙计都气得跳脚大骂，但是，这样除了发泄一下不满，并没有卵用，到最后还是得捏着鼻子自行清扫街道。
“奶奶的，太缺德了，好歹用猪笼关起来啊，拉得到处都是猪屎猪尿，真真是作孽呀！”
“嘿，我刚才看到那些官兵把猪赶进神机营的营地了，敢情是神机营家的猪。”
“你小子没看错吧？神机营不是随靖海侯出海平乱了吗，营里就没剩几个人，要那么多猪干嘛？莫非要改成养猪场了？”
“嗯，这不是没可能，近来猪肉老贵了，都快吃不起啦。”
“胡说八道，就算神机营营地改养猪场也该养猪崽啊，没看到那些猪都是肥头大耳的，依我看呀，估计是靖海侯爷快要凯旋了，朝廷屯些肥猪准备犒劳三军。”
这些掌柜伙记一边打扫着自家店铺门前的街道，一边漫无边际地猜测着这群肥猪的用途。
此时的神机营营地中，上百头肥猪已经被赶进了预先准备好的猪栏中，嚎叫声震天，不是一般的热闹。
猪栏前是一片开阔地，只见嘉靖帝朱厚熜一身书生打扮，骚包地手执一把描金折扇，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贺芝儿身后，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十足一只快乐的舔狗。
过完年又长了一岁，贺芝儿明显丰盈了一圈，此刻头戴一顶鸭舌帽，粉嫩的脸蛋白里透红，眉娇目俏，小嘴儿鲜红鲜红的，体形的曲线越来越明显了，浑身上下都在诠释着青春少女的美好。
贺芝儿穿着耐磨的麻布匠服，肚子部位缝了一个大口袋，专门用来放测量工具的，没事的时候她喜欢把双手插在大口袋里，看上去倒是平添了几分可爱劲儿，朱厚熜小子就喜欢贺芝儿插兜的模样。
此时，贺芝儿便双手插着兜来回巡视，一边指点手下的工匠布置她的新发明。
话说贺芝儿的这个新发明有点吓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地毯，不过是布满尖锐倒刺的铁“地毯”，这人要是踩上去，估计双脚就得废了。上面那些倒刺可不闹着玩的，刺进骨肉里，想拔出来基本不可能，强行拔出的话，脚掌非烂掉一大块肉，要是勾住了骨头，那滋味光是想想都恐怖。
朱厚熜此时看着“地毯”上密密麻麻的倒刺便觉得头皮发麻，后背阵阵发凉，而贺芝儿则是一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还伸出脚去试图往尖刺上踩一踩。
朱厚熜大吃一惊，急忙拉住贺芝道：“芝儿妹妹小心，这些铁刺很锋利，仔细伤到了。”
“四炮哥哥你干嘛呢。”贺芝儿挣开了朱厚熜的手，迅速出脚踩在铁地毯的尖刺上，结果这些尖刺竟然神奇地往前垂倒，根本没伤到贺芝儿的脚分毫。
原来，这些尖刺设计得十分巧妙，呈微弯的新月形，所以竖起来时并不是垂直状态，而是微微向前倾斜，只要顺着倾斜面一侧踩，尖刺就会十分温顺地垂倒下去，根本伤不了人，但如果是从反方向踩，下场就截然相反了，脚板底会倾刻被锐利的尖刺刺穿。
贺芝儿又顺着尖刺的斜面踩了几脚，得意地白了一眼目瞪狗呆的嘉靖帝，扮了个鬼脸道：“就你聪明，人家自己做的东西，那就不知道危险了？”
嘉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学着贺芝儿的样子，伸脚踩了踩那些尖刺，尖刺果然温顺地向前倒伏下去，只要一松脚，那些尖刺又自动弹起，就像野兽露出了厉牙。
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后，嘉靖帝不由大喜道：“芝儿妹妹，这绊马钉委实巧妙，高明啊，如此一来，敌人的骑兵要是冲过会被刺伤，而咱们的骑兵出击却可安然无恙，哈哈，真不知徐卿……咳姐夫的脑瓜子是怎么长的，什么水雷呀，手雷呀，这个绊马钉就更绝了，简直就是对付鞑子骑兵的大杀器啊，姐夫太阴险了，太卑鄙了！”
贺芝儿俏脸顿时拉下来，撅嘴道：“不许说我哥的坏话！”
朱厚熜连忙陪笑道：“我的意思是姐夫实在太厉害了，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让人拍案叫绝啊，当然，芝儿妹妹更加厉害，能把姐夫的奇思妙想都付诸实现，简直是大匠……不，简直是巨匠手笔！”
贺芝儿这才转嗔为喜，哼道：“就你话多，到底实不实用还未知呢。”
朱厚熜一指猪栏中上百头大肥猪，得意地笑道：“管不管用，试一下不就清楚了。”
贺芝儿做的绊马排钉长约三米，宽两米，能够卷起来，携带十分方便，用的时候只要摊开平铺在地面就行，当现，实战的时候上面会铺上一层伪装，让敌人的骑兵发觉不了。
很快，打下手的工匠便把十卷绊马排钉布置好了，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尖刺在阳光下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光芒。
另一边，官兵已经在猪栏中严阵以待了，他们给每一头肥猪的尾巴绑上干草，并淋上了火油。
“放猪！”朱厚熜威风凛凛地一声令下，官兵立即打开猪栏，并点燃了猪尾巴上的干草，上百头二师兄顿时惨嚎着逃出了猪栏，发了疯般冲向绊马排钉阵。
结果就可想而知了，火猪阵闯入了排钉阵，顿时血流成河，跑在最前面的几头肥猪最惨，率先倒在排钉上，然后被后面的同伴践踏得鬼哭狼嚎，身体更是被尖刺插得千疮百孔，当场一命呜呼了。
不过有几头二师兄十分强悍，竟然生生把整排的绊马钉带翻了，然后拖着跑，连猪都能把整排绊马钉带翻，就更别说力量更大的马？
于是贺芝儿果断地决定把排钉上的倒刺去掉，换成不带勾的直刺。倒刺虽然能给战马的蹄造成更大的伤害，不过劣势也很明显，容易让战马把整排钉带翻，从而失去作用，所以没有倒刺明显比有倒刺更划算。

第0999章 淑妃有喜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战则是检验兵器的唯一标准，经过火猪群的验证，绊马排钉确实非常管用，但也有很的多不足之处。譬如倒刺需要换成直刺；四角的位置需要增加固定铁栓；活动排钉遭到践踏后容易卡死，不能顺向倒伏，这样会伤到己方的战马……
贺芝儿将所有出现问题认真地记录下来，以便日后逐一改进。
实验过后的神机营营地一片狼藉，臭气矄天，到处是猪粪猪尿和血迹，重伤的猪被长矛戳死，轻伤或没受伤的则重新关起来，留待下一次实验使用。
贺芝儿有个常人难及的优点，那就是全身心投入，做起事来必然全神贯注，雷打不动，也正因如此，几乎事无不成，只要能想到的，能设计出来的，经过她那双巧手都能做出来，譬如手雷和水雷，还有现在的绊马排钉。
当然，局限于当前的工艺条件，贺芝儿也不是什么都能立即做出来的，譬如蒸汽机，她捣鼓了一年多，收效却是甚微。
贺芝儿把十卷绊马排钉都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并作了详细的数据记录，对周围臭哄哄的猪屎猪尿视若无睹。
朱厚熜可没有这份置若罔闻的本事，不过这小子对贺芝儿确实上心了，尽管捂着鼻子，还是不舍不离地陪在贺芝儿的身边，偶尔还帮忙测量一下数据，只要搏得后者一个甜笑便像捡到珍宝似的，估计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朱厚熜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但同时也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也向方美好的爱情，家里的一后二妃都是按部就班娶的，没有爱情可言，而贺芝儿不同，这个女孩让他心跳加速，让他牵肠挂肚，关键这个女孩还不知道他皇帝的身份。就好像一个富二代装穷小子泡妞，无非是渴望一场纯粹的爱情，而对方愿意跟自己，不是因为物质和地位，而因为自己这个人。
认真做事的人是最美的，贺芝儿无疑是个美人胚子，而且越长越漂亮，此刻全神贯注地记录数据的俏模样就特别好看。旁边的朱厚熜厚瞧得心猿意马，情不自禁就把手伸了出去摸了摸人家小姑娘晶莹的耳垂。
贺芝儿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朱厚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那呆萌的样子让朱厚熜更是心跳加速，轻咳了一声道：“芝儿妹妹，其实我是皇上。”
贺芝儿隔了数秒才抬起头，看着神色激动的朱厚熜，奇怪地问：“四炮哥哥，说刚才说什么？”
朱厚熜顿时泄了气，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坦白身份，结果对方显然没听清。
“我……没什么，待会干完活，我们去看蹴踘吧，要不滑草也行。”朱厚熜被贺芝儿一双明澄的大眼睛盯着，顿时很不争气地打了退堂鼓，因为担心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敬而远之，再也不能像现在这般亲密无间了，毕竟自己可是九五至尊的皇帝。
贺芝儿噢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朱厚熜沮丧地耷拉下双肩，心里矛盾得很！
正在此时，一名便装打扮的羽林卫快步行了过来，凑到朱厚熜身边耳语了几句，后者顿时皱起了眉头，转身往营地的大门行去。
外面来的竟然是司礼监太监毕云，老太监先是往营地瞄了一眼，这才低声道：“奴才参见皇上。”
朱厚熜不耐烦地道：“你这老货跑来找朕何事，朕正忙着呢！”
毕公公小心翼翼地道：“太后请皇上立即回宫。”
朱厚熜皱眉道：“什么事情这么急？”
毕公公轻咳一声，略带喜色低声道：“淑妃娘娘呕吐得厉害，疑似是有喜了，正请太医把脉呢。”
朱厚熜愕了一下，继而差点跳起来，狂喜道：“你这老货为何不早说，朕马上回宫。”
朱厚熜此刻是心花怒放啊，成亲四年多也无所出，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倍受打击，若是淑妃真的怀上了，自然证明他没问题，是个能播种的真男人。
朱厚熜欣喜若狂，召集亲卫便欲回宫，但醒起贺芝儿又放心不下，于是急急脚跑回营地找到了贺芝儿道：“芝儿妹妹，我有些急事先回城了。”
贺芝儿头也不抬地道：“那就快去吧，省得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些！”朱厚熜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转身便欲离开。
“等一下！”贺芝儿叫住了朱厚熜，掏出手帕给他擦掉额头上的一块污迹，甜笑道：“好了，走吧！”
朱厚熜乐呵呵的，一摇三晃地大步离开了军营，就像捡到了宝的地主家傻儿子。
半个时辰后，朱厚熜在众侍卫的护送下回到了皇宫，然后便直奔淑妃所在的景仁宫。
此刻的景仁宫可热闹了，蒋太后居中而坐，旁边是皇后、淑妃和德妃，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也在场，一群老麽麽老太监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在淑妃的四周。
朱厚熜一踏入景仁宫便感到扑面而来的喜气，一众宫女太监纷纷跪倒叩拜，口称：“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朱厚熜心花怒放，大步进了大殿，向着座上的蒋太后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蒋太后此刻满脸喜气，合不拢嘴地道：“皇儿平身。”
“臣妾参见皇上！”朱厚熜站起来，一后二妃便齐齐起身福礼。
永淳公主嘴快，笑嘻嘻地道：“恭喜皇兄，淑妃有喜。”
朱厚熜跨步来到淑妃面前，抓起后者的玉腕激动地道：“太医把过脉了？”
淑妃姓赵，名小燕，约莫二十岁许，体态丰盈柔美，生得自是花容月貌的，杏眼小嘴，面貌温和，此刻一脸的娇羞，点了点头道：“李太医把过脉了，是喜脉！”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朱厚熜高兴地大笑起来，耕耘了好几年，今年终于不用颗粒无收了。
蒋太后嗔道：“皇儿禁声，仔细惊动了胎儿。”
朱厚熜连忙收了笑声，搀着淑妃坐下，喜滋滋地道：“淑妃以后见到朕不用行礼，切记切记！”
淑妃受宠若惊地道：“臣妾谢过皇上。”
吴皇后和另一边的德妃神色都有点不自然起来，难掩妒忌之色。
蒋太后笑吟吟地道：“皇儿，回头把秉一道长诏进宫来，哀家要重重奖赏他。”
虽然不知淑妃成功怀上是不是因为自己吃了先天纯阳丸的缘故，但朱厚熜还是愉快地答应下来，对于母后的要求，他大多时候都不会拒绝，更何况淑妃怀是龙胎是大喜事，厚赏一个道士也算不得什么，就当讨个喜庆吧。
此时吴皇后的面色却是更加不自然了，玉牙紧咬，要不是掩饰得好，眼中的妒恨都要像水一样流出来了。在吴皇后看来，淑妃之所以怀上，完全是因为占了自己的便宜，因为先天玉粉丸和先天纯阳丸都是秉一道长替自己配制的。
谁知皇上吃了先天纯阳丸后，大多数时候都是往淑妃那里跑，最后这狐媚子怀上了，而自己却没能怀上，真真气煞个人了！
怀孕了需要休息，所以朱厚熜在景仁宫只待了小半个时辰就被蒋太后“撵”出去了，并隐晦地告诫他不要跑到景仁宫找淑妃干少儿不宜的事，而是应该多点去找吴皇后和德妃播撒龙种，为老朱家的祠堂添砖加瓦，开枝散叶。
嘉靖正是高兴，满口便答应下来，当晚果然去了坤宁宫过夜，有史以来第一次，这让自然吴皇后欣喜若狂。

第1000章 严嵩选婚（上）
国子监下学了，一群无心向学的纨绔率先抢门而出，其中便包括了礼部郎中严嵩之子严世蕃。
话说严世蕃这货无疑是个聪明人，倘若肯在学业上下一番苦功夫，想必中个进士并不难，但是这货鬼聪明一大把，就是无意科举，整天跟着一群纨绔混日子，估计跟天生独目有关，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严嵩此人在史书上的评价很差，不过有一点却是为世人所称道的，那就是十分疼老婆，一生只娶一个，没有纳妾，即使当了内阁首辅，位极人臣，依旧与原配妻子相敬如宾。
最难得的是，严嵩之妻欧阳氏据说比严嵩还大一岁，由于得过天花，所以满脸麻子，十分丑陋，但严嵩并没有嫌弃，与之相守到老。欧阳氏共为严嵩生下两女一儿，所以严世蕃是独子，严嵩对他是宠溺非常，即使儿子无心向学，得过且过，亦听之任之。
今年二月份的县试，严世蕃也落场参加了，毫无意外的名落孙山了，不过这货却丝毫也不在意，依旧该吃的吃，该玩的玩，而且，近日严世蕃还过得十分风光，皆因他老子严嵩被太后钦命为选婚使，负责给永福公主选婚。
大明的公主虽然不值钱，有志仕途的才俊都瞧不上眼，但是稀罕的人却也不少，毕竟这可是一条翻身步入上层社会的捷径，所以这段时间跑来巴结他严世蕃的人也着实不少。
前面便提到过，严世蕃这货十分贪财，所以对那些跑来巴结他的人都是来者不拒，并趁机捞了一大把。而严嵩对儿子这种行为不但不反对，反而默许，甚至是有求必应。
“德球兄请留步！”
严世蕃刚走出国子监大门没多远便被人叫住，回头一看，发现正是李纯，立即满脸堆笑地道：“原来是守义兄啊，嘿嘿，听说守义兄已经进入复选，可喜可贺啊，日后若当了驸马爷，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窗啊。”
严世蕃身边的纨绔死党也笑嘻嘻地向李纯道贺，不过眼神中却是难掩鄙夷之色，他们虽然是纨绔，但并不妨碍他们鄙视娶公主吃软饭的小白脸。
李纯，表字守义，浙江慈溪人，生得面如冠玉，十分之英俊，年前“捐”给严世蕃两千石白米，后者便动用了其父严嵩的关系，帮助李纯入读了国子监，所以现在李纯便由商贾之子，摇身一变，变成了国子监生，国立大学的名牌大学生。
李纯此刻身穿月一套白色的襦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儒雅的味道，对一众纨绔的流露出来的鄙夷若无睹，微笑道：“承诸位同窗吉言，到时李纯定然下贴宴请诸位，还望诸位赏脸。”
此言一出，一众纨绔顿时不爽了，他们虽然不屑娶公主，但是李纯此时分明已经把公主当成了囊中之物，委实太嚣张了。
“李守义，咱们只是随便恭维几句，你小子就把自己当根葱了？小爷听说进入复选的才俊多达百人，驸马爷未必会是你。”有人冷笑道。
“李纯，你小子虽然人模狗样的，但是了出身太过卑贱了，不过是个商贾之后，太后能看得上眼就奇了。”
“嘿，李守义这小子要是能选上驸马，本少爷当众表演吃屎！”
一众纨绔都是无法无天之辈，说话自然毫无顾忌，纷纷出言嘲讽，越说越是难听。李纯却是神色平静，似乎丝毫不以为意，表现出极好的涵养。
严世蕃眼珠一转，把李纯拉到一旁，热情地道：“这帮家伙向来口臭难闻，守义兄不必介怀，不知守义兄叫住在下何事？”
李纯微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家父想请德球兄喝杯酒聊表谢意。”
严世蕃顿时会意，搓着肥手嘿笑道：“令尊太客气了，却之不恭啊。”
上次帮助李纯进国子监赚了两千多两银子，这段时间李纯时有请客，严世蕃也捞了不少好处，此时听闻李纯之父相邀，严世蕃这货的心思马上活泛起来，据说李父是做漕运生意的，家资丰厚啊，儿子出手阔绰，老子定然更加土豪，大有钱图啊！
李纯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鄙夷，微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德球兄请！”
严世蕃倒也爽快，立即推了那帮纨绔的饭局，然后便跟着李纯屁颠屁颠地离开了。
李纯带着严世嵩来到百顺胡同的偎翠楼前，后者一见顿时眼前一亮，肥脸红光煜煜。
李纯见状自然明白来对地方了，微笑道：“德球兄请，家父已在三楼雅间等候。”
偎翠楼是整个京城消费最贵的青楼，严世蕃这货以前便经常跟着郭守乾这些顶级纨绔子弟跑来这里蹭吃蹭喝蹭女人。不过，自从郭守乾张瑞这些纨绔倒台后，严世蕃已经很久没来偎翠楼了，当下便迫不及待地举步行了进去。
李纯笑吟吟地跟在后面，正要迈进偎翠楼的门槛，却忽然似有警觉地转头扫视了一眼街上，不过很快又神色自若地举步进了偎翠楼。
片刻之后，街上一处面档后转出来两个人，这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分开而行，待到走远了便又聚在了一起，只听其中一人低声道：“嘿嘿，有权不用，过时作废啊，这段时间严嵩父子借着为公主选婚敛了不少财物，刚才那个书生估计又是送银子走后门的。”
“老毕，你说那个书生刚才是不是发现咱们了？”另一人却是犹疑地道。
“绝对不可能，咱们可是老鸟，若是让一个酸子发现，咱们也不用在锦衣卫混喽。”
“说的也是，老谢，那咱们要不要摸一摸那书生的底细？”
“自然是要的，镇抚大人说了，但凡找严嵩父子行贿的都得记录下来，姓名、住址、背景统统不能少。”
“老谢，你说镇抚大人为何要挖严嵩的黑料？”
那名叫老谢的锦衣卫密探低声反问道：“金千户是如何坐上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的？”
老毕低声答道：“自然是靖海侯爷的提携了。”
“这不就结了，金（彪）镇抚是靖海侯的人，挖严嵩的黑料不是很正常吗！”
“说的也是，严嵩当初依附张璁弹劾靖海侯，靖海侯又岂会饶过他。”
“所以说呀，别看严嵩现在当选婚使很风光，很快就要倒霉了，靖海侯爷又岂是好得罪的。”

第1001章 严嵩选婚（中）
在偎翠楼的三楼雅间，严世蕃见到了李纯的父亲李炳财。这位李员外约莫四十许岁，头戴一顶四方六合统一帽，身穿灰黑色的阔袖长衫，十足一副生意人的打扮，五短身材，面皱腮陷，天生一张阿婆脸，实在难以想象这副尊容竟然生出李纯这样英俊帅气的儿子，端的是歹竹出好笋了。
严世蕃自己就是天生独目，所以对阿婆脸的李员外并不排斥，反而有点“惺惺相识”的味道，所以两人相谈甚欢。不得不说，严世蕃这货交际方面确有一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拍马屁说漂亮话，总能让人如沐春风。
接近饭局的尾声，李炳财十分热情地塞给严世蕃一封“大红包”，里面是一份薄薄的礼单，严世蕃打开瞄了一眼，顿时愉快地揣入了怀中，态度更加热情了。
饭局又持续了半炷香，将近天黑才散场，严胖子酒足饭饱，走路都一摇三晃的，估计是喝多了，李员外十分贴心地叫来了偎翠楼的妈妈，给严世蕃开了房间，又请了两名粉头伺候着。
眼见着严世蕃被两名龟公扶了出去，李炳财便上前把雅间的门关好，走回李纯旁边站着，竟是一副毕公毕敬的畏惧模样，哪里像是李纯的老子，说是下人还差不多。
“二少主通第二轮复选应该没有问题了吧。”李炳财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道。
李纯正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铜钱，那铜钱在指缝间快速地翻滚，恰似一道黄光，让人眼花缭乱，他一边把玩着铜钱，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严世蕃这小子虽然贪财好色，但还是挺讲信用的，收了好处自然会把事情办好，所以本少主通过复选是必然的。”
李炳财连忙道：“如此恭喜少主，贺喜少主。”
李纯轻轻一夹，那枚高速翻滚的铜钱便稳稳地夹在了指缝间，淡道：“慢来，过了复选，还有再选和终选。”
李炳财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嘴上却道：“那属下再筹借些钱财来打点。”
“李员外似乎不怎么乐意啊。”李纯目光平静地瞥了李炳财一眼，后者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道：“属下不敢，能为少主办事，是属下莫大的荣幸，属下全家老少的性命都可以奉献给圣教，些许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李纯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拍李炳财的肩头道：“很好，待本少主当上了驸马，少不了你的赏赐，他日家父若坐了江山，你李炳财就是开国元勋，福泽后人。”
李炳财连忙“感激涕零”地道：“谢少主，属下一定尽心尽力协助少主。”
李纯嗯了一声，话锋一转道：“刚才在大街上似乎有人跟踪本少，你平时注意些，浙江慈溪那边记得安排好，想必朝廷会派人核实身份，绝对不得出现任何纰漏，否则……本少主要远走高飞容易，但你老家的妻子族亲却是在劫难逃。”
李炳财脸色刷的白了，心胆俱颤，吃吃地道：“二少主放心，属下都安排好了，绝对不会出纰漏的，少主的身份经得起查验。”
李纯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淡道：“去吧，记得管好自己的嘴巴，少说话多做事。”
李炳财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然后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雅间，当他关上了雅间的门，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一脸苦逼顺着楼梯下楼去。
第二日差不多中午，严世蕃这些才离开了偎翠楼，走之前还顺便吃了顿午饭，反正有人卖单，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严世蕃这货离开了偎翠楼后也不回国子监了，径直便回了家，在丫环的服侍下洗了个澡，然后回房接着睡，昨晚在两名粉头身上接连折腾，严胖子可累坏了，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严世蕃一觉睡到了傍晚，直至下人叫他吃晚饭才醒来，这时严嵩也下班回到家了。严世蕃有两个姐姐，但都出嫁了，而他还没娶亲，所以平时家里都是三口人吃饭。
此时，严嵩、欧阳氏、严世蕃三人正在饭厅中一起吃饭。严嵩瞥了一眼还睡眼忪惺的儿子，皱了皱眉道：“今天没去国子监上学。”
严世蕃神色轻松地道：“昨晚有人请吃酒，吃醉了，今天没去上学！”
欧阳氏连忙给儿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宠溺地道：“不去就不去吧，一天半天有什么打紧的，不过我儿须知道，酒不能喝太多，伤身！”
严世蕃反手便给老娘夹了一只鸡腿，连连点头道：“娘亲，孩儿知道了。”
欧阳氏顿时乐呵呵的，朝丈夫使了个眼色道：“我儿天资聪敏，就是无意功名而已，要不然状元也是手到擒来，只不过一天不去上学而已，你这老头子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的，至于么？”
严嵩苦笑着摇了摇头，连忙向夫人告罪。严世蕃嘿嘿一笑，从怀中取了那份礼单递给欧阳氏，问道：“娘亲，东西送来了没？”
欧阳氏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点头道：“昨晚便送来了，话说这个李员外什么来头，出手如此阔绰。”
严嵩从欧阳氏手中拿过礼单，不由吓了一跳，礼单不长，但都是些价值高的玩意，估计值两三千两之多，不由有些忐忑道：“东楼小儿，不过是一个复选的名额而已，咱们收人家如此重礼，恐怕不妥吧。”
严世蕃不以为然地道：“才几千两银子算得了啥，人家既然敢送，就觉得值这个价。”
严嵩捋了捋胡子，有点不放心地问：“这个李员外的儿子长相如何？要是歪瓜裂枣，还是把银子退回给人家吧。”
严嵩也爱财，要不然即使再宠溺儿子，也不会放任他这样胡来，毕竟给公主选婚可不是闹着玩的，初选的时侯人多无所谓，但复选只选五十人，人少了自然明显，要是有几个相貌丑陋，又或者缺胳膊少腿的夹杂在里面，被司礼监或礼部的官员发觉，传到太后和皇上那里，自己这个选婚使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严世蕃大口吃着红烧肉，摆了摆手道：“爹放心吧，那人你也见过，叫李纯，英俊着呢，容貌和气质都不比靖海侯徐晋差，嘿嘿，估计永福公主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小白脸。儿子我又不是白痴，歪瓜裂枣缺膊胳少腿的，给再多银子也不会接。”
严嵩闻言放下心来，那个李纯他也见过，之前就是他出面帮李纯进入国子监读书的，确是个挺英俊帅气的小伙，既然如此，自然就没问题了，这小子即使不送礼都能过复选。
“对了爹，我这里还有一份名单！”严世蕃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严嵩，大言不惭地道：“这些都是给了银子的，按给银子多少分先后，爹你自己酌情着办呢。”
严嵩接过纸条一看，差点就要拍桌子了，不过吃了欧阳氏一记瞪眼，顿时便偃旗息鼓了，神色悻悻的。
原来严世蕃这张纸条上竟然写了十个名字，加上李纯就是十一人，要知道复选统共才选五十人，严世蕃便要了十一个名额，而严嵩自己手头上也有几个份量重的需要通融，实在不好安排啊！
严世蕃却是不管，继续大块剁颐，让他老子自己头疼去。
欧阳氏虽然宠溺儿子，但也不会拿丈夫的仕途开玩笑，低声问：“老头子，怎么了？不好安排吗？”
严嵩点了点头，欧阳氏连忙转头对严世蕃道：“儿子减一半吧，你爹也不好啊，回头把银子退还给人家。”
严世蕃耸了耸肩道：“退银子事小，只怕人家会不乐意啊，而且你让儿子以后脸面往哪搁？”
“说的也是，要不是老头子你担带一下？”欧阳氏转头望着丈夫道。
严嵩只得咬了咬牙，沉声道：“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严世蕃笑嘻嘻地道：“知道了爹，孩儿有分寸，复选五十人，安排十几个完全没问题，更何况孩儿拣的这些人都不差，别人也难以诟病。”
“为娘就知道我儿机灵着呢！”欧阳氏欣悦地笑道。
严嵩无奈地把纸条折起来放入怀中，明天就要进行复选了！

第1002章 严嵩选婚（下）
大明的公主选婚主要分成四个步骤，分别是初选、复选、再选和终选。为防止外戚干政，大明规定驸马不得入朝为官，即使封个驸马都尉也是没实权的虚职，所以有志于仕途的青年才俊均不愿意娶公主，但是愿意娶公主的人却也不少，譬如这次报名参加初选的适龄男子便多达三千人。
三千人参加初选，最后通过，成功获得复选资格的仅得五十人而已，比例达60:1，所以想当选驸马，最终抱得美人归，其实并没那么容易。
复选是从通过初选的五十人中选出二十五人，陶汰率也达到50%，然后是再选，最后会只得五人通过，进入终选环节。终选的时候，太后、皇上，以及皇宫的妃嫔都会参与评审，最终决定公主花落谁家。
嘉靖五年四月十五日，复选的结果出炉了，竟然共有三十人入选，比预定中要多了五人，选婚使严嵩给出的解释是这三十人都很优秀，实在难以割舍，于是便纠胆额外增加了五个名额。
虽然增加了五个名额，但并不是终选，委实无伤大雅，所以严嵩把名单报上去后，礼部顺利地通过了，皇上和太后也没意见，毕竟多五个人意味着选择更多，也体现出严嵩这个选婚使确实尽心尽责了。
为此，太后还下懿旨褒奖了严嵩一番，着实让严大人风光了一把。
四月十八日，礼部尚书罗钦顺、礼部郎中严嵩，会同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一道将通过复选的三十名青年才俊的名单以及档案呈送给太后亲自过目。
且说罗钦顺、严嵩、毕春三人来到了慈宁宫，但见蒋太后居中而坐，旁边是吴皇后、淑妃和德妃，两位公主估计是避讳，所以并不在场，不过下首一侧却多了个人。只见此人一身道袍，发束道髻，面色红润，颌下三缕长须乌黑飘逸，看上去仙风道骨，赫然正是那个秉一道长陶仲文。
话说这位秉一道长现在可风光了，由于献上丹药治好了蒋太后失眠的毛病，他的丹药还助皇上雄风大振，一举播下龙种，所以深得蒋太后的宠信，皇上还册封他为秉一真人，赐宫中行走，甚至在京郊为其修建道观。
所以陶道长现在可是皇宫的座上宾，此时出现在慈宁宫中并不出奇。
言归正转，且说严嵩三人叩拜完太后和皇后之后，恭敬地将三十名青年才俊的名单逞了上去，让蒋太后亲自过目。
蒋太后从老太监胡大海的手中接过名册仔细地翻阅了一遍，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果然都是些青年才俊，严大人辛苦了。”
严嵩激动得老脸微红，连忙道：“太后言重了，这是微臣应该做的，自太后钦命微臣为选婚使，微臣丝毫不敢有所懈怠，唯恐辜负了太后的信任。”
蒋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却突然话锋一转，指着名册上一人道：“这个叫吴晴的名字不太好，公主又岂能嫁给无情无义之人呢，还有这个戴春寅的，大蠢人，名字委实不中听，去掉吧！”
四周的宫女太监，就连一直绷着脸故作严肃的吴皇后都有些忍俊不禁了。严嵩不由冒了一身冷汗，连连告罪道：“是微臣疏忽了，请太后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倒是哀家有点鸡蛋里挑骨头了。”蒋太后微笑着，随手便将吴晴和戴春人两人的档案剔除出来放到一边，可怜两位仁兄好不容易过了复选，却因为名字被刷下来了。
蒋太后又翻了一遍名册，总算没再说什么，严嵩不由暗松了口气。
老太监胡大海把蒋太后翻阅过的名册整理好捧在手上，而蒋太后却转向下手的道士陶仲文道：“本来合八字的事应该交给钦天监的，但是秉一真人道行高深，倒是有劳真人帮忙合一合八字，挑选出这些名册当中，八字与永福公主相合的青年才俊。”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罗钦顺和严嵩都愕了一下，继续讶然地望向道士陶仲文，本来合八字的工作向来是钦天监负责的，现在太后竟然交给了秉一道长，可见对此人的宠信。
所谓的合八字，就是测算男女之间的命理是否相合，能相合就最好了，即使不能相合，绝对不要相克，因为两个命理相克的人是不能结成夫妻的。
再选的重要一环就是合八字，但凡八字与永福公主相克的都会去掉，这样便淘汰一部份人，最后再进行多方面比较，然后选出五人进入最后的选婚环节——终选。
也就是说，目前已经算是进行第三轮的再选了，而太后把决定权交到了陶仲文这个道士的手中。
陶仲文眼底闪过一抹隐晦的喜色，嘴上却是推辞道：“感谢太后厚爱，只是贫道越俎代庖只怕不妥，此事还是按规矩由钦天监来办吧。”
蒋太后显然心意已决，坚持道：“秉一真人万勿推辞！”
陶仲文最后只好“勉为其难”地道：“既然如此，贫道却之不恭，只是合八字颇为耗费精气神，恳请太后给贫道五天时间。”
“自无不可，有劳秉一道长了！”蒋太后笑吟吟地道。
于是，老太监胡大海便把那一沓入选名册给了陶仲文，后者郑重地接过，然后交给身后的道童。
现在没有罗钦顺和严嵩什么事了，两人倒也识趣，主动向蒋太后告辞出宫去，待陶仲文合完八字，拿到名单后再继续接下来的选婚工作。
半个时辰后，道士陶仲文也告辞离开了慈宁宫，准备离开皇宫回道观，结果刚行到西华门附近便被一名宫女追上了。
“秉一真人请留步！”宫女气喘吁吁地叫道。
陶仲文转身一看，认出是吴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屏儿，不由心中一动，微笑道：“屏儿姑娘叫住贫道何事？”
宫女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皇后请秉一真人到坤宁宫一趟，有些事想向真人请教。”
陶仲文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既然如此，有劳屏儿姑娘带路。”
于是乎，宫女便带着陶仲文往坤宁宫而去，道童捧着那沓名单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第1003章 李大义的阴险
坤宁宫中，吴皇后有些焦急地等待着，约莫半炷香后，宫女屏儿走了进来，禀报道：“皇后娘娘，秉一真人在外面侯见。”
吴皇后迫不及待地道：“快请真人进来说话。”
稍倾，陶仲文便被带了进来，只见陶道长长须飘飘，道袍猎猎，一派高人风范，拂尘一抖，稽首行礼道：“贫道参见皇后。”
“真人免礼，赐坐！”吴皇后连忙道。
陶仲文也不客气，在座位上坐下，自有宫人奉上了极品茶水。眼见着吴皇后屏退左右，陶仲文轻抿了一口茶水，道：“不知皇后娘娘召见贫道，所为何事？”
吴皇后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只瓷瓶问道：“不知真人还记不记得这样东西？”
陶仲文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道：“自然认得，这是贫道年前献给皇后娘娘的先天玉粉丸。”
吴皇后蹙眉起柳眉，有些不悦地道：“本宫已经按照真人所嘱，将七粒先天玉粉丸都吃完了，为何未能怀上龙种，而淑妃却怀上了？”
陶仲文不慌不忙地道：“皇后稍安勿躁，贫道早就说过三分人力，七分天定，这种事可不能打包票的。”
吴皇后面色一沉，想发作又发作不得，陶仲文之前确实这样说过，而偏偏淑妃这狐媚子却怀上了，证明陶仲文的丹药确实有用。
陶仲文眼珠一转道：“贫道观皇后的气色，体内的阴气已经完全驱除了，是不是皇上幸临坤宁宫的次数较少的缘故？”
吴皇后脸色一红，顿时作不得声，她是自家知自家事，虽然近日皇上宠幸自己的次数确实比以往多了，但也多不了多少。
陶仲文轻咳了一声道：“贫道这里还有一瓶先天纯阳丸，若是皇上幸临坤宁宫，皇后可劝皇上服下，必有助益。”
皇后不由大喜，连忙接过陶仲文手中的瓷瓶道：“谢过真人赠的丹药。”
陶仲文捋须微笑道：“贫道还是那句话，三分人力，七分天定，丹药再是灵妙也只是辅助之物罢了。另外，皇后与皇上行鱼水之欢时……咳，大可放开些，把皇上侍候好了，自然就会来得勤，道理就好比那酒楼的食客，菜肴合了胃口，自然还会回头。”
陶仲文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皇后不由大羞，若是以往早命人叉出去打了，但此时只觉有理，只是尴尬地点了点头道：“谢真人指点。”
陶仲文哈哈一笑道：“皇后娘娘若没其他事，贫道便告辞了。”
吴皇后连忙唤道：“屏儿，给真人赐十两金子，送出宫去。”
陶仲文也不推辞，收了十两金子便优哉游哉的出了皇宫。
……
白云观。
李大义从陶仲文手中接过那一沓青年才俊的名册，很快就从其中翻出了“李纯”那一份，不由得意地哈哈大笑道：“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蒋太后这老虔婆竟然让你来合八字，这分明是要招本少主为女婿啊，哈哈！”
陶仲文微笑道：“蒋太后令贫道合八字，实在了出乎所料，恭喜少主，贺喜少主，进入终选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不是，蒋太后现在等于把再选的决定权交给了陶仲文，只要陶仲文大吹特吹一番李纯的八字与永福公主是如何的契合，李纯进入终选环节是绝对的，而且最后被选中为驸马的概率也更高。
李大义对自己化身为“李纯”的长相气质还是相当自信的，只要进入终选环节，他很有信心被太后相中，当然，有了陶仲文这个“内应”，那就更加容易了。
陶仲文眼珠一转道：“少主，要不贫道趁机把那几个构成威胁的青年才俊踢走？”
李大义沉吟了一下，摇头道：“不必了，你还是如实去合八字吧，估计最后结果出来，礼部也会拿到钦天监复核，若动的手脚太明显，恐怕会生出意外来。”
陶仲文点了点头恭维道：“少主英明，对了，出宫之前，吴皇后还偷偷召见了贫道。”
李大义目光一闪，贱笑道：“吴皇召见你作甚，莫不成生不出儿子来，想找你代劳？”
陶仲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二少主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就是于女色方面太过了，须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少主若不改正，迟早会在这上面吃亏。
“二少主说笑了，不过，吴皇后确是为怀不上龙种而着急！”陶仲文答道。
李大义邪邪一笑道：“你怎么帮她？”
“贫道给了他一瓶先天纯阳丸。”陶仲文如实答道。
李大义皱眉道：“陶护法，你这先天纯阳丸真的有效？”
陶仲文哂然道：“不过是掺了些助兴药物罢了。”
“那就奇了，为何嘉靖小儿成婚四年都拉不出个蛋来，结果吃了你的先天纯阳丸不久，就把淑妃的肚子给搞大了？”
陶仲文摊了摊手道：“贫道也是不明所以，只能归究为天意吧，天意让大明灭亡。”
李大义目光一闪，嘿笑道：“说的也是，要是淑妃不怀上，太后又岂会如此信任你，今天也不会让你来合八字。嘿嘿，只要本少主当了驸马，到时再跟徐晋和嘉靖慢慢玩，待父亲从塞外起兵归来，大明将是我李家的天下……咳咳咳！”
李大义估计是太过激动了，突然面色一红，剧烈地咳嗽起来。陶仲文连忙掏出一颗药丸让李大义服下，又替其推宫行气，后者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原来李大义之前偷袭徐府，被赵大头从背后打了一枪，虽然铅弹取出来了，但却伤了肺经，自始留下了病根，只要太过激动就会牵动暗疾，咳嗽不止，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治愈。
李大义抚着难受的胸口，恨声道：“徐晋，神机营，这笔账老子迟早会跟你们清算。”
李大义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一条散发着幽香的手串，递给陶仲文，阴笑道：“这玩意泡过麝香，你送给吴皇后，让她平时多点去找淑妃谈心。”
陶仲文心中一凛，接过那条手串道：“是，少主！”

第1004章 你争我夺
嘉靖五年四月二十四日，秉一真人陶仲文再度入宫向蒋太后交差了。在慈宁宫的大殿中，蒋太后接见了陶仲文，吴皇后和德妃同样在场，不过怀有身孕的淑妃今日却不在，据称是身体不适，太后特许她不用前来慈宁宫请安。
今日淑妃不来，永淳公主倒是来了，这妮子眼珠骨碌碌的，一直往陶仲文手中捧着的那一沓名册瞄去，活像一只惦记着树上乌鸦嘴里的肉的小狐狸。
“贫道参见太后！”
“微臣参见太后！”
陶仲文把拂尘一甩，稽首行礼，作为御封的真人，见到皇上都不用跪，在太后面前自然也不用跪，反观旁边的礼部尚书罗钦顺，还有礼部郎中严嵩都得老老实实地行跪礼。
蒋太后笑吟吟地道：“秉一真人免礼，罗大人严大人平身。”
待罗钦臣和严嵩两人站起来，陶仲文便把捧着的名册逞上道：“贫道幸不辱命，已经合过八字，此处二十八份名册当中，有八人与永福公主殿下八字相冲，另有八人相辅，十二人无碍。”
所谓八字相冲即八字不合，那八个倒霉蛋自然不适合当永福公主的驸马了，将被刷下来；而八字相辅即是与永福公主八字相契合，大吉大利；而八字无碍呢，就是既不契合，也不相冲，不凶不吉。
总而言之，通过合八字这个环节，有八名候选的青年才俊被淘汰了，仅剩二十人入围，而剩下来的二十人当中，又只得八名候选者的八字与公主契合，永福公主的驸马很大概率会在这八个候选者当中诞生。
当然，那十二名八字无碍的候选者也不是没有机会，假如他们其他方面的条件足够优秀，甚至是一骑绝尘，还是有机会进入终选，最终抱得美人归的，但是概率要低很多。
老太监胡大海从陶仲文手中接过那沓名册，八字相冲的八份名册直接就挑出来扔掉了，剩下的二十份分成两沓转逞给太后，一沓是八字相辅的，一沓是八字无碍的。
蒋太后首先接过那沓八字相辅的名册，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旁边的淑妃和德妃都下意识地抻长了脖子偷看，永淳公主坐得有点远，不过这妮子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行到母后的身侧观看。
无论是普通人家，还是帝皇之家，似乎对老幺都特别宽容，蒋太后并没有责备永淳公主失礼，只是白了她一眼便默许了。
“李纯，表字守义，年二十，浙江宁波府慈溪人氏，国子监生，剑眉朗目，齿白唇红，相貌风仪俱佳，身高……”永淳公主默念着，不知不觉就小声地念了出来，顿时吃了蒋太后一记警告的眼神。
旁边的吴皇后也暗暗露出鄙夷之色，显然不喜永淳公主的失仪，不过，吴皇后也深知自己在太后心目中的份量远不及永淳公主，倒是不敢出言斥责。
永淳公主捂住小嘴吐了吐舌头，识趣地闭上了嘴，眼珠却是骨碌碌的转，这个李纯的名字听着不错，相貌似乎也十分英俊，还是国子监生，定是个英俊年轻的书生，跟徐晋同一个类型，说不定永福姐姐会喜欢啊。
古代可没有照片什么的，而找画师画像又太麻烦，所以，大多时候都是通过文字来描述某人的体貌特征，譬如科举考试便是如此，监考官便通过文字描述来辨认参考者，如果参考者的体貌特征与描述不附，则有可能是冒名顶替的，需要进一步核实。
蒋太后阅完李纯的档案后似乎十分满意，问道：“秉一真人，这个李纯的八字如何？”
陶仲文捋着胡子振振有词地道：“李纯是XX年XX月XX日XX时辰生人，四柱平衡，五行不缺，命中富贵不可言，命相属水，水生木，而永福公主属木命，二者相辅相承，相得益彰，乃天作之合也！”
蒋太后闻言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严嵩和礼部尚书罗钦顺对视一眼，经陶仲文如此一说，这个李纯进入终选是铁定的了，只是不知这位的八字是否真如陶仲文所讲，与永福公主的八字高度契合呢？
严嵩对此便深表怀疑，因为李纯此人已经连续几次向他儿子严世蕃行贿了，所以他怀疑陶仲文也收了李纯的好处，所以才在太后面前使劲替他吹嘘的。
“严大人是选婚使，你觉得李纯此人如何？”蒋太后显然对这位李纯上心了，转而向严嵩问道。
严嵩虽然心目中另有人选，但他是个惯会见风使舵之人，陶仲文深得太后宠信，他自然不会傻到去驳陶仲文的面子，于是恭谨地道：“回太后，李纯表字守义，浙江宁波府慈溪人，据微臣了解，此人聪敏好学，如今在国子监中读书，而且此子恭谦孝悌，仪表堂堂，气质儒雅，确是一位难得的青年才俊。”
蒋太后闻言更为满意了，点头道：“甚好甚好，如此才俊，哀家倒是真想见上一见。”
陶仲文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蒋太后此言一出便意味着李纯肯定进入终选了，占据终选五个名额中的一个。
然而这时，一把不和谐的声音却出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皮笑肉不笑地道：“太后，这个李纯确是个拔尘的人儿，不过出身方面就有点卑鄙了，其父是个做漕运生意的商贾。”
话说这个毕春与毕云并不是同一个人，也没有亲戚关系，只是碰巧也姓毕而已。毕云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而这位毕春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恰好，毕春是选婚副使，而这货心目中也有自己的驸马人选（收了好处），这时见到太后似乎意属李纯，便连忙出来使绊子。
果然，太后听闻这个李纯的父亲竟是粗鄙的商贾，顿时便有些不喜了，正所谓士农工商，商贾排在最后，乃最受人鄙夷的职业，尽管自开海通贸以来，商人的地位得到提高，但古人千百年来形成的观念并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
蒋太后的热忱瞬间冷却下来，不置可否地噢了一声，把李纯的档案放到了一边，又翻开了第二份档案。
毕春见状暗喜，陶仲文却是暗暗着急，冷冷地瞥了前者一眼。

第1005章 公主心思
蒋太后本来对李纯颇为满意的，但听闻此人竟是商贾之后，顿时便没那么热忱了，随手便把李纯那份档案放到了一旁，然后继续翻阅下一份档案。
排在李纯下面的这位青年才俊姓孙名斌，竟然是一名羽林卫，而且还有着童生的身份，蒋太后不由眼前一亮，轻咦了一声道：“这个孙斌何许人也？既是羽林卫，还有着童生身份，倒是难得！”
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神色一喜，抢上前一步介绍道：“回太后，孙斌乃工部营缮所所正孙圭之子，年十九岁，聪敏好学，就跟他的名字一般允文允武，十四岁便通过府试获得童生身份，今年参加武举亦进入了二甲之列，被封为羽林左卫百户一职。”
此言一出，蒋太后、吴皇后、德妃和永淳公主均露出讶然之色。蒋太后不解地问：“此人十四岁便通过了府试获得童生身份，为何不进一步博取功名？反而弃文从武参加武举？”
十四岁便获得童生身份，虽然够不上神童之称，但绝对也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了，且不说金榜题名，中个举人想来也是容易的，如此有前途的一个人竟然弃文从武，委实让人不解。虽然武举的竞争没有科举大，但文人的地位却是远高于武将，若能在朝堂混个一官半职，谁愿意跑去当“抛头颅洒热血”的武将呢，更何况现在可不是开国之初那会了，武人的地位一落千丈，就算侥幸搏了侯爷来当，权力还不及四五品的文官。
毕春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奴才当初也觉得奇怪，一问才知，这个孙斌满怀忠君报国之心，去年鞑子兵围京城，此子竟组织了国子临生到宣武门协助守城，而且，孙斌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靖海侯爷崇拜非常，遂生驰骋沙场，杀敌报国的雄心壮志来，所以便毅然弃文从武，今年参加武举大比，嘿，竟然让他进入二甲之列，要知道今年的武比可是靖海侯爷亲自主持的，孙斌能入前三甲，可见其确有真本事。”
毕春这话却是半真半假，孙斌确是十四岁通过府试不错，但此后连续参加了三届院试均名落孙山，没有取得秀才功名，信心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直到经历了去年鞑子围城事件，孙斌才下定决心弃文从武。
话说孙斌此人身材高壮，颇有几分力气，而且平日也喜好舞刀弄枪，身手不错，今年年初报名参加武举，倒是让了他进了二甲之列。
永淳公主听完毕春介绍，不由眼前一亮，这个孙斌听着不错哦，就是不知长相如何，要是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永福姐姐怕是不喜的，她喜欢徐晋那种英俊儒雅的类型。
蒋太后却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孙斌之父乃工部营缮所所正，虽然只是个八品小官，但好歹也是个官儿，出身比商贾强多了，关键这位孙斌还允文允武，腔怀忠君报国之心，倒是驸马的上佳人选。
“嗯，孙斌很不错，哀家倒也想见见。”蒋太后一言双关地道。
毕春大喜，因为孙斌正是他看好的人，如今太后表态了，孙斌等于预订了终选的五个名额之一。
严嵩不由暗暗琢磨起来，终选一共才五个名额，李纯和孙斌占了两个，那就只剩下三个名额……僧多粥少，不好安排啊！
道士陶仲文却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来这个孙斌对少主当选驸马构成了威胁，早知在合八字时就把此人踢出局去，只是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
仲夏时节，慈宁花园中那片小湖泊正是荷叶田田，红的白的莲花婉然立于水中央，或绽蕊吐芳，或含苞待放，美不胜收。
此刻，永福公主正地坐在湖心亭中的一张矮茶几旁，手捧一卷《梦溪笔谈》，一袭粉色的宫裙，婉如湖中那朵盛放的莲花一般，娴静，美好！
茶几上摆着一杯清茶，还有一只檀香袅袅的香炉，数名宫女安静地侍立在四周。
一阵清风吹来，湖中顿时泛起阵阵叶浪，密匝匝的荷叶相撞发出啪啦啦的声响，正低眉阅读的永福公主似乎吃了一惊，仰起动人的俏脸看着湖面发起呆来，良久才梦呓般叹了口气吟道：“江南可采莲，莲叶荷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咯咯……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永福公主话音未下，湖心亭外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永淳公主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参见永淳公主！”亭内的几名宫女连忙向永淳公主福身行礼。
永淳公主来到永福公主跟前，笑嘻嘻地道：“就知道永福姐姐来了湖心亭这儿，嘻嘻，母后在慈宁宫中给姐姐挑选乘龙快婿，姐姐倒是超然物外，跑来这儿乘凉看杂书。”
永福公主不由心中一紧，脱口道：“今天就要终选了？”
永淳公主顿时咯咯地笑起来：“人家还以为姐姐半点也不关心呢！”
永福公主有点着恼地举起书本作势欲打，永淳公主连忙告饶道：“好姐姐，念在妹妹冒死替你刺探情报的份上，饶了我这一遭吧。”
永福公主蹙了蹙黛眉道恼道：“人家几时让你去刺探什么情报了，爱说不说！”
永淳公主倒是不再卖关子了，得意洋洋地道：“今天还未曾终选，只不过是秉一真人把合完八字的青年才俊名册交给母后过目罢了，统共有八人与永福姐姐你八字相合，另有十二人无碍，也就是说，姐姐的驸马将在这二十人中产生，嘻嘻，我偷偷抄了一份名单，姐姐你要不要看看？”
永福公主虽然一直幻失幻得，但此时得知永淳手中有名单，反而意兴索然起来，自从上次在京西蹴鞠小镇的酒楼外听到路人议论，她便明白大明的公主虽然矜贵，但是真正有才华的人却是不屑于娶公主，那些参选者多是些攀龙附凤的浅薄之辈罢了，名单不看也罢，反正自己也无法决定谁最后会被选中，自己要做的就是戴上凤冠霞帔出嫁，然后住进十王府中，跟其他的大明公主一样，循规蹈矩地过上一辈子。
念及此，永福公主的美眸不禁暗淡起来，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本《梦溪笔谈》，但是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永淳公主见状不由暗叹了口气，她虽然跟费小玉一般大大咧咧的性子，但并不是傻瓜，哪能瞧不出姐姐对徐晋很有好感，可是徐晋已经有家室了啊，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姐姐选个可心的夫婿。
永淳公主把抄录的那份名单拿出来，凑到永淳公主面前道：“姐姐你看，这个李纯表字守义，浙江慈溪人氏，现在国子监中读书，据说此人容貌俊秀，气质儒雅，而且八字与姐姐你相辅相承，若是他当了驸马，定能与姐姐你举案齐眉，幸福美满，儿孙满堂！”
永福公主俏脸刷的红了，嗔恼道：“永淳，再胡说八道我可不理你了！”
永淳干笑两声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复述秉一真人的原话罢了。”
永福公主蹙了蹙黛眉，由于受家庭氛围影响，她以前也信道，但自从除晋当年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回她一命，并告诉她生命在于运动，万物皆有其理后，她便不再吃任何道士的丹药，也不再迷信任何道法，所以她对这位秉一真人并不感冒。
这时永淳公主又道：“这个李纯想必是很不错的，唯一的不足是商贾出身，母后似乎不太喜欢，不过等终选那天，姐姐可以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一下，倘若姐姐喜欢，我便跟母后说。”
永福公主吓了一跳，连忙道：“永淳，可千万别胡闹，身为大明公主，如此太过有失体统了，小心惹母后不快。”
永淳不以为然地道：“怕什么，不就是偷偷瞧上一眼嘛，外人又不知道。”
永福公主嗔道：“要偷看你自己偷看，我才不去呢。”
永淳公主眼珠一转道：“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永福姐姐你看，这个孙斌也不错，文武双全，十四岁过府试，今年年初参加武举进了二甲前十，被封为羽林左卫百户。”
永福公主目露讶然之色，禁不住问道：“十四岁过府试？真的假的？为什么后来参加武举！”
永淳公主见姐姐感兴趣，顿时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道：“话说孙斌此人满怀忠君报国之雄心壮志……”
永淳公主添油加醋地把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永福公主听完后不由沉默了，如此看来参加选婚的并不都是些不学无术之人啊，今年的武举是徐晋亲自主持，孙斌此人能进二甲前十，应该是有真材实学的。
“如今快要五月份了，徐晋不知平定了东洋叛乱了没有……！”
提到徐晋，永福公主便情不自禁地暗忖起来，俏脸不由微微一热。

第1006章 终选（上）
转眼间便是五月初了，仲夏时节，天气越来越热，这才一大清早，朝阳便开始释放它的热力，蝉在树梢上卖力地鼓噪，宣告盛夏的到来，这是属于它们的主场。
五月初三早上，谢一刀吃完早饭便离开了位于明时坊的住处，徒步赶往羽林左卫的营地。
话说去年俺答和赵全由西安门闯入皇宫大内，险些伤及太后和公主，幸得谢家父子及时赶到救驾，这才化险为夷。事后，朱厚熜欲封谢擎和谢一刀父子为世袭锦衣卫百户，以奖励他们救驾之功，不过谢擎父子二人拒绝了，或许是嫌弃锦衣卫的名声不好吧。
后来，朝廷打算成立讲武堂，徐晋亲自出面邀请谢擎父子担任教头，这次老丈人还是拒绝了，不过大舅子谢一刀倒是欣然答应下来。
用谢擎自己的话来讲，他已经是年过五十的糟老头了，打了大半辈子的渔，如今生活无忧，不想再折腾了，剩下来的光阴只想在家种种花，养养鱼，把心思花在培养谢徐两家的接班人身上。譬如今年快要五岁的徐家大少徐康，在读书之余，还得抽空跟他外公习武强身健体。
至于大舅子谢一刀，为人过于老实，并不适合混官场，所以老丈人谢擎一直不同意他从军带兵打仗，当锦衣卫就更加不适合了，但是，在讲武堂中当一名教头倒是可以胜任。
就这样，老丈人谢擎一家人便在京城定居下来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倒是免了谢小婉思念家人之苦。朱厚熜这小子倒也豪爽，一口气赐给了谢家三座位于明时坊的大宅子，很明显，谢家三兄弟一人一座。
嘉靖对谢家的恩宠自然让满朝文武为之眼红不已，但是，谢家父子确实立下了大功，赐几座宅子倒不过份，甚至还轻了，要知道谢家老二如今还在塞外生死未仆呢。
由于讲武堂如今还在筹备阶段，位于京城西郊占地数百亩的场馆正如火如荼地建设中，所以谢一刀还没正式上班，现在的工作是充当皇帝各亲卫军的临时教头，而他今天的任务便是前往羽林左卫传授技击之法。
羽林卫和金吾卫均属于上十二卫，平时负责保护皇宫大内，所以羽林左卫的营地就位于皇城东侧，紧挨着城墙跟儿，距离明时坊倒不算太远。
且说谢一刀一路顺着十王府街前行，不知不觉便到了东安门附近，忽见前面人头涌动，竟然十分热闹，不禁暗暗奇怪，要知道东安门乃通入皇宫外廷的门户，平时守卫森严，普通老百姓是不许接近的，更遑论聚集起那么多人了。
谢一刀禁不住挤上前去查看，他身材高大，轻松便挤到了最前面，四周被挤开的人纷纷出言表达不满，但当见到谢一刀那剽悍的体格，而且身穿公服，手执腰刀时，都十分识趣了闭上了嘴。
“小兄弟，敢问这里发生了何事？”谢一刀揪住身边一名菜贩打扮的小伙，客气地打听道。
那名小贩暗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公主选驸马爷呗，你自己不会看吗？”
谢一刀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东安门外候着一群人，看服饰应该是礼部的官吏，两边还有锦衣卫列队而立，五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排成一排在那等候着。
谢一刀见过永福公主，而且还不止一次，对这位平易近人的美丽公主很有好感，这时禁不住问：“哪个是驸马？”
那名菜贩没好气地道：“我哪知道！”
“还没选出来呢，呶，看到那五个年轻人了没，他们这便是要进宫去参加终选，到时谁被太后和皇上选中，谁就是驸马爷了。”旁边一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叟插嘴道。
“原来如此！”谢一刀恍然道，一边运足目力望去，可惜就他现在所站的角度，只能看到五名驸马候选人侧脸。
“马爷，据说你您老人家当年也参加过公主选婚，以您老的眼光看来，这五人当中，谁最终能当选驸马爷？”菜贩兴致勃勃地问山羊胡子老叟。
那老叟捋着山羊胡子，老神在在地道：“想当年我马爷也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人物，要不是关键时刻打了个喷嚏，在选婚使面前失了礼仪，进入终选那是妥妥的！”
谢一刀不由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位马爷，差点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只见这位大言不惭的马大爷长了一张鞋拨子脸，下巴又尖又长，面上的皱纹估计能把路过的蚊子给夹死，眼角两坨眼屎分外膈应人。
这种货色年轻时会是个帅哥？谢一刀深表怀疑！
这时老叟洋洋自得地继续道：“以老夫的经验来看，排在第一那位当选驸马的可能最大，嗯，第二位当选驸马的可能最小。”
谢一刀好奇地问：“马爷，这是为何？”
“还用说，排第一那位长得英俊啊，容貌气质俱佳，颇有老夫当年风采，乃五人当中的首选。”
谢一刀皱眉道：“哪么远，你老都能看清楚他的长相？”
老叟怪眼一翻道：“你这年轻人是不是脑了不灵光？他们不久前才打老夫面前经过，咋能看不清呢。”
谢一刀暗汗道：“原来如此，那马爷为何说第二位最不可能选中？他长得很丑吗？”
老叟见这位牛高马大的壮汉似乎脾气十分温和，于是便直言不讳地道：“丑倒是不丑，就是太过壮实了，呶，就跟你一般像个赳赳武夫，能选上才怪。”
谢一刀皱眉道：“健壮不好吗？”
老叟哂笑道：“姐儿尚且爱俏，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公主选驸马自然要选个英俊潇洒的，最好还是精通琴棋书画，才高八斗的文弱书生，选个五大三粗武夫干嘛？又不是选回去干农活。”
旁边的一名长相猥琐的中年男子嘿笑道：“马爷，话可不能这么说，五大三粗也有五大三粗的好处，有些活儿可不比农活轻松，需得找个能干的才行，说不定永福公主殿下喜欢能干的呢！”
此言一出，四周听懂的男子都露出会心的笑容，谢一刀不由暗怒，他对和善的永福公主观感很好，此时听到有人用不堪的说话编排她，心中颇为不爽，强压下扇那猥琐男一巴掌冲动，便欲转身离开。
然而，正当谢一刀准备离开时，那名排在队首的年轻书生忽然转头往这边望来。
谢一刀的目光与此人一触，不由微微一震，立即停下了脚步，凝目打量过去，不过此时那名年轻书生已经把脸转回去了，跟在前面的礼官身后往东安门走了进去。
谢一刀盯着此人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犹疑，因为此人的目光和背影都让他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很快，那五名侯选者均进了东安门，四周围观的百姓也开始陆续散去。
谢一刀正站在原地皱眉思索着，数名锦衣卫却呈犄角之势围了上来，想来是谢一刀手执腰刀，所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谢一刀瞬时回过神来，正欲转身离开，几名锦衣立即加快速度围上来，喝道：“站住！”
谢一刀停住脚步，转身拱了拱手道：“在下乃讲武堂教头谢一刀，此去羽林左卫，刚好路过东安门，打扰了。”
几名锦衣卫闻言对视了一眼，不过还是查验了谢一刀的腰牌。
“原来真是谢教头，得罪了！”为首那名锦衣卫恭敬地把腰牌还给了谢一刀。
谢一刀客气地道：“无妨，几位弟兄也是职责所在罢了，对了，冒昧向几位兄弟打听一下，刚才排在第一位的年轻书生是何人？”
为首那名锦衣卫笑道：“原来谢教头也关心永福公主殿下选婚啊，也难怪，永福公主平日待下面的人都很好，大家都希望公主殿下能有个好归宿。呵呵，说得有点远了，谢教头打听的那位书生叫李纯，表字守义，乃浙江宁波府慈溪人，如今在国子监中读书，是本次驸马的热门人选。”
“李纯，李守义？”谢一刀闻言暗皱了皱眉。
“谢教头，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为首那名锦衣卫好奇地问。
谢一刀拱手道：“没事，在下只是好奇打听一下，谢过兄弟告知。”
为首那名锦衣卫笑道：“谢教头客气了，在下张澣，恬为锦衣卫百户，还请谢教头多多指教。”
谢一刀与这位张百户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东安门，继续往羽林左卫的营地而去。
“李纯，李守义……李大义！”谢一刀一边行一边琢磨着，忽然一个激凌，不过很快又摇了摇头，暗忖道：“这位李纯可是国子监生啊，又是浙江慈溪人，应该不可能吧，此子既然能参加选婚，还进入了终选，家底定然是清白的，更何况，锦衣卫又不是吃干饭的，理应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才对……可是为何背影和眼神如此相似，巧合吗？”
当谢一刀来到羽林左卫的营地时，在坤宁宫中举的驸马终选也开始了。

第1007章 终选（中）
这次的驸马终选并不在慈宁宫，而是在皇后的坤宁宫中举行。尽管吴皇后目前还没掌握后宫大权，但她终究是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像春祭、皇族子女婚嫁喜丧之类的活动还是需要她过问的，这次永福公主选驸马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的坤宁宫大殿中，嘉靖帝朱厚熜一身明黄的滚龙袍居中而坐，旁边是盛装打扮的吴皇后，而蒋太后端坐在嘉靖的另一侧，淑妃和德妃也到场了，坐在吴皇后一侧的下手位置。
以上这四人共同组成了今日驸马终选的“评审团”，而蒋太后明显具有一票否决权，所以她的意见最具份量，其次是嘉靖帝，再次是吴皇后，至于淑妃和德妃二人的意见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另外，殿中还有“陪审团”，分别是内阁首辅费宏、次辅金献民，三辅贾咏，秉一真人陶仲文。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原首辅杨一清在徐晋率兵南下不久便病逝了，享年七十三岁。
杨一清历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乃不折不扣的四朝元老，他允文允武，有出将入相之大才，而且为官清正廉明，为人练达变通，可谓是正德和嘉靖两朝的肱股之臣，他的逝世无疑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但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为之奈何，嘉靖帝朱厚熜为此罢朝三日，追封杨一清为太傅，谥号文襄，并为其举行盛大的葬礼，派出锦衣卫护送其灵柩还乡入土为安。
至此，杨阁老也算是善始善终了，活着时位极人臣，死后风光大葬，活成这副模样，可谓不枉来到这世上走一遭了，委实让人羡慕。
“出将入相，文德武功！”这是费宏在悼词中给杨一清的评价，纵观杨阁老的一生，确实对得起这八个字。
在杨一清死后，费宏再次担任内阁首辅，都察院左都御史金献民入阁担任次辅，而三辅仍然由贾咏担任。
公主选婚乃皇家大事，自然也是国家大事，所以费宏等三名阁老今日也出席参加驸马的终选，当然，他们只是来作个见证而已，轻易不会发表意见，决定权在皇帝这一家子手中。
倒是道士陶仲文竟然出现在这种场合，令三位阁老都心有不喜，首辅费宏性子平和宽容倒没什么，次辅金献民出身都察院，乃喷子（言官）们的老大，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
好在，金阁老还算给太后面子，这种场合忍而不发，等此事结束后，估计会上书，甚至当面喷嘉靖帝的不是。
说来嘉靖倒也是冤，秉一真人陶仲文是蒋太后请来的，根本不关他事，他对陶仲文虽然尊敬，但远够不上宠信。自从被徐晋打了“预防针”后，嘉靖对所谓的炼丹修道根本不太感冒，之所对陶仲文礼敬有加，很大程度上是给他老妈面子罢了。
言归正转，且说嘉靖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不时往殿门外张望，显然十分迫切想见到自己未来亲姐夫的模样。
很快，选婚使严嵩和副使毕春便小心翼翼地迈进了大殿，身后跟着朱厚熜的五个姐夫候选人。
“叩见皇上，太后……五名进入终选的青年才俊带到。”严嵩和毕春两人跪倒在御座前行礼，他们身后那五名才俊也跟着跪倒行礼。
殿内所有目光几乎同一时间都落在五名驸马候选人身上，然而这五人跪着，脑袋垂得低低的，根本看不到长什么样。
朱厚熜微抬了抬手道：“尔等平身，且抬起头来让人朕看看。”
五名侯选者又叩头谢恩，这才站起来抬头露出真容，现场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纷纷品头论足，颇有点夜场点鸭的即时感。
娶公主说白了就是倒插门，当皇家的上门女婿，再加上大明的驸马爷不能当官参政，也难怪才华出众的男子会不屑为之。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明朝的驸马不仅不能为官，公主出嫁后还不会跟驸马同住一屋，而是搬到公共“宿舍”十王府。更过份的是，驸马不能随意去见公主，只能等公主有需要时召见，而且公主也不是想见驸马就能见驸马的，必须征得女官的同意，女官不同意就不能见。
如此一来，娶了公主跟守活寡没什么两样，偏偏还不能纳妾，对男人来说简直苦不堪言，当然，对家族来说却是件大好事，一步成为皇亲国戚，自始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所以说，娶公主就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全家）的一桩买卖。
且说五名候选青年才俊在大殿中一字排开，位于右手第一位的正是李纯，嘉靖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时，不由为之眼前一亮，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细审视起来。
嘉靖在打量着李纯，李纯也在暗中打量着嘉靖，而且长衫的宽袖底下，双手十指弯屈，跃跃欲试。
李纯暗忖，自己这时要是扑上前，定然能把嘉靖小儿的脖子给拧断，如此，大明便没有皇帝了，必然天下大乱，到时父亲便有可乘之机，借助俺答的力量从塞外杀回来。
当然，李纯也只是想想而已，杀死嘉靖容易，但他自己也别想活着逃出皇宫了，他还不想死，还有大好前途在等着他呢。更何况杀了嘉靖，老朱家还有那么多子孙可以继承皇位，相比于杀死嘉靖，李纯更恨不得杀了徐晋，这位才是最难对付的大敌。
所以李纯觉得还是先玩玩公主，以驸马的身份打入朝廷内部，慢慢积蓄力量，即使不能搅得大明朝堂天翻地覆，最后也可以找机会干掉徐晋和嘉靖逃之夭夭。
这时，嘉靖已经打量完李纯，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位的相貌和气质都是上佳，跟徐卿相比虽有不如，但也极为难得了，像徐卿这种人物毕竟只是凤毛麟角，而且，徐卿那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淡定气质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是刀山火海中煅炼出来的，普通人哪里比得了。
朱厚熜这小子显然也明白永福的心思，此时便情不自禁地拿徐晋作为标准，去衡量眼前的五名驸马候选人，而偏偏李纯的外貌气质与徐晋相近。
“你叫什么名字？”朱厚熜目视李纯，和颜悦色地问道。
蒋太后亦笑吟吟地向李纯望去，李纯长得剑眉朗目，唇红齿白，气质儒雅潇洒，她一眼见到便心生喜欢，而且估计永福也喜欢这种类型。
李纯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地道：“回皇上，草民李纯，表字守义，浙江宁波慈溪人氏，现在国子监就读。”
内阁三老闻言均捋须点头，读书人好啊！
严嵩最擅长察言观色了，见状便插嘴道：“据秉一真人测算，李纯的八字与永福公主最为相配，乃天作之合也。”
严嵩此言一出，其余四个侯选人都不自在起来，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更是老脸微黑，因为他押宝的人是孙斌。
嘉靖倒是神色自若，轻哦了一声问道：“李纯，你可有功名在身？”
李纯心中咯噔一下，他可以给钱买个国子监的学位，却买不来功名啊，只好硬着头皮道：“回皇上，草民尚未取得功名，正打算明年落场试一试身手。”
嘉靖闻言不由大失所望，此人气质儒雅，但年十九还没取得任何功名，想来学问方面并不行，跟徐晋根本没法比啊，也不知是如何进的国子监，估计是走了后门。
嘉靖虽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也知道下面的臣子都在想方设法把家中的子侄弄到国子监中读书，不过，读书是好事，又不是什么大恶，所以不只是嘉靖，历代皇帝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心血来潮还会钦点某位大臣的子侄入学国子监，以示奖励。
毕春见嘉靖露出失望之色，不由暗喜，上前一步道：“回皇上，这五名才俊当中倒是有一人有功名在身。”
嘉靖连忙问：“谁？”
毕春笑吟吟地一指第二名候选者道：“此人名叫孙斌，表字兴之，十四岁便通过了府试，其父为工闻营缮所所正。”
嘉靖不由哭笑不得，搞了半天，原来只是个童生啊，但十四岁通府试也十分难得了，于是便细细打量这位孙斌。
孙斌年约十八九岁，国子口脸，浓眉大眼，英气勃勃，身量高大，皮肤微黑，同样很帅气，但跟李纯不同，完全是另一个类型，是那种英气勃勃的帅。
“咦，孙斌，为何朕瞧你有些眼熟？”嘉靖轻咦了一声道。
孙斌连忙跪倒道：“回皇上，属下孙斌，乃羽林左卫百户。”
嘉靖讶然道：“原来你竟然是羽林卫，难怪朕看着面善了。”
毕春谄笑着道：“皇上，孙百户是今年武举的二甲前十。”
嘉靖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好小子，竟把主意打到朕的姐姐头上了，朕的姐夫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说吧，为什么要参选驸马？说不出个理由来，以后也不用到羽林卫当值了。”

第1008章 终选（下）
嘉靖恍然笑道：“原来如此，你小子为何要参选驸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后也不用到羽林卫当值了。”
谁都听得出嘉靖这句话只是调侃之言，还带着一种亲近之意，看来皇上对孙斌的观感也不错啊。
一时间，大殿内诸位都神色各异，本以为李纯当选驸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如今看来孙斌也很有希望，主要是此人的出身比李纯强，既有着童生身份，又是武举人，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文武双全啊！
孙斌虽然身材高壮，但性格明显有些腼腆，红着脸讪然道：“回皇上，属下之所以参选驸马……是因为……因为倾慕永福公主殿下。”
孙斌倒是没有说谎，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孙斌在皇宫当值时，偶然一次机会遇见了永福公主，顿时便被对方的姿容气质所吸引，生出了爱慕之心，遂报名参加选婚，为此还被他老子狠狠数落了一顿。
嘉靖闻言哈哈一笑道：“你小子倒是好眼光，朕的皇姐可是天仙般的美人儿，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谁娶到她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此时的嘉靖帝就好像菜市集上卖瓜的老王，逮着机会便一通自夸。
蒋太后嗔怪地白了儿子一眼，心中颇为矛盾，若论相貌气质当选李纯，但出身方面却是孙斌更胜一筹，委实让人难以选择啊。
其实不止蒋太后纠结，嘉靖此时也十分纠结，要是永福在此，他估计就直接问了，永福喜欢谁就点谁为驸马，也省得伤脑筋。
“皇后以为谁更适合当永福的驸马？”嘉靖转头问旁边的吴皇后。
皇上还是第一次征询自己的意见，而且还是在臣子面前，所以吴皇后甚为欣喜地道：“臣妾认为孙斌更佳。”
“为何？”嘉靖微愕追问道，他本以为吴皇后会相中文质彬彬的李纯呢，正如男人喜欢美女，女子自然也喜欢俊男。
吴皇后微笑解释道：“孙斌既是童生，又是武举人，允文允武，出身官宦人家，而且相貌堂堂，当属驸马之最佳人选，而李纯只是商贾之后，商贾多是些重利少耻的鄙陋之辈，实难配得上我大明公主。”
说来好笑，吴皇后自己亦是出身不高，却瞧不起同是平头百姓的李纯，就好比当今社会，瞧不起中国人的往往就是中国人自己。当然，吴皇后之所以没有把“票”投给李纯，一方面原因固然是瞧不起对方的出身，另一个原因却是为了讨好嘉靖帝。
自从上次得了道士陶仲文的点醒后，吴皇后竟然开窍了，不再一板一眼地当她的古板皇后，开始懂得温柔体贴地奉迎皇帝了，这一招果然凑效，嘉靖对她的态度明显有所改观，到坤宁宫的次数也增加了。
尝到了甜头的吴皇后自然更加起劲了，竟然开始揣测起嘉靖的心思来，刚才嘉靖对孙斌表现出亲近之意，所以吴皇后便以为嘉靖更倾向孙斌，所以她把自己那一票投给了孙斌，不无讨好嘉靖之意。
事实上，嘉靖对所谓的出身并不是那么的看重，他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富有四海，选个姐夫最重要的是自家姐姐喜欢，至于出身什么的只是其次，任你是贩夫走卒，甚至是流民乞丐也罢，当了驸马就是尊贵的国婿，没房子没车子没票子有什么打紧？朕有！大大的有！
嘉靖和吴皇后等人坐在殿上，而一众侯选人站在堂下，相距得较远，所以两人低声商量的话语，堂下的侯选人应该听不清才对，但是李纯是内家高手，五官自然灵敏异于常人，显然听到了嘉靖和吴皇后的对话，眼底不由闪过一抹凌厉的冷芒，不过他掩饰得好，殿内其他人倒是没察觉到异样。
“淑妃呢，意属何人？”嘉靖转而向淑妃征询意见。
淑女的年纪比朱厚熜要大，今年二十二岁了，身材成熟丰满，是平坦的吴皇后所不能比的，再加上现在有了身孕，越发显得珠圆玉润，那白里透红的肌肤让同为女人的吴皇后都为之妒忌。
只见淑妃柔笑道：“臣妾以为李纯比合适永福。”
很明显，论到揣测人心，吴皇后这黄毛丫头更不及淑妃，毕竟淑妃年长了好几岁，四五年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接下来嘉靖又问了德妃，后者亦投了李纯的票，理由是跟淑妃相同，吴皇后顿时不自在了，不知不觉便板起了脸。
好罢，现在是2票对1票，李纯领先孙斌，至于剩下三名候选者都成了陪衬，没人再理会，如今决定权在嘉靖和蒋太后手里了。
就嘉靖本人来讲，他更加喜欢孙斌，他希望自己的姐夫是个允文允武的人才，但考虑到永福的个人喜好，嘉靖还是道：“朕也觉得李纯比较适合永福，母后意下如何？”
嘉靖此言一出，堂下的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李纯不由狂喜，即将大功造成了，哇哈哈，老子李大义就要成为大明的驸马，嘉靖小儿的亲姐夫了，说出去谁信？哇哈哈，公主在手，天下我有！！！
一想到传言中永福公主还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李纯心情便更加激动，不过，估计是激动过头了，李纯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一股火焰从肺部烧到了喉咙。
李纯暗叫不妙，知道自己情绪激动之下牵动了肺经的暗疾，连忙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咳嗽强压下去！
此时，蒋太后正犹豫不决呢，不过内心显然也倾向于李纯，正当她准备开口一锤定音时，殿后竟然闪出来一个人，一个身着宫装的美少女，赫然正是永淳公主。
永淳公主突然出现，殿内所有人都惊讶不已，现在是给你姐姐选夫婿，你这个小姨子跑出来干嘛？实在有失体统，丢皇家脸面啊！
朱厚熜愕然过后顿时拉下脸来低喝道：“永淳，你要作甚，速速回后面去！”
永淳却是不管，凑到蒋太后耳边说了句悄悄话，这才朝朱厚熜扮了个鬼脸，一溜小跑退回殿后。
殿内诸位大臣再次傻眼，倒是费宏露出了一丝苦笑，他家里也有这么一位小辣椒，一直嫁不出去啊！委实让人头疼！
朱厚熜此时是哭笑不得，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最后只能暗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平时太过纵容永淳这丫头了，同时也很好奇永淳跟母后说了什么。
蒋太后此时也是哭笑不得，原来永淳公主刚才在她耳边说姐姐喜欢那个李纯，所以蒋太后还以为永福公主此时也躲在殿后偷看呢，岂有此理，要是让大臣知道永福公主竟然躲在殿后自己挑选夫婿，皇家的脸恐怕都被丢尽了，失礼啊！
蒋太后虽然有些恼火，但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疼之理，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哀家以为李……”
正当蒋太后准备一锤定音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本来英俊潇洒气质儒雅的李纯竟然颤抖起来（忍咳），紧接着剧烈地咳嗽。
李纯这一咳可不得了，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就好比一根弹簧，压缩得越厉害，反弹之力就会越强。李纯强压着咳嗽数分钟，这时压制不住咳出来，瞬时就像黄河缺堤了一般……咳咳咳！
李纯疯狂地咳嗽，咳声又快又急又响亮，整个大殿都充斥着他的咳嗽声，仿佛数十门佛郎机炮齐射，人人为之侧目。
“咳咳咳……”李纯咳个不停，殿侧座位上的道士陶仲文高宣了一声道号（无量天尊！），然后拂尘一扬闪身而出，替李纯轻轻抚拍后背，后者这才渐渐止住了咳嗽，不过却已咳得眼泪鼻涕皆流，形象风度尽毁。
蒋太后和吴皇后等人均傻了眼，朱厚熜更是嘴巴大张没回过神来，什么情况？
这时陶仲文给李纯端来一杯水喝下，后者总算平复下来，拱手行礼道：“草民近日偶感了风寒，君前失仪，罪该万死！”
朱厚熜这时也回过神来，心里却是不踏实了，李纯刚才咳得那么厉害，他都担心对方会把肺给咳出来，就这个样子是偶感风寒？此子不会是身患重疾吧？要真是如此，岂不是害了永福！
一念及此，朱厚熜不禁暗出一身冷汗，蒋太后也是面色阴沉，显然跟朱厚熜的想法一致。
“严嵩毕春，李纯的身体找太医检查过了吧？”朱厚熜沉声问道。
严嵩和毕春都不禁一个激凌，要是查出李纯身患重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这对正副选婚使都得倒大霉。
严嵩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吃吃地道：“所有候选者都经太医检查过，皇上可召太医院正几大人问询。”
朱厚熜闻言失色稍霁，但还是不放心，挥手道：“来人，把几逢春召来，嗯，把李言闻也一道召来。”
李纯和秉一真人陶仲文闻言脸色微变，后者连忙道：“皇上，贫道亦略懂医术，不如让贫道替李施主把一把脉？”
蒋太后显然十分信任陶仲文，连忙道：“有劳秉一真人了。”
于是陶仲文便装模作样地替李纯把起脉来。

第1009章 驸马定了
道士陶仲文装模作样地给李纯把了把脉，做足了“望闻问切”的功夫，然后转身向蒋太后和嘉靖稽首行礼道：“禀太后皇上，李施主的身体并无大恙，只是肺气略有阻滞，估计只是感了风寒所致，稍加调养便可痊愈。”
自从吃了陶仲文的丹药治好了失眠，再加上淑妃也成功怀上了龙胎，蒋太后现在对陶仲文可谓是相当信任，闻言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
然而朱厚熜心里显然并不踏实，毕竟事关永福姐姐的一辈子幸福，可不敢掉以轻心，更何况永福已经死过一个未婚夫（汤显继），倘若这位李纯也是个短命鬼，那永福克夫的名声就水都洗不掉了。
要知道在封建社会，一个女人一旦戴上了克夫的帽子，那这辈子算是毁了，即便是皇家公主也不例外，估计也没几个男人敢娶。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朱厚熜还是命人把太医院院正几逢春和医术高明的太医李言闻召来。
很快，太医院院正几逢春便背着药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坤宁宫，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一半是热的，另一半倒是惊的。
因为所有的驸马候选人都是经过太医院检查身体的，证实身体健康，家族三代以内没有遗传病，这才允许继续参加选婚，这时倘若查出李纯身患暗疾，那太医院的责任就大了，身为太医院院正的几逢春更是罪责难逃，弄不好会掉脑袋。
“微臣参见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几逢春急急脚进了坤宁宫的大殿，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御座前。
嘉靖见到只有几逢春一人前来，脸色一沉问道：“几院正，李太医何在？”
几逢春虽是太医院院正，但是嘉靖还是比较相信李言闻的医术，无他，因为李言闻是徐晋推荐入太医院的。
几逢春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忐忑地道：“李太医近日休假回乡省亲，至今未归。”
朱厚熜不由皱了皱眉道：“既然如此，你去给李纯诊治一下，刚才咳嗽得分外厉害。”
几逢春不敢怠慢，连忙道：“微臣遵命。”
几逢春来到李纯面前客气地道：“李公子，且让老夫为你把一把脉。”
李纯瞥了胡子花白的几逢春一眼，硬着头皮把左手伸了出去。几逢春神色郑重地把了李纯的脉膊，把完左手把右手，接着又看了眼耳口鼻，然后捋着胡子陷入了沉思！
李纯此刻心中忐忑不安，他是被铅弹伤了肺经后所留下的病根，是内伤，根本不是感了风寒，不知眼前这个太医医术如何，能否瞧得出来。
事实证明，几逢春能当上太医院院正，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沉吟了片刻便问道：“李公子可曾受过内伤？”
李纯心里咯噔一下，急中生智道：“学生爱好蹴鞠，月前与同窗蹴鞠时撞到过一次胸口，当时挺痛的，差点背过气去，但缓过来后便无大碍了，也不知是否受了内伤。”
几逢春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李公子呼吸有轻微不畅，乃肺气阻滞所致，估计是受了点内伤，不过并不是大问题，老夫开一副活血化瘀，理气培元的药给你服食，调理一段时间便可痊愈了。”
李纯闻言暗喜，连忙道：“谢过几太医。”
几逢春微笑点了点头，转身向蒋太后和嘉靖道：“回禀太后皇上，李公子所患之疾乃蹴鞠与人相撞后受了内伤所致，并不严重，吃药调理一番即可痊愈。”
朱厚熜不由将信将疑，刚才李纯咳得那么厉害，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就差没有吐血，要不是陶仲文给他抚拍理气，说不定连肺都咳出来，就这样子还不严重？
“几院正，你敢保证李纯这伤没问题？日后若出了问题，朕为你是唯！”朱厚熜沉声道。
几逢春不由面色一僵，凛然道：“这个……据微臣诊断……理应没大碍的，不过，皇上最好还是派人急召李太医回来……诊治过再作决断。”
几逢春说完这番后，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正所谓药医不死人，当医生的医术就算再高明，谁又敢说包治包好的？
事实上李纯这伤确实并不致命，只是被铅弹伤了肺经所留下的慢性病根，只要不情绪激动就跟正常人一般，甚至不会影响寿命，别说普通人察觉不出来，就算是大夫，水平不够也瞧不出端倪。
所以说，几逢春能诊断出李纯受了内伤已经算是医术高明了，但是事关重大，几逢春那里敢在皇上面前打包票呢？说句不好听的，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倘若李纯当了驸马突然患上其他疾病挂了，自己岂不是要背黑锅？
正所谓死道友莫死贫道，于是几逢春便把李言闻推出来当挡箭牌了。
嘉靖闻言不由脸色一沉，李言闻跟他是同乡，老家都在湖北，如今李言闻回了湖北省亲，若是派人前往召回，即便是骑快马，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哪能耽搁这么久。
蒋太后刚才听陶仲文说李纯的病没大碍，本来已经放下心了，但此时见太医院正几逢春也不敢打包票，顿时便犹豫不决了，目光望向朱厚熜道：“皇儿以为如何？”
朱厚熜亦是没了主意，再找几名太医来给李纯诊断吧，估计这些滑头都不敢打包票。
“要不还是选孙斌吧。”朱厚熜衡量再三，终究还是改变了主意，他本来就意属孙斌，只是考虑到永福的个人喜好才选的李纯，现在发现李纯似乎身有隐病，顿时便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吴皇后乐了，立即邀功般附和道：“臣妾早就说过选孙斌的，孙斌文武双全，健壮又结实，出身也比李纯强，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啊！”
淑妃和德妃此时亦十分识趣地保持了沉默，实在是李纯刚才咳得太过吓人了，倘若真是个短命鬼，岂不是害了永福，估计皇上也会怨自己。
蒋太后这时也动摇了，回想起李纯刚才咳得天昏地暗的样子还有点心有余悸，正如皇后所讲，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也罢，就孙斌了！
“哀家以为孙斌当为永福公主之驸马！”蒋太后宣布了，一锤定音。
堂下的孙斌激动得脸色通红，本以为没戏了，不成想峰回路转，驸马的头衔终归会落在自己的头上，果真是世事难料啊。
李纯面色铁青，幸而他戴了人皮面具，表面看起来倒是神色如常，不过他的心中此刻却是懊恼与愤怒相交织，恨不得纵身跃上前掐住蒋太后的脖子，逼这死老太婆改口选自己为驸马。
不甘心啊，眼看就要成功了，最后竟然功亏一篑，李纯又气又恨，差点便再次牵动了暗疾，幸亏得反应快，连忙转移主意力，情绪渐渐得到放松，这才没有再次咳出来。
“恭喜孙兄！”
“恭喜孙兄！”
其他侯选者纷纷向孙斌表示祝贺，李纯也装模作模地向孙斌祝贺，不过眼底却是暗藏着一股冰冷的杀机，要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都忍不住出手把孙斌给宰了，妈的，从来只有我李大义抢女人，你小子竟然敢抢老子女人，不知死活！不知死活啊！！
这时，嘉靖帝已经正式宣布孙斌当选为永福公主驸马，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八月份。
当下，准驸马爷孙斌便被礼官披上了红绸，拉出去骑马游大街了，与此同时，圣旨也正式颁布下去诏告天下，大明永福公主的驸马定了，乃文武双全的羽林卫百户——孙斌。
慈宁花园的湖心亭中，永福公主跟往常一般，在荷香习习的凉风中，娴静地看着书，婉如一朵皎浩的莲花般。
这时，一名小太监急急跑过了九曲桥，来到了湖心亭前，喘着气尖声道：“公殿殿下，驸马定下来了，是羽林左卫百户孙斌，此人乃京城人氏，童生功名，还是新科武举人，允文允武，其父乃工部营缮所所正，秩正八品……”
永福公主蓦地站了起来，摊搁在膝上的那本《梦溪笔谈》也随即掉落地面，被清风吹得快速地翻页，发出啪啦啦的声响。
永福公主茫然地看着湖面，小太监后面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清，小嘴喃喃地道：“终于定下了吗？”
短暂的茫然，永福公主才会过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梦溪笔谈》轻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小太监站起来郁闷地退走了，永福公主一向待下人慷慨，自己跑得满头大汗的前来报信，本以为会有丰厚的赏赐，没成想什么也捞上，不过……永福公主殿下似乎不开心啊，难道对驸马人选不满意？
永福公主重新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湖中的荷花荷叶，良久才太息般轻吁了口气，既有释然又有黯然，结束了，该来的终究会来，接下自己能做的便是安静地等待出嫁之日，只是金秋八月，那人赶得及回来参加自己的婚庆吗？

第1010章 又生一计
烈日恣意地释放着热力，羽林左卫的营地，一众羽林卫操练得汗流浃背，作为教头的谢一刀亦如同水洗一般，汗水顺着下巴不停地往下滴。
谢一刀不晓兵法，并没有操练战阵，而是传授军士们技击之法，具体来讲就是刀法。战场杀敌不需要复杂的招式，讲求的是化繁为简，最好能够一招毙敌。
谢家的先祖正是元末第一猛将张定边，曾在陈友谅麾下效力，当初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张定边仅率数艏快船杀入中军，连斩朱元璋麾下数名大将，端的是如入无人之境，要不是关键时刻被常遇春用箭射伤，差点就取了老朱的性命。
张定边能在千军万马中纵横往来，固然是个人勇猛，但正所谓艺高人才胆大，所以说张定边无疑是个武艺高强之辈，尤其擅长刀法。谢一刀或许不如他的先祖张定边，但教授这些小兵战场杀敌的刀法技巧还是绰绰有余的。
日渐中天，操练终于结束了，一众羽林卫如释重负地退场休息，军官们都围上来跟谢一刀套近乎。
谢一刀虽然只是讲武堂的教头，就连品秩都未定，但是他身后就是靖海侯爷徐晋啊，而且两个兄弟也在军中任职，这些这官自然都想跟谢一刀打好关系。
谢一刀道谢一声，接过一名军官递来的水囊痛快地灌了几大口，随口问道：“今日为何不见孙斌孙百户？”
谢一刀已经不是第一次给羽林左卫当教练了，所以认识这里的所有军官，孙斌的武艺不错，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原来谢教头还不知啊，酸秀才跑去参选驸马了，还进了终选呢，噢……好像今天就是终选了，也不知酸秀才选上了没，要是这小子真当了驸马，咱们这些同袍也是与有荣焉，当浮一大白啊！”一名百户摇头晃脑地揶揄道。
其他武官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孙斌只是个童生，但是大家平时都喜欢喊他酸秀才，正如文人鄙视武将，武将也瞧文官不顺眼，所以孙斌这个童生身份反而成为众同袍嘲笑的对象。
谢一刀不禁恍然，敢情自己早上在东安门看到那五名驸马候选者，其中之一就是孙斌啊，这小子乃武举出身，二十岁不到便是羽林卫百户了，这辈子指挥使不敢说，混个千户还是妥妥的，干嘛想不开跑去参选驸马？
正在此时，外面街上传来吹吹打打的乐声，很快，一名负责把守营门的军卒飞快跑了进来，扯着嗓门大声喊道：“不得了，酸秀才要当驸马啦，咱们卫的酸秀才要当驸马啦！”
“卧槽，真的假的！”一众军官呼啦地围了上去追问。
那名军卒气喘吁吁地道：“那还有假，圣旨都下了，酸秀才……咳，孙百户正挎着红花骑马游街呢！”
“卧槽，酸秀才真选上了！”
“卧槽，酸秀才要当驸马爷了！”
“奶奶的，牛X啊，走，抓那这小子回来请客。”
整座军营都沸腾了，谢一刀亦颇感意外，五大三粗的孙斌竟然选上了驸马，不过这样也好，总算不是那个李纯被选上，这位眼神和背影都与白莲反贼李大义神似，令人不安！
……
坤宁宫，大家都散去了，不过道士陶仲文并没有离开，吴皇后找了个理由把他留下了。
很快，一名宫女便用托盘端着五锭金子来到陶仲文的面前，后者故作不解地问：“正所谓无功不受禄，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吴皇后微笑道：“谢过秉一真人上次提点，小小心意，还望真人不要嫌弃才好。”
“皇后娘娘太客气了。”陶仲文嘴上说着，手却是熟练地把五锭金子纳入了大袖当中。
吴皇后见陶仲文收下了金子，便有些赧然地问道：“不知真人手中还有没有先天纯阳丸？”
陶仲文心中一动，上次他给吴皇后那瓶先天纯阳丸共有七粒，现在吴皇后再次讨要，难道已经吃完了，如此看来，嘉靖宠幸吴皇后的次数果然不少了，前后一个月不到便吃光了七粒先天纯阳丸，嘿嘿！
“没有了，不过皇后娘娘若是需要，贫道回去后再炼一炉。”陶仲文不动声色地道。
吴皇后闻言有些失望，点头道：“有劳真人了！”
“举手之劳，何足持齿！”陶仲文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根檀香木做的手串，续道：“这是经贫道开过光的珠串，有僻邪安神，旺夫益子的功效，如今献给皇后娘娘，但愿对皇后娘娘有所帮助。”
吴皇后闻言眼前亮，连忙道谢一声，立即让宫女给自己戴在手腕上。
这串珠子呈浅红色，十分之光滑，而且香气扑鼻，十分之好闻，吴皇后欣喜之极，戴在手腕把玩个不停。
陶仲文目光一闪，笑眯眯地道：“淑妃娘娘如今怀了龙胎，皇后娘娘作为后宫之主，应该多走动关怀，想必皇上亦乐见如此。”
吴皇后本来皱着眉头的，听到最后一句便心领神会般舒展开来，点头道：“真人所言极是！”
陶仲文呵呵一笑，稽首行礼便告辞离开了坤宁宫。前脚刚踏出了皇宫大门，陶真人风轻云淡的表情就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接着又叹了口气。
本以为这次少主十拿九稳会当选驸马，没想到最后竟然功亏一篑，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啊，这时少主估计还在大发雷霆吧。
果然，当陶仲文回到了白云观，已经脱掉面具，恢复本来面目的李大义正阴沉着脸坐在桌旁，十锭银子整整齐齐地镶在桌子中，陷进木头中近四分之一。
这十锭银子是李大义得到的赏银，毕竟进了终选，虽然没能当上驸马，但是皇上还是给四名落选者每人赏了十锭银子作为安慰奖。
这时，陶仲文忐忑地行礼道：“二少主！”
李大义连头都不抬，语气阴冷地道：“吴皇后找你何事？”
陶仲文干笑道：“她能有啥事，一只急于下蛋的母鸡，自然是讨要能下蛋的灵药！”
“哦，莫非她又向你索要先天纯阳丸？”李大义目光闪闪地问道。
陶仲文点了点头，李大义阴笑道：“看来吴皇后现在很得宠啊，短短半个月就把七粒先天纯阳丸吃完了，嘿嘿，再给她，要多少给多少，嗯，还要加重药性，让嘉靖小儿尽情地乐呵！”
陶仲文心头一凛，所谓的先天纯阳丸不过是加了助兴药的丹药罢了，虽然确实能让男人大展雄风，但终究是虎狼之药，长期服用很伤身体，纵欲过度损寿折命是必然的，如此下去，嘉靖断然活不长。
“回头贫道便炼制一炉给吴皇后送去！”陶仲文凛然答道。
李大义阴冷地笑道：“弘治和正德都是短命鬼，嘉靖自然也不例外，对了，那串珠子献给吴皇后了没？”
陶仲文点头道：“已经献给吴皇后了，并且按照少主的吩咐，贫道劝她多点与淑妃走动，她也答应下来了。”
李大义闻言得意地大笑起来，他那串手串藏有麝香，要知道孕妇是不能接触麝香的，这玩意对胎儿来说就是剧毒，轻则影响胎儿发育，重则流产。
很明显，李大义是打算让淑妃死胎，让嘉靖绝后啊，用心不可谓不歹毒。一个短命皇帝，如果驾崩时没有皇位继承人，那必然会引发一场风波，甚至是一场大动荡。
远的有明景帝朱祁钰，就是因为没有继承人，在他快要病死时，被明英宗朱祁镇成功复辟了；近的有正德帝，他同样没有子嗣，宁王之所以谋反，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正德没有继承人。
李大义的打算便是让嘉靖无后，再用虎狼之药搞垮嘉靖的身体，让他早死，好制造混乱火中取栗。本来李大义还计划取了永福公主，以驸马的身份隐匿于京城待机而动的，可惜他最终没能选上驸马。
没能选中驸马，李大义自然是极不甘心的，这时他摸出了一枚铜钱抛了抛，忽然心生一计，嘴角露出一丝诡笑道：“陶护法，假如驸马成婚前死了，是不是要重新选驸马？”
陶仲文不动声色地道：“如果婚期将近，驸马突然死掉，要重选驸马怕是来不及的，估计会从之前淘汰的人选当中选一个顶替。”
李大义眼前一亮，嘿笑道：“本少主以为那个孙斌并不是长命之人。”
陶仲文眉急跳了一下，心里为孙斌默哀，挡了少主的路，也算这小子倒霉了。
李大义把一张药方递给了陶仲文道：“这是太医院正几逢春开的药方，你看能治好本少主的内伤吗？”
陶仲文拿过药方看了一眼，沉吟道：“不好说，不过少主大可以试试，几逢春能当上太医院正，医术理应不差。”
李大义点了点头，他去年被燧发枪打伤，尽管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但是内伤一直不能根治，这大半年来试了很多药都没效果，颇为让人恼火，假如几逢春这张药方能治好自己的病根，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1011章 借脑袋一用
和尚也能当军阀，战国时期的倭国便出现了大量的和尚军阀。由于受唐朝的影响，佛教在倭国十分盛行，寺庙林立，等到了战国时期，倭国境内秩序崩坏，盗贼横行，拥有大量土地和财富的寺庙为了自保开始训练僧兵，并利用信仰控制附近的百姓，渐渐便形成了一个个强大的地方势力。
久而久之，寺庙的和尚便开始干预世俗事务，渐渐军阀化，发展到后来，寺庙主持甚至变成了家族世袭制，正式演化为地方的守护大名。譬如本愿寺便是众多寺庙中实力最强大的一个，与著名的战国军阀织田信长打了十年仗。
一个寺庙与大军阀打了十年，委实让人叹为观止，在国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所以说，战国时期的倭国，寺庙往往都是狗大户，是土豪，是实力的象征。
京都金阁寺又名鹿苑寺，名字来源于室丁幕府第三代将军促利义满的法名，所以金阁寺乃促利家族的产业。
然而前段时间，后柏原天皇和府幕将军促利义晴被刺杀，织信美子趁机接管了京都，她废除了室町幕府，并建立了新的幕府，自立为将军，金阁寺则成为她的将军府，织信美子平日便在这里办公处理政事。
金阁寺的主要建筑舍利殿外面全部镶上了金箔，看上去金碧辉煌，所以得名金阁寺，如今的舍利殿倒是成了织信美子起居的地方，外面戒备森严。
舍利殿外面是一面湖泊，沿湖四周植满了樱花树，但此时樱花已经落尽，樱花树郁郁葱葱，倒是十分阴凉。
只见一名约莫两岁许的婴孩正在湖畔玩耍，脚步蹒跚，走路还不是太稳，身后有两名穿着和服的婢女亦步亦趋的跟着。
这名两岁许的婴孩名叫继宫德康亲王，继宫不是姓氏，而是宫号，德康是名字，亲王则是爵位。因为倭国天皇家族是没有姓氏，没有户籍的，所以天皇家族的后裔都是以宫号+名字作为称呼。
这名两岁许的小屁孩继宫德康便是天皇家族的后裔，爵位是亲王，织信美子正是打算把他扶上去当天皇。
两名身穿和服的婢女显然也明白自己照看的是傀儡天皇，所以并不是怎么上心，一边跟在后面，一边低声地聊着天，而且还聊得十分起劲。
就在此时，继宫德康亲王被树根绊了一下，扑通的摔倒在地，连嘴唇都磕破了，当场鲜血直流，扯开喉咙放声大哭。两名倭婢这才慌了神，连望上去扶起安慰！
“发生何事？”一把冷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名倭婢回身一看，当场吓得面色惨白，扑通地跪倒在地上。
此时站在两名倭婢身后的赫然正是织信美子，后者显然刚刚洗浴过，湿漉漉的长发披肩，仅披着一件白色的和服。
不过，织信美子此时手执倭刀，眼中是让人胆寒的冰冷，斥道：“废物，连个小孩都照顾不好，留你们何用。”
说完刀光一闪而过，两名倭婢便被斩杀当场，鲜血溅了继宫德康亲王一身，两岁不到的小屁孩估计还不懂得害怕，反而坐在血泊当中不哭了，小手拨弄着四周粘乎乎的血液。
“把德康亲王带下去洗浴！”织信美子归刀入鞘冷冷地道，她身后两名面容姣好的侍女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急忙上前把继宫德康抱走。
织信美子吩咐武士抬走两具尸体，转身便往舍利殿内行去，仿佛杀死的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事实证明，但凡野心勃勃之野心家都是残酷的杀手，不分男女，譬如武则天，连自己的儿子都杀，黄台之瓜，一摘再摘。
织信美子……不对，现在应该称之为织田秀吉了，织田府幕的第一任将军，也是倭国史上第一位幕府女将军。
“织田将军阁下，急报！”
织信美子刚进了舍利殿，一名武士便急匆匆地行了进来，将一封急报逞给了织信美子。
织信美子接过急报打开一看，顿时面色大变，脱口道：“王直父子全军覆没了！”
织信美子一脸难以置信地重新阅读了一遍那份急报，整个人都瘫坐在坐位上，脸色变幻不定，其实她日前便收到徐晋率水师抵达大隅岛海面的消息，本以为凭王直父子的实力，又占据地形之利，即使不敌明军水师，撑上几个月也不成问题，岂料王直父子竟然跟纸糊似的，三两下就被徐晋灭了，前后不过数天的时间。
织信美子心中生出一股无形的恐惧，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明军真的强大于斯吗？
王直父子拥有大量的战船和火器，麾下兵力有五万之众，织信美子自问实力比之王直父子还有不如，结果王直父子竟然在明军面前连五天都撑过，两场海战就被干净利索地全歼了！
一想到徐晋，织信美子便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心中不甘、恐惧、后悔相交织。一直以来，这个强大的男人都是她的克星，不仅在明国的沿海打得她落花流水，到了倭国还是所向披靡，强大得让人绝望。
正当织信美子在恐惧和不甘中犹豫不定时，又有一名武士进来禀报道：“将军阁下，尾张城派人急报，王滶君前来投奔，求见将军阁下！”
织信美子面色变幻了片刻，最后似乎拿定了注意，立即回到了后殿换上一套黑色的武士报。
约莫一炷香后，织信美子率着数百亲卫离开了京都，策马往尾张城的方向急驰而去。
子夜时份，织信美子一行终于赶到了尾张城，连夜接见了毛海峰。
话说毛海峰当日闯进了水雷阵中，战舰全军覆没，最后仅由六名亲兵护卫着逃出了生天，辗转了几日终于逃到了尾张城。
织信美子连夜从京都赶回来接见自己，毛海峰感动不已，迎上前便道：“美子小姐小心，徐晋率明军水师打来了！”
织信美子微笑道：“谢过王滶君提醒，不过还请王滶君帮美子一个忙！”
毛海峰自己眼下自身难保，那有本事帮忙，不过还是保持风度道：“美子小姐请讲。”
铮……
织信美子倭刀出鞘，快如电闪地划过，毛海峰眼中的恐惧刚现便定格了，脑袋咕噜地滚落地下，鲜血从脖子狂喷而出。
织信美子闪身后退，避过飞溅的鲜血，然后从容地把倭刀归鞘，淡道：“借王滶君的项上人头一用而已！”

第1012章 鱼脍
九州岛所处的纬度跟江浙一带差不多，四月中旬正是春夏之交，再加上四面环海，气温不冷不热，倒是十分之宜人。
徐晋是四月初扫平王直父子，光复整个九州岛的，经过近半个月的大力整顿，如今九州岛的秩序已经基本趋于稳定。前些日子，大明国内派来的一批官吏终于抵达，随即走马任，接管各地的事务，总算把忙得焦头烂额的徐大总督从繁忙的政务中解放了来。
嘉靖五年四月十八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徐晋接受了魏国公徐鹏举的邀请——吃鱼脍。
所谓鱼脍即生鱼片，吃鱼脍起源于中国，盛行于朝鲜和日本，尤其是日本这个岛国，四面环海，所以渔业特别发达，十分流行吃生鱼片，而且还吃出了各种花样。
魏国公徐鹏举这位打酱油监军近日便喜欢上了鱼脍，而且还吃上了瘾，简直是无鱼脍不欢，几乎顿顿都吃。这货还专门请了一位本地的大厨给他做鱼脍，花高价四处收购各种新鲜的海鱼，弄得住处门口跟海产市场一般，本地的渔民天蒙蒙亮便挑着鱼篓蜂拥而至。
徐晋也明白这位国公爷是来打酱油的，除了吃喝玩乐就无事可干了，所以只要不是强买强卖，徐晋也懒得干预他，而且，从经济学角度来讲，魏国公促进了本地的消费，是好事嘛，前提花的不是公款，否则徐晋保证让他把吃进去的鱼脍都吐出来。
徐晋有总督府，徐鹏举自然也要有监军府，之前徐鹏举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时刻跟着徐晋形影不离，但自从明军摧枯拉朽般灭了王直父子的军队，又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平所有土著武装，迅速光复了九州岛后，徐鹏举终于意识到明军的强大，似乎并没什么好怕的，身在异国他乡，自己这个国公爷依旧可以横着走。
于是乎，徐鹏举不再像跟屁虫般跟徐晋，甚至还把自己的监军府安排在距离总督府很远的地方，自顾自吃喝玩乐去，很明显是要把打酱油进行到底。
此时的监军府客厅中，徐晋和徐鹏举两人对席而坐，两名容貌姣好的倭婢乖巧跪坐在榻榻米上，负责给两人斟酒布菜。
正所谓男人三十一枝花，魏国公徐鹏举正好年过而立，相貌本来就英俊，再加上此时身穿蟒袍玉带，头戴梁冠，更是气度雍容自如，诱得两名倭婢水汪汪的媚眼频频注目。
当然，另一边的徐晋显然更年轻英俊，气质沉稳，举手投足都自然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气度，但是两名倭婢却不敢多看，顶多就是偷偷瞄上一眼。
这也难怪，徐晋身为明军的主帅，两度率大军杀到倭国本土，在倭国可谓是“凶名赫赫”，一些倭国人甚至把他描述成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的杀神，试问两名倭婢又怎敢在他面前放肆。
徐晋对自己在倭国的凶名毫不介怀，甚至是乐见其成，正如太史公所言：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倭国人根本不受仁义道德这套，只服强者，把他们收拾得越厉害，他们便越服帖，所以徐晋反而觉得自己在倭国的凶名越盛越好，最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彻底碾碎倭国人的反抗意志。
徐晋和徐鹏举喝了两杯清酒，这时下人终于把两碟精致的鱼脍端上来了，还有一堆五花八门的调料。
徐鹏举立即献宝般道：“这是现宰现杀的鲑鱼脍，味道鲜美，入口即化，简直就是人间极品美味，子谦不妨品尝一二。”
徐鹏举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黄白相间的生鱼片，蘸了蘸酱料便塞入口中，闭上眼睛细吞慢嚼，一脸的享受。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鲑鱼即是三文鱼，后世品质最好的要数挪威附近出产的三文鱼，由于这里靠近北极，水质无污染，水温又低，所以这里出产的三文鱼味道最鲜美的，口感极佳，营养价值也是最丰富的。
徐晋前世也算是混到社会上层的成功人士了，挪威出产的极品三文鱼也吃过不少，自然不把日本近海的出产三文鱼当回事，当然，日本北海道出产的三文鱼品质也很不错，但徐鹏举现在吃的显然不是北海道出产的三文鱼。九州岛与北海道岛一南一北，相隔还很远，以目前的技术是不可能把北海道的活鲑鱼运过来的。
徐晋举筷夹了一块三文鱼送入口中尝了尝，发现味道居然不错，不过转念一想便释然了，现在是距离后世数百年前的明朝啊，海洋完全没有工业污染，海洋鱼类算得上是无公害绿色成品，味道比后世鲜味也就不足为奇了。
“子谦觉得这鲑鱼脍的味道如何？”徐鹏举兴致勃勃地问道。
徐晋很赏脸地点头赞道：“果然是人间美味。”
徐鹏举闻言立即眉飞色舞地道：“子谦果然是识货之人啊，可惜这玩意不便运输，要不然本国公定然运几船回京城，保准赚得盘满钵流的。”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这位果然是生意人啊，打仗也不忘做生意赚钱，不过，估计这货打酱油都打得忘记自己是监军了。
“其实鲑鱼可以用冰窖冷藏起来运输的，虽然味道不及新鲜的，但估计也差不了多少。”徐晋十分厚道地给徐鹏举出了个主意。
后者顿时眼前一亮，脱口赞道：“子谦这办法妙，回头本国公便这么干，嘿嘿，本国公是讲究人，主意是子谦出的，要是赚到银子便分子谦两成吧。”
徐晋心中一动，徐鹏举虽然带兵打仗不行，但做生意却是把好手，而且头脑灵活，自己能想到用冷藏的方法，这货怎么可能想不到？这分明是故意给自己送好处套近乎啊。
徐晋与魏国公徐鹏举的关系一直不错，这是位知进退的聪明人，所以徐晋倒也乐意与其搞好关系，于是也不矫情，微笑道：“如此便谢过国公爷了，回头我拿出一万银子算是入股。”
魏国公呵呵一笑道：“子谦果然快人快语，也罢，本国公也出一万两，亏了算本国公的，赚了五五分账，子谦万勿推辞，否则这门生意本国公宁愿不做。”
徐晋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了，其实以他现在的身家，银子根本花不完，所以赚不赚钱倒无所谓，只是想借此来拉动九州岛的经济而已。
要知道九州岛现在是大明的领土，而这里的百姓却大部份是倭国人，对大明没有认同感，甚至是仇视，他们虽然暂时屈服在明军的武力之下，但如果生活困迫得过不下去，他们还是会造反的。
所以必须让他们有工开，有钱赚，有饭吃，如此才会社会稳定，再通过殖民教化，把这些倭国人潜移默化为大明的子民，这才是一劳永逸的长久之计。
两万两银子的投资不算多，但也不少了，足够养活一大批的渔民，此后，徐晋还会陆续从大明国内引入其他的投资，把九州岛的经济搞活，让这里成为倭国与大明贸易的经济特区。
相信不出十年，富裕起来的九州岛将会成为大明不折不扣的领土，这里的土著也会对大明产生强烈的归属感，反过来瞧不起倭国其他地方的穷亲戚。到那时后，估计大明愿意把九州岛还给倭国，本地人自己恐怕都不会乐意。
之前便说过，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了他人生的高度，虽然同是一门生意，徐鹏举此刻算计的是个人利益，而徐晋算计的是国家利益，高下立判。
徐鹏举显然真的很喜欢吃鱼脍，暂眼间便把一盘鱼脍吃光了，意犹未尽地命人再上一盘。徐晋好心提醒道：“好教国公爷得知，鱼脍虽然鲜美，但凡事过犹不及，小心肚子长虫。”
徐鹏举吓了一跳道：“吃这玩意会长虫？”
徐晋点了点头道：“海鱼相对于淡水鱼来说确实干净很多，但不代表没有寄生虫，鱼脍吃多了难免会中招，有些寄生虫甚至会顺着血管跑到脑子去。”
徐鹏举顿时面如土色，只觉刚才鲜美无比的鲑鱼肉索然无味了，苦笑道：“子谦为何不早说。”
徐晋笑了笑道：“偶尔吃些没关系，但像国公爷如此顿顿吃可就过了，所以本官才出言提醒。”
徐鹏举闻言倒是不敢再吃了，命人把剩下的三文鱼端走，恰在此时，浑身披甲的谢三枪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
“参见大帅，监军大人！”谢三枪抱拳行礼，面带喜色。
徐晋点了点头道：“谢参将何事来报？”
谢三枪嘿笑道：“果然不出大帅所料，织信美子来了，除了毛海峰的人头，还带来了两百万两银子。”
徐鹏举蓦地站了起来，震惊地道：“两百万两银子！”
徐晋却是神色自若，织信美子还欠着大明四百万两银子，如今才带两百万两银子前来请罪，少了！
不过，总算此女还有自知之明，若等自己大军打过去，那就不是几百万两的事儿了。

第1013章 黑啊
烈日当空，织信美子已经跪在码头超过一个时辰，热得汗流浃背，黑色的武士服被汗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本来白皙姣美的脸蛋也被晒得红通通的，汗水顺着鼻尖吧嗒嗒地往下滴，然而此女很能忍，自始至终跪在那儿纹丝不动，倒是让四周的明军兵将既佩服又同情。
毫无疑问，女人更加容易博取同情，特别是长得漂亮的女人，织信美子容貌姣美，身段妖娆，此时香汗淋漓地跪伏在烈日底下，委实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怜惜之意，特别是那些爱美之心泛滥的男人，然而，织信美子正在等候的那个男人显然不在其中之列。
又过了半个时辰，此时太阳已经偏向西边，织信美子又累又饿，感觉两条腿都失去了知觉，颈背部份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阵阵灼痛，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织信美子只能咬牙强撑着。
终于，通往码头的道路传来了骚动，织信美子飞快地扫了一眼，便见到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往边快步奔来，不由一喜，那家伙终于来了。
织信美子欣喜过后便是忐忑不安，乖觉地跪伏着，额头几乎触及地面，尽最大努力做出最为恭顺的姿态，因为她明白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那个男人有掌控她生死的能力。
这时，东洋总督徐晋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头戴乌纱，腰缠玉带，在众将的簇拥之下来踏上了码头，步履从容地来到了织信美子面前。
“织信美子参见总督大人阁下，恭请总督大人阁下万安。”织信美用汉语诚惶诚恐地娇声道，随即以额触地行跪拜之礼。
徐鹏举和诸将看着武士服湿透紧贴在身体，又撅豚伏首的织信美子，眼神不由都有些发直了，仇鸾还禁不住吞了吞口水。
织信美子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还是相当自信的，用眼角余光扫到诸将的反应，更是心生得意，然而下一秒，织信美子所谓的自信瞬间被碾得粉碎。
徐晋的脚步根本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从织信美子身旁绕了过去，走向停泊在码头边上的一艏大船，还随口问迎上来的王林儿：“王将军，银子点过了没？”
王林儿恭敬地答道：“回禀大帅，清点过了，确实是两百万两银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再点一遍。”徐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便径直上了那艏大船，显然是打算亲眼看着清点银子。
魏国公徐鹏举同情地瞥了一眼还跪在那的织信美子，很明显，徐晋还要继续晾她，两百万两银子清点起来少说也得个把时辰吧，够狠！不过，这倭女也是咎由自取，竟然敢勾结造反的王直父子，是该狠狠地整治一番的！
徐晋率先登上了大船，一众将领连忙跟上，码头上又只剩下织信美子跪在那接受烈日的烤炙。
织信美子恨得暗暗咬牙，这贪得无厌的家伙，果然一点都没变，诅咒你数银子时被银子活活压死！！
织信美子一想到船上那两百万两银子，内心便禁不住滴血。当年她为了夺权，承诺赔偿大明五百万两银子，终于，她借助明军的力量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家主之位，接管了尾张城，徐晋也毫不客气地运走了织信家族库房中积攒的一百万两银子，不过，织信美子还欠着大明四百万银子，并承诺三年内还清。
王直父子造反后，织信美子逼于形势与王直父子结盟，本以为这笔账可以赖掉不用还了，谁知王直父子不争气，空有一支强大的舰队，还有五万兵力，竟然在明军面前不堪一击，短短几天时间就被徐晋灭了。
织信美子虽然埋怨王直父子没用，但也明白明军实在太强大了，根本不是现在的她能抗衡的，所以她果断地杀死了毛海峰，并带着两百万两银子亲自前来向徐晋请罪。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保命方法！
话说这两百万两银子是织信美子吞并了美浓国和三河国后搜刮得到的，几乎倾尽她的所有了，现在全部便宜了徐晋，简直肉痛得心如刀绞，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银子没了可以再抢，但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正如汉人经常讲的一句俗语：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这虽然是自我安慰之言，但也不无道理，织信美子认为只要自己留得命在，终有一日会统一全国，与大明分庭抗礼，到时就不用再看徐晋的面色。
织信美子在烈日下诅咒了徐晋千百万遍，然而这并没有屁用，船上那一箱箱的银子虽然摞得高高的，但并没下来塌下来把徐晋压死。
一个时辰后，徐大总督终于亲眼看着小吏们把两百万两银子清点完，这才重新下船来到了织信美子面前，后者此时已经虚脱了一般，身体摇摇欲坠，仿佛连跪都跪不稳。
徐晋暗暗冷笑，此女武艺高强，身体素质极好，杀起人来不知多生猛，虽然在烈日底下跪了几个时辰，亦不至于虚弱成这样吧，十有八九是装模作样搏同情。
“织信美子，你可知罪？”徐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织信美子，神色威严地冷喝道。
织信美子咬了咬干瘪的嘴唇，沙哑着声音道：“美子知罪！”
“罪从何来？”徐晋反问道。
“美子不该与反贼王直父子结盟，但美子当时处境艰难，与王直父子结盟实在是迫不得已，现在献上毛海峰的人头和两百万两银子将功补过，求总督大人开恩，饶恕美子这一次。”织信美子楚楚可怜地续道：“美子虽与王直父子结盟，但只是虚以委蛇，并未真正损害过大明的利益。”
徐鹏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这个惶恐可怜的倭国女人说得在理。
徐晋却依旧神色冷峻，淡道：“废话少说，既然你承认勾结王直父子，与反贼为伍者亦视为反贼，杀无赦，来人啊，把织信美子拖下去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徐鹏举不由吓了一跳，众将领也是面面相觑，刚才大帅数银子时还满脸春风的，结果一眨眼却举起了屠刀，这脸翻得也太快了吧！
虽然有点同情这个倭国女人，但是军令如山，三名亲兵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两人负责把织信美子按住，第三人锵的抽出了雪亮的腰刀。
织信美子面色大变，显然没想到自己如此委曲求存，徐晋竟然还要杀自己。
眼见明军抽出了腰刀，织信美子武艺高强，自然不甘束手待毙，正打算反抗，但匆匆瞥见徐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灵机一动，大呼道：“且慢！”
徐晋摆了摆手，示意亲兵暂停，那名亲兵连忙放下已经举起的腰刀。
“织信美子，你还有什么话说？”徐晋淡淡地问。
织信美子颤声道：“美子还欠大明两百万两银子。”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不对吧，本官怎么记得是五百万两？”
徐鹏举差点一头栽倒，卧槽，黑啊！
织信美子欲哭无泪，就知道这贪得无厌的家伙是为了敲诈银子。
“难道不是吗？”徐晋认真地道。
织信美子脸色变幻，牙齿都几乎咬碎了，但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只得点了点头道：“是美子记错了，美子确实还欠大明五百万两银子。”
徐晋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斩首反而便宜你了，也罢，本官便饶你一命，限你五年内把五百万两银子还清，否则还是死罪！”
这下就连王林儿等一众神机营将领都调转脸去，没眼看啊，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大帅也太欺负人了，不过对敌人心黑手狠，似乎并无不妥！

第1014章 后果自负
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诚然，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对待织信美子这种野心勃勃，并且心狠手辣的女人，就该像严冬的一样残酷无情。
徐晋不是没考虑过把织信美子杀了，但是活着的织信美子显然作用更大，在倭国，大明终究是外来侵略者，所以需要一个代理人去约束和管理倭国人，实现利益最大化，而织信美子无疑是代理人的最佳人选。
何为利益最大化？简而言之就是花费最少的成本去获得最多的利益。
以明军的实力横扫整个倭国没有任何问题，但要完全占领控制倭国却难以办到，至少需要目前十倍数量的军队，也就是三十万以上的驻军，要知道军队就是一头吞金兽，要养活这支驻军的开支实在太过巨大，对大明来说并不划算。
另外，大明本土距离倭国山长水远，以目前的交通条件，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根本来不及反应，譬如王直父子去年造反，过了大半年，待季风吹起大明才能出兵平叛。
而代理人的优势是十分明显的，首先，代理人是本土势力，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大明花一分钱，而且本地人治理本地人，阻力会更少，即使有矛盾，本地人也会率先把矛头指向代理人。
如此一来，大明躲在代理人身后轻松就获取到自身的利益，又不用直面与本地人的矛盾纷争，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代理人必须符合两大条件，第一必须有能力，有一定的威望，镇得住场子，第二必须容易把控。
织信美子野心勃勃，能力是毋容置疑的，完全符合第一个条件，至于第二个条件，织信美子虽然是个心狠手辣的野心家，似乎并不容易控制，但她有个天生的缺陷，那就是不带把，还是个喜欢虚龙假凤的“同志”，难以建立起稳固的家族传承，估计她撒手人寰后，其留下的势力分崩离析的可能极大，对大明难以构成威胁。
当然，织信美子虽然是个女同志，但也不能让她过份坐大，所以徐晋拿了两百万两银子，还要极限压榨她五百万两银子，目的就是要给她套上一道紧箍咒。
五百万两银子多吗？多！很多了！现在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也没有五百万银子，所以织信美子想在五年内还清这五百万银子实非易事，估计得勒紧裤腰带，并且拼命开采银矿才行。
如此一来，织信美子把银子都拿来还债了，哪还有钱发展武器装备，只能乖乖地给大明打工，如果五年之后织信美子能还清欠银，徐晋自然还有大把办法继续给她抽血，想翻天是不可能的，嘿嘿，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另外，徐晋还有一个撒手锏，织信美子休想脱得出他的五指山。
……
夜幕降临，窗外虫叫蛙鸣，这个初夏之夜分外的宁静。织信美子身穿一套轻薄的丝质和服，束腰系得高高的，像个婢女般跪在榻榻米上给徐晋按摩小腿。
徐晋正手捧一卷公文仔细阅读，心安理得了享受着幕府将军织田秀吉的服侍，还别说，秀吉将军的手艺还真不赖，力道恰到好处，十分之舒服。
亲兵队长赵大头亲率几名荷枪实弹的弟兄守在书房门口，眼睛瞪得像灯笼一般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织信美子这个倭女武艺高强，杀人不眨眼，此刻在大帅面前虽然温顺得像只波斯猫似的，但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此时，徐晋终于批阅完一份公文，淡道：“去把书架上那份东瀛地图取来。”
“系，主人！”织信美子恭敬地鞠了一躬，这才站起来哒哒地小碎步走向书架，将那卷倭国地图取来。
徐晋接过地图淡道：“以后不要穿木屐，很吵！”
“系，主人！”织信美子随即脱掉了木屐，赤足站在榻榻米上。
徐晋瞥了一眼此女雪白的双足，似笑非笑地问：“秀吉君身为幕府将军，倒是委屈你了！”
织信美子神色自若，重新跪坐下来道：“徐晋君是美子的主人，美子服侍主人并不委屈！”
徐晋噢了一声，随手把地图摊开在案上，淡道：“后柏原天皇和促利义晴是怎么死的？”
织信美子微颤了一下，低着头道：“是被乱兵刺杀而死的。”
“听说那群乱兵用的是燧发枪，乃我大明的士兵，最后被你带人杀光了？”徐晋眼中寒光一闪，语气蓦然变得森冷起来。
织信美子脸色刷的白了，颤声道：“他们确是大明军卒，由于不肯跟从王直父子叛国，所以被王直父子关起来了，毛峰用自由诱使他们刺杀天皇和促利义晴，以帮助美子坐上幕府将军之位……”
毛海峰虽然死了，但是王直还活着，所以织信美子丝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招认了。
赵大头等亲兵闻言不由大怒，对织信美子仅存的一点同情也随即烟消云散了，这女人果然是心狠手辣，宰了她也不为过，大帅只是榨她五百万两银子都算轻了，奶奶的，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主人饶命，美子以后绝对不敢了，美子愿意赔尝这些大明军卒每人五百两……不，每人一千两银子！”织信美子像筛子一样颤抖着，满眼的哀求。
徐晋面色冷峻，要不是现在确实需要此女为代理人，他都忍不住下令把她拖出去斩了，冷道：“本官既然答应过饶你一命，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但这是最后一次，倘若再有发现你损害大明利益，伤及我大明军卒和子民，本官必取尔人头。”
织信美子暗松了口气，连忙伏首道：“谢主人不杀之恩，美子绝不敢再犯了。”
徐晋冷哼一声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杖三十，割发代首，以告英灵！”
赵大头亲兵立即一而上把织信美子押出了院子，外面随即传来板子声和痛苦的惨叫声。
数盏茶的工夫后，织信美子被架了进来，一头乌黑秀美的长发也被割断了一半，乱得像鸡窝似的，惨兮兮的。
徐晋面不改色地盯着趴在那呻吟的织信美子，淡道：“现在有个机会让你将功折罪！”
织信美子胸中怒火纵烧，正是恨意满腔，咬牙道：“主人请讲，美子必然竭尽全力！”
“你不是要扶植新天皇登基吗？请贴发出去，让所有地方大名于六月初一前往京都观礼，不来者后果自负！”徐晋说得轻描淡写，却是不怒自威。
织信美子面色变了变，惊惧失声道：“主人要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徐晋剑眉一挑，冷道：“不该你的问的别问，你照发请帖便是，胆敢有不来者，待明军的枪炮压境，则悔之晚矣，勿谓本官言之不预也！”
织信美子凛然道：“系，主人！”

第1015章 出头鸟
嘉靖四年四月二十日，一封以幕府将军织田秀吉名义发出的请帖，由水陆两路加急送往倭国各地。请帖的内容大意是邀请诸国大名，前往京都参加六月初一举行的新天皇登基加冕仪式，并且言明，届时大明东洋总督徐晋也会出席，所有收到请帖的地方大名必须在五月初十前抵达京都，否则就是藐视天皇，藐视幕府将军，藐视大明东洋总督，后果会很严重！
威胁，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然而，藐视天皇，藐视幕府将军都不打紧，但藐视大明东洋总督徐晋问题就大了，后果真的会很严重！
所以，收到请帖的地方军阀均犯愁了，去吧，所谓的天皇登基仪式很有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不去吧，又害怕明军大军压境，到时失去的恐会更多。
时间从来不会停它的脚步去等待，随着日子一天天的临近，一些实力弱小的地方军阀终于抗不住压力，开始收拾行囊动身赶往京都了，而一些实力强大的地方军阀则依旧按兵不动，估计是铁了心硬抗到底，这也难怪，换了谁手底下兵强马壮，恐怕都不会甘心任人摆布。
另外，也有不少军阀在犹豫观望，他们一边相互串联，一边派出使者来见徐晋，找各种借口拖延时间，不碍乎是自己病了，又或者是某某亲属挂了，需要料理后事云云。
一眨眼二十天便过去了，五月初十是徐晋给出的最后期限。这一日，京都金阁寺舍利殿，躺在床上养伤的织信美子接过心腹崔水丸递来的一份名单，竟然得意地冷笑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原来截至今日为止，赶到京都的地方大名仅得三成，而且绝大部份都是些领地靠近九州岛，直接暴露在明军兵锋之下的小军阀，嘿嘿，打脸了，竟然只来了三成，不知威风八面的徐大总督知道这个结果会是什么表情呢？
织信美子把那份名单递还给崔水丸，得意地吩咐道：“马上派人把这份名单送去给姓徐的，本将军等不及要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织信美子快意地放声大笑，结果屁股上一阵刺痛传来，登时让她老实地闭上了嘴，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
织信美子虽是个女同志，但不代表她不爱美，那天被徐晋下令打了三十大板，打得她屁股开花痛不欲生，从九州岛回到京都后，此女便整天躺在床上养伤，还专门请来数名女医给她护理，甚至忍住十几天不洗澡，生恐留下了难看的疤痕。
经过大半个月的休养，织信美子屁股上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但还没脱痂，刚才得意忘形地大笑，估计是不小心把伤口挣裂了。
“美子小姐，你没事吧？”崔水丸关心地问。
织信美子挥了挥手，冷道：“没事，出去吧，顺便把女医叫来。”
崔水丸连忙退了出去，很快，两名女医便进来给织信美检查了伤口，发现只是轻微挣裂，并不碍事。
织信美子松了口气之余不由暗恨，咬牙切齿地道：“姓徐的，总有一日我织信美子会让你反过来跪地臣服，今日之辱，他日必十倍奉还！”
两名女医不以为然地对视了一眼，因为她们都明白，美子小姐也就是自我安慰，过一过嘴瘾罢了，明军如此强大，想让那杀神徐晋跪地臣服，恐怕只有在梦里实现了，即使美子小姐有侥幸统一日本，也奈何不了徐晋这个大明的高官，除非美子小姐把大明也征服了吧。
……
五月十二日，九州岛熊本县，东洋总督府，织信美子派来的信使将一封信函恭敬地逞给了徐晋。
徐晋接过信函，当场便打开阅读了一遍，织信美子派来的那名信使偷偷地留意着徐晋的脸色变化，很可惜，徐晋看完信函后依旧神色自若，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和失态。
徐晋随手把信函放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这才瞥了一眼那名信使，淡淡地道：“本官本月二十五日将启程前往京都，让织信美子准备好迎接事宜。”
信使小心翼翼地道：“在下会把总督大人的话带到，只是现在抵达京都观礼的地方守护大名只有三成，那天皇的登基仪式还要不要如期举行？”
徐晋剑眉一挑，冷斥道：“废话，本总督向来一言九鼎，登基仪式自然是如期举行！”
“好的，在下这便回去禀明织田将军。”信使连忙恭敬地道，不过眼底却是闪过一丝嘲讽，嘿嘿，看来这位徐总督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如今各地的大名只来了三成，强行召开天皇登基仪式只怕会沦为笑柄。
徐晋把织信美子的信使打发走，又慢条斯理地将杯中剩下的茶水喝光，这才施施然地取出地图，然后对照织信美子送来的那份名单，在地图上大笔一挥，画下了四个触目惊心的血色红圈，随即搁下笔哂然地道：“就你们了，出头鸟！”
只见地图上圈出的赫然正是目前倭国中实力最强的四个地方大名，分别是：长尾国的上杉谦信、甲斐国的武田信玄、相模国的北条氏纲、尼子国的尼子晴久。
这四个家族乃目前倭国境内实力强劲的地方军阀，而且他们的头领均没有在五月初十前抵达京都，也没有派信使前来向徐晋找借口搪塞，很明显，他们是自恃实力，并不怎么把明军放在眼内。
既然如此，徐晋倒是不介意拿这四家来开刀立威，出头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事实上徐晋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了，所以他把日期定得很宽松，天皇的登基仪式在六月初一举行，但地方大名必须在五月初十前抵达京都，从五月初十到六月初一的二十天时间，正是徐晋预留出来收拾那些“出头鸟”的。
现在“出头鸟”定下了，共有四家，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调兵遣将了，只要把这四家收拾完，剩下阿猫阿狗们保准连滚带爬地赶去京都参加仪式。
“传本帅命令，一刻钟之内，所有将领到总督府集合！”徐晋威严地吩咐了一声，亲兵们立即飞快地跑出去传达命令。

第1016章 兵分三路（一）
提起相模国，估计绝大部份人都不知道，但是提到倭国关东军，相信大多数人都有印象，因为后世倭国侵华时，就是这支军队占领中国的东北三省，战力非常强横，乃日军的王牌部队，被倭国国内誉为“皇军之花”，而这支关东军就出自相模国一带。
相模国位于倭国的东海道，即本州岛的东部沿海，它的北面是武田玄信管领的甲斐国，这位武田玄信是个厉害角色，乃倭国战国时期著名的大军阀，被誉为“战国之虎”，甚至有人称之为战国第一名将。
相模国西面是骏河国，管领骏河国的守护大名叫金川义元，同样是个厉害人物，不过前不久已经被织信美子联合王直父子给灭了，所以现在骏河国的领地已经并入了织信美子的尾张国。
目前相模国的守护大名叫北条氏纲，乃相模国的第二代守护大名，相模国的郡城位于小田原城，这是一座海滨城市，经历了两代人的苦心经营，小田原城已经颇具规模。
嘉靖五年五月十五日，相模国小田原城的领主府内，领主北条氏纲正与家族成员，以及麾下众将开会。
北条氏男是家主北条氏纲的亲弟弟，这时他语带嘲讽地道：“据说截至五月初十为止，只有三成左右的地方守护抵达京都，而织田秀吉乃然坚持要如期举行天皇登基典礼，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不自量力！”
“织田秀吉这贱女人卖国求荣，甘愿为明国人的走狗，估计如期举行天皇登基典礼也是那徐晋授意的。”北条氏雄冷笑着道。
北条氏雄是家主北条氏纲的堂弟，与刚才说话的北条氏男并称为“北条双雄”，乃家主北条氏纲的左臂右膀。
北条氏纲脸色阴沉地道：“织田秀吉该杀，本领主他日必取其狗命。”
北条氏男目光一闪，神色嘲讽地道：“徐晋让所有接到请帖的地方守护必须在五月初十前赶到京都，而如今已经是五月十五了，抵达京都的守护只有三成，明军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我看那徐晋也只是个外强中干之辈罢了，并不足为惧。
大哥，不如咱们联合武田玄信和上杉谦信，趁着徐晋在京都参加天皇的登基仪式，三家同时出兵围攻京都，一举把织田秀吉和徐晋给消灭掉吧！”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都不由怦然心动，因为武田玄信的甲斐国在相模国的北面，而上杉谦信的长尾国则在甲斐国的西北面，三国彼此接壤连成一线，呈半月形包围住尾张国，而且甲斐国距离京都并不算太远，骑兵一日之内就能袭至。
所以如果三国联合起来同时进攻，织田秀吉（织信美子）的尾张国肯定抵挡不住，到时甲斐国再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奔袭京都，干掉徐晋和织田秀吉的可能极大。
北条氏纲性格果断，与众人讨论了一番，觉得这条计策可行，立即便派出使者，前往联系甲斐国的武田玄信，以及长尾国的上杉谦信商讨大计。
使者派出后，北条氏纲与一众家族成员，以及将领们继续兴致高涨地商议如何对付明军，甚至如何瓜分明军的装备和物资都聊到了，就好像某人买了彩票藏在枕头低下，就连晚上作梦都在琢磨中奖后的钱怎么花！
然而，轰的一声巨响把北条氏纲等人的美梦彻底惊醒了，城主府一角的建筑莫名被轰塌了，惊天的巨响震得地面都晃了几晃，大堂的屋顶上沙沙地掉下大量的尘土。
北条氏纲和众将惊愕过后便像火烧屁股般冲出了院子，骇然发觉附近一座建筑完全被轰塌了，扬尘冲起近十几米高，哭喊声此起彼伏，奴仆们狼奔豕突。
北条氏纲、北条氏男、北条氏雄三人无不面色惨变，刚才这一炮要是打中议事大厅，那自己等人恐怕就被一窝烩了。
“领主大人，不好啦，海面上出现明军的战舰！”一名武士急吼吼地跑进来禀报的。
北条氏纲面色铁青，北条氏男脸如土色，他刚才还嘲讽徐晋外强中干，结果明军马上就杀来了，这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风卷风……轰！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北条氏纲等人急忙抱头趴倒，不过这一次炮弹倒没有击中领主府，而是击中领主府外面一棵大树，那棵水桶粗的大树卡察一声，拦腰截断，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北条氏纲等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不约而同地往领主府外跑，因为明军显然是瞄准领主府打的，留在这里很危险。
“准备战斗！”北条氏雄和北条氏男抽出倭刀大叫，率着大队武士率先冲向海边的炮台。
家主北条氏纲则登上了炮楼往海面眺望，但见远处的海面上数以百计的战船正浩浩荡荡地驶来，各式战旗迎风招展，杀气腾腾！
北条氏纲见状，后背冷汗淋漓，因为在他眼中，明军这支舰队实在太强大了，主力六桅巨舰二十艏，还有三桅的苍山船五十艏，另外，各式快船、子母船、蜈蚣船等不计其数。
正所谓鸡吃放光虫——心知肚明。自己有几斤几两，北条氏纲清楚明白很，就他那支舰队跟眼前这支明军舰队一比，跟乞丐部队没什么区别，简直不够塞牙缝啊。
刚才大家开会时还雄心勃勃地计划击败明军后如何瓜分他们的装备和物资，真到正面对这支强大得让人窒息的水师时，北条氏纲等人才猛然发觉自身渺少得可笑。
不过，北条氏纲倒也果断，立即下令放弃海战，集中兵力收缩防线，一条防线布置在岸边，阻止明军登陆，另一条防线则是据城而守。
这时出现在海面上的明军舰队正是王林儿率领的神机营，还有参将谢三枪所率的三千京营精锐。
话说徐晋一共将明军分成了三路，王林儿和谢三枪进攻相模国和甲斐国，合计兵力一万；冯国清率军绕到本州岛北面进攻长尾国，合计兵力一万；徐晋自己亲率一万大军攻打尼子国。
此时，谢三枪一身戎站在旗舰的船头甲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持双筒望远镜往岸上观察，忽然咧嘴笑道：“北条氏纲还算有自知之明，完全放弃了制海权，收缩战线全力防守，传令下去，全速压上去，火力全开，轰他娘的！”
另一边神机营的旗舰上，指挥使王林儿显然跟谢三枪的想法一般，并且打出了旗语知会了这边。
“嘿嘿，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杀！”谢三枪令旗一挥，所有舰船立即鼓足了风帆扑向近海。
轰轰轰……
岸上倭军的火炮率先开火了，只是零星的炮火给明军舰队挠痒痒都欠少了，而且射程还不咋的，炮弹全在距离舰队百米开外便落水了。
“开炮！”
待进入了射程范围，明军舰队火力全开，两百门佛郎机炮，数百门土炮同时咆哮喷射火舌，铺天盖地的炮弹呼啸落向倭军的海岸防线，炸得是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仅仅三轮齐射过后，倭军在岸边的防线便被撕得彻底粉碎，防御工事也是百孔千创，不过，倭军倒是十分顽强，仍然坚守不退，用弓箭和简陋的火器，甚至是小型抛石机对明军进行还击，秩序有条不紊，表现极高的作战素质。
谢三枪对此不惊反喜，打赢一支乌合之众有什么意？干翻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过瘾。
“弟兄们，跟本将冲上岸去，杀敌立功封妻荫子，就在今日！”谢三枪长刀一挥，身先士卒跃上了一艏登陆用的快船，亲自摇浆往岸边冲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见到主将都拼命冲锋了，小兵们自然士气大振，人人不甘落后，驾驶快船跟在后面冲杀——杀呀！！！
战鼓雷响，喊杀声震天！
另一边的神机营战舰上，千户卢得水一指谢三营所率领的京营，赞许地道：“后生可畏啊，谢三枪这小子愣是要得，谢家果然没有甭种！”
王林儿见到谢三枪一船当先身冒矢石，不由暗暗焦急，这位可是大帅的小舅子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好跟大帅交待，于是也立即下令冲锋。
瞬时间，数以百计的战船像利箭般冲向岸边，枪声急如骤雨，一枚枚手雷在倭军的防御工事里开花！
一边倒的装备碾压，战斗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仅仅半个时辰，明军便彻底占领了海边的防线，倭军全员被歼灭。
谢三枪毫不停留，一鼓作气杀向小田原城，发动猛攻，可惜连续冲锋了两次均被城头的守军打退，丢下几十具弟兄的尸体。
这时谢三枪总算冷静下来，下令停止攻城后撤，然后跑去找王林儿商量破城的方法。
话说徐晋之所以派出王林儿和谢三枪攻打相模国，一来是因为相模国和甲斐国是四大军阀中实力最强的，而神机营叶和谢三枪所率的三千京营全员火器，也是明军中最强的。
王林儿沉稳老成，作战经验丰富，让他独当一面，徐晋放心得很，谢三枪这小子虽然机灵勇猛，而且师从王守仁，但却缺乏实战经验。所以徐晋让谢三枪与王林儿配对，就是让前者跟后者学习，只有经过战场的洗礼，谢三枪这头乳虎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第1017章 兵分三路（二）
小田原城的地理位置优越，自从第一代守护大名北条早云建立了相模国后，便把郡城设立在小田原城，经过他苦心经营多年，当相模国传到第二代守护北条氏纲手里时，小田原城已经成为相模国的经济文化中心，乃至整个关东地区数一数二的繁华大城。
当然，繁华只是相对于倭国境内其他的城市而言，跟杭州、扬州和南京这些通都大邑相比的话，估计连提鞋都不配，其规模也就是相当于大明二三线的府城，常住人口十几万吧。
不过，小田原城的城防也是不容小瞧的，十几米高的城墙，周长约有五里，全部用砖石彻成，十分坚固，守军达三万之众，要破城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三枪本欲一鼓作气把小田原城拿下的，然而却遭到守军的顽强抵抗，造成数十弟兄死伤，冷静下来的他果断下令停止进攻，后撤到安全距离驻扎，然后跑去找王林儿商量对策。
谢三枪风风火火地赶到神机营的阵地，发现神机营的弟兄正在有条不乱地搭建营地，并从船上源源不断地搬运物资，组建攻城用的云梯、箭楼、火药、甚至连舰载的佛郎机火炮也拆了几十门下来。
谢三枪不由眼前一亮，同时暗暗惭愧，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自己只顾着猛冲猛打，实在太过急躁了，犯了兵家大忌，看人家老王，不慌不忙，准备充份，难怪都说老王是姐夫手下三虎将中最稳重的，这次要不是与老王协同作战，就自己一个人率兵前来的话，说不定会吃大亏。
“谢参将，过来，正要找你！”王林儿在远处招了招手，旁边还围着神机营的一众将领，估计是在商量攻城事宜。
谢三枪连忙迎了上去行礼道：“属下参见王将军！”
王林儿道：“谢参将率军最先登陆，本将已给你们记了首功。”
谢三枪连忙道：“属下冒进攻城失利，受罚才对，那敢居首功。”
众将闻言不由对谢三枪好感大增，居高而不自傲，还懂得自我检讨，是个实诚人。
王林儿正容道：“功是功，过是过，率先登陆的是你们营，首功当之无愧，至于攻城确实冒失了，幸而损失不大，勇气可嘉，情有可愿，本将便不追究了，不过下不为例。”
“谢王将军！”谢三枪拱手大声道。
王林儿点了点头道：“时间有限，现在大家商量一下如何攻城，大帅只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必须拿下相模国和甲斐国。”
于时乎，众将便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对策。谢三枪本来就聪明机灵，再加上师从王守仁两年，军事理论扎实，也有一定的作战经验，所以很快便提出一了套完整的进攻计划，就连王林儿听完后亦禁不住点头称善。
谢三枪见状不由信心大增，他虽是新科武举状元，但他还是大帅的小舅子，再加上麾下三千京营全员火器，难免会被眼红的人冠以“关系户”的帽子，正是急于证明自己，他今日才如此冒进，这时心态平静下来，真实的水平就发挥出来了，毕竟师从王守仁两年，老王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大家商议好对策后各自散去，有条不紊地展开攻城的准备工作。
日过正午，大约下午两时许，战鼓擂响，吃饱喝足的明军拉开了战阵，准备攻城了，一门门火炮被推到阵前，还有床弩、云梯、箭楼等攻城利器。
城头上的守军往城下一望，无不心惊胆颤，光是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就够吓人的，这仗还怎么打？
轰……
率先打响的不是城下的明军火炮，而明军船上的红夷大炮，这玩意射程远，威力猛，直接在船上就能轰击城墙，不像佛郎机炮一般，要从船上拆下来，运到城下才能够得着。
轰轰轰，三门红夷大炮相继发威，几十斤重的炮弹拖着长长的火焰之尾，如同诸神之锤般，重重地猛击在城墙上，当场把表面的砖石轰得四分五裂，整面城墙都陷下去了一个恐怖的大洞。
不过，小田原城的城墙也足够厚，倒是没有被直接洞穿，倘若炮弹是打在城门上，估计城门直接就废掉了，可惜红夷大炮的威力猛则猛矣，但准头却不太行，在隔着五六里地的海面上，想轰中城门实在太难了，刚才那三发就只有一发击中了城墙，还有两发均落入城中，只是炸毁了城里的建筑。
尽管如此，城头上的守军还是被这三发重炮吓尿了，还没完全从惊骇中恢复过来，城下明军的火炮和床弩也发威了，这完全是毁灭性的打击，炮弹像雨点般降落在城头，炸得倭军抱头鼠窜，死伤惨重。
咚咚咚……
激越的战鼓声中，明军蜂拥而出，分别从南门和东门攻向城墙，攻城车、箭楼、云梯等大型器械均被推了出来。
砰砰砰……
明军在箭楼上居高临下地射击城头上的守军，守军则以箭矢还击，数不清的明军搭着云梯扑上城头，又被顽强的守军击退。
明军的武器优势无疑是碾压性的，奈何守军人多势众，又占据地利，这一战一直打黄昏，明军最终未能破城，最后像潮水般退去，回到营地埋锅做饭，留待明日再战。
第二日一早，明军又是一轮炮击后发动猛攻，这一日，明军虽然同样未能破城，但攻上城头的次数明显比昨天多了，守军的抵抗正在变弱。
第三日一早，正当明军炮击完准备攻城时，城门竟然打开了，一支骑兵从里面冲了出来，向着明军的阵前凶猛地冲杀，目标显然正是那些火炮。
没错，就是一支骑兵，人数不多，只有区区千来人，不过却异常凶猛，长长的倭刀在朝阳下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关东一带以平原为主，关东也以骑兵而闻名整个倭国，正好相模国也有自己的骑兵，乃北条氏纲麾下暗藏的王牌。这几天，城中的倭军被明军的火炮轰怕了，吃尽了苦头，于是北条氏纲便决定今日派出骑兵，出其不意地冲击明军的炮阵，彻底解决掉这个最大的威胁。
然而，北条氏纲失算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林儿乃久经战阵的老油条，又岂会如此大意，他早就摸清了北条氏纲的家底，自然知晓对方麾下有骑兵，炮阵之所以靠得这么前，完全就是一个诱饵啊！
这时率领骑兵的正是北条氏雄，他策马扬刀，倭刀向前一指，大喝：“杀死明军，毁掉他们的火炮！”
这时明军的火炮已经打空了炮弹，倭军骑兵正是要抓住这个空隙捣毁明军的炮阵！
“杀啊！”这支关东骑兵喊杀着冲杀过来，然而突然一声鼓响，从炮阵的两翼突然冲出两支明军，这些明军都是步兵，但在对方的骑兵面前却是不慌不忙，他们迅速列成三队，蹲下射出，射完立即往两翼退走，露出第二排明军，第二排明军立即开枪，射完后从两翼撤走……
如此这般，当第三排的明军射完，之前第一排的明军已经重新填装完弹药排到最后，这就是著名的三段击。
这种战法其实是明初大将沐英首创的，直到近百年以后，欧洲才出了一个矮子，名字叫拿破伦，他也以这种战法几乎横扫了整个欧洲，殊不知在遥远的东方国度，早就有人使用了这种战法。
永乐大帝朱棣也曾用这种战法，专门对付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不过他是配合火炮使用的，首先是一轮炮击，打乱蒙古骑兵的队形，震慑对手，然后就是神机营的火枪轮射，然后是己方骑兵杀出与之对砍，最后是步兵压上。这三板斧过后，再强大的蒙古骑兵都得跪。
正所谓不怕你招式千万，就怕同一个招式练习千万遍，朱棣就靠着这三板斧杀得蒙古骑兵望风披靡。关东军虽然厉害，但跟蒙古骑兵相比，显然还差得远。
尽管没有炮击这第一板斧配合，但现在明军的燧发枪不知比永乐年间的火统强大多少倍，在无间断的射击下，这支关东骑兵很快便崩溃了，就连北条氏雄也中弹落马。
所以当这支凶悍关东骑兵杀到炮阵附近时，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数百匹马，以及马上惊惶失措的倭国武士。
这时，隐藏在阵后的神机营骑兵突然杀出，顷刻就把剩下的关东骑兵斩瓜切菜地团灭了。
“冲过去！”卢得水一马当先，率着神机营一千骑悍卒直奔城门，尤如狂龙般杀入城去。
城头上的北条氏纲吓得手足冰冷，大喊：“关城门，关城门！”
可惜一切都迟了，卢得水率着一千骑冲进城里，在街上左冲右杀，很快便控制住城门大街，这时后面的明军蜂拥而入，迅速杀上城头……
嘉靖五年五月十八日，小田原城破，北条家族全员成为明军的阶下囚，家主北条氏纲在明军攻入领主府前，于自己的房间切腹自尽了。

第1018章 兵分三路（三）
尼子国又叫出云国，位于本州岛西南的北部沿海，距离九州岛并不算太远，中间只隔着一个安艺国，出云国现任守护名叫尼子晴久，在倭国多如牛毛的地方军阀中也算是个人物，所以这次也收到了天皇登基仪式的请帖。
然而，这位尼子晴久显然不怎么识抬举，不仅没有在徐晋的指定期限内前往京都，也没有派人前来找借口搪塞，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根本不把强大的明军放在眼内，徐大总督很生气，后果无疑很严重！
嘉靖五年五月十三日，徐晋亲率一万人马离开了九州岛熊本县港口，乘着西南季风浩浩荡荡地杀奔出云国，准备拿这位尼子晴久开刀立威。可以预料，这位尼子晴久怕是命不“久”了。
如果是论领土面积，出云国并不及与之接壤的安艺国，但论到富裕程度，出云国却远胜安艺国，无他，因为出云国坐拥全倭国最大的银矿——石见银矿。
石见银矿位于出云国的岛根县，这个银矿厉害了，其产量曾一度占据全球的三分之一，年产银200多吨，当然，石见银矿现在的产量还没有那么恐怖，其产量的巅峰时期是十七世纪中前期。尽管如此，目前石见银矿的产量在整个倭国还是首屈一指的，所以出云国很富有。有钱，自然兵强马壮，装备精良了，估计这也是尼子晴久胆敢跟明军叫板的底气。
反观出云国的邻国安艺国，虽然国土面积比出云国大，但是其守护大名毛利元就要识事务很多，早早便赶到京都了准备参加六月初一的天皇登基仪式了，还十分客气地派使者给徐晋送了一封信。
信的大致意思就是，他毛利元就在京都恭候总督大人大驾，并且他还特意带上了自己膝下年方十六的宝贝女儿，到时总督大人看得上眼的话，就送给总督大人暖床……
言归正传，且说徐晋率着一万大军，大小战舰数百艏，杀气腾腾地扬帆出海，只花了两天时间便抵达出云国北部海面，收到消息的尼子晴久表现得很刚，他立即派出了水师迎战。
不得不说，尼子晴久确实很有些家底，难怪敢在明军面前硬气！
只见海面上，尼子晴久的舰队呈楔形散布，主力战舰是六桅帆船，共有六艏之多，其他各式战船数百艏，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总的来讲，从气势上并没有输给明军多少。
当然，如果仔细分辨的话，你会发现尼子晴久的舰队战船多则多矣，但是大部份都残旧不堪，只有十来艏主战舰看上去是光鲜些的，再看船上的舰载火炮，明军这边的主力舰清一色的佛朗机火炮，而倭军的火炮均是些杂牌大路货。
尽管如此，在倭国见到一支如此规模的舰队，徐晋还是颇有些意外，所以他并不敢掉以轻心，想当年陈友谅与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的舰队都是些巨舰，而朱元璋的战船大多是些渔船，结果最后陈友谅反而大败。
由此可见，装备并不是万能的，还得看你怎么用，再厉害的装备，倘若主将无能，最后也可能一败涂地，而最让徐晋担心的时，他把用得最趁手的王林儿和冯国清都派出去了，目前手下只剩咸宁侯仇鸾和泰宁侯陈瑜。
仇鸾是今年武举前的二甲前十，就目前而言，其表现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再看泰宁侯陈瑜，这货跟魏国公徐鹏举一般，就是个打酱油的，这次之所以能跟随大军出征，完全是勋贵集团斡旋，还有嘉靖平衡利益的结果。
“大帅至少应该把谢参将留在身边的。”赵大头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这货显然也有点担心仇鸾和陈瑜掉链子。
此时，位于左翼主战舰上的咸宁侯仇鸾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这一战以他先锋，终于可以充任主将了，如果打胜了将是大功一件，而紧张自是担心战败了，徐砍头就在身后虎视眈眈，压力山大啊，而且对面的倭军似乎也不是一群好对付的土鸡瓦狗。
负责右翼的是泰宁侯陈瑜，这货出征就是为了占个名额捞功劳的，根本不打算冒险，所以比仇鸾还不如，此刻紧张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脸色微微发白，但是徐砍头就在后面压阵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轰……
随着一发炮弹在海面上炸开，战斗便打响了，仇鸾的左翼舰队为主攻部队，陈瑜的右翼舰队为辅，佛朗机炮火力全开，对面的倭军舰队瞬时陷入一了片火海当中。
远距离炮战，明军自然是占据绝对优势的，短短半小时，倭军的舰队便被击伤击沉了几十艏战船，其中还包括两艏六桅的主力战舰，而明军这边的损失要轻得多，两艏苍山舰重伤，一艏六桅巨舰轻伤，沉了三艏快船，其中两艏还是因为操作不当相撞翻沉的。
见到把倭军的舰队炸得晕头转向，毫无还手之力，仇鸾不由信心大增，挥动令旗，主动发起了冲峰，另一边的陈瑜估计是生恐功劳都被仇鸾抢了，也下令麾下的舰船跟着冲过去。
“蠢货！”
徐晋正在后方的旗舰上用望远镜观战，当他见到负责掩护的陈瑜也往争先恐后地往前冲时，顿时黑着脸大骂了一句。
战前他便特意嘱咐过，仇鸾主攻，陈瑜掩护，然而后者此时显然把他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了。
本来，倭军的舰队现在已经被打懵了，陈瑜不是不能冲锋，但是这货眼低手更低，只顾着抢功劳，根本没有选好突进的路线，与左翼的仇鸾舰队靠得太近，誓必影响各自舰队的展开，尤其是风向稍有改变，有可能会自己人撞自己人。
徐晋的担心显然并不是多余的，只见蓬的一声大响，由于风向改变，舵手来不及调整航向，一艏苍山船和一艏六桅巨舰撞上了，苍山船当场侧翻，船上的官兵像倒饺子般掉入海中，惨叫惊呼声响成一片。六桅主力舰上的官兵也在甲板上摔得满地滚，更可怕的是，那门万斤重的红夷大炮竟然翻侧了，当场就把旁边十几名官兵压成了肉泥，死得真他玛的冤。
这还不止，陆续又有数艏船只发生刮擦，舰队顿时便乱了阵脚，这一乱可不得了，战船砰砰嘭嘭的纷纷撞成一团，就跟玩碰碰车一般热闹。
这时泰宁侯陈瑜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急急下令掉转航向，然而小型的战船容易操作，但是体积巨大的主力舰要调整却是不容易。
倭军的指挥者显然是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立即抓住时机发起反击，几十数艏满载柴薪的快船朝着明军密集的船队猛冲。
看着几十艏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快船冲过来，仇鸾不由大惊失色，连忙下令狙击，子弹和利箭如同飞蝗似的往火船招呼，负责撑船的倭国武士纷纷被射杀。
但是，最终还是有七八艏火船冲进了明军的船队，引燃了附近的数艏战舰，瞬时火光冲天，秩序顿时更乱了。
“草你娘的陈瑜，害死老子了！”仇鸾惊得冷汗直冒，心里不住地问候陈瑜这个猪队友的祖宗十八代。
仇鸾又怒又恨，又恨又惊，这一仗要是打输了，即使脑袋保得住，估计仕途也到头了！
眼看着倭军的舰队就要趁机兜转到上风区发动袭击，就在此时，三艏六桅巨舰率先抢占了上风位置，船上的佛郎机炮同时开火，炮弹咆哮着撒向倭军的舰队。
仇鸾定神一看，只见那三艏六桅巨舰当中，其中一艏的桅杆上方，正有一面威风凛凛的“徐”字帅旗迎风招展，分明正是大帅徐晋的座舰，而旁边两艏则是专门护卫主帅的僚舰。
很明显，在这个危急时刻，徐大总督捋起衣袖亲自赤膊上阵了，而且眼光十分毒辣，率先抢占了上风区。
仇鸾既惊且喜，趁着三艏巨舰发威压制住倭军，立即调整麾下的舰队，一边救火，一边发动反攻。
轰……
红夷大炮一发重炮，将倭军的一艏蜈蚣船当场废掉，船上的倭国武士与船体都化成了碎片。
旗舰上，徐晋面色冷峻，下令所有佛郎机炮全速发射，将所有备用的子铳尽数打光，然后便鼓足风帆直接冲了上去。
看到主帅旗舰如此生猛，其他船上的明军均是热血沸腾，根本不用仇鸾下令，纷纷加速冲锋，不过这次大家都注意彼此的船距。
杀啊……
双方舰队短兵相接，明军个个奋勇争先，本来就已经被打残的倭军如何是对手，瞬时被杀得落花流水，大败而逃！
仇鸾显然是想弥补刚才的过失，奋起急追，而泰宁侯陈瑜这货更是身先士卒，赤膊上阵参加砍杀，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不有所表现，待会脑袋被徐砍头摘掉的可能很大。
就这样一追一逃，倭军舰队最终全军覆没，其指挥官尼子经久也被活捉，直接押到了徐晋的座舰上。

第1019章 兵分三路（四）
出云国的郡城（行政中心）就设在岛根县的松江城，它并不是一个海滨城市，距离海边还有上百里之遥，虽然有内河相通，但并不适合大型海船行驶，而明军的优势就在于强大的舰队，弃船登岸走陆路。这无疑等于自废武功，再加上对道路不熟悉，很容易中伏。
如果目前率领的是神机营，即使弃船走陆路，徐晋也丝毫不担心，只是现在手下只有仇鸾和陈瑜这两个阿斗将军，再加上麾下的军卒只有三成配备了燧发枪，为免阴沟里翻船，徐晋果断地放弃了进攻松江城，转而直扑大田县。
大田县是一座海滨城市，最关键是石见银矿就在该县境内。徐晋这一招不可谓不狠，石见银矿正是出云国的命脉所在，只要控制住石见银矿，容不得尼子晴久不就范。
很快，明军的舰队就出现在大田县附近的海面了，大田城中的倭国人吓得狼奔豕突，纷纷收拾细软跑路。
出云国的舰队已经完全被剿灭了，所以明军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成功登陆了，只花了一个时辰左右就拿下了大田城，活捉了城主尼子永久，紧接着，明军又出兵占领了位于城郊森林中的石见银矿。
石见银矿是出云国的经济命脉，派有重兵把守，所以明军拿下石见银矿亦付出了近千人的死伤，不过，收获无疑也是巨大的，储藏在附近仓库中的白银多达三十万两，还有大量的副产品——铜，要知道铜在古代也是用来铸钱的材料，价值相当高，而现在这些银子和铜全都被徐大总督笑纳了，这一波绝对不亏，还大大的有赚。
仔细算来，徐晋这次出兵平叛已经捞了两百三十多万两银子了，除去出兵的成本估计还净赚百多万两银子，再加上织信美子承诺的五百万两银子，简直赚得盘满体流，足可以弥补去年俺答围城给大明造成的损失。
都说战争就是一场烧钱游戏，但是若能从对方那里掠夺到财富，却是一本万利的美事，君不见八国联军侵华的时候，列强一个个都吃得脑满肠肥的，抢了还不够，还割地赔款，各种不平等条约。
没办法，落后就要挨打，要想不挨打，就得让自身变强大，当你足够强大时，就只有你打别人了，而徐晋目前正在做这件事，让大明变得越来越强大，这样，以后便没有清朝的什么事了，那段被列强按在地上狠狠摩擦百年的屈辱史也不会再出现。
尼子经久和尼子永久均是尼子家族的核心成员，如今成了明军的阶下囚，不过，徐晋并没有杀他们，反而把他们给放了，并让他们给家主尼子晴久带句话，限他两天内前来请罪，否则将兵临松江城。
尼子经久和尼子永久两人狼狈地离开了大田县，骑马火速赶回松江城，第二日下午，国主尼子晴久便带着一众下属连滚带爬地赶来了，还学人家背了一捆干柴——负荆请罪。
出云国的国主尼子晴久约莫四十许岁，头发几乎剃光了，人中位置留着一撮短毛，十分典型的倭国武士打扮，他打着赤膊，背着一捆干柴，战战兢兢地打量徐晋，神色犹豫，显然还不敢肯定眼前这位唇红齿白的英俊书生就是大名鼎鼎的杀星徐晋。
“大胆，见到我们总督大人竟敢不跪！”泰宁侯陈瑜威风凛凛地大声喝道。
话说泰宁侯陈瑜前两天在海战中指挥失当，造成不少死伤，还差点连累明军大败，事后虽然奋勇杀敌，斩首三级，但还是被徐晋剥夺了参将之职，并上了奏本建议将其爵位降位伯爵。
咸宁侯仇鸾与泰宁侯陈瑜本来都是勋贵集团阵营的，但是仇鸾恼火陈瑜这猪队友差点连累自己，所以没有出面替陈瑜求情，当然，即使他出面求情也没用，因为在徐晋面前，他根本没有面子可言。
陈瑜这次跟随出兵平叛本是为了捞功劳，的结果功劳没捞上，反而降了一级爵位，肉痛之余恨极了徐晋，不过，他把恨深埋在内心深处，表面对徐晋反而更加恭敬了。
再说尼子晴久被陈瑜一喝，立即扑通的跪倒在地上，用蹩脚的汉语道：“晴久，向总督大人阁下……请罪！”
徐晋打量了一眼尼子晴久，二话不说就让人把他拖下去砍了，吓得尼子家族其他人面如土色，有几个年轻的跳起来便要反抗，结果当场就挨了枪子，倒在血泊当中气绝了。
如此一来，剩下的尼子家族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低着头瑟瑟发抖。
徐晋淡淡地道：“你们家主尼子晴久眼内暗藏恨意，并不是诚心请罪，是故本官杀之。”
泰宁侯陈瑜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连忙垂下了目光，估计是担心徐晋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恨意来，抬手就把他给崩了。
徐晋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尼子家族人，最后轻描谈写地一指尼子永久，淡道：“你，以后就是出云国的国主，本官限你五月二十日前抵达京都参加观礼。”
尼子永久既惊且喜，他只是尼子家族的旁支，没成想徐晋一指，自己就成了国主，简直跟天上掉馅饼一般，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了。
“系，永久谨遵总督大人之命！”尼子永久激动地道，他的汉语竟然说得不错，比死鬼尼子晴久强多了。
徐晋点了点头，又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石见银矿的产出，今后大明占五成。”
尼子永久神色一僵，顿时像便秘了一般。徐晋剑一挑，冷道：“你有意见？”
尼子永久吓了一跳，只怕徐晋又崩出一句“砍了”，连忙道：“没……没意见，石见银矿以后产出的五成归大明。”
虽然肉痛，但是五成还可以接受，如今整个银矿都在人家手里，只拿五成已经很厚道了。
仇鸾和陈瑜对视一眼，既羡慕就佩服，瞧瞧，这就是拳头大的好处，想要什么直接开口，敢不给就打你，去他玛的以德服人！
……
正当徐大总督在出云国八面威风的时候，冯国清所率领的第三路军也抵达了最远的长尾国沿海。
冯国清原是绍兴卫的指挥使，自从跟随徐晋参与灭倭之战之后，官运便开始亨通了，如今已经是一名世袭伯爵，还升任了浙江都指挥使司指使司。
现在，冯国清继北上勤王之后，再次跟随徐晋出兵倭国平叛，估计积功封侯也是有可能的，关键还大概率会被留在倭国担任都护府都护，天高皇帝远啊，在倭国担任大都护，跟一方诸侯没什么两样。
所以，此时冯国清的心情是美美的，率着舰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长尾国海面。
长尾国的现任国主名叫上杉谦信，郡城设在高田县，高田城同样不是海滨城市，要攻打高田城必须登陆作战，这大大地削弱了明军的海上优势，而冯国清擅长的恰好就是海战，攻城战并不是他的强项。
冯国清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他抵达长尾国附近海面后，并没有立即发动，而是派出斥侯上岸探路，一边让使者给上杉谦送信，限他两日内前来请罪。
然而冯国清显然没有徐晋那么大的面子，更何况没点霹雳手段，鬼才鸟你，所以上杉谦信不仅没来请罪，还杀了信使，把人头挂在城头的旗杆上示威。
冯国清勃然大怒，立即率兵登陆直扑百里外的高田城，且只留了一千人守船，幸而冯国清留了个心眼，在港口四周布下了水雷阵，要不然真的要阴沟里翻船了。
就在冯国清率部猛攻高田城时，早就潜伏在左近的一支倭军趁着夜色摸到的港口，试图偷袭留守的明军，抢夺这里的战舰。
结果，这群不速之客一头闯入了水雷阵，所乘的小船和木排等被炸得稀巴烂，不明所以的倭军差点吓尿，当即放弃了偷袭，急急撤走。
负责留守的明军直到水雷炸响才发现有人偷袭，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急忙爬起床应战，不过偷袭的倭军已经夹着尾巴逃了，虚惊一场。
负责留守那名千户暗叫侥幸，一边重新布上水雷，一边派人通知前线的冯国清，后者得报后亦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又调了一千人回防，剩下的继续进攻高田城。
三路大军当中，打得最艰苦的就是冯国清这路了，足足血战了八天，付出了数千死伤的代价才拿下了高田城。
满腹怨气的明军冲入了高田城，一股脑门把上杉家族的人杀了个精光，端的是伏尸遍地，血流成河。幸而冯国清还记得徐晋的命令，并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在他的约束之下，倒是没有出现屠城泄愤的惨剧。
而且，上杉家族被灭族还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邻国甲斐国竟然不战而降了，有甲斐之虎之称的武田玄信亲自跑到了王林儿面前投降请罪，倒是个能屈能伸的家伙。
这也难怪，甲斐国就夹在长尾国和相模国之间，如今两国都被明军打残了，甲斐国成了腹背受敌的三文治，假如不想重蹈长尾国的覆辙的话，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投降。

第1020章 抵挞京都
截止至五月二十三日，相模、甲斐、长尾、出云四国均被明军搞定，最惨的就是长尾国，上杉家族几乎被族诛，是否有漏网之鱼就不得而知了，其次是相模国，家主北条氏纲切腹自尽，其弟弟北条氏男和北条氏雄战死，只有主动投降的武田玄信损失最少。
这些消息一经传开，整个倭国皆为之震颤，那些犹豫观望的地方军阀更是心惊胆寒，急忙收搭行李赶往京都，还顺便带了“土特产”准备向徐总督告罪。
所谓的土特产无非是些贵重的珍宝和稀罕的生物，又或者是千娇百媚的美人，甚至是男生女相的兔子相公，正所谓有备无患嘛，说不定人家徐大总督喜欢不走寻常路呢？
京都金阁寺，织信美子得知连自己的老对手，甲斐国的武田玄信都向明军投降了，不由长叹了一口气，既恐惧又有些庆幸，明军实在太强大了，短短十天便把四个强大的地方军阀给打趴下，还好，自己当初足够果断，立即拿了两百万两银子和毛海峰的人头跑去向徐晋请罪，否则恐怕会落得跟上杉家族一样的下场。
织信美子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对如此强大的明军，面对那个战无不胜，精明无比又心如铁石的男人，自己真的还有机会挣脱他的束缚，完成统一全国吗？而且他还那么年轻，比自己还要年轻，莫不成自己这辈子都得活在这个人的阴影之下吗？
打又打不过，色诱又没用，比智商似乎也不是对手，织信美子既沮丧又不甘，她咬了咬牙沉声道：“崔水丸，准备好迎接美子主人的到来。”
崔水丸答应了一声，凛然退了出去。
六月二十五日，东洋总督徐晋终于乘船达京都，五百名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在前开道，然后是两千名荷枪实弹的神机营骑兵护卫，最后是谢三枪所率的三千名京营步兵精锐殿后，同样清一色全火器。这样一支队伍足可以在倭国境内横着走了。
织信美子率着一众地方军阀恭敬地出城十里相迎，而且这些地方军阀都是有一定实力的，一些小角色连出城迎接的资格都没有。
“织田秀吉参见总督大人阁下。”织信美子带头九十度鞠躬行礼，一众地方大名也连忙跟着行礼。
徐晋微微点头算是还礼，目光一扫而过，发现都是些剃了头发，人中留有一撮短须的中年大叔，实在没什么看头，淡道：“织田将军，人都到齐了？”
织信美子恭敬地道：“回总督大人，受邀的一百五六十人，只有上杉谦信、尼子晴久和北条氏纲没到之外，其余的都到齐了。”
徐晋说的是汉语，织信美子说的自然也是汉语，在场听得懂汉语的军阀都神色不自然了，因为织信美子提到的三个人都挂了嘛，自然没有机会再出席，唉，要知道这三位都是叱咤风云一时的人物，结果短短十天就全部被明军干死了。
按照惯例，接下织信美子便给徐晋介绍起一众军阀来，不过能引起徐晋注意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一个是甲斐国的武田玄信，一个是奥羽国的伊达正宗，这位是个独眼龙，面相凶狠，最后一个是安艺国的毛利元就，就是这位老兄写信给徐晋，说要把十六岁的女儿送给徐晋暖床的。
彼此相互一番寒暄过后，徐晋便与一众地方军阀一道进了京都城。
徐晋前世也到过倭国的京都旅游，印象最深的就是樱花，只是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樱花早就败尽多时了，如今故地重游，跟印象中的京都完全不同。
接下来便是织信美子命人精心准备的接风宴，竟然是吃鱼脍。
徐晋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吃生鱼片，见状更加没有胃口了，敢情五百多年前倭国就有了，果然是个历史悠久的变态民族。
魏国公那货本来就是不折不扣的上层贵族，视女人如货物，反而觉得十分新鲜，手起筷落，吃得那叫一个爽。
“莫非菜肴不对总督大人的胃口？”安艺国的毛利元就笑眯眯地问，眼神若有深意，似乎蕴藏着什么。
徐晋有些莫名其妙，直到宴会结束，他才明白毛利元就的意思。
徐晋不由无语了，见过变态的，没见过如此变态的，尽管那个少女确实长相甜美，但是徐晋还是果断地拒绝了，消受不起啊！
接风宴完毕，徐晋到了织信美子安排的住处休息，司马辕倒是尽职尽责，早已经把住处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十几遍，并命锦衣卫严密把守巡逻，估计就连一只蚊子都难飞得进来。
不过，蚊子飞不进来，织信美子倒是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因为她说自己是徐晋的奴仆，进来服侍主人。
在九州岛的总督府时，徐晋就没拒绝织信美子的服侍，司马辕搞不懂两人的关系，所以并没有阻止她进入。
织信美子带着两名贴身倭婢，抬着浴桶进了徐晋的房间，恭敬地道：“主人，时候不早了，让美子服侍你洗浴吧。”
这些天都在海上行船，徐晋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再加上天气炎热，身上酸酸臭臭的实在难受，确实需要好好洗一个澡，于是便站起来点了点头。
织信美子眼底闪过一抹喜色，挥手示意两名倭婢退出去，然后脱掉木屐，赤足碎步向徐晋过去……

第1021章 天有皇乎？
水是温的，织信美子的双手是热的，徐晋泡在浴桶的温水中，双目微闭，惬意地享受着织信美子双手的服侍。这个女人是幕府将军，倭国名义上最具实权的人物，如今正在服侍他沐浴。
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水响的声音。织信美子服侍得十分细致周到，仿佛要把徐晋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清洗干净，估计在这位女同志的眼中，男人的每一条毛细血管都是肮脏的。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徐晋忽然开口了，他淡问道：“你屁股的伤好了？”
织信美子愕了一下，继而眼中闪过一抹羞恼之色，暗咬牙道：“谢主人关心，美子的伤已经好了。”
“本官就是随便问问而已。”徐晋淡道：“你们倭国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天皇的？”
织信美子再愕，实在有点跟不上徐晋天马行空的思维，略微思索了一会才答道：“美子不知，大概是自从有了国家便有天皇的吧，天皇乃天照大神在人间的化身，传说第一代天皇乃神武天皇。”
徐晋哂然道：“这么说天皇就是神了？”
“在我国百姓心目当中，天皇确实是神。”织信美子答道。
“你信吗？”徐晋反问道。
织信美子自然是不信的，否则她那敢勾结毛海峰刺杀天皇，接下来她还准备扶植一个两岁的小屁孩当傀儡天皇呢。
可以说，倭国的遍地军阀当中，估计没有任何人相信天皇是神，只有那些愚昧的百姓才相信天皇是神的化身，把他当成国家的最高象征。
不过，军阀们虽然心里不信，但是没人会戳破这个可笑的谎言，因为他们还得利用这个谎言继续去愚弄百姓，维护自己的统治。军阀们可以不把天皇当回事，但他们需要天皇给他们加封名义上的官职，因这样才算名正言顺。
“美子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都相信天皇是神，这就够了。”织信美子沉吟了片刻才答道，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暗暗琢磨徐晋问自己这番话的真实用意。
然而，正当织信美子疑神疑鬼的时候，徐晋却不再说话了，又合上眼睛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显得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织信美子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牵着鼻子走的牛，没有自由，不敢越雷池半步，连主人的想法都捉摸不透，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压抑得她想把眼前这个男人给一把按入水中活活憋死掉。
这个时候，织信美子脑海中又响起心腹崔水丸的话语：男人通过征服世界而征服女人，而女人则可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织信美子暗咬了咬牙，她虽然一直把自己归为男人一类，但是她打算豁出去了，今天就做一回女人。
结果徐晋却眼神清明地站了起来，在前者错愕的眼神中迈出浴桶，并且披上了浴袍，淡道：“本官洗完了，你自便，噢，秀吉将军的进步很大，至少没有露出想呕吐的表情。”
哐当……
房间门打，徐晋径直行了出去，又随手关上了门，只留下织信美子坐在浴桶中发愣，她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然后再次变红，火红！
嘭的一声巨响，浴桶四分五裂，飞溅的水花把整个房间都打湿了，织信美子光着身子坐在浴桶仅剩的底板上，紧捏着双拳，愤怒得像全身上下都冒出了白烟。深深的挫败感和羞辱感让她出离的愤怒，这时徐晋倘若还在，估计她会控制不住掐死他，不，这个可恶的恶魔应该先污辱他一百遍再掐死，面对徐晋这种文弱书生，她完全有霸王硬上弓的实力。
徐晋裹着浴袍离开了房间，此时他若知道织信美子的想法，估计会庆幸自己走得果断。
“参见总督大人！”守在外面的两名锦衣卫见到徐晋只裹着浴袍行出来，神色古怪地躬身行礼。
徐晋点了点头，径直往书房走去，两名锦衣卫看着徐大总督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又若有所思地望向亮着灯的房间，结果这时里面传来嘭的一声巨响，然后是水哗哗流淌的声响。
两名锦衣卫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一幅幅儿童不宜的画面在脑海里涌现，当浑身湿漉漉的织身美子提着两半破烂的浴桶从房间中出来时，这两货更是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啧啧，太火爆了，大帅竟然威猛如斯吗？
徐晋裹着浴袍来到书房门前，亲兵队长赵大头那货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嘿笑着问：“大帅是不是把织信美子解决了？”
徐晋没好气地喝道：“滚！”
赵大头挠了挠大光头，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徐晋却又突然叫道：“回来！”
赵大头马上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大帅有什么吩咐？”
“今日的事别瞎嚼舌根，否则军法处置，还有，去给本帅拿套衣服来。”
赵大头一脸懵逼地离开了，搞不懂大帅到底有没有把那倭女给办了。
其实徐晋现在的心情也颇为矛盾，正如赵大头所讲，话臊理不臊，把织信美子办了，确实是彻底收服她的一种手段，可是徐晋担心最后没把织信美子收服，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有个成语叫作茧自缚，倘若这种关系牵绊不住野心勃勃的织信美子，最后反而成了自己的制肘，那就真的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正因如此，刚才徐大总督怂了，果断起身走人，不过徐大总督定力强，演技好，还淡定地装了个逼才离开，倒是没有失大国总督的风范。
徐晋等了很久，赵大头那货才取来了衣服，还神色古怪地丢下一句：“大帅神勇！”
徐晋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懒得琢磨，把这货挥退出去，然后换上衣服晾干头发睡觉，明天他约了三个饭局，需要充足的睡眠。
第二天，徐晋果然分别与甲斐国的武田玄信、安艺国的毛利元就，还有奥羽国的伊达正宗私下单独会面了，这三位仁兄离开时都面带笑容，脚下生风，估计与徐大总督相谈甚欢，还捞到了好处。
消息一经传开，其他地方军阀均疑窦重生，纷纷上门打听，可惜武田玄信、毛利元就和伊达正宗三人均守口如瓶，没人知道他们和徐晋谈话的内容，就连织信美子也不例外。
不过，织信美子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恶魔正在酝酿着一个大阴谋。
嘉靖五年六月初一，天皇登基仪式如期举行，在喜庆隆重的乐声中，织信美子以幕府将军的身份，牵着只有两岁的继宫德康亲王进入了会场。
在场所有地方军阀的目光瞬时齐刷刷地望向织信美子和继宫德康亲王，无不神色复杂。
德康亲王只是个两岁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懂，以后还不是织田秀吉说了算，不过，大家虽然心中不服，但是织田秀吉背后有杀神徐晋撑腰，大家也只能认了，君不见那胆敢反抗的四家不到十天就被明军干趴下了吗，惹不起啊！
然而，正当织信美子准备把继宫德康抱上天皇的宝座时，徐晋竟然行了出来拦住去路。
织信美子愕然地看着徐晋，她怀中的继宫德康则一脸的好奇。徐晋微微一笑，从织信美子怀中抱过继宫德康逗了逗，这才淡问道：“秀吉将军，天有皇乎？”
织信美子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徐晋要干什么了，硬着头皮道：“有，玉皇大帝。”
徐晋冷然道：“我大明富有四海，天下宾服，皇帝尚且只敢自称天子，尔日本只是区区一岛国矣，安敢自称天皇？从今往后，废除天皇之称，改为日本王。”
织信美子面色骤变，在场一众地方军阀亦为之哗然，更有人面露怒色，更甚者戳指怒骂。
砰砰……
数声枪响，那几名戳指怒骂的军阀当场胸前飙血倒地，嘈杂的会场登时安静下来，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众军阀都噤若寒蝉。

第1022章 分封四王
天皇是倭国君主的称号，乃倭国神话中创世之神天照大神的后裔，也是神道教的最高领袖，从神话传说的第一位神武天皇开始，到当今天皇，一共传承了126代，248个年号，所以说，倭国的天皇制度是世界上最长的君主制。在近代“明治维新”后，倭国甚至宣称要“万世一系”，并将之写入了宪法，意思就是说倭国的天皇制度要代代传承，直到世界末日，与日月共辉，与天地同寿。
毫不夸张地说，倭国天皇俨然成了国家的象征，是普通国民心目中的精神支持。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倭国作为战败国，倭国天皇迫于压力发表了《人间宣言》，否定了自身“神”的地位，并且承认天皇不再具备“神”性，但是在倭国普通民众心目当中，他们的天皇依旧是神的化身，对天皇非常拥护和爱戴。
要消灭一个人，你大可以从肉体上摧毁他，操作简单见效快，但要“消灭”一个民族，最好的办法还是从精神上去摧毁他们，天皇既然是倭国民众心目中的精神支柱，那么徐晋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根支柱推倒，废除天皇制度！
没错，就是要废除天皇制度，彻底瓦解倭国上下的凝聚力，让其彻底的分裂，再无重新凝聚统一的可能。当然，要达到这样的效果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废除天皇制度只是刚刚开始，长期的殖民教化，进行思想改造才是关键，至少需要两代人，甚至更多才能彻底去天皇化。
在场一众军阀都不是白痴，只要稍微一琢磨，都能明白徐晋的“险恶”用心，瞬时人人面色大变，更有人直接戳指怒骂八嘎呀鲁，可惜这些人刚骂完就被肉体消灭了，剩下的都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包括织信美子。
场中几具血淋淋的尸体还在抽搐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四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徐晋怀中受到惊吓的继宫德康亲王在哇哇大哭。
徐大总督似乎早有准备，摸出一块蜜饯往继宫德康嘴里一放，小屁孩顿时不哭了，津津有味地吃起蜜饯来，还对徐晋露出了笑容。
徐晋微笑着又给继宫德康的两只小手各塞了一块蜜饯，小屁孩便乐得咯咯直笑。想当年刘阿斗不也是如此吗，乐不思蜀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只不过魏帝给刘阿斗的不是蜜饯，而是房子车子票子，还有女子，而且还封了他为“安乐公”。
很快，几具血淋淋的尸体便被抬走，地面也打扫清洁干净，徐晋淡淡地扫了一眼全场，全场莫不敢与之目光相触，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不，还有一个人抬着头，还死死地盯着徐晋，她就是织信美子。
徐晋神色自若地迎上了织信美子的目光，他从后者的眼神中看到了愤怒、不甘、愤恨，还有一丝悲凉。然而，徐晋丝毫不为所动，正所谓各为其主，身为大明人，自然为大明利益着想，就好比后世倭国入侵华夏，国人对那些倭国战犯恨之入骨，但在倭国国内却被国民当成英雄，甚至是立牌位进行供奉，广为人知的靖国神社就是倭国供奉二战战犯的地方。
当然，徐晋绝不会做出二战时倭军那种暴行，他只是想从倭国获得利益，说白了就是这里盛产的白银，还有瓦解这个野性十足的民族，避免后世倭军侵华的惨剧再次发生而已。
徐晋把继宫德康亲王递还给织信美子抱着，淡淡地道：“从今日起废除天皇，改称日本王，你们谁还有意见？”
徐晋连续问了三次，四下里都是鸦雀无声，毕竟气节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天皇虽然重要，但也重要不过自己的小命。刚才有意见，而且勇敢地问候徐晋全家女性的军阀都挨了枪子，试问谁还敢有意见？
这时，甲斐国的武田玄信、安艺国的毛利元就、以及奥羽国的伊达正宗相继站了出来，表态支持废除天皇制度。
这三位军阀中的大佬一站出来，瞬时全场哗然了，大家终于明白之前徐晋单独召见这三人干什么了，毫无疑惑问是在聊废除天皇的事，而且由这三人如今的表现来看，肯定是从中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果然，徐晋随后便宣布甲斐国的武田玄信为东王，掌管倭国关东地区；安艺国的毛利元就为西王，掌管倭国的西南地区（包括原出云国、安艺国和四国岛）；奥羽国的伊达正宗为北王，掌管奥羽国以及北海道岛；最后织信美子为南王，掌管尾张国和京都一带。
如此一来，倭国便等于分裂成四个大部份，小屁孩继宫德康虽然挂名日本王，是最高统治者，但真正的实权人物却是东、西、南、北四王。
徐晋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没办法占领整个倭国，便把它肢解好了，一个强大统一的倭国对大明不利，一个过份分裂的倭国同样不附合大明的利益，因为大明需要倭国出银的白银，倭国要是分裂成大大小小上百个小国，秩序崩坏，整天打来打去，势必阻碍生产，所以将它分裂成几个秩序井然的国家是最好的选择，一来不用担心它过份强大，二来又能顺利获取所需的资源。
在场参加典礼的地方军阀有一百多人呢，而徐晋这个外人大手一挥就把他们的领土分配出去了，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但又能如何？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这些军阀也只能闷着头不哼声当好汉——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反正他徐晋喜欢怎么说是他的事，执不执行却是自己的事，待回到自己的地头还是自己说了算，管他啥狗屁东南西北王，敢上门收地就跟他们拼了，谁怕谁啊！
徐晋当然也明白在场一众军阀的心思，但他并没有戳穿，也懒得去戳穿，反正领土他已经分配好了，能不能拿到手就看武田玄信、毛利元就、伊达正宗和织信美子自己的本事了，如果这四人出面求助明军，他最多就是意思一下，出口无所谓，出手就要看他们给出的价码了！
就这样，本来是一场天皇登基的隆重典礼，结果演变成废除天皇，分封四王的典礼。
织信美子欲哭无泪，她本来扶植一个小屁孩登基，自己在幕后垂帘听政的，结果全被徐晋搞砸了，就连幕府将军制度也随同天皇制度被一道废除，还好，她最后也捞了个南王来当，总算徐晋这恶魔没有做得太绝，给自己留了个安慰奖。

第1023章 淑妃流产
八月流金，七月流火，七月份的京城正是夏秋之交，秋老虎尽情地释放着威能，天气十分酷热。时隔大半年，京城这座繁华的大都市已经完全从去年俺答围城的阴影下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昔的热闹，常住人口过百万。
由于下个月二十六日就是永福公主出嫁的大喜日子了，京城的热闹尤胜平时，九大城门车水马龙，进京道贺的藩王、各国的使臣、地方官绅，还有远道而来的商贩等，络绎不绝，比肩接踵，可谓一时之盛也！
此时最忙的自然要数礼部了，各级官员忙得跳脚，普通人家的女儿出嫁尚且需要三书六礼，大明公主出嫁的规矩自然更多更繁琐，否则如何能衬托起公主金枝玉叶的身份？
而礼部之中最忙的又要数礼部郎中严嵩，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严嵩之前当了选婚使，现在又被指派为主婚使，负责操办永福公主的婚事，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估计这件事办完后官升一级是板上钉钉的事。
另外，严嵩之前提出天地日月四郊分祭的事已经获得通过，工部正在加紧建造天坛、地坛、日坛和月坛，这四座祭坛一旦建成投入使用，作为首倡者的严嵩自然是要论功行赏的，到时恢复礼部侍郎的职位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说，咱们的严大人现在可谓春风得意，仕途一片光明，当然，财路也一是片光明，作为公主的主婚使，负责操办婚事，经手的银子可是一笔巨款，手指缝随便漏点也是相当可观，而严世蕃这货作为他老子的左臂右膀，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话说严世蕃这小子确实生财有道，尽管上面拔的银子不会直接交到他老子手里，但是这货长袖善舞，一来二去便跟宫里负责采购的太监混熟了，大家合伙指定“供货商”，然后吃回扣，吃得不是一般的哈皮。
嘉靖五年七月初三，内阁，首辅费宏捧着徐晋派人从倭国送回来的捷报，手抚长须面露微笑。
这份捷报是徐晋平灭王直父子后派人送回国的，时间在五月中旬，由于路途遥远，足足一个半月后才送达京城，这就是通信落后的古代常态——消息具有严重的滞后性。
徐晋这份奏本不仅是报捷的，还提出了废除天皇，把倭国分裂成四大块的设想。
别看内阁这三位饱读诗书的老头平时满口仁义道德，一腔浩然正气，但那是对自己国家而言，对别的国家就截然不同了，充分发扬出政治家的腹黑本性。
包括费宏、金献民、贾咏三名阁老在内，一至同意徐晋的提出的设想，金献民还提议把日本王“请”到大明京城“作客”。
就这样，内阁三老把处理意见写在纸条上，连同徐晋的奏本交由司礼监呈送入宫给皇上批复，这就是所谓的票拟，而皇帝用朱笔批复就是所谓的批红。
上一任正德皇帝正是因为把自己的批红权放给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这才导致老刘权倾朝野，不过嘉靖朝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毕云就没有这个福气了，他没有批红权，每次拿到奏本都是老老实实地逞送给嘉靖过目，而且毕云老了，也快干不动了，已经向朱老板递了辞职信，就等着其他年轻的太监来接他的班。
且说在乾清宫养心殿中，毕公公把徐晋的奏本逞了上去，嘉靖看完后兴奋得哈哈大笑：“徐卿从来没让朕失望过，哈哈，还给朕捞了两百多万两银子。”
毕公公笑眯眯地提醒道：“皇上，还有那倭女织信美子欠的五百万两，以靖海侯爷的手段，欠了就得还的，而且待靖海侯爷凯旋，估计运回来的也不止两百万两，上一次靖海侯爷从倭国归来不是运了五百万两吗？老奴要提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了。”
嘉靖闻言再次哈哈大笑：“你这老货倒是会拣些好听的来说，哈哈，徐卿真是朕的福将啊，朕该怎么赏赐他才呢？”
朱厚熜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毕云，不过毕公公虽然老实平庸，但也不是白痴，封赏大臣这种事他可不敢胡乱开口，所以只是陪笑着不语。
朱厚熜轻敲了敲脑瓜道：“算了，待徐卿回来再说，唉，不知徐卿赶不赶得及回京参加永福的婚宴。”
毕公公陪笑道：“这封奏本是五月十五送出了，靖海爷五月初就平定了王直父子，简直不废吹灰之力，如今已七月份，估计这会儿已经班师归国了吧，登陆后乘快马还是赶得上的。”
“但愿吧！”朱厚熜心情复杂地嘟哝了一句，他既希望徐晋能及时赶回，又担心他回来参加永福姐姐的婚礼会节外生枝，因为他已经隐隐约约瞧出了自家老姐对徐晋的心思。
正在此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地禀报道：“皇上，不好了，淑妃娘娘……见红了！”
“见红……见什么红？”嘉靖愕然地反问。
毕云却是面色大变，他可是经验丰富的老人啊，淑妃才怀孕四个月，远还没到临盆的时候，现在见红可是大大的不妙，极有可能是流产。
嘉靖听完毕公公解释后，瞬时如晴天霹雳，旋风般跑了出养心殿，向景仁宫撒腿狂奔，一众太监宫人跟在后面连滚带爬。
当嘉靖帝焦急地赶到景仁宫时，却被宫人挡在的门外：“皇上现在还不能进去，太医正在给淑妃娘娘救治。”
“滚开！”嘉靖红着眼咆哮，一把推开挡道的宫人便要冲进去，但是那名宫人倒是尽忠职守，死死抱住嘉靖的大腿叫道：“皇上万万不可啊，淑妃娘娘此刻很危险，此时进去打扰太医救治，保不齐会一尸两命的……”
嘉靖浑身一颤，连忙停下了脚，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太后驾到！”
只见蒋太后和两位公主急急赶到宫前，前者焦急万分地问：“皇儿，淑妃现在如何？”
朱厚熜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朕也不清楚，太医正在救治。”
“唉，好端端的怎么会如此，肯定是你们这帮奴才没有把淑妃娘娘服侍好！”蒋太后寒着脸厉声喝骂道，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孙子，现在出了这种意外，怎能不怒。
负责服侍淑妃的宫女太监个个噤若寒蝉，跪在那拼命地叩头求饶。
“若是淑妃肚里的龙种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不用活了。”蒋太后发狠道。
一众宫女太监面无人色，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当场吓晕了。永福公主见状于心不忍，柔声道：“母后，现在也不知里面情况如何，咱们还是不要添乱，吵到里面就不好了。”
蒋太后闻言连忙闭嘴不语，那些宫女太监也停止了求饶，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不过都向永福公主投去感激的眼神。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太医院正几逢春，还有两名女医面色苍白地行了出来，扑通就跪倒在地上。
嘉靖不由头皮都炸了，怒吼道：“淑妃怎样了？”
几逢春战战兢兢地道：“皇……皇上，我们尽力了，淑妃的性命无碍，不过……肚里的胎儿保不住了！”
朱厚熜两耳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住了，嘴唇直哆嗦，语无伦次地道：“保不住了……没有了，怎会如此，不可能的！”
“我的乖孙啊！”蒋太后大叫一声直接便晕倒过去。
“母后！”
“太后！”
众人惊呼一声，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施救，连吴皇后到来也没有注意到。
幸好，蒋太后被掐了掐人中便醒过了，接着便是放声大哭。朱厚熜一指几逢春和两名女医大喝：“来人，把这几个庸医全部拿下投入大牢。”
侍卫立即上前把几逢春和两名女医捆起来押走，当太医就是如此，虽然待遇优厚，可一旦出了差错，即使不是自身的错，也得倒大霉，所以说给皇帝一家当医生，无疑是古代的一种高危职业！
朱厚熜像行礼走肉般进了房间，正有宫女在清洁，银盆中的水都被血染红了，真个触目惊心。
朱厚熜行到床前，只见淑妃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形容憔悴，目光直直的像丢了魂似的，直到前者喊了她几声才回过神来。
“皇上……我们的孩子没了！”淑妃泪如泉涌，悲声痛哭。
朱厚熜心如刀绞，强颜作笑着安慰道：“你没事就好，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淑妃闻言心中一暖，不过哭得更加厉害了，吴皇后站在朱厚熜的身后几步，见状既妒又恨，嘴角却是不知不角间泛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好死不死，吴皇后这一丝笑意虽然不明显，却刚好被抬头的朱厚熜捕捉了。朱厚熜正是悲痛万分的时候，顿时勃然大怒，一指吴皇后怒斥道：“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吴皇后面色大变，连忙分辨道：“臣妾没有！”
“来人，把她撵出去，朕不想见到她！”朱厚熜怒火中烧地喝道。
“皇后还是先出去吧！”永福低声道。
吴皇后自然不会傻到等侍卫撵她，那样太丢脸了，她咬牙跺了跺脚，掩面哭着跑了进去。

第1024章 荒岛求生（上）
嘉靖五年七月初一，浙江都指挥使冯国清被任命为东洋都护府都护，留驻九州岛，任期为三年，而东洋总督徐晋随后便押着王直班师回朝，走得十分仓促。
九州岛的叛乱才刚刚平定，天皇制度也才废除一个月而已，倭国境内的地方军阀还在各自混战中，这个时侯，作为主帅的徐晋本不应该急着离开才是，至少得协助冯国清坐稳。毕竟冯国清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都差上一大截，很需要徐晋这根定海神针给他暂时镇住场子，稳定大局。
正所谓人的影树的名，只要徐晋这尊杀神在此坐镇，倭国那些军阀保准连放屁都不敢大声。大家都不解大帅为何要走得那么急，其实，徐晋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要急着班师，或许是因为八月要来了吧。
当然，徐晋也不是没考虑到冯国清的能力，以及冯国清即将面对的局面，所以他登船时不仅带上了两岁的日本王继宫德康，还把南王织信美子、北王伊达正宗、西王毛利元就、东王武田玄信都带上了，并且美其名曰朝贡。
另外，这五个倭“王”都是徐晋临时定的，还没经过大明皇帝的正式册封，有必要把他们带回大明京城参拜大明皇帝，顺便接受册封，所以说，徐晋的理由相当充分。
当然，就算徐晋有一千万个充份的理由，织信美子和武田玄信等也十万分不愿意去大明，因为担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但是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黑洞洞的枪口之下，那就更加要低头了，武田玄信等人最后也只能丧头垂气地上了徐大总督的座船。
毫无疑问，织信美子、武田玄信、毛利元就和伊达宗正四人是倭国目前势力最强的军阀，如今都被徐晋“请”去了大明，其麾下的势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而剩下的小军阀冯国清足可以应付了。
待到局势稳定，冯国清在九州岛扎稳了脚跟，这才把织信美子等人放回来，让这四王瓜分掉倭国。所以说，徐大总督真不是一般的腹黑，而且手也够狠！
然而，徐大总督这次出海平叛走得太顺，仿佛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了，正当兴高采烈地凯旋的明军舰队在东海上行驶数日后，竟然正好遇上了台风！
本来，每年的夏秋季是太平洋的台风多发季，舰队遇到台风并不奇怪，但是明军遇到的这个台风有点厉害，风力估计达到十级，所以他们倒霉了，倒大霉了。
十级台风什么概念？风速约是30米每秒吧，即使是现代的大吨位货船都得进港躲避，更遑论古代的帆船了。
狂风怒嘶，大雨铺天盖地，明军的舰队虽然庞大，但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上却是如此的渺小，待到风平浪静的时侯一清点，损失惨重啊，小船几乎全军覆没了，幸好船上的人都转移到大船上了，伤亡倒是不大。
但是糟糕的是，大船也侧翻了两艏，其中一艏还是大帅本人乘坐的旗舰，这下麻烦大了，跟天塌下来没什么两样。
明军上下都像疯了一般，在附近海面进行地毯式的搜救，最后倒是救上来近六成人，加上捞到的尸体接近八成，剩下的两成人都失踪了，偏偏徐大总督也在这两成的失踪人口之列。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魏国公徐鹏举跟徐晋同坐一条船，不过这家伙命大，最后竟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另外，东王武田玄信、北王伊达宗正、西王毛利元就，还有小屁孩继宫德康亦侥幸被救起，倒是南王织信美子也失踪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啊，老天有眼，终于把徐晋这个恶魔收了。”武田玄信等人暗自窍喜，不过表面却装出悲痛的样子，西王毛利元就还假惺惺地掬了一把眼泪。
谢三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林儿等神机将领亦是着急万分，不过王林儿为人相当沉稳，现在没有发现大帅，总好过捞到他老人家的尸体，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大家经过商议讨论，最终决定扩大搜索范围，以事发地点为中心，搜索方圆百里的海域。
于是乎，魏国公徐鹏举负责居中留守，而王林儿、谢三枪、仇鸾、陈瑜各率一支船队分别负责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以五日为限，五日之后，不管找不找到人都得返回中军复命，因为船上的补给有限，舰队必须余留返回大明的粮食和水。
海上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台风过后，依旧是艳阳高照。当太阳渐渐沉到海平线上方时，夕阳把某座小岛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一群海鸟在阴影上方盘旋不去。
哗啦……隆！
海浪把一块船板从小岛的阴影中推了出来，只见红彤彤的夕阳映照下，船板上分明趴着两个人，只露出上半身，下半身都泡在海水里。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趴在船板上，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死是活，头顶上方的海鸟不住地低飞试探，迫不及待要饱餐一顿。
哗啦……蓬！
海浪起起伏伏，终于把船板送到了小岛的浅水区，船板上其中一人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看那曲线起伏的身形，应该是个女人。
该女子脱离了船板，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跌跌撞撞地往小岛上行去，而趴在船板上的另一个人却依旧纹丝不动，并且随着退去的潮水流回大海中。
那名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前几步拽住了木板，然后步履维艰地把木板推向岸边，终于，木板靠岸了，搁浅在沙滩上，女子显然也筋疲力尽了，仰面摊倒在湿湿的沙子上，任由苦咸的海水冲涮着她的脚丫。
良久，女子才缓过气，慢慢地站了起来，这时天色已经快黑下了，苍茫的暮色下，只见此女脸容姣美，身材十分有料，赫然正是织信美子，不得不说，此女确实命大！
织信美子终究是习武之人，躺在沙滩上休息了半小时，体力已经恢复了几分，她弯下腰，像拖死狗般把船板上那人拖上了岸，然后用脚把他挑翻转身来。
只见这仁兄披头散发，满嘴脸都是沙子，但也依稀认得出正是咱们的东洋总督徐晋徐大人，真是造化弄人，欲仙欲死啊，单枪匹马的徐大人竟然落到织信美子这位同志手里，幸好是个女同志！
织信美子蹲下来，恶狠狠地盯着徐晋，欣赏着总督大人狼狈的样子，狞笑道：“恶魔，没想到会落到我织田秀吉手上吧？”
织信美子狠狠地盯着了徐晋一会，缓缓伸出手去扼住了徐晋的咽喉，只要她一发力就能捏碎对方的喉骨，那就什么仇都报了。
正在此时，徐晋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织信美子吓了惊，下意识地缩回手去，低下头目光竟不敢与徐晋相触，吃吃地道：“主人，你醒了！”
话一出口，织信美子便懊恼万分，在这个荒岛上，孤男寡女的，自己怕他作甚，就算杀了他也是神不知鬼不觉，该怕的应该是他才对。
徐晋似乎还没缓过神，艰难地坐起来，双手捂头，表情难受地问：“这是哪里？”
“不知道！”织信美子冷冷地道，同时眼神冷冷地盯着徐晋的脖子，心中杀机起伏，右手跃跃欲试。
刚才徐晋只是睁开眼，自己便吓得退缩了，这让织信美子感到难堪，也让她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成了自己心魔，所以畏之如虎，而自己要克服这种畏惧心理，最有效的方法自然是亲手把徐晋除掉，现在显然是个极好的机会。
徐晋似乎还没意识自己此刻正命悬一线，他举目四顾道：“还好，岛上有植物，应该能找到水源，只要有水喝，即使没有食物也能坚持七八天，明军现在肯定在四处找寻本帅的下落，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此言一出，织信美子顿时像被电了一下般，面色阴晴不定，最终把涌上心头的杀机压了下去。确实，这里距离失事的地方估计不会太远，明军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如果自己现在杀了徐晋，要是被明军瞧出端倪，恐怕自己也会性命难保。
而且，织信美子甚至怀疑，即使徐晋是自行淹死的，明军恐怕也会迁怒于自己，让自己给这恶魔陪葬，所以自己想活命，不仅不能杀他，还要保护他的周全。
“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水，本官渴了！”徐晋道。
“是，主人！”织信美憋屈地答应了一声，然后怏怏不乐地站起来往岛内行去找水。
看着织信美子走远，徐晋暗松了口气，后背更是被冷汗湿透了，其实当织信美扼着他的喉咙时他就醒了，只是假装不知罢了，刚才那句话是他故意说的，目的就是要提醒织信美子，明军正在找自己，别犯傻！
幸好，总算信美子有所忌惮，并不敢继续下杀手，不过尽管如此，徐大总督还是吓得够呛的，自己一世英名差点就命丧女同志之手，奶奶的！
徐大人赶紧摸了摸腰间，瞬时脸色大变，完蛋了，自己系在腰间的双管燧发枪竟然不见了，十有八九是沉到了海底深处，说不定多少个世纪后会被当成文物重要天日。
徐晋不禁暗暗叫苦，他本来有两支枪的，现在掉了一支，如何是织信美子的对手，唯今之计只盼明军快点找来了，正所谓夜长梦多，天知道织信美子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卡嚓地拧断自己的脖子。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时，只见织信美子竟然脚步如风地跑了回来，眼神锐利得像倭刀。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道：“怎么了？有没有找到水？”
织信美子扫了徐晋要间一眼，似乎松了口气，摇头道：“天黑了，那边树木多看不清，美子怕藏有蛇，不敢细寻，主人还是先忍一忍，等天亮了美子再去找。”
徐晋嗯了一声道：“好吧，那就等天亮再找。”
这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面以下，黑暗开始统治大地，幸好，现在天气还不冷，否则也够呛的。
织信美子在徐晋的对面坐下，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又若无其事地分开，大家都相互警惕地提防着。
“主人，你的麾下几时会找来？”织信美子打破沉默道。
徐晋淡定地道：“用不了多久，快则今晚，迟则两三天之内，看运气吧！”
“主人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他们肯定会分头搜索方圆百里的，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如果运气好的话，今晚就会找到这里，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久一点，但愿岛上有水源吧。”徐晋从容地道。
织信美子十分痛恨徐晋这种从容自信，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嘴脸，她追问道：“要是没有水源呢？”
徐晋淡道：“那咱们就要倒霉了，没有水喝，只能坚持三天左右，若是有水喝，即使没吃的，也能坚持七八天。”
“美子见过有人靠喝尿坚持了七天！”织信美子揶揄道。
徐晋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这也是个办法，只要你不嫌恶心的话，本官撒尿时你接着。”
织信美子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冷道：“其实也可以喝血的。”
徐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裤腿道：“哪里来的血？”
织信美子脸色微变，忽然醒起当年在扬州的旧事，当时徐晋和那江南名妓王翠翘被劫持上船，结果徐晋十分阴险地把一支双管燧发枪藏在靴筒内，关键时刻摸出来给了鲨王徐惟学一枪，最终吓得自己和武殊只能跳水逃命。
“美子会捕鱼，明天美子便试试能不能捕到海鱼，弄些鱼血给主人喝！”织信美子瞥了徐晋双脚一眼道。
徐晋淡笑道：“到时再说吧，或者岛上有水呢，鱼血终究太腥，能不喝自然是不喝的好，咱们是人，不是茹毛饮血的畜牲。”
织信美子脸皮抽了一下，感觉自己被骂了，这些读书人果然最是阴损，拐弯抹角地骂人，还不带脏字。

第1025章 荒岛求生（中）
大帅坠海失踪了，明军所有人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泰宁侯陈瑜，他不仅不焦急，还暗暗幸灾乐祸呢。
泰宁侯陈瑜在上次的海战中，由于指挥失误，险些酿成大败，所以被徐晋罢免了参将之职，还从侯爵降为伯爵，所以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徐晋坠海生死未仆，这货的内心爽翻了天，巴不得徐晋葬身大海，那里肯花心思去搜救呢。
所以陈瑜率领着舰队往北边搜索，纯粹是走过场，打算随便游逛五日便回去找魏国公徐鹏举复命，就说没找到人，管他徐晋是葬身鱼腹，还是流落荒岛，反正最好就是不得好死。
是夜，无月有星，在璀璨的星光下，陈瑜率着舰队在大海上慢吞吞地行驶着，也没派出小船搜索周边海域，就是纯粹的行船，遇到海岛也是直接地绕过，这样也能找到人就有鬼了。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那么的神奇，好多时候，我们需要找某样东西，翻箱倒柜也找不着，偏偏在某个时刻，自己不需要的时候，这样东西便自动出现在眼前。这就是所谓的：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
王林儿、谢三枪发了疯般找寻徐晋无果，而陈瑜这个打酱油的家伙竟然率着船队堂而皇之地从徐晋所在的那个小岛旁边经过了，距离还不足两百米。
船上挂着灯，还不止一盏，能清晰地看到明军的帜旗，正在荒岛上喂蚊的徐大总督和织信美子都狂喜不已，他们跳起来跑到水边，手舞足蹈地大呼大叫，希望船上的明军能够听见。
然而眼下岛上乌灯瞎火的，船上的明军显然没看到，估计是海上风浪太大，同样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喊叫声，船队就那样径直驶过，就在徐晋和织信美子的眼皮底下驶过。
徐晋急了，双手荷在嘴边用尽全力大喊：“本帅在这里，本帅在这里！！！”
似乎有了效果，隐约可见到船上有几名士兵扭头往这边疑惑地张望，徐晋不由大喜，喊得更加起劲了，织信美子也跟着全力尖叫，事实证明，女人尖叫声的穿透力比男人强得不是一声半点。
“你们听到了没有，那边好像有人在喊？”船上一名军卒往小岛方向一指道。
“好像是，是有人在喊。”另一名军卒答道。
“你们再确认一下，我这就去报告侯爷。”最先那名军卒转身就往船舱中跑，显然担心别人抢了他的功劳，要知道找到大帅可是大功一件啊。
这名军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进了船舱，此时泰宁侯陈瑜正在惬意地喝着小酒。
“侯爷，那边的小岛早好像有人在呼救，或许是大帅也说不定。”军卒兴奋地禀报道。
陈瑜不由一个激凌，不会吧，徐晋这么命大，他急急走出船舱来到船弦边，循着军卒所指的方向望去，但是现在是黑漆漆的晚上，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侯爷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喊？”军卒邀功般道。
陈瑜侧耳细听，还真的隐约听到有喊叫声，不由面色微变，他奶奶的，别不会真是徐晋吧，这混蛋还真是命大啊，这么大的风浪掉到海里也没死？
“侯爷，小的愿意划快船过去查探一番。”一名百户主动请缨道。
陈瑜面色变幻不定，最后暗咬了咬牙，冷道：“什么呼叫声？本侯根本没听到，只是风浪声罢了，不用理会，继续前进！”
一众军卒不由面面相觑，陈瑜目光一寒，厉声道：“继续前进，你们想违抗军令？”
这些军卒不由心头一凛，倒是不敢再废话了，他们都是京营出身的，并不像嫡系神机营那般对徐晋忠心耿耿，所以在泰宁侯的威吓之下，倒是没人敢再吭声。
海岛上，看着明军船队径直驶远，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徐晋彻底傻了眼，怎么回事，船上的人明明听到了动静的，还有个将军打扮的人行出甲板，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走了！
织信美也是大失所望，但当她看到神情沮丧的徐晋，心情却是莫名的好转了，语带讽刺地道：“主人，看来你麾下的将领对你还真是爱戴啊！”
饶是徐晋一向淡定，此时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可以肯定这支明军舰队是来寻找自己的，但是负责人显然并不上心，发现小岛不派人登岸寻找就算了，就连小船也没派出去搜索海面，分明就是走过场。
最可怕的是，刚才船上的军卒明明听到动静了，那名将领打扮的人走上甲板后，船队竟然毫反应，径直就走了，很有可能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那就说明这混账巴不得自己死在海上啊。
他究竟是谁？徐晋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仇鸾和陈瑜的形象，陈瑜是最有可能的，不过下面还有很多千户以上的军官，倒不一定就是陈瑜。
“对方估计是没听到咱们的叫声，明天说不定会回头经过这里。”徐晋淡道。
黑暗中，织信美子嘴角泛起一丝嘲讽道：“但愿吧！”说完便重新坐下。
徐晋本来就口渴得厉害，大喊大叫了一阵子，感觉喉咙跟火烧似的，不由暗暗叫苦，别不是感冒了吧，在这个荒岛上缺医少药，若是发起烧来可是会要了老命的。
不行，徐晋决定自救一下，衣服都湿了，倘若再穿着让海风吹上一夜，不感冒都得感冒了，所以他把衣服都脱了下来。
现在虽然是晚上，昏暗的星光下，近距离还是看得清的，织信美子见到徐晋脱衣服，不由脸上微窘，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徐晋的要害部位还穿着一件样式怪异的短裤。
徐晋这时也顾不得狼狈了，就那样举着湿衣服让海风吹，别说，造型还挺酷的，像咸蛋超人！
织信美子这时也意识到自己身的衣服也是湿的，此女却是剽悍，竟然也学徐晋的样子把湿衣服全脱下来吹风。
倭女不知廉耻，徐大总督饱读诗书，自然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主动转移到十几米外，继续咸蛋超人的造型。
海边的风很大，吹了大半夜，衣服果然吹干了，但是当徐晋换上衣服后却是连打喷嚏，竟然还是感冒了，这人要是倒起霉来，果然喝凉水都塞牙缝啊！

第1026章 荒岛求生（下）
徐晋感冒了，而且还是重感冒，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无力，喉咙如同火烧一般，两个鼻孔也堵住了，只能用嘴来呼吸，那个难受劲就甭提了。
小岛上有树，但都是些低矮的杂树，中午时份烈阳高照，连扑面而来的海风都是热的，徐晋躺在一株小树的树荫下昏昏欲睡，感觉自己就要完蛋了一般。
正在此时，徐晋感觉唇间有一股清凉流入，便下意识地吮吸起来，清凉流进喉咙了，被烈火炙烧的难受感稍减，意识也渐渐清醒了几分，他睁开眼睛，便见织信美子正用树叶捧着水往自己嘴里喂，于是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织信美子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淡道：“咱们运气好，虽然岛上没有水源，但是昨天刚下过雨，几个石坑里盛了些水，但也不多，坚持不了多久。”
徐晋舔了舔干瘪的嘴唇，沙哑着声音问道：“昨晚的船回头了？”
织信美子绷着脸道：“没有！”
徐晋没有作声，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如果昨晚那个明军将领是故意的，即便回头也会特意不经过这里，最糟糕的是，这个明军将领搜索过的地方，估计其他明军也不会再来了。
“主人，还会有人来救咱们吗？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织信美子虽然还口称主人，但语气生冷，明显没有了之前的驯服和恭敬。
徐晋自然听出来了，强打精神，用肯定的语气道：“神机营一定会找来的，他们找不到本官便不会离开。”
织信美脸色变幻了片刻，淡道：“但愿吧！”说完便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徐晋下意识地问，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不用织信美子动手，只要丢下自己不问不闻，估计自己都有很大概率歇菜。
织信美子回头瞟了一眼，嘴角似乎还露出一丝讥诮之色，淡道：“美子用木棍做了根鱼枪，看能不能刺些鱼给主人充饥，主人放心，美子不会丢下主人不管的。”
织信美子特意把“主人”两个字的读音放重了，嘲讽的意味十分明显。
“去吧！”徐晋对织信美子讽刺的表情视若无睹，点了点头后合上眼睛。织信美子不由气结，这个恶魔不仅心黑手狠，而且脸皮还特厚，也不知怎么练的。
事实上徐晋此时病得昏沉沉的，什么都懒得去管而已。
……
一眨眼，五天便过去了，各支搜索小队陆续回到原地向监军徐鹏举复命了，结果都是没找到。
魏国公徐鹏举不由暗叹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徐晋十有八九已经葬身大海，甚至已经变成大鱼的粪便了，大海茫茫，风急浪高，一个人掉到海里五天，就算是铁打的也绝无生还之理。
“国公爷，总督大人怕是凶多吉少了，咱们船上的补给不多，真的不能再停下来继续寻找了。”泰宁侯陈瑜沉声道。
咸宁侯仇鸾虽然不像陈瑜那般恨徐晋，但对徐晋也没多少感念之心，所以点头附和道：“泰宁侯所言极是，咱们不能再耗下去了，否则将置所有人于危险之地。”
谢三枪脸色涨得通红，大声道：“要走你们走，本将要留下来继续找寻。”
泰宁侯陈瑜面色一沉，厉声喝道：“放肆，竟敢在魏国公爷面前无礼。”
谢三枪终究是年少气盛，本来就瞧不起陈瑜这种眼低手低的垃圾货色，怒道：“你又是哪根葱，敢在小爷面前大呼小叫。”
陈瑜勃然大怒，在他看来，谢三枪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而已，现在最大的后台都没有了，竟然敢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真是不知死活，他厉声喝斥道：“来人，把这个藐视上官的混账拿下。”
谢三枪铮的抽出腰刀，闪电般架在了陈瑜的脖子上，寒声道：“你如今不过是个待罪的伯爵而已，连军职都被罢免了，小爷可是正儿八经的参将，皇上亲封的参将，藐视上官反而是你吧。”
陈瑜脸色大变，这才醒起谢三枪的老姐是永秀郡主，被皇上视若亲姐，而且谢家老二亦是伯爵，就连谢三枪本人也是皇上亲封的参将，即使短命鬼徐晋不在了，也不是自己能随意捏圆捶扁的。
陈瑜骑虎难下，只好向魏国公徐鹏举投去求助的眼神。徐鹏举皱了皱眉，泰宁侯陈瑜同是旧武勋集团的人，他自然不能不管，而且谢三枪敢在自己面前动刀，实在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厉声道：“谢参将，马上把刀收起来，否则军法处置。”
徐鹏举是国公，地位尊崇，再加上又是此次平叛的监军，徐晋不在，他就是老大，所以谢三枪也只能悻悻地把腰刀收了起来。
陈瑜只觉脖子上还是凉嗖嗖的，既惊且怒道：“国公爷，谢三枪藐视监军，理应严惩！”
王林儿连忙拱手行礼道：“国公爷请息怒，谢参将年少气盛，只是一时鲁莽，并无对监军不敬之意，还请国公爷看在其屡立战功的份上饶过他这一遭。”
王林儿说完偷偷地碰了谢三枪一下，后者倒也机灵，连忙行礼道歉认错。
魏国公徐鹏举虽然心有不悦，但也明白谢家深得皇上宠信，而且徐晋如今生死未明，实在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开罪谢三枪。退一万步来讲，假如徐晋真的葬身大海，以皇上的性子，极有可能会加倍弥补徐家，再加上谢家几兄弟都是强横人物，实在不宜得罪。
“谢参将，本国公念在你为徐大人的安危情急心切，这次便算了，不过下不为例。”徐鹏举沉声道。
“谢国公爷！”谢三枪抱拳道：“不过如今大帅生死未仆，于公于私，末将也不能就此放弃。”
徐鹏举不由皱起了眉头，王林儿见状连忙帮腔道：“国公爷不如率舰队先行归国，末将和谢参将留下继续找寻，如此将来皇上问起也好有个交待。”
确实，如今徐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假如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回国，待回到京城皇上问起可不好交待，而且以皇上对徐晋的宠信，说不定会因此龙颜大怒，到时恐怕连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
想明白这一点，徐鹏举便点头道：“好吧！”
就这样，徐鹏举给王林儿和谢三枪各留了一条大船，以及可以维持二十天的粮食和水，然后便带着大部队起航继续回大明去了。

第1027章 偏不让你死
徐晋感觉自己就快死了，奄奄一息地躺在树荫下，烈日烤炙着他的半边身体，但依然冷得瑟瑟发抖，惟有喉咙的炙烧感是如此的强烈，又干又苦的嘴巴仿佛已经张不开了，从一开始的饥饿难耐，到现在完全感受不到饥饿，连移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死亡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徐晋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到织信美子了，一天，或许是两天，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此女毕竟是敌非友，能守护自己五六天才丢开，已经十分不易了。其实抛开国家利益，抛开敌对立场，徐晋还是蛮欣赏织信美子的，有野心并不是一种错，若是搁在现代社会，此女妥妥的是个女强人，甚至有可能当选倭国的内阁总理大臣。
太阳渐渐偏西了，阳光终于斜斜地照到徐晋的脸上，那张本来英俊的脸憔悴得没有半点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发乌，死气沉沉。
如果说世上有绝对的公平，那就是生和死，在生死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后将相，生时赤条条，死时归尘土。
徐晋是个穿越者，能多活一辈子已经是大赚到了，所以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唯一觉得对不住的就是家中的妻儿，自从入朝为官后，他几乎每年都在外奔波，与家人聚少离多，没有好好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而现在更是将要客死孤岛，连尸骨埋在何处妻儿都无法知晓，这对她们来说是何其的残忍，是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伤痛。
小婉、如意、吉祥、冰妞儿、翘儿……一张张生动鲜活的俏脸像放电影般出现在脑海中，不知不觉间，徐晋的眼眶已经湿润了，视线也模糊了。
人体真是个复杂奇怪的系统，明明渴得连血液都要凝固了，泪腺依旧能分泌出液体来，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假的，只是没到情动处罢了！
此时，徐晋模糊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熟悉的身形，动作古怪地往这边行来。徐晋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一下舌头，让自己的意识清醒一些，他看清了，来人正是消失了一两天的织信美子，她走路一瘸一拐的，腮边都是鲜血，触目惊心，她的手里还提着一条大鱼，苍白的手指稳稳地扣入了两边的鱼腮。
大鱼还是活的，不停地挣扎，有血水在往下淌着。
披头散发的织信美子行到徐晋跟前，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又伸脚踢了踢徐晋的小腿，估计是在试探徐晋死了没。
“你回来了！”徐晋的声音嘶哑都分辨不出来了，而且小声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到。
织信美子皱了皱眉，在徐晋身边蹲下淡道：“张开嘴巴。”
徐晋虚弱地摇了摇头，继续用嘶哑难辨的声音道：“别浪费，留着自己喝吧，如果有幸存活，请把我的尸骨送回大明，告诉我的妻儿，我爱她们，拜托，万分感谢。”
织信美子愕了一下，在她的印象中，徐晋一直是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高高在上、不择手段、而且贪得无厌的家伙，这种人通常也是自私的，就跟自己一样，为了权力可以六亲不认。
然而，此时此刻的徐晋完全颠覆了她心目中的形象，没想到这种人竟然也有如此温情脉脉的一面，而且还断然拒绝了自己施救，不拖累别人，把活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让”给自己，这显然不是自私自利的人能做到的，因为自私自利的人都很怕死！
“主人这是在交待后事吗？可惜这里没有纸笔啊，没办法记下来，美子的记性也不好，估计没几天就把主人的遗言给忘了。”织信美子语带戏谑地道。
徐晋露出一丝苦笑道：“织信美子，本官知道你恨我，但本官的所作所为，大明将为此受益，大明的百姓也会感念本官所做的一切，这就够了！”
织信美子愤怒道：“你们大明确是受益了，你们的百姓对你感恩戴德了，可是这对我国的百姓公平吗？恶魔，你分裂了我的国家，掠夺了我们的财富，你罪大恶极，应该千刀万剐！”
徐晋神色平静地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各为其主，身为大明人，自然要为大明着想，为大明百姓谋福祇的，所以本官问心无愧。你是倭国人，你也可以用尽手段为国人争取利益，无所谓对错，也无所谓公不公平，向强者讨要公平毫无意义。”
织信美子怒目圆睁，寒声道：“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因为我是强者，比你强，你这个快死的病蔫子，我用一根指头就能杀死你。”
徐晋虚弱地点了点头：“可以的，但请把我的尸骨送回大明，这对你会有好处，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动手，让我自己自然病死渴死，大明皇帝便不会怪罪到你的头上了。”
徐晋说完便合上眼睛，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织信美子脸色变幻，忽然一把将鱼腮撕裂了，鱼血汩汩流出，她捏开了徐晋的嘴巴，强行往里灌，一边灌一边冷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我要让你看看，我织田秀吉是如何把明军统统赶走，然后统一自己的国家的，你这辈子也甭想再回到大明了，永完别想见到你的妻儿，这是我，织田秀吉对你的惩罚！！！”
咕噜咕噜……
鱼血很腥，徐晋想吐出来，但是两腮被织信美如铁钳般的手捏住，根本毫无反抗之力，鲜血顺着喉咙咕噜咕噜地流进肚子里，滋养他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身体。
织信美子一口气把整条鱼的鱼血都灌到徐晋的嘴里，又把鱼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徐晋嘴里使劲塞，并恨恨地道：“给我吃下去，想死，没那么容易，死掉太便宜你了，你这个恶魔，我要用尽余生来折磨你，方能消心头之恨！”
可怜的徐大总督被暴力地灌了半肚子鱼血，然后又吃了半斤的纯天然鱼脍，那滋味……真是不堪回首啊！

第1028章 挟持
织信美子霸王硬上弓，暴力地灌了徐晋半肚子的鱼血，又强行塞他吞了些生鱼肉，这才捧着血淋淋的半条鱼生啃起来，跟啃甘蔗似的，啃着啃着，突然像火烧屁股般弹了起来。
徐晋此刻虽然狼狈不坝，但喝了鱼血，吃了生鱼肉后，明显恢复了些许体力，精神似乎也好了些，见到织信美子突然跳起来，不由吃了一惊，还以为这疯女人又要暴力喂食呢，结果见到织信美子只是激动地看着海面远处。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挣扎着坐了起来，循着织信美子的视线方向望去，瞬时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有船，海面上有船！！
只见碧蓝的大海上出现一艏三桅大船，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驶来，不过船上并没悬挂明军的旗帜，显然不是明军，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哎，哇哩哇哩哇啦……！”织信美子双手荷在嘴边用倭语叽哩咕噜地大喊大叫，一边手舞足蹈。
徐晋不由心中一凛，莫非是倭国人的船？要真是那样就坏了，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又病得一塌糊涂的，倘若被织信美子带回倭国秘密囚禁起来，那自己就真的彻底玩蛋了，下半辈子都得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永远回不了大明，永远见不到家中的妻儿，甚至隔三岔五还得被织信美子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念及此，徐晋不由暗捏了把冷汗，阿弥托佛，但愿那不是一艏倭船！
此时，织信美子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棵带叶的小树，一边挥动一边用尽全力大喊大叫。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艏大船上的人似乎发现了小岛上的动静，纷纷聚集到船舷旁，手搭凉棚作眺望状。
片刻之后，大船在距离荒岛百多米的海面抛锚了，并且放下来一艏小船往小岛岸边划来。织信美子大喜过望，手中的小树挥动得更起劲了，一边用倭语叽哩呱啦地呼救。
徐晋的心却是提了起来，瞪大眼睛紧盯着海面上的小船，小船越来越近，终于可以看清划船的人，待看到船上两名汉子的外貌和穿着时，徐晋不由暗吁了一口气，因为明显不是倭国人。
然而，徐晋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因为船上那两名汉子虽然不是倭国人，但是均手执利刃，满脸横肉，神色彪悍，眼神猥琐，一看就不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人。
这两位疑似是海盗的仁兄把船撑到岸边，动作灵活地跳上岸，然后呈犄角之势向织信美子和徐晋行来，并且警惕地四处打量。
当确定岛上只有徐晋和织信美子两人时，这两名汉子表情顿时轻松下来，眼神不怀好意地往织信美子身上扫描，其中一人嘿笑道：“是个倭国妞儿，身材很正嘛。”
“何止身材正，那张脸洗一洗估计也不差，弄上船去乐呵乐呵？”另一名汉子贱笑着，猥琐的眼神上下游离。
徐晋暗皱了皱剑眉，这两个猥琐的瘪三十有八九是海盗，只是遇上织信美子这个冷血女杀手，怕是要倒霉了。
“牛大，你会一点倭语，把她哄上船去，省得费劲。”其中一名猥琐汉子道。
名叫牛大那货立即挤出自以为和蔼的表情，用倭语道：“你好，请问姑娘如何称呼，需要帮助吗？”
织信美子表情焦急地道：“你好，我叫小岛菜菜子，我们的船遇到风暴沉没了，我和我的丈夫被困在这座荒岛上，能不能捎上我们离开这里，感激不尽。”
“奶奶的，这个倭国娘们有男人了。”牛大用汉语骂骂咧咧地道。
“嘿，有男人有什么打紧，待会上了船就把她的男人卡嚓掉，一个倭国人而已，李员外应该不会多管闲事的。”另一名汉子满不在乎地道，这货叫张保。
牛大于是一拍胸口，对着织信美子笑吟吟地道：“没问题，你们跟我上船吧。”
“谢谢，谢谢两位大哥！”织信美子欢喜地九十度弯腰道谢，仿佛真的听不懂汉语似的，倒是个天生的表演者。
织信美子转身把徐晋扶起，毫不犹豫地往贼船走去，而徐晋也默不作声，反正留在这座荒岛也是等死，还不如上贼船拼一把，而且刚才听这两个猥琐汉子的对话，大船上话事的人似乎是个员外，并不是什么海盗。
两个汉子看到徐晋病焉焉的，还要女人搀扶着走，均露出了轻蔑之色，这个倭国女人的丈夫敢情是个废物啊，卡嚓掉也好，省得浪费粮食。
徐晋和织信美子上了小船，两名汉子对视一眼，返身跳上小船往大船划去，很快，小船便划到了大船旁边，船上丢下来一只竹筐把众人吊了上大船的甲板。
此时船头上有不少人，为首者是个留有长须的中年男子，一身大明商贾打扮，约莫五十岁许，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劲儿，应该就是牛大和张保刚才说的李员外了。
“李员外，我们在那岛上捡了两个倭国人。”牛大嘿笑着道。
“倭国人？”李员外打量了织信美子一眼，目光便转向徐晋，忽然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徐晋此时虽然披头散发，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臭味，衣服也是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是这个李员外明显见多识广，竟然认出徐晋这身衣服价值不菲，而且是大明读书人经常穿的样式。
“阁下是倭国人？”李员外小心翼翼地问。
“在下大明人！”徐晋淡道。
牛大和张保脸都绿了，徐晋说话时虽然有气无力，但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国语，还是京腔，奶奶的，自己两人刚才说的话岂不是都被这小子听去了。
不过牛大和张保很快便镇定下来，他们原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只是如今大明开通的海贸，大家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地走私了，于是牛大和张保也洗手上岸，给那位李员外当了行船的保镖。
由于两人的武艺不错，再加上曾经当过海盗，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经常出面给东家解决一些生意上的麻烦，所以李员外平时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当大爷般好酒好肉地供着。
所以说，牛大和张保这两名匪类根本不把徐晋放在眼内，是大明人又怎么样？听到自己二人刚才的谈话又怎样？识趣的便当没听到，若敢自找麻烦，他们倒是不介意真把徐晋给宰了，大不了重归大海当海盗。
李员外倒是不知道牛大和张保刚才当着徐晋的面“谋密”杀了徐晋，然后占有织信美子，他听到徐晋的标准京腔，顿时更加肃然起敬，自我介绍道：“鄙人李牧，表字守之，岭南广州府人氏，以经商为业，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徐晋直言道：“本人徐晋，表字子谦！”
“徐晋，徐子谦！”李牧面色微变，神色凝重地打量了徐晋片刻，忽然挥手大叫：“来人，端盆水来给徐公子洗脸。”
很快，一名下人端来了水盆，替徐晋梳洗洁面。片刻之后，徐大总督便恢复了本来面目，虽然形容憔悴，但还是认得出来。
这位李员外一看，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恭敬地叩了一个响头，颤声道：“草民拜见总督大人，给总督大人请安。”
“总督大人！”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尤其是牛大和张保两人更是面无人色，这……这个病蔫子竟然是总督？徐晋……徐晋，天啊，他就是徐砍头徐常胜？
牛大和张保两人都是曾是海盗，自然听过徐晋的赫赫凶名，可以说，大明沿海的倭贼和海盗就是这位担任主帅荡平的，而牛大和张保所在的那伙海盗当年在福建一带作恶，结果被俞大猷给灭了，两人命大才捡回一命。
牛大和张保两人吓得心惊胆颤，腿一软便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其他水手和下人们见状也连忙跟着下跪，口称拜见总督大人。
徐晋看着毕恭毕敬地跪在跟前的李员外，有些意外地问：“李员外见过本官？”
李员外神情激动地道：“当年总督大人在广州府领军驱逐西洋人时，鄙人有幸在街上得以一睹大人的风姿，印象深刻，至今难以忘怀啊！”
徐晋不由恍然道：“原来如此！”
李员外诚恳地道：“徐大人平倭肃盗，靖海伏波，让我大明海宴河清，又推动开海通贸，造福广大百姓，咱们这些靠海吃饭的商人和百姓无不对徐大人感恩戴德，很多百姓甚至画了徐大人的画像挂在家中供奉呢，鄙人便是其中之一，是故一眼就认出总督大人来了。”
徐晋不由暗汗，同时又心生自豪，老百姓心中果然都有一杆秤啊，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织信美子又妒又恨，看来这家伙在大明果然很有威望，连普通的商贾百姓对他亦是如此敬畏爱戴，什么时候本国的百姓也能对自己如此敬畏爱戴？
“对了，总督大人怎么会被困在荒岛上的？”李员外关心地问。
徐晋苦笑道：“天有不测之风云，本官日前率舰队凯旋归国，途中遇上了风暴，座船翻覆落水，最终漂到这座荒岛上，要不是遇到李员外，恐怕就要埋骨荒野了。”
李员牧恍然道：“原来如此，幸而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嗯，鄙人这便命人掉头送大人回大明，这趟往倭国的生意便不做了。”
“如此便谢过李员外，回头本官必有重谢。”徐晋微笑道。
李员外连忙客气了一番，不过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真是出门遇贵人啊，中途救了徐大总督，这一趟生意不做也赚大发了，且不说徐大人本身肯定会有所表示，以皇上对徐大人的宠信，应该给自己的赏赐也不会少，说不定还能谋个官身呢。
李员外正兴奋不已，变故顿生，一直沉默不语的织信美忽然一手刀砍在牛大的脖子上，只听得卡嚓一声，后者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死狗般趴下了，脑袋与下半身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估计是脖子断了。
旁边的张保大吃一惊，一跃而起准备拔刀，然而他的刀才拔出一半，织信美子已经抄起牛大那把单刀，刀光随即一闪，张保的脑袋便高高飞起，然后落在甲板上滚出老远。
织信美子这一刀实在太快了，张保掉了脑袋还直直地站着，右手保持着拔刀的姿势，鲜血从脖子的断口像喷泉一样飞溅而出，足足数秒之后才轰然倒下。
四周的人都吓傻了，李员外被溅了一身血，跌坐在地上作不得声，一股热流滚滚而出，尿了！
“织信美子，你想干什么？”徐晋有气无力地喝斥道。
织信美子像杀鸡般把刀上的鲜血揩在张保的衣服上，然后收刀归鞘，淡淡地道：“这两个家伙刚才不是说要杀了主人，然后占有美子吗，美子只不过是先下手为强，替主人处理掉这两个垃圾而已。”
李员外眼皮一阵乱跳，如果真是这样，那张保和牛大真是死有余辜啊。
“徐大人饶命啊，张保和牛大两人是鄙人最近才招募的保镖，鄙人实在不知他们竟如此狗胆包天……”李员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嘎而止了，因为织信美子手中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员外当场吓得梅开二度，又尿了！
“没用的废物！”织信美子嫌弃地捂住了鼻子，冷冷地道：“你求徐晋没用，想活命的话，最好还是求本小姐吧！”
李员外傻了眼，目光疑惑地望向徐晋，实在弄不明白两人的关系，刚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不是称徐晋为主人吗？到底谁话事？
徐晋剑眉挑了挑，冷道：“织信美子，别痴心妄想了，我大明人才济济，即使没有本官制肘，你也休想再统一倭国。”
织信美子冷笑道：“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我的主人！”织信美子说完目光一厉，大声喝道：“所有人听着，不许掉头，继续往日本，谁敢反抗就杀谁，他们两个就是你们的榜样！”
织信美子一指地上那两具尸体，甲板上一众水手被她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扫，无不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第1029章 准驸马病重
七月的皇宫笼罩在一片愁雾惨云之中，由于永福公主即将出嫁而萦绕在京城上空的喜庆气氛也消弥殆尽了，宫女太监们就连走路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唯恐触怒了天子，这些天已经有不少人挨了板子，甚至有不开眼的言官被抓进了锦衣卫诏狱。
皇上已经七天没有上朝了，几乎每天都待在景仁宫中陪伴淑妃。嘉靖，这个今年才十九岁的青年皇帝便尝到了丧子之痛，绝大多数大臣都能体恤天子眼下的心情，即使皇上七天没有上朝，反应也十分平静，但也有不识趣的言官上书指责皇上怠政，于是嘉靖一怒之下便命锦衣卫把其中几位言词激烈的言官给抓进了诏狱中。
朱厚熜此举本来就是为了发泄一下，顺便杀鸡儆猴的，没成想却是捅了马蜂窝，要知大明的言官多是不怕死的喷子，没事还要找三分理呢，之前大部份言官体恤皇上丧子之痛，所以强忍住没有上书，现在皇上竟然命锦衣卫抓言官，这不是登鼻子上脸吗？喷他！皇上又如何，照喷不误，自古士大夫便不以言获罪，更何况本朝的言官可是有“执照”的，上约束天子皇室，下纠察百官黎民。
于是乎，都察院，六科，全国十三道御史火力全开，奏本像雪片般送上去，矛头直指当今天天子嘉靖帝，也有言官指责内阁不作为，没有起到督促规劝天子勤政爱民，尤其是首辅费宏，坐视皇帝沉沦，尸位素餐，对不起内阁首辅之职位。
朱厚熜看到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气得直哆嗦，自己自登基五年以来，一直勤勤恳恳，大小经筵从来没有间断过，一年到头只在万寿节和过年的时候休息几天，现在自己儿子没了，这些可恶的言官还不让自己清静几天，这皇帝也当得太过憋屈了。
在默默忍受了数天后，朱厚熜终于爆发了雷霆震怒，命锦衣卫对部份言官施以廷杖，被打者共有五十六人之多，其中两人还当场被杖死，余者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事实证明，有些人读书不长学问，却长骨气，大明的读书人确实有部份不怕死，在嘉靖的血腥镇压之下，仍然有官员继续上书抗争，不过规模要比之前小得多，毕竟不是谁都不怕死，不怕丢官的，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才科举通关，混到了官僚阶层，就这样失去所有太不划算了。
嘉靖帝发泄过后气也消了，估计也有点被这些认死理的大臣吓倒了，倒是没有继续过激的手段，还陆续释放了被关进诏狱的大臣，不过他本人仍然不上朝，递上来的奏本全部留中不发，估计是以此来维护自己作为皇帝的尊严。
嘉靖五年七月初十，礼部郎中严嵩下班后离开了官署，施施然地回家吃晚饭。
严大人作为主婚使，自从五月份驸马人选选定后，他便开始忙碌永福公主出嫁的事宜，手中有权，不仅风光无限，还收钱收到手抽筋，至于皇上十天不上朝，还是十年不上朝，他半点也不关心，反正江山是老朱家的，他要做的就是办好差事，然后努力往上爬。
不过，严嵩最近虽然春风得意，但也有一件烦心的事，那就是出海平叛的徐晋可能很快就要凯旋归国了，前不久捷报已经送回来了，王直父子三两下就被徐晋平定了，毛海峰已死，但是王直还活着，不久后就会被押回京城受审。
正所谓鸡吃放光虫——心知肚明。严嵩十分明白在王直父子造反的这件事上，他自己所负有的责任，一旦追究起来，绝对吃不了兜着走。为了这件事，严嵩几乎夜不成寐，还专门找到他的独眼儿子严世蕃商议对策。
不得不说，严世蕃此人确是个鬼才，他仔细分析过后便告诉他老子不要慌，因为当日参加布政使贾赫饭局的人都死光了，剩下的王直又是当事人，到时只要死口不承认有挑拨侮辱的行为，即使徐晋也咬老爹你不入。
听完儿子的分析后，严嵩才心中稍安，继续全力以赴投入到永福公主的婚礼准备工作中去，只要把差事办好，得到太后和皇上的认何，爬上更高的职位，这样才有底气面对靖海侯徐晋。
其实，严嵩本以为徐晋要平定王直父子，少说也得几个月时间，再加上要稳定九州岛，徐晋至少也得明年才能回国，甚至乎更长的时间，谁知王直父子竟然如此不经打，短短几天就被徐晋收拾干净了，现在只能希望徐晋还抽不得身，待过完年再回国，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而且，今年年底，四郊祭坛就要完工了，再加为永福公主主婚的功劳，严嵩觉得自己至少会官升一级，面对徐晋时就更加有底气了。
言归正传，且说严嵩下班后刚回到府门口，负责看门的下人便禀报道：“老爷，工部营缮所所正孙大人来拜访，已在客厅中等候。”
严嵩不敢怠慢，连脸都不洗便前往客厅，这位孙所正虽然只是个八品官，但人家生了个好儿子，很快就要成为皇帝的亲家了。
严嵩来到了客厅，便见一名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子在那等候着，正是永福公主的准家公，工部营缮所所正孙圭，他的儿子就是准驸马孙斌。
孙圭约莫四十岁许，颌下留着长须，国字口面，看上去仪表堂堂，跟儿子孙斌有四五分相似，只是这位孙大人此刻却是神色焦灼，而且十分疲惫。
“下官见过严大人！”孙圭见到严嵩，连忙上前行礼。
“孙大人不必多礼。”严嵩笑眯眯地回礼道：“不知什么风把孙大人给吹来了。”
孙圭面色惨然地摇了摇头道：“严大人……吾儿病重，恐怕……快不行了。”
严嵩面色急变，脱口道：“什么！孙大人不是开玩笑吧？”
孙圭苦道：“严大人，这种事又如何能开玩笑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令郎乃习武之人，之前参加选婚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还病得如此严重？”
孙圭惨然道：“吾儿的身体确实一直很棒的，连风寒都很少得，但不知什么原因，最近准备病倒了，起初是双手不听使唤，后来连双腿都动弹不得了，这……这如何是好啊！”
严嵩脸都绿了，急忙道：“那快带本官去瞧瞧。”

第1030章 中风？
严嵩听闻准驸马孙斌竟然病重濒死，顿时脸都绿了，之前选婚时出了个李纯身患暗伤，现在准驸马又突发急病，自己这也太倒霉了吧，别到最后功劳没捞着，反而被皇上和太后降罪，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当下，严嵩便跟着孙圭急匆匆地到了孙家，见到了卧病在床的准驸马选斌，晓是早有心理准备，但严嵩还是吓了一跳。
因为月前严嵩还见过孙斌一次，这小伙子虽然皮肤黑了点，但是生得虎背熊腰，龙精虎猛的，飒爽得像一棵白杨树，只是现在的孙斌已经瘦成了皮包骨，病蔫蔫的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四肢亦动弹不得，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严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虽然不是大夫，但也觉得这位准驸马没救了，就算能救活恐怕也会变成废人一个，如何还能当驸马？这下事情棘手了！
“孙大人找大夫给令郎看过了没？”严嵩行出房间后低声问道。
孙圭惨然道：“京城的名医都看过了，均是束手无策啊，否则本官也不必找严大人了。”
严嵩暗翻了个白眼，本官又不是大夫，找本官有屁用啊，沉吟了片刻道：“孙大人，事关重大，本官只能如实上报给皇上，让皇上派太医前来给令郎诊治了。”
“有劳严大人了。”孙圭暗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如此了，都怪自家儿子没福气啊。
孙圭把严嵩送出了家门，转身回到屋里，便见到哭肿了双眼的元配夫人郑氏，后者惴惴地问：“相公，严大人怎讲？”
孙圭叹了口气道：“还能怎样，斌儿如今这情形，也只能如实禀报皇上了，待会太医应该会来给斌儿诊治的。”
郑氏闻言眼圈一红道：“相公，下个月就是婚期了，要是斌儿的病好不了，那斌儿与公主的婚事岂不是要取消？皇上不会怪罪咱们家吧？”
孙圭脸色一沉，气道：“我早就说过不要参加选婚，那孽子偏不听，硬是放弃大好前程跑去选婚，这都是你这蠢妇平时宠坏的，如今大祸临头也是咎由自取。”
郑氏脸都白了，擦着眼泪哽咽道：“妾身那知道传言竟是真的。”
“什么传言？”孙圭皱眉道。
“之前永福公主不是跟灵璧侯之子汤显继定了婚事嘛，结果汤显继没多久便在通州，惨死于鞑子的箭下，之后灵璧侯汤绍宗与郭勋勾结鞑子造反，遭到满门抄斩。所以外面便有传言永福公命硬克夫，如今看来确是真的，咱们家斌儿本来一直康健，结果被选为驸马后便突然得了这场怪病，简直是祸从天降啊！”郑氏哭哭啼啼地道：“如今之计，恐怕只有向皇上退婚才能救斌儿一命了！”
孙圭面色一变，厉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这话在家里说说由自可，要是被外人听去，传到太后或皇上耳中，咱们全家都不用活了。”
郑氏吓得连忙捂住嘴四望，幸好家里不大，旁边唯一的婢女也是陪嫁丫环，对她忠心耿耿，不会到外面瞎嚼舌筋。
“滚回屋里去吧，你这蠢妇！”孙圭黑着脸厉声道，郑氏带着婢女灰溜溜地进了屋去。
孙圭面色沉晴不定，他虽然呵斥郑氏，但内心却是有些信了，永福公主说不定还真的命硬克夫呢，因为他对儿子的身体健康状况很清楚，这小子整日舞刀弄枪的，连老虎都能打得死，怎么可能突然得了这场古怪的急病呢。
当然，孙圭虽然怀疑永福公主克夫，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退婚，不仅不能退，还要照顾皇家的脸面，否则说不定就跟灵璧侯汤家一般的下场——满门抄斩。
且说严嵩离开了孙家，立即便火急火燎地跑去找他的上级，礼部尚书罗钦顺报告此事。如果是好事，严嵩肯定是直接进宫求见皇上了，但现在出了这种事，严嵩只得先找个高的帮顶杠，否则皇上一通怒火泼下来都得他自己扛着，更何况，皇上近日正是心情不佳，弄不好会死人的。
礼部尚书罗钦顺是个老好人，也没想那么多，毕竟这事确实是归礼部管，而且严嵩第一时间跑来找自己，不也说明他对自己这个礼部一把手的尊重嘛，于是亲自带着严嵩进宫求见皇上。
谁知嘉靖近来正与大臣闹别扭，拒不上朝，只以为罗钦顺是来劝自己上朝的，所以直接说没空，不见，让罗部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罗钦顺和严嵩被晾在宫外半个时辰，没办法，只好退而求次，求见蒋太后。
蒋太后倒是很快便接见两人，当得知准驸马孙斌病重，蒋太后大吃一惊，连忙命人通知太医院派太医前往诊治。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原太医院正几逢春由于淑妃流产的事，如今还被关在大牢中，所以现在由李言闻暂代院正。
李言闻向来都是个有担当的人，接到太后的懿旨后，他没有派其他太医前往，而是背上药箱亲自出马，给准驸马孙斌诊治。
然而，当李言闻和严嵩赶到孙家时，里面竟然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严嵩心中一沉，急忙上前敲门，等了好一会，孙家的大门才打开了，开门之人正是孙圭。
严嵩看着老泪纵横的孙圭，吃惊地问道：“孙大人这是为何？本官带了李太医前来替令郎诊治呢！”
孙圭摆着手哭道：“不必了，斌儿……刚咽了气！”
“死了！”严嵩整个人都呆住了，这死得也太快了点儿。
李言闻皱了皱眉道：“孙大人，令郎刚咽的气，不如让鄙人看看，说不定还有救。”
孙圭闻言不由生出一丝希望，太医李言闻医术精湛他亦有所耳闻，连忙一抹眼泪道：“有劳李太医，里面请。”
严嵩暗使眼色，示意李言闻不要多管闲事的，反正人都死了，何必惹麻烦上身呢，只是后者仿佛没看到似的，背着药箱便进了孙家。
严嵩无奈，只好跟在后面进了孙家！
李言闻进了房间，郑氏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儿啊，是为娘害了你，为娘不应该同意你去参选驸马的……”
孙圭面色一变，生恐这瓜婆娘说出些公主克夫的话来，连忙上前呵斥了几句，郑氏见到严嵩和李言闻，登时闭嘴不敢嚎了，只是捂住嘴默默垂泪。
李言闻暗皱了皱眉，举步行到病床前，只见床上的孙斌已经没有了声色，一探脉搏和呼吸也停了，只是身体还有些微温，确实才死去不久。
李言闻迅速取出银针插在孙斌的眉心和两侧太阳穴，然而一番施为下，孙斌并没有起死回生，孙圭不由大失所望。
李言闻拔出银针，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道：“为时太晚了！”
孙圭黯然道：“不怪李太医，这都是命！”
“孙大人，鄙人冒昧问一句，令郎这病是何时开始的？”李言闻问道。
“大概是十日前吧，先是口不能言，然后双手失去知觉，接着是双腿。”孙圭神色悲彻地答道。
李言闻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此时孙斌尸体的眉心处竟然渗出一颗血珠，那是刚才银针扎过的位置。李言闻心中一动，取出一块绢布抹去那颗血珠，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似乎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于是乎，李言闻取出匕首在孙斌的手腕上轻划了一下，趁着尸身的血液还没完全凝固挤了些许放入瓷瓶中。
严嵩见状奇怪问：“李太医，孙百户得的是什么病？”
李言闻不动声色地道：“初步判断是中风，但孙百户才二十岁不到，而且常年习武身体康健，不太可能会得中风，而且这症状又不太像是中风，鄙人得回去琢磨琢磨。”
严嵩噢了一声，倒是不再多问了，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到时太后和皇上问起就说是中风，一来省得麻烦，二来这种病说来就来，没任何征兆，关键还不用担责任，毕竟这种病是无法预知的，作为选婚使的他自然无责。
然而，李言闻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又仔细问了孙斌生病前几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东西，作了详细记录，这才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严嵩安慰了孙圭几句便告辞离开，准驸马病亡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严嵩自然不敢隐瞒，立即便上报了。
“什么？驸马病死了！”刚从景仁宫回到乾清宫的嘉靖得知这个消息，当场便呆住了，继而火急火燎地赶往慈宁宫。
慈宁宫中，一只茶杯碎在地板上，永福公主俏脸一片煞白，旁边，永淳公主担忧地看着姐姐，她刚才把准驸马孙斌病亡的消息告诉了永福，后者便惊得失手打碎了茶杯。
一众宫女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如果算上那个汤显继，永福公主殿下已经死了两任未婚夫了，这也太邪性了吧。
“姐姐，人家那天本来就让母后选那个李纯，谁知最后竟然选了这个孙斌，此人虽然长得高大，但脸膛黑黑的，一看就不是个有福之人，那能消受得了姐姐这种美人……咳咳！”永淳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打住，可惜还是迟了。
永福公主的俏脸更加苍白了，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两侧香肩也微微轻颤起来。
永淳吐了吐舌头，恨不得自打嘴巴！

第1031章 驸马难当
蒋太后病倒了，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太太在短短十天内连番遭受打击，先是没了孙子，接着就连准女婿也挂了，终于抵受不住这种打击，倒下了。
朱厚熜看望完母后，犹如行尸走肉般离开了慈宁宫，对他来说，这绝对是个黑色的七月，除了徐晋遣人送回的那封捷报，没有一件事是让人高兴的。
朱厚熜的心情压抑之极，可惜身边却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希望徐晋赶紧凯旋回京，在他的潜意识中，只要徐晋在，就没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徐晋在，运气也会围绕在自己的身边。
说来也许奇怪，但朱厚熜确实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徐晋是个有大气运的人，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譬如领军作战就未尝一败，譬如科举也是一口气通关，纵观大明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一次科举通关的唯徐晋一人矣，就连连中三元的商辂和黄观也没有这种运气。
可惜，徐晋这个福将如今远在大洋彼岸的倭国，朱厚熜只能收拾心情处理善后的事宜。朱厚熜无疑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如今御极将近六载，已经成为手腕成熟的帝王，处理这种事他还是游刃有余的。
很快，朱厚熜便把内阁三老，以及礼部尚书，还有主婚使严嵩召到了文华殿。
准驸马孙斌突然挂了，但是永福公主的婚事已经诏告天下，人尽皆知，各地藩王派来祝贺的代表，还有各国的使臣要么已经入京，要么已经在来的路上，倘若处理不得体，实在有失天朝大国的脸面，所以朱厚熜便把以上五人召来商量对策。
文华殿内，嘉靖端坐在御案后，内阁三老费宏、金献民、贾咏、礼部尚书罗钦顺、严嵩分立在御案前。
大家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永福公主的婚礼如期举行，而驸马则在当初进入终选的三个人当中挑选，反正天下百姓只知道永福公主要出嫁，至于谁是驸马，估计绝大部份人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字，而来贺的各国使臣就更不消说了，他们是受邀前来观礼的，驸马姓甚名谁，高矮肥瘦根本无从知晓，只要公主婚礼如期举行就得了。
定好方案，分派完任务后，朱厚熜终于松了口气，之所以如此“将就”，一方面是要顾全大明的脸面，另一方面却是维护永福公主的名声，连续死了两任未婚夫，民间难免会生出些风言风语来，所以朱厚熜也只好“趁热打铁”，从当初落选的三人中挑一个作为驸马，把永福公主顺利嫁出去，免去以后没人敢参加选婚的尴尬之局。
很快，永福公主的婚礼如期举行的消息便在朝中传开了，而当初落选的三人也得知新驸马将在他们之中产生，不过，除了李纯外，另外两名侯选人均是心情忐忑，之前巴不得被选中，而现在却担心会被选中。
要知道在封建迷信思想盛行的古代，克夫的女子绝对是让男人谈之色变的存在，如今永福公主还没出嫁就“克”死了两任未婚夫，简直太邪性了。公主虽然是金枝玉叶，但克夫的金枝玉叶谁敢娶？驸马诚然可贵，但小命价更高啊！
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然而人家永福公主是望门寡啊，说句不好听的，你连人家公主的小手都没摸上就被隔空“克”死了，死了也做不成风流鬼，岂不是亏大发了！
不过，不管你愿不愿意，皇上要跟你做亲家你敢不干？所以很快，包括李纯在内的三个驸马侯选人便再次被带到东安门外，准备进宫接受皇帝小舅子的挑选。
另外两名驸马侯选人分别叫马岱和潘泰，均是十来岁的白面书生，此时三人正站在东安门外等候传召。
“马兄学富五车，英俊不凡，此次驸马非你莫属了。”潘泰恭维道。
马岱兄立即像被针扎了屁股一般，连忙道：“潘兄谬赞了，论学识，小弟不如潘兄，论相貌，小弟亦不及李兄，又岂敢尊前掠美。”
潘泰摆手道：“马兄此言差矣，论学识论相貌，小弟均远不及李纯兄。”
潘泰说完便朝左手侧的李纯望去，马岱亦抬眼望去，李纯微笑道：“潘兄谬赞了。”
见李纯如此淡定，潘泰和马岱不由对视一眼，心中均是暗暗奇怪，莫非这位仁兄不怕被克？行，那就最好不过了，死道友莫死贫道，但愿这位命硬能抗到跟永福公主完婚后再挂，要不然自己两人的危险还未算解除，因为如果李纯未跟公主完婚就挂了，到时肯定还会从其他替补侯选人找一个顶上的。
那位负责引路的司礼监宦官，听着三位驸马侯选人相互恭维推诿的话语，脸黑如锅底，想当初参加选婚的人趋之若鹜，现在却变成了相互推诿，避之则吉，真真岂有此理，像永福公主殿下这种美丽淑德，秀外慧中的女子，谁娶到不是福气，没命娶也只能怪他本人福薄消受不起。
约莫半炷香后，皇上的派人来传诏了，于是礼官便领着三名替补驸马进了皇宫，这次是直接去了乾清宫养心殿。
蒋太后病倒了，皇后的坤宁宫又不想去，所以嘉靖便干脆把三名侯选人召到养心殿，他要一个人拍板决定自己的亲姐夫人选。
很快，李纯、马岱、潘泰三人便被带到了养心殿，现在殿内除了嘉靖，还有内阁三老、礼部尚书罗钦顺、礼部郎中严嵩、司礼监毕云、老太监胡大海（蒋太后的代表），还有太医李言闻。
“草民叩见皇上！”三名侯选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御座前。
“平身！”朱厚熜稍稍抬了抬手朗声道。
三名侯选人站了起来，马潘二人都低着头，显得畏畏缩缩的，生恐会被皇上看中似的，倒是李纯长身玉立，神色自若，再加上英俊的容貌，从容儒雅的气质，直如鹤立鸡群。
朱厚熜不由眼前一亮，不过他还记得李纯当初咳得天昏地暗的样子，所以并没有仓促作决定，要是又选了个短命鬼，外面的风言风语只怕会甚嚣尘上，到时永福命克夫的“事实”就水洗都不清了。
“你叫李纯？”朱厚熜问了句废话作为开场白。
李纯点头恭敬地道：“回皇上，草民李纯，表字守义，浙江宁波府慈溪县人士，现就读于国子监。”
“嗯，朕记得你上次说过，蹴踘的时候被撞成了内伤，现在可大好了？”朱厚熜点了头又问道。
严嵩立即抢着答道：“回上皇上，李纯的内伤已经大好，太医也检查过并无问题！”
朱厚熜却是有些不放心，对站在殿侧的李言闻问道：“李太医，严大人所言可属实？”
李言闻闪身而出行礼道：“回皇上，臣已经仔细检查过三位侯选者，均身体无恙，李纯身患的内伤亦已痊愈，几院正当初开的药方很有效。”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李言闻提到了还被关在诏狱中的太医院正几逢春。
话说这位几院正真是倒霉，偏偏遇上淑妃流产这种事，已经被关了近半个月了，迟迟没有被问罪，但皇上似乎也没有释放他的意思，而大臣们也不愿意冒着揭皇上伤疤的风险，去替区区一名太医求情。
此时李言闻竟然提到几逢春，在场的人都替他捏了把冷汗，要知道现在的嘉靖可不是刚登基的那会儿了，他御极五载，积威日重，前几天才下旨廷杖了几十名言官，两人当场被打死。
然而，嘉靖却是神色自若，点了点头淡道：“如此甚好，嗯，传朕旨意，令北镇抚司把几逢春放了吧，但免去其太医院正之职，贬为太医，继续在太医院任职。”
李言闻连忙跪倒在地高呼：“皇上圣明！”
费宏和金献民相视微笑，齐声道：“皇上圣明！”
嘉靖不是笨蛋，自然知道要是背后没有人指使，李言闻是断然不敢多管闲事的，他之所以在自己面前提到几逢春，十有八九是受了费宏和金献民的指示。
不过，嘉靖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残暴的君主，当初之所以命人抓起几逢春，只是一时悲愤难解，冷静下来便意识自己做得不厚道了，几逢春虽然没能保住小的，但至少救了淑妃的命，而且，前天淑妃也劝过他饶了几逢春，所以嘉靖此刻便顺势借坡下驴，下旨释放了几逢春。
嘉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又向李言闻反复确认了李纯的身体无恙后，这才正式宣布李纯由替补转正，成为永福公主的新准驸马。
马岱和潘泰都暗松了口气，纷纷向李纯表示祝贺，衷心感谢他的自我牺牲和奉献精神。李纯表面礼貌地谦虚着，但心里却欣喜若狂，哇哈哈，几经周折，如今终于把驸马收入囊中，我李大义就要成为大明驸马，一边睡着金枝玉叶的永福公主，一边窃他老朱家的江山，何其快哉！爽也！
只是李大义岂知，他不会重蹈前两任准驸马的覆辙？

第1032章 不正常
这边的驸马换了新人，那边的孙家却在出殡，喜事变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是一般的凄楚。
孙斌为人豪爽讲义气，生前好结交朋友，所以出殡这一天不少人特意前来为他送行，既有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也有雄赳赳的武者。谢一刀也来了，作为曾经教授过孙斌的教头，他觉得有必要来送弟子一程。
在灵堂中上完香，谢一刀神情肃穆地从孙家行了出来，他实在想不通，一个龙精虎猛的人怎么突然间就暴毙了呢？
“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啊，本以为孙老大会成为驸马，从此风光无限，孰料竟然出了这种事……”
三名羽林卫摇头叹息着从谢一刀身边经过，后者下意识地转头望去。那三名羽林卫与谢一刀打了个照面，先是愕了一下，接着连忙站定行礼道：“原来是谢教头，难怪看着背影有些眼熟，谢教头也是来给孙百户送行的吗？”
谢一刀点了点头道：“正是，你们今日不用当值吗？”
“我们已向上官告了半天假，特来送孙老大最后一程的。”其中一名羽林卫答道，原来他们正是孙斌生前手下的兵。
谢一刀沉吟了一下便道：“前面有家酒肆，某家请你们吃顿酒饭。”
三名羽林卫连忙道：“哪里话啊，应该我们请谢教头才是。”
谢一刀摆手道：“甭废话，说我请就是我请，走吧！”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行去。
三名羽林卫便也不再矫情，反正还有时间，不吃白不吃，于是便跟着谢一刀进了酒肆。
谢一刀四人进了酒肆找座位坐落，点了几昧酒菜便吃起来，一名机灵的羽林卫抢先给谢一刀斟了酒。
谢一刀喝了口酒叹道：“孙百户允文允武，前程大好，可惜这么早就走了。”
“可不是，当初孙老大就不应该参加选婚……”
“咳咳！”
一名羽林卫正顺着谢一刀的语气表达惋惜之情，却被另一名羽林卫故意咳嗽打断了，此人叫刘枫，正是刚才给谢一刀斟酒那位机灵羽林卫。
谢一刀瞥了刘枫眼道：“此时说这些或许对死者不敬，但某家还是忍不住要问一下，孙百户到底得的是什么急症？”
谢一刀始终对孙斌的突然暴毙心存疑惑，刚才在孙家门口不好动问，所以特意请三人喝酒，这才借机问起。
刘枫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孙老大大约是十多天前发病的，先是口不能言，接着手脚均不能动弹，据太医的诊断是因为中风，不过属下也是听说的，不知是真是假。”
谢一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也略通医理，这种症状确实像是中风，但是中风一般只会发生在上了年纪，又或者体形过肥的人身上，孙斌二十岁不到，身体健壮，无缘无故怎么会得中风呢？
“孙老大武艺了得，身体一直很好，竟突然得了急病暴亡，真是飞来横祸啊！”刘枫叹息道。
“唉，公主真不是一般人能娶的，特别是永福公主这种世间绝色，命不够硬可消受不起……”刚才那位口无遮拦的羽林卫又道。
刘枫面色微变，连忙喝斥道：“小冯，别喝多了两杯马尿便信口雌黄。”
小冯一惊，连忙陪笑道：“在下口臭胡言乱语，谢教头就当我没讲过，多多包涵哈。”
谢一刀自然也听说了一些于永福公主克夫的风言风语，虽然心有不悦，但他也不会闲得多管，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众人又聊了一会，吃完饭便各自散了，谢一刀一路步行回明时坊的住处，路过崇文门时看到不少人在看告示，于是挤上前去，发现是礼部张贴的公文，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通，辞藻华丽得体，说白了就是一件：永福公主的婚礼如期举行，不过驸马换人了，新准驸马名字叫李纯。
看到李纯这个名字，谢一刀的眉头不由拧成一个“川”字，这个人相貌气质都是上品，配得上永福公主，但是谢一刀却不喜欢此人，因为此人的背影眼神与那弥勒教的反贼李大义神似，而且也姓李。
所以当初孙斌当选为驸马时，谢一刀觉得很好，谁知兜了一圈，最后还是让李纯当上了驸马，莫非天意不成？
谢一刀穿过崇文门，回到明时坊的家中，刚进前院便见老爹谢擎在院子中伺弄花草。
“爹！”谢一刀唤了一声，谢擎连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便继续给一株盆景修剪枝叶。
谢一刀站着没动，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谢擎抬起头皱眉道：“都几十岁的人了，还是这副出息，有话就讲，有屁就放，老子还会揍你不成？”
谢一刀讪然地问：“爹，你说二十岁不到的壮小伙会不会得中风？”
“理论上是不会的，怎么了？”谢擎放下剪刀奇怪地问道。
谢一刀也不隐瞒，把孙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谢擎听完后皱眉道：“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中风，但仔细一琢磨又不像是中风。”
谢一刀精神一振，连忙问：“为什么？”
谢擎把剪刀一扔，用布擦了擦手道：“中风又叫脑卒中，是这里出了问题！”
谢擎指了指脑袋续道：“中风的病人通常发病很急，最常见是歪嘴斜眼，严重者甚至瘫痪，可是你刚才说那个孙斌先是口不能言，又过了几天才手足陆续瘫痪，并不符合中风发病急这个特征。要知道中风的病人如果不及时抢救的话，该瘫痪的很快就瘫痪了，不可能这样慢慢地发症的。”
“那孙斌得的是什么病？”谢一刀吃吃地道：“莫不成真是永福公主克的？”
谢擎赏了儿子一个爆粟斥道：“净瞎说，这话要是被皇上听到，估计你妹夫也保你不住。”
谢一刀心头一凛，放低声音道：“那爹知道这是什么病吗？”
谢擎两手一摊道：“你老子我砍人比医病在行，你觉得你老子医术比宫里的太医高明？”
谢一刀挠了挠头道：“可是孩儿总觉得孙斌的死很不正常。”
谢擎目光一闪，沉声问：“此话怎讲？”
“新驸马叫李纯，表字守义，孩儿觉得他像一个人！”
“谁？”
“李大义！”
谢擎面色微变：“就是那个跟我们交过手的白莲反贼李大义。”
“对，就是他，李福达之子！”
谢擎顿时不淡定了，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此事无凭无据的，暂且不要声张。”
“可那个李纯若真是李大义，岂不是害了永福公主，而且太后皇上也会有危险！”谢一刀急道。
谢擎虎目一寒，冷静地道：“下月二十日才是大婚之日，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倘若李纯真是李大义，必然会露出马脚，咱们暗中留意，静观其变吧。”
谢一刀琢磨了一下也对，现在无凭无据的，自己向皇上告密，倘若到时查出不是，自己反倒里外不是人。

第1033章 全身而退
虽然被劫持了，但是徐大总督并未受到虐待，相反，织信美子还细心伺候着他，一口一个主人地叫着，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徐晋自己也想不通，最终只能归究为这位女同志心理变态。
李员外出海做生意，准备做得十分充分，船上不仅有吃有喝，还有医有药，尽管那位随船出海的江湖郎中医术平平，但是治疗简单的风寒伤病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徐晋吃了他开的药后，病情便逐渐好转了。
这天是七月十五，天气晴朗，海面的能见度很高，抬头是蔚蓝浩瀚的天空，低头是无边无际的碧海，天水一色，让人心旷神怡。
徐晋坐在船头的甲板上，身上披了一件薄衾，迎着海风猎猎作响，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倒不觉得热，反而十分惬意。
徐晋的旁边搁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两碟水果，一碟是已经切成数瓣的西瓜，还有一碟是南方常见的杨挑，据说还是李员外在自家院子的树上摘的。
说到这位倒霉的李牧李员外，在此便有必要提一下，此人虽然常住岭南广州府，实际却是浙江宁波慈溪人，三十五岁前还在江浙一带经商，三十五岁后才移居广州番禺，主要是从事茶业布匹生意，这次便运了一批布匹和茶叶前往倭国贩卖。
大明的布匹和茶叶在倭国十分受欢迎，李员外本想着这次能大赚一笔的，谁知现在被一个强悍的倭国女人劫持了，此行前途生死未仆，所以这两天都是惴惴不安的，肠子都悔青了，后悔多管闲事惹上大麻烦。
此时李员外便立在旁边，无精打采地陪着徐晋卿天，而织信美子则跪坐在甲板上，用匕首将一只杨桃切成一块块的五角星状，然后递给徐晋品尝，乖巧得真像个女仆。
徐晋咬了一口酸甜多汁的岭南佳果，微笑道：“李员外要不要尝一尝？”
“呵呵，谢过总督大人美意，杨挑鄙人经常吃的，都吃腻了，总督大人要是喜欢便多吃点。”李员外连忙陪笑着摆手婉拒了，开玩笑，他怎敢吃织信美子亲手切的水果，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啊，船上试图反抗的水手都被她砍了脑袋，自己还想多活几年呢。
“看，有船！”望斗上负责警戒的水手忽然大叫起来。
徐晋和李员外连忙举目望去，果然看到远处出现一片帆影，估计是艏大船，船上还挂着旗帜，不过距离太远，还看不清挂的什么旗。
“转舵，避开它！”
还没等徐晋看清那艏大船上挂的旗帜，织信美子便站了起来冷冷地喝令水手转舵躲避。
负责掌舵的水手哪敢违背，连忙乖乖地操作转舵，毕竟这个倭国女娘们太可怕了，除了刚上船时便杀了两人外，这几天还杀了三名不听话的水手。
徐晋剑眉不由皱了起来，但又无可奈何，没有枪在手，他实在拿武艺高强的织信美子没办法，而船上的水手也被她杀怕了，不得不屈服在其淫威之下。
织信美子瞥了徐晋一眼，快意地道：“主人是不是不高兴？不高兴就对了，主人越是不高兴，美子就越开心，想回大明，作梦吧，哈哈哈！”
织信美子说完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得是花枝乱颤，那一头清爽的短发随着海风肆意飞扬（之前被割发代首了）。
旁边的李员外不由向徐大总督投去怜悯的目光，经过几天相处，他已经大致了解徐晋与织信美子的关系了，总之，等到了倭国，这位徐大人怕是没有好果子吃，百分之百会被这个变态的倭国女魔头囚禁起来，甚至当成发泄的工具，不过还好，这女魔头的容貌身材都不错……咳咳，为徐大人默哀！
正在此时，织信美子面色却是微变，因为迎面而来那艏大船终于能看清旗帜了，分明就明军的旗号，而且对方似乎是奔着这边的船来的。
徐晋大喜过望，因为那旗号分明绣着一个“谢”字，极有可能是小舅子谢三枪。
“是明军，徐大人，是明军的船！”李员外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天可怜见的，有救了！
嘭的一声闷响，李员外还没来得及高兴，脑后便挨了织信美子一记手刀，当场晕倒在甲板上。织信美子面无表情地提起了徐晋，另一只手则拖死狗般拖着李员外进了船舱。
一众水手吓得面无人色，只以为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狗急跳墙，要动手杀人了。
织信美子把徐晋捆了起来，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布条，这才伸出手指轻佻地勾起徐晋的下巴警告道：“美子知道主人向来诡计多端，不过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否则美子一着急，杀光船上所有人就不好了。”
织信美子说完倏地站起来，瞬时从一个温柔款款的女仆化身为冷酷的女魔头，她抽出了明晃晃的单刀，对着船上其他人厉声喝道：“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哑巴，谁敢放半个屁，我就砍掉他的脑袋。”
一众水手吓得噤若寒蝉！
“你，负责看着船舱，要是出岔子，我剁掉你的手脚再扔到大海里喂鲨鱼。”织信美子刀尖一指那名江湖郎中寒声道。
那名江湖郎中差点吓尿，连忙鸡啄米般猛点头，保证会看紧徐晋，绝不会出意外。
织信美子一通威吓压服了船上众人，这才转身进了船舱里面的房间，换上一身水手的衣服，又戴上一顶斗笠，并将脸故意抹黑，这才重新回到船头上。
很明显，那艏明军的大船正是冲着商船来的，既然避不开，织信美子便果断命令水手驾船迎上前。
轰……
一发炮弹在商船前方百来米的海面炸开，显然是一种警告，于是乎，织信美子便让人降下船帆，并且抛锚停船。
很快，明军的大船驶近了，同样落帆抛锚，在距离商船十几米远的地方停稳。织信美子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明军大船上那名虎头虎脑的将领，赫然正是徐晋的小舅子谢三枪。
没错，此刻对面大船甲板上站的确是谢三枪，只见他明显晒黑了很多，双眼布瞒了血丝，两米高的个头，如同一座黑铁塔般。
话说那天魏国公徐鹏举带着主力离开的，王林儿和谢三枪两人却留下来继续找寻徐晋的下落。徐鹏举倒也够意思，给他们各留了一艏大船，合计一千兵力，还有二十日的粮食和水。
只是王林儿和谢三枪继续搜寻了七八天，依旧没有找到徐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粮食和水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最迟明天他们就不得不离开返航了。
正所谓病急乱投医，谢三枪最后想了一个笨办法，途中只要遇上过往的船只都会拦下来询问，同时请求他们帮忙搜救。
只是谢三枪有点一厢情愿了，过往的商船都是有自己的行程安排的，携带的粮食和水亦是有定数，谁肯浪费时间，打乱自己的行程帮你找人，尽管是鼎鼎大名的徐大总督。
当然，这些海商至少表面上客气地答应了谢三枪的请求，但真正去落实的却没几个，毕竟赚钱要紧，全船的员工都在等着发工资呢，况且这人掉到大海里十几天，估计尸骨都不剩了，还找个屁！
“本人乃大明东洋总督徐晋徐大人麾下的参将谢三枪，对面船上何人主事，上前回话！”谢三枪气沉丹田，大声喊了过来。
织信美子拱了拱手，粗着嗓子应答道：“原来是谢参将，失敬失敬，我家员外姓李，是打广州府过来的海商，此行前往东洋都护府做买卖，不知将军有何见教？”
“那便让你们家员外出来回话。”谢三枪挥手喝道，他时间有限，谁耐烦跟一个话不了事的下人说话。
“谢将军，对不住了，我家员外得了风寒，正卧床休养，不方便出来搭话，还请将军见谅，要是将军不嫌弃，不如上船来相见？”织信美子镇定地答道。
谢三枪哪有这工夫，摆手道：“上船就免了，本将军只是想问问你们这一路上可遇到被困海上的人？”
“那倒没有，怎么了？难道将军是在追剿海盗吗？”织信美子故作好奇地问。
谢三枪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颓然道：“那倒不是，你们这一路前往九州岛，要是遇上一名被困海上的年轻男子，就算是尸体也务必把他送往东洋都护府，东洋都护冯国清必然重重有赏。”
“谢将军放心，我们会留意的。”
“你们走吧！”谢三枪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命人重新升起船帆，那边的商船也起锚准备启航。
船舱中的徐晋虽被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巴，但耳朵还是听得分明的，听见谢三枪被织信美子忽悠走，不禁又惊又急，要知道现在可是他脱身的机会，有可能还是最后的机会。
呜呜……
徐晋用尽全力挣扎，可惜手脚被捆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他歇斯底里地喊叫，最终只能发出弱不可闻的呜呜声。
负责看守徐晋那名江湖郎中也姓徐，五百年前说不定跟徐晋是同祖宗的，可惜徐晋这位本家很怕死，见到徐晋挣扎便紧张得直哆嗦，还口吃吃地劝道：“徐……徐徐大人，别别……别折腾了，求求你安静一会吧，草民叫你祖爷爷的，那倭女发起怒来可是会要命的，您老人家就当可怜可怜草民吧！”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他深呼吸一口气，用尽吃奶之力鼓腮猛吹，巴哒一声，塞在嘴里那块布终于被他吐了出来。
徐郎中登时成了斗鸡眼，呆呆地盯着船板上那团布，突然像被针扎了般怪叫一声扑上前，伸手去捂徐晋嘴巴，不让他发声！
卧槽！
徐晋真想破口大骂，奈何嘴巴已经被这位本家捂住了，正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时候，徐郎中却突然脖子一歪，扑通的倒下了，捂着徐晋嘴巴的手也松开了。
徐晋愕然望去，这才见到李员外手握一只棒槌，杀气腾腾地站在那，精明市侩的双眼丝丝地释放着凶光。
徐晋不由吃了一惊：“李员外，你？”
李员外扔掉手中的棒槌，立即蹲下来给徐晋解开身上的绳索，一边低声道：“徐大人，现在是脱身的大好机会，错过这次就没下次了，徐郎中这条糊涂虫，简直糊涂透顶了，幸好鄙人及时醒转！”
徐晋不由对这位李员外刮目相看，这货在织信美子面前畏缩得像只鹌鹑，没想到竟然有如此胆识，看来之前都是装的，不过也是，没点胆识如何吃得了海贸这行饭！
织信美子大意了，刚才她只是把李员外打晕了，并没有把他绑起来，谁料平时畏畏缩缩的李员外不仅关键时候醒了，居然还有胆子敲晕看守，然后解救徐晋。
很快，李员外便替徐晋解开了身上所有绳索。
此时，外面双方都升起了船帆准备离开了，站在谢三枪旁边的皮十一忽然道：“四哥不觉得刚才那人的声音有点古怪？而且还故意戴着斗笠，会不会有问题？”
谢三枪愕了一下，他这些天为了找姐夫徐晋，都有点昏了头，倒是没有留意这些细节，此时皮十一提起，顿时也觉得不正常，卧蚕眉一竖，扬声喝道：“且慢！”
对面的织信美子正准备离开甲板，闻言一惊，站定脚步故作镇定道：“谢将军还有什么赐教？”
谢三枪仔细打量了织信美子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此人确实有问题，虽然穿着水手的衣服，但这凹凸有致的身形……倒像是个女的。
谢三枪顿时疑心大起，眼珠一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商队里什么职位？”
“鄙人……李旦，乃我家员外的长随！”织信美子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
“李旦是吧，本将现在改变主意了，打算见见你们家员外！”谢三枪一挥手，这边船上立即抛出十几条勾索，勾住了织信美子所在大船的船弦。
织信美子脸色急变，不过她的反应倒是果断，立即转身往船舱跑去。
谢三枪见对方心虚逃跑，更加断定有问题了，大喝一声纵身跃起，踩着勾绳横度十几米，率先上了对方的大船。
就在此时，海面上忽然传来扑通扑通两声大响，原来竟有两人从船舱的窗口跳入了海中。
皮十一眼尖，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名年轻男子，兴奋得心脏都差点蹦出来，一指海面大叫：“大帅，是大帅，哈哈，他奶奶的真是大帅！”
这本船上的明军都沸腾了，谢三枪也急忙探头出去俯视海面，当见到从水底下冒出头来的徐晋时，这小子欣喜项若狂，差点便蹦高三丈！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阿弥托佛，老天保佑呀！
织信美子本来是想冲入船舱把徐晋抓到手作为人质的，谁知刚进船舱便见徐晋和李员外鬼鬼祟祟地从窗口跳了下去。
织信美子大急，纵身一跃探手欲抓住徐晋的头发，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徐晋扑通地掉落了大海中，下沉了片刻便又浮出水面，然后向明军的大船快速游去，这家伙明显会游泳，而且技术还不错。
织信美子大恨，纵身跃上窗口便欲追杀下去，对面船上的皮十一立即大叫：“保护大帅！”
砰砰砰……
一顿乱枪便扫过来，织信美子急忙缩回去，这才没被打成马蜂窝。
扑通扑通……
会游水的军卒纷纷跳入海面向徐晋游去，很快，徐晋和李员外均被救了上船。
织信美子又惊又怒，此时谢三枪已经扑了进来，挥刀便劈，凛冽的刀锋瞬时把织信美子戴着的斗笠劈成两边，露出了真容。
“织信美子，小爷就猜到会是你这倭女，拿命来！”谢三枪咆哮一声，刀光如同银河泻地一般。
织信美子心头一凛，连忙挥刀挡架，彼此战作一团，杀得难分难解。
谢三枪今年十八岁了，武艺突飞猛进，已非昔日可比，虽还不及他二哥谢二剑，但也非同小可，无论是内家功夫，还是刀法都跃上了一个新台阶，渐渐便占据了上风。
织信美子越战越心惊，心中生出一股挫败感，当年自己打不过谢二剑，现在连谢二剑的弟弟都打不过吗？
这时，数名明军冲进了船舱，燧发枪一举，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织信美子头皮发麻了，纵身退后把刀一扔，冷道：“人多欺负人少，不打了！”
谢三枪冷笑道：“织信美子，少往自己面上贴金了，小爷一个人就能把你打趴下，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捡起刀来咱们再打过！”
织信美子倒是光棍，双手往后一背为道：“就算打赢了又如何，没意思，不打了！”
谢三枪嘿笑道：“说的倒是不错，打赢了你也跑不掉，来人，把这倭国娘们给绑起来！”
军卒们立即一拥而上，把织信美子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起来。

第1034章 噩耗，举国同悲
徐晋和李员外被明军救上了船，后者狂吐了一阵又苦又咸的海水后瘫倒在甲板上，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这一局他赌对了，总算捡回一命，也获得了自由，除了几名水手的丧葬费和抚恤费，基本没有损失。
当然，相比于与总督徐大人结下同生死共患难的“伟大友谊”，这些损失都可以忽略不计，而且李员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徐晋此刻心中也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他拍了拍李牧的肩头“亲切”地道：“李员外不会游水还敢往海里跳，佩服佩服！”
李员外拍了拍圆滚滚的肥肚腩苦笑道：“回总督大人，实不相瞒吧，鄙人乃浙江宁波府慈溪人士，自小就学会了游泳，但久不下水便生疏了，再加上中年发福，都是生活所逼啊。”
徐晋不禁莞尔，这货还挺幽默的，吃得脑满肠肥，的确是生活所“逼”。
大帅“死”而复生，船上的明军兴奋得像过年似的。当徐晋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后，谢三枪便押着被五花大绑的织信美子上了船。
“姐夫！”谢三枪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徐晋面前，眼圈红红，神情激动万分。
看着眼前黑铁塔一样的小舅子，徐晋心中不由一暖，这个当年才十岁的小机灵鬼，如今天已长成威风凛凛的九尺男儿了。
徐晋拍了拍谢三枪的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后者咧嘴笑了笑，指着织信美子问道：“大帅，这个倭女怎么处置？要不要砍了？”
织信美子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徐晋。
徐晋剑眉皱了皱剑眉，反问道：“其他四王可还活着？”
“都还活着呢，就连那个小屁孩日本王都没事。”谢三枪答道。
徐晋点了点头淡道：“那便押下去关起来吧，五王一道进京朝贺，若是缺了一个终究是不美。”
织信美子闻言松了口气之余又是暗恨，恶魔，明明是你威逼的，还美其名曰朝贺，真不要脸。
谢三枪古怪地看了织信美子一眼，姐夫不杀此女的理由听着冠冕堂皇，但细思似乎有些不寻常，对敌人过于宽容可不是姐夫一贯的做法。
确实，谢三枪的感觉并没有错，徐晋的确对织信美子过于宽容了，原因无他，因为仔细算来，他这次能成功活下来，其实全靠织信美子，所以尽管此女不怀好意，试图把他挟持回倭国软禁起来，徐晋依旧选择从轻法落，只是限制了其自由。
织信美子被押下去关禁后，徐晋转头对李员外微笑道：“本官这次能脱身，全赖李员外，徐某感激不尽！”说完正式躬身一礼。
李员外连忙诚惶诚恐地还礼道：“徐大人言重了，这是鄙人应该做的。”
徐晋微笑道：“下月便是永福公主殿下的大婚之日，李员外是继续前往倭国做生意，还是随本官一道进京朝贺？”
很明显，徐晋这是在发出邀请啊，李员外心脏急跳，只能用欣喜若狂地形容，连忙道：“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挣多挣少有什么打紧的，但是我大明公主出嫁这种盛事又怎能错过，既然有幸得徐大人诚情相邀，鄙人自是十万个愿意的……呵呵，套用你们读书人的一句话，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徐晋不禁哈哈大笑，这个李员外倒是个妙人！
李员外也跟着大笑起来，心里乐开了花，发达了发达了，这回跟着徐大总督一道进京参加公主的婚礼，即使最终没获得皇上的赏赐，只是跟在徐大人身边与一众京官混个脸熟也赚大发了，不仅风光无限，以后自己做生意跟地方官打交道也容易多了，只要自己把徐大总督的名号搬出来，谁敢不给面子？
当下，李员外便回到自己那艏商船，命水手调转船头，跟在明军的战舰后面往大明的方向驶去。
两艏船在海上行驶了两天，回到了约定的接头地点等候神机营指挥使王林儿，两天后，王林儿率着战舰黯然返回了，不过，当他们得知大帅就在谢三枪船上时，瞬时全员沸腾了！
王林儿所率的战舰上正是神机营，神机营乃徐晋嫡系中的嫡系，这些悍卒见到活生生的大帅回来了，一个激动得热泪盈眶，齐刷刷地跪倒高呼：“参见大帅。”
徐晋既激动又自豪，这是一群能为自己赴汤蹈火的弟兄啊，此生何憾！
暂时不说徐晋如何赶路回大明，这里先把镜头转回京城。
一转眼便至金秋八月了，距离永福公主出嫁之日还有二十多天时间，由于换了新驸马，换了新亲家，很多工作都要重新做，所以礼部这些日子是忙得团团转。最麻烦的是新驸马李纯不是京城人氏，老家远在几千里外的浙江宁波府慈县，所以必须派出使团赶往浙江宁波府慈溪县，很多琐碎的礼节是要在男方的老家完成的。
值得庆幸的是，新驸马是在七月中旬选出的，距离大婚之日还有一个多月，马不停蹄的话，时间上是勉强来得及的，就是仓促了些。
然而，就在礼部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件震动整个朝堂的大事件发生了。
嘉靖五年八月初一，一骑快马从朝阳门急驰入城，一路狂奔至兵部的所在，把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了兵部左侍郎戚振手里。
由于徐晋这个兵部尚书不在，如今兵部便由戚振这个二把手管事。
戚侍郎不敢怠慢，急忙打开文书一看，当场骇得失声大叫：“不好，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戚侍郎定了定神，提起官袍撒腿便往外跑，兵部那些官员不禁面面相觑，发生什么大事了？至于吗？
原来这封八百里加急正是魏国公徐鹏举派人送回京的，他七月二十二日在扬州府南通登陆，立即便往京城发送八百里加急。徐晋坠海生死未仆，这件事必须以最快速度告知皇上。
这些年来，徐晋南征北战，威名赫赫，他海伏波，荡寇平贼，为大明开疆拓土，去年更是力挽狂澜，匡扶社稷，把俺答赶出塞外，于危难之际挽救了大明江山。可以说，徐晋如今俨然已经成为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论功绩论威望，满朝文武皆无出其右者，包括内阁三老！
如今徐晋这根定海神针掉海里了，生死未知，这不是大事，什么才大事？这对大明来说，绝对是不得了大事啊！
所以兵部左侍郎戚振看到公文才如此不淡定，他一溜烟跑到了内阁，把公文交给了内阁首辅费宏，后者一看，顿时一个踉跄跌坐在座位上，禁不住老泪纵横！
徐晋不仅是他的得意门生，还是他的双料侄女婿啊，两人虽然不是父子，却是情同父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费宏不由悲从中来！
次辅金献民和三辅贾咏拿过加急文书一看，无不大吃一惊，天妒英才啊，徐子谦就如此陨落了？真应了那句：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世间见白头。
徐子谦东征西战，至今未尝一败，他太能打，几乎事无不成，这太逆天了，结果老天便早早把他收回去了。徐子谦之死，实乃我大明之的重大损失啊！
徐鹏举这封急报虽然没有直说徐晋已经死了，但正常人掉到大海里，那么多天都没找到，可以说是死定了！
很快，这封急报便送到了嘉靖的手中，后者当场大叫一声，天旋地转，竟然直接晕了过去，瞬时整个皇宫鸡飞狗跳，太监、宫女、御医像走马灯似的跑进跑出，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
“传太医……”
“传太医……”
太医院正李言闻忙得像个陀螺似的，跑完乾清宫又得赶往慈宁宫，因为蒋太后的病情加重了，据说永福公主也突然晕倒了，整个皇宫全乱了套。
靖海侯徐晋坠海身亡，连尸体都没捞回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仅传遍了官场，还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瞬时家家点香，户户烧纸，甚至还有百姓为此放声痛哭。
这也难怪，徐晋自进入官场后，清田庄、推广新作物、开海禁、平倭荡寇、勤王救驾，匡扶社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所以深受百姓的爱戴，此时其噩耗传来，正是举国齐泣，万民同悲！
小时坊徐府更是哭声震天，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三人哭得肝肠寸断，月儿、初春初夏这两棵小白菜也是哭肿了眼睛，才五岁的小徐康还不懂事，见到大人哭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瞬时间，整座徐府愁云惨淡，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为徐晋的死而悲痛的，譬如严嵩父子便在家里弹冠相庆，就差没有烧炮仗，敲大鼓唱大戏了。
“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妙啊，姓徐的砍头太多，终于遭报应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呀！”
严嵩畅快地大笑着，因为徐晋一死，他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再没人盯着他追究王直父子造反的事了，自此仕途一片光明……不对，费宏是徐晋的恩师兼亲家，如今身居内阁首辅，是自己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必须想办法把他搞下来才行！
严嵩的目光不由落在独眼儿子严世蕃身上，严大人对儿子的长相不满意，但对儿子的脑瓜子却是十分满意，因为这小子脑里装满了鬼主意。
……
白云观，陶仲文把徐晋的死讯告知了李大义，后者松了口气之余又暗叫可惜，徐晋无疑是个可怕的对手，如今坠海当了水鬼，对自己和老爹李福达无疑是一件好事，但是不能亲手把此人干掉，终究是有些遗憾。
“此人号称常胜，百战不败，可惜也只是个短命鬼而已，本少主还打算当了驸马后慢慢跟他周旋较量呢，嘿嘿！”李大义冷笑一声，又问道：“对了，徐晋死了，嘉靖小儿的反应如何？”
陶仲文捋着胡子道：“据说当场晕过去了！”
李大义淡道：“这么说，徐晋的死对嘉靖的打击，比淑妃流产还大喽？看来嘉靖对徐晋是真的宠信到无以复加了。”
陶仲文点了点头道：“据贫道观察，嘉靖对徐晋的感情和信任就如同父兄一般，就连陆炳也比不得，而且徐晋确实能干，乃嘉靖的左臂右膀，没有徐晋，嘉靖恐怕连皇位都坐不稳，大明也没有如今这种繁盛的局面。”
李大义冷道：“别的不说，要是没有徐晋，大明恐怕去年就被俺答给灭了，此子死了也好，证明大明的气数快尽了。嘉靖连番受到打击，必然一蹶不振，正是起事的大好机会，马上派人传信塞外，让父亲鼓动俺答再次伐明。”
陶仲文摇了摇头道：“俺答现在正忙着跟鞑靼左翼开战，根本无暇南侵，而且在大明的支持下，俺答想吞并左翼怕是不容易。”
李大义不由皱眉道：“嘉靖这招坐山观虎斗倒是高明，据说也是徐晋出了主意，此人若不死，还真是个心腹大患啊。”
陶仲文捋须微笑道：“幸好此人已经死了，尸骨无全！”
李大义这货显然已经把永福公主当成囊中之物了，听闻永福公主竟然因为徐晋的死讯而晕倒，不由妒火中烧，仿佛被徐晋戴了顶绿帽子似的，恨不得将徐晋碎尸万段，殊不知他自己只是个骗婚的货色。

第1035章 泰山震
滋啦……轰隆！
惨白的电光刹那间划破黑沉沉的夜空，一声炸雷后，滂沱大雨漂泊而下，仿佛老天爷在垂泪，雄伟的京城很快便淹没在这片无边的夜雨中，大雨的喧嚣何尝不是一种沉寂！
然而，这份沉寂却被急速的马蹄声打破了，只见一骑快马冒着滂沱大雨，穿破重重的黑夜，顺着官道飞驰至朝阳门，又是一份八百里加急送达了。
此时正值午夜，城门早已经关闭了，但八百里加急非同小可，负责守城的官兵不敢怠慢，查验完身份后便立即开门放行了。
很快，这份八百里加急便送到了内阁的班房，内阁是二十四时值班制的，而今晚正好是三辅贾咏值夜班。
贾阁老神色凝重地接过湿淋淋的牛皮纸袋，验明火漆无损，这才郑重其事地打开，取出里面那份加急奏报。
“唉，真是个多事之秋啊！”贾咏看完急报后不由长叹一声，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的漂泊大雨，雨水正顺着房檐哗啦啦地往下淌，形成大片迷雾重重的雨幕。
这份急报是从山东送来的，泰山地震了，而且还震得不轻，要知道泰山可是历朝皇帝封禅的地方，非比寻常。有句成语叫稳如泰山，如今连泰山都震动了，大明的天下还稳吗？
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纵观华夏几千年的历史，泰山地区一旦发生地震，这天下必有大事发生，所以素来便有泰山安而天下安的说法。
尤其是在封建社会，极为重视泰山的异动，在古人看来，泰山发生地震乃上天发怒的征兆，它将对人间降下惩罚，要么改朝换代，要么大灾大疫，总之天下即将动荡不安，因此会引发极大的社会恐慌。
所以历代帝王对泰山地震都是如临大敌，不敢掉以轻心，譬如汉朝便有多位皇帝由于泰山地震而颁布“罪己诏”，并且大赦天下，减轻百姓的赋税和徭役。
明朝也曾发生过泰山地震，最近的一次泰山地震是在成化年间，那时明宪宗朱见深正准备废掉太子朱佑樘，即后来的弘治帝，但这时泰山偏偏发生了强烈的地震，群臣立即趁机上书劝阻，说废太子不吉，导致上天震怒，天下不稳。明宪宗害怕了，于是打消了废太子的念头，否则大明的历史将改写，再没有所谓的“弘治中兴”了。
此刻，贾阁老拿着这份泰山地震的急报，只觉沉甸甸的，这次泰山地震莫非是应在徐子谦身上吗？我大明痛失栋梁，这天下要不稳了？
“来人，备伞！”贾咏拉了拉绳铃，吩咐值班的仆役准备雨具，提上灯笼便往皇宫大门而去。
现在这个钟点宫门虽然落闸了，但泰山地震之事非同小可，贾阁老还是决定立即报入宫中。
此时的乾清宫养心殿中还亮着灯火，嘉靖帝朱厚熜竟然还没睡，他静静地坐在御座，出神地看着殿外大雨，脸色微微发白，双目黯淡无光，摇曳的宫灯仿佛给这个青年皇帝的身上披上了一层秋霜。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嘉靖低头悄声地吟诵着，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泪流满面，自言自语般道：“徐卿，你说过站在楼上看大街，只能看到地上的垃圾，站在高山上往下看，看到的却是壮阔的河山。站得高看得远，朕现在看得很远，七大洲四大洋，可是谁来陪朕征服这片广阔的世界，你失信了，别说七大州四大洋，就连河套都还没帮朕拿回来，你言而无信啊！”
殿中的宫人皆凛然不敢作声，这个时候没人敢去触皇帝的霉头，因为这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然而偏偏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了不和谐的脚步声，嘉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目往殿外望出去。
只见两名宫卫破开雨幕急步迈进了养心殿，远远便跪倒在地大声道：“启禀皇上，这是宫外传进来的八百里加急，请皇上御阅。”
宫人心头一凛，又不知出了什么妖蛾子了，连忙迎上前去，从侍卫手中取过公文双手逞给御座上的嘉靖。
嘉靖接过急报打开一看，不由眼帘直跳，忽然用力把这份急报扔到地上，又狠狠地踩上几脚，像一头困兽般仰天咆哮：“朕到底做错了什么，朕到底做错了什么！！！”
殿内所有人都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嘉靖站了起来，像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跄跄地往殿后行去……
大雨还在继续，今晚无眠的人不少，慈宁宫中某处房间还亮着灯。
“咳咳！”数声微弱的轻咳透过窗户传出，摇曳的宫灯在窗户纸上投影出一具窈窕的身形。
房间内，永福公主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右衽睡衫坐在书案后，樱唇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同样苍白的俏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她右手纤长的手指正紧紧地抓住一支笔，在宣纸上缓慢地写着字，左手不时捂住小嘴轻咳几声。
良久，永福公主才搁下笔，在身后等候的一名宫女连忙上前替她披上一件薄衾，劝道：“公主殿下，眼下已经入秋了，时辰也不早，夜深寒重的，还是赶紧就寝吧，仔细又病倒了。”
永福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纸上那两行字出神：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宫女暗叹了口气，作为常伴在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婢，如何不清楚公主的心思，轻声劝道：“公主殿下，徐大人只是坠海失踪而已，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呢，奴婢虽然不会看相算命，但亦觉徐大人是个福缘深厚之人。这些年徐大人南征北战，甚至在前线亲冒矢石，均毫发无损，命硬着呢，怎么可能英年早逝。公主不必太过伤怀，倘若哪天徐大人平安回京，岂不是白伤心了。”
永福公主轻咳了两声，俏脸上泛起两朵娇艳的红晕，挥了挥手嗔道：“就你话多，烧掉吧！”
看着宫女把宣纸烧掉，永福公主才上了床，辗转反侧，直到大雨停歇，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散入泠然的秋风中。

第1036章 父子图谋
八月初二，嘉靖并没有来上朝，这也在群臣的意料之中，想当初淑妃流产，皇上便辍朝了十天，如今靖海侯徐晋坠海身陨，据说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场便晕了过去，以皇上对徐晋的宠信程度，少说也得辍朝个十天八天吧。
不过，泰山地震的消息一早也传开了，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连朝堂之上亦是人心惶惶，在封建社会，所谓的“天人感应”还是很有市场的，大家自然而然便把徐晋的“死”与泰山地震联系起来。
靖海侯徐晋无疑是大明的栋梁，如今徐晋坠海身陨，大明痛失栋梁，接下来恐怕国家会不太平了，大明北边那头凶狠的野狼（俺答）怕不是要卷土重来了吧？
对此，严嵩可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徐晋挂了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而且是大好事。下班后，严大人便准时离开官署回家吃晚饭去，今天他教授了准驸马李纯迎娶公主时的一些礼仪，后者十分上道，事后塞给他一百两银子，如今十块银锭就在他的大袖里，沉甸甸的。严嵩就喜欢这种兜里有银的感觉，踏实，幸福！
严嵩之所以斩获明朝第一奸臣的“殊荣”，不仅仅是因为贪污腐败，关键这货占着内阁首辅的位置二十多年，要么啥事不干，尸位素餐，要么就是干坏事，斗天斗地斗空气，谁敢不服他就整谁，还是往死里整的那种，著名大臣夏言、沈鍊、杨继盛就是他整死的。
严嵩父子这对“黄金组合”纵横嘉靖后期二十年，权倾朝野，为所欲为，无人可挡，干过的坏事，整过的大臣不胜枚举。
而现在，严嵩父子似乎正按照历史的剧本渐渐走近舞台的中央，如果徐晋这次真的挂了的话，说不准历史的聚光灯就要打到这对父子身上了。
闲话休提，且说严嵩心情美滋滋地回一家中，老伴欧阳氏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晚餐，至于儿子严世蕃，这个钟点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花差花差，这小子偶尔在家吃顿晚饭大概是身上的银子花光了，准备伸手向他老娘要。
严嵩吃完晚饭便在书房里伸长耳朵侯着，听到儿子严世蕃进门的动静便立即着下人把他喊来。
“爹，找孩儿什么事？”严世蕃满身酒气，肥脸红扑扑的，还残留着些胭脂印记，显然是喝花酒了。
严嵩不由气道：“看看你这兔崽子，不好好读书，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你老子我挣点银子容易吗？等你老子我走了，你还怎么活？东楼小儿呀，听爹一句劝，少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党混了，多花点心思读书搏取功名，将来才有出息！”
严世蕃不以不然地道：“等爹你入阁拜相，孩儿想要什么官没有，还烦得着去考！”（历史上的严世蕃确实因为他老子捞了个油水很足的副部级官职，工部左侍郎）
严嵩面色一沉道：“臭小子，你以为朝廷是你爹开的啊，想要什么官就有什么官！”
“得，爹要是没有其他事，孩儿便回去歇着了。”严世蕃打了个饱嗝，转身便欲离开。
严嵩连忙喊住他：“回来，你个小崽子皮痒找打不成？那个……昨天让你想的主意有眉目了没？”
严世蕃倏的转回身来，难得这肥货动作还如此灵活，他嘿笑道：“主意当然有，不过要价一千两银子！”
严嵩抬手便欲打，骂道：“跟你老子还淡银子？”
严世蕃谄着脸道：“亲兄弟明算账嘛，孩儿近日正好花光了零花钱。”
严嵩从袖筒里摸出刚受贿得来的一百两银子扔过去，斥道：“好吃懒做，老子的这份家业迟早被你败光。”
严世蕃掂了掂钱袋的份量，眉开眼笑道：“败不光败不光，咱们家的银子只会越来越多。”
“废话少说，有什么主意赶快道来。”严嵩不爽地道。
严世蕃眼珠一转，得意洋洋地道：“爹要板倒费宏其实很简单，现在便是个大好机会，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严嵩心中一动，脱口道：“泰山地震？”
严世蕃竖起大拇指嘿笑道：“父亲大人英明啊，近来皇上流年不利，先是淑妃流产，接着驸马暴毙，现在连徐晋这个得力重臣都嗝屁了，偏偏这个时候泰山又地震……嘿嘿，此时若有大臣上书弹劾费宏，爹以为会怎样？”
严嵩不由眼前一亮，泰山地震，那是上天发怒的征兆，若不是主上昏庸失德，那就是朝中奸佞当道，反正总得有人出来背这个黑锅，这样才能稳定民心。
皇上怕是拉不下这个脸颁布“罪己诏”的，那顶杠的责任自然就落到内阁首辅费宏的头上了，谁让他是宰相，二把手的一个作用就是用来顶杠的。这个时候若再有人弹劾，那费宏下台便顺理成章了，估计费宏自己也不好意思继续霸着内阁首辅的位置。
严嵩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是兴奋，恨不得抱着独眼儿子的肥脸亲上一口，生了这么个聪明的儿子，是他引起为豪的毕生杰作。
不过，弹劾费宏容易，大家都是科班出身的，写文章谁不会啊？关键是谁来当这个炮灰？总不能自己赤膊上阵吧？
严嵩为犯难了，他现在虽然很风光，但终究还只是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参加早朝也是靠后站的那种，在朝中的可以说毫无根基，能找谁当枪使？
严世蕃显然看出了老子的窘迫，嘿笑着提醒道：“爹你难道忘了自己的门生赵元质了？”
严嵩一拍脑袋，对呀，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就他了！
严世蕃口中的赵元质就是赵文华，此人亦是浙江宁波府慈溪人，跟李纯是同乡，当初就是赵文华和胡宗宪把李纯介绍给严世蕃的。
话说严嵩当初在国子监中担任祭酒（校长）时，赵文华和胡宗宪便已在国子监中读书了，算得上师生关系，而在今年的春闱大比中，赵文华考中了进士，位列二甲之末。
由于严嵩出面帮活动，所以赵文华并未被外派，得以留在京城为官，授刑部主事一职。
正所谓投之桃，报之以李。严嵩觉得现在正是赵赵文华报答自己的时候了！
严嵩也不含糊，趁着还没到点宵禁，立即派人把赵文华找来面授机宜。
于是乎，一杆对准内阁首辅费宏的“狙击枪”便悄然地架起来了。

第1037章 靖国公，文成武毅
大臣们都猜错了，皇上并没有罢朝十天八天，仅仅三天便恢复了早朝，而且在复朝的前一天便给内阁下了一道谕旨，要求拟定对靖海侯徐晋的追封和谥号。
皇上下旨追封靖海侯徐晋，大臣们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人在风暴中掉进大海里那么多天，虽然没捞到尸体，但还活着的可能几乎为零，像徐晋这种级别的大臣，死后追封是自然而然的，更何况以皇上对徐晋的宠信，不追封那才叫怪事。
八月初五，奉天门前，有资格上朝的京官都到齐了，文武百官分立两旁，嘉靖朱厚熜在群臣的注目下升座主持早朝，他神色平静，看不清喜怒哀乐。
大臣们都隐约觉得，短短三天不见，皇上身上似乎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仿佛突然间成熟了许多，让人更加捉摸不透了。
不得不说，逆境最是能磨砺人，自打七月份以来，朱厚熜遭到连番打击，挺过来的嘉靖帝成长了，这种成长不是年龄上的增加，而是心理上的成长，他变得更加坚韧，城府也更深了，喜怒不形于色，更加像一名君临天下的帝王。这种变化让大臣们感到凛然，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宁愿嘉靖永远是那个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少年皇帝。
嘉靖在奉天门前的御座坐落，群臣三跪三拜，齐呼吾皇万岁后，早朝正式开始，司礼监太监毕云抱着拂尘站出来，开始宣读诏书，其实是嘉靖自己亲笔写的一份“悼词”。这份诏书回顾了靖海侯徐晋的一生经历，又历数其功绩，大力赞扬其为大明江山社稷所作出的卓越贡献，最后更是表达嘉靖对其英年早逝的无比沉痛，以及无限的追思。
这份圣旨是嘉靖自己写的，水平或许不如内阁那几位饱学之士，但贵在情真意切，满朝文武听完后都沉默了，一些泪腺发达的大臣甚至擂胸顿足大哭，当然，也不排除有人作秀的之嫌，目的就是为了给嘉靖帝留下深刻的印象。
毕云宣读完圣旨后，有眼尖的官员发现，御座上的嘉靖还是眼圈泛红了，不由既惊且羡，靖海侯徐晋生前能得皇上如此宠信，就算死了也值了。
毕公公捧着圣旨退回御座一旁，嘉靖把目光望向了位列文官之首的费宏，后者看起来却是憔悴了许多，仿佛老了好几年，满头花白的头发尤其明显。
费宏抱着玉笏出班跪奏道：“皇上，经内阁会同六部共同商议决定，追封靖海侯徐晋为靖国公，赠少保，谥号文襄武靖。”
费宏说完后，在场的文武大臣反应平静，显然早就知道追封结果了，徐晋生前是侯爷，死后追封爵位提升一级是惯例，并无不妥之处，譬如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生前也只封了国公，直到死后才追封为中山王，谥号武宁。
对于徐晋的追封结果，文武大臣都没有意见，因为以徐晋所立下的功劳，乃是实至名归，更何况这人都死了，实在没必要跟一个死人较劲，封吧封吧，无所谓了！
然而御座上的嘉靖却是皱起了眉头，淡道：“不妥，再议！”
此言一出，下面的两班大臣不由窃窃私语起来，追封徐晋为靖国公皇上还不满意，难道要封王不成？
那些言官顿时像被挖了祖坟似的，一个个勒紧了腰带，扎起屙屎马步便准备开喷了，如同一只只斗志昂扬的斗鸡。如果追封徐晋为国公，他们完全没意见，但若追封为异姓王，他们绝对不答应，开国那会太祖才封了六个异姓王而已，你徐子谦何德何能？也敢和开国大将相提并论？问过我们这班“喷子”了没？
首先跳出来的却是刑部尚书胡世宁，此人性子直，向来疾恶如仇，他大声道：“微臣斗胆敢问皇上，此议有何不妥？”
嘉靖淡道：“以徐晋毕生之功绩，可赠太保，谥号也有待商榷。”
那些本来卯足了劲准备开怼的言官顿时偃旗息鼓了，原来皇上并不是要追封徐晋为异姓王，只是对官职和谥号不满意，那都好说！
话说明朝品秩最高官职既不是大学士，也不是尚书，相反，大学士的品秩只有正五品，尚书也才正二品，而品秩最高的却是“三公三孤”。
所谓三公即是太师、太傅、太保，秩正一品，三孤即是少师、少傅、少保，秩从一品。不过，无论是三公，还是三孤，在明朝均是一种虚衔，没有实权，只是作为一种荣誉称号，以嘉奖有功之臣。内阁大学士一般至少会获得“三公三孤”中的一个称号。
很明显，嘉靖对仅追赠徐晋为少保（三孤之一）并不满意，他要追赠徐晋为太保（三公之一），而且他对徐晋的谥号也不满意。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在古代不是什么人都配拥有谥号的。谥号是对一个人毕生的评价，只有皇族诸侯，以及文武大臣才有资格拥有谥号，平头百姓阿猫阿狗什么的统统靠边站，而且，朝廷才是谥号的唯一颁发和认证机构，也就是说，只有朝廷能给某人定谥号，余者皆是山寨的，不合法的！
另外，谥号也是有等级高低的，文臣的谥号一般都是“文”字开头，后面加：正忠恭成端恪襄顺……等字，反正就是从其中选一个，其中以“文正”为最高，纵观整个大明，死后获得谥号“文正”的文臣，仅得二人而已。
而明将武将的谥号跟以往的朝代有些不同，虽然还是以“武”字开头，但后面的字却只能从：宁、毅、敏、惠、襄、顺、肃、靖之中选一个，譬如明将开国大将徐达的谥号就是“武宁”，乃武将谥号中最高的。
由于徐晋是文官出身，但武功显赫，数次挂帅出征，也算是半个武将了，对其一生的评价自然是要包括文治和武功，所以徐晋的谥号也得是双料的，既有文谥，也有武谥。
所以内阁给徐晋定的谥号为“文襄武靖”，“襄”字排在文谥的第七位，而“靖”字排在武谥的第八位，已经是最后了，难怪嘉靖会不满意的。
如果说文治方面，徐晋得了个“襄”字勉强说得过去，毕竟徐晋三十岁不到，从政的时间十年不到，其中大部份时间还用在带兵打仗上，文谥为“文襄”可谓是公道，可是武功方面只得了个“靖”字就说不过去了。
嘉靖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武谥，他觉得以徐晋的武功，与开国大将相比也不遑多让，别的不说，光就是去年勤王救驾，匡扶社职便足以比肩前人了，更何况徐晋还为大明开疆拓土，分别建立了东洋和南洋都护府。
所以在嘉靖看来，徐晋的武谥即便不是武宁，也得是武毅。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争论，在嘉靖的坚持下，群臣终于让步了，同意追封徐晋为靖国公，赠太保，谥号文成武毅。

第1038章 主动请辞
讨论完对徐晋的追封问题后，嘉靖便有些意兴阑珊了，毕公公立即十分体贴地高声喧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礼部尚书罗钦顺立即站出来朗声道。
嘉靖略抬了抬手淡道：“罗卿家何事启奏？”
“皇上，日前泰山发生强震，泰安县、新泰县、肥城县、莱芜县均受到波及，尤其是泰安县，民房倒塌千百间，百姓受灾严重，民心浮动，请皇上示下，何以安人心？”
正如群臣所料，罗尚书一开口便提起泰山地震的事，这也是大家现在最为关心的事，着令地方政府赈灾的圣旨前两天已经下了，但是如何安抚民心，皇上到现在还没有个说法。
嘉靖心中不由暗怒，其实辍朝的这三天，上奏本议论泰山地震的大臣不少，甚至有人趁机指责他月前廷杖言官，打死了两人，如此残暴地压制言论，实在不是明君所为，这才招致上天震怒，引发了泰山地震。
更可气的是，甚至有言官隐晦地提醒他下“罪己诏”向上天请罪，并且给无辜被廷杖的言官平反，撤销一切处罚，死掉的两名言官更要给予优厚的抚恤。
除此之外，还有大臣弹劾内阁三老尸位其上，大概意思就是骂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没有尽到内阁辅臣的责任，请求罢免三人，换其他有真本事的人上位。
其中以刑部主事赵文华的奏本最为尖锐，矛头直指内阁首辅费宏，明言他有三宗罪，第一：以权谋私，暗箱操作，给次子费懋中升官；第二：破坏科举的公正公平，其长子费懋贤得中进士实乃利益交换的结果（注：费懋贤今年终于考中了进士）；第三：费宏自入阁以来毫无建树，没有尽到规谏天子的责任，德才均不配位。
赵文华这封弹劾奏本不可谓不毒辣，若是弹中了，费宏至少官职不保，甚至还会获罪入狱。
尤其是弹劾的第二条内容——破坏科举公平公正，这条罪名非同小可，要知道科举是天下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是他们心目中的信仰，神圣不可侵犯，谁敢破坏科场规矩，管你是首辅还是天王老子，老子用口水都要淹死你。
譬如弘治朝的“科举舞弊案”便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才子唐寅因此而名落孙山，而且剥夺功名，终身不得再考。从此唐才子一蹶不振，流连风月场所，终日借酒浇愁，郁郁而终。当时的主考官程敏政也因此被罢官，要不是当时的内阁首辅李东阳回护，估计他已经脑袋分家了。
在明朝，内阁大臣的子侄高中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正所谓瓜田李下，难免让人怀疑。诸如张居正这种权顷天下的内阁首辅，因为儿子高中也被骂惨了，更有内阁大臣由于受不了质疑和辱骂，硬是压着自己中举的儿子，不准他参加会试，直到十七年后自己退休了，这才允许儿子进京参加会试，这位仁兄不是一般的悲催，白白浪费了十七年的光阴。
当然，也有内阁首辅的儿子高中而不被骂的，而且中的还是状元，此人就是大才子杨慎，前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
杨慎中了状元，满朝上下没人敢杯葛他，没办法，这位仁兄实在太有才了，真正的才华横溢，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中状元是实至名归的，不中状元才叫不正常。
费宏的长子费懋贤跟杨慎相比自是差得远了，费懋贤考秀才考了两次，考举人又考了两次，考进士更是考了三次，这种水平如何跟大才子杨慎比，所以被质疑很正常。
赵文华正是抓住这一点弹劾费宏的，切入点不可谓不毒辣，再加上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是要老命，据说费阁老已经主动上书请辞避嫌了，只是皇上这几天罢朝，所有逞上去的奏折均如石沉大海。
其实，嘉靖辍朝这三天还是有看奏本的，之所以把有奏本留中不发，实际上是有逃避的意思，毕竟泰山地震，舆论上对他这个皇帝不利，而且嘉靖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他才不愿意下“罪己诏”呢，也丢不起这个脸。
但是，礼部尚书罗钦顺偏偏不懂体恤圣意，一上来便提泰山地震的事，还直言询问嘉靖如何安定民心，这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皇上难堪嘛。
这也就是嘉靖，要是换了朱元璋或是朱棣，罗尚书就算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
嘉靖面色冷沉，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正在此时，内阁首辅费宏缓缓行了出来，跪倒在御道上，并且脱下乌纱帽郑重地放在地上，沉声道：“臣老矣，体弱多病，向皇上乞骸骨还乡，恳请皇上恩准。”
在场的文武大臣神色各异地注视着费宏佝偻的背影，心情复杂难明。说实在的，费宏为人厚道，心胸宽广，虽然能力上不及杨廷和与杨一清，但他担任首辅时兢兢业业，没有功劳都有苦劳，却落得黯然收场的下场，令人唏虚！
次辅金献民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相劝，这种情况下，费宏是应该请辞避嫌的，而且皇上也不可能下罪己诏，这个锅自然也得费宏来背。
朱厚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费宏的请辞的原因是因为老了体弱多病，但谁都知道他是站出来主动背锅，把泰山地震归咎于自己。
朱厚熜轻咳一声道：“费先生快快请起，朕不准你乞休，至于先生身体不好，朕允你在家休养，不用每天来上朝。”
“谢皇上恩典！”费宏将乌纱戴上，重新退回文官队列。
然而大家都明白费宏下台已成定局了，皇上虽然不允许费宏辞官，却允许他在家休养不上朝，这就是个信号。
因为像费宏这种级别的官员，不是说一声辞官就能拍屁股走人的，至少得来回请辞三四次，皇上挽留三四次才符合礼仪。
没错，古人就是这般“虚伪”，譬如宋太祖赵匡胤，心里明明很想当皇帝，结果还是“三辞三让”才很“不情愿”地黄袍加身，勉为其难地坐上皇帝的宝座，用一句江湖粗话来形容，那就是当了表子还想立牌坊。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费宏又接连上了七封奏本请辞，嘉靖终于允准了他的请求。

第1039章 拒接圣旨
御用监太监黄锦手捧圣旨，郁闷地走了徐府的大门，他是来传圣旨的，结果徐家的三位夫人不仅拒接圣旨，还客气地把他赶了出来。
拒接圣旨，还把传旨钦差扫地出门，这简直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然而黄锦却是生不起气来，反而有点淡淡的心酸，唉，徐大人乃天纵奇才，可惜却是不长命，年仅二十四岁便撒手人寰，留下这一屋子孤儿寡母，两名千金甚至还没满周岁就没了父亲，委实可怜呀！
“黄公公，徐谢氏不肯接圣旨，现在怎么办？”随行的一名小黄门有些气愤地问。
黄公公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办？回去向皇上如实禀报吧，难道你想用强不成？”
小黄门心头一凛，讪讪地道：“奴才哪敢啊，这里可是靖国公府哟，奴才就只有一颗脑袋，不经砍啊！”
黄锦睨了这货一眼道：“知道就好，徐大人虽然不在了，但若谁敢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先别说徐大人手下那些骁兵悍将，皇上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他。”
小黄门暗吐吐舌头，倒是不敢再多言了，收起情绪跟着黄锦回宫复命。
“什么？小婉姐姐拒接圣旨，这是为何？”
正在养心殿中批阅奏本的嘉靖，听完黄锦的回禀后禁不住吃惊地站起来，他让黄锦传的这份圣旨正是对徐晋的追封，另外，还册封谢小婉为一品诰命夫人，费如意和费吉祥为三品诰命夫人，就连徐府两名不满周岁的千金也获封了县主。
嘉靖本是想借此弥补徐家的，没成想谢小婉竟然拒绝了，还把传旨钦差给撵了出来。
黄锦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上，永秀郡主说谢过皇上隆恩，但她们不能领受这些封赏，因为徐大人的生死至今还没有定论，她相信自己的夫君还活在这世上，如果接受了追封，那就成了对夫君的诅咒，所以恳请皇上收回圣旨。”
嘉靖闻言沉默了，他之所急着追封徐晋，倒不是盼徐晋死，相反，他只是想尽力去弥补徐家，给徐晋争取应得的荣耀，让其在九泉之下可以含笑冥目。
而且，据魏国公徐鹏举那份急报所述，徐晋是七月初三坠海的，搜索了五天也没找到，生还的希望渺茫，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若再不追封，徐晋“英灵”都走远了，所以必须尽快追封，让其安心地离开。
“摆驾出宫，朕亲自走一趟徐府。”嘉靖轻道。
这次嘉靖没有换便服，以皇帝的身份驾临徐府，谢小婉作为徐府大妇，率着阖府上下入门跪迎。
“小婉姐姐……”嘉靖看着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的谢小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事先打好腹稿的安慰话语，此刻是一句都讲不出来。
谢小婉今年二十三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只是眼下看上去憔悴不堪，眉宇之间淡淡的哀愁挥之不去，她的脸上挤出牵强的笑容，柔声道：“皇上来了，快到里面坐吧！”
嘉靖当年流落上饶县街头，幸得谢小婉相救，其后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了大半年，善良的勤劳的小婉姐姐让年仅十岁的他，在孤苦无助的寒冬中感受到世间无比的温暖，在他的心中早就把谢小婉当成亲姐姐了。
现在看着强颜作笑的小婉姐姐，嘉靖心里真不是滋味，鼻子酸酸的，他很后悔，后悔这次派徐晋出海平叛，其实以明军水师的实力，并非一定要派徐晋挂帅的。
只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有，嘉靖愿意用自己三年寿命去换一粒，他希望小婉姐姐幸福快乐地活着。
谢小婉把嘉请到暖阁坐下，费如意和费吉祥作陪，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都十分默契地不去触碰那个话题，都假装那个人还活着。
贺芝儿也在，她盯着嘉靖看了许久，眼神疑惑不定，她觉得很奇怪，这个穿着黄袍的家伙咋这么像四炮哥哥？
嘉靖跟谢小婉卿了很久，又吃了饭才离开，自始至终均没提起徐晋，既然小婉姐姐愿意相信徐晋还活着，他又如何忍心去拆穿呢，就这么着吧！
嘉靖在侍卫的簇拥下行出了徐府大门，黄锦忽然低声唤了一声：“皇上，芝儿小姐！”
嘉靖连忙转回身去，只见贺芝儿站在徐府门后，怯生生地探出个头来，清澈的目光中写满了疑问。
嘉靖心中一热，他三步并作两步行到贺芝儿面前，后者畏惧地后退了半步，吃吃地道：“你……你是皇上，还是四炮哥哥！”
嘉靖微笑道：“芝儿妹妹，我是皇上，也是你的四炮哥哥！”
“啊？”贺芝儿吃惊地张大了小嘴我，呆立当场。
嘉靖情不自禁牵住了贺芝儿的手，柔声道：“芝儿妹妹，对不住，朕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朕只是担心你知道朕的身份后不敢再跟朕耍了，朕现在决定了，朕要带你入宫，你愿意吗？”
我去，皇上表白了，四周的侍卫和太监都十分识趣了溜远一些，免得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伴君如伴虎，知道得太多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贺芝儿呆呆地看着嘉靖，良久在才不解地问道：“入宫干嘛？”
“做朕的妃子！”嘉靖激动得俊脸通红，这句话他想向贺芝儿讲很久了，现在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然后患得患失地看着贺芝儿。
此时此刻嘉靖并不是富有四海，至高无上的皇帝，而是一名向心仪女孩求爱的腼腆男生。
贺芝儿虽然心智只有十岁，但是她很清楚妃子的含义，本来呆萌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恐，继而尖叫一声挣脱了嘉靖的双手，撒腿就往屋里跑去，慌乱之下甚至摔了一跤，明明很痛，还是忍痛含泪爬起继续逃，眨眼就消失在花树后面。
哗啦……
犹如当头一桶冷水淋下，嘉靖沮丧地呆立在当场，心里像吃了苦瓜一样苦，懊恼极了，早知道不能表露身份的，从今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那般了！
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注定当一辈子孤家寡人，皇帝可以拥有后宫佳丽三千，却不能拥有爱情，对皇帝来说，爱情是不可企及的奢侈品！

第1040章 本官徐晋
徐晋挂了，费宏下台回家种红薯了，严嵩终于如愿以偿了，不过他也很识趣，并没有对费宏穷追猛打，见好就收，毕竟费宏之所以下台，很大程度是替皇上“背锅”，所以根本不可能把费宏往死里整，他严嵩也没有这个能量。
由于费宏下台，内阁首辅由次辅金献民接任，吏部尚书廖纪被推举入阁，礼部尚书罗钦顺亦入阁，但继续兼任礼部尚书，但是，因为吏部是主管百官考核升迁的，权力太大，为了平衡，阁臣一般不允许兼任吏部尚书，所以吏部尚书廖纪入阁后，必须卸任吏部尚书一职，于是乎，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另外，徐晋光荣“牺牲”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同样空缺，经过数轮廷推后，原吏部左侍郎方献夫接任吏部尚书，而当年参加过平定宁王之乱的伍文定接任兵部尚书一职。
本来有人提议由王守仁接任兵部尚书的，嘉靖对这个提议亦十分赞同，但老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婉拒了，继续在京城东北边的蓟州镇统兵设防。
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有人升上去了，自然就有位置空出来了，就那样挪来挪去，严嵩这货竟然摇身一变，从礼部郎中晋升为礼部右侍郎，秩正三品，相当于礼部的三把手。
板倒了首辅费宏后，严嵩终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重回副部级高官之列，再加上这货善于拍马逢迎，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跟他的独眼儿子严世蕃一般，是个搞关系的高手，他左右逢源，在朝堂上混得如鱼得水，仕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隐患解除了，官也升了，严大人春风得意了，于是便精力充沛地投入到永福公主的婚礼筹备工作中去，誓言要把这场婚礼搞得有声有色，让皇上放心，让太后满意，让公主欢喜！
且不说严嵩如何卖力地筹备永福公主的婚礼，咱们把镜头转向浙江杭州。
话说现在的浙江杭州知府名字叫张经，这位在明史上可谓是鼎鼎有名的抗倭英雄，可惜现在没他什么事了，因为张大人还没来得及出场，大明东南沿海的倭患已经被徐晋这个穿越者扫平了。
张经表字廷彝，正德十二年的进士，福建福州人，徐晋前年在江浙一带横扫倭寇时，张经还在广西一处鸟不拉屎的穷县当通判，由于镇压地方少数民族造反有功，所以被擢升为杭州知府。
从一个穷乡僻壤的六品通判被调到杭州这种繁华大城任四品知府，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而且还是爆款的青烟，换了谁恐怕做梦都会笑出声，赶紧回家拜拜祖宗。
然而这位张知府却反应平静，接到调任文书后随便收拾收拾便上任报到去了，经过福建老家时也没回村里显摆显摆，而且，这位张大人还经常唉声叹气，惋惜自己到杭州晚了，原因竟是倭寇被徐子谦荡平了，害得他连倭寇的腿毛都没捞着一根。
很明显，文人出身的张经却热衷于带兵打仗，而且此人确实熟读兵书，估计也有两把刷子，在广西成功镇压地方暴动就是证明。
张知府虽然埋怨徐晋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倭患解决了，但是他对素未谋面的徐大人还是相当崇拜的，这不，徐晋在东洋归国途中坠海身亡的消息传到杭州，张经便扼腕叹息，痛呼天妒英才。
另外，张经还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悼文，约上几位好友，打算今日乘船出海祭奠徐大总督的英灵。
八月初五一早，张知府和约好的友人来到了杭州湾码头，正准备登船，结果远处的海面却出现了三艏大船，其中两艏还悬挂着明军舰队的旗帜。
张经和友人都不由吃了一惊，这是打哪来的明军战舰，出征东洋平叛的明军舰队早在十几天前于扬州府南通码头登陆了，监军徐鹏举现在估计已经到了南京啦。
张经的警惕性很高，立即疏散码头上的人，又派人通知附近的萧山千户所，以及杭州前卫戒备。
不过，张经很快便放下心来，因为随着三艏大船驶近，他看清了，船上确是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锃亮的燧发枪，密匝匝的佛郎机炮，绝对假不了。
当张经和几位友人看到桅杆上高高飘扬的“徐”字帅旗时，均不淡定了，纷纷猜测来者的身份。
“廷彝，这……不会是东洋总督徐晋吧？”一名友人声音艰涩地道：“见鬼了，不是说他坠海身陨了吗？”
张经看了看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卷悼文，又看了看正在迎风招展的“徐”字帅旗，瞬时有种旦疼的感觉，倘若船上真是那位爷，那乐子就大了！
正在此时，海上那三艏大船已经越驶越近，船帆纷纷降下，借着惯性缓缓驶入港口，最终停靠在码头上。
张经整理了一下衣服，硬着头皮举步迎了上去，对着大船抱拳大声道：“本官乃杭州知府张经，敢问船上是哪位将军？”
船上正是徐晋等人，经过近十天的行驶，他们终于抵达了杭州湾码头。
徐晋听闻码头上竟然有个杭州知府，不由暗暗奇怪，自己并没有事先通知啊，莫非这位张知府能掐会算不成，等等……张经？这名字咋听起来有些耳熟？
徐晋满腹疑惑地踏着跳板下了船，王林儿和谢三枪紧跟在后，荷枪实弹的神机营悍卒在前开道，杀气腾腾地控制了码头。
张经和几名友人见到这种阵仗无不凛然，抬眼往船上望去，正好看到一名唇红齿白的英俊青年，在众兵将的簇拥之下步履从容地走下船，只是目光轻轻一触便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
张经心头大凛，已然确认了八九份，当今大明有如此威势的人不多了，而且此人年纪还这么轻，除了靖海侯徐晋还有谁？
“谁是杭州知府张经？”王林儿沉声喝道，犀利的目光扫过张经等人。
张经和几名友人本打算今日出海祭奠徐晋的，所以都穿着便服。
张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道：“下官正是张经。”
徐晋上下打量了张经一番，忽然露出灿烂的微笑道：“原来是张知府，本官徐晋！”

第1041章 张经的悼文
本官徐晋，这四个字一出口，其震撼程度不亚于石破天惊，没有任何官职称谓作为前缀修饰，徐晋就是徐晋，独一无二的徐晋，举国上下无人不识的徐晋。
尽管已经隐约猜出对方的身份，但听到对方亲口确认，张经和他的几位友人仍然如雷贯耳，连忙跪倒在地上恭敬地行礼道：“参见总督大人。”
徐晋从容地把张经扶起来，微笑道：“张知府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徐晋此刻已经记起来了，这位张经在明史上似乎也是因为抗倭出名的，但他和朱纨一样倒霉，没死在倭寇手上，反而含冤而死，张经具体是怎么死的，徐晋已经不记得了，反正跟严嵩脱不了关系。
当然，现在倭寇已经被灭了，张经再无用武之地，命运自然也因此而改变了，就连同样该死的朱纨也只是断了一只手臂而已，如今已经混到了扬州知府这个肥缺，生活有滋有味，仕途一片光明。
张经的年纪比徐晋要大了一轮，资历也比徐晋老，他是正德十二年的进士，而徐晋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奈何徐大总督后来居上，气场更不是一般的强大，张知府在他面前也只能毕恭毕敬的。
“张知府为何会在此？本官并没有提前知会杭州府！”徐晋介绍完身边几名将领，还有李员外后，便疑惑地问道。
张经有点尴尬地回答道：“日前收到消息称总督大人在归国途中遇上风暴坠海身陨，下官对此甚为痛惜，是故约了三五友人乘船出海凭吊徐大人！”
“额？”徐晋不禁啼笑皆非，敢情这几位仁兄正打算给自己开个海上追悼会呢，偏偏半路被自己这个“死鬼”遇上了。
不过，徐晋还是挺感动的，毕竟这几位仁兄跟自己素未谋面，竟然冒着风浪出海凭吊自己，真是有心了，难得难得！
张经的几位友人见状不由忐忑不安，他们虽然敬仰徐晋，但毕竟不清楚徐晋的性格为人，所以担心徐晋会介意，毕竟换了谁被当成死人凭吊，心里都会不舒服。
张经讪然道：“这都是误会，万望总督大人不必介怀，总督大人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可喜可贺啊！”
徐晋哈哈笑道：“无妨，徐某人能得几位素不相识的兄台凭吊，实在是三生有幸才是。”
张经和他的几位友位闻言不由松了口气，这位徐砍头名气大得吓人，不过脾气却是平易近人，气质儒雅温润，让人如沐春风，十分舒服。
徐晋目光落在张经手中那卷宣纸上，心中不由一动，问道：“敢问张知府，此卷可是给本官写的悼文？”
“这个……正是！”张经尴尬不已。
徐晋倒不介意，反而饶有兴致地道：“可否让本官一观？”
张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双手把悼文逞上：“总督大见笑了！”
徐晋接过那卷悼文打开，竟然大声吟诵起来，刚才码上被驱散的百姓此时又重新围了上来，其中不乏读书人，杭州向来就文人士子聚集的地方。
徐晋神色自若地大声念着，不知不觉间，俊脸倒是有些红了，所谓悼文，必然是先回顾逝者的一生经历，赞扬他的功绩和美德，最后表达对逝者离去的悲痛和追思。
张经乃正牌进士出身，文笔自然是顶呱呱的，他这篇悼文骈散结合，文采斐然，读起来朗朗上口，极为浮夸地称赞了徐晋一生的功绩，由于夸张指数爆表，晓是徐晋脸皮足够厚，脸上都有点发烧了。
当然，这并不是张经刻意拍马屁，徐晋就算再牛也是个“水鬼”了，他就算拍马屁拍出花来，徐晋也不可能提拔他，除非他念完悼文后跳海追随徐大总督到地府当差。
由此可见，张知府确实是崇拜徐晋，把徐晋当成偶像一般，换句时髦的话来讲，他是徐大总督的脑残粉。
徐晋硬着头皮朗读完张经这份悼文，四下里尽是喝彩之声，这些喝彩自然是给徐大总督的。
张经这份悼文虽然有夸大之嫌，但却是基于事实的，推广种植红薯、开海通贸、清仗全国土地、靖海伏波、开疆拓土、匡扶社稷……这些通通都是事实，完全对不得起百姓的这份喝彩，更难得的是，以徐晋如今显赫的身份，竟然当众朗读自己的悼文，丝毫不以为不吉，这种心胸委实让人敬佩！
李员外呵呵笑道：“徐大人今日杭州码头上朗诵自己的悼文，必成千古佳话也。”
张经和他的几位友人也闻言皆脸露喜色，今日之事还真可能成为流传千古的“趣闻秩事”，而自己这几个配角也能因此在史书上记上一笔！
名声谁不稀罕？尤其是文人，视立功、立言、立德为三不朽，何谓不朽？就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事迹能世世代代传诵！
张经的几位友位当中正好有一个玩笔杆子玩得很溜的，写文章是一把好手，此时已经在脑海中酝酿着一篇记叙文了：时逢八月之秋，桂子飘香，晴空万里，杭州城外，钱塘江之滨……
正当张经准备把徐晋迎进杭州城时，结果刚到半路，一大群人便从城中“杀”出来的，正是得到消息的杭州地方官员，为首者正是浙江左布政司顾鼎臣，另外浙江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均来了。
“下官参见总督大人！”顾鼎臣率着一众地方官来到徐晋面前，喘着气儿向徐晋行礼。
这位顾大人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接到消息后立即召集同僚一溜烟跑出城，总算赶在徐晋入城前相迎，倒是难为这位老同志了。
又是一番介绍和相互寒暄后，徐晋禁不住问道：“汪巡抚何在？”
现任的浙江巡抚叫汪鋐，前几年还在广东任海道副使，当时就是这位仁兄在屯门岛一带击败葡萄牙人，后来此人还协助过徐晋收回香港岛，而去年汪鋐调任浙江巡抚。
现在浙江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都来了，唯独不见这位汪巡抚，实在说不过去。倒不是徐晋摆架子，毕竟大家前几年一起抗枪打过洋毛鬼，不论官职论私交，汪鋐也应该出城迎接才对。
布政使顾鼎臣连忙道：“徐大人勿怪，汪巡抚前些天已经前往京城了，永福公主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六日，迟了怕是赶不及！”

第1042章 如此巧合
徐晋不由心中一紧，连忙问：“永福公主殿下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六日？”
顾鼎臣奇怪看了徐晋一眼，点头道：“正是，公主出嫁是我朝之盛事，尤其是永福公主，乃皇上唯一的亲姐姐的，所以这次特别隆重，地方藩国均会派出使团进京观礼，地方官员也会派代表进京祝贺。据说魏国公七月二十二日在南通登陆后，便也押着王直和四名倭王马不停蹄地赶回京了。”
徐晋不由皱了皱剑眉，今日是八月初五，距离八月二十六还有二十天时间，如果走水路断然不可能赶得及，就算骑马行陆路也够呛的，必须轻装简从才行。
这位顾鼎臣布政使显然很会察言观色，谄笑着道：“徐大人倘若轻装简从出发，应该还是赶得及的，只是辛苦一些，假如徐大人打算赶回京，下官这便命人准备马匹。”
徐晋闻言也不客气，毕竟自己的“死讯”肯定已经传回了京城，如今家中也不知乱成什么样的，自是越快越回京越好，于是抱拳道：“如此便有劳顾大人了。”
顾鼎臣略带谄媚地道：“徐大人客气了，这是下官应该做的，不过眼下快要正午了，徐大人与诸位将军舟车劳顿，不如先进城歇息半日，明天一早再出发如何？”
徐晋一想也对，反正也不差这半天时间了，先填饱肚子再说，而且在海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大家都需要休整，毕竟都不是铁打的，于是便点头答应了顾鼎臣的提议。
接下来，徐晋便在一众地方官的簇拥之下往杭州城内行去，由于徐晋所率的军卒人数不多，才一千人左右，所以也跟着入城安顿，皆大欢喜。
大家进了城后，很快，顾鼎臣便命人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为徐晋接风洗尘，徐晋也不矫情，照吃不误。
李员外只是个身份低下的商贾，本来没资格参加的，不过却沾了徐大总督的光，同样受到了邀请，毕竟这位可是总督大人的救命恩人，顾鼎臣自是不敢怠慢的。
李员外满心欢喜，这番终算不枉自己拿命去拼一把，现在总算得到回报了，要知道参加这场接风宴的都是浙江官场的大佬，以后自己在浙江做生意想不风生水起都难了。
李员外本就是浙江宁波人，当年正是因为被同行排挤，这才跑去广州府扎根做生意的，现在总算可以扬眉吐气地回乡了，嘿嘿，看谁还敢排挤自己！
李员外昂首挺胸，以十倍于胡汉三的威风，跟在徐晋的身后进了布政使衙门，尽管最后没能跟布政使、提刑按察使这些大佬同一席，但也有幸与下面的五六品的官员把杯言欢。
酒过三巡，菜上五昧，此时徐晋终于憋不住问道：“本官刚从倭国归来，还不知驸马是何许人也！”
顾鼎臣笑道：“徐大人有所不知，驸马正好是咱们浙江宁波府人氏，名字叫李纯，表字守义。”
“李守义？”徐晋剑眉挑了挑，不知为何，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不舒服。
旁边的右布政使曹恕终于逮着机会插话道：“据说新驸马乃国子监生，相貌堂堂，英俊不凡，而且气宇轩昂，就是出身差了些，其父是做槽运生意的商贾，名字叫李炳财，家资丰厚。”
坐在次席的李员外愕了一下，脱口而出：“李炳财？”
四周的目光顿时向李员外望去，大多数人眼神中都暗含着一丝鄙夷，商贾终究是商贾，委实粗鄙不堪，一点礼数都不懂，大人们聊天，几时论到你一惊一乍的，要不是看在总督大人的面子上，这里哪有你坐的位置。
李员外老脸微窘，显然也意识自己失态了，连忙团团作揖告罪道：“鄙人有个旧识也叫李炳财，亦是宁波府人士，是故激动之下一时失言，诸位大人多多海涵。”
众人不禁恍然，同席的一名官员忍不住问道：“李员外这位旧识可是宁波府慈溪县人士？”
“正是！”李员外答道。
一众官员均是面色微变，刚才问话的那名官一拍大腿道：“得，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李员外的这位旧识就是新驸马的高堂！”
李员外不由露出吃惊之色，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同桌的官员也不以为意，纷纷向李员外敬酒，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这位虽然只是个商贾，但他不仅救过徐总督的命，还跟驸马爷的老子是朋友，值得一交啊！
徐晋自然听到了李员外他们的谈论，不由暗暗嘀咕这也太巧了。
顾鼎臣见到徐晋似乎对驸马很感兴趣，于是便投其所好，说出了一件八卦来。
“徐大人或许不知，这位李纯已经是永福公主的第三任驸马了。”顾鼎臣压低声，还特意往徐晋边俯身趋前，十足村头讲是说非的三八婆，就着嘴角少了一粒八婆黑痣。
偏偏同席的官员闻言均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徐晋愕了一下，皱眉道：“此话怎么讲？”
顾鼎臣轻咳了一声道：“永福公主第一任准驸马是原灵璧侯之子汤显继，在通州被鞑子杀死了，这件事想必徐大人也知晓。而第二任准驸马叫孙斌，乃工部营缮所所正孙圭之子，不过前月也死了，得急病死的……”
徐晋不由懵了，摆手道：“且慢，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鼎臣解释道：“孙斌是第一次选婚时选出来的驸马，只是上个月突然患急病没了，没办法，只能再选一个，就是现在的李纯，话说这个李纯还真是走运呀，白捡了个驸马来当。”
结果旁边的浙江都指挥使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走运？本官看未必吧！”
同席其他官员均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永福公主死了两任准驸马，这第三任是幸运，还是倒霉还是未知数呢！
徐晋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了，不过顾鼎臣等人的表情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永福公主美丽的倩影，如此温柔美丽，秀外慧中的公主，在这些人眼中估计已经成了克夫的洪水猛兽了，真特么的混账！

第1043章 古怪
徐晋好歹是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众，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深受唯物主义思想的浸泡，自然不相信所谓克夫的无稽之谈，但见一众官僚俨然把永福公主当成瘟神一般，心里还是十分的不爽，要知道在座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普通老百姓了。
正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言论是一把无形的剑，它是可以杀人的，尤其是在讲究礼义廉耻的封建社会，一个人的名声甚至比性命还重要。别说古代了，就是在充斥着网络暴力的现代社会，因为受不了网上辱骂而自杀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由此可见，永福公主戴着一顶克夫的帽子，此刻不知承受着多大的心理压力。
徐晋知道永福公主对自己暗生了情愫，而他对永福公主亦不是没有好感，但碍于二人的身份，他们是不可能的，所以徐晋十分明智地选择了敬而远之，免得最终大家都受到伤害。
不过，虽然不能给永福公主幸福，但徐晋内心还是希望这位林妹妹一般的美丽公主永远幸福，有一个好归宿，然而，徐晋毕竟不是心想事成的神，永福公主的婚姻显然不太顺利，至少目前是这样，但愿那位新准驸也李纯是个靠谱的吧，别再出什么妖蛾子了！
在座诸位官僚都是惯会察言观色之辈，见到徐晋面色似乎不太好看，不由心中微凛，后悔刚才太过八卦，图一时口舌之快。永福公主就算是克夫，那也是大明的公主，自己这些吃国家公粮的底下如此编排实属不该，关键是这位徐大人深受皇上宠信，是可以直达天听的猛人，倘若哪天瞧谁不顺眼，在皇上面前透点风，他自己这些人就得倒血霉了。
“咳咳，来来来，大家敬徐大人一杯。徐大人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可喜可贺！”顾鼎臣轻咳两声，十分圆滑地转移了话题。
“对对，徐大人扫灭王直父子这对反贼，威服倭国上下，凯旋而归，大家敬徐大人一杯以贺。”右布政使曹恕也举杯道。
一众官员纷纷举杯向徐晋敬酒，徐晋微笑举杯相迎，又恢复了春风和煦的模样，一众官僚无不松了口气。
这场接风宴吃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徐晋亦喝了个三分酒意，在亲兵的护卫下回到顾鼎臣安排的住处，一座环境幽雅的园林式大院。
这座园林正是徐晋当年担任直浙总督时住过的那幢，一转眼便两年多了，亭台楼阁依旧，只是已经物是人非了，当年自己身边还有初春初夏这两棵可口的小白菜侍候着，得空还可以听一听翠翘如同天籁般的琴曲，一边欣赏她那倾国倾城的绝世恣容。
想到如今还在外面四处游逛的王翠翘，徐晋的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想念，还有一丝恼火，当初明明约好了三年，眼看三年之期就要到了，这个女人都不知野到哪儿去了，以前每隔一两个月还会寄一封来报告行踪，现在大半年也不见有信来，果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主人回来了！”
徐晋前脚刚迈进屋里，织信美子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替徐晋徐去了官袍，端来水服侍洗手洗脸，然后又取来醒酒汤，可谓是无微不至。
话说徐晋当初脱险后，只是关了织信美子几天便把她放了，后者继续乖巧地充当她的女仆角色，仿佛劫持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她也彻底认命了，端茶递水、洗衣服、倒马桶，任劳任怨。
而且，织信美子曾试图赖着不走，估计是想升级当丫头，不过每次都被徐大人毫不留情地撵出去。然而，织信美子显然并不气馁，依旧重复做着同样的事，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眼下正值下午，徐晋喝了醒酒汤便在床上小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后的第一件是便命人把李员外找来。
很快，李牧便屁颠屁颠地跑来了，这货大汗漓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也不知干啥去了。
徐晋不由打趣道：“莫非李员外吃完酒席便游西湖去了？”
李员外嘿笑道：“大人不是明天就要启程赶回京嘛，时间比较紧迫，所以鄙人便抓紧到街上采购一些礼物手信，大人回府总不能两手空空的不是？”
徐晋不由暗汗，这家伙倒是个八面玲珑的，这都替自己想好了，微笑道：“倒是让李员外破费了，也罢，到时买了什么便列出来找本官报销！”
“好的！”李员外并没有推搪，爽快地答应了，这正是他会做人的地方。
徐晋对这位李牧越发满意了，待算死草韩三金退休后，这位倒是接任顺丰车马行大掌柜的合适人选。
“坐吧！”徐晋指了指茶几旁边的座位道。
李员外道谢一声，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跟徐晋同船十几天，他已经熟识了徐大总督不讲究繁文缛节的脾性，所以叫他坐便坐，毫不拖泥带水。
李员外坐落后，织信美子站在徐晋身后，丝毫没有上前斟茶的意思，别看她在徐晋面前服服帖帖的，但也仅限于徐晋而已，其他人她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就更别说给李牧这个低下的商贾斟茶了。
当然，李员外也不指望这位会姑奶奶给自己斟茶，他陪笑着问：“徐大人召见鄙人何事？”
徐晋点了点头道：“之前在接风宴上，本官听李员外说跟驸马之父是旧识？”
“是的，鄙人有一名旧识也叫李炳才，但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李员外谨慎地道。
“都是宁波府慈溪县人氏，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徐晋随口道。
李员外摇了摇头道：“那倒不一定，因为据鄙人所了解，鄙人那位旧识并没有一个儿子叫李纯的，而且他的两个儿子均已成家立室了！”
徐晋微愕了一下道：“如此说来，难道只是同名同姓？”
李员外犹豫了一下，道：“鄙人也觉得奇怪，同名同姓还同一个县，而且也是做漕运生意的，那也太过巧合了些！”
徐晋似乎捕捉到什么，连忙问：“李员外那旧识也是做漕运生意的？”
“正是，而且……鄙人刚才还特意打听了一番，似乎……他们又是同一个人。”李员外神色古怪的道。

第1044章 查无此人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此话怎讲？”
李牧解释道：“鄙人跟那旧识李炳财其实是同乡，而且是同一条村的发小，早年还一起合伙做生意来着，不过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彼此便产生了矛盾，大家一合计，干脆拆伙各干各的，再后来，鄙人便南下去了广州府，两家遂断绝了联系，至今已经有十个年头没见面了。”
徐晋闻言并不奇怪，这种现象再正常不过了，上辈子他便见过很多合伙创业的例子，在创业初期，合伙之人之间还是十分团结的，一旦开始赚钱，矛盾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说到底还是利益在作怪，在利益面前，再牢固的友谊都会变得不堪一击，即使以前感情好到能同穿一条裤子的发小亦可能反目成仇，拆伙只是迟早的事。
李牧跟李炳才至少还是好聚好散的，大家客客气气地分了银子各干各的，但是李牧吃亏就吃在他以前是负责行船的，而李炳才则负责联系货源和买家，也就是所谓的业务员。
所以两人一拆伙，李牧才发现自己亏大发了，因为人脉都掌握在李炳才手上，没有货源没有买家，他自己根本玩不转，反观李炳才，人脉在手，即使拆了伙，人家还是玩得风生水起。
李牧没办法，只得厚着脸面上门求发小念在往日的情份上，分他一些资源，可是涉及到自身利益，连亲爹都没人情可讲，更何况是竞争对手，所以李炳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而且说了一些讽刺的话。
就这样，昔日的发小终于反目成仇了，李牧开始厚着脸色跑业务，建立自己的人脉，然而李炳才却跑出来从中作梗了，打闷棍、使绊子的事没少干。
李牧怒了，王八蛋，你不拉把一把兄弟就算了，还处处使坏，真他玛的缺了大德兼冒烟儿！
盛怒的李牧随手抄了把菜刀便杀上门去讨要说法，要不是被人拦着，估计就得见血了，打那以后，两家的矛盾就更加深了，李牧一气之下变卖了家产田地，带着所有积蓄南下广州府创业，自此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这时，只听李牧又续道：“鄙人跟李炳才那混账虽然十年不联系了，但对他还是十分了解，刚才鄙人特意打听了一番，有八成确定，此李炳才就是彼李炳才。不过怪就怪在李炳才根本没有一个叫李纯的儿子！”
徐晋剑眉不由挑了挑，沉声道：“会不会是改名了？”
李牧干笑道：“名字是可以改，但李炳才的两个儿子均已经成家立室了，而且年龄也超过了二十岁，就算休妻也没资格参选驸马，除非是瞒报年龄吧，可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就不允许人家后来又生了儿子？”后面的织信美子忽然插嘴道。
李牧皮笑肉不笑地道：“美子小姐说笑了，鄙人当年离开时李炳才只有两个儿子，即便后来再生，最大也不过十岁而已，十岁的孩童毛都没长出来呢，如何参选驸马？”
织信美子难得脸上微窘，恼怒地瞪了李牧一眼，闭上嘴不再多言！
徐晋的眉头不由拧成一个“川”字，莫不成那李炳才为了攀龙附凤，故意认了个儿子去骗婚？嗯，这倒不是不可能的，根据史书的真实记载，可怜的大明公主确实遇到过几次骗婚的。
譬如嘉靖的妹妹永淳公主，据说就被骗婚了，最终嫁给了一个秃子。这个秃子上下打点，买通了负责选婚的大臣和太监，一路过关斩将进入了终选，最后竟被太后和皇上相中了，因为当时戴着帽子，太后和皇上竟然都没发现这家伙竟然是秃的。
直到洞房花烛，行完人伦大礼后，永淳公主才骇然发觉，自己的驸马竟是个秃子，头顶上光溜溜的地中海是那么的刺眼，连束起发髻来都办不到。
上当了，上当了！
永淳公主欲哭无泪，但米已成炊，这个秃子已经是自己的丈夫了，总不能一刀砍掉，然后自己当寡妇吧？也罢，秃子就秃子，总比当寡妇好，最后永淳公主也只能认命，打掉门牙往肚子里吞。
徐晋自然不希望永福公主被骗婚，当即使决定派人赶往宁波府慈溪县去确认一下，反正也就几百里远，骑快马一日便能来回，再加上调查顶多就是两三天时间。
李员外立即自告奋勇充当向导，那自然再好不过了，于是徐晋便派了皮十一和谢三枪出马，李员外作为向导，前往宁波府确认驸马的身份。
当下，谢三枪、皮十一和李员外三人便骑快马离开了杭州城，向着宁波府慈溪赶去。
李员外这货之所以如此积极，一来查明此事当是功劳一件，二来嘛，李员外觉得自己报复李炳才的机会来了，嘿嘿，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自己当年被逼离开浙江，要不是有两把刷子，已经饿死在广州街头了，现在逮着机会不整他两下，都对不起自己当年所受的苦。
李员外带着谢三枪和皮十一兴冲冲地前往宁波府，徐晋也没在杭州停留，他还得尽快赶回京城，所以第二天一早便出发离开杭州北上，一边赶路，一边等侯结果，毕竟千人的大部队，即使人人骑马，速度也不可能比单枪匹马快，因为这涉及到协调问题，人一多肯定会拖慢速度的。
果然，五天之后，当徐晋抵达南京驸近时，谢三枪、皮十一和李员外三人便追上来了，后者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一见面便对着徐晋报告道：“徐大人，不得了啦，不得了啦，李炳才这狗煞才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骗婚骗到公主头上了。”
徐晋连忙问原因，李牧便一五一十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原来李牧回到了宁波慈溪县，根本不用刻意打听便确认了自己那位发小李炳才就是皇上的“亲家”，毕竟这种大事在当地已经传得街知巷问了，而且礼部派出的使团刚离开李炳才家不久。
李牧找了个相熟的老乡一打听，这才得知李炳才对外宣称李纯是他早年失散的儿子，由于体弱多病，担心养不活，便送给了一个游方道士，如今这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回家了。
徐晋听完李牧的复述后不由皱眉道：“既然如此，李员外如何断定李炳才骗婚？”
李牧嘿笑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李炳才当年确实有个儿子刚出生没多久便快要不中用了，托人送到象山县一处道观中寄养，偏偏那个人就是鄙人。李炳才的这个儿子送到道观后还是活不成，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此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鄙人恰巧却是其中一个。”
徐晋脸色微沉，既然李炳才的那个儿子早就夭折了，那这个李纯又是怎么来的？骗婚公主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富贵？还是另有企图？
徐晋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直觉告诉他必须尽快赶回京城，而且必须在永福公主成婚之前赶到，不然将追悔莫及。
当下，徐晋立即下令全速赶路，并派出谢三枪和皮十一两人脱离大部队打前站，先行进京行事。

第1045章 我等着你
杭州到京城差不多三千里路，如果沿运河走水路，少说也得个把月时间，但别忘记了，明朝虽然没有电报和电话，但却有八百里加急这个东东，信使拼了老命的话，还是能够在四五天内把消息送到京城的。
靖海侯徐晋没死，这绝对是个震撼，而且能让皇帝龙颜大悦的消息，所以徐晋还在杭州的当晚，浙江巡抚顾鼎臣便写了一份奏报，通过驿路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了。
当徐晋抵达南京时，顾鼎臣的八百里加急便也送到了京城，这正好是嘉靖追封徐晋为靖国公后的第五天，内阁首辅费宏辞官后的第三天。
“什么？徐卿没死！”当顾鼎臣的奏本送到嘉靖手中时，这位一国之君直接就在御座上跳了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状惹疯颠地仰天大笑，让底下的群臣瞠目结舌。
嘉靖可不管那么多，这两个月来的倒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压得他都喘不过气来，现在终于可以自我释放一把。徐卿还活着，朱厚熜觉得这阳光都变灿烂，空气也清新了，心中的压抑亦荡然无存，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
靖海侯徐晋没死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满朝文武沸腾了，京城的百姓沸腾了，卖鞭炮的商贩发财了！
为国为民的靖海侯爷……不，为国为民的靖国公爷没死，兴奋的百姓纷纷涌向卖鞭炮的商铺抢购鞭炮，很快，整座京城炮竹声声，人们奔走相告，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小时坊徐府，管家大宝命人在门前点燃了一捆万响的鞭炮，而且计划在老爷回府之日再弄个十万响的，阖府上下喜笑颜开，一扫这段日子以来的阴霾。
“谢天谢地，阿弥托佛，满天神灵保佑啊！”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的俏脸上均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如同三朵绚烂盛放的鲜花，夫君还活着，夫君还活着啊！
慈宁宫，小灵通永淳公主像一阵风般跑进了姐姐永福公主的寝室，喘着气儿大叫道：“永福姐姐，活了活了！”
永福公主此刻正娴静地坐着看书，闻言抬起头平静地看了妹妹一眼，淡道：“什么活了？”
“徐晋啊，徐晋那家伙根本没死，皇兄不久前收到浙江巡抚顾鼎臣的八百里加急，说徐晋还活着，如今他人就在杭州……不不，估计现在已经到南京了吧，他正在赶回京城的途中！”永淳眉飞色舞地道。
“啊！”永福公主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蓦地站了起来，本来无悲无喜的俏脸瞬时泛起激动的红霞，静如止水的美眸也有了色彩。
永淳见状不由暗松了口气，永福姐姐本来就是温吞水一般的性格，自从准驸马孙斌暴病身亡后，姐姐的性子变得更淡了，后来徐晋的死讯传来，姐姐晕倒醒来后便是一直这副无悲无喜的状态，脸上没了笑容，眼神也没了色彩，明明是个如花般的绝世佳人，偏偏却冷清得像个出家人。
“阿弥托佛，徐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太好了！”永福公主情不自禁双手合拾于胸前念道。
永淳笑嘻嘻地道：“估计是佛祖听到了姐姐每天的祈祷呗，所以让阎王爷饶了徐晋一命。”
永福公主俏脸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白了妹妹一眼嗔道：“净瞎说！”
永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道：“据顾鼎臣奏本所讲，徐晋只在杭州住一晚便往京城赶了，应该是打算赶回来参加姐姐你的婚礼，总算这家伙还有点良心……咳！”
永福公主的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永淳见状连忙打住，调转脸偷偷吐了吐舌头。
……
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严嵩的心情糟糕透了，连饭都吃不下，唉声叹气道：“此子还真是命大，这样都死不去，为之奈何啊！”
严世蕃却是大块朵颐着，吃得满嘴流油，严嵩见状不由恼火道：“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有书不好好念，老跟那帮狐朋狗党厮混，等你爹两眼一闭，你还吃西北风不成！”
严世蕃独目一翻道：“爹，您就别杞人忧天了，好好吃饭才是正经，徐晋活了便活了呗，反正天也塌不下来！”
“对对对，庆儿（严世蕃小名）说得对，有什么重要得过吃饭！”欧阳氏附和道，一边往儿子碗里夹了一根鸡腿。
严嵩向来怕老婆，但这时也禁不住皱眉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为夫本来就跟徐晋不对付，如今费宏倒台了，徐晋现在回来了，哪会肯善罢甘休，为夫轻则丢官流放，重则掉脑袋啊！”
欧阳氏吓得面色一变道：“有哪么严重吗？庆儿，赶紧给你爹出个主意吧！”
严世蕃撇嘴道：“爹，且淡定些，他徐晋虽然势大，但也不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的，弹劾费宏的又不止赵元质，更何况爹你从头到尾都没出过面，徐晋即使要算账也暂时算不到你头上。至于王直父子造反的事，爹你只要咬定不承认就是了，徐晋没证据也拿你没办法的。”
严嵩叹了气，自己这个儿子虽然聪明，但还是嫩了些了，官场险恶，要整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或者说轻易便能搞到千万个理由，就看对方想不想整你而已。唉，没办法，现在只能见一步行一步了，徐晋如今势大，根本不是自己能正面抗衡的，听听现在响彻全城的鞭炮声就知了，人心所向啊！
……
得知徐晋还活着，李大义既惊且喜，总的来说是喜的成份居多，因为他是个自负的人，上次协助俺答破城的计划被徐晋挫败了，他自己也在进攻徐府时中伏，手下全军覆没，自身亦差点死在燧发枪下。
所以李大义痛恨徐晋，痛恨神机营，也极为不服气，如今有机会再与徐晋近距离较量，洗脱上次失败的耻辱，李大义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嘿嘿，徐晋，回京吧，我李驸马在此等着你！”李大义心中得意地想道。

第1046章 真相渐露
嘉靖五年八月二十日，魏国公徐鹏举终于押着王直回到了京城，除了四名随同入京“朝贡”的倭王外，还随船运回了三百多万两白银，整座京城瞬时又沸腾了，财神爷（户部尚书秦金）激动得像帕金森患者似的，手一直抖，立即亲自带上户部各司的小吏跑去通州码头数银子，结果数完银子后手抖的毛病更严重了，毕竟三百多万两不是小数目，秦大人数银子数到手抽筋了！
嘉靖高兴得整天合不拢嘴，还是徐卿会箍钱啊，他每年出去跑一趟，感觉朕都不用向百姓收税了！
虽然银子是徐鹏举运回来的，但谁都明白这些银子是徐晋在倭国搞到手的，这位可是咱大明真正的财神爷，每次挂帅出征必然大把大把银子往国库运，而且还是以百万为单位计算的。前年从倭国运回了五百万两现银，再前一年则从南洋运回了近千万两（不是现银），有这样一个人物在，大明想不富都难啊！
徐鹏举是乘船走京杭运河回京的，所以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回到了京城，就在他入京的当天傍晚，谢三枪和皮十一也骑快马进了广渠门。
两人进京之后，谢三枪便回了家中报平安，而皮十一则直奔北镇抚司衙门，见到了北镇抚司镇抚使金彪，秘密传达徐晋的命令。
话说自从陆炳被问斩了后，金彪便接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的职位，这位可以算得上徐晋的嫡系了。
金彪看完徐晋写给他的信函后，瞬时吓出一身冷汗，当场便找来几名手下狠狠地抽了一顿，因为他早在数月前就派出这几名锦衣校尉赶到浙江宁波府慈溪县调查李纯的底细，但并未查出什么不妥来。
其实也怪不了这几名办事的锦衣卫，李大义既然要伪装成李纯参加公主选婚，自然把身份这层办得天衣无缝，绝对经得起调查，徐晋要不是碰巧遇到李牧这个知情者，绝对也不知道“李纯”是假的。
毕竟李炳才对外宣称李纯是他失散多年的儿子，而且当年他确实有个儿子送人了，而知道他这个儿子已经夭折的人并不多，或许只有李牧和李炳才本人而已，所以锦衣卫查不出来也正常。
幸好，忘羊补牢未为晚下，金彪抽完几名手下便立即派人二十四小时暗中盯紧李纯，前提是不能打草惊蛇，这也是徐晋的要求。
谢三枪现在也是朝廷命官了，回到京城自然得去兵部报到的，他先回家报了平安，然后便前往兵部点卯。
嘉靖得知谢三枪回京后，立即便召了他入宫问话，问什么？自然是问徐晋的近况，问徐晋现在走到哪了，还有几时能到京城等等。
谢三枪一一作了回答，不过关于驸马李纯的事，他并没有告知嘉靖，待锦衣卫摸清了情况再作定夺，免得摆了乌龙。
嘉靖得知徐晋几天后就会赶到京城，不由心情大好，留谢三枪在宫中吃了顿饭才放他离开。
当谢三枪回到小时坊徐府时，一家人都在等他开饭呢，于是谢三枪又愉快地撮了一顿。十八岁的小伙子正是饭量大增的时候，更何况像谢三枪这种个头超两米的小老虎，饭量惊人，别说两顿，三顿都吃得下。
饭毕，一家人便坐在一起闲聊，费吉祥和费如意也厚着脸皮坐下来一起聊，因为她们都很想知道自家夫君的近况，日夜牵肠挂肚的滋味并不好受。
于是乎，谢三枪便把出海平叛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足足聊了近两个时辰，三个女人才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开，幸福地各自散去，殷切地等待日思夜想的夫君回府。
“老四，晋哥儿让你提前回京，是不是有其他事？”谢擎不愧是老姜，刚行出徐府的大门便问道。
谢三枪竖起大拇指道：“神了，莫非爹能掐会算不成？”
谢擎笑骂道：“小兔崽子，你爹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饭还多，别卖关子，到底怎么回事？以你姐夫稳重缜密的性子，要是没事断然不可能派你先行进京的。”
谢三枪也不藏着掖着了，便把驸马李纯身份有疑，可能是骗婚的事说了出来。谁知谢擎和谢一刀听完后瞬时脸色大变！
谢三枪见状不由奇道：“怎么了？你们的脸色咋怪怪的。”
谢一刀沉声道：“三枪，我曾见过那个李纯，虽然长得英俊儒雅，但是其身形和眼神跟李大义很相似，而且表字叫李守义，只是一字之差，我早就怀疑他了，如今既然证实‘李纯’的身份是假冒的，那此人是李大义的可能就更大了。”
“李大义，白莲反贼李福达之子？”谢三枪脱口而出。
谢一刀点了点头，续道：“如果李纯就是李大义，那孙斌突然暴毙，肯定是他下的毒手，他想当驸马。”
谢三枪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是让李大义当了大明的驸马，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而且，假如不是姐夫恰好遇到李牧，识破了其伪装的身份，那李大义娶走永福公主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万幸万幸啊！
谢家三父子都心有余悸，别的且不说，假如李大义在迎娶永福公主时突然发难，以他的身手，杀死嘉靖和蒋太后那是易如反掌的事，倘若徐晋刚好也在场，那就正好一锅端了。
谢三枪不淡定了，他立即道：“事不宜迟，这个李纯太危险了，必须先下手把他干掉。”
“三枪，倘若李纯真是李大义，他处心积虑当驸马，所图一定不会小，至少在成婚之前是不会发动的，你姐夫这几天就能赶到京城了，还是让他来处理吧。”谢擎沉声道。
谢擎觉得，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李纯就是李大义，如果爷仨这时候出手把公主的第三个“驸马”给干死了，实在不好向皇上交待，还是等徐晋回来再作定夺吧。
谢三枪一琢磨，这种大事自己确实没有资格作决定，于是点了点头道：“好吧！”

第1047章 “摸金”父子
八月二十三日晚，一轮下弦月斜挂在东边的天空，此刻已经是下半夜了，夜深人静，荒山寂然，冷露无声无息地沾湿了坟茔旁的秋草，入秋后的寒意侵肌透肤。
这是一座新筑的坟茔，招魂幡犹在，随着夜风忽东忽西地摇晃着，发出吓人的啪啦啦声，遍地冥纸在清冷的月色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分外瘆人。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除了孤魂野鬼，估计就没人会愿意在这里多待片刻，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两条黑影却在微弱的月光下悄然地摸到了坟茔旁。
这两条黑影显然不是鬼，因为他们都扛着挖坟用的家伙事，然后还点起了一盏灯笼，借着灯笼发出的昏黄火光可看到，这两位疑似盗墓贼的仁兄一老一小，竟然正是太院院正李言闻，而小的那个则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药圣——李时珍。
李言闻爷俩今日乌灯瞎火地摸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盗墓，太医院正好歹是正五品官，虽然没什么权力，但收入丰厚，还不至于沦落到兼职摸金校尉。
李言闻爷俩都是医生，大晚上的跑来挖坟，既然不是为了摸金，自然是为了验尸了，坟里埋的正是前准驸马孙斌。
话说上个月中旬，孙斌突然暴毙，李言闻到现场检查过孙斌的尸体，初步判断为中风，当时还采集了血样。李言闻是个办事严谨的人，他觉得孙斌的死并不正常，因为这个年纪的壮小伙，中暑有可能，中风的几率却接近零，但是，严嵩为了交差，直接便向皇上禀报，说孙斌是中风死的。
严嵩先斩后奏，李言闻也没办法，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好选择了沉默。
中风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突发性疾病，也就是所谓的脑出血，即使在医疗手段发达的现代，中风也是一种极为棘手的疾病，必须开颅手术才行，即便如此，稍为错过了抢救时机也会危及生命，轻则瘫痪变白痴，重则一命乌呼，在古代就更不消说了，中风基本无解。
既然驸马是中风死的，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皇上也不好追究，唯一能做的是赶紧找个替补顶上驸马。
本来对李言闻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没必要再自找麻烦，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研究孙斌那滴血样，试图搞清楚这是一种什么疾病，以后如果遇到同样的病例该如何治疗，这是一个有良知的医者的责任。
这一个多月来，李言闻翻遍了医书，做了很多的试验，然后结论却让他大吃一惊，中毒！
没错，李言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中毒，孙斌的死根本不是病，而是有人下毒！
这下子事情就变质了，竟然有人故意下毒害死了准驸马孙斌，李言闻震惊了，连日来寝食不安，犹豫着要不要向老板（皇上）禀报，可是事关重大，弄不好会把自己卷入这可怕的漩涡中，要知道胆敢毒死驸马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李言闻虽然医德仁心，但并不代表他是白痴，不代表他不怕死，相反，他深知朝堂斗争的可怕，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救治瘟疫患者，因为染上瘟疫死的最多是自己，但卷入权力斗争，有可能会死全家。
李言闻就这样踌躇了多日，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儿子李时珍随同魏国公徐鹏举回京了，心里憋得慌的老李禁不住向小李吐露了心事。
年轻人向来更富正义感，因为他们的棱角还没被社会现实所磨平，初生牛犊不畏虎就是这么来的，这个年龄的李时珍就是一头牛犊，他当即义正辞严地给老子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课。
被儿子教训了一顿的老李既惭愧又高兴（自家的毛头小子终于长大了），当即决定豁出去，准备文房四宝写奏本。然而，李时珍这小子不仅不缺勇气，也不缺脑子，他给老爹出了个主意，这件事最好是告知靖国公徐晋，让他出面处理，大家好歹是老交情了，徐晋定然不会不管的。
李言闻豁然开朗，自己小胳膊小腿的，害怕卷入未知的危险漩涡中，但是徐晋不同啊，他胳膊粗屁股大，再深的漩涡徐大人放个屁就能崩没了，如此既能替孙斌讨还公道，又可保存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乎，李言闻当即决定找徐晋帮忙，正好徐晋这几天就到京了，但是为了稳妥起见，最后父子俩还是决定开棺验尸，为自己的结论寻找更加可靠的依据。
就这样，李言闻爷俩便扛上了挖坟的家伙事，趁着月黑风高跑来挖坟。
此举虽说是出于正义，但未经主家同意就开棺验尸，倘若被人发现，估计会被人家打死打残，所以父子俩特意选了下半夜干活。
然而，李言闻父子似乎不太走运，正当他们累死累活挖开了坟茔，准备撬棺验尸的时候，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把阴恻恻的声音：“你们挖老子的坟做甚？”
李言闻父子俩大吃一惊，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一直冲到脑门，李时珍这小子甚至把灯笼都吓掉了，大叫一声：“鬼啊！”
话音刚下，四周忽然火光大作，只见三名大汉手执火把围在坟坑的四周，一脸戏谑地盯着坑里的父子俩，其中一人还嘲笑道：“这小子不会是吓尿了吧，鼠胆之辈竟敢跑出来摸金，也不怕坠了祖师爷的名头。”
李言闻定了定神，发现这些大汉身穿飞鱼服，竟然是锦衣卫，这时他反而镇定下来，解开蒙脸的黑巾拱手道：“在下太医院院正李言闻！”
三名锦衣卫不由愕了一下，其中一人举着火把凑到李言闻面前上下照了照，失声道：“还真是李太医啊。”
其他两名锦衣卫不禁面面相觑，什么情况，难道太医院的俸禄不够花，李太医跑出来兼职赚外快？可是摆摊给活人看病不好，凭着太医的金漆招牌，绝对客似云来，为何要吃力不讨好，跑去摸金发死人财呢？

第1048章 证据确凿
李言闻正要向三名锦衣卫解释，却见黑暗中又走过来一行人，李时珍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黑铁塔般的谢三枪，脱口道：“谢将军。”
谢三枪愕了愕，讶然道：“李时珍，你小子咋在这里，咦，李太医也在，咋的，你们父子俩改行当摸金校尉了不成？”
这时走过了的一行人当中，除了谢三枪和皮十一，还有锦衣卫北镇抚使金彪，后者目光狐疑地打量着李言闻父子二人，沉声喝问：“李太医，你们半夜三更偷挖孙斌的坟，意欲何为？”
原来谢三枪今日找到了金彪，把怀疑李纯就是李大义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质疑上一任准驸马孙斌的死因。金彪自然不敢怠慢，于是打算今晚偷偷开棺验尸，结果竟与李言闻父子撞了个正着。
李言闻被金彪凌厉的目光盯着，不由有点头皮发麻，但是李时珍却半点也不怵，正所谓身正不怕影斜，更何况他跟谢三枪比较熟，而徐晋也很器重他（李时珍自己觉得的），有这么一座大靠山，怕啥？
“既然被你们撞上了，那便不怕直说吧，我爹怀疑孙斌是被毒死的，所以今晚打算开棺验尸。”李时珍直言道。
谢三枪与金彪对视一眼，后者皱眉冷道：“据本镇抚使所知，李太医之前给出的诊断是中风，为何现在又说是中毒？如此前后矛盾，委实让人不解，要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欺君可是死罪哦！”
李时珍撇嘴道：“家父之前只是说疑似中风，并未敢肯定，是严嵩自己为了省事，才向皇上禀报孙斌是中风的。家父那天采集了孙斌的血样，经过一个多月的研究，才发现孙斌有可能是中毒身亡的，我们是为了找到真相才开棺验尸的，要不然你以为我们吃饱了撑着，大晚上的跑来刨坟闻尸臭？”
金彪暗点了点头，确实，李言闻父子实在没必要自找麻烦。
这次出海平叛，李时珍作为随行军医，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谢三枪已经跟他混得很熟的，而且他也相信李言闻父子的人品，所以摆了摆手道：“李时珍，你小子废话少说，赶紧开棺验尸，我们今晚就是来干这事的，早就怀疑孙斌的死有蹊跷了，正好你父子俩都是大夫，验尸比我们在行。”
李言闻不由恍然大悟，难怪锦衣卫出现在这里，敢情不止自己怀疑孙斌的死因啊。
当下李言闻父子也就不客气了，撬起棺材钉打开盖子，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顿时弥漫开来。可怜的孙斌驸马没当成，最后成了枉死鬼，现在尸体已经完全腐烂，爬满了蛆虫，脸部只剩下森森的白骨了。
李言闻毕竟救死扶伤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面对这样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依旧面不改色，他戴上特制的手套，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仔查孙斌的骸骨，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拿出一把匕首去刨尸体头部的腐肉。
清冷的月色下，刀锋刮到骨头发出瘆人的咯咯声，腐烂的皮肉连同蠕动的尸虫被一层层地刮落，露出下面微微发黑的骨头。
呕……
一名锦衣卫终于憋不住跑了开去狂吐不止，即使是谢三枪也觉得胸中血气翻滚，好不容易才把恶心压了下去。
“骨头发黑，确实是中毒了。”李时珍道。
李言闻没有出声，小心翼翼地把尸骨的头颅扶起，继续刮脑后的腐肉，忽然匕首发出一声不同寻常的声响，这与骨头摩擦的咯咯声截然不同。
李言闻不愧是老江湖，沉声道：“多拿一只灯笼照着。”
金彪连忙把手中的灯笼凑近前去，李言闻借着灯光在那堆腐肉中摸索挤捏，就好像在搓面粉似的，金彪感觉自己就要憋不住吐了。
就在此时，李言闻动作变慢，小心翼翼地从腐肉中抽出一根牛毛一样细的黑色物体，李时珍也不用吩咐，立即从袋子中取出一只白色的陶碗，往其中加入清水。
李言闻便将那根牛毛一样的东西放进碗里，经过清水的浸泡，那根东西渐渐露出了真面目，竟然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金彪和谢三枪吃惊地对视一眼，果然，孙斌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李言闻捡起碗中的银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头道：“这根银针确实淬过毒，是置孙斌死亡的罪魁祸首，有人把他它刺进了孙斌脑后的玉枕穴中。”
李时珍插嘴道：“这种牛毛细针刺进人体就跟蚊子咬差不多，估计死者自己当时也没发觉，下毒手那人认穴之准，出手之迅捷，定是个内家高手无疑，而且针上的毒是慢性的，侵入脑后才慢慢发作，先是口不能言，然后四肢瘫痪，最后毒性蔓延到整个脑袋，直至无药可救。”
金彪和谢三枪凛然相视，下毒那人实在歹毒啊，而且这种杀人方法十分隐蔽，即使人死了也难查出原因。
此时此刻，谢三枪已经有八九分肯定所谓的李纯就是李大义了，即使不是，此人也跟孙斌的死脱不了关系，因为孙斌死后，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这时，金彪身边的一名锦衣卫低声道：“镇抚大人，属下听说鞑靼的博迪大汗的死法跟这个差不多，据说正是被俺答下毒所害。”
谢三枪沉声道：“不用说，是赵全下的毒手，他也是白莲教反贼，而弥勒教是白莲教的分支，二者同宗同源，有相同的害人手法并不出奇，李福达是弥勒教主，李大义是李福达的次子，定是他下毒手害死孙斌无疑了！”
金彪眼中寒光一闪，握紧了手中的绣刀，既紧张又兴奋，这可是条大鱼啊，立功的机会来了。
谢三枪显然看出了金彪的心思，探手搭住后者的肩头道：“慢来，大帅明日就到京城了，这次定要把潜伏在京城的弥勒教反贼连根拔起，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等大帅回来再作定夺。”
金彪虽然很想揽这个头功，但这显然会抢了老大风头，他是个聪明人，闻言连忙点头恭维道：“还是三枪兄弟考虑得周到，那就这么办吧！”

第1049章 及时赶回
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徐晋本以为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永福公主出嫁的前一天下午，他就能抵达京城的，但是天公不作美，当他进入北直隶河间府地界时，竟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山洪暴发，暴涨的河水冲毁了道路，最后万不得已只能绕道真定府，就这样，耽搁了大半天时间，等他到了涿州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正是人困马乏，无奈只能亮明身份，叫开城门进城休息一晚。
幸好，涿州距离京城也就一百五十里左右，明天一早赶路，应该能在吉时之前赶到京城的，如今京中的情况，徐晋也大致了解，因为金彪已经派出锦衣卫联系上他了。
嘉靖五年八月二十八日，皇宫内外张灯结彩，整座京城都弥漫在一片喜庆气氛当中，因为今日，大明公主永福殿下将要出嫁，驸马是国子监生李纯。
据说这个李纯生得剑眉朗目，唇红齿白，仪表堂堂，且气质温文尔雅，当真是潘安再世，卫叔宝转生，总之就是一个字——帅。
所以京城的老百姓，尤其是那些已婚妇人（未婚的出不了家门），早早就涌上了街头，预先守侯在接亲路线的街道两旁，准备一睹李大帅哥的风采，特别是崇文门驸近，简直是人山人海。因为李驸马的府邸就在崇北坊，前往皇宫迎娶公主，崇文门是必经之路。
崇北坊，李府……不对，应该说是驸马府了，新进驸马李纯正在几名婢女的服侍下穿戴礼服，准备出发迎娶永福公主了。
话说嘉靖这个小舅子当得是真的没话说了，亲姐出嫁不收礼金就算了，还附赠豪宅一幢，现在这幢驸马府就是嘉靖送的。
本来李纯他“爹”李炳才在京中置有房产，但嘉靖派了个太监前往视察后，觉得太过寒酸，配不上大明公主的尊贵身份，于是大手一挥，便赐了驸马这座近两千方的豪宅，而且配备仆役婢女若干。
很快，李纯便穿戴完毕了，一身大红状元袍，果然帅气逼人，俗称大帅逼，几名负责伺候的婢女都看得两眼发光。
李纯看着全身镜（玻璃的）中的自己，满意地弹了弹衣袖，把婢女们挥退出去。
这时，同样穿戴一新的李炳才行了入来，先是眼神复杂地偷偷打量李纯一眼，然后微弯着腰低声道：“少主，该出发前往接亲了，礼官已经在府外等候。”
李纯面色一沉冷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李炳才机灵灵地打了寒颤，连忙道：“纯……儿，该出发了！”
“记住了，再说错话一次，你就会少掉一个儿子，你统共只有两个亲儿子而已，好好惦量着。”李纯淡淡地道。
李炳才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浑身冰冷，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后悔药吃了，都怪自己以前鬼迷心窍加入了弥勒教，如今上了贼船想半途下船是绝对不可能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纯儿，为父明白，绝对不再犯错。”李炳才颤声道。
李纯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仿佛李炳才在叫他爹，而不是叫他儿子。
“走吧！”李纯转身行出了房间。
驸马府的大门外，迎亲队伍早已准备好了，李纯翻身上马，乐队立即奏起《凤求凰》，吹吹打打地往崇文门而去。
“哇，驸马爷真好看！”
“好英俊啊！”
李纯高踞在马背上，听着街道两旁的赞叹声，心中颇为得意，竟然有点飘飘然起来，嘿嘿，谁想到我李大义竟然有一天会成为大明的驸马爷，一边睡大明的公主，一边造大明的反，快哉快哉，哈哈哈！
接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地通过了崇文门，又顺着长安街来到皇城午门外面，李纯按照礼官的指引下马，步行渡过金水桥，然后前往朝房换上朝服。
根据《大明会典》记载，驸马迎娶公主时从午门入，然后到朝房换上朝服，之后到奉天殿参拜皇上，然后再到慈宁宫参拜太后，再然后到坤宁宫参拜皇后，最后才能接走公主，虽然程序繁琐，倒是不用担心会被挡门的讨要红包。
正当李纯在朝房中美滋滋的更换朝服，他“小舅子”嘉靖帝正在奉天殿中坐立不安，不时抻长脖子往殿门外张望。
毫无疑问，嘉靖帝朱厚熜在等人，不过等的并不是驸马李纯，而是徐晋！
本来有消息说徐晋昨天下午就能入城的，嘉靖满怀期待，本已经准备好亲自出城迎接的，结果白等了一个下午，最后收到消息说河间府大雨毁道，徐晋已经改道走真定府了，不能按时抵京。
朱厚熜空欢喜一场，只能郁闷地摆驾回宫，现在距离吉时越来越近了，前面已经传来驸马出门迎亲的消息，但是徐晋还没见踪影，所以朱厚熜有些着急了。
朱厚熜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着急，驸马反正又不是徐晋，早到迟到其实也不打紧的，不过，朱厚熜的潜意识中，似乎又希望徐晋能亲眼看到永福姐姐出嫁。
“皇上，驸马爷已进了午门，如今在朝房更换朝服。”一名小黄门急急脚进来禀报道。
“朕知道了！”嘉靖挥了挥手道。
那名小黄门前脚刚离开，又有一名小太监屁颠屁颠地跑进来禀报道：“皇上，驸马爷离开朝房，已往昭德门而来。”
“朕知道了！”嘉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唉，看来徐卿是赶不及看永福出嫁了。
稍倾，一名小太监又急急脚进来了，正当嘉靖以为又是报告驸马行踪时，这名小太监却气喘吁吁地道：“皇上，靖国公已至广宁门，正回府里更换朝服。”
嘉靖倏了站了起来，高兴地道：“徐卿倒是回来得及时，走，摆驾出宫！”
毕公公见嘉靖竟然打算出宫迎接徐晋，不由吓了一大跳，先别说皇帝迎接大臣合不合规矩，眼看驸马就要前来参拜了，皇上这个时候离开合适吗？
“皇上，靖国公爷换了朝服便会入宫叩拜，皇上没必要这时出宫，而且驸马爷马上就到了！”毕云提醒道。
嘉靖却是不以为然地道：“那就通知礼官稍等！”
嘉靖说完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奉天殿，带着一众侍从往宫外而去。
毕公公欲哭无泪，没办法，谁让靖海侯爷如此受宠，他只能派人通知礼官暂缓进程。

第1050章 挑拨
驸马的朝服十分华贵拉风，上身是青缘的赤罗衣裳，下面是赤罗蔽膝，大带是赤白二色绢，腰系革带加佩绶，头顶七梁冠（这个厉害），罩貂婵巾，立四折，四柱，香草四段，前后金蝉，不用雉尾。
以上文字是《明史&#183;舆服志》中的记载，仅凭这些文字描述，相信大部份人都想象不出这套驸马朝服具体是啥样子，总之就是四个字——华贵拉风。
在明朝，只有一品以上的官员能戴七梁冠，由此可见驸马都尉品秩之高，委实让人咋舌，不过也难怪，驸马既不能当官、又不许纳妾，相当于皇家的上门女婿，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嘿个咻还得先请示，如此窝囊，要是品秩不高，俸禄不优厚，那肯定更加没人愿意当附马了。
没人愿意当驸马，那大明的公主岂不是都得做老姑婆？
于是乎朱元璋大笔一挥便把驸马的品秩拔到最高，且俸禄优厚，如此官位显赫，衣食无忧，自然就不用担心公主没人娶了。
且说李纯在朝房中换上了这套华贵而拉风的驸马朝服，头戴高高的七梁冠，在主婚使严嵩的引领下往奉天殿行去，心潮澎湃起伏。
不得不说，虽然帝皇家的礼仪繁琐，但这种隆重的仪式让人很有成就感，虚荣心和自尊心都得到极大的满足，李纯这时便有些飘飘然了，内心激动，眼神炙热。
啧啧，当驸马便如此气派了，那当皇帝的感觉就更不消说了，真是让人迷醉啊。李纯情不自禁地昂首挺胸，幻想着有朝一日他们李家坐了江山的情景。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李大义会昂首阔步地走在中间的御道上，在万众瞩目之下登上奉天门前的御座，嘿嘿，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李大义暗暗捏紧了拳头。
李大义正意淫着，走在前面领路的主婚使严嵩忽然停下脚步，他差点便撞了上去，不过此子功夫了得反应快，及时刹住了。
李大义站定后，见到严嵩正表情错愕地看着前方，便循着目光望去，顿时也露出讶然之色。
只见身穿明黄色滚龙袍的嘉靖帝朱厚熜正在御道上迎面走来，面带喜色，大袖飘飘，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锦衣卫和宫人们一溜小跑地跟在身后。
“这……什么情况？”严嵩搞不懂，李纯也懵了。
严嵩毕竟是官场老油条了，既然搞不懂情况，跪就是了，他扑通地跪倒在御道旁，高呼道：“叩见吾皇万岁！”
严嵩这一跪，一众礼官、仪仗、乐工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李纯也只好跟着下跪。
然而嘉靖快步从迎亲队伍旁边走过，仿佛根本没看到他们似的，一溜烟便跑没了影。严嵩再次石化了，李纯亦是一脸的错愕，良久才问：“严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严嵩此时亦不知所措，本来按照程序是驸马到奉天殿参拜皇上的，如今皇上离开了奉天殿，程序就无办法执行下去了！
好在，严嵩没有待多久，司礼监的毕公公便派人来了，说一切仪式暂缓，等皇上回来再继续。严嵩一问才得知皇上火急火燎地离开，竟然是出宫去接徐晋，顿时郁闷兼妒忌得吐血。
李纯既惊且怒，敢情嘉靖把自己晾在这里吃冷风，竟是跑出宫去迎接徐晋了，玛的，敢消遣我李大义，以后有够你受的！
李纯虽然不爽，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原地干等，奉天门前十分空旷，南北对流，风特别大，吹得那叫一个酸爽。
皇上中断迎亲仪式，出宫迎接靖国公徐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正在文华殿中饮宴的百官一片哗然。
“岂有此理，成何体统啊，皇上太过率性而为了。”
“靖海侯恃宠而骄，竟敢让皇上出宫迎接他，罪大恶极，罪不容诛，本官定要参他一本。”
“许给事休得混淆视听，明明是皇上主动出宫迎接徐大人的，更何况皇上礼贤下士，有可不妥？”
“张御史所言极是，本官觉得皇上此举并无不妥，徐大人前往倭国平叛，险死还生，为大明立下不朽奇功，皇上出宫相迎有何不可？”
很快，殿中的大臣便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武将自然是绝大部份都支持皇上的，毕竟他们都希望日后自己也能有这种待遇，为国家出生入死，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皇上出宫迎一下又咋了，你们这帮酸子害什么红眼病？
当然，文官中也有过半数支持皇上的，毕竟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就凭徐晋此番立下的大功，皇上别说出宫相迎，出城相迎也不为过。当年太祖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譬如中山王徐达北征凯旋而归，太祖便曾出城三十里相迎。
此刻坐在文华殿中首席的正是内阁四老，外加六部尚书，诸公身为朝堂大佬，自然得要顾及身份，不能像那帮言官一般泼妇骂街了。
这时，吏部尚书方献夫忽自然自语般道：“靖国公徐子谦乃国之柱石，出生入死为我大明立下赫赫之功，自是当得皇上出宫相迎的，假如徐子谦不是年纪尝轻，即使入阁拜相也无不妥！”
此言一出，在座一众大佬均是面色微变，内阁首辅金献民更是轻皱了皱眉头。
在场的都是官场老鸟了，虽然不是人人都奸似鬼，但都听出了方献夫话中的挑拨之意，挑拨谁？自然是内阁首辅金献民了。
费宏退了后，金献民接任首辅，成为群臣领袖，而徐晋功劳之大，威信之高，俨然成为朝中一座山头，再加上徐晋深受皇上宠信，相比之下，金献民这个首辅便黯然失色多了。
正所谓一山不能藏二虎，金献民身为首辅，却被徐晋压过了，试问他以后如何统率群臣？
另外，方献夫还特意称呼徐晋为靖国公，这身份可不得了，一名文官竟然当上了国公，委实让人羡慕妒忌恨啊。
这时大家都猛然醒起，徐晋这国公是因为“死了”才捞上的，现在复活了，谥号收回是必然的，那爵位是不是也要收回？
妒忌是人的天性，争权夺利也是人的天性，徐晋现在红得发紫，风头太猛了，不招人妒忌才怪。吏部尚书方献夫显然便是妒忌者之一，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挑拨了首辅金献民，还成功挑起了诸位朝堂大佬的妒忌之心。

第1051章 君臣相见
徐晋一进城便直奔小时坊的家中，然而当他踏进府门时，预想中的热烈相拥并没有发生，因为家里的三个女人都不在，作为诰命夫人，她们均被蒋太后召入宫参加永福公主的婚宴去了。大少爷徐康就不消说了，甚至连还没满周岁的两个女儿亦被如意和吉祥抱入宫凑热闹去了，因为蒋太后指名要见见这两个小可爱。
对了，嘉靖已经给徐府两位千金赐名了，费如意所生的女儿叫徐熙颜，吉祥所生的女儿叫徐熙蕴，幸好一字之差，要不然大小S就凑齐了。
出公差大半年，满怀热忱地回到家中却没见着妻儿，国公爷很受桑，幸好，细心的谢小婉安排了月儿在家守候，于是乎，国公爷满腔热情和对家人的思念都让这美婢承受了。
月儿这小蹄子似乎又丰盈了些，抱在怀中就像一团温软的棉花，这让大半年没开荤的徐老爷舍不得松手。
良久，月儿才满心喜悦地从老爷结实的怀中挣脱了出来，红着俏脸道：“老爷，吉时快到了，还是赶紧梳洗更衣进宫吧，听说皇上昨天就盼着你了，结果等了大半天没等着人。”
徐晋点了点头，在月儿的服侍下梳洗，然后换上了朝服——国公朝服。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徐晋这套国公朝服跟驸马都尉的朝服样式差不多，不过却更加拉风，主要是头顶上的梁冠是八梁的，比驸马梁冠还要多一梁，而且后面还插了雉尾，而驸马的梁冠后面是没有雉尾的。别小看这根小小的雉尾，有和没有的身份差天共地，因为只有国公级别才有资格插这个，综观整个大明，有资格插雉尾的屈指可数，十根指头也算得过来。
给徐晋穿戴好这套繁复的国公朝服后，月儿这个胆肥的小蹄子双眸都要放出光来，不由分说便踮起脚尖在老爷英俊的脸上偷袭了一口，喜滋滋地道：“我家老爷是全天下最俊俏的。”
徐晋大言不惭地点头道：“言之有理，本老爷也是如此认为的。”
月儿顿时咯咯地笑得花枝乱颤，这对正处于“深度饥饿”状态徐老爷绝对是个考验。徐晋吞了吞口水，以极大的毅力把目光从美婢的身上移开，转身往房间外行去。
“参见靖国公爷！”徐晋刚行出徐府大门，锦衣卫北镇抚使金彪便跨步迎上前行礼。
徐晋微愕道：“老金，你怎么来了，皇上呢？”
金彪恭敬地道：“国公爷请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现在皇上正在午门外等候国公爷呢！”
徐晋不由吃了一惊，皇上竟然出宫迎接自己，得，估计那些吃饱了撑着的言官又要不消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这次“死”而复生，不仅捞了个国公当，还被封了太保，家里妻子儿女都有封赏，好处占大了，眼红的官员自然不在少数。
“走吧！”徐晋大袖一挥，急急忙往午门而去。
小时坊距离皇城并不远，徐晋很快便赶到了午门，果然远远便见到了被侍卫太监簇拥着的朱厚熜。这小子身穿明黄滚龙袍，头戴翼善冠，正神色欣悦地往这边望来。
君臣两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晋快步走过金水桥，扑通的跪倒在地，朗声高呼：“臣徐晋，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卿平身，回来就好，呵呵，回来就好！”朱厚熜趋步上前扶起徐晋连声道，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徐晋心中暖洋洋的，他也听说朱厚熜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竟然当场晕倒了，说来或许矫情，但徐晋此刻还是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徐晋是个穿越者，他的骨子里没有所谓的忠君思想，亦没有诸葛孔明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觉悟，他只知道嘉靖以真诚待自己，自己便报之以真诚，嘉靖以国士待自己，自己便以国士报之，仅此而已！
假如有朝一日还是逃不开兔死狗烹的宿命，徐晋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为家人去勇敢打破宿命，当然，徐晋希望这永远不会发生，一直与嘉靖“兄恭弟谦”到生命的终点。
“劳动皇上出宫相迎，臣不胜惶恐！”徐晋站起来“诚惶诚恐”地道。
嘉靖不以然地道：“徐卿为朕领兵冲锋陷阵，险死还生，朕只是出宫相迎算什么，当年太祖还出城三十里迎接中山王呢，他日徐卿若替朕收回河套平原，朕定出城五十里迎接徐卿凯旋！”
徐晋苦笑打趣道：“都说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看来，臣这条命都得货给皇上了。”
嘉靖煞有介事地道：“这个是必然的，所以说徐卿这条命也是朕的，没朕允准，你可不能死，若再发生坠海这种蠢事，朕绝对饶不了你！”
“臣领旨！”徐晋大声道。
嘉靖哈哈一笑道：“得，不跟你鬼扯了，今日皇姐出嫁，驸马还在等着朕呢，走，朕带你去见见永福的驸马，嘿嘿，绝对比你英俊，气质也不差！”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微笑道：“是吗，迄今为止，除了皇上之外，臣还没见过比臣更加英俊之人。”
嘉靖差点便一头栽入了金水河中，一指徐晋笑道：“徐卿的马屁功夫越发见长了，脸皮亦是刀枪不入，佩服，佩服！”
徐晋一言双关地道：“估计驸马的脸皮应该比臣厚！”
嘉靖帝愕了一下，不明白徐晋怎么突然扯到驸马李纯身上了，还似乎语带讽刺的……难道徐卿是酸了？岂有此理，这家伙果然在打朕皇姐的主意，幸好，朕的皇姐今日要出嫁了，嘿嘿，徐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朱厚熜若有深意地瞥了徐晋一眼，然后便下令摆驾奉天殿，继续接下来的迎亲流程。
徐晋被嘉靖这一眼瞥得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过，若是他知道嘉靖此刻的想法，估计要啼笑皆非了，况且今日，永福公主是绝对嫁不出去的！

第1052章 拿下
奉天殿外的御道旁，主婚使严嵩还领着驸马李纯在那里吹冷风，迎亲的仪仗队偃旗息鼓的停在那，等了近半个时辰，大家都有点不耐烦了，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驸马李纯亦是憋了一肚子火。
眼看着迎娶公主出宫的吉时就要耽搁了，作为主婚使的严嵩亦急出了满额汗，抻长脖子往午门的方向张望个不停。
这时，嘉靖的仪仗队终于跚跚出现在御道的尽头上，严嵩松了口气，连忙喝斥道：“肃静，皇上马上就过来了，打起精神，都仔细点，若出了纰漏定然从重责罚。”
本来歪歪扭扭的迎亲队伍立即立直了，乐手、轿夫、力士各自归位，卖力地吹吹打打。
李纯冷冷地盯了一眼御道的远处，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暗自发狠道：“嘉靖小儿，竟敢晾老子半个时辰，待老子把你亲姐娶到手，嘿嘿……”
渐渐地，嘉靖一行人越走越近，李大义一眼便看到了嘉靖旁边的徐晋，不由面色微变，连忙低下头，因为前者的眼神明亮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那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竟让李大义心惊胆战。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嘉靖帝从旁经过时，严嵩立即便又跪倒纳头便拜，身后的迎亲队伍也纷纷跪下，高呼吾皇万岁。
嘉靖停下脚步欣然道：“严卿家平身！”
“谢皇上！”严嵩又拜了一拜才站起来，见到嘉靖身边穿着国公朝服的徐晋，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妒忌和不安，施礼道：“下官见过靖国公爷！”
徐晋神色淡然地道：“严大人免礼！”
这些日子徐晋虽然一直在赶路，但京中发生的事均逃不过他的耳目，恩师费宏被弹劾辞官他自是知晓的，而弹劾恩师言辞最激烈的刑部主事赵文华的老底他也摸清了，很明显，赵文华的身后就是严嵩。
正所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以直报怨一向徐晋的行为准则，更何况他早就想收拾严嵩了，殊不知自己还没动手，这货竟然先出招了，对象还是自己最敬爱的恩师，这一次，徐晋决定一招把严嵩给摁死，免得这货继续蹦跶，让历史重演！
当然，收拾严嵩之前还得先把李大义这个危险分子消灭了，这种武功高强，而且会易容术，还他玛的擅长下毒的恐怖分子，坚决立即打死，否则后患无穷。
套用后世某个总统的话：原谅他们是上帝的事情，而我们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上帝，在机场抓到恐怖分子就在机场里击毙，在厕所里抓到就溺死在马桶里。
对大明来说，像李福达、李大义这些白莲反贼就是恐怖分子！
这时，嘉靖的目光落在李纯的身上，炫耀般道：“徐卿，此人便是永福的驸马，乃朕亲自挑选的，名叫李纯，表字守义，你看如何？”
徐晋见嘉靖得意洋洋的炫耀模样，不由哭笑不得，永福公主真是要多亏你这个好弟弟不少。坑姐货，你还笑，你还得意！
徐晋很想敲嘉靖满头包，不过龙脑袋矜贵着呢，敲了他脑袋，自己就要掉脑袋了，所以徐晋轻咳了一声道：“驸马爷果然一表人才，可惜……”
严嵩愕了一下，徐晋这转折语言，莫非是要挑剔贬低驸马不成？嘿嘿，果然这人要是位高权重了就会变得嚣张，变得得意忘形，分不清自己的身份。要知道驸马是太后和皇上选的，你徐晋若胆敢贬损，岂不是等于讽刺太后和皇上有眼无珠吗？
更何况还得了罪驸马，驸马虽然无实权，但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到时给公主吹一吹枕边风，然后公主又在太后面前吹一吹“女儿风”，嘿嘿，也够你受的！
果然，这时嘉靖皱起眉头追问道：“徐卿，可惜什么了？”
李纯也仰起脸目视徐晋，隐有挑衅的味道！
严嵩窃喜，安静站在一旁，准备看徐晋如何倒霉了！
然而徐晋却从容自若地续道：“可惜……驸马的脸皮太厚了些！”
此言一出，整个迎亲队伍都哗然了，岂有些理，靖国公你位高权重不假，但当面讽刺驸马脸皮厚，不嫌欺人太甚了吗？
李纯脸色数变，心脏扑通扑通的急跳，徐晋这句一语双关的话着实让他心惊肉跳，疑神疑鬼，佯怒道：“靖国公爷此言何意？”
徐晋哂然道：“驸马爷心知肚明，又何必动问呢！”
李纯隐隐觉得不妙，难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但当他看到嘉靖的脸色，却又心中稍安。
朱厚熜此时眉头紧锁，满脸的狐疑和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向谦虚随和的徐卿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嚣张跋扈，当着自己的面毫不留情地向驸马发难。
嘉靖虽然宠信徐晋，但徐晋这样踩驸马，他自然是不开心的，李纯好歹是自己和母后挑选出来给永福当丈夫的才俊啊。
“徐卿，你这是作甚？别胡闹了，今天是永福出嫁的大喜日子！”嘉靖板着脸道，在他看来，徐晋这是妒忌心爆发，看不得永福嫁给李纯。
徐晋微笑道：“皇上，臣并没有胡闹，驸马爷这张脸皮不仅厚，而且还是假的，若是不信，臣这便证明给您看。”
徐晋话音刚下，金彪便厉喝一声：“拿下！”
嗖嗖……
两名锦衣卫快如电闪地扑出，一左一右擒住了李纯，将其双手反展到背后。
李纯听到徐晋那句话便知不妙了，正准备暴起发难，但是扑上来那两名锦衣卫的速度实在太快，以他的身手竟然来不及反应就被对方擒住了。
李纯大惊失色，连忙运力试图挣脱开来，但是抓住他的那两名锦衣卫显然也是高手，李纯感觉自己的肩头和手腕就像被铁箍箍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李纯定神一看，这才发现抓住自己的两人均是身形高大，其中一个还十分眼熟，赫然正是之前交过手的谢一刀！
完蛋了！
李大义既惊且怒，厉声喝道：“本人是驸马，你们想作甚？皇上，徐晋造反啦，快下令擒下他！”
朱厚熜这时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自是不相信徐晋会造反的，可是徐晋现在的行为确实踩线了，令人费解！
“徐卿，你……这是干嘛？”朱厚熜吃惊地问。
徐晋一撩朝服的下摆跪倒，郑重地：“让皇上受惊了，这个李纯其实就是白莲反贼大李义！！！”

第1053章 暴走的嘉靖
驸马李纯竟然是白莲反贼李大义？
徐晋的话犹如晴天一记霹雳，把嘉靖给劈懵在当场，严嵩也懵了，继而一股森森的寒意从脊梁骨直冲至脑门，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寒彻心肺，然后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徐大人此言有何证据？”严嵩双目圆睁，沙哑着声音大叫，仿佛一头垂死挣扎咆哮的野兽。
也难怪严嵩会反应如此剧烈的，因为他是选婚使，当初不仅收受过李纯的贿赂，而且还不止一次，先是帮助李纯就读国子监，然后又助其进入终选。现在若证实李纯就是白莲反贼李大义，那他严嵩的脑袋便彻底凉凉了，甚至是全家的性命都凉凉了？
李大义是什么人？这位可是头号“恐怖分子”李福达的次子，去年俺答兵临城下，差点便断绝了大明国祚，这全赖李福达所赐，而且，李大义还潜伏在京城内部策反了郭勋等人，要不是徐晋及时识破并摧毁了他的阴谋，差点便让他得手了。
试问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物，凌迟处死都嫌不够，谁跟他沾上关系都是个死，他严嵩自然也不例外！
也不用徐晋吩咐，北镇抚使金彪便趋步上前，伸手在李大义的耳边摸索了片刻，随后便“活生生”地撕下一张人皮来。
人皮面具被撕下后，李大义便原形毕露了，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一个还算英俊，但双眼充满了狡诈和阴险的青年男子。
严嵩见状彻底蔫了，如丧妣孝地垂下头，他虽然没见过李大义，但此人既然戴了人皮脸具，显然也是个见不得光的，而且徐晋说他是李大义，肯定是有十足把握的，否则他没必要冒着搞砸公主婚事的险干这种事。
总之，这次自己彻底玩完了，即使没有王直父子造反这件事，自己也玩完了！
朱厚熜这时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又惊又怒，先是目光凌厉地盯了严嵩一眼，然后杀气腾腾腾地喝问道：“你就是李大义？”
李大义倒也光棍，冷笑道：“没错，老子就是李大义，嘉靖小儿，算你走运，要不是老子打算先给你当几年便宜姐夫，上次终选的时候便出手把你和蒋太后这个老虞婆给毙了！”
朱厚熜俊脸刷的胀得通红，同时后背又凉嗖嗖的，胸腹中仿佛有滔天怒火在熊熊燃烧，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挥拳便狠狠砸在李大义的脸上！
嘭……
朱厚熜这小子虽然武术稀松平常，但平时热衷于各种运动，并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豆腐皇帝，拳头上的力道着实不弱，这一拳当场砸得李大义满脸的鲜血，连鼻梁都歪了。
李大义惨叫一声，吃痛之下便欲起脚回击，可惜擒住他的人是谢一刀和谢三枪，两人又岂是吃素的，同时运力一压，李大义登时吃不消了，扑通的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嘉靖的拳头像雨点般落在李大义的头脸上，后者顷刻便被揍得面目全非，一边惨叫，一边咆哮大骂！
嘉靖此时正是怒火滔天，羞怒交加兼后怕不已，自己选的驸马竟然是个“恐怖分子”，差点便亲手把自己的亲姐姐推入了火坑，试问嘉靖如何能不愤怒，如何能不后怕？
“王八蛋，狗煞才，朕让你骗婚！朕让你骗婚！”嘉靖一边骂一边打，用拳头打还不过瘾，还起脚狂踢，可怜的李二公子变成了嘉靖的人肉沙包，被揍得不成人形，脸肿成了猪头三，眼睛眯成了缝，牙齿掉了好几只，鲜血流了一地。
“皇上……”闻讯赶来的毕公公见嘉靖如此疯狂，担心他揍人揍得太厉害伤及龙体，便欲上前劝止。
徐晋连忙拦住毕云，低声道：“皇上心里有气，让他发泄一下吧！”
毕云闻言只好站定，此时，在文华殿中饮宴的大臣也陆续闻讯赶来了，当这群“衣冠禽兽”看到皇上捋起衣袖狂揍驸马的情景，顿时变成一群呆鸟和傻狍子。
小舅子把姐夫往死里揍，真是……世纪奇观啊！
“徐子谦，这到底怎么回事？”内阁首辅金献民行到徐晋身边严肃地质问道。
徐晋拱了施礼道：“回金大人，驸马李纯其实是白莲反贼李大义，此人易容改装，花银子买通选婚使严嵩，阴谋骗婚公主，幸而被本官识破，皇上大怒之下才有此举！”
扑通……
挨揍的李大义还没倒下，严嵩反而晕倒过了，徐晋直接点他的名，这货竟是当场吓晕！
在场的官员闻言不禁大惊失色，千挑万拣出来的驸马竟然是白莲反贼李大义，实在是耸人听闻啊，得，这下绝对有不少人要掉脑袋了！
没人怀疑徐晋的话，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徐晋若没有证据是断然不敢信口胡说的！
这时，嘉靖终于打累了，显然还没消气，他霍地转身盯着金彪厉声斥道：“混账东西，既然知道李纯就是李大义，为何不早说？”
嘉靖恨啊，永福已经死了两个准驸马了，现在第三个更离谱，竟然是白莲反贼李大义，死定了，那永福岂不是连死三任准驸马，这克夫之名便更加坐实了，以后还怎么嫁人？所以嘉靖的一腔怒火便全泼到金彪的头上。
其实金彪这一通怒火受得并不冤，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乃皇帝的头号特务，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属下失职，属下该死！”金彪扑通的跪倒在地！
嘉靖怒吼道：“你确实该死，来人，把这个没用的废物拖出午门外砍了。”
金彪面色大变，一边叩头一边大呼：“皇上饶命啊！”
徐晋上前跪倒在地道：“皇上息怒！”
“朕息不了，朕都气死了！”嘉靖帝气哼哼地道，颇有点撒泼的味道。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郑重地道：“皇上，臣有罪！”
嘉靖愕了一下，继而脸色一沉道：“你确实有罪，既然早就知道李纯就是李大义，为何等到现在才说？”
“皇上能不能先听臣解释！”徐晋苦笑道。
嘉靖一拂衣袖……不，他刚才揍人时衣袖都撸起来了，所以他一甩手怒道：“你解释，马上解释，解释不清楚，朕把你一块儿揍了！”

第1054章 变生波折
嘉靖说完后重新撸起了掉落的龙袍袖子，看样子徐晋若解释不清楚，他还真的会把他当成人肉沙包，再酣畅淋漓地练习一回拳击。
徐晋把自己如何遇上商人李牧，如何得知李纯的身份有疑，又如何取证，最后如何证实李纯就是李大义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嘉靖听完后怒火总算消弥了些，因为徐晋也是这几天才确认李纯就是李大义的，而李纯被选为驸马则是上个月的事了，所以一切都已成定局，根本怪不了徐晋，相反，若不是徐晋刚好遇到那个商人李牧，那李大义恐怕就真的成了驸马，娶走永福了，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一念及此，嘉靖便后怕不已，沉声道：“徐卿平身吧，不过你们今日之前便得到消息，为何不告诉朕？朕还傻乎乎的蒙在鼓里，兴高采烈地等着驸马前来参拜，朕就像一个傻子！”
嘉靖还是有点生气，这事徐晋若是提前几天告诉自己，那婚礼根本就不用举行，现在搞成这样，满座宾客的，还有前来观礼的外国使臣，大明把脸丢大了，老朱家把脸丢大了，朕也把脸丢大了，你说该怎么收场？
徐晋也知道朱厚熜这小子正在气头上，连忙诚恳地认错道：“这确是臣考虑不周，臣只想着趁此机会把城中的弥勒教奸人一网打尽，是臣疏忽了，请皇上责罚！”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先认错，然后再道出自己的考量，既给了领导面子，又作出了解释！
果然，徐晋这一认错，朱厚熜这小子反而过意不去了，摆了摆手哼道：“算了，徐卿功大于过，朕也便不责罚你，不过下不为例！”
“谢皇上开恩！”徐晋连忙道。
嘉靖目光转回金彪身上，冷道：“既然徐卿替你求情，而你确实有功，便饶你一命吧，不过北镇抚使你不能再当了，即日起降为千户，但仍暂行北镇镇抚使职务，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把城中的白莲余党统统肃清，这件差事若办好了，朕倒是可以考虑恢复你的职位。”
金彪又即惊且喜，大声道：“属下领旨！”
“起来吧，把李大义押入死牢，待余党归案后凌迟处死！”嘉靖一挥手便判了李大义死刑，还是最残酷的死法——凌迟。
李大义虽然被打得不成人形，但是神志还是清醒的，听闻嘉靖要凌迟自己，总算害怕了，瑟瑟地发起抖来。
此时，一名锦衣卫急急跑了过来，凑到金彪的耳朵低语了几句，后者顿时面色惨变。徐晋见状顿觉不妙，莫不成出了纰漏？
果然，金彪又扑通地跪倒在地：“皇上，妖道陶仲文跟李大义是一伙的，代王被他劫持了，属下死罪！”
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都沸腾了，嘉靖帝面色胀红如紫，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大义却是精神大振，他哈哈狂笑道：“嘉靖小儿，看来我李大义命不该绝啊，识趣的马上放了老子！”
嘭……
谢三枪一拳便擂在李大义的小腹上，后者当场便痛得弯成了一只熟虾，良久也直不起腰来。
“放你娘的臭狗屁，不想挨削便给小爷老实闭上那张臭嘴！”谢三枪厉声警告道。
李大义两眼几欲喷出火来，本来以他的武艺，若是单打独斗，他不惧谢一刀和谢三枪任何一个，而且，谢家兄弟若不是突然袭击，要拿住他绝对没那么容易。
空有一身武艺却被欺负成狗，李大义恨啊，叫嚣着要跟谢三枪单挑，可惜谢家兄弟根本不鸟他，对着嘴巴就是两记老拳，于是乎，李大义仅剩的牙齿都掉光了，耳根也便清净了。
“代王现在何处？”嘉靖面色阴沉，如同一座将要狂暴爆发的火山。
这也难怪，先是驸马变成了白莲反贼李大义，接着深受太后宠信的道士陶仲文又变成了白莲妖道，更可笑的是，自己还吃他炼制的丹药，赐给他真人称号，甚至出钱给他起道观，真真是莫大的讽刺啊。这些白莲教妖人无孔不入，简直把自己这个大明皇帝当猴耍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嘉靖正怒火纵烧，却见奉天殿后面转出来一群人，那是一群锦衣卫和金吾卫。这些锦衣卫和金吾卫是倒退着转出来的，而且人人手执兵器，一副如监大敌的模样。
大家正觉得奇怪，便见到一名道士提着一人当成盾牌出现在视线，瞬时间，所有大臣都骚动起来，嘉靖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因为那名道士赫然正是陶仲文，而被他提着当成盾牌的则是代王朱俊杖。
代王朱桂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三子，传到朱俊杖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任代王了。
话说这个代王朱俊仗也是倒霉，今日作为皇族宗室代表主持祭祀宗庙，而陶仲文则是蒋太后特意请来“施法”的。
其实锦衣卫北镇抚司这几天已经查出陶仲文与李纯有关系，本打算今日趁着公主婚礼收网，一举把这些弥勒教的余孽给连根拔起的，但是负责抓捕陶仲文的锦衣卫大意了，抓捕过程中竟让陶仲文挣脱了，而且陶仲文情急之下还抓住了旁边的代王作为人质。
“保护皇上！”金彪大喝一声，一众锦衣卫连忙抽出绣亲刀把嘉靖和徐晋等大臣护在身后。
陶仲文此时威风极了，一手提着代王朱俊杖，一手执着拂尘，大踏步往这边行来，那些锦衣卫和金吾卫被逼得频频后退，就好像是被陶大真人发功震退的。
陶仲文一直逼近到三十步开外才停下，气沉丹田大声喝道：“代王朱俊杖在贫道手里，尔等速速把本教二少主放了，贫道可饶代王一命！”
“妖道休得嚣张，马上把代王放了，可留你全尸！”金彪大喝一声越众而出。
陶仲文嘿嘿地冷笑一声，手中拂尘一挥，发出啪的一声炸响，然后将拂尘勒在代王的脖子上，冷道：“嘉靖，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一名亲王死在眼前？”
代王朱俊杖今年四十许岁，倒是挺有种的，此时命悬一线依旧面不改色，他大声道：“皇上不要管臣，我堂堂大明皇族，又岂会受白莲妖邪相要挟。妖道，你别痴心妄想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本王保准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第1055章 机不可失？
徐晋不知代王朱俊杖是真有种，还是假有种，不过他那番大义凛然的话倒是让嘉靖冷峻的面色好看了些。以徐晋对嘉靖的了解，刚才代王若是贪生怕死求饶的话，这小子恼羞成怒之下，说不准就不管不顾地下令侍卫一拥而上把陶仲文给剁了，至于代王朱俊杖会不会因此而被陶仲文干掉，或者被侍卫误砍，均不在他考虑之列。
毕竟亲王虽然身份尊贵，但也不及帝王的面子重要，老朱家最不缺的就是人口，一个代王挂了，另一个代王马上就能立起来，隔了七八代的血脉了，对朱厚熜来说，代王朱俊杖只不过是老朱家族谱上的一个名字而已，也甭想这小子会顾念血脉亲情什么的。
不过，代王朱俊杖表现得如此硬气，倒是正对了嘉靖的脾气，这小子好面子，朱俊杖没有给老朱家丢脸，嘉靖自然不会让他丢性命。
“白莲妖道，马上放了代王，朕饶便饶尔等不死。”嘉靖沉声道。
陶仲文眼珠一转道：“谢皇上开恩，不过皇上光是饶我们不死还不够，必须承诺放我们安全出城才行，只要皇上承诺放我们出城，贫道便放了代王。”
嘉靖顿时犹豫起来！
内阁首辅金献民显然有些急了，像李大义这种危险分子，若是就此放了，无疑等于放虎归山，必然后患无穷，更何况，李大义骗婚公主还能全身而退，今后皇家的脸面还往哪搁？所以金献民连咳了数声，提醒嘉靖不要答应陶仲文。
嘉靖不由犯难了，目光下意识地往徐晋望去，后者却是气定神闲，若有若无地使了个眼色。嘉靖暗喜，徐卿如此镇定，看来定是还有后着，于是心中大定，威严地道：“好，朕承诺放你们出城！”
“皇上，万万不可！”金献民急忙道：“此举无疑于放虎归山，必然后患无穷，皇上三思啊！”
嘉靖傲然道：“金卿家言重了，区区白莲反贼，蝼蚁矣，安敢称虎，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朕能抓住他们一次，便抓住他们第二次！”
“皇上……”
金献民还想再劝，结果嘉靖却是直接摆手打断道：“金卿家不必再多言，放了！”
谢一刀和谢三枪对视一眼，缓缓地松开被擒住的李大义，后者虽然挨了嘉靖一顿时胖揍，表面看起来很惨，实际伤得并不严重，毕竟武功底子摆在那。
李大义得了自由，既惊且喜，眼神恶毒地扫了谢家兄弟一眼，狞声道：“你们给老子等着……”
谢三枪没等李大义把场面话说完便飞起一脚，后者急忙闪身躲过，倒是不敢再废话了，撒腿便一溜烟奔至陶仲文身边。
徐晋越众而出，正气凛然地喝斥道：“妖道，皇上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现在已经释放了李大义，马上把代王给放了。”
陶仲文好整以暇地道：“无量天尊，皇上金口玉牙，一言九鼎不假，但是难保其他人不会使诈，譬如徐大人，贫道便很不放心，所以贫道暂时还不能释放代王，待我们安全出城后，贫道定然把代王放了。”
陶仲文人质在手，一副吃定徐晋的模样。
“好，若是代王少了一根汗毛，定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徐晋有点气急败坏地一挥手，包围在四周的锦衣卫便退开让出了一个缺口。
陶仲文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都说徐砍头如何如何厉害，好比有三头六臂，今日看来不过如此罢了，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啊！
“劳动王爷玉趾，送我们出城吧！”陶仲文像老鹰抓小鸡般把代王朱俊杖提起来，顺着御道往午门行去。
李大义紧跟在陶仲文身后，这货竟然好了伤疤忘了痛，得意洋洋地行走在御道上，还不忘大笑道：“御道不是只有皇上能走吗？我李大义今日便堂堂正正地走一遭御道，能奈我何？哈哈哈！”
李大义得意地放声大笑，这也难怪，虽然骗婚公主失败了，还被揍成了猪头，但最后还能活着大摇大摆地从午门离开皇宫，那是何待的威风，足够他下半辈子大吹特吹了。
“竖子安敢猖獗！”
“岂有此理，颇其娘之！”
“打死他！”
“绝不能让他离开！”
一众大臣气得咬牙切齿，纷纷破口大骂，几个脾气火暴的文官竟然捋起袖子便冲上去拼命，比那些武将还要生猛。
徐晋差点眼珠子都瞪出来，连忙命令锦衣卫拦住，这些文官耍笔杆子骂人个个都是绝顶高手，但真正动起来手，估计只有送人头的份，这时冲上干李大义，估计连家衣服都没碰到就去阎罗王那里报到先了。
然而，这些文官却不领情，竟然调转头来骂皇上糊涂，继而集中火力骂徐晋愚蠢，骂他没骨气，竟然向反贼妥协，放走罪大恶极的白莲反贼，这种行为让大明，让皇家脸面扫地，日后必在青史上留下骂名……
徐晋气得无语，果然好心没好报，好柴烧烂灶，早知道就让这帮蠢货去送死得了，他奶奶的！
徐晋干脆不再理会这些喷子，在一众锦衣卫的护卫之下，亦步亦趋地跟在陶仲文和李大义的身后。
李大义见徐晋跟来，眼底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厉芒，脚步明显放慢了些许，而徐晋仿佛没有察觉，依然大踏步跟在身后。
渐渐地，午门在望了，前面有一大群羽林卫拦住了去路，人人刀剑出鞘。徐晋一眼就看到了混在了羽林卫当中的王林儿，不由心中大定。
“全部让开，放他们出去！”徐晋快走几步趋前威风凛凛地大喝。
徐晋本来一直落后几步，在一众锦衣卫的护卫之下的，此时突然越众而出，便完全暴露在最前了。
李大义大喜过望，他一直犹豫不决，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嘿嘿，徐晋你这个蠢货，也该活到头了，受死吧！
李大义暴喝一声纵身跃起，势如苍鹰搏兔……

第1056章 双杀
李大义暴喝一声纵身跃起，势若苍鹰搏兔，竟然横跨丈余向徐晋扑来，双手十指弯屈如同铁钩，人未到，猛烈的劲风已经扑面而至了。
“啊！”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其中也包括了嘉靖和一众大臣，他们也一直跟在后面，只是落后了徐晋许多，由侍卫层层保护着。
“少主万万不可！”陶仲文大叫一声，试图伸手拉住李大义，可惜已经迟了，李大义的身手相比于他只高不低，更何况李大义是突然出手的，陶仲文如何拉得住？
“玛的，蠢货！”陶仲文禁不住在心中问候李大义的祖宗十八代了，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脱身机会就要被李大义葬送了。
陶仲文很清楚徐晋在嘉靖心目中的份量，李大义一击不中还好，倘若当场击杀了徐晋，别说自己手里的人质是个亲王，估计就算是十个亲王加起来，恐怕嘉靖都会毫不犹豫地命令侍卫把自己和李大义两人乱刀分尸，为死去的徐晋报仇。
然而，陶仲文显然白担心了，李大义虽然痛恨徐晋，但也没有那么愚蠢，别看他这招杀气腾腾的，实际并不打算当场击杀徐晋，他只是想把徐晋抓住，如此一来手里便多一个人质，安全也更多一分保障，等安全脱身后再干掉徐晋也不迟。
徐晋似乎被吓傻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表情由错愕变成惊恐，还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好像要推开从天而降的李大义。
李大义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徐晋眼下的表现十分合理，如无意外，此人很快就会成自己爪下的猎物了，那双软绵绵地举起的手，就好像老母鸡在苍鹰下扇动的一双翅膀，是如此的无力和可笑！
然而，李大义却忽略了一点，徐晋为何会越众而出，给他这个突袭的机会呢，是真的大意了吗？另外，谢一刀和谢三枪这两个高手此刻为何正好不在徐晋身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给出了答案，李大义只觉脑后被人用铁锤狠狠地敲了一下，随即便失去了知觉，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掉落下来，而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分明见到徐晋脸上的恐惧消失了，眼神一如既往的从容镇定……
嘭……
李大义的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距离徐晋的脚边不到二十厘米远，天灵盖已经被铅弹给掀翻起来了，鲜血和脑浆洒了一地，场面触目惊心。
陶仲文惊呆了，以至于把提着的代王也放了下来，谁又能料到，前一刻还势如猛禽的李大义，下一秒竟然成了死鸟。功夫再厉害，在火器面前都跟泥捏一般！
砰……
又是一声枪响，陶仲文顿时惊觉，试图把代王重新提起来当成盾牌，但是人的速度再快，又岂能快得过子弹的速度。
“呀！”陶仲文惨叫一声，左眼血水飞溅，铅弹打了进去，眼球狂暴地炸开，各种汁液如同天女散花。
剧痛让陶仲文倾刻倒地哀嚎打滚，眨眼又被冲上来的羽林卫乱刀砍成了肉块。代王朱俊杖双手护住脑袋跑出了几米便踉跄跌倒了，地底下倾刻湿了一大片，“勇敢”的代王竟是吓尿了。
徐晋这时终于松了口气，赞许地向着枪响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此时的午门城头上，神机营首席神枪手郭金雕嘿然一笑，将一杆还在冒烟的燧发枪随手扔给了身边一名军卒，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出事后徐晋便暗中命人通知了王林儿，让他赶紧把郭金雕调过来，一边答应陶仲文的要求，以此来拖延时间。
当徐晋来到午门，看见混在羽林卫中的王林儿时，便知郭金雕已经埋伏好了，顿时心中大定，立即故意越众而出，给李大义“创造”一个对自己出手的机会。
徐晋之所以如此大胆冒险，倒不是他活腻了，而是对郭金雕的枪法有着充份的信心，老郭或许当不了一名出色的将领，但在玩枪方面却有着惊人的天赋，只要一枪在手，从来不会掉链子。这一次，老郭同样没有让徐晋失望，砰砰两枪，干脆利索地解决了问题。
“徐卿，刚才吓死朕了！”嘉靖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之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徐晋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道。
徐晋道：“让皇上受惊了，臣深感不安！”
嘉靖翻了个白眼，兴奋地道：“废话少说，刚才开枪的是谁，快叫来让朕瞧瞧，厉害啊，枪枪爆头。”
“王指挥，去把老郭叫来，皇上要见他！”徐晋吩咐道。
很快，郭金雕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跪倒在嘉靖面前大声道：“标下郭金雕参见皇上！”
“老郭乃神机营的首席神枪手，说是百步穿杨丝毫也不夸张！”徐晋微笑着介绍道。
嘉靖大喜地道：“当真？那朕改天一定要见识一下了，来人，赏银五百两，可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谢皇上！”郭金雕这货喜得嘴角都裂到了耳根去了，嘭嘭嘭地叩了三个响头。
其实银子倒是其次，关键是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这可是不得了，这意味着自己家那三岁不到的儿子已经捧上公家的铁饭碗了……不对，应该是金饭碗，锦衣卫的百户比地方卫所的百户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在场的武将均羡慕不已，都说靖国公徐晋是个福将，有大气运，打仗从来没输过，只要在他手底下效力，没有不跟着官运亨通的，事实也是如此，最初在徐晋手底下混的将领大多都成了伯爵。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冯国清、俞大猷、余林生等，统统都封了伯爵。
此时，那些文官都沉默了，特别是刚才骂徐晋向白莲反贼妥协的言官们，均羞惭地低下了头，敢情人家徐大人早就有定计了，弹指间就把这两个白莲反贼给灭了，反而自己这些人，除了耍嘴皮子添乱外，啥忙都没帮上。
难怪皇上会如此宠信徐晋，毕竟人家能力摆在那，是个能干实事的人啊！

第1057章 驸马何在？
李大义和陶仲文这两个首脑分子被干掉了，不过针对整座京城的大清洗才刚刚拉开序幕，所有城门很快便接到了戒严的命令，许进不许出。
崇北坊的驸马府此时还在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李炳财穿着一新，站在门口迎接四方来宾，一边忐忑不安地等侯着“儿子”李纯把儿媳妇（永福公主）接回门。
然而，李炳财没有等到李纯和公主，却等来了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军卒。
近千名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把驸马府围得水泄不通，司马辕则率着百来名锦衣卫直闯进门，李炳财吓得面色煞白，战战兢兢地迎上前道：“军爷，这里是驸马府，你们这是作甚？”
司马辕冷笑一声道：“老子抄的就是驸马府，你就是李纯之父李炳财吧？”
“不是……是……噢不是！”李炳才听闻锦衣卫是来抄家的，登时吓得语无伦次了。
司马辕扬手就一个大耳刮子把李炳才抽得原地转了个圈，骂道：“妈的，消遣老子呢，管你是不是，绑了！”
身后两名锦衣校尉立即上前把李炳才五花大绑了，司马辕抽出绣春刀一马当先冲出了前院，顿时像一群恶狼进了羊群，正在这里饮宴的宾客顿时吓得鸡飞狗跳，尖叫声不绝于耳。
司马辕晃了晃手中的绣春刀，威风凛凛地大声喝道：“驸马李纯实乃弥勒教反贼李大义，现在已经被击毙，尔等识趣的便全部给老子坐下，屁股胆敢离开座位，一律当成白莲反贼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宾客都吓得骇然不敢动了，乖乖地坐在座位上等候锦衣卫核实身份！
其实此时在前院饮宴的都是与李家关系浅的一些人，而且相当一部份是跑来拍马屁拉关系的，真正的弥勒教众都在后院吃小席呢。
不得不说，这些弥勒教徒的警惕性确实高，前院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他们，在得知被围后，这些家伙立即抄起家伙试图突围逃跑，然而，此时的驸马府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又能逃得到哪里？
经过一番激战，这些弥勒教成员无一漏网，当场被击毙十二人，活擒三十六人。
话说李大义在京城一带经营多年，以各种手段发展了一大批教众，虽然去年偷袭徐府时中伏，绝大部份好手都成了神机营的枪下游魂，但京中还潜伏着不少漏网之鱼。
这次李大义化名为李纯试图骗婚公主，最后竟然得手了，于是李大义便把这些徒子徒孙全都召来喝喜酒，也好顺便显摆一下自己的神通广大，如此一来倒是省事，直接一锅端了！
驸马府被端后，清理行动还在继续，第二个被查抄的是礼部右侍郎严嵩家，严嵩的原配欧阳氏、儿子严世蕃，还有两个出嫁了的女儿均被收押待审，紧接着道士邵元节也被捕了，因为当初是他把陶仲文推荐给蒋太后的。
驸马（又）挂了，婚礼自然不可能再继续下去，然而慈宁宫那边显然还没收到消息，一身盛装的蒋太后还在等着驸马前来给她见礼呢，现在等到脖子都长了。
此时的慈宁宫大殿内，蒋太后端坐在主位上，一众命妇则陪坐在两侧，大家喜气洋洋地聊着家常，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也在其中。
“太后，约定的时辰都过了！”老太监凑到蒋太后耳边低声提醒道。
蒋太后不禁皱起了眉头，面有不悦之色，暗道：“岂有此理，严嵩这个主婚使怎么办事的，时辰都过了还不带驸马来来慈宁宫，倘若误了永福出门的吉时，哀家饶不了他！”
殿内一众命妇显然也察觉了异常，神色各异地向蒋太后望去，相熟的甚至交头接耳，低声地议论起来。
别说是公主出嫁，就算是普通人家，倘若误了吉辰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严嵩这个主婚使是怎么办差的，竟然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莫非……又出了什么夭蛾子？
唉，话说永福公主品貌都是上上品的，偏生在婚事上却屡遭波折，本来早就到了出嫁年龄，结果张太后薨了，婚期只能延迟一年，紧接着第一任驸马汤显继去年死在鞑子手下，只能重新选婚，一拖又是一年，而眼看婚期就要到了，第二任驸马孙斌又得病暴毙，只好把作为替补的李纯扶正！
倘若永福公主今日还是嫁不出去……！
蒋太后虽然听不到底下的命妇们在议论什么，但心里还是极不舒服，此时终于耐不住了，对着身边的胡大海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然而蒋太后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蒋太后不由吃了一惊，皇儿怎么来了？难道真的出事了？因为按照正常程序，驸马在奉天殿叩拜完皇上便会马上到慈宁宫，而现在驸马还没来，皇上却来了！
整座大殿顿时为之一静，因为蒋太后能想到的，一众命妇自然也想到了，她们神色古怪地往大门外望去。
稍倾，便见身穿明黄滚龙袍的嘉靖神色凝重地迈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赤罗衫，头戴梁冠，罩貂婵巾的英俊青年，赫然正是靖国公徐晋。
由于距离有点远，徐晋身上的朝服又与驸马朝服十分相似，起初大家还以为皇上亲自领着驸马来给太后叩头呢，待到近前一看，这位唇红齿白的英俊青年根本不是驸马，而是靖国公徐晋。
“相公！”
“夫君！”
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三女同时失声轻呼，美眸齐刷刷的落在徐晋身上，满眼都是浓浓的喜悦和思念，要不是在眼下这种公众场合，三女都恨不得立即扑到男人的怀里。
蒋太后估计是上了年纪，有点老眼昏花了，或许徐晋的相貌和气质与李纯也有点相似，她老人家此时竟然还没认出来，疑惑地问：“皇上，怎么是你亲自把驸马领来的，严嵩呢？”
嘉靖支吾着不知如何解释好，徐晋连忙上前跪倒行礼道：“臣徐晋参见太后！”
蒋太后愕了一下，定神一看，这才认出眼前的原来是徐晋，不由尴尬地轻咳一声：“噢，原来是晋哥儿啊？你几时回京的？”
“臣约莫一个时辰前入的城！”徐晋答道。
蒋太后露出和蔼的笑容道：“平安回来就好，快快起来吧，今天是永福的大喜日子，晋哥儿回来得倒是及时。”
“谢太后！”徐晋站了起来。
蒋太后往殿门方向看了看，疑惑地问：“皇上，驸马何在？”

第1058章 命硬的男人
蒋太后往殿门的方向看了看，疑惑地问：“皇上，吉时将至，驸马何在？”
嘉靖此刻的内心是纠结万分，母后年纪大了，承受能力差，上个月由于淑妃流产便直接悲伤过度晕了过去，此后还大病了一场，疗养了一个多月才慢慢恢复过来，此时若得知真相，嘉靖担心她会承受不了。
但是，正所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今天是永福出阁的大喜日子，驸马却去找阎王爷报到了，这种事如何瞒得了？所以嘉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答道：“母后，永福……的婚事取消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命妇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了，天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婚事竟然中途取消，开的什么国际玩笑？小孩子过家家玩吗！
蒋太后面色大变，脸上的皱纹都在微微颤抖起来，激动地追问道：“为什么取消婚事？为什么取消婚事？”
也难怪蒋太后如此激动的，别说是尊贵的帝王家，就算是寻常百姓人家，举行婚礼的当天，所有亲戚朋友都登门入席了，这时一方却突然说取消婚礼，婚不结了，这无疑是件极为失礼丢脸的事。用一句民间的歇后语来形容就是：抬棺材出殡时掉了裤子——失礼死人啦！
另外，关键李纯还是永福的第三任准驸马了，正所谓事不过三，假若永福这次还不能顺利嫁出去，那以后要嫁出去就更加难了，名声也全毁了！
“这事……徐卿，你跟太后解释一下！”嘉靖见到老娘脸色阴沉得可怕，便很没义气地把徐晋推上前，反正这事也是徐晋“搞”出来的，就该他来擦屁股收拾残局。
一念及此，嘉靖同志便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站到了徐晋的身后，这让靖国公爷十分无语！
“徐大人，到底怎么回事？”蒋太后“冷森森”的目光落在徐晋身上，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和徐晋有关，永福的婚事十有八九是徐晋搞砸的，岂有此理！
徐晋被蒋太后冷冷的盯着，亦禁不住头皮阵阵发麻，很明显，自己若讲不出有说服力的理由，估计会被蒋老太太喷出的怒火给烧化成灰烬，幸好，他有理由，而且还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回太后，据臣查实，驸马李纯其实就是弥勒教反贼头目李福达之次子李大义，他通过改装易容，伪造身份，试图骗婚欲行不轨，幸而被臣及时发现，刚才已经在午门被当场击毙了！”徐晋振振有词地答道。
徐晋此言一出，就好比往屎坑里扔了一颗炸弹，威力惊人啊，在场的命妇登时炸开了锅，劲爆啊，驸马竟然是白莲反贼，而且还被当场击毙了！
蒋太后惊愕过后两眼一翻白，直接便软倒在座位上。
“太后……太后晕了，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老太监胡大海声若洪钟地尖叫，双手还像老母一样上下扇动着，这一幕让徐晋想起当年兴王朱祐元在羊杂店被铅山匪首吴三八袭击时的情景。
十年过去了，老太监比当年更老了，不过那把嗓子依旧极具穿透力！
“母后！”嘉靖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着老娘。
“皇上让开！”这时一条窈窕的身形迅速冲了上来，赫然正是谢小婉，她出手扶住蒋太后的脑后，然后麻利地用大拇指按压其人中部位。
徐晋吃了一惊，小婉这妮子还真是大胆，太后又岂是普通人，就连太医给她诊病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恐出了点差池，就算不出差池，病没治好都得背黑锅，别人避都避不及，这妮子却傻乎乎地往前凑，说句不好听的，太后若是不幸驾鹤归西，那麻烦就大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婉的勤劳和善良正是徐晋最欣赏的，他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刚穿越过来时，与小婉相濡心沫的那段苦日子，毫不矫情地说，小婉在徐晋的心中始终占据着最重的份量，无人可以替代。
徐晋紧张地看着小婉给蒋太后做急救，还好，只是按了一会人中，蒋太后便缓缓苏醒过来，一名宫女赶紧递上一杯茶。
蒋太后喝了两口茶，似乎已经缓过气来，众人也松了口气。谢小婉朝关心地盯着她的徐晋偷偷了吐了吐舌头，然后乖巧地退到了相公身边。
“母后哪里不舒服？朕已经传太医了！”嘉靖紧张地询问道。
蒋太后有气无力地道：“哀家哪都不舒服，晋哥儿你继续讲，为什么说李纯就是弥勒教反贼李大义，你有什么证据。”
徐晋便又将发现李纯就是李大义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还道：“太后，李大义此人阴狠狡猾，去年俺答围城，就是此人暗中策动郭勋等人造反的。郭勋发动的当晚，此贼虽然中弹受伤，但还是侥幸逃脱了。
然而此贼非但没有逃离京城，反而在城中潜伏下来了，并且易容改装，伪造出李纯的身份进入国子监，然后参加选婚，而且，准驸马孙斌就是他暗中下毒害死的，另外，秉一真人陶仲文亦是李大义的同党。”
蒋太后听完脸色变得惨白惨白的，心中后怕不已，太可怕了，驸马是白莲反贼，自己信任的得道“真人”也是白莲反贼，这些白莲反贼还真是无孔不入啊！
蒋太后越想越是后怕，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幸好徐晋及时发现阻止了，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晋哥儿，这次多亏了你啊，你真是我们的……”
蒋太后本来想说徐晋就是他们家的贵人，但话到嘴边又及时刹住了，因为这种话说出来实在不合适，皇家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又岂能有比皇家贵的贵人，应该说徐晋是自己家的福星才是！
“这是臣子应该做的！”徐晋连忙道。
蒋太后一想到还在闺阁中盛装等候出嫁的女儿永福公主，禁不住暗叹了一口气，难道这就是命？
很明显，此时此刻，就连蒋太后这个亲娘都有点怀疑女儿的命硬了，连续三任准驸马，选中一个死一个，而且都是不得好死的，一个被鞑子射死，一个被毒死，最后一个更是被燧发枪打爆了脑袋！
如此怎生是好呢？望门三寡，估计以后也没人敢应聘驸马了，难道永福这苦命的孩子注定要孤独终老？
不对，永福命硬，终究会有比她命硬的男子能镇得住的，可是这个命硬的男子在哪？
蒋太后的目光不由落在徐晋身上，很明显，这位定是个命硬的，而且不是一般的硬，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所经历的大小战役就算没一百，也有九十九了吧，愣是汗毛都不掉一根，风暴中落入大海也死不掉，这不叫命硬，什么才叫命硬？
只可惜……晋哥儿已经成亲了，家里还有三个妻子，总不能让他都休了吧？
徐晋见到蒋太后目光古怪地看着自己，不由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有时比狗鼻子还灵敏，谢小婉似乎从蒋太后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往徐晋身边靠了靠，黑漆漆的双眼中蕴含着一丝警惕。
蒋太后很快便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因为就算她狠得下心来当这个恶人，估计永福也不会接受，皇上更不能接受，徐晋本人更加不会接受！
蒋太后长叹了一声，对着嘉靖道：“哀家累了，皇上自行处理善后吧！”说完便在老太监胡大海的搀扶下，脚步蹒跚地离开了大殿。

第1059章 为了你呗
明朝的公主在未成年之前都会随生母居住，待成年后为了避嫌，会搬到别的宫殿独立居住，不过，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是个例外，她们自进京后便一直随蒋太后居住在慈宁宫，一来是蒋太后对她们格外宠爱，二来蒋太后是个寡妇，平时也没夫妻生活啥的，自然就没什么好避嫌的，跟一对女儿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平时一起嗑嗑瓜子，拉拉家常的，也不用那么孤独不是？
不过，永福公主住在慈宁宫可以，但总不能也从慈宁宫出阁上花轿吧？这样不合规矩，于是司礼监便将永福公主出阁的地方安排在慈宁宫隔壁的寿康宫。
此时的寿康宫中张灯结彩，闺房内，永福公主头戴九翟冠，身穿赤罗大衫，外罩七彩霞帔，妆容精致，如描似画，美丽不可方物，然而这张明艳的俏脸却无悲无喜，明眸平静得像一泓潭水，没有丝毫即将出嫁的喜悦和期待。
“公主殿下，今天是您出嫁的大喜日子，笑一笑才吉利的啊，来，笑一个！”负责给永福公主化妆的老麽麽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永福公主仿佛没听见似的，事实上她确实没听见，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神游物外。很快，她就要步出阁门，登上花轿了，自此，将忘掉那个曾经闯入她梦中，拨动她心弦的男子，去嫁给另一个她一无所知的男子。没有喜悦，没有期待，有的只是怅然若失，还有淡淡踌躇。
可纵使千般踌躇可又能怎样？
即使尊贵如公主，也逃不过包办婚姻的命运，若能嫁个品貌端正的驸马便烧高香了，妄想嫁给爱情？绝无可能！
老麽麽见永福公主心不在焉的模样，十分识趣地放弃了劝她笑的打算，然而，老麽麽的乌鸦嘴似乎说中了，笑一笑才吉利，不笑果然不吉利了。
眼看着吉时快到了，仍然不见司礼监的礼官前来通知出阁登轿。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公主出阁是不用驸马进闺房背的，甚至连宫门都不能进，驸马和迎亲队伍只在宫门外等候，等公主出来后，驸马只需站在花轿旁帮公主揭起轿帘就行了。
寿康宫中，一众太监宫女左等右等，结果吉时都过了，迎亲的队伍依旧没有出现，这下所有人都着急了，管事的女官正要派人去打听什么情况，“小灵通”永淳公主却神神秘秘地迈进了寿康宫，径直溜入了姐姐永福公主的秀阁。
永福公主见到妹妹永淳神色异常地走了进来，禁不住蹙起远山一般的黛眉轻问道：“永淳，怎么了？”
永淳公主的面色更加古怪了，一副欲言犹止的便秘模样，她刚从隔璧的慈宁宫过来。
永福公主见状不禁有些忐忑了，低嗔道：“到底怎么了？”
“咳，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咳，其实应该也算个好消息吧，永福姐姐想听哪一个先？”永淳公主轻咳着道。
永福公主都有点被绕晕了，没好气地道：“那就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徐晋回来了，现在就在慈宁宫那边！”永淳公主道。
永福公主芳心扑通地急跳一下，抿了抿樱唇道：“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徐晋那家伙把驸马给干掉了！”永淳公主说完还十分生动地抬手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永福公主大吃一惊道：“永淳……你胡说什么？”
永淳公主耸了耸肩道：“我才没胡说哦，皇兄和徐晋此刻就在慈宁宫中，李纯被击毙是徐晋那家伙自己说的。”
永福公主的小嘴不由张成了“O”形，吃吃地道：“到底怎么回事？徐……徐大人为什么要击毙驸……李纯？”
永淳公主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还能为什么？自然为了永福姐姐你呗！”
“啊！”永福公主那张俏脸刷的一下红透了，如同晚霞一般，她掩住了小嘴，一双美丽的杏眼几乎瞪圆了，芳心乱成一团麻，徐晋为了自己竟然枪杀了驸马？如此怎生是好呢？
很明显，永福公主误会了，不过也怪不得她，永淳那番话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不知情的都会以为徐晋是争风吃醋干掉了驸马，就更别说对徐晋有情愫的永福公主了。
“他……徐晋……他怎会如此冲动，他现在怎么样了？皇上如何处置他？”永福公主惶急地追问。
在永福公主看来，徐晋虽然功劳显赫，深受皇上宠信，但当众击杀驸马，犯下如此重罪，恐怕也得一命偿一命，毕竟那可是驸马啊！
永淳公主愕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味了，不禁为李纯这个“驸马”默哀两秒钟，因为永福姐姐的心思都在徐晋身上，自己的“驸马”被击毙了她不关心，反而关心击毙“驸马”的徐晋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永淳公主眼珠一转，俏皮地道：“姐姐你猜啊？你猜皇兄怎样处置徐晋？”
“永淳，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永福公主俏脸一沉道。
永淳见姐姐真的急眼了，笑嘻嘻地道：“好啦，不逗你了，徐晋击毙了驸马不仅无罪，还有功呢，皇兄奖赏他还来不及了，怎么会处置他呢？”
永福公主登时愣住了，不解地蹙起了黛眉。
永淳解释道：“原来那李纯其实就是弥勒教反贼李大义，他通过易容改名试图骗婚，徐晋得到消息后从江南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幸好他及时赶到，要不然姐姐就被那李大义骗走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徐晋击毙他，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呢！”
永福公主再次惊得把小嘴张了“O”形，吃吃地道：“是……是这样吗？”
永淳公主得意地道：“要不姐姐以为咋样了？”
永福公脸上微热，既欣喜又有些失落，欣喜自然是徐晋飞马数千里赶回京解救了自己，失落则是徐晋并不是冲冠一怒红为红颜。
永淳的性子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不代表她缺心眼，见到姐姐的表情那还知道怎么回事，唉，看来永福姐姐对徐晋的确是十月芥菜——起芯（心）了。
永福公主把房间内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这才拉着永淳的手问道：“永淳，徐晋是如何得知李纯就是白莲反贼李大义的？事情经过如何？快给我讲讲，噢对了，之前听说那李大义武艺很高，徐晋他没事吧？”

第1060章 永淳的天赋
“话说这个弥勒教反贼李大义真是狡诈无比，去年策反武定侯郭勋、英国公张伦、灵璧后汤绍宗三人，试图与鞑子里应外合破城，幸而靖海侯徐晋反应迅速，一举粉碎了他们的阴谋。
当时，李大义在偷袭靖海侯府时被神机营的火枪击伤，但是此人冥顽不灵，受伤后竟然继续潜伏在京城伺机使坏。此贼得知姐姐你准备选婚后，便伪造身份，易容改名，先是通过贿赂选婚使严嵩之子严世蕃进入了国子监上学，然后报名参加选婚。
其后又接连贿赂选婚使严嵩，得以进入终选。岂有此理，这个严嵩委实该死，枉皇兄和母后如此信任他，把选婚和主婚这么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他……咳咳，我先喝口水！”
永淳公主说完便接过贴身宫女抱琴递来的茶水喝了两口，然后巴啧了两下嘴巴，继续讲述道：“那李大义易容后确实相貌英俊，气质出众，他进入终选后，自以为十拿九稳了，嘿，谁知老天有眼啊，此贼先前中弹受伤还没痊愈，所以留下了病根，在皇兄和母后面前咳嗽不止，所以最后没能选上，皇兄和母后最终相中了羽林左卫的百户孙斌。
可是李大义那恶贼贼心不死，竟然下毒把孙斌给害死了，此毒无色无味，能杀人于无形，就连李言闻太医一开始都以为是中风，据说鞑子的博迪大汗也是中此毒而死的，端的耸人听闻……”
永淳公主似乎很有当讲古佬的潜质，叙述起来不仅条理清晰，引人入胜，而且表情也很到位，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拍案嗔目，一惊一乍的，永福公主和两名贴身宫女也听得一惊一乍的，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加茶加茶……”永淳公主敲了敲茶几，宫女抱琴连忙给她加满了茶，前者咕噜咕噜地喝光了，然后一抹嘴继续道：“不过，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李大义作恶多端，老天自然看不过眼了，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便出了纰漏。
靖海侯徐晋本来已经留落荒岛准备等死了，偏偏遇上一名海商得救了，偏偏这名海商竟然认识李纯的父亲李炳才，知道他并没有一个叫李纯的儿子……
徐晋怀疑李纯的身份后，深即便派人先行回京，他自己也率队伍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嘿，谁知天公不作美啊，在河间府遇上洪水阻路，只能绕道而行，眼看就要赶不及了。
但是为了阻止反贼李大义的阴谋，以免永福姐姐你落口狼口，徐晋依旧冒雨摸黑赶路，结果扑通的从马上狠狠地摔了下来……”
“啊！”永福公主神色一紧，捂住小嘴惊呼出声，宫女抱琴连忙追问：“靖国公爷有没有摔伤，后来怎么样？”
永淳公主得意地耸了耸鼻翼，面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徐晋那家伙命硬杀气重，打了那么多仗都毫发无损，怎么可能摔伤呢，他只是掉到了泥坑里啃了一嘴泥，然后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骑马，终于让他及时赶到了京城，据说光是马就跑死了三匹呢！”
“靖国公爷为了公主真的拼命了啊，真可怜，啃了一嘴泥呢，嘴唇肯空也磕破了，不知牙齿有没有掉！”宫女抱琴答腔道。
永福公主俏脸酡红，眼波流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永淳公主果然骨格清奇，真不愧是一代讲古的天才（自学成才的那种），她添油加醋，明明没有的情节却脑洞大开讲足十分，大大增强了故事性和精彩程度，关键是她还面不红心不跳，就跟真的一般！
“后来呢，永淳公主殿下快讲啊！”宫女抱琴也不用吩咐，麻利地给永淳公主满了杯茶。
永淳公主口水花四溅的，水份消耗很大，于是又端起茶杯咕噜几口便喝干了，续道：“徐晋进城后连衣服都没换，立即便进宫求见皇上，恰好此时那李大义正在严嵩的带领下前往乾清宫叩拜皇兄。
皇兄听闻徐晋回来，立即便下令暂停仪式，亲自出宫迎接徐晋。”
“徐大人功劳显赫，这次出海险死还生，皇上出宫迎接也无不妥，当年太祖还出城三十里迎接中山王徐达凯旋呢！”永福公主轻道。
永淳公主撇了撇嘴道：“那些朝官可不是那么想的，眼红的人可真不少。”
永福公主闻言沉默了，生在帝王家，争权夺利的事情见得多了，徐晋如今的情况就是烈火烹油，妒忌的人多很正常，所以最好还是主动辞去国公的爵位，要不然会很麻烦。正所谓积毁销骨，三人成虎，高处不胜寒啊！
“咳咳，言归正传哈，皇兄暂停了仪式出宫迎接徐晋，主婚使严嵩只好带着迎亲队伍在奉天殿前吹冷风，好不容易等到皇兄接了徐晋回来，嘻嘻，下面精彩了，你们猜猜发生了什么事？”永淳公主说到这里，竟然很不厚道地卖起关子来。
“发生什么事？”永福公主禁不住追问道，抱琴则给永淳再斟了一杯茶。
永淳公主得意洋洋抿了口茶，这才道：“皇兄带着徐晋经过迎亲队伍时，指着队伍中的驸马说，徐卿快看，这是朕为永福挑选的驸马？你觉得如何？”
永淳一边叙述，还一边站起来摆了个造型，模仿当时的嘉靖，然后咯咯地笑道：“你们猜徐晋怎么回答的？”
“可恶，公主殿下别卖关子了，快讲！”宫女抱琴催促道。
“哎呀，喝太多茶了，本公主先方便一下！”永淳公主红着脸站起来，转身便跑了出去，剩下永福公主和贴身宫女抱琴在风中凌乱。
两盏茶的工夫后，永淳公主才回转，在感受到姐姐和宫女眼神中的“杀气”后，永淳公主倒是不敢再卖关子了，继续道：“徐晋当时便回答皇兄，驸马确实品貌上佳，就是面皮厚了些，不仅厚，而且还是假的，若不信，臣证明给您看。然后，徐晋便神威凛凛地大喝一声，动手。
早就在埋伏好的两名高手立即出手把李大义给制住了，并且撕掉了他的人皮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
嘻嘻，当时所有人都傻了眼，皇兄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严嵩那家伙当场便吓晕过去。”
宫女抱琴心有余悸地道：“这些白莲反贼狡诈阴险，手段层出不穷，幸好靖国公爷英明，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永福公主此时亦是后背阵阵发冷，倘若不是徐晋恰好识破了贼人的阴谋，自己若真被那贼子迎出宫去，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永福公主既庆幸又后怕，俏脸煞白一片，连换了三任驸马的她本来就对婚姻有了阴影，此时阴影更强烈了。
永淳公主正讲到兴起，并未察觉姐姐的神色异常，继续道：“那李大义端的是嚣张，不仅当众承认了身份，还出言讽刺皇兄，皇兄勃然大怒，冲上去便打打打打……把那贼子揍成了猪头，连他娘都认不得他。”
宫女抱琴兴奋地问：“后来呢！”
“后来……那白莲妖道陶仲文挟持了代王，要挟皇上放了李大义，大臣们都反对放人，只有徐晋同意放人交换。”
永福公主蹙眉道：“李大义此贼极度危险，放了他后患无穷！”
永淳公主得意地道：“徐晋那家伙奸诈……咳聪明得很呢，怎么可能会想不到这层！”
永淳公主见到姐姐神色不满地嗔来，连忙换了一个形容词，继续道：“徐晋那家伙一边同意了妖道陶仲文，一边暗中找来了神机营的神枪手，埋伏在午门的城楼上。
然后故作一路尾随陶仲文和李大义，反贼李大义恨极了徐晋，一直想找机会干掉徐晋，而徐晋那家伙端的是浑身是胆，他看出了李大义想对他动手，便故意主动迎上前去。
李大义果然中计了，他一跃而起，从天而降扑向徐晋，并且大喝，受死吧！
卡嚓卡嚓，李大义功夫了得啊，身上的骨头竟然能卡卡作响，十指就好像铁爪一样锋利，就徐晋那细皮嫩、肉的家伙，还经不起人家轻轻一捏呢！”
永福公主失声轻呼，眼中露出惶恐之色！
永淳公主扫了两位听众一眼，这才得意洋洋地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枪响，城头上的神枪手开枪了，反贼李大义当场头颅飙血，掉地上死了，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抓住代王的妖道陶仲文被击中了眼睛，据说眼睛都炸了，然后被冲上去的侍卫乱刀分尸。”
永淳公主一边描述，还一边抬手作枪状对准了宫女抱琴，后者吓得掩住了眼睛。
“哈哈，精彩吧，讲完了！”永淳公主笑嘻嘻地端起茶杯，发现已经没了，摇了摇茶壶，结果也是空的，不由大为扫兴。
永福公主轻轻脱去头上的九翟冠，宫女见状连忙上前帮忙脱去霞帔和赤罗衫，驸马都死了，公主不用出嫁了，这身嫁衣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了。

第1061章 流言恶语
脱掉了嫁衣的永福公主换上了平时的宫装，信步行出寿康宫的宫门，往慈宁花园的方向行去，心情竟是莫名的轻松，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也庆幸自己不必出嫁了，至少在新驸马选出来之前，自己能恢复以往平静安稳的生活。
然而，自己望门三寡，真的还有人愿意娶自己这个克夫的不祥之人吗？不过，永福公主并不为此而烦恼，其实她觉得与其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还不如不嫁的好，像以前那般安稳平静地过一辈子，其实也挺好的。
“永福姐姐，你要去哪里？”永淳公主追了上来，一脸担忧地问。
永福公主淡然地轻道：“我想到花园里走走，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永淳你不要跟着。”
“噢！”永淳公主答应了一声，不过最终还是不放心，因为她觉得姐姐的状态实在有些异常，于是便带着两名贴身宫女离远跟着。
永福公主漫无目的地在慈宁花园中走着，渐渐便便行至了荷花池驸近，刚要转过一座假山走上九曲桥，却听闻假山后有三人在私语。
风把三人的私语送入了永福公主的耳朵。
宫女A：“她们都在说永福公主命硬克夫呢！”
宫女B：“话说还真是邪门呀，连续三任驸马都横死了，恐怕说永福公主殿下不克夫都没人信吧？”
宫女C：“嗯嗯，望门三寡啊，据说望门寡是克夫命相中最凶险的，还没过门就把男人给克死了，若过了门还得了，非克得男方全家死绝不可，噢，灵璧侯全家确实都被抄斩了。”
宫女A和宫女B：咝（吸冷气状）。
正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永福公主本来如释重负的心情突然间变得糟糕透了，听着这些刻薄得近乎恶毒的话语，就好像被人拿着钝刀子在心头上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冷得寒彻肌骨，娇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永福公主不明白，自己甚至连那三个“驸马”的面都没见过，为何要把他们的死都归罪于自己这个弱女子头上？难道自己真的不祥到能隔空“克”死男人吗？
这时，那三名宫女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一边从假山后面转出来，登时与永福公主打了个照面！
当这三名宫女见到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手扶假山摇摇欲坠的永福公主时，顿时吓得她们魂飞魄散，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叩头不止：“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奴婢该死！”
永福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踉跄地从三名宫女旁边行过，径直上了九曲桥，往湖心亭而去。
三名宫女忐忑不安地对视一眼，永福公主虽然温和，但自己三人在背后说这些恶毒的话编排她，天知道一直好脾气的永福公主会不会发飙，所以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三名宫女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试图开溜，结果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阴冷的目光。
“啊，胡……胡公公！”三名宫女骇得再次跪倒在地，身体像筛子一般瑟瑟颤抖。
此刻站在她们跟前的赫然正是老太监胡大海，他是奉蒋太后之命前来看永福公主的。
胡公公在宫中虽然没有职位，但他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即使是司礼监的老大毕云在他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其他太监宫女就更不消说了。
此时的胡公公面色阴沉无比，因为刚才三名宫女嚼舌筋的话他也听到了。
三名宫女面如死灰，她们都知道自己完了，永福公主好脾气，但眼前这位老太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背后讲公主坏话，她们死定了！
果然，胡大海盯了三人片刻，冷森森地道：“待会自己到西华门外领五十杖。”
三名宫女当场吓得休克般瘫倒在地上，别说五十杖，就是三十杖都足以把娇滴滴的她们打死打残了，五十杖是十死无生啊。
就在此时，荷花池那边传来扑通的一声水响，似乎有重物坠入水中。胡公公面色大变，连忙小跑着转过假山，跑上九曲桥，果然见到永福公主落入了池水中，双手拼命地划动，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又像老母鸡般扇动双手，扯开喉咙跳起来尖叫：“来人呀，快来人呀，永福公主投水自尽了！”
那三名瘫倒的宫女瞬时像还魂了似的，跳起来便往桥上跑，永淳公主本来离远跟着的，听闻呼救后也立即冲过来。
很快，永福公主便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宫人给救了起来，幸好湖水并不深，也就到永福公主的胸口位置，要不然真出事了。
“永福姐姐，你吓死我了，为什么要投湖自尽呢，呜呜！”永淳公主估计是太害怕，竟然被吓哭了。
胡公公脱下自己的长衫盖在永福公主湿漉漉的娇躯上，以免春光外泄，一边抹着眼泪劝道：“只不过是下边的人瞎嚼舌根而已，公主殿下何必想不开呢，那三个驸马死了，都是他们自己没福气而已，哪怪得了公主殿下。”
永淳闻言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死了三个没福气的驸马有什么打紧的，再选一个有福气的便是了，永福姐姐不是喜欢徐晋吗，正好那家伙命硬，是个有福气的，回头永淳求一求母后和皇兄，让徐晋娶你便是了！”
正抹着老泪的胡公公顿时石化了一般，紧接着一阵哆嗦，我的小祖宗啊，你还真敢说啊！
永福浑身湿透了，一头秀发正哗啦啦地往下滴水，本来有点冷的，此时却臊得俏脸通红，恼道：“永淳，你胡说什么，人家也没投水，只是不小心掉到湖里了！”
永福公主倒是没有说谎，她刚才心神不宁，不小心脚下一滑，便掉入了湖中，并不是想不开投湖自尽！
然而，老太监胡大海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只以为永福公主被说中了心事，脸嫩害羞而已，于是站起来把四周的宫女都喝退了开去，并且严令她们不能把刚才听到的话传出去，否则乱棍打死。

第1062章 永福公主的选择
老太监胡大海今年六十又五了，就连已故的兴王朱佑杬都是他服侍长大的，乃兴王府中的元老级人物。对于无儿无女的胡公公来说，兴王府就是他的家，兴王一家就是他的家人，感情深厚，对兴王的几个子女他也格外的疼爱，特别是自小体弱多病的永福公主。
胡公公着人把永福公主送回住处更衣后，将屋内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包括永淳公主，然后严肃地问：“老奴纠胆问一句，公主殿下是不是喜欢徐子谦？”
永福公主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低下螓首默不作声，连优雅秀美的脖子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霞，美不胜收。
胡公公见状若还不明白，那他这一把年纪算是白活了，轻叹了口气道：“永福殿下是我大明公主，金枝玉叶，而徐晋是有妇之夫，殿下断无下嫁之理。”
永福公主的螓首埋得更低了，本来布满红霞的俏脸瞬间退去了血色，双手放在膝上，十指紧攥着手帕。
胡公公这时却话锋一转道：“除非……徐子谦愿意休妻再娶。”
永福公主的俏脸刷的通红了，只是这次不是羞赧，而是充血，她蓦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道：“如果那样，永福宁愿一辈子不出嫁。”
胡公公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淡道：“也是，徐子谦若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有什么资格娶永福殿下您，那么……只剩下一种办法了？”
永福公主愕了一下，继而眼前一亮，脱口道：“什么办法？”说完又脸红了。
“唉，这孩子没救了！”老太监暗叹了口气，道：“办法就是殿下自请免去公主封号，不过，一旦免去了封号，殿下将不再是我大明公主了，还望永福殿下三思！”
老太监说完目光炯炯地观察永福公主的表情变化，可惜他老人家失望了，永福公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点漆般的双眸反而亮晶晶的，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显然丝毫也不在意公主的身份。
这次，胡公公十万分确定这孩子没救了，唉，徐子谦这小子作孽呀，长得帅又有才，诗词作得好，偏偏还能打，允文允武，事无不成，换了自己是个怀春少女，跟他接触久了也会喜欢，罢了罢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太平公主！”老太监自言自语般说了四个字，然后便施礼告辞退出了房间。
永福公主眼前一亮，立即便明白了胡公公的意思，唐朝时有位太平公主，由于不想和亲吐蕃，借着给已过世的外祖母祈福为名出家修行，道号太平，后来还俗嫁了个心仪的夫婿。
且说老狐狸胡大海刚走出门，便见蒋太后和嘉靖两人急匆匆地迎面走来，原来他们收到永福投湖的报告，大惊之下便火速赶来了。
胡公公不禁皱了皱眉，由于永福公主没什么大碍，而蒋太后又身体欠恙，所以他本打算暂时瞒着的，也不知下面哪个多事的兔崽子惊动了太后。
“老奴叩见皇上太后！”胡公公连忙跪倒行礼。
“永福现在咋样了？”蒋太后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问。
“太后勿用担心，永福殿下只是湿了身子，未曾受伤。”胡大海答道。
蒋太后和嘉靖闻言松了口气，联袂进了房间，永淳公主也悄悄跟了进去。
当蒋太后和嘉靖进了房间时，永福公主已经躺在床上了，身上盖了被子，一副气息奄奄地的模样。
“母后，皇上……”永福公主轻咳了一声，挣扎着试图坐起行礼。
蒋太后和嘉靖见状大吃一惊，不是说没有大碍吗，怎么这副模样？
永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不过这妮子够机灵，只站在后面，并没有多嘴。
“永福姐姐不必多礼！”嘉靖连忙上前按住欲起身行礼的永福公主。
蒋太后眼圈刷的便红了：“儿啊（女儿也是儿），傻丫头，何苦做出投湖自尽这种蠢事来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让娘亲还怎么活！”
蒋太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转头呵斥道：“老货，永福都这样子了还说无大碍，快传太医去，要是永福有个好歹，唯你是问！”
胡公公连忙十分识趣地告罪退了出去，差人去太医院传太医。
永福公主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歉意，不过很快又变成了坚定，今天她决定豁出去了，人生在世也就那么短短几十载，她要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
“母后，孩儿是个不祥之人，望门三寡，活着只会害人害已，还不如一死了之，待来世再报答母后的养育之恩！”永福公主想起三名宫女议论的恶毒话语，内心有所触动，竟然红了眼圈，香肩一耸一耸的抽咽起来。
蒋太后见状不由肉紧地道：“傻丫头啊，谁说你是不祥之人了，那三个死鬼自己没福气而已，如何能怪到你头上去呢。”
嘉靖连忙点头驸和道：“母后说得对，永福姐姐倾国倾城，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一般人那有福气消受，都怪他们自己福气不够，永福姐姐不用管那些风言风语，朕自会料理！”
嘉靖说完转身对着一众太监宫女厉声道：“都听好了，以后谁敢瞎嚼舌筋，朕定斩不饶！”
一众太监宫女凛然跪了一地！
嘉靖警告完一众宫人，转回身陪笑着说：“永福姐姐，这次是适逢白莲反贼作祟，待过段时日，朕再为永福姐姐选婚，这次由徐晋担任选婚使亲自把关，定能给永福姐姐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徐卿可是个事无不成的福将啊。”
旁边的永淳公主偷偷地翻了个白眼，暗道，我看还是别选了，就选婚使自己当驸马吧，保准永福姐姐的病马上好，要不然说再多也是白搭！
果然，永福公主红着眼道：“不必了，上次是鞑子来犯，这次是白莲反贼作祟，下次也不知会犯何祸事，永福是个不祥之人，只会带来不幸。”
“傻丫头，胡说八道！”蒋太后听着女儿的话，心痛到不行，又不知该如何劝，关键连她自己都有点相信自己女儿命硬克夫，还怎么劝？只能默默地抹眼泪。
嘉靖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炷香时间，结果永福公主只是默默垂泪不作声，也没说要打消寻死的念头，急得嘉靖是束手无策。
最后蒋太后使出了撒手锏，发狠道：“儿啊，你若再寻死，为娘也不活了，一头撞死算了！”
嘉靖大吃了惊，永福公主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抓住蒋太后的手急道：“母后万万不可，您这是陷女儿于不孝啊，罢了，女儿不会再做傻事了……”
蒋太后和嘉靖还没来得高兴，却闻永福又续道：“但是女儿也不会再出嫁了，恳请皇兄就此格去永福的封号，永福只愿青灯古佛了此余生，免得再害人性命！”
蒋太后和嘉靖顿时石化当场！

第1063章 君子与小人
事实证明，平时性子柔弱温和的人，一旦认准了某件事，要比那些性格刚强的人更加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永福公主便是如此，嘉靖和蒋太后苦口婆心，好说歹说，依旧没办法改变她出家修行的想法，又不敢逼迫过急，最后只好口头答应了永福公主，先来个“拖”字诀，然后再从长计议。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朱厚熜郁闷地离开了寿康宫，他不能待太久，毕竟还有那么大一个烂摊子需要他收拾善后呢。
嘉靖离开寿康宫后，立即便前往文华殿，召集四名阁臣商量善后的事宜。
嘉靖好面子不假，但有些面子丢了是要认的，毕竟纸包不住火，遮遮掩掩只会欲盖弥彰，不过徒增笑料罢了，所以嘉靖与四名阁臣商量过后，干脆下了一封诏书，宣布永福公主的婚礼取消，并且简要地说明了取消婚礼的原因，以彰显天朝大国的气度和自信。
于是乎，一场盛大的婚礼便有疾而终了，各属国前来观礼的使臣倒也识趣，收了朝廷赏赐的丰厚礼物便各自打包准备走人了，反正他们万里迢迢跑来观礼的一个目的就是打秋风，只要好处没落下，管你大明公主是出嫁还是出家。
当然，各国的使臣走是暂时不能走的，因为现在京城九门还在戒严，锦衣卫几乎倾巢而出，四处缉拿白莲余孽呢，不仅锦衣卫，就连刑部和顺天府的捕快衙役均尽数出动了。
这也难怪，驸马竟然是白莲反贼，经常出入禁宫的道士也是白莲反贼，实在是耸人听闻，出了这种事，整座京城不里里外外清洗几遍都说不过去。
可以预见，很快将会有大把人人头落地了，也会有大把人因此而丢掉乌纱帽。
且说徐晋向蒋太后禀报完击毙“驸马”的事便离开了慈宁宫，所以永福公主“投水自尽”的事他并不知晓，当然，为了顾及帝皇家的面子，嘉靖是不会允许这种事传到外廷去。
徐晋领着三名娇妻出了皇宫，先送她们回府小聚了片刻，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六部，因为按照规矩而言，领兵出征的将帅回京后得到兵部报到，办理相关手续，交还调兵印信等。
本来，徐晋自己就是兵部的一把手，但是他前段时间坠海失踪，大家都以为他遇难了，经过廷议后追封他为靖国公，兼赠太保，而空出来的兵部尚书位置则由老相识伍文定接任了。
然而，伍文定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徐晋却死而复生回京了，如此一来，两人的情况便尴尬了。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如今伍文定坐了兵部尚书的坑，那徐晋就没坑埋，怎么办？总不能让伍文定滚蛋，把坑让回给徐晋吧？
或许有人会讲，严嵩不是倒台了吗？礼部右侍郎的职位空出来了。但是，礼部右侍郎只是礼部的三把手，能跟兵部一把手的职位相提并论吗？
从兵部尚书到礼部右侍郎等于降职了，徐晋是有功之臣，此次出海平叛险死还生，最后却降了职，实在说不过去，嘉靖也不会同意，而伍文定呢？他是通过正常廷推升任兵部尚书的，没有任何过错，无缘无故你能让他滚蛋，人家不要面子啊？朝廷办事也得讲规矩不成？
再扫一眼其他五部，一把手都是齐齐整整的，都察院一把手也不缺人，而除了内阁就没地方摆徐晋这尊大佛了，然而还是那句话，年龄是硬伤啊，才二十五岁的徐晋想入阁，还是先把颌下的胡子熬长了再说。
所以说，伍文定和徐晋此刻的处境颇为尴尬！
在兵部，原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中，徐晋见到了老相识伍文定，后者倒是神色如常，在得知徐晋的来意后，伍文定公事公办，按照程序给徐晋办理了各项交接手续。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徐晋的东洋总督印信坠海时遗失了，丢印这种事可大可小，就明朝而言，由于丢印而丢官的例子并不鲜见，有些人甚至因此丢了脑袋，不过，徐晋丢印事出有因，并不是马夫大意造成的，倒也情有可愿。
幸而，伍文定为人清正，并没因为徐晋丢了总督印信而诘难他，只是如实登记在册了事。
办理完各项手续后，徐晋便站起来告辞道：“伍大人事务繁忙，本官便不打扰了。”
“徐大人且慢！”伍文定却站起来叫住了徐晋。
徐晋停住脚步，客气地道：“伍大人还有事？”
伍文定看着眼前这位举手投足均从容自若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想当年大家在王守仁共同镇压宁王之乱时，自己乃吉安知府，王公手下的二号人物，而徐晋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秀才。
但是，短七八年时间，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秀才便放射出让人炫目的华彩，不仅后来居上，而且年经轻轻便位居六部尚书，还晋了封国公，着实令人咋舌！
伍文定不得感叹王守仁看人眼光之准，当年他便断言此子会成为大明的栋梁之材，如今果然应验了，现在的徐晋乃大明不折不扣的栋梁，没有他，去年俺答围城时，大明的国祚恐怕就断绝了。
“徐大人，本官已经写好了奏本，请求皇上撤回你的国公封号，明日早朝之时便会当廷上书。”伍文定目光不偏不倚地直视着徐晋。
徐晋的反应竟然十分平静，微笑地拱了拱手道：“谢过伍大人提醒，本官明日上朝自会向皇上提出辞去国公的爵位。”
伍文定闻言不由心中一松，他本来还担心徐晋贪恋国公爵位，如此看来倒是自己小看他了，于是拱手回了一礼，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徐晋转身施施然地行了出去，伍文定看了一眼他的背景，便坐下继续埋头工作了，丝毫也不担心自己此举会否得罪徐晋这个当朝红人。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伍文定不眼红徐晋，但他担心太“红”会毁了徐晋这根栋梁，所以决定给徐晋淋些冷水降温。正所谓烈火烹油，物极必反，占尽好处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徐晋从兵部大院出来后便打算回家了，现在的他虽然挂着靖国公和太保的头衔，但都不是实职，真正的实职是兵部尚书，但现在已经被伍文定坐了，所以说办完手续交差后，徐晋连东洋总督都不是了，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富贵闲人，只有回家抱老婆孩子了。
不过，这也正合徐晋之意，自打二月份离京，到如今已经有七个月了，也该回家好好地陪陪妻儿了！
一想到家中的妻儿，徐晋便心里暖洋洋的，加快脚步往六部大院外行去，然而刚行到礼部的官署附近时，远远便见到一行人迎面走来，瞧那清一色的绯红官袍就知都是众部院的大佬们了。
果然近前一看，为首者竟然是现任内阁首辅金献民，还有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顾钦顺、吏部尚书方献夫、户部尚书秦金、刑部尚书胡世宁。
徐晋连忙迎了上前拱手为礼道：“徐晋见过诸位大人。”
金献民虽然是内阁首辅，群臣的领袖，但是徐晋还顶着国公的头衔呢，地位尊崇，所以只好连忙带头还礼。
“呵呵，今日幸得靖国公运筹帷幄，粉碎了白莲反贼的阴谋，并且舍身为饵，果断击毙李大义和陶仲文这两个白贼妖人，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靖国公爷真不愧是我大明之栋梁，百官之楷模啊！”吏部尚书方献夫捋着稀疏的胡须恭维道。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此人身为吏部尚书，六部之首，竟然如此不顾形象，当众拍自己马屁，要不是用心不良，就是个谄媚行事之人，所以不动声色地道：“方大人过誉了，本官只是侥幸罢了，都是托了皇上和太后之福。”
“靖国公过谦了！”方献夫捋须笑道。
金献民皱了皱眉，淡道：“徐大人今日之举过于孟浪了，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徐大人置自己的安危不顾，逞一时之勇，实属不该，此风断不可长。
另外，徐大人既然得知驸马便是白莲反贼，应该尽早下令抓捕的，而不是为了一网打尽而置皇上于危险之地，李大义此贼武功高强，倘若突然发难伤了皇上，尔虽百死而莫赎也！”
金献民这顿训斥不可谓不严厉，在场的官员都微微色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晋身上。
正当大家以为年少气盛，位高权高的徐大人会顶回去时，徐晋的表现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只见徐晋谦虚地道：“金大人所言是，本官的确考虑不周，行事鲁莽了，受教了！”
金献民本来已经铆足了劲，就等着徐晋反驳，然后借故狠狠地训斥徐晋一顿，一方面打击徐晋的威望，一方面树立自己作为首辅的权威，可惜徐晋根本不接招，金首辅顿时便像一拳打在了绵花上，无处着力。
金献民憋了一肚子话无处发挥，就好像拉屎拉到一半被打断了一般难受，最后只好转移话题道：“徐大人可是到兵部办事？”
徐晋点头微笑道：“正是。”
金献民点了点头便继续前行，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罗钦顺对着徐晋若有深意地点了点头，也举步行了开去，其他部院官员陆续跟上，簇拥着金首辅进了礼部大院。
预想中的好戏并没有上演，吏部尚书方献夫不由大失所望，他眼珠一转，故意落后几步又折了回来，对着徐晋低声道：“徐大人可方便借步说话？”
徐晋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他两世为人，如何瞧不出方献夫那点小把戏，刚才在人前一口一句靖国公地称呼自己，现在却改口叫徐大人，前后不一，很明显是用心不良，表面恭维，实则是捧杀，这货不安好心啊！
徐晋跟着方献夫行到一边，不动声色地道：“方大人有何赐教？”
方献夫微笑道：“徐大人言重了，赐教不敢当，只是想提醒一下徐大人而已！”
“哦，方大人还请直言！”
方献夫往礼部的大门看了一眼，这才“义愤填膺”地低声道：“徐大人劳苦功高，战功赫赫，此次出海更是险死还生，被封为国公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首辅大人对此颇有微词，已打算向皇上书收回你的国公爵位和太保官衔，徐大人要当心了！”
“此事当真？”徐晋皱眉道：“本官与首辅大人并无恩怨！”
方献夫嗤笑一声道：“徐大人与金首辅无恩怨不假，可是徐大人深受皇上宠信，在民间风评极好，风头已盖过了首辅大人，呵呵。”
方献夫呵呵两声，算是点到为止！
徐晋拱了拱手道：“谢过方大人提醒！”
“徐大人客气了，本官只是为徐大人鸣不平而已，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方献夫说完便转身进了礼部的大门。
徐晋若有所思地看着礼部的大门，方献夫这种挑拔的手法虽然拙挘了些，但其未必就在说谎，自己确实风头太盛了，盖过了金献民这个首辅，他要领袖百官得就树立权威，打压自己再正常不过了，刚才借故训斥自己，目的不就是如此吗？
当然，换作是自己处于金献民这个位置，恐怕也会这样做，要不然老大不好当，队伍也不好带。倒是方献夫这家伙大大的坏，无非是想挑起自己和金献民之争，他好从混水摸鱼罢了。
入阁拜相几乎是所有为官者梦寐以求的，因为它代表文官的最高荣誉，很明显，方献夫想入阁！
只要金献民和徐晋斗起来，无论最后谁胜出，他这个吏部尚书都是获利者，金献民倒了，他有很大希望后补入阁，而徐晋斗败了，又等于挤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可乐而不为呢？
所以说，表面损害你利益的人也有可能是君子，譬如兵部尚书伍文定，而表面为你着想的人也有可能是小人，譬如吏部尚书方献夫！

第1064章 大善
眼下已是仲秋之末，天气转冷，尤其是入夜之后，气温凉透肌骨，桂花的缕缕幽香拌入夜风中迎面扑来，让人神清气爽。
徐晋身穿月白色的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步履从容地跟在一名掌灯的婢女身后，往恩师费宏的书房行去，情景一如多年以前，只是在前面领路的婢女已然换了人，当年服侍费宏的婢女红缨已经到了年龄，出府配婚去了。
负责服侍主子的大丫头不外乎是两种命运，要么翻身做主成为妾室，要么到了年龄后配婚，一般是与府里的下人配婚，婢女红缨的运气不错，被放良出府了，家里给她物识了一门亲事，男方虽然还没有功名，但也是个读书人，据说婚后的生活还算幸福，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一切都很好！
现在服侍费宏的婢女叫彩霞，一个十六岁，爱害羞的小姑娘，只要目光与徐晋相接，就连脸蛋上那几枚小雀班都会瞬间变成一片彩霞。
小婢女把徐晋领到费宏的书房外，用略带着颤音（紧张）的声音禀报道：“老爷，徐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吧！”一把熟悉的声音从房间内传了出来。
“徐大人请进！”彩霞推开书房门恭敬地道。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婢女脸蛋上的那几枚小雀班登时又变成了彩霞，看上去竟有股怯生生的可爱劲儿。不过，徐晋对这种黄毛丫头没兴趣，他今晚也不是来逗小娘子的，而是拜访恩师，尊师重道是美德，是本份，忙完手头上的事，自然是要前来探望恩师了。
徐晋举步迈进了书房，一眼便见恩师费宏正坐在案后，案上已经摆好了一副棋盘，费师手里还握着一把棋子慢吞吞地盘着，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似乎早就料到徐晋今晚会来。
“学生拜见恩师，恩师万安！”徐晋趋前几步纳头便拜。
就为官而言，费宏绝对算不上一名能臣，其担任首辅期间并无拿得出手的建树，能力跟杨廷和比相去甚远，甚至也不及杨一清，但他绝对是一名宽厚的长者，一名饱学之士。在徐晋心目中，费宏不仅是恩师，还情如父子，如果没有费师，他现在估计还在埋头啃四书五经呢，别说科举通关，能考中举人就烧高香了。
所以，对费宏这个宽厚的长者，徐晋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尊敬和感恩，他毕恭毕恭地行了跪礼！
费宏倒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受了靖国公爷的大礼，这才笑容慈和地道：“快起来吧，平安回来就好，来来来，先跟为师手谈一局，看有没有长进。”
徐晋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案前坐落，执黑先行！
师徒两人在灯下你来我往地博弈了百多手，最终徐晋以一目半之差败下阵来，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本来中盘阶段还是徐晋稍微占优的，但是官子最考较火侯，徐晋的道行还是差上半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费师一点点地翻盘。
“子谦棋力大有长进，再过两年，为师恐怕不是你的对手了。”费宏捋着胡子愉快地道。
徐晋故作不服气道：“何需两年，学生愿与费师再下一局，必胜。”
费宏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摆手笑道：“小儿欺为师精力不继而已，为师可不上当。”
看着开怀而笑的费师，徐晋亦是欣然自喜，看来费师的心态很乐观，并未因被逼卸任内阁首辅而意志消沉。
费宏显然也瞧出徐晋是故意逗自己开心，眼中露出一丝暖意，用责备的语气严肃地道：“今日白天发生的事为师均已知晓，子谦以后切勿再以身犯险，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徐晋连忙俯首受教。
费宏不禁摇头苦笑，因为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虽然老成稳重，但遇事却偏偏喜欢兵行险着，当年守铅山县时如此，去年火烧通州也是如此，后来镇守京城也是如此，所以别看这小子嘴上答应得痛快，真到了临机决断时，该冒的险他还是会冒。
正所谓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运气再好也有用完的时候，费宏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今晚特意提醒徐晋一下，不管管不管用，预防针还是要打的，他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徐晋暗汗，提起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黄酒，给费宏斟了一杯，然后也给自己满上，转移话题道：“这段日子费师受委屈了。”
费宏确实是受委屈了，本来内阁首辅做得好好的，却因为一场泰山地震而给皇帝背锅，不到六十岁便退休养老了。
费宏摆了摆手，淡然道：“其实为师早就有隐退的打算了，这次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子谦你道是为何？”
徐晋微愕了一下，不过仔细一琢磨便明白了费宏的用意，不由暗暗感叹，费师或许在治政方面没有过人之处，但却深谙为官之道啊。
正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物极必反乃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所以当一个人红到烈火烹油时，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徐晋目前的情况便是烈火烹油，年纪轻轻便获封国公，位高权重，在官场和民间的声望均如日中天，再加上恩师费宏又是内阁首辅，老丈人费采、大舅子费懋贤、费懋中均在朝为官，再加上谢家三位舅子都在军中任职，更要命的是，目前军中能打的将领几乎都出自徐晋门下，徐晋自己更是手握神机营这支精锐。
试想一下，这是一股多么可怕的庞大的势力，别说百官忌惮了，估计就连皇帝都会感受到威胁，幸好嘉靖对徐晋极度信任，若是换了一个皇帝，估计徐晋也差不多快要人头落地了。
但是，人是最善变的动物，天知道嘉靖会不会一直如此信任徐晋，若有朝一日失了圣眷，那徐晋立马就要玩完了。
所以说，费宏主动辞去内阁首辅一职是十分明智的举动，须知费、徐、谢这三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徐晋出事，那三家必然是连根拔起的结局。
费宏确实有没卓越的政治才能，但他深谙为官之道，懂得取舍，最难得的是他不恋栈权力，拿得起放得下，内阁首辅说不干就能不干，把机会让给年轻人，在这一点上，他要比杨廷和强。
徐晋想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时，不由后背汗涔涔的，向费宏投去感激的眼神。费师今年还没满六十岁，身居内阁首辅之职，本来正是大施拳脚，一展抱负的时候，为了自己竟然毫不犹豫地辞去了首辅之职。
徐晋站起来，对着费宏深深地施了一礼，后者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因为他相信自己这个门生会干得比自己好，将把大明推上更加繁荣强盛的道路。
“据说前些天已经有言官上书，请求皇上收回你的国公爵位和太保官衔了，子谦明日上朝有何打算？”费宏若有深意地问。
徐晋微笑道：“本朝太祖曾立下祖训，非军功不能封爵，门生所立的军功虽不敢与中山王徐达相比，但封个国公应该是够格的。”
费宏愕了一下，不过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徐晋的用意，赞许的点了点头道：“大善！”

第1065章 高人
夜渐深，乾清宫的养心殿中还亮着灯，勤奋的嘉靖正在加班加点批阅奏本。年轻的优势就是精力旺盛，特别能熬，今年才十九岁的嘉靖已经御极五载，此时的他就像一头羽翼渐丰的鹰隼，踌躇满志，雄心勃勃，试图缔造一个超越以往任何朝代的强盛帝国。
这颗雄心，是徐晋给他的！
一名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君主，无疑是国家之福，百姓之福！
“这帮言官真是吃饱了撑着，一个个都犯了红眼病，岂有此理！”嘉靖脸带怒色，随手将一份奏本扔到墙角的竹筐里。
只见那竹筐中已经扔了不下十份奏本，清一色都是奏请收回徐晋国公爵位和太保官衔的。在朱厚熜看来，这些人都是害了红眼病（确实是），国公怎么了？太保又怎么了？凭徐卿所立下的功劳，封个国公，赠个太保绰绰有余，还想逼迫朕收回，简直是妄想。
嘉靖心情不爽，剩下的十几份奏本也懒得再翻阅了，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道：“来人。”
一条人影立即嗖的窜了进来，跪倒在御案前大声道：“奴才在！”
嘉靖吓了一跳，定眼一看，这才发现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没好气地道：“朕还以为毕云那老货的腿脚突然变利索了呢，原来是你这奴才。”
毕春谄着脸着道：“毕公公偶感了风寒，所以今晚奴才顶替他当值。”
嘉靖这才醒起确有这么回事，点了点头道：“病了就让他好好歇着吧，毕云确实老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毕春闻言窃喜，手脚麻利地整理收拾御案上的奏本，他不老，比毕云年轻五岁，身体也要比毕云健康，自问再干个十年八年也不成问题。
话说毕云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相当于皇帝的首席秘书，手握批红权，很多人（都是太监）都眼馋这个职位，毕春便是其中一。
本来毕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理论上地位要比毕云高，但正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毕云的工作是皇帝的首席秘书，接触皇上的机会多，又手握批红权，所以实际上比毕春要风光，他才是司礼监的真正老大，毕春平日在他面前都是点头哈腰的。
现在毕云老了，力不从心了，前段时间已经向皇上提出了辞职，只是嘉靖用习惯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合适人选顶上，所以暂时还没批准毕云退休养老。
正好毕云今晚身体不舒服，毕春便逮着机会自告奋勇，顶替他值夜，试图给皇上留个好印象。而刚才听嘉靖的意思似乎是要批准毕云退休了，毕春自是窃喜，所以更加卖力地表现了，很快就把御案上的奏本分门别类整理好。
“朕今晚在何处歇息？”嘉靖打了个呵欠问道。
毕春一边给嘉靖披上外裳，一边不动声色地道：“皇上今晚翻了楚才人的牌子。”
嘉靖欣然地点了点头道：“那便摆驾延祺宫吧。”
毕春口中的楚才人乃新入宫的选秀女，不仅容貌出众，而且多才多艺，尤其擅长歌舞，甚得嘉靖欢心，很快便从选秀女升为才人（嫔妃的一种），如今就住在延祺宫中。
估计这位楚才人伺候男人确有一套，再加上嘉靖也图新鲜，所以这段时间宠幸得有些勤快，而毕春显然也是投其所好。
言归正传，且说嘉靖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往楚才人的住处而去，结果刚到了延祺宫外，便听到里面传出叮叮咚咚的琴音，于是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细听。
毕春正要吼一嗓子“皇上驾到”，却见嘉靖摆了摆手，前者十分识趣，立即便闭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咕噜地吞了回去。
这位楚才人确实有才，至少琴弹得很不错，琴技跟王翠翘相比，亦只是稍逊而已，叮叮咚咚的琴声如同溪涧的淙淙流水，让人心情愉悦舒缓，神清气爽。
嘉靖站在延祺宫外静静地听了片刻，便举步往里面行去，几名负责值守宫门的小太监似乎并未察觉皇上的到来，竟然还聚在宫门后的角落低声地聊着天。
只闻其中一名小太监低声道：“据闻金阁老要收回靖国公的爵位和太保官衔，嘿嘿，估计明日的早朝有好戏看了，靖国公可不是省油的灯，吃进嘴里的肥肉又岂会吐出来。”
嘉靖顿时脸色微沉，由于有堂兄正德的前车之鉴在，他极为讨厌内官干政，登基之初便重申太祖遗训，严令太监不得插手政事，在他的心目当，太监的定位就是家奴。
如今这几名小太监虽说不上干预政事，但是私底下议论朝堂的事，依旧不是嘉靖能够容忍的。
这几名小太监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只听其中一名小太监接口道：“那是，换了是我也不干，国公的爵位是何等的尊崇，开国那会太祖也才封了六位公爵呢，徐大人怎么可能舍得放弃国公的爵位？所以明日的早朝必然有一场龙争虎斗。”
“嘿嘿，依我看啊，恰恰相反，靖国公必然会主动辞去国公之爵位，何来的龙争虎斗！”第三名太监插嘴道。
“为何？”其他几名小太监异口同声问道，其中一个还补了一句：“除非徐大人的脑袋被驴踢了吧！”
嘉靖本来脸色越来越冷沉的，听到这里竟也生出了好奇之心，下意识地凝神细听下去。
毕春的脸上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古怪之色。
这时，只听刚才那名小太监得意洋洋地分析道：“如果说阁老是文臣的顶，那么国公就是武将的顶，咱们大明虽然也有异姓王，但那都是死后追封的，活着的异姓王那是一个也没有。嘿嘿，也就是说徐晋若封了国公，那便到顶了。
可是你们想想啊，国公虽然尊崇，但只是个富贵闲人而已。你们看魏国公、定国公、成国公他们，哪个还领着实职的？只是表面风光，手里却没有多少实权，那有阁老大权在握的实在？”
“咦，说的也是哦，徐大人若领了国公的爵位，那就得老老实实当个富贵闲人，就别想着掺和政事了，就连神机营的兵权也得交出来。徐大人才二十来岁，怎么可能甘心退下来，以他现在的年龄，就算慢慢熬也能熬到入阁拜相，甚至执掌内阁也不成问题。”
“嘿嘿，可不就是嘛，一边是实权，一边是富贵，换着你们会怎么选？”
“当然是选实权了，有了实权还怕没富贵，大权在握，谁敢不从？”一名小太监抢着答道。
“嘿，所以我认为徐大人一定会主动辞去国公的爵位，要是不信，咱们拭目以待好了。”
嘉靖的面色不由变幻不定，徐卿……真的会为了权力而放弃国公的爵位吗？
刹那间，嘉靖的心情变得乱如麻，转身便离开了延祺宫，竟然忘记了惩治这几名大胆的小太监。
毕春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因为他明白，猜忌已经成功在皇上的心底种下了，如果徐晋明日请辞国公的爵位，必将失去圣眷。若徐晋失了圣眷，他的末日还会远吗？
“啧啧，果然不能得罪女人啊！”毕春心中暗暗感叹，不过转念一想，那女人应该没有如此高明的手段，很明显，她的背后有高人指点。

第1066章 明枪暗箭
当皇帝的好处是什么？答案是权力。皇帝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匹夫一怒不过是血溅五步而已，而帝王一怒却是伏尸百万，这是何等之威？
皇帝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他说要有女人，后宫佳丽何止三千；他说要有房子，一座座雄伟的宫阙拔地而起；他说要有城墙，一条长城便蜿蜒万里之遥。试想一下，这是何等的快意？
如果说权力就是毒品，那么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是毒品之王，他让人迷醉，令人疯狂，让人六亲不认，只要尝过后便再也难以放下。
纵观历朝历代，为了争夺皇位而骨肉相残的戏码还少吗？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中干掉了自己的大哥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逼使父亲李渊退位，最终当上皇帝；武则天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连自己的儿子都干掉了；朱棣为了皇位干掉了侄子朱允炆……
至高无上的权力注定是要独占，绝对不能共享，对于皇帝来说，权力就是他的生命，失去了权力就意味着失去生命，所以帝王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权力，谁敢伸手谁死，甚至是诛连九族。
为什么说功高震主没好下场？试想一下，功劳都大到都能威胁皇帝的权力了，皇帝不收拾你收拾谁？
嘉靖是非常信任徐晋不假，但涉及到权力方面就难说了。无论是哪个朝代，哪个皇帝，只要这个皇帝的脑回路是正常的，都会忌惮大臣揽权、专权，嘉靖自然也不例外。
换句话来说，皇帝可以封你官，给你相应的权力，但你却不能惦记，更加不能自己伸手去拿，拿了就是怀有异心，有异心就是不忠，不忠就是图谋不轨，图谋不轨就该死！
很明显，那几名小太监私下里的议论“无意”之中被嘉靖听到，事实上等于给徐晋挖了一个坑，一个阴毒无比的坑！
徐晋之所以获封国公爵位，是因为“死”了才获得的，如今“死”而复生，按照常理，即使没人提出异议，徐晋自己也理应意思意思地请辞一下。
如此一来，徐晋便大祸临头的，被打过“预防针”的嘉靖一旦听到徐晋主动请辞国公爵位，肯定会认为他贪恋权力，所以连到手的国公都不要了。
虽说嘉靖当时或许不会怎么样，但事后必然不会再像以前那般无条件地信任徐晋了，一旦君臣之间失去了信任，隔阂便会越来越大。徐晋失了圣眷，那他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所以说这个坑真不是一般的阴险，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对方毫无疑问是个玩政治的高明老手。
不过，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浪必打之。如今徐晋在朝中风头太劲了，占尽了好处，想搞他的人自然不会在少数，明枪暗箭纷纷来袭也属正常。譬如勋贵集团便对徐晋恨之入骨，因为无论是清丈土地，还是爵位降级制度，损害最严重的均是勋贵集团的利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不恨你恨谁？
嘉靖五年八月二十七日，京城各处大门洞开，终于允许自由出入了，因为人都抓得差不多了，弥勒教隐匿在京中的所有成员均被一网打尽。另外，涉案的官员也被抓了一大批，譬如当初安排李大义入读国子监的官员就抓了七八个，全是跟严嵩父子有瓜葛的，其中便包括上书弹劾费宏的刑部主事赵文华，以及国子监生胡宗宪。
话说这个胡宗宪在历史上也是个厉害人物，此人虽然依附严嵩父子，但明朝沿海的倭患基本上是在他的领导下荡平的，戚继光和俞大猷均在他的麾下效力过。只是现在没他胡宗宪什么事了，徐晋这个穿越者改变了历史，倭患前两年已经彻底平定了。
言归正传，八月二十七日一大早，徐晋便乘着马车来到午门前，准备到奉天门参加早朝。
“见过国公爷！”
“徐大人早安！”
“国公爷万安！”
“国公爷……！”
此时的午门前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朝官，他们见到徐晋便纷纷围上前见礼问安，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徐晋现在红得发紫，套一套近乎有益无害。
当然，也有部份自鸣清高的官员非但没有上前见礼，还故意闪到一旁冷眼旁观，但又生恐别人看不到他们不攀附权贵的高风亮节，所以刻意板着脸，做出一副极度鄙夷的表情。
徐晋一边应付着络绎不绝行礼问好的官员，一边往前面行去，这时，一名官员忽然拦住了去路，指着簇拥在徐晋旁边的官员大声呵斥道：“一群拍马溜须之徒，真是枉读了圣贤书，本官羞与尔等为伍。”
此人声音洪亮，徐晋被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发现这位“正气凛然”的仁兄倒是卖相不俗，国字口面，颌下的长须又浓又密，看上去倒是一脸正气，但内里是个什么货色就不得而知了。
正在徐晋身边行礼问好的官员却不干了，见到上官行个礼，问句好而已，咋就叫拍马溜须了？就算老子真的有心拍马屁，你丫的当众开涮地道吗？老子不要面啊，岂有此理，坚决不能承认！坚决反击！
“蔡御史，你骂谁拍马溜须了？今天不把话说清，本官跟你没完！”一名官员愤然道。
“就是，把话说清楚。谁拍马溜须了？岂有此理，竟然凭空污人清白，本官与你蔡鹏不死不休。”另一名官员立即咬牙切齿地附和道。
“对，姓蔡的把话说清楚了！”其他官员纷纷同仇敌忾。
这位犯了众怒的蔡御史却是夷然不惧，连看都不看质问他的众官员，反而目光挑衅地望向徐晋，略拱了拱手朗声道：“徐大人虽然劳苦功高，但下官窃以为徐大人还不配获封国公之位，还请徐大人向皇上辞去靖国公之爵位，否则本官将上书抗争到底。”
徐晋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眼前这个蔡鹏是御史，换而言之就是个言官。
言官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一群带有营业执照的喷子，靠骂人为业，骂人越厉害代表业务水平越强，骂的人越多，骂的人权势越大，他们的业绩便越亮眼，便越受人称颂。
所以言官不怕你位高权重，你的官越大，他骂得越起劲，你要是只小鱼小虾，他还懒得骂你呢！
很明显，这个蔡御史是瞅准了机会，把炮口对准了徐晋“冲业绩”，如此做作，如此哗众取宠，无非是为了名利而已。
你徐晋不是位高权重吗？你徐晋不是圣眷正隆吗？你徐晋不是如日中天吗？得，本言官骂的就是你，骂了我本言官就出名了。
面对这种人，你越是理会，他肯定越卖劲，如果你怒而海扁他一顿，估计他还求之不得呢，事后他就能向同行吹嘘自己如何不畏强权，冒着生命危险坚持真理，坚持正义了！
所以对付喷子，最好的办法是不要理会他，因为跟他对喷正中其下怀，更何况你也不一定能喷赢，毕竟人家好歹是专业的。
因此徐晋直接无视这位蔡御史，径直往前行去，仿佛对方就是透明的，说过的话也全是空气！
这位蔡御史见到徐晋若无其事地行了过去，登时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差点还脱臼了，站在原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被人无视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蔡御史咬了咬牙，正打算追上去继续纠缠，但是那帮被他“喷”了的官员又岂肯放他走，一拥而上便把他围在中间讨说法。
言官虽然是专业喷子，但正所谓双拳难敌四口啊，被十几人围住喷，就算没被喷死都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很快，蔡御史便狼狈地抱头鼠窜，丑态百出。

第1067章 五王朝拜
不得不说，上早朝实在是件十分苦逼的事，住得远的大臣凌晨三点就得起床准备了，徐晋所居住的小时坊虽然离皇城近，但最迟也得凌四点左右起床，这个时侯天都还没亮呢，夏天天气热时还好些，倘若是寒冷的冬季，那滋味可真够酸爽的。
眼下是八月底，仲秋之末，早上的气温还不算太低，里面打底的衣物穿厚一些，清晨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反而觉得十分清爽。
徐晋摆脱了那位企图出风头的蔡御史，顺步来到午门左侧的左掖门附近。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午门的城楼又叫五凤楼，表面看去只有三个门，但实际是五个门，也就是所谓的“明三暗五”，中间的午门是御道，只有皇帝能走，左中两个阙门是供当值侍卫使用的，而东西两侧还各有一个暗门，称为左掖门和右掖门。上朝的时候，文臣从左掖门入，王公武将从右掖门入。
对于徐晋来说，他是既是科班文官出身，又是靖国公爷，所以他老人家就随意了，想从左掖门入就从左掖门入，想走右掖门也可走右掖门，即使最厉害的言官喷子都找不到理由来喷他。
当然，徐晋一向给自己的定位都是文官，所以他走左掖门。
早上五点左右，东边的天空露了鱼肚白，城楼上三通鼓响过，文武两班大臣各自在门前列好队，待鸣钟后，分别从左掖门和右掖门进入，于金水桥前按品秩高低整好队，然后浩浩荡荡地通过金水桥，来到了奉天门前的丹墀下。
徐晋虽然位列国公，但却是科班出身，乃正儿八经的文臣，自然是站在文臣的队列里。然而如此一来，安排徐晋的站位次序便有些棘手了。
首先，这是文官队列，自然是要按文官的职位高低来安排站位了，然而，徐晋顶着一个尊崇的国公头衔却无实职，原兵部尚书的位置又被伍文定占了。
那怎么办？靖国公爷是站在六部一众大佬的前面，还是后面？
六部的前面是内阁四老，徐晋并不是阁臣，若站在六部之前似乎并不妥，但站在六部之后同样也不妥，因为徐晋之前便是尚书级别的存在，更何况现在还顶着正一品的太保头衔，虽然是虚职，但真要论品秩的话，比首辅金献民还要高。
那几名负责整队的鸿胪寺官员纠结了一会，终于灵光一闪，把徐晋单独出来自成一队，与六部的队伍相并列。人家六部的六条纵队依次是尚书、左侍郎、右侍郎、各司郎中，而徐晋的后面却是空空如也，成了独树一帜的光杆司令，委实令人则目。
幸好，徐大总督什么风浪没见过，虽然当了光杆司令，依旧处之泰然。
约莫早上七时许，钟鼓司奏响鼓乐，嘉靖在奉天门前的金台上升座，百官朝拜过后，早朝正式开始。
只见御座上的嘉靖身穿五爪金龙袍，头戴翼善冠，看上去有些疲倦，显然晚上休息得不是很好，而事实上，他几乎整晚没睡，有心事的人容易失眠！
“诸位卿家平身！”嘉靖略抬了抬手沉声道，目光很自然便落在文臣队伍中的徐晋身上。
这时，徐晋正好站起来，目光恰与嘉靖相接，后者的眼神顿时游移开去。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虽然只是细微的表情动作，但是他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嘉靖的异常，当然了，徐晋并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自然猜不到已经有人给他挖了一个阴损无比的坑，就等着他一头扎进去送死呢！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捧着拂尘神气地上前一步，高声宣道：“宣——继宫德康、武田玄信、毛利元就、伊达宗正、织田秀吉上前觐见！”
徐晋这次出兵东瀛，不仅平定了王直父子的叛乱，还把倭国的天皇给废了，甚至把倭国五王带回大明觐见天子，接受大明天子的册封，这对大明来说无疑是一件极为长脸的事。
所以今日早朝，礼部特意安排了倭国五王参拜大明天子，而且还特意把各国使臣都请来观看，以此来宣扬大明的国威，震慑一众属国的同时，正好顺便挽回昨天由于公主婚礼取消所丢的面子。
嘉靖顿时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大马金刀地等着倭国五王上前来朝拜。
很快，织信美子、伊达宗正、武田玄信、毛利元就，还有小屁孩继宫德康便被带到御座前的丹墀下。
此时织信美子等人都换上了大明的制式官服，毕恭比恭地匍匐在地，按照昨天下午预演过的程序朝拜大明天子。
织信美子等人三拜九叩完毕，嘉靖便开始了一番威严的训话，内容的大意就是尔等蛮夷小国的君主竟敢自称天皇？以后不能叫再天皇了，改称为日本王吧，而且必须老老实实地给大明当小弟，听话便给枣子，不听话就吃拳头，胆敢与大明为敌，就捶烂你丫的！
嘉靖这份“演讲稿”正是出自翰林学士夏言之手，辞藻华丽，气势逼人，读起来朗朗上口，而且铿锵有力，不仅嘉靖读得舒爽，大臣听得也舒爽，只有那些属国的使臣噤若寒蝉。
这也难怪，倭国远在东洋，一向不服大明，不仅不服，甚至还派倭寇常年抢掠大明沿海，从明初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年都没消停过！
而现在呢，倭国不仅割地赔款给大明，甚至连天皇都被人家抓到大明京城当众给废掉，这种震慑效果就可想而知了。
试想一下，当初米国佬打伊拉克，把人家的总统都抓起来判了绞刑，夸张吧，估计当时世界各国的元首，有相当一部份都会寝食不安。
没办法，要知道当时的伊拉克号称全球军力第四，结果连一个月都不用就被灭了，最后总统都无处可逃，各国元首能不害怕，能不忌惮吗？当时的山姆大叔实在太强大了，说打谁就打谁，说抓谁就抓谁，管你是元首，还是平民。
同理，此时大明把倭国天皇给抓来大明废了，其震慑效果有过之而无不及！
嘉靖威风凛凛地训完话，端的是神清气爽！
大棒揍完后，是该给胡萝卜的时候了，嘉靖接着便宣布册封继宫德康为日本王、武田玄信为东王、毛利元就为西王、伊达宗正为北王、织田秀吉为南王。
当一系列复杂的册封仪式完成，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从凌晨三点到上午九点，差不多七个小时，大部份人都站得腿痛脚麻，徐晋自然也不例外。
幸好，总算嘉靖体恤大臣，册封仪式后便立即宣布退朝，官员各自回去休息喝杯茶，待午朝时再继续议事。

第1068章 如芒在背
午朝在文华殿中举行，要比早朝随意得多，没有繁琐的仪式，人也少了许多，因为有资格参加午朝的京官毕竟只是少数，要么是各部院的骨干，要么是特殊部门的官员，譬如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等。
以小制大是明朝官制的一大特色，科道言官虽然只有七品，但是他们有“喷子牌照”，可以弹劾百官，甚至直接喷皇上，而且不会因此而获罪（规矩上是如此），六科给事中就更牛逼了，官小权力却不小，即使是内阁下发的公文，他们如果认为不对的，亦有权进行封驳。
此时的文华殿中，各部院的骨干，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还有武班大臣全都到齐了。
内阁首辅金献民手持玉笏立于文班大臣之首，表情严肃，目不斜视，紧跟其后的是次辅贾咏、三辅罗钦臣、四辅廖纪，而徐晋则站在廖纪的身后。
武班大臣之首是定国公徐光祚，其次魏国公徐鹏举、然后是黔国公沐绍勋，至于成国公朱麟是个短命鬼，去年才继承的爵位，结果今年五月份便一病呜呼了，而他的儿子朱凤要过了孝期才能继承爵位，不过不是国公，而是侯爵，因为按照徐晋提出的爵位降级继承制，爵位每世袭一代就得降一级。
从国公变成侯爷，地位和待遇都降了一个大档次，也难怪勋贵集团会如此痛恨徐晋的。譬如正在守孝的朱凤便时常咬牙切齿地问候徐晋的祖宗十八代，但是，也只敢在背地里过过嘴瘾而已，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站出来和徐晋正面作对。因为胆敢捋徐煞星虎须的勋贵都灰飞烟灭了，远的有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侯张延龄这对国戚兄弟，近的有英国公张伦、武定侯郭勋、以及灵璧后汤绍宗。
当然，勋贵集团虽然忌惮徐晋，但不代表他们会忍气吞声，只要逮着机会，他们还是会狠狠地从背后踹上徐晋一脚。
譬如今日，勋贵集团便觉得是个好机会，所以已经商量好摆徐晋一道，就等着皇上的到来了。
所以，此时的文华殿中的气氛十分微妙，静得落针可闻，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一个人身上飘，没错，就是靖国公徐晋！
这就是所谓的人红是非多了，换个文雅点的说法就是木秀于林，风必吹之！
鉴于徐同学近来风头太劲了，占尽了好处，眼红的官员都想看他倒霉。譬如那些言官便摩拳擦掌，准备让徐晋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文成武毅”的谥号收回是肯定的了，国公和太保也要收回，才二十五的臭小子，即使功劳再大，也不配获得这种殊荣。
人性便是如此，看到年龄比自己小的人混得比自己好，他们便会心理不平衡，各种酸，各种冷嘲热讽，假如有机会落井下石，他们会毫不犹豫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最后得意洋洋地指着井口喊道：“瞧，活该啊，这就是少年得志的下场！”
另外，首辅金献民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也必须打压徐晋，能不能收回徐晋的爵位和太保官衔，将会直接影响他百官之首的威望。
如果再算上暗中给徐晋挖坑的那股势力，便足有四股力量准备搞徐晋了，这就是烈火烹油的结果。股市上有句名言叫啥来着：只要站在风口上，就算是头猪也能飞起来。
可是，还有一句话叫飞得越高，摔得越惨，一旦风口的风停了，这头飞到高处的猪下场会很惨。此时的徐晋就是那只飞到风口上的猪，当然，徐晋不是猪，他已经找到了软着陆的方法。
“皇上驾到！”随着一声吆喝，嘉靖帝朱厚熜如众星拱月般从殿侧的通道转了出来，来到御座上坐下。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两班文班大臣齐刷刷地跪倒行礼。
“诸位卿家平身！”嘉靖略抬了抬手，神色看上去比早朝时还要疲倦，不停地打呵欠。
毕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徐晋，大声唱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此言一出，那个叫蔡鹏的御史便嗖的飙了出来，生恐有人跟他抢似的，大声道：“臣有本奏！”
嘉靖的内心莫名有些紧张，沉声道：“奏来！”
蔡鹏立即昂然地奏道：“皇上，日前有传靖国公坠海身陨，皇上悲恸之余追封其为靖国公，并赠太保，谥号文成武毅，然而，如今徐大人毫发无损，安然归来，臣以为应该收回对其的所有追封。”
嘉靖面色一沉，怒道：“徐卿此次出兵平定了王直父子之乱，不仅扬我大名国威，还令倭国俯首称臣，他本人亦是险死还生，功劳之显赫，足以位居国公之列。更何况君无戏言，作出的封赏又岂能随意收回，速速退下！”
蔡御史只是想捞点业绩而已，并不打算死磕，见到皇上好像怒了，立即十分乖觉地溜了回去，免得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言官虽然不以言获罪，但也要控制好风险。
然而，在场的官员不少都是老狐狸，却是听出了端倪来，皇上后面那句才是重点啊，所谓的君无戏言，意味着皇上之所以不同意收回徐晋的爵位，关键是不想失信，而不是因为徐晋的功劳有多大。
换而言之，皇上的心思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坚决！
领会了真缔的言官大喜，立即又有数人站出来请求收回对徐晋的追封，还洋洋洒洒地讲了一大堆道理。
徐晋的表面虽然很平静，但内心却是隐隐觉得不对劲了，因为以嘉靖以往的性子，绝对会一口否定蔡鹏，而不是现在这般模棱两可。
而且，徐晋早朝时便觉得嘉靖有点不对劲了，而此时嘉靖的目光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直觉告诉他，有情况！
刹那间，无数念头从徐晋的脑海间闪过，本来淡定的他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这时，只见兵部尚书伍文定行了出来奏道：“臣亦以为应该收回对徐大人的追封，纵观我朝，文官封国公者，未之有也，此先例不可轻开。至于对徐大人的封赏，可另行再议。”
“伍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罗钦顺出列附和道。
伍文定和罗钦顺这两个重量给人物表态了，瞬时更多人站出来附议了。
嘉靖皱了皱剑眉，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徐晋，最后目光落在内阁首辅金献民身上，问道：“金卿家以为如何？”
金献民也极为纳闷，本来到了这个时候，徐晋就算面皮再厚，也应站出来主动请辞了，可是这位却像入定了般，委实让人费解，难道还要等着皇上宣布收回追封吗？
金献民之前便放出风声要收回对徐晋的追封，所以今日能不能收回徐晋的国公爵位和太保官衔，这关乎他作为首辅的权威，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表态道：“臣以为伍大人所言极是，以文官出身而封国公者，我朝未有之也，应收回对徐大人的所有追封，然后再另行封赏，以彰其功。”
“臣反对！”首辅金献民话音刚落，位于武班之首的定国公徐光祚竟然站了出来大声道。
一时间，殿中的文官都傻了眼，怎么回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定国公徐光祚是旧武勋集团的，徐晋可是旧武勋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啊，为什么站出来反对？收回对徐晋的追封，旧武勋集团不是应该举双手双脚赞成才对吗？
嘉靖显然也有些懵了，不过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徐光祚，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徐晋的剑眉挑了挑，此时他已经意识到，今日要搞自己的势力不止一股啊，一旦应对出了纰漏，恐会阴沟里翻船，不过，最让他感到不安的，还是嘉靖所表现出来的异常。
阴谋，徐晋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那感觉就在荒野中，被一头躲在暗处的狼盯上了，如芒刺在背，十分的不舒服！

第1069章 臣不敢辞
定国公徐光祚可谓是老牌勋贵了，乃旧武勋集团的领军人物，弘治十七年袭爵，至今已在位二十二年，今年还被加封为太师（三公之首），地位之尊崇，说是当朝第一人也不为过。
这位定国公徐光祚已年近七十了，依旧耳不聋眼不花，虽然瘦骨嶙峋的，但看上去仍然十分精神，而且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只见他手持玉笏上前一步奏道：“皇上，臣以为不应收回对徐晋徐大人的追封，原因有三。”
嘉靖心中一动，轻哦了一声道：“定国公且奏来！”
徐光祚清了清嗓子，振振有词地续道：“相信徐大人所立赫赫之功，满朝文武皆有目共睹，不必臣再重复叙述，以徐大人所立下的功劳，足以荣膺国公之列，倘若皇上收回其国公爵位，恐会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这是其一，其二，正如皇上所讲，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天子乎？
其三，我朝立国至今虽无文臣获封国公，然臣以为我朝立国至今亦无文臣之武功能与徐子谦相比肩，即使是于节庵（于谦号节庵）亦有不如也。是故臣以为，徐子谦位居国公乃实至名归，并无不妥。”
徐光祚列出的三个原因条理清晰，理由充分，还专门把明英宗时期的一代名臣于谦拿出来与徐晋比较，颇具说服力。于谦和徐晋都是在国家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匡扶了大明江山，不过徐晋除了匡扶社稷外，他还给大明开疆拓土了，分别建立了南洋和东洋都护府。
自打永乐朝之后，大明便基本上处于守势，领土只有被蚕食的份，就没有扩大过，所以徐光祚说立国至今没有文臣的武功及得上徐晋，那是铁一般的事实，让人无从反驳。
嘉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定国公所言极是！”
得到了皇上的认可，定国公徐光祚得意洋洋地退回了武班队伍中。
这时，武班大臣的队列中又有一人闪出来，赫然正是咸宁侯仇鸾，他大声道：“皇上，臣亦以为不宜收回对靖国公的封赏。”
“臣附议！”泰宁侯陈儒站出来附议。
“臣亦附议！”
“臣亦附议！”
眨眼间，武班队伍中的大臣跪倒了一大半，其中既有旧武勋集团的，也有像王林儿这些新贵武将。
王林儿的想法很简单，他是徐晋嫡系的，自然要为自家老大争取利益了，而像泰宁侯陈儒、咸宁侯仇鸾这些旧武勋却是不怀好意。
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反正此时武班大臣跪倒了一大半，只剩下小部份人还站着，他们既不是旧武勋集团，也没在徐晋麾下效过力，纯粹是看热闹的。
看到武班大臣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文官们都傻了眼，首辅金献民亦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当中！
其实不仅金献民，此时大部份文官都开始琢磨起来，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旧武勋集团明明十分忌恨徐晋的，现在却纷纷站出来“帮助”徐晋，如此反常，其中必有缘由。
在场的大臣多是久混官场的老油条，他们一开始是眼红徐晋所获得的封赏，所以一心只想着收回徐晋的国公爵位和太保官衔，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如今旧武勋集团的举动提醒了他们，所以稍加琢磨便会过意来。
是啊，徐晋若得了国公爵位，看似是占了大便宜，实则不然，因为封了国公便不能再任实职了，兵权也得交出来，只有在皇帝的钦命之下才能领兵出征，平时只能待在家里当个富贵闲人。
徐晋才二十五岁，将来入阁拜相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如果他当了国公就不同了，别说入阁拜相，就连实职的官都不能当了，所以说，当国公对徐晋来说其实是得不偿失的事！
难怪武勋集团如此卖力推徐晋坐上国公之位，这是明捧实贬，不怀好意啊！
明白了个中原因的文官不由恍然大悟，刚才拼命叫嚣着要收回徐晋爵位的言官都偃旗息鼓了，首辅金献民亦沉默了，因为徐晋若当了国公，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当个富贵闲人，不参与政事，对他来说显然也不是一件坏事。
此时，文官集团中却有一人站了出来，此人个子矮小，却风仪俱佳，正是詹事府侍讲学士徐阶。
“皇上，臣以为定国公所列的三条理由有待商榷。”徐阶朗声奏道。
嘉靖对徐阶的印象极好，也十分器重，从调徐阶到詹事府任职便可见一班了，因为詹事府是东宫辅臣，换而言之就是将来负责教育辅助太子的，乃未来的帝师。
“徐子升且奏来！”嘉靖沉声道。
徐阶朗声道：“其一，徐晋大人功劳显赫是不假，但封国公却是过了；其二，皇上对徐大人的追封，是在误以为徐大人身陨的情况下作出的，如今收回追封，重新封赏很有必要；其三，定国公拿徐大人与于节庵相比大不妥，没错，徐大人为大明开疆拓土，论武功确实更胜于节庵，但是别忘了，于节庵虽然匡扶社稷，但自始至终均不受爵，而徐大人如今已位列一等侯了，又岂能再破例封国公？”
“徐子升所言极是，臣附议，文臣封国公的先例不可轻开！”夏言站出来大声道。
户部尚书秦金也马上站出来附和道：“臣亦附议！”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十数名官员站出来支持徐阶的言论。
说来有点滑稽，刚才首先跳出来，叫嚣着要把徐晋从国公之位上拉下来的言官们都沉默了，而一开始选择沉默的徐阶、夏言、秦金等人这时却主动出来要求收回对徐晋的封赏。
很明显，那些言官是眼红党，他们一开始的目的是想让徐晋把吃进去的好处都吐出来，但当他们明白徐晋若当了国公，失去的会更多时，他们便沉默了。
反观徐阶、夏言和秦金等人，他们一开始沉默，而选择这个时候出声，显然是不想看到徐晋放权，从此当个富贵闲人。之所以如此，首先是因为他们与徐晋交好，其次是他们明白徐晋是个能臣，继续掌权对大明有益。
接下来的一幕不用描述，相信大家都能猜到了。
以定国公徐光祚为首的旧武勋集团拼命要徐晋当国公，而以秦金、夏言、徐阶为代表的理性派则拼命要让徐晋当不成国公。
首辅金献民沉默、言官们沉默，因为他们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改弦更张，把徐晋推上国公之位。
就这样，两方人马你来我往，臣枪舌剑地争论了半天，结果谁也干不过谁。旧武勋集团的人多是武将出身的粗人，论口才自然是不及夏言这些饱学之士，但是他们胜在人多，以十敌一，总算战了个平手。
嘉靖看似听得很认真，却是有点心不焉，因为大家争论了这么久，作为当事人的徐晋竟然一言不发，让人捉摸不透。
正在此时，吏部尚书方献夫轻咳了一声道：“皇上，大家如此争论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徐大人自己表个态？”
此言一出，一众大臣都不约而同地向徐晋望去，这位爷倒是沉得住气啊，都这么久了竟然一言不发，这城府……啧啧，后生可畏啊！
嘉靖精神一振，他的耐性都快消磨殆尽了，方献夫此言倒是正中下怀。
“徐卿以为如何？”嘉靖目光终于落在徐晋的身上。
徐晋此时已经基本厘清头绪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分清了敌我意图，那便一切都好办了，他从容地站了出来道：“皇上，臣虽立了微末寸功，实不敢荣膺国公之列……”
嘉靖闻言不由心中一紧，难道真让那小太监说中了，徐卿宁愿放弃到手的国公之位，也不愿意放权？
此时徐晋却话锋一转道：“但是，正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天子的封赏，臣亦不敢辞也！”
此言一出，嘉靖不由松了口气，既高兴又羞愧，高兴的是徐晋并没有恋权，羞愧的是自己竟然因为几个太监的私下议论而对徐晋产生了怀疑，实在是不该，在心胸方面自己还差得远啊！
“徐卿既然不敢辞，那就不必辞了，你们也不必争论了，对徐卿的封赏便将错就错吧，除了谥号收回外，其余封赏皆不变。”嘉靖眉开眼笑地道。
其实嘉靖之所以被几个小太监三言两语便搞得寝食不安，倒不是他生性多疑，相反，他是太过信任徐晋，太过在意徐晋了，就好比你心里把某人当成好兄弟铁哥们，却意外听闻这位铁哥们干了对不起你的事，相信你也会心里有疙瘩，想去搞清楚事实的真相。
嘉靖的心态便大致如此，现在证实自己这位好兄弟很铁，并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自然就释怀了，高兴之余还为自己的怀疑感到羞愧。
徐晋竟然主动放权了，旧武勋集团的人不由面面相觑，不明白徐晋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夏言和徐阶却是皱起了眉头，户部尚书秦金更是失望地直摇头，在他看来，徐晋竟然贪恋国公之位，不思报国，年纪轻轻便退出朝堂，实属不该。
而对于首辅金献民来说，徐晋放权是好事，没有了徐晋这座大山碍事，他这个首辅便顺手多了。
正所谓各有各的算盘，徐晋之所以选择当个富贵闲人，自然也是有他的打算的。
因为昨晚费师的话让徐晋意识到自己能量已经不知不觉间壮大到让百官忌惮的地步，这显然不是件好事，所以，是时候退下来避一避风头了，而刚才官员们群起而攻之的局面，更坚定了徐晋暂时退居二线的决心。
不过，徐晋并不知道，正是他这个明智的决定，让他成功躲过了那个阴毒的坑。暂时放下权力，相比于失去嘉靖的信任，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皇上隆恩！”徐晋跪倒在地朗声谢恩。
“徐卿快快平身！”嘉靖解开了心结，此刻心情轻松而愉快，徐卿放权便放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后自己若想起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第1070章 幕后主使
午朝结束了，嘉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文华殿，呵欠却像不要钱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打，昨晚和中午都没休息好，现在困死了，此刻他只想着快点回到寝宫痛快地补上一觉。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小心翼翼地跟在嘉靖身后，神色间似乎有些懊恼和不甘。
刚进了养心殿，嘉靖却忽然定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毕春，布满血丝的双眼泪汪汪的（呵欠打的）。
毕春顿时打了个突，吃吃地道：“皇……皇上有何吩咐？”
嘉靖面带怒色地道：“朕倒是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你现在带人去延祺宫，把昨晚那几个瞎嚼舌根的狗奴才抓来，朕要亲自审问。”
嘉靖并不笨，相反还极为聪明，昨晚之所以没有处理那几个小太监，是因为被乱了心境，现在回想起来便察觉了其中的端倪。
首先，他三令五申过，内官不得干预政事，这几个还没鼻屎大的小太监竟敢私下议论国公级别的人物，偏偏还这么巧让自己这个皇帝听到了；其次，一个小太监能有如此见识，委实令人不得不怀疑。假如是有人在幕后指使，故意挑拔自己和徐卿君臣之间的关系，那此人真的其心可诛！！！
毕春面色微变，连忙道：“奴才领旨。”
“且慢！”正当毕春准备离开，嘉靖却突然喝住了他。
毕春不由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寒颤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朱厚熜确是个十分聪明的家伙，虽然这时困得要命，但是脑瓜子还是很灵光，这时醒起了昨晚正是毕春带自己去延祺宫的，假如那三个小太监是受人指使的，那么毕春会不会也牵涉其中？
“你还是留下给朕磨墨吧，朕让其他人去。”嘉靖说完便叫来了值班的宫卫，令他们前往延祺宫抓人。
很快，前往延祺宫抓人的宫卫却两手空空地回来复命了，原来，昨晚私下里议论的几名小太监竟然全部自杀了，有人上吊，有人投井，甚至喝砒霜，反正全部死光光。
嘉靖的脸色瞬时阴云密布，咆哮道：“为什么？”
为首那名宫卫战战兢兢地道：“他们得知皇上昨晚来过，听到他们私下议论朝政，所以畏罪自杀了。”
“他们是如何得知朕昨晚来过，又是如何得知朕听到他们私下议论的？”嘉靖将信将疑地怒道。
毕春扑通的跪倒在地上：“昨晚皇上离开后，奴才多嘴警告了他们，还每人打了五大板以示惩戒，估计他们事后害怕，所以畏罪自杀了。奴才该死，奴才不该自作主张的！”
嘉靖闻言懊恼之极，如今死无对证，这到底只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指使，已经无从得知了！
毕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半是装，一半倒是真的害怕，因为他昨晚把嘉靖带到楚才人的延祺宫，确实是受人指使的，那人就是母仪天下的吴皇后。
毕春一开始并不知道吴皇后的意图，只是收了好处卖对方一个人情而已，直到当时听到那几小太监的私下议论，毕春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被吴皇后利用了，无奈已经上了贼船，再加上事后吴皇后又给足了好处，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谁知皇上如此聪明，此时察觉不妥竟然果断地下令抓人审问，幸好自己预留了后手，那几个小太监都“畏罪自杀”了，死无对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毕春嘭嘭地叩头，即使地上铺着地毯，额头仍然肿了起来。
嘉靖皱了皱剑眉，事已至此，即使他怀疑也没有证据，挥了挥手道：“起来吧，司礼监掌印太监你不合适，以后到钟鼓司干吧！”
毕春瞬时间面如死灰，本来想卖皇后一个人情的，结果得不偿失，眨眼间从最有权势的司礼监，被贬到钟鼓司，不是一般的惨。
明朝的内官机构分为十二监，八局，四司，其中司礼监是权力最大的，而钟鼓司就差远了，说白了就是负责敲钟打鼓的，呶，早朝在午门城楼上敲钟打鼓就是钟鼓司负责的活儿之一，没权力没油水，乃最苦逼的内官机构之一。
毕春本来是司礼监的老大，现在被皇帝一句话便调去敲钟打鼓，真是欲哭无泪，不过好歹没掉脑袋，也没有彻底失业，只有打掉门牙往肚里吞了。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毕春又嘭嘭嘭地叩了三个响头才敢站起来。
坤宁宫，午后的阳光爬上了窗台，正在梳妆台前打扮的吴皇后，懊恼万分地摔碎了一面玻璃镜子！
“不是说此计必成吗？为何徐晋没有中计？”吴皇后今年才十七岁，生得容貌俊俏，只是此刻由于愤怒而面容扭曲，看着有些瘆人。
吴皇后真名叫吴佩然，虽然出身不高，但也知书识礼，就是性子傲娇小气一些，算不上是坏人。但是，吴皇后自从入宫以来，一直得不到嘉靖的宠爱，再加上一直没怀上龙种，性子便变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善妒。
嘉靖宠爱淑妃，吴皇后便恨不得淑妃快点死，嘉靖围着贺芝儿转，吴皇后便恨屋及乌，十分愤恨徐晋，除了愤恨还有忌惮。因为以徐晋目前的权势，以及皇上对他的宠信，一旦其妹妹贺芝儿入宫，定然会威胁到她的皇后之位。
正所谓母凭子贵，吴皇后一直没有怀上龙种，本来就已经惴惴不安了，像贺芝儿这种潜在的巨大威胁，她自然万分警惕，所以做梦都想板倒徐晋。
而这个时候有个高人联系上她，说可以帮她板倒徐晋，吴皇后自是大喜过望，于是便按照高人的指点去做了。
吴皇后虽然还没完全执掌后宫，但她好歹是皇后，能量还是有的，所以她安排了几名小太监演了一出戏，而之所以把演戏的地点选在延祺宫，是因为楚才人近来十分受宠，所以吴皇后打算顺带坑她一把。
不得不说，吴皇后在皇宫待了四五年，虽然没得到嘉靖的宠爱，但却学了一身宫斗的本事，心计也是日渐见长了，假以时日，恐更加不得了！
而吴皇后这次虽然没坑到徐晋，却着着实实地坑了楚才人一把，因为正受宠的楚才人将会因为这件事，而被嘉靖打入冷宫。

第1071章 口谕
一眨眼便送走了嘉靖五年的八月，嘉靖五年的九月接踵而来，李大义和陶仲文虽然被当场击毙了，但“驸马事件”的余波还在持续，经过连日的审判，所有被抓获的弥勒教成员均被判了死刑，还有部份受牵连的官员遭到贬谪或流放。
其中判得最重的是严嵩父子，严嵩不仅牵涉到李大义案，还牵涉到王直父子造反案，而且多有贪污不法之事，经三法司会审后，严嵩被判斩刑，这位明史上赫赫有名的权奸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便被扼杀了。
严嵩之子严世蕃则被流放三千里，抄没所有家财，严嵩之妻欧阳氏免于处罚，不过此妇倒是节烈，严嵩被行刑的当天，她就上吊自尽了，走得比严嵩还要早。
不过，朝堂上的纷纷扰扰都不关徐晋的事了，自从八月二十七日的朝会后，他便开始休假，神机营的兵权也上交了，每日睡到自然醒，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悠闲生活，倒也逍遥自在。
老爷不用上朝，整日闲在家里，最开心的自然是月儿和初春初夏这对小白菜了，幸而咱们的靖国公爷年轻力壮，三位娇妻雨露均沾的同时，还有余力开垦非责任田，几个小蹄子都被滋润得娇艳欲滴。
九月初九重阳节，午后的阳光撒落在徐府的前院，散发着幽香的几株桂花树下，正有两名四五岁的男童在玩耍。
个子稍高的男童皮肤白皙，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处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只要一笑起来，双眼便像两弯月牙儿，跟谢小婉像了个十分。个子稍矮的那个男孩皮肤微黑，不过却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国字口面，瞧这小家伙抿起来的唇线，定是个倔强不服输的主儿。
此时，这两名男孩各骑着竹马，左手提缰，右手执着一根小棍子相互对峙，显然是在玩上阵杀敌的游戏，他们瞪圆了眼睛，竭力做出凶恶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只听个子稍高的男童大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本将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兀那小子听到了，本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常山赵子龙是也！”个子稍矮男童不甘示弱地道。
“呀呀呸，常山赵子龙，吃俺关羽一刀！”个子稍高的男童大喝一声便冲过来。
两人小屁孩子凑到一处便乒乒乓乓地打起来，大家你来我往的，竟然打得有模有样，几名徐府的家丁站在场外笑嘻嘻地看着。
不一会，两名小家伙都各自挨了对方几棍子，幸而他们手中拿的都是麻杆，倒是不虞会打伤对方。
小孩子自然都是不服输了，挨了打就打回来，所以打着打着都有点急眼了，刚才还有来有往，此时都不讲什么章法了，麻杆胡乱地抽，麻杆断了便干脆抡起一通小王八拳互殴。
家丁们见状连忙上前把两人分开，个子稍高的男孩脸上被挠了一道红痕，个子稍矮的小腹中了一脚，小脸都痛得有点发白了，却挺着胸膛假装没事。
个子稍高的男孩摸了摸火辣辣的小脸蛋，怒道：“好你个常山赵子龙，果然名不虚传，有两把刷子，只是现在天色已晚，本将且收兵回营，咱们明日再大战三百回合！”
个子稍矮的男孩傲然道：“要战就战，本将怕你不成，奉陪到底！”
“噗嗤，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这两个小刺头长大了可不得了呀，虎父无犬子，古人诚不欺我，不过，关羽咋就跟赵云打起来了，他们不是一伙的吗？”御用监太监黄锦笑嘻嘻地走进了院子。
“咦，黄公公来了，是不是皇上有旨意？”个子稍高的小男孩立即跑了过来，跟黄锦丝毫也不生分。
黄锦笑眯眯地道：“咦，小国公如何得知？”
个子稍高这小男孩正是徐府大少爷徐康，今年已经五岁多了，小大人一般挺着胸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黄公公到来十有八九是传旨的。”
黄锦呵呵大笑，摸了摸徐康的小脑瓜道：“真是个小机灵鬼，靖国公爷可在府上。”
“爹爹在二娘（费如意）那里午憩呢。”徐康老实地答道。
黄锦会心一笑，又拍了拍个子稍矮那名男童的肩膀，笑问道：“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男童一挺小胸膛大声道：“我叫戚继光，继承的继，光宗耀祖的光。”
黄锦恍然大悟道：“哎哟，原来是勇毅伯戚将军之子，难怪看着眼熟，了不起，了不起啊！”
戚继光骄傲地一仰下巴，徐康撇嘴道：“神气什么，你爹爹再厉害还不是在我爹爹麾下效力。”
戚继光怒道：“徐康，靖国公爷本事大，不代表你本事大，走着瞧吧，我戚继光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大明的第一名将。”
徐康得意洋洋地道：“你当第一名将，那我就当第一名帅，你这第一名将也得听本帅的指挥，让你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
“放屁！”小戚继光憋得小脸通红，奈何拙于言辞，斗嘴总是斗不过口齿伶俐的徐康。
黄锦笑呵呵地道：“都别吵，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们谁厉害，现在说了都不说，还是先把本事练好，到底谁更厉害，日后凭真本事见分晓。”
黄锦正说着，便见穿着一身家居常服的徐晋从屋里行了出来，连迎了上前施礼道：“见过靖国公爷。”
徐晋本来是在费如意房中午休的，听闻下人报黄锦来了，于是便迎了出来。
“黄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皇上有旨意？”徐晋微笑问道。
黄锦轻咳了一声道：“皇上口谕，靖国公站着听便是了。朕近日政务繁忙，等忙完这阵子会到府中与徐卿聚话，今天是重阳节，朕让黄锦送一坛宫中御制的雄黄酒和各式羔点给徐卿和小婉姐姐她们品尝。”
“谢皇上赐赏。”徐晋道。
黄锦挥了挥手，身后几名小太监便将御赐的雄黄酒和各式羔点提了起来，交给了徐府的家丁。管家大宝十分上道，也不用徐晋吩咐，给每名随行的小太监都塞了五两银子赏钱，一时皆大欢喜。
徐晋把黄锦请到客厅中坐落，命人奉上香茗，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
“黄公公，近日皇上可还好？”徐晋随口问道。
黄锦与徐晋可谓是微末之交了，当初一道出使山东赈灾，后来又联手对付陆炳，所以两人的关系很铁，平时大家聊天也比较随意。
“国公爷放心，皇上好着呢，就是政务繁忙，毕公公退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空缺，皇上事事亲力亲为，每天都批阅奏本到深夜。”黄锦答道。
“据闻皇上把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贬到了钟鼓司，这是为何？”
黄锦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道：“具体什么原因，咱家也不知晓，不过前段时间，皇上派侍卫到延祺宫抓几名服侍楚才人的小太监，只是这几名小太监都自杀了，估计毕春被贬与此事有关。”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问：“这几名小太监干了什么事？皇上竟然出动侍卫去抓人？”
“好像是私底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偏偏又被皇上听到了，所以便畏罪自杀了。”黄锦不以为然地道。
徐晋不由暗摇了摇头，黄锦只是中人之姿，若是换了个机灵点，定然会发觉此事不同寻常，至少花点心思谋取司礼监老大的职位，可是这位完全没有这种觉悟。
徐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那天在朝会上他便觉得嘉靖有点反常，难道与此事有关？
黄锦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移话题道：“太后近日却是不大好，据说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太医也束手无策。”
徐晋暗叹了口气，蒋太后连番遭受打击，也是不容易啊。
“那永福公主殿呢？”徐晋下意识地问。
黄锦摇了摇头叹气！
徐晋轻皱皱剑眉，追问道：“怎么了？”
黄锦压低声音道：“据说婚礼取消的当天，永福公主殿下便投湖自尽了！”
徐晋面色大变，脱口道：“当真？”
“……幸而及时救了上来！”黄锦续道。
徐晋不由长长地公了口气，恼火地瞪了黄公公一眼，真想往这货的胯下踹上一脚，让他连公公都当不成。
黄锦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公主殿下虽然被救起了，但是却铁了心要出家，说自己命太硬，已经望门三寡了，不想再害人，太后和皇上怎么劝都不听。”
徐晋不禁深深地皱起了剑眉，永福公主可以说是自己的半个学生，不应该有如此迷信迂腐的想法才对啊！
“那皇上可答应了她？”徐晋沉声问。
黄锦两手一摊道：“永福公主虽然性子柔和，但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皇上不答应她就寻死，还能怎么办？听说永福公主殿下现在已经在宫中束发修行了，每天打坐吃斋念经。不过此事涉及皇家脸面，国公爷万勿外传才是！”
徐晋闻言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第十一卷 塞外狼烟

第1072章 冬藏
昌平驿是一个小驿站，位于山东济南府北面的昌平县，驿站就建在官道旁边的一处山坡下。深秋时节，官道两旁的草木均已经枯黄，一片寂寞萧条的凄清景象，而山坡上却是十分热闹，开满了金黄色的野菊花，那漫山遍野的金黄分外夺目。
此时，只见一名文士沿着杂草从生的小道走下山坡，这名文士约莫五十岁许，发髻上插了一丛红色的茱萸，腰间还悬着一只酒葫芦，手持一根拐杖信步而行，长衫飘飘，颇有点世外高人的味道。
这名文士正是朝堂上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张璁。
话说张璁作为新贵派的老大，当初与陆炳和郭勋联手，利用薛冰馨乃安化王之后这件事，差点便置徐晋于死地，最终逼得徐晋使出撒手锏（雨荷鸣蛙图），这才保住了性命。
眼看徐晋就要被贬出京了，这时俺答却叩关南下，张寅就是李福达的身份也随之暴露，郭勋因此受到牵连，最终狗急跳墙，联同英国公张伦和灵璧后汤绍宗投靠俺答造反，陆炳也被拖下水。
事后，张璁因与郭勋关系密切受到牵连被捕，但是，张璁确实没有参与谋反，再加上当初“大礼议”之争时，张璁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嘉靖的，所以尽管三法司判了张璁死刑，但嘉靖还是力保他，最终张璁捡回一命，被贬为昌平驿的驿丞，一个不入流的小官。
而张璁的难兄难弟桂萼就更惨一些，直接免官回家种番薯，至今还是失业人士。
驿丞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是手底下终归有十来个驿卒听使唤，再加上山东这条驿路贯通南北，距离京杭大运河不远，所以过往的商旅着实不少，没有官方接待任务时可以干点私活，油水还是挺足的，所以张璁在这里待了一年，不仅没吃什么苦头，过得还挺滋润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张璁闲暇之余还四处以文会友，最后干脆“众筹”开了一家书院，自己出任山长，把闲赋在家的老战友桂萼也请来当教习。
话说张璁和桂萼倒台后，不少新贵派的官员随即遭到贬谪，他们听闻张璁开了书院，都纷纷前来投奔，一时间书院名声大噪，吸引了不少学子前来就读。
虽说张璁和桂萼靠投机上位，在文坛的名声不是很好，但他们却是实打实的两榜进士出身，学识和经验丰富，还是有很多读书人愿意来取经的。
张璁所开的书院叫罗峰书院，不过作为山长的他一个月只开一次课，毕竟驿丞才是他的主业，不可能整天待在书院里。
今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张璁看到驿站后面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菊花，一时心血来潮便自己独自登高去了。张驿丞在山上眺望风景时诗兴大发，得诗三首，可惜手里没有纸笔，于是匆匆下山找纸笔记录，免得忘记了！
且说张璁健步进了驿站，一名驿卒便立即迎了上来，一脸讨好地道：“驿丞大人回来得倒是巧了，京城刚送来的书函，小的正琢磨着要不要送上山去，但又担心打扰大人您的雅兴。”
张璁接过那封信函扫了一眼，把登山拐杖扔给驿卒便快步行入屋里。
房间中，张璁打开书信读完后不由大失所望，徐子谦这家伙委实精明谨慎，竟然没掉坑里，不过，终究逼得他放权退居二线，至于内阁那几位都是不顶用的，金献民执掌内阁，无论是威望和能力都差了一大截。
张璁嘴角闪过一丝轻蔑，取出火折把书函的一角点着，很快，整张信笺便化作一团火球，灰烬随着秋风飞散出窗外。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张璁背着双手，凝目远处一片金黄的山坡，眼下已经是深秋，冬天就要来了，既然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世间万物之所以冬藏，是在为来年的春暖花开积蓄能量，而此时的张璁便是在冬藏，他始终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迎来春暖花开的季节。
毫无疑问，张璁很能忍耐，他是个性格坚韧的人，从其花二十四年，连续八次参加会试便可以证明这一点，而且，张璁还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他揣摸嘉靖的心思，果断上了一封《大礼疏》，从此青云直上，把权倾一时的首辅助杨廷和给板倒了；他抓住薛冰馨一事果断出击，差点置徐晋于死地。
张璁就像一名经验老到的高超猎手，因此也是个可怕的对手，被他盯上可是件要命的事。
……
张璁很能忍，织信美子却不怎么能忍，在鸿胪寺的四方馆待了十几天，她都快要疯了，她很想启程回日本，已经上书两次请辞，可是均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织信美子心中的不安也与日俱增，她不了解嘉靖，但很了解徐晋，这个冷血自私、贪得无厌、厚颜无耻的男人绝对做得出扣留人质的事情来，而且她甚至怀疑徐晋正在密谋把整个日本并入大明的版图，这个家伙做得出来，绝对做得来的！
织信美子很想逃跑，可是仅凭她一人又谈何容易，逃得出四方馆，逃得出京城吗？即使逃得出京城，又如何逃回日本？就算逃得回日本，日本就真的安全吗？
大明的水师太强大了，强大得让人绝望，织信美子有种想哭的冲动。
正当织信美子想哭的时候，徐晋来了，穿着一身玉色的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唇红齿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举手投足，一如既往的从容自若，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可是织信美子怎么瞧他都觉得欠揍，很想一通老拳把他的脸打成面团。
“这四方馆，南王可还住得习惯。”徐晋在茶几旁坐下，微笑着问。
织信美子没有回答，待婢女斟完茶便一指门口道：“你先出去！”
那名婢女是鸿胪寺专门派来服侍织信美子的，但却不怎么把织信美子这个倭女放在眼内，闻言并没有动，只是望向徐晋。
徐晋微点了点头，婢女见状才退了出去，结果刚离开房间，门就被织信美子嘭的一声关上了，婢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之色。
织信美子关上门，一个箭步便来到徐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娇声道：“主人，美子想回日本。”
徐晋故作讶然道：“你这么着急回去，难道是我大明招待不周？”
“不是的！”
“那是为何？”
织信美子暗恨，咬牙道：“美子还欠大明五百万银子，每念及及此便于心不安，只想快点回去筹备，尽早把银子还上。”
徐晋微笑道：“原来如此，其实南王不必急在一时的，五百万两银子又不是五百两，没个十年八年恐怕也还不完，不如等过了年，明年三四月份季风吹起再回去吧，正好感受一下我大明帝都过年的气氛，还有盛大的上元节灯会，在贵国可是看不到的哦。”
织信美子不由怒火中烧，恶魔，你也知道五百万银子十年八年都还不完啊！
“话虽说如此，但是能早点还清，还是早点还清的好。”织信美子强耐着性子道：“而且美子手下那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美子久不归去，恐怕会生出乱子来，到时那五百万两银子，美子恐怕真的还不起了。”
徐晋从容地道：“南王尽管放心，有我大明的东洋都护府在，倘若你的手下胆敢作乱，冯国清冯都护必在十日之内给你平了。”
织信美子面色微变，她最担心的就是徐晋把自己和武田玄信等人扣在大明，然后派人把日本给灭了。
徐晋瞟了一眼面色变幻不定的织信美子，心中暗暗好笑，他虽然没有吞并整个倭国的计划，但暂时还不能放织信美子他们回去，至少得给冯国清留半年的时间稳定都护府的根基。
织信美子盯着老神在在地喝茶的徐晋，怒火终于控制不住，噌的一下就涌上来，她一跃而起，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母豹，五指箕张，嗖的便抓住了徐晋的衣领，于是靖国公爷杯中的茶便全倒在了自己身上，连裤、裆都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
好在，咱们的靖国公爷是见惯了大风浪的，依旧面不改色，淡道：“别激动，刀枪无眼啊！”
织信美子这才察觉腹下被一事物抵着，低头一看，只见某人手中正握着一支黄澄澄的双筒燧发枪，击锤已经拉起了，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这种情况下，她的武艺就算再高十倍都没辙。
织信美子既惊且怒，咬牙道：“大不了同归于尽！”
徐晋摇了摇头道：“没这个必要啊，乖乖在这里待几个月，明年开春后，本国公会派人送你们回国。”
织信美子将信将疑地道：“当真？”
徐晋哂然道：“你觉得本国公有必要骗你？”
织信美子一想也对，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只是为了扣人的话，徐晋确实没必要骗自己，甚至也没必要来见自己。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如此，徐晋为什么还来找自己？
织信美子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松开了揪着徐晋衣袖的手，而后者却没有收回燧发枪，继续抵在前者的小腹。
织信美子怒声道：“有本事不用火枪！”
徐晋耸了耸肩：“不用火枪也行，作为男人还有另一杆枪！”
织信美子愣一下，继而鄙夷地道：“你敢吗？”
织信美子之前不止十次企图献身，结果都被某人拒绝了，她不信徐晋今天来找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有何不敢！”徐晋伸手一扯，织信美子便惊呼一声跌入其怀中。

第1073章 自污
半个小时后，房间门打了，徐晋从里面施施然地行了出来，小腹以下衣物湿渍明显，候在外面那名婢女见状，脸上瞬间布满了红霞，低头福了一礼道：“见过靖国公。”
徐晋点头嗯了一声，然后道貌岸然地离开了，婢女暗啐了一口，刚才里面的动静她隐约听到了，再加上徐晋衣服上的湿渍，她那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去取些热水来，本王要沐浴更衣。”织信美子懒洋洋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婢女轻呸了一口暗道：“无耻倭女，还真把自己当王爷了呢，真真的不要脸，竟然勾引咱们靖国公爷，不就是脸蛋好看一些，那里……一些，有什么了不起的。”
婢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平无奇的胸口，悻悻地往火房烧水去，中途遇上一名相熟的小吏。这名小吏笑嘻嘻地问：“喜姐，咋这个脸色？莫不成丢了银子？”
“才不是呢，你以为本姑奶奶像你那般丢三落四啊，那倭女要洗澡水，正好你帮忙提一下，我一个人提不动。”婢女悻悻地道。
小吏不由奇道：“这倭女还真是难侍候，大早上的洗什么澡啊？”
婢女眼珠一转，凑到小吏的耳朵低语了几句，这名小吏顿时眼珠都瞪圆了，表情夸张地道：“真的？”
婢女点了点头哼道：“什么真的假的，人家就在门口侍候着呢，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那倭女……真不要脸。”
小吏嘿嘿笑道：“靖国公爷好艳福啊，那倭女……啧啧！”
婢女一脚便踹在他的屁股上，骂道：“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桃色新闻都是最容易让人们津津乐道的，主角越是出名，事件便传播得越迅猛，譬如村里的陈二狗和某寡妇好上了，顶多就是传到隔壁村，而像徐晋这种风云人物的桃色新闻，传到隔壁村显然是不够的，至少整个京城街知巷闻是必须，假以时日，甚至传遍大江南北也不成问题。
而现在呢，不出半个小时，整个鸿胪寺上下都知道了靖国公爷在四方馆中干的“好事”了，包括鸿胪寺卿谢四维。
紧接着，消息便像病毒般不断扩散，不用半天时间就传遍六部，然后所有朝官都知道了。
……
“呵呵，看来咱们的靖国公爷是彻底放纵自己了。”泰宁侯陈儒听到这个消息后，哈哈大笑着揶揄道。
宁进伯刘文语带讥讽地道：“兵部尚书没得干了，神机营的兵权也交出来了，咱们的靖国公爷终日无所事是，不风流快活，还能干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宁进伯刘文说完与泰宁侯陈儒相视大笑，状态十分得意，因这条“明捧实贬”的计策就是这两位人才想出来的，如今徐晋虽然当了国公，但手里却没有了权，无牙老虎表面看上去再威风，终究只不过是一头体形稍大的家猫而已。
泰宁侯陈儒当初在倭国战挥作战失利，被徐晋上书请免去爵位，回京后经过勋贵集团的多方求情，这才勉强保住了爵位，不过辛苦出海一场，冒着性命危险亲自上阵砍人，最后功劳没捞着，还差点丢了爵位，所以陈儒十分忌恨徐晋。
这时陈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悻悻地道：“徐晋此子倒是精力旺盛，家里三位娇妻如花似玉，还有一对孪生俏婢，竟然还能有精力跟织田秀吉勾搭，不过话又说回来，织田秀吉这个倭女确实很正点，老子在倭国就怀疑他们两人有一腿了。”
宁进伯刘文羡慕地舔了舔嘴唇，有点不服气地道：“徐晋不过是仗着年轻罢了，谁没年轻过，想当年本人也是个雄风无敌的人物，嘿嘿，不过就徐晋那小身板，估计是用了虎狼药。”
“应该是这样！”陈儒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显然徐晋如此“威猛”让他很不爽，所以努力说服自己，徐晋其实是不行的，之所以这么猛，完全是因为嗑了药。
……
内阁，收到消息的几位阁臣不禁面面相觑，首辅金献民冷斥一声道：“岂有此理，简直胡闹，有辱斯文，有损国体！”
另外三位阁老贾咏、罗钦顺、廖纪相视一眼，本来大明的官员传出点风流韵事算不得什么，只能说是生活作风问题，但是织信美子是外国人，还顶着一个南王的头衔，那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很明显，首辅金献民所定的调子是往大里搞，这也难怪，徐晋现在虽然放权了，但是他在官场的威望还很高，在民间的名声也很好，如今逮着这个好机会，金首辅自然要好好利用一下的，即使最后奈何不了徐晋，至少也可以污损一下他的形象不是？
金首辅定了调子，于是乎那帮言官便闻风而动了，纷纷上书弹劾徐晋生活作风有问题，管不住自己的下三路，公然在神圣的国宾馆（鸿胪寺）搞出国际丑闻，有辱斯文，有损国体，理应严惩！
弹劾的奏本像雪片般飞到嘉靖的案头，一开始嘉靖都压下了，而且在他看来，人不风流枉少年，男人偶尔偷点腥其实算不了什么，看看满朝文武，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家里谁没小妾？就连年过六十的礼部尚书罗钦顺，去年也纳了一房小妾，而且那小妾才十三岁，正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不忍直视啊！
不过，随着弹劾的奏本越来越多，嘉靖实在压不住了，他虽然袒护徐晋，但也不能置百官的情绪于不顾，所以便下旨不痛不痒地斥责了徐晋几句。
徐晋也十分识趣，立即上书认个错，并且请求辞去太保的官衔，嘉靖不准，徐晋再上书请辞，嘉靖还是不准，徐晋第三次上书请辞，最后嘉靖准了，言官消停了，徐晋也心安了，继续过他富贵闲人的日子。
很明显，徐晋搞出这宗桃色新闻是故意的！
徐晋为什么要自污名声？
原因无他，就是名声太好了，大臣名声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譬如汉相萧何，就是因为名声太好，深受百姓爱戴，所以引起汉高祖刘邦的猜忌，于是乎聪明的萧何开始行为不检点了，还收受贿赂，刘邦知道后不怒反喜，也消除了对萧何的猜忌。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徐晋虽然知道嘉靖不会轻易猜忌自己，但未雨绸缪总没有错，再加上他现在已经放权退居二线了，干脆给自己抹些无伤大雅的污点。
官场就是个大染缸，没有最污，只有更污，举世混浊我独清的人是没办法在官场长久混下去的，大家都污，就你干净，你就是异类，不搞你搞谁？
著名的清官海瑞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人称海清天，他自己不贪，也不允许别人贪，所以当官的都恨死他，奈何这家伙实在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弱点，没有任何把柄，大家搞不倒他只好排挤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海阎王。
当然，徐晋并没有瞧不起海瑞式的清官，反而十分敬仰这种人，但敬仰归敬仰，徐晋却不会去效仿，像海瑞这种当清官当成圣人的人，实在是太累了，不仅苦了自己，还苦了妻儿，全家人吃糠咽菜，衣服缝缝补补，连病了也没钱医治，甚至连跟他做朋友的人都很受累。
人生苦短，实在没必要太过委屈自己，而且徐晋一直认为，一个能干事的能吏，要比一百个清廉的庸官对社会贡献大，不怕你贪，就怕你占着茅坑不拉屎，又或者乱拉屎。
车轮之所以省力，是因为他是圆的，做人也是如此，所以，只要守住底线，有原则，做人不妨圆滑一些，圆滑能让你合群，合群是为了更好地做事。

第1074章 老王出马
古北口乃辽东平原和鞑靼通往中原地区的咽喉要道，距离大明京城不足三百里路，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一旦失守，大明的心脏便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下。
去年俺答围城时，鞑靼的博迪大汗便趁机攻破古北口南下，十三万大军兵临京城北面的德胜门下，要不是博迪大汗和俺答之间发生内斗，估计大明的京城已经沦陷了，历史也将改写。
话说当初俺答攻城失败撤军后，徐晋和王守仁商定计策，兵分两路追击鞑子，徐晋往西追击俺答，而老王则往北追击博迪大汗。
由于博迪大汗当时已经中了赵全的慢性毒药，命在旦夕，所以其部下的军队士气低落，根本无心恋战，一路马不停蹄地撤出了古北口，逃回了察哈尔。不过如此一来，反而让他们逃过了一劫，正所谓宁惹阎王，莫碰老王，王守仁向来用兵诡诈，倘若鞑子停下来跟他过招，估计损失会更加惨重。
且说王守仁把博迪大汗“赶”长城之外后，便亲自坐镇古北口，收拢之前被打散的边兵，重新修筑被毁的古北口关城，之后，王守仁更是被嘉靖任命为蓟州总督，负责重新构筑蓟州镇一带的防线，以提防鞑子鞑子卷土重来，所以从去年底到现在，老王一直待在古北口。
老王这一年在古北口就干了一件事，那就是砌墙，因为自博迪大汗死后，他的儿子达赉逊继任鞑靼大汗，随即率领鞑靼左翼势力，向俺答所控制鞑靼右翼开战，鞑靼人自己狗咬狗，根本无暇南顾，老王便趁机大肆砌墙，一年时间，不仅被毁的古北口关城重新修起来了，就连附近百余里的长城也得到修缮加固。
另外，老王在明修长城之余，暗地里还干了一件十分“缺德”的是事，那就是暗中支持鞑靼左翼的达赉逊，时不时通过“走私”，把一些军用物资卖给达赉逊。
本来俺答麾下兵多将广，又有弥勒教首李福达相助，再加上他本人雄才大略，比达赉逊这个稚嫩的少年要强得多，但是，达赉逊有明朝的暗中支持，这一年来竟与俺答斗个平分秋色。
古北口一带常有风沙，尤其是冬春季节，风沙特别频繁，此时站在古北口关城的城头上，入目所见皆是一片昏黄，不出片刻，衣服上便落满了沙尘。
此刻的王守仁便站在古北口关城的城头上往北极目远眺，身后除了兵卫，便是两名作书生打扮的青年，一个叫王畿，一个叫钱宽，他们都是王守仁的门生。
老王毫无疑问是个超级牛人，读书人所崇尚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他全占了，能达到这种成就的，古往今来就老王一人矣。自从在贵州龙场悟道后，至今王守仁的心学已经十分盛行了，他每到一处，必有门生簇拥相随，为他出谋划策，为他赴汤蹈火，这就是老王的魅力。
王守仁双手扶着城头的女墙，极目远眺了一会，忽然掏出手帕捂住嘴猛咳起来，待松开时，手帕上面可见斑斑血迹。
王畿和钱宽忧心地对视一眼，前者道：“城头风沙太大，恩师身体欠恙，还是下城去吧，弟子给您煎药。”
王守仁摆了摆手道：“无妨，为师这是老毛病了，早已病入膏肓，非药石可医，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能多活这几年已经是赚到了。”
王畿和钱宽闻言均是心有慽慽，连忙道：“恩师快别这么说，您老人家会长命百岁的。”
王守仁笑了笑道：“生死有命，为师早就看开了，此心光明，夫复何憾……不对，为师还是有一件感到遗憾的。”
“何事？”王畿和钱宽连忙问。
王守仁微笑道：“当年在江西初见徐子谦，为师便觉此子非凡，他日必为我大明栋梁之材，如今果然应验不爽。
现在我大明沿海倭患已经被此子荡平，他开海禁，海上商贸如火如荼，他清田庄、丈土地、新作物、开银号、爵位降级制……啧啧，此子就好像一名妙手回春的名医，一剂一剂地对症下药，把我大明的沉疴一一袪除。
呵呵，现在北边的鞑子亦在内战不休，我大明不再为‘南倭北虏’所困拢，内忧外患均已经解除，国力蒸蒸日上，为师以为不出十年，我大明将空前强大，重现大唐盛世。可惜，为师怕是看不到这番盛景了，遗憾莫过于此也！”
王畿和钱宽震惊地对视一眼，恩师对徐晋的评价也太高了吧？
“恩师，徐子谦诚然有才，但私德有亏，您老人家未免太过抬举他了，弟子听闻此子与倭女有染，而且公然在鸿胪寺四方馆中苟且，实在是有失体统。”王畿小声地道。
王守仁呵呵一笑道：“这正是此子聪明之处。”
王畿和钱宽愕了一下，均露出深思之色，这时王守仁却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手帕上再次染上斑斑点点的殷红。
“恩师，我们还是先下城去吧！”王畿急忙道。
王守仁在两名门生的搀扶下往城下行去，一边道：“汝中（王畿字）、洪甫（钱宽字），你们跟着为师已有五载，心学已臻大成，如今为师送你们一句话，你们好生记着，心学精髓尽在其中。”
王畿和钱宽精神一振，连忙俯首恭听。王守仁轻咳了一声缓缓吟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王守仁此刻所吟的正是心学的四句总纲，也是阳明心学的精髓所在，此乃他在晚年时对自己所创立心学的一个总结。
“你们可记住了？”王守仁捋着胡子问道。
“学生记住了。”王畿和钱宽激动得如获至宝，他们钻研心学多年，此刻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
一队快马冒着风沙疾驰而来，很快便停在古北口关城的城门口，为首那名年轻小将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虎头虎目，赫然正是谢三枪。
谢三枪亮明身份，城门守卫随即开门放行，谢三枪率着一众亲兵长驱直进，来到了总督府前飞身下马，对着门前兵卫大声道：“参将谢三枪前来报到，速速通报总督大人。”
很快，谢三枪便被带了进去，这小子三步并作两步，像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王守仁面前，大声道：“弟子给恩师请安！”
谢三枪说完便结结实实地给王守仁叩了三个响头，老王捋笑微笑道：“起来吧！”
谢三枪是王守仁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个只跟他学习兵法，而不学习心学的弟子，而谢三枪这次跟随徐晋出海平叛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所以老王可谓是老怀大慰。
谢三枪站了起来，郑重地取出一卷明黄卷轴道：“这是皇上给恩师的旨意！”
王守仁神色一整，连忙站起来一撩官袍下摆跪倒，然后郑重地从谢三枪手中接过圣旨。
“恩师快快请起。”谢三枪交了圣旨，立即把王守仁扶了起来，后者继续站着把圣旨徐徐打开阅读，以示对天子的尊重。
王守仁看完圣旨不由陷入了沉思，嘉靖的这份圣旨说与其说是对王守仁的嘉奖，还不如说是一份调令，没错，老王要被调走了。
原来近日广西田州、思恩地区发生了叛乱，多个州县被攻占，官员被杀，局势混乱而严峻，地方没办法摆平，只能一级级上报到京城。
在明朝时期，两广地区还十分落后，山重水复，交通闭塞，遍地沼泽瘴气，野兽横行。这里的人不通教化，被称为南蛮子，尤其是两广交界、云贵等地区的小数民族，民风彪悍，基本上都处于土官自治的状态，十分排外，有问题都是自己内部解决，朝廷派驻的地方官就是摆设。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话虽不中听，但确也是事实，这些地方经常发生械斗，部族与部族之间厮杀是常有事的，杀官造反也是家常便饭，很多时候，只要闹得不过份，地方政府都能弹压下去。
但是这次闹得比较厉害，有好几个州县沦陷了，甚至有县令级别的官员被杀，叛军多达上万人，地方政府没办法，只能上报中央求援。
别看只是上万人造反，但由于当地的环境恶劣，山高林密，朝廷要派兵围剿的难度极大，这些叛军又大多是本地的山民，打得过他们就打，打不过他们就躲，上万人往大山中一钻，立即就无影无踪，保准朝廷大军连毛都难捞到一根。
消息上报到朝廷后，很多人举荐了王守仁领兵赶赴广西平叛，因为纵观满朝文武，最擅长山地作战的非老王莫属了，当年为害南赣几十年的山匪就是王守仁剿灭的，对付山贼可谓是经验丰富。
另外，王守仁在云南、贵州、广西一带名气很大，而且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实乃平叛的不二人选。
于是乎，廷推一致通过，任命王守仁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出任两广总督，率军前往广西镇压叛乱。

第1075章 嘉靖登门
农历十月份的京城已经十分寒冷了，清晨的温度普遍在五摄氏度以下，经霜的鱼池表面甚至结上了一层薄冰，庭院中的树木基本都秃了。
嘉靖五年十月初三，天降小雪，西北风像剃刀一般把庭树上残存的黄叶剃掉，蚀骨侵肌的寒冷彻底宣告严冬的到来。
小时坊徐府，后院的暖阁中燃了几盆炭火，暖意融融如春。徐晋舒服地躺在铺了毛毯的沙发上，后脑枕着谢小婉的玉腿，双脚则伸到另一侧的费如意怀中，两手还把玩着一块类似于魔方的物体。
谢小婉和费如意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费吉祥则坐在沙发对面的茶几旁边，单手托着香腮翻看账本，计算徐家名下产业上个月的收益。
三女之中以费如意的年龄最长，今年二十六岁了，生完孩子的如意体形依旧窈窕，而且更显丰盈婀娜了，宜嗔宜喜的俏脸，明眸善睐，不仅姣美动人，还越来越有气质了。
谢小婉和费吉祥年龄相仿，前者要大几个月，小婉温婉俏丽，吉祥落落大方，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窗外北风呼呼，屋里炭火熊熊，三女一边做着手头上的活儿，一边闲聊家常，温柔款款的眸光时不时落在认真把玩魔方的夫君身上，三张动人的俏脸都挂着幸福。
她们不在乎什么权力和富贵，只求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其实现在这样就挺好，夫君不用上朝，不用领兵打仗，她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牵肠挂肚。
徐晋手中魔方是三阶的，已经拼好了五面，最后一面却怎么也拼不好，最后咱们的靖国公爷有点泄气了，把魔方往茶几上一搁，自言自语般道：“怎么拼也拼不好，莫不成是芝儿弄错了？”
话说这段时间徐晋趁着空暇之余，专门“发明”了几款益智玩具给儿女们玩，让他们开发大脑，这个魔方就是其中之一，当然，徐晋照例是提供想法，然后让贺芝儿去负责制作完成。
结果现在三阶魔方做出来了，靖国公爷自己却一拼不好，自然也不好意思拿给儿子徐康玩，要不然那小子让老爹演示一番，老爹却弄不好，那也太没面子了，所以这几天徐晋都在琢磨这个三阶魔方，然而事实证明，咱们的靖国公爷在这方面确实没有天赋。
“夫君，让我来试试吧！”费吉祥放下账本，探手拿起茶几上的三阶魔方观察了一会，然后纤纤十指左一扭右一拧……
十几秒钟之后，费吉祥欣喜地把魔方递了过来道：“夫君，是不是这样就成了？”
徐晋一看，顿时像火烧屁股般弹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道：“真的复原了，这……不会是瞎猫碰到死老鼠吧。”
此言一出，徐大人顿时吃了三记嗔怪的眼神，还有费吉祥的一记严厉的指刑，痛得他呲牙咧嘴。
受了教训的靖国公爷还是不肯相信，他把魔方重新打乱了，然后让费吉祥再复原一次，结果后者接过魔方，哗啦哗啦便复原好了，前后也就两三分钟时间。
这下徐晋不由傻了眼，谢小婉和费如意见到夫君那出糗的样子，都有点忍俊不禁。
费吉祥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她之所以能这么快把魔方复原，倒不是因为天赋过人，其实已经暗中练习了两天，不过，这也十分厉害了，至少比咱们的靖国公爷厉害。
徐晋将费吉祥一把拥入怀中香了一口道：“我家吉祥真是个天才啊，快教教为夫，回头好在康儿面前显摆显摆。”
费吉祥羞喜地挣开徐晋的怀抱，嗔道：“夫君没个正经，康儿和熙颜、熙蕴他们就在隔壁玩积木呢，仔细他们闯进来撞见了。”
费吉祥话音刚下，门帘便被掀起了，一人径直闯了进来，不过却不是徐康，而是一身便服的嘉帝朱厚熜，身后还跟着御用监太监黄锦。
只见朱厚熜这小子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白色长衫外罩红色大麾，银狐披肩，头戴红缨冠，英俊得实在不像话。
“这鬼天气冷死个人了，小婉姐姐，朕今天要吃香辣羊杂！”嘉靖搓着手一脸馋相地道，说完脱掉大麾递给黄锦，然后毫客气地在炭炉旁坐下。
大家早就习惯了这位爷不请自来，谢小婉和费如意连忙站起来行礼。
徐晋则没好气地道：“皇上天寒地冻的跑来臣这里蹭吃蹭喝，难道宫里断粮了？”
嘉靖撇了撇嘴道：“宫里的香辣羊杂哪及得上小婉姐姐做的好吃，咦，这是什么新鲜玩意？”
嘉靖目光落在徐晋手中的魔方上，不由眼前一亮，好奇问道。
徐晋正不爽这小子跑来使唤自家娘子，于是“不怀好意”地道：“这叫魔方，能测出一个人的智商！”
智商这个词嘉靖自然听得懂，顿时来了兴趣，从徐晋手中抢过魔方端详起来，一边道：“魔方，好奇怪的名字啊，能测智商吗？怎么测？”
“很简单，皇上请看，魔方的六个面颜色各不相同，且均由九个小方块组成……像这般打乱后，若能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将其复原，智商就算正常，否则就是不正常，换而言之就是蠢蛋一枚！”徐晋说完把魔方拧乱，微笑道：“皇上要不要测试一下？”
嘉靖这小子好面子，自然不甘示弱，接过魔方便埋头捣搞起来，徐晋翘起二郎腿，给自己斟了杯茶准备看戏。
很快，徐晋便差不多把那杯喝茶完了，促狭地提醒道：“皇上，一盏茶的时间到了！”
嘉靖俊脸胀得通红，恼道：“朕第一次接触这玩意儿，生疏很正常，这次不算，再来！”
徐晋笑吟吟地再给自己斟了杯茶，不过很快他便笑不出了，因为朱厚熜那小子明显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当他把茶喝完时，朱厚熜虽然没有把魔方完全复原，但也复原了三面，进步很快啊。
“再来一次，朕一定能行！”朱厚熜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智商不及格，厚着脸皮要来第三次。
谢小婉看不下去了，嗔了相公一眼笑道：“皇上别听相公胡说，这魔方连他自己都还复原不了呢！”
朱厚熜愕了一下，继而随手把魔方扔回徐晋怀中，大笑道：“好你个混账，竟敢戏弄朕，罚你盏茶工夫内把它复原，否则朕让侍卫把你叉出去游街，胸前还得贴上蠢货两个字。”
徐晋十分无耻地把魔方递给了身边的费吉祥道：“杀鸡焉用牛刀，吉祥，给皇上表演一下。”
费吉祥噗嗤地轻笑一声，接过魔方飞快地动作起来，很快，魔方便神奇地复原了。
“吉祥姐姐厉害啊，快教教朕！”朱厚熜惊喜地道。
朱厚熜这小子确实聪明，在费吉祥的指点下，竟然真的把魔方复原了，接来又打乱尝试了几次，越玩越是顺溜。徐晋这下彻底无语了，看来玩魔方的确要讲天赋的。
朱厚熜再次把魔方复原，得意洋洋地道：“这玩意其实跟九连环差不多，无他，唯手熟尔，熟能生巧也！”
“皇上英明，臣佩服！”徐晋脸不红心不跳地送出一记马屁。
朱厚熜翻了一记白眼道：“少来，走，咱们到书房去，朕有件事跟你商量。”
徐晋早就料到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了，于是带着嘉靖到了书房。
“咦，这是讲武堂的授课科目？”朱厚熜这小子眼神挺贼的，刚进了书房便发现徐晋搁在书案上的一卷书册。
徐晋点了点头，位于京西的讲武堂很快就要落成了，而作为讲武堂的创始人，讲武堂应该教授什么科目，自然也得徐晋自己设计。
其实当初提出讲武堂的设想时，徐晋便开始琢磨讲武堂应该教授的内容了，但是，徐晋上辈子并没有读过军校，而且现在是明朝，自然也不可能照搬黄埔军校的那套。幸好，徐晋这辈子也算是身经百战，对古代战争可谓是了如指掌了，以他的学识和经验，设计一套系统的教授科目并不难。
经过一年多的准备，徐晋趁着这段闲赋在家的时间，终于把讲武堂的教授科目设计出来了，不敢说尽善尽美，但绝对够用，以后再在实践中慢慢改进完善便是。
嘉靖仔细地翻看了这份讲武堂的教学大纲，虽然不少地方看不懂，但也看得出徐晋在其中花了不少心思，他合上书册，由衷地道：“辛苦徐卿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臣应该做的！”
嘉靖高兴地道：“假若满朝文武都像徐卿一般，何愁我大明不兴，对了，近日广西田州一带发生叛乱，朕已派王守仁前往平叛，徐卿以为如何？”
徐晋淡道：“疥癣之疾矣，王大人必然兵到乱平。”
嘉靖闻言放下心来，点头沉声道：“朕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大明真正的劲敌是俺答这头狼，此獠不灭，我大明边境难安！”
嘉靖目含怒意，去年被俺答围城，并且攻破外城，这是他毕生之耻，而洗脱耻辱的最直接方法就是干掉俺答。

第1076章 奉旨修道观
去年底俺答叩关南下，兵围京城，并且攻破了外城大肆掠夺，差点便断了大明的国祚，这被嘉靖引以为毕生之耻辱，而洗脱耻辱最直接的方法自然是北伐，把俺答给干掉。
嘉靖少年气盛，好面子，无时无刻都想着报仇雪耻，无奈去年被俺答一番烧杀抢掠，大明的损失惨重，已经伤及元气，通州仓储备的粮食也被徐晋付诸一炬了，所以只能暂时把出兵北伐的念头按下了。
而经过今年一年的休养生息，大明的元气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再加上前几年清田庄、重新清丈土地、推广新作物的作用慢慢显现，开海通贸又带来了丰厚的税收，所以大明今年的国库收入几乎翻了一翻，达到了空前的七百多万两白银，彻底扭转了入不敷出的财政困局，可以预见，大明的国库将越来越充盈，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富足。
另外，徐晋这次又从倭国运回来五百多万两银子，正所谓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现在的嘉靖比任何时候都要有底气，兵精粮足，银子管够，北伐的念头便再也遏止不住了。
干掉俺答，一雪前耻，收回河套，恢复先祖荣光，这是嘉靖现时的“小目标”。
嘉靖搁下讲武堂的教学总纲，目视着徐晋，一字一顿地道：“徐卿，朕打算出兵北伐鞑靼！”
徐晋似乎从嘉靖坚定的眼神中看到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心中既振奋又有点担忧，有开拓进取之心固然是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开拓进取与穷兵黩武往往只是一念之差，大明的经济才刚刚有了一点起色，可经不起汉武帝式的折腾。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听着虽然很燃，让人自豪感由然而生，但是，也正因为这句话差点把大汉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用兵必须量力而行，不能为了征服而征服，更不能超过国力和百姓能承受的极限，否则离亡国不远矣。
徐晋沉吟了片刻，直言道：“诛俺答，灭鞑靼是必须的，但现在时机还未成熟，皇上还是暂且忍耐。”
嘉靖摇了摇头道：“不，时机到了，朕昨日便收到古北口送来的消息，达赉逊那小子快顶不住了，派来使臣向我大明求助，只要我大明出兵相助，他愿意向大明称臣朝贡。”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达赉逊的使团什么时候到？”
“还在古北口，就等朕发话见不见了。”嘉靖的神色明显带着一丝兴奋，自打永乐朝之后，大明转攻为守，渐渐丧失了对北方蒙古人的军事主动权，尤其是“土木堡之变”后，大明一直只有挨打的份，更别说让鞑靼人俯首称臣了。
徐晋见状不由暗摇了摇头，嘉靖这小子终究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人家只是低头叫你一声老大，什么实质性的好处都没捞到，就迫不及待出兵了。
徐晋轻咳了一声道：“皇上，如今俺答和达赉逊之间的战况如何？”
“相持不下，但大体上是俺答占了上风，抢占了部份原属于左翼的地盘。”嘉靖答道。
“也就是说达赉逊还有抵挡的余力，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徐晋追问道。
嘉靖点了点头。
徐晋微笑道：“正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蚌还未夹住鹤的长喙，渔翁又何必急着出手呢？到头来鹤飞走了，蚌掉回水底，终究是一场空。更何现在已经入冬了，塞外更是滴水成冰，可不是出兵的好时候。”
嘉靖露出深思之色：“徐卿的意思是再等等？”
徐晋肯定地点头道：“没错，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等到达赉逊哭爹喊娘地亲自跑来向皇上您求援。”
嘉靖皱了皱剑眉：“要是达赉逊不来呢？”
徐晋淡定地道：“即使达赉逊不亲自来，也会派一名重量级的人物前来，到那时就说明他真的撑不住了。”
嘉靖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好，那朕便再等等，回头让古北口那边把达赉逊的使者打发回去。”
徐晋摆手道：“人家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见见的，总得给达赉逊一点希望，要不人家把心一横，断了这份念想可就不好了。”
嘉靖嘿嘿一笑道：“说的也是，我大明乃礼仪之邦，客人都来到门口了，要是拒之门外委实有点失礼。”
徐晋煞有介事地道：“失礼倒是其次，主要是我大明堂堂天朝上国，达赉逊想向我大明称臣，沾我大明的光，总得给点好处聊表诚意，没有好处，谁爱接受他称臣呢？回头皇上见了达赉逊的使臣，便让他带话给达赉逊开个价，若是价钱适合，我大明会考虑接受他称臣，出兵助他收拾俺答。”
嘉靖愕了一下，继而捧腹大笑，指着徐晋感叹道：“论无耻，朕不及徐卿远矣！”
“皇上谬赞了！”徐晋面不改色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酒壶，给嘉靖斟了一杯黄酒。
嘉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珠忽然一转，笑道：“朕差点又着了徐卿的道，朕乃大明天子，堂堂一国之君，又岂能在来使面前说出如此无耻的话。嗯，朕决定了，回头达赉逊的使臣便由徐卿你负责接待，好处自然也是由你来讨要。”
徐晋不由苦笑道：“臣这算不算作茧自缚？”
嘉靖得意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件事要是办不好，今年的俸禄你就别想领了。”
徐晋耸了耸肩道：“那臣只好领旨了，必不负皇上所托。”
嘉靖好面子，或者说明朝的皇帝都好面子，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人家来朝贡，返给价值十倍的赏赐，人家肯乖乖低头称臣，大明便既往不咎，还册封人家，给人家丰厚赏赐，反过向称臣者讨要好处的事根本没干过，也拉不下这个脸。
但是徐晋不同，他拉得下这个脸，讲面子伤里子的事他不干，达赉逊若只是想空口白牙地向大明称臣，就能换取大明的出兵相助？作梦吧！
这时，嘉靖又轻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朕……还有一件事托徐卿去办的！”
徐晋见状有些奇怪，这小子忸忸怩怩的，难道又是生理上的问题？
“皇上请吩咐，臣自当竭尽全力。”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嘉靖犹豫了一下才道：“是关于永福的事！”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只听嘉靖续道：“徐卿你是知道的，永福受驸马事件的打击，如今看破红尘，一心出家修行，怎么劝都不听，朕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答应了，明日将下诏书免去永福的公主封号，允准她出家修行。”
徐晋闻言不由吃了一惊，看来黄锦之前告诉自己的皆属实，永福公主“望门三寡”，受此打击，竟然生出消极避世之心。
唉，一想到林妹妹一般灵秀的永福公主将长伴青灯古佛，徐晋的心便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但碍于身份，唯有一声叹息！
徐晋正失神间，忽见嘉靖竟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顿时回地神，连忙轻咳一声掩饰道：“皇上不必过于忧心，说不定永福公主殿下过段时间心境平复后会改变主意呢，到时再恢复她公主封号便是。”
嘉靖点了点头道：“徐卿所言极是，朕也是这般认为的，对了，之前朕被陶仲文那妖道蒙骗，在城西为其兴建道观，日前朕询问过工部，该道观已经建造了六成，正好微加改造一下给永福修行之用。
满朝文武之中，朕最信任的就是徐卿了，正好徐卿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便由你负责改造道观吧，回头徐卿带永福到道观中走走，需要添置什么便添置什么，朕就这么一个亲姐姐了，可不能委屈了她。”
徐晋不由傻了眼，永福公主对自己暗生情愫他是知晓了，当初在慈宁宫中，永福便不顾性命地趴在自己身上，以身抵挡赵全的攻击，而现在由自己来给她建造道观，低头不见抬头见，发生“意外”的风险便徒然增加了。
虽说永福没了公主封号，但终究还是皇帝的亲姐，蒋太后的亲女儿呀，倘若自己一时糊涂，又或者永福一时糊涂……
徐晋忽然觉得身体某个部件凉嗖嗖的，连忙道：“建造道观，臣并不擅长，皇上还是另选贤能为好。”
嘉靖不以为然地道：“又不是让你亲自砌墙建梁，就是把把关而已，关键是你跟永福相熟，懂她的心意喜好！”
徐晋暗汗道：“皇上此言差矣，其实臣也不是很懂……”
嘉靖翻了白眼道：“废话少说，就这么定了，反正徐卿闲着也是闲着，也省得你有事没事就往鸿胪寺四方馆跑。”
徐晋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道：“臣……领旨！”
朱厚熜得意洋洋地睨了徐晋一眼，暗道，算你这家伙识趣，那倭女虽然还过得去，但跟朕的永福姐姐比，简直判若云泥，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1077章 不亏不亏
当初永福提出要出家修行，嘉靖还不怎么当回事，采用“拖”字诀，让永福在宫中带发修行，只以为过段时间永福就消停了，结果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永福根本没消停的迹象，还自己把美丽的秀发给剃光了，换上道袍终日吃斋打坐念经，似乎真的铁了心出家。
看着剃光了头的女儿，蒋太后终日唉声叹气，以泪洗面，嘉靖这时才彻底慌了神，正在束手无策之际，聪明的嘉靖忽然灵光一闪，便想出了让徐晋给永福修道观的馊主意来。
其实无论是嘉靖和蒋太后都不是瞎的，永福公主对徐晋芳心暗许他们均看在眼中，晓在心里，当初徐晋坠海的“死讯”传来，永福当场晕倒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永福是公主，徐晋是有妇之夫，所以永福是绝对不可能下嫁给徐晋的，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永福要剃发出家当尼姑啊，玩真的呢，这那还了得！公主下嫁给徐晋虽然有点“掉价”，但总比当一个凄凄清清孤孤单单的尼姑要强不是？
所以嘉靖这小子便脑洞大开，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来，让徐晋负责给永福修道观，给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
永福姐姐不是看破红尘吗？朕就把你喜欢的男人送到你身边，撩动你的凡心，嘿嘿，看你还怎么修行！
嘉靖显然为自己的聪明睿智而颇为得意，兴冲冲地找到自己的老娘蒋太后，把自己这个“高明”的主意告之，结果毫无疑问吃了老娘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最后郁闷地离开了慈宁宫。
“岂有此理，我的永福可是堂堂大明公主，又岂能下嫁给一个有妇之夫，尽管这男人有多么的优秀也不行！”
蒋太后被儿子气得实在不行，不过，永福公主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心疼之理，蒋太后从盛怒中平静下来仔细一想，发现混账儿子这个办法虽然混账了些，但也不是不能考虑的，一想到女儿剃光头吃斋念经的样子，蒋太后便心疼到不行。
而且，关键蒋太后现在也相信自家女儿命硬克夫，要顺利嫁出去很难，男方必须是个命硬煞气重的，而徐晋显然正是这种人，再加上永福这傻丫头还喜欢他，唉，罢了罢了，最终蒋太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于是乎，嘉靖今天便兴冲冲地跑来徐府“做媒”了。给自家姐姐做媒，嘉靖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当然，面子还是要的，嘉靖不能明说，于是便命徐晋给永福修道观，啧啧，这小舅子当得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见到徐晋答应给永福修道观，嘉靖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心里却总觉得不痛快，好像自己亏大了，不过想到贺芝儿，嘉靖总算心理平衡了些，徐卿娶朕的亲姐，朕娶徐卿的义妹，嘿嘿，还好还好，不算太亏！
一想到芝儿妹妹，嘉靖便禁不住咧嘴露出了幸福的傻笑，给自己斟了杯黄酒一饮而尽。
话说自从上次表明了皇帝的身份后，贺芝儿便一直躲着嘉靖，即使见面也不像以前那般无拘无束了，这让嘉靖十分苦恼和后悔，不过这小子显然不想放弃，只要有空便在贺芝儿跟前晃悠，鞍前马后、装傻充愣、卖萌卖惨，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贺芝儿似乎忘记了嘉靖九五之尊的身份，两人又恢复了以前那般亲密无间的关系。
前些日子，嘉靖便借打下手之机搂了贺芝儿的小蛮腰，着实开心了好几天，现在想起还忍不住傻笑，爱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啊！
徐晋瞥了一眼咧嘴傻笑的嘉靖，很是无语，这货还真是没心没肺，自己亲姐要出家当尼姑了，居然还笑得出来地，你大爷的！
嘉靖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语重深长地道：“徐卿呀，朕只有永福这一个亲姐姐，你可要仔细些，可不能委屈了她，否则朕唯是你问……咳咳，朕的意思是你办事要仔细些，道观要按照她的意思去修建，需要添置什么便添置什么，银子什么的都好说，先问户部尚书秦金要，要是他敢不给，你就告诉朕，朕……算了，秦金这头倔驴肯定是不会给的，朕还是从内库匀一些出来吧，总之要尽善尽美，让永福满意。”
徐晋不禁啼笑皆非，不过嘉靖这番话听着咋怪怪的，才喝了两杯黄酒，不至于醉了啊，只好敷衍道：“皇上还请放心，臣自当尽心尽力。”
嘉靖神色一整道：“尽心尽力还不行，必须让永福姐姐满意才行，要是永福住得不满意，朕让她住你家里去！”
徐晋哭笑不得，也不知这小子今日发什么神经，净说些不着边的话，苦笑道：“定让永福殿下满意就是了。”
嘉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对了，芝儿妹妹呢？”
“昨日便出城去了神机营。”徐晋答道。
嘉靖顿时不满地道：“徐卿，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当的，天寒地冻还让她去神机营，芝儿身子弱，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徐晋没好气地道：“是谁把滑翔翼的图纸拿给芝儿看的，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见到新奇的东西就想做出来，谁拦了跟谁急。”
嘉靖顿时气势为之一泄，讪讪地道：“芝儿妹妹要做滑翔翼？”
原来前些天嘉靖在徐晋的书架上发现了一张滑翔翼的设计图，好奇之下向徐晋询问用途，当得知这玩意能在天上飞时，顿时便来了兴趣，不由分说便拿了图纸跑去找贺芝儿分享。
徐晋耸了耸肩道：“皇上觉得呢？”
嘉靖坐不住了，站起来道：“咳咳，朕忽然醒起还有件急事要办，先回宫了。”
“香辣羊杂也不吃了？”徐晋揶揄道。
“咳咳，下次再吃吧，这天寒地冻的，让小婉姐姐不要做了！”嘉靖说完便快步溜出了书房喊了一嗓子：“来人，摆驾回宫！”
徐晋暗暗好笑，回个屁宫，出城赶去神机营还差不多，唉，皇上对芝儿如此上心，对芝儿这丫头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第1078章 吴皇后的变化
十月初五，清晨，阴霾了数日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前日那场小雪早已化得无影无踪，池边有数枝早梅迎着朝阳绽放，淡淡幽香随晓风拂入窗帷，沁人心脾。
谢小婉一边给徐晋系着腰带，一边柔声地叮嘱道：“日前才下过小雪，城外必然泥泞湿滑，相公走路时可要仔细些，可别摔着了。”
徐晋伸手轻刮了一下谢小婉的鼻尖，笑道：“省得啦，相公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相公嫌人家啰嗦，人家以后不说就是了。”谢小婉佯恼道。
徐晋以手一伸便搂着谢小婉的纤腰，将其拥入怀中，一边贴着脸耳鬓厮磨，一边肉麻地道：“怎么可能，为夫不知有多喜欢我家好娘子在耳边喋喋不休呢，娘子的声音简直就是天籁仙音，为夫就算听八辈子也不会厌烦的。”
正端着洗脸盆进来的月儿噗嗤的失笑出声，谢小婉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从相公怀里挣了出来，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月儿搁下洗脸盆，拧了毛巾给徐晋擦脸，一边揶揄道：“敢情老爷已经用油漱过口了，现在洗把脸就行啦，漱口就免了，省得漱掉了嘴里的油。”
徐晋扬手便在月儿的豚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后者顿时夸张地惊呼一声，媚目如丝地嗔来。
徐老爷正气凛然地道：“小婢女安敢调侃本老爷，岂有不家法伺候之理。”
“夫人，老爷欺负人家！”月儿拉长了声调告状。
谢小婉白了徐晋一眼道，又轻戳了一下月儿的额头道：“得了吧，你这小蹄子心里怕是喜欢得紧。”
月儿哼道：“可恶，就知道向着自家男人。”
谢小婉作势欲赏她一个爆栗，月儿吐了吐舌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话说月儿是最早服侍谢小婉的，十年的相处，同生死共患难，两人已情同姐妹，而作为通房的陪嫁丫环，月儿其实已相当于徐晋的妾室了，只是暂时少了个名份而已。
正是由于既得老爷宠爱，又跟夫人感情要好，否则谢小婉这个主母即使再和善，月儿也不敢如此随意地开玩笑。
徐老爷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洗漱完毕，用了早点便准备出门了，今日他要带一名“客户”出城去看房子，没有中介费的那种。
谢小婉给徐晋系上大麾，轻叹一声道：“永福殿下多好的一个人儿啊，何以落得现在这般，老天委实不公。修建道观的事相公可要用心些，若是能劝得永福公主殿下回心转意就更好了。”
费如意亦惋惜地道：“永福殿下心地善良，于咱们家有恩，上次要不是永福公主出手相助，小婉也进不了锦衣卫诏狱与夫君你相见呢。夫君待会见了永福公主，定要劝一劝她才是。”
费吉祥替徐晋整理了一下衣襟，微笑道：“夫君能说会道，辨才无碍，要说服永福殿下应该不难的。”
“我尽力！”徐晋暗自苦笑，听黄锦透露，永福公主现在连头发都剃了，态度如此之决绝，要劝她打消出家的念头，谈何容易！
初夏撅起小嘴愤愤不平地道：“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只能从一而终，女子死了怪女子自己没福气，男子死了就怪女子命硬克夫，真是不公平。”
“闭嘴！”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几乎异口同声地喝斥，作为封建女子，她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三从四德，夫为妻纲天经地义，所以初夏这话说得无疑是极为大逆不道，女子不从一而终，难道你还想三夫四君？
初夏这妮子心直口快，只是替永福公主鸣不平，一时口不择言而已，此时意识不妥，不由俏脸煞白，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奴婢胡言乱语，请老爷夫人责罚。”
徐晋扫了一眼脸罩寒霜的三位娇妻，不由暗汗，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倒不觉得初夏这句有什么不妥，不过现在终究不是男女平权的现代社会，还是要入乡随俗的，所以轻咳了一声道：“起来吧，这次便饶过你一遭，不过下不为例。”
“谢老爷，初夏不敢了！”俏婢惴惴地站了起来。
谢小婉和费如意三女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她们早料到会是这样，自家夫君实在太过平易近人了，以至于家里的下人都有些“无法无天”，不过转念一想，不正是夫君这种与众为同深深吸引着自己吗？
“相公赶紧出发吧，可别让永福殿下久等了。”谢小婉柔声催促道。
徐晋点了头，转身往前面行去。
看着相公挺拔的背影走远，谢小婉这才转过身来轻责道：“初夏，以后可不敢如此口不择言了，也就是在咱们家，若是换了其他人家，即使不把你赶出府里，也少不了重重责罚。”
费如意和费吉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她们出自书香世家，家风严谨，思想自然比谢小婉还要传统一些，夫君平易近人，不摆架子虽好，但也不能过份放纵下人，看来得下力气整顿一下家风了，现在夫君可是堂堂国公爷，没个上下尊卑怎么行。
且说徐晋来到前院，马车早已经准备好了，十六名膀大腰圆的家丁正在等候，为首者赫然正是赵大头。
徐晋现在虽然不在神机营坐营了，但堂堂国公爷，配十来名警卫也很正常，赵大头等十六名神机营悍卒正是经嘉靖允准配备给徐晋的警卫员，他们还是神机营的编制，但平时负责的是徐晋的安全，就住在徐府，相当于国公府的护院家丁。
徐晋上了马车，在赵大头等人的护卫下往皇宫而去，绕了半个圈来到西安门外，亮明身份便直入宫去。
要接永福公主出宫，自然得先跟人家老娘打招呼了，所以徐晋便先行来到慈宁宫求见蒋太后，结果迎面便遇上刚刚问安出来的吴皇后。
“臣徐晋，见过皇后娘娘！”徐晋躬身施了一礼道。
吴皇后冷冷地扫了一眼徐晋，淡道：“靖国公何事求见太后？”
徐晋知道这位后宫之主一向不待见自己，再加上皇上现在整天围着芝儿转，吴皇后恐怕就更加疾恨了，所以不卑不亢地答道：“皇上命臣给永福公主殿下修建道观，臣特来请示太后和公主的意见。”
吴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异光，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皇上把这份差事交给靖国公，可见皇上对靖国公的信任，靖国公可要尽心尽力把差事办好，别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臣自当竭尽全力为皇上办差，恭送皇后娘娘！”徐晋淡淡地道，并且往旁边侧身移开让出道路，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吴皇后赶紧消失，别在这里装腔作势浪费大家时间。
吴皇后的眼底怒意隐现，不过很快又消失了，径直从徐晋身边行过，带起一阵香风款款离去。
徐晋轻皱了皱剑眉，看来这个当初智商和情商都不在线的黄毛丫头长进了，城府深了，至少能忍住没有发怒。此时徐晋不由想起了另一件事，之前延祺宫有几个小太监私下议论朝政，碰巧被皇上听到，然后便全部都畏罪自杀了，其后本来很得宠的楚才人也因此而被嘉靖冷落束之高阁。
徐晋虽然无法得知那几个太监议论的内容，但从时间节点，以及嘉靖当时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跟自己有关，因为当时朝堂的焦点正是要不要收回自己的国公爵位。
不可否认，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私下里议论朝政不是没有可能，但正好被皇上听到也太过巧合了，而且恰恰在正得宠的楚才人那里听到，那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而且，嘉靖当时没有抓人，偏偏第二天下朝后再派侍卫去抓人，显然也是事后意识到这件事不正常，由此可见，那几个小太监受人指使的可能极大，可惜都死了，死无对证，嘉靖也只能作罢，但楚才人却因此而失去了皇上的宠幸。
在徐晋看来，假如那几个小太监确是受人指使的，绝对不可能是楚才人，一个才刚入宫没多久的女人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子，更何况她自始至终都是受害者。
那么指使者是吴皇后的可能极大，而且以此女善妒的性格，确实也做得出来。当然，事无绝对，后宫除了吴皇后外，还有淑妃和德妃，后宫妃嫔之间争宠再正常不过了。
徐晋又情不自禁想到突然流产的淑妃，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芝儿日后若真的进了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啊，这丫头虽然心灵手巧，但心理年龄还停留在十来岁，单纯得很，只怕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徐晋正思索间，一名老太监从慈宁宫里行了出来，赫然正是胡大海。
“靖国公爷来了呵，咱家这厢有礼！”胡大海皮笑肉不笑地向徐晋行了一礼。
“胡公公客气了，太后……”
“太后让靖国公爷里面说话，靖国公爷，里面请吧！”胡大海道。
徐晋总觉得这老太监看自己的眼神怪怪，小心翼翼地跟在其身后往慈宁宫里行去。

第1079章 家有芳邻
徐晋跟着胡公公进了慈宁宫，见到了蒋太后，后者显得苍老了许多，明明不到五十岁，两鬓已经斑白了，脸上的皱纹和黑眼圈十分明显，显然睡眠并不好。
这个女人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嫁给兴王朱祐元九年后才产下长子朱厚熙，结果仅五日就夭折了，第二年又产一女常宁公主，也只活到了三岁，幸而她后来又产下一子两女，均平安成年，不过随之丈夫却撒手人寰离她而去。
正是由于多次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蒋太后对子女格外的珍视和疼爱，而女儿永福的婚事却让她操碎了心，夜不成寐。
“臣徐晋，参见太后。”徐晋恭敬地施礼道。
蒋太后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是目光直直地打量着徐晋，心情复杂莫名。记得当年初见徐晋时，他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秀才，不对，应该是举人了，年少稳重，一表人才，委实让人欢喜。当年王爷认了小婉为义女，徐晋便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女婿，一转眼，王爷已经走了八年矣，谁又能料到，八年后，这个干女婿将要成为亲女婿呢，唉，造化弄人啊！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蒋太后本来很不甘心把宝贝女儿托负给一名有妇之夫的，只是逼于无奈，实在没办法而已，不过此时看着眼前唇红齿白，英俊不凡的徐晋，心中的不快倒是大减，再联想到徐晋文武双全，连中五元探花及第，领兵打仗战无不胜，年纪轻轻便位居国公，女儿能嫁给这样一位旷世奇才，其实……也不算辱没了吧。
文能定国，武能安邦，这样的青年才俊上哪找去？关键徐晋还是个有福气之人，能“食”得住永福，唉，也罢，只要永福她幸福快乐，面子名份什么的倒只是其次了。
蒋太后看徐晋的眼神越来越柔和，徐晋的头皮却是越来越麻。老太监胡大海显然看出了徐晋此刻的局促，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太后，靖国公爷给您行礼呢！”
蒋太后这才回过神来，微笑道：“晋哥儿来了啊，快起来吧，赐座！”
徐晋暗松了口气，刚才被蒋太后盯着看了近分钟，晓是他沉稳老练，依旧有点发毛，幸好，蒋太后此时态度温和，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于是道谢一声站起来，在旁边的座位坐下，自有宫女奉上了香茗。
“太后精神似乎欠佳，可是晚上睡不安稳？”徐晋关心地问道。
蒋太后的眼神顿时更加温和了，笑道：“上了年纪就是这样子，晚上睡得轻，稍微有点动静都会惊醒，喝安神茶也没用，之前那秉一真人陶仲文的丹药倒是有效，可惜此人竟是个妖道。”
徐晋摇头道：“依臣之见，太后睡不好是思虑过重所致，根本不用吃药，放宽心就好。平时保持规律的作息时间，早上适量做些运动，睡前可用热水泡足，再喝一杯温牛奶。”
蒋太后呵呵笑道：“敢情晋哥儿还懂得医术？是了，永福自小体弱多病，自从练了你给她的瑜珈术后，身子确实康健了不少，这些年来都很少生病。”
徐晋心中一动，原来永福公主这些年一直有修炼瑜珈啊，难怪体形朔造得如此曲线婀娜。
蒋太后端起参茶轻抿了一口，问道：“晋哥儿打算如何给永福修建道观？”
徐晋如实答道：“之前工部在城西郊建造的道观已经建好了六成，皇上命臣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建，臣日前到现场看过，已经有了初步的改建方案，然而道观终究是为永福殿下所建的，臣万万不敢自作主张，是故今日特来请永福殿下前往亲自一观，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力求做到尽善尽美，让永福殿下满意。”
蒋太后闻言笑呵呵地道：“晋哥儿能有这份心思，甚好，皇上果然没有所托非人，哀家心甚慰之。”
徐晋暗汗，只觉老太太今日言行举止都有点怪怪的，谦虚道：“太后言重了，这是臣应该做的！”
蒋太后把茶杯搁下，正容道：“本来嘛，皇上要把那间道观改造给永福修行，哀家是同意的，但是转念一想，那道观建在城外委实不安全，若是再发生一次鞑子围城，岂不是置永福那孩子于险境，更何况入宫相见也不方便。
所以哀家琢磨了一下，还是在城中另给永福建一座道观修行来得妥当些，地方哀家已经选好了，胡公公呀，待会你带永福和晋哥儿去那地方看看吧。”
老太监胡大海满脸堆笑道：“老奴遵命！”
徐晋轻蹙了蹙剑眉，选址另建道观的话，那原来建了六成那间道观必然荒废了，白白花了好大一笔银子，再重新选址建一座道观的花费又是一大笔银子，不过，永福公主住在城外确实不太安全，也罢，反正钱是从嘉靖的私人钱包里（内库）出的，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户部也管不着。
接下来，蒋太后又跟徐晋闲聊了几句便把他打发了出去等候。
徐晋在西安门外等了约莫半小时，便见两辆马车从宫门中缓缓驶出，随行的侍卫和宫人都换上了便装，想来是不想引起注意。
两辆马车驶到近前，前面那辆马车的窗帘掀起，老太监胡大海探出头来，笑吟吟地道：“靖国公爷，咱们出发吧！”
徐晋看了一眼后面那辆窗帘低垂的马车，想必永福公主就在其中，于是点了点头道：“有劳胡公公带路！”
徐晋正要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却瞥见后面那辆马车的窗帘悄悄地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张俏脸来，赫然正是永淳公主，这妮子俏皮地朝徐晋促挤了挤眼睛，旁边却突然伸过来一只雪白如玉的手轻打了她一下，窗帘随即便落下了。
徐晋暗暗好笑，永淳公主跟着来凑热闹再正常不过了，就这丫头的性子，不凑热闹才怪。
徐晋上了马车，胡公公在前领路，三辆马车便沿着安富坊大街往南而行，来到宣武门里街再往东，最后竟然进了小时坊。
徐晋不禁暗暗奇怪，小时坊可是内城的黄金地段之一，地价房价是最贵的，要在这里找块地建道观可不容易啊。不过，整个大明都是老朱家的，在小时坊搞块地也不是难事，太后想要地，根本不用花钱买，只要放出风声来，相信大把人愿意无偿奉献。
这时，马车终于停下了，徐晋掀起车帘走下马车，顿时便愕住了，因为马车停下的地方竟然是正自己的家门口。
“胡公公，这……到地了吗？”徐晋惊讶地问。
胡公公笑眯眯地道：“自然是到了，靖国公爷请看，你看公主殿下的道观建在那边如何？”
徐晋循着胡公公所指一看，顿时便恍然大悟，原来胡大海所指的地方正是徐府的对面，亦即是原武定侯郭勋的宅子。
话说武定侯郭勋造反被满门抄斩后，他名下的物业全部充公，自然也包括了眼前这座大宅了，很明显，蒋太后是要把永福公主修行的道观安排在这里，安排在徐晋的家门口对面啊！
胡大海看着目瞪口呆的徐晋，得意洋洋地笑道：“呵呵，靖国公爷，以后永福殿下跟你们家就是邻居了！”
“这个……本国公荣幸之至啊！”徐晋艰涩地吞了吞口水，敢情兜了一大圈，永福公主修道修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胡大海瞟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故意压低声音道：“靖国公爷是知道的，太后和皇上都不希望永福殿下出家修行，相信靖国公爷亦不会希望看到永福殿下在大好年华的时候遁入空门，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了吧？”
徐晋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的。”
胡大海续道：“那就对了，太后之所以把永福殿下的道观安排在靖国公府对面是有深意的……咳咳咳，永福殿下现在已经取消了封号，乃一介平民百姓之身，没有那么多的规矩限制。
靖国公平时可让府中几位夫人多点到对门去走动，当然了，靖国公要是有空也可以登门拜访一下永福殿下，让她多接触一下红尘气息，说不定有一天永福殿下就会打消出家的念头呢。”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蒋太后果然用心良苦啊，不过，小婉她们多点过府走动可以，自己就免了，永福公主对自己是有情愫的，而自己对永福公主这样的美人儿也不是毫不动心。正所谓日久生情，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倘若一不留神干了些糊涂事，那自己的小兄弟恐怕就要凉凉了。
胡大海若有深意地瞟了徐晋一眼，可惜某人还在沉浸在小兄弟的凉意中，根本没意识到老太监说话里真正含义。
其实以徐晋的聪明，这个时候应该早就明白蒋太后如此安排的真正意图，可是，正所谓当局者迷，徐晋打死也不相信蒋太后和嘉靖会“开明”到把堂堂大明公主嫁给自己这个有妇之夫。
确实，太过惊世骇俗，匪夷所思了，相信不止徐晋自己想不到，满朝文武恐怕也想不到！

第1080章 朱秀宁
眼下已经是上午十时许了，风虽然很冷，但阳光也很灿烂，马车的帘子掀起，永淳公主率先从车箱内钻了出来，黑漆漆的眼睛左顾右盼，活像一只脱了牢笼的快乐金丝雀。紧接着，一条窈窕的玲珑身影从车箱内钻出，她穿着灰褐色的布衣，头戴幂篱，看不清颜容，但徐晋还是一眼就认出正是永福公主。
此时的永福公主洗尽铅华，荆钗布衣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常年练习瑜珈的娇躯曲线玲珑起伏，亭亭玉立，婉约如画。正是：娴静时如皎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还是宫外面舒服啊，空气好像也特别好闻，永福姐姐，你说是不是？”永淳公主深吸了一口气笑道。
徐晋步履从容地迎了上前施礼道：“徐晋见过两过两位公主殿下！”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道：“徐晋，以后永福姐姐跟你就是邻居了，可记得要常来走动哦。”
“永淳，再胡说八道我可要生气了。”永福公主羞恼地低声嗔道，即使看不到幂篱下那张俏脸，徐晋也能想像得出此时霞飞双颊的样子。
徐晋轻咳了一声打圆场道：“永福殿下出家修行，徐晋又岂敢擅自打扰清静呢，两位公主请，我带你们进去里面瞧瞧。”
永福公主嗯了一声道：“有劳靖国公爷了。”
“永福公主客气了，请随我来！”徐晋微微一笑，转身往武定侯府的大门行去。
武定侯府的规模并不比对面的徐府逊色，甚至还有过之，五进五出，还带两个跨园，真可谓是庭院深深深似海，一个人住绝对瘆得慌，幸好，永福公主虽然被削了封号，但好歹还是金枝玉叶，随行服侍的婢仆绝对不会少。
武定侯府自从被充公后，均由御用监派人来打理，不过负责打理的人显然不怎么负责，各处院子都荒芜了，庭树多有枯死，假山鱼池长满了青苔，亭台楼阁也褪了朱红，整座宅子看上去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生气，让人看着心情十分压抑。
永福公主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吟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想当初，武定侯家先祖郭英是何等英雄好汉，追随我朝太祖南征北战，立下若大功劳，可惜如今门庭衰败于斯……”
永福公主说到此处便突然打住了，显然才醒起武定侯郭勋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虽然是咎由自取，但跟徐晋也不无关系，现在在徐晋面前感叹这些难免有点尴尬。
徐晋却是神色自若，因为他问心无愧，郭勋是自己找死，怨不得任何人，所以他很自然地接过话茬吟道：“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惟余这青台碧瓦堆，把那百年荣衰看了个饱！”
永福公主娇躯轻颤，蓦地转过脸来，即使隔着一层轻纱，徐晋依旧感受到那两道炙炙的目光在注意着自己。
永淳公主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竖大拇指称赞道：“厉害厉害，真不愧是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大才子，随口几句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话语，听起来却如此动人，比永福姐姐所吟的诗还要有味道！”
永福公主轻声感叹道：“靖国公化繁为简，信手拈来，寥寥几句便道尽这世事荣辱沧桑，已经超脱了诗词的桎梏，更进一步，造化之功深，永福佩服万分。”
“永福殿下过誉了！”徐晋暗汗道，他哪里会什么诗词，不过是文抄公一枚罢了，刚才那几句话也是清初戏曲大家孔尚任在《桃花扇》里面的写的台词，只不过稍加改动后说出来而已。
在永福公主的美眸注意下，晓是靖国公爷脸皮足够厚，此时俊脸也有些发热，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须知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再显赫的家族，难免也会出三两个不俏子孙，武定侯郭勋勾结外敌造反，落得如今这下场纯粹咎由自取。
嗯，生气最是滋养万物，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生气，所以没有人的地方衰败得特别快，待永福殿下住进来，这座宅子便会重新唤发出勃勃生机来。”
永福公主讶然道：“永福只听说过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以人气滋养万物的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知出自何典故？”
跟女文青聊天就是头痛，徐晋也只是随口胡扯一句，哪知道出自何处，于是厚着脸皮直言道：“只是徐晋信口杜撰之言，永福殿下千万别当真。”
此言一出，不仅永福公主愕住了，就连老太监胡公公也是面皮一颤，暗道，这小子够无耻，胡扯就算了，还大言不愧地承认自己胡扯！
永淳公主咯咯地笑起来：“堂堂国公爷，好不要脸，看来鸿胪寺四方馆的事是真的。”
徐晋不由暗道一声卧糟，永淳公主这丫头片子果然跟费小玉一个德行，哪壶不开提哪壶，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知道吗？更何况本国公哪是逢场作戏好不，懂吗！
永福公主看着神色微窘的徐晋，不由眼神一黯，转身往前默默而行。永淳公主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过错话了，找了个借口便带着几名宫女溜掉了。
老太监胡大海轻咳一声道：“靖国公爷陪永福殿下四处走走，咱家安排人手打扫清理一下。”
说完这老太监便手脚利索地离开了，于是四周便只剩下徐晋和永福公主，还有服侍永福公主的几名宫女，而这些宫女均十分乖觉地远远跟着。
永福公主缓步前行，徐晋亦步亦趋地跟在其身后，气氛尴尬而微妙。穿廊过院走了十几分钟，两人均没有说话，这时来到一处院子，但见一棵老梅树上梅花点点，幽香扑鼻而来。
永福公主行到老梅树旁停下脚步，伸手欲折一枝梅花，此时正好一阵风吹来，戴在头上那顶幂篱顿时掉落下来，随风滚出了几米远。
徐晋连忙上前弯腰捡起，正要把幂篱还给永福公主，动作却突然僵住了，像中了定身咒似的，呆看着眼前的永福公主。
永福公主原来那一头秀发果然剃光了，白得晃眼，阳光照在她那张红粉绯绯的俏脸上，双眉似那远山含黛，眸若秋水两泓，琼鼻小嘴如描似画，竟然有种动人心魄的美，还有一点点可爱。
一个男人英不英俊，看他剃光头的样子，一个女人美不美，看她剃光头的样子，这绝对是一条百分之一百成立的真理，无论是男女，如果剃光头都很好看，那绝对是大帅哥大美女。
永福公主与徐晋足足对视了三秒，本来白里透红的俏脸刷的变通红通通的，惊呼一声，双手捂住脸蛋猛转过身去。
徐晋有点尴尬地道：“永福殿下，你的幂篱！”
“快转过去，不许看！”永福公主焦急地道，声音带颤，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好好好，我不看，我不看！”徐晋连忙调转脸，另一只手却把幂篱往永福公主头上戴去，偏偏这时后者却转身来拿，于是便戴歪了，徐晋只觉手指碰到了人家的脸蛋，肌肤滑腻得像剥壳鸡蛋似的。
永福公主轻呼一声，徐晋尴尬地道：“对不起，没戳伤你吧？”
永福公主羞恼地夺过幂篱重新戴上，好一回才平复下来，见到徐晋还扭着头，手保持往前伸的姿势，既好笑又好气，嗔道：“靖国公还不把手放下！”
徐晋放下手，把脸转了回来，见到永福公主已经戴上幂篱了，尴尬地笑了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永福公主低着头轻声问。
徐晋连忙摇头道：“没有啊，永福殿下即使剃了发依然很美，出家人不打诳语，徐晋在出家人面前也是不打诳语的。”
永福公主噗嗤的失笑出声，徐晋不由心中一热，伸手在老梅树上折下一枝梅花递到永福公主面前，笑道：“永福殿下甚至让这枝梅花都为之失色！”
永福公主芳心一颤，接过那株梅花，欣喜地嗔道：“贫嘴！”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玩火，连忙神色一整道：“永福殿下，咱们……再继续逛一逛，哪些地方需要改建的，您尽管提出来。”
永福公主轻声道：“永福现已经不是公主了，国公爷请不要再称呼我为永福殿下。”
“呃，那该如何称呼？”
“国公爷可叫我永福，这是我的道号，又或者……国公爷可直接叫我的名字，秀宁。”永福公主说完兴觉脸蛋上阵阵发热。
“噢……那我以后便称永福殿下作永福居士吧！”徐晋道。
永福公主点了点头：“也是可以的，对了，永福有个问题一直想向靖国公请教！”
徐晋微笑道：“永福居士请讲。”
“外面有传言称，靖国公爷年纪轻轻，正值韶华之年，本应该效忠报国，偏偏却贪图国公爵位，只知享乐，不思进取，可是如此？”永福公主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徐晋。

第1081章 度假别院？
永福公主的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晋，粉拳微微握紧，她迫切想知道答案。
徐晋皱了皱剑眉，沉默不言。
自从那晚与恩师费宏夜谈之后，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能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大到让群臣忌惮的地步，再加上在朝会上遭受多方势力的攻击和算计，还有嘉靖态度上所表露出来的异样，所以果断选择了放权，退居二线暂避风头，甚至还不惜借织信美子来自污清名，辞去太保的虚衔。
所以说，贪恋国公爵位，贪图享乐，正是徐晋要树立起来的形象，如此一来，那些吃饱了撑着的言官才不会死盯着他，首辅金献民也不会继续针对他。至于旧武勋集团嘛，他们在徐晋身上吃的亏实在太多了，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不管徐晋放不放权，他们都会继续盯死徐晋，要是哪一天徐晋倒霉，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的。不过相比之下，只是被旧武勋集团盯着要轻松许多，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候，后退其实也是一种前进。
毫无疑问，徐晋的策略很成功，就连秀外慧中的永福公主似乎都被他骗过了，所以此时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质问徐晋。
徐晋保持沉默，永福公主便一直盯着他，显然前者如果不回答，她便不会放弃。
徐晋不禁暗暗苦笑，他不能告诉永福公主，自己是担心功高震主才选择激流勇退的，因为这样等于表明自己在担心嘉靖的容人之量。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这也是大逆不道的，即使你真的担心，也不能表现出来，更加不能说出来。
不过，被永福公主这样误会，徐晋心里也有点不舒服，犹豫了片刻才淡道：“毕日，鞑靼库登汗（达赉逊）派来的使者将来到京城，皇上已命臣负责接见了。”
永福公主美眸一亮，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这就是聪明人与蠢货之间的区别，永福公主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尽管徐晋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她还是一下子明白了！
众所周知，鞑靼是大明北边的心腹大患，而徐晋说达赉逊派来的使臣将由他负责接待，也就是在告诉永福公主，自己并没有贪图享乐不思报国，相反，自己一直有关注国家大事，甚至连接待鞑靼使臣这么重要的事都由自己亲自操刀！
只见永福公主低下螓首，自言自语般续道：“如此说来，靖国公在四方馆中放浪形骸也是故意自污了？”
“这个……”徐晋脸上微窘，有时侯跟聪明人说话也是很头疼的事，尤其是聪明的女人。
永福公主见状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唇边微微翘起了好看的弧度，绽放出一个让人眩目的笑容，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靖国公急流勇退十分明智，但是四方馆中的行为就有点画蛇添足了，须知皇上是很聪明的。”
徐晋悚然一惊，对啊，永福公主都看得出自己是在故意自污，难道嘉靖这小子会看不出来？
事实上，嘉靖确实看出来了，不过这小子自己心里有愧，自然不好怪徐晋小心翼翼，所以便一直装糊涂，甚至配合徐晋演了一出戏，当徐晋上书请辞太保虚衔时，他打回几次便允准了，既安了眼红大臣的心，也安了徐晋的心。
永福公主见徐晋面露“惊”色，连忙柔声安慰道：“皇上视永秀郡主如亲姐姐，对靖国公爷也是宠信有加，既然允了你请辞太保之职，自然不会怪罪于你。”
徐晋不由暗汗，也暗自警醒以后不能再自作聪明了，史上的嘉靖十四岁以藩王之身继承皇位，在朝中毫无根基，最后却一步步挤走了杨廷和，成为真正雷霆万钧的帝王，他牢牢把持朝政四十多年，就连张璁、夏言、严嵩、徐阶这些牛人都老老实实地任他驱策，后宫太监更是没有一个能冒头的，试问这种人又岂是等闲之辈？
嘉靖无疑是绝顶聪明的，随着年龄渐长，御极越久，他的政治手腕只会越来越炉火纯青，在他面前玩弄花样，还是得悠着点，你把他当成傻瓜，恐怕最后发现自己才是傻瓜。
幸好，徐晋从来没想过要掌控嘉靖，也没有其他非份之想，他初到大明的目标是当个富家翁混吃等死，后来目标变得“伟大”了一点，那就是科举通关当个县老爷，逍遥自在地混吃等死；再后来的经历让徐晋的目标变得真正伟大了，他想要一个空前富强的大明！
而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嘉靖相当于徐晋亲手塑造出来的半成品，他们的目标方向是一致了，而且徐晋还十分“鸡贼”地给嘉靖树立了一个极远大的目标，按照正常人的寿命，是不可能在一辈子内完成了。
所以，徐晋确信自己能一辈子与嘉靖的目标一致，哥俩毕其一生向着共同的目标奋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情况是不会出现的，当然，如果徐晋自己得意忘形作死，那就另当别论了。
徐晋向着永福公主深深一揖道：“谢过永福居士提醒！”
永福公主取下头上戴着的幂篱，露出那张如描似画的娇颜，将梅花凑到鼻子底下轻闻了闻，启齿一笑道：“劳烦国公爷给永福修建道观，该永福要谢国公爷才对，我们继续逛吧。”
永福公主说着便脚步轻快地往前行去，经过一处花池时甚至弯下腰，俏皮地用手中的梅花枝搅了搅池水。
徐晋不由呼吸为之一紧，估计是常年练习瑜珈的缘故，永福公主的身材实在太美妙了，特别弯腰那一瞬间，曲线暴露无遗，倘若穿上后世的紧身健身服……
徐晋急忙移开目光，赶走脑海中旖旎的念头，这时永福公主刚好转过身来道：“这个水池再加大十倍吧，种上荷花，还要修一座湖心亭！”
徐晋估摸着眼前这个水池有十几平方，已经不小了，倘若再扩大十倍，那这片院子和隔壁院子都得拆掉才行。
“扩建十倍会不会太大了？整个院子都得拆掉啊！”徐晋提醒道。
永福公主抿嘴一笑道：“拆便拆了罢，反正房子那么多，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还不如造个大湖，夏天也好乘凉，慈宁花园也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湖，我最喜欢夏天在湖心亭中消遣了，对了，湖边再植上柳树。”
“呃，好吧！”徐晋只能默默地记录下。
永福公主明显雀跃了许多，情绪高涨，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这里修个花圃，那里建个小榭，这里弄个假山，哪里挖个渔池。
徐晋已经无力吐槽了，这是建道观，还是建度假别院？永福居士，你这哪是修行，分明就是享受生活啊！
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逛完了整座宅子，徐晋也用炭笔记下了好几页纸，而当永福公主得知已经逛完后，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敢问永福居士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吗？”徐晋下意识地跺了跺发麻的双腿，真是不明白，明明是娇滴滴的小女子，一旦逛起来耐力竟如此惊人。
永福公主看了一眼徐晋手中那几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纸笺，有点不好意思摇头地道：“没有啦，有劳靖国公了。”
旁边的永淳公主早就逛得有点不耐烦了，闻言欢呼一声道：“终于看完啦，走，到对面府里蹭饭去，人家都快饿死了。”
永福公主俏脸微红，白了妹妹一眼道：“不是带了糕点吗？”
永淳公主撅嘴道：“早就吃光啦！”
徐晋微笑道：“我已经派人通知小婉准备好饭菜了，两位公主要是不嫌弃，便请到府上用膳吧。”
永淳公主顿时眉开眼笑地道：“好啊好啊，还是徐晋你办事周到，永福姐姐，走吧，反正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回头你回请小婉姐姐她们就是了。”
永淳公主说完便不由分说拉起永福公主往外面走去，后者俏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其实永福公主跟谢小婉她们都很熟，也不是第一次在徐府用膳了，只是这次有点特殊，“修道”修到人家家门口，所以心虚了！

第1082章 生无逢时
徐晋并没有说谎，他确实让人通知府里准备午膳了，当他领着永福和永淳进门时，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三女便热情地迎出来了。众人落座后，丰盛的午餐随即送了上来，大家便开始用膳了。
诸女本来就相熟，再加上同情永福公主的遭遇，所以特别的热情，不停地嘘寒问暖，而永福公主似乎也有意迎合诸女，所以气氛出奇的融洽，一屋子女人聊得那叫一个投机，咱们的靖国公爷反倒成了多余的人。不过，一屋子美人，春兰秋菊，莺声呖呖，无论视觉，还是听觉都是一种享受。
饭毕，诸女到正房暖阁中闲坐，说些女儿家之间的体己话，徐晋则回到房间小憩了半个时辰，然后便动身前往工部，准备找人改造武定侯府了。
当徐晋步履从容地进入六部大院时，正好遇见鸿胪寺少卿宋方兴领着一群人经过。这群人衣着与汉人迥异，为首者满脸络腮胡子，身形高大彪悍，一脸的倨傲，而随行者有男有女，男的膀大腰圆，一个个昂首挺胸，女的均面容姣好，身形窈窕，看长相反倒更像是汉人，不过，这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羊骚味，远远就能闻到。
徐晋心中一动，扬声叫道：“宋大人留步！”
宋方兴停下脚步循声望来，见到是竟是靖国公徐晋，瞬时换上一副笑脸，一溜小跑着来到跟前，讨好地道：“哎哟，什么风把靖国公爷您给吹来了？”
徐晋现在虽然不掌权了，但是国公地位尊崇，关键是皇上还经常往靖国公府跑，可见徐晋依旧深受圣眷，试问宋方兴这个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哪敢怠慢？
徐晋扫了一眼远处那队人，皱眉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宋方兴的表情立即精彩起来，眉飞色舞地道：“回靖国公爷，他们是鞑靼大汗达赉逊派来求援的使臣，嘿嘿，现在鞑靼人自相残杀，达赉逊不敌俺答，只好向我大明称臣求援了，正是风水轮流转呀！”
“求援？本国公咋看着像是来讨债的？”徐晋神色玩味地道。
宋方兴干笑一声道：“那个……鞑子都是些粗鄙的野人，不懂礼节，国公爷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徐晋不由冷笑一声，这些鞑子不是不懂礼节，而是给傲的，不过这也怪不得人家，自从“仁宣之治”后，大明由攻转守，国力开始由盛转衰，而“土木堡之变”后，大明更是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只能依靠城墙苟且自保。
土木堡一役，大明连皇帝都被人家俘虏了，而去年俺答围城，又差点把大明的京城都攻破了，所以在鞑靼人的眼中，大明不过是一只羸弱的肥羊罢了，他们打心眼里瞧不起大明，瞧不起大明的军队，即使他们现在不得不向大明求援！
“给他们最差的住宿，不提供饮食，要吃要喝的也可以，让他们付银子。”徐晋淡淡地道。
宋方兴吓了一跳，讪讪地道：“俗语云，过门是客，更何况对方是一国使臣，这样不好吧，如此也有失我大明之体面。”
正所谓外交无小事，宋方兴只是小小的从五品少卿，可不敢胡来，关键徐晋这个国公虽然尊崇，但手里没实权，屁都不顶用，怎么可能听他的，口头上拍下马屁可以，其他的免淡。
徐晋脸色一沉，冷道：“什么叫体面？打肿脸充胖子不叫体面，是死要面子，体面这玩意只属于强者，对方既然是来求援的，那就得有求援的样子，在我大明的地盘上，是蛇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废话少说，就按本国公说的去做！”
徐晋身经百战，长期手握生杀大权，平时客客气气的，大家只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可一旦发起飙来，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如有实质的杀气。
宋方兴只觉排山倒海般的压力迎面扑来，不由骇得冷汗直冒，连忙道：“国公爷请息怒，下官遵命便是。”
徐晋点了点头道：“去吧，谢四维若问起，就说是本国公关照的。”
谢四维乃鸿胪寺卿，亦即是宋方兴这个少卿的顶头上司，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长。
宋方兴唯唯称是，朝徐晋施了一礼才毕恭毕敬地退了开去，带着那群鞑靼人往鸿胪寺而去。
徐晋发完威，掸了掸衣袖，正待举步往工部，身后却传来了两声轻咳，转身一看，便见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的官员站在数丈开外，看上去风尘仆仆，竟然正是王守仁。
徐晋愕了一下，继而大喜，快步迎上前施了一礼道：“王公何时回京的？”
王守仁眼中露出一丝暖意，微笑道：“与鞑靼使者一道入城的，刚才，靖国公爷好大的威风啊！”
徐晋暗汗道：“让王公见笑了。”
王守仁右手虚握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道：“太史公曰，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子谦你做得很对。”
王守仁说着又干咳了两声，徐晋看着脸色乌青的老王，不由生出一丝担忧来，关心地问：“王公的身体似乎欠佳！”
王守仁笑了笑道：“老毛病了，不碍事，应该还能撑几年。”
徐晋暗叹了口气，记忆中老王好像就是病死在平叛成功后班师途中的，不会就是这次广西平叛吧？
“王公几时动身前往广西？”徐晋问道。
王守仁答道：“皇上已经允准臣顺路回绍兴老家一趟，所以本官明日便会动身，取道浙江，再走海路南下两广。”
徐晋点了点头道：“北风吹起，走海路倒是正合适，如此便预祝王公马到成功，早日平叛凯旋，届时晚辈在京城为王公接风洗尘。”
王守仁呵呵一笑：“承子谦吉言吧！”
徐晋张了张嘴，欲言犹止，王守仁目光一闪，微笑道：“子谦有话不妨直说。”
徐晋自然不可能直说，老王，你这次可能回不来了，将会客死异乡，所以只能委婉地道：“王公身体欠恙，其实晚辈是不建议你带病领兵了。”
王守仁愕了一下，继而哈哈笑道：“无妨，本官这老毛病向来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得趁着还干得动的时候多干点事，否则两眼一闭，想干也没得干了！”
徐晋闻言也不好再劝了！
王守仁伸出手轻拍了拍徐晋的肩头，语重深长地道：“子谦，南边只是疥癣之疾，本官这残躯老朽尝能应付得来，大明的心腹大患却是在北面，只能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但愿生有逢时，珍重吧！”
王守仁说完转身大步而行，看着老王瘦削而高大的背影，徐晋忽然有种热泪盈腔的感动！
老王，走好，一路顺风，你注定是个光耀史册的人！

第1083章 嘉靖的手腕
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并称作五寺，乍一听还以为是和尚庙，其实不然，它们都是大明实打实的官府机构，其中大理寺乃三法司之一，主管司法，在五寺当中权力最大，其一把手大理寺卿的品秩也是最高的，正三品。
反观鸿胪寺，主管接待外宾，搞宴会什么的，权力与大理寺相比就差得远了，其一把手鸿胪寺卿的品秩只有正五品，比大理寺卿足足低了四品，在朝中只能算是小脚色。
另外，鸿胪寺的功用虽然与现在的外交部有点相似，但权力却是差得远了，实际只相当于外宾接待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决定权，所以说，鸿胪寺卿只相当于阉割版的外交部长，又或者干脆就是外宾接待处处长。
此时，鸿胪寺卿谢四维听完副手宋方兴的禀报后，面色顿时沉了下去，你靖国公地位尊崇不假，但把手伸到我鸿胪寺来也太过份了吧。
宋方兴瞟了面色难看的顶头上司一眼，小心翼翼地道：“谢大人，靖国公态度十分严厉，若是不按他的意思去做，下官担心会……”
谢四维挥了挥手道：“既然如此，便按靖国公爷的意思去做吧！”
宋方兴闻言心中一松，他既没有胆子去得罪徐晋，但又担心会背锅，所以进了鸿胪寺后便火急火燎地跑去请示老大谢四维，如今老大发话了，若出问题自然就不关自己事了。
“好的，下官这便去办。”宋方兴揖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谢四维冷哼一声，淡道：“看来靖国公爷这富贵闲人是穷极无聊了，竟然把手伸到鸿胪寺来，简直岂有此理，本官不敢惹你，自有人敢惹你。”
谢四维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官署，前往都察院，都察院俗称喷子大本营，全国十三道御史言官都归都察院管，其老大乃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秩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平起平坐。
谢四维走了一趟都察院，这个喷子大本营果就炸锅了，国公爷虽然尊贵，但谁给你权力插手鸿胪寺的具体事务了？这分明就是仗势欺人，野蛮越权行事，岂有此理，不能忍！
事情很快就捅到内阁去了，作为内阁首辅的金献民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自从徐晋当了国公，老实在家当个富贵闲人，金献民也安心当他的百官之首，再加上次辅贾咏，三辅罗钦顺还算配合，即使四辅廖纪有点不服管，但总体上还是比较顺的。
此时富贵闲人徐晋竟然有插手政务的兆头，对金献民来说，此风断然不可长，所以必须出手，给徐晋一个教训，同时进一步确立自己作为首辅的权威。
第二天早朝，都察院御史蔡鹏第一个便跳出来弹劾徐晋了，紧接着工科给事中李力也弹劾徐晋，罪名是嚣张跋扈，粗暴干涉鸿胪寺事务。
蔡鹏和李力均是首辅金献民的人，所以大家都心照，金首辅是要借机教训徐晋，让他不要再伸手干政，老实当他的国公爷去。
正当大家准备看戏时，御座上的嘉靖却打了呵欠，不以为意地道：“朕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就这个啊！”
内阁三辅兼礼部尚书罗钦顺神色一整，出列大声奏道：“皇上，此事虽然是小事，但徐晋作为国公，却粗暴干涉鸿胪寺的事务，此风断不可长也，若是皇上不责罚，以后满朝勋贵均越权行事，岂不都乱套了？”
“罗阁老所言极是，靖国公跋扈专横，粗暴干与官府事务，若皇上不责罚，实难服众！”
陆续有官员站出来，顺着罗钦顺的语气慷慨陈词，而且越说越激愤，越说越严重，大有不惩治徐晋，大明将国将不国似的。
夏言、徐阶、秦金、费懋中等人虽然与徐晋交好，但此事徐晋确实做得过了，他们也不好出言相帮，只能保持缄默。
然而，群臣虽然言辞激烈，座上的嘉靖却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这时，金献民终于按奈不住了，手持玉笏上前一步奏道：“皇上，靖国公此举确实不妥，皇上若不责罚，实难服众，臣建议皇上下旨训斥并罚俸两个月，以儆效尤！”
嘉靖点了点头：“诸位卿家稍安勿躁，你们都错怪靖国公了，其实是朕授意靖国公全权负责接见鞑靼使者的，他并没有越权。”
此言一出，全场静得落针可闻，刚才跳出来痛骂徐晋的言官都憋得老脸通红，哪皇上你倒是早点说啊，浪费老子表情和口水。
金献民僵在原地将信将疑，他十分怀疑嘉靖是为了回护徐晋才这样说的，但作为臣子，他也不可能当着百官的面指责皇上你撒谎，所以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原来如此，倒是大家误会靖国公了。”
嘉靖摆手道：“这是朕之过，怪不得大家，朕前些天便授意靖国公负责接见鞑靼使者，一时却忘了行文通知内阁，待会补上。”
皇上都道歉了，金献民还有什么好说的，持笏一揖退回了文官队列当中，他本来还想借此事再压一压徐晋，结果失败了，反倒损了自己的威望，现在满朝文武心里都明白，徐晋虽然放权了，但依然简在帝心，其实得皇上的宠信才是最大的权力。
此时此刻，在场的大部份官员突然间都明白徐晋为何要放权退居二线了，只要皇上的宠信还在，其他的都还会复来，譬如这次，接见鞑靼使者如此重要的差事，皇上都交给徐晋了，也就是说出不出兵鞑靼，基本上是徐晋话事了。
罗钦顺虽然是个老好人，但也是个认死理的人，作为礼部尚书，他对徐晋接待外宾的做法很有意见，他又站出来道：“既然是皇上授意靖国公接待鞑靼使者的，靖国公自然算不上越权，不过，如此野蛮对待来使，实在有失我大明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的体统。”
嘉靖淡淡地道：“我大明的礼仪是用来接待知礼之人的，朕闻鞑靼使者态度倨傲无礼，更可恨的是，他们给朕进献的美女竟是从我大明掳去的子民，对待此等无礼无耻之人，何必跟他们讲礼仪，是故朕以为，靖国公的做法并无不妥，即便把他们都砍了，朕亦无异议。”
罗钦顺顿时张口结舌不得语，向着御座一揖，灰溜溜地退了回去，其他大臣亦是心下凛然。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自从出了李大义假冒身份选附马的事后，嘉靖痛定思痛，深感自己的耳目太过闭塞了，竟然让反贼在眼皮底下成了驸马，让妖道自由地出入禁宫，这种脑袋随时被人家摘掉的情况，想想都觉得可怕。
于是乎，嘉靖不仅加强了锦衣卫的力量部署，还重新设立了已经被撤掉的东厂，专门负责侦缉阴私不法之事，且每日都得向他回报。
所以鞑靼使者进城后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嘉靖的耳目，在得知鞑靼使者态度傲慢，而且还以掳去的汉女作为进贡的礼物后，嘉靖差点连肺都气炸了。
因此刚才大臣们纷纷弹劾徐晋时，嘉靖十分的生气，不过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皇帝了，城府越来越心，手腕越来越纯熟，所以一直忍着，等到金献民亲自上阵他才说出是自己授意徐晋接待使臣的。
如此一来，嘉靖不仅敲打了首辅金献民，也敲打了满朝文武，潜台词就是朕什么都清楚，你们可别把朕当傻子，都老老实实各司其职，谁拉帮结派搞斗争，朕就收拾谁。
另外，嘉靖之所以敲打金献民，跟重开东厂也有关。东厂臭名昭著，历朝不知有多少文官遭到毒手，而且太监集团本来就是文官集团的死对头，牛人杨廷和好不容易才把太监集团整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文官集团又如何能允许由太监把持的东厂死灰复燃？
所以首辅金献联同满朝文官极力反对重开东厂，户部也不给拨银子，所以把嘉靖惹怒了，不过嘉靖一直忍而不发，但东厂却也照开，户部不给银子他就自掏腰包，铁了心要“开厂”当老板。
太监本来就是皇帝的家奴，皇帝有钱有人，硬是要重开东厂，文官也没办法，只能干瞪眼，如今东厂已经成功重新开张了，新任厂督跟徐晋也算是老熟人了，正是御马监太监赖义。
由于文官阻挠开东的事，嘉靖心里一直不痛快，所以今日便故意借机敲打首辅助金献民，敲打文官集团。
训完礼部尚书罗钦顺后，嘉靖只觉神清气爽，扬眉吐气，谈道：“还有何事启奏？”
吏部尚书方献夫应声出列道：“臣有本奏！”
嘉靖对这个方献夫还算顺眼，点了点头道：“方卿家且奏来！”
“南洋都护府都护俞大猷任期已经够三载，且现在南洋都护府已经稳定，臣以为应该把俞大猷调回来，改派他人接任南洋都护一职！”方献夫道。
嘉靖顿时犹豫了，因为当初徐晋便叮嘱过他不要轻易调动俞大猷，但南洋都护府太远了，大明鞭长莫及，都护作为最高长官，手握兵权，倘若常年不撤换的话，恐会拥兵自重。
“兹事体大，容朕考虑过再议吧！”嘉靖决定还是先征询一下徐晋的意见。

第1084章 恶人先告状
徐晋找到工部尚书赵璜，要求派人协助改造武定侯府给永福公主修行之用，赵尚书也很痛快，要技术人员，给，要工人，也给，但是要建筑材料，不好意思，你得给银子买，技术人员和工人的工钱也得徐晋自己负责，至于徐晋是向户部申请预算，还是向皇帝的内库要钱，他一概不管。
虽然嘉靖承诺过自掏腰包，但是徐晋还是决定找户部尚书秦金打打秋风，然而秦金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虽然跟徐晋交好，但让他掏银子，很难！
徐晋好说歹说，秦金就是死咬着不肯批，最后徐晋只好使出了撒手锏，说以后织信美子的还款不入国库，直接入皇上的私人荷包，要知道织信美子还欠着大明五百万两银子的。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秦金保证嗤之以鼻，但徐晋是谁？两次从倭国运回来一千多万两银子，加上南洋的那次，差就不多两千万两了，相当于以往国库的好几年的收入呢，当之无愧的财神爷啊。
铁公鸡秦尚书衡量了片刻，显然觉得得罪徐大财神不划算，于是大笔一挥，批了徐晋五千两银子！
徐晋不由无语了，自己两次从倭国运回来的银子上千万两，五千两银子你也好意思批？不过看秦金那肉痛般的表情，徐晋就知道想这头铁公鸡掏更多银子是不可能的了，只能作罢，蚊子再小也是肉，五千两就五千两！
第一批工程款到手，于是乎武定侯府的改建工程便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而嘉靖任命徐晋接待鞑靼使者的文书也送到了徐晋的手上。
徐晋接了文书，并没有立即接见，依旧每天到工地转悠，他要先晾鞑靼使节十天八天，挫一挫他们的傲气再说，反正求援的人是他们，主动权也在大明手上。
一转眼便至嘉靖五年的十月下旬了，天气越来越冷，徐晋也足足晾了鞑靼人差不多半个月，够狠！
十月二十二日，徐晋换上了公服，带着赵大头等亲卫前往鸿胪寺，晾得也差不多，他打算今日见一见那个鞑靼使者——赤鲁不花。
靖国公爷要来啊，收到知会的鸿胪寺卿谢四维，以及少卿宋方兴一早就在那等候了，亲自出门相迎。
自从上次嘉靖在早朝上敲打首辅助金献民后，朝官们算是看明白了，靖国公徐晋虽然放权退居二线了，但依旧简在帝心，随时都可能被起用，实在不可轻慢。
“下官见过靖国公爷。”谢四维和宋方兴恭敬地朝着徐晋行礼。
徐晋也不废话，点了点头道：“鞑靼使者现在何处？”
宋方兴连忙道：“根据靖国公爷的吩咐，下官把他们安置在条件最差的西厩。”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西厩？马厩吗？”
谢四维脸皮抖了一下，杀人不过头点地，鞑靼使者遇上这位靖国公也算是倒血霉了，遭了半个月的罪！
宋方兴干笑道：“倒不是马厩，不过附近就是马厩。”
徐晋点了点头道：“干得不错，走，带本国公去西厩看看。”
谢四维轻咳一声道：“靖国公要接见使臣，理应在四方馆的大堂，何必纡尊降贵，亲自到西厩去呢。”
徐晋摆了摆手，义正辞严地道：“无妨，本国公亲自前住处，更显出诚意，彰显我大明礼仪之邦风范。”
谢四维和宋方兴差点都一头载倒，晾了人家半个月，国公爷你还好意思说诚意和风范？不过，屁股大的说了算，靖国公爷说是诚意就是诚意，说是风范就是风范。
“那请国公爷随下官来吧！”宋方兴陪笑着道。
紧接着，徐晋便在谢四维和宋方兴两人的陪同下前往西厩。
大明好面子，而鸿胪寺是接待外宾的地方，代表着国家的脸面，所以这里的建筑无论是外形和装修都极尽豪华，光鲜而体面，而且占地面积极广。
当然了，鸿胪寺中也有邋遢简陋的地方，那就是西厩，平时乃杂役居住的地方，而这次由于徐晋的关照，宋方兴特意把鞑靼使团安置到西厩。
当徐晋刚踏入西厩的范围，立即便闻到一股骚臭味，因为附近就是马厩，是供外宾寄放马匹牲口的地方，鸿胪寺自己的马匹牲口也养在这里，上百头牲口吃喝拉撒，味道不重就怪了。
谢四维下意识地以袖捂鼻，他很想调头就走，但是徐晋在此，他这个鸿胪寺长官那敢当甩手掌柜。
宋方兴干笑一声道：“靖国公爷请看，这里就是西厩了，下官这便去通知鞑靼使者赤鲁不花出来迎接。”
“不必了！”徐晋摆了摆手，他可没有自虐的倾向，之所以来这里，只是想确认一下宋方兴有没有按自己的要求办事。
可是正当徐晋打算离开时，西厩中突然传出了惨叫声，紧接着便见两名小吏抱头鼠窜地逃了出来，后面还有四名壮实的鞑子手持木棍等追打，两名小吏慌乱之下摔倒在地，四名鞑子追上来举棍就打，两名小吏被打得惨叫连连，瞬时血流披面。
徐晋面色一沉，厉害喝道：“赵大头，拿下他们！”
赵大头等人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了，岂有此理，鞑子来在咱们大明的地头上竟然敢如此嚣张，干他丫的！
赵大头率着七八名弟兄迅速冲了上前，势如猛虎下山，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神机营悍卒，这时虽然没携带燧发枪，但一身近战的本事都是过硬的，不一会便把四名鞑子打趴在地上，并且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就在此时，西厩中突然传出数声咆哮，更多的鞑子冲出来，赵大头狞笑一声，拔出明晃晃的腰刀，其他弟兄见状也立即拔刀，如手实质的杀气顿时散发开来。
鞑靼人作为到访的使者，入境的时候已经上交了兵器，此时见到赵大头等人拔刀，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他们顿时怂了，远远地站定，指着这边用鞑靼语叽哩咕噜地咒骂。
徐晋剑眉一挑，喝道：“全部拿下。”
赵大头等人立即便又提刀冲了上去，那些咒骂不停的鞑子见状吓得四散逃跑，几个跑得慢当场被砍翻在地，不过赵大头他们也没下死手，用的都是刀背。
正在此时，一名长满络腮胡子的鞑子气急败坏一跑了出来，大喊：“猪手，猪手！”
宋方兴连忙低声道：“靖国公，此人就是鞑靼使者赤鲁不花，大明语说得不是很准！”
赵大头手执明晃晃的腰刀，把一名鞑子踩在脚下，好整以暇地向赤鲁不花望去，嘿笑道：“你是要红烧猪手呢，还是红烧猪蹄子？”说完还把刀尖抵在那名鞑子的手背上。
赤鲁不花怒气冲冲地道：“谢大人，宋大人，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鸿胪寺卿谢四维皱了皱眉不作声，宋方兴却是十分上道地喝斥道：“放肆，小小来使，安敢在靖国公面前大呼小叫。”
赤鲁不花不由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徐晋一遍，敢情这个像奶油一样的小白脸竟是位国公啊，不过，赤鲁不花很快便面色一变，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人，拱了拱手道：“阁下可是徐晋？”
“放肆，竟敢直呼靖国公的名讳！”
这次，谢四维和宋方兴几乎异口同声地喝斥。
赤鲁不花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敛去了，抚胸一礼道：“原来是靖国公徐大人，久仰大名，在下赤鲁不花，失敬失敬！”
鞑靼人虽然瞧不起大明，瞧不起大明的军队，但是对于击败俺答的徐晋还是不敢小视，鞑靼人崇尚武力，谁击败了他们，他们还是认账的！
徐晋没有理会赤鲁不花，命人把被追打的两名小吏带到跟前，淡道：“他们为什么追打你们俩？”
两名小吏心虚地对视一眼，大声哭诉起来：“小的们只是好心给他们送饭菜，他们非但不领情，竟然说饭菜不好，还动手打伤我们，请国公爷为小的们作主啊！”
赤鲁不花怒目圆睁地道：“你们骗银子，送来的饭菜不好，都馊了，狗都不吃！”
原来宋方兴按照徐晋的吩咐，把鞑靼人安排在臭哄哄西厩居住，还不提供饭食，鞑靼人只好出银子向鸿胪寺的小吏购买。
这些油滑小吏都是占便宜没够的主，更何况上面分明要整鞑靼人，所以他们便更加无所顾忌了，黑了鞑靼人的银子，送来的饭菜却十分简陋，又贵难吃，今天干脆随便弄了些隔夜饭菜送来，鞑子们受了半个月的气，今天终于爆发了，追打了两名小吏一路。
徐晋一看两名小吏心虚的样子便知道是真的，不过他正是要挫一挫鞑靼人的傲气，所以淡问道：“赤鲁不花，你给了他们多少银子？”
赤鲁不花气愤地道：“足足五两银子呢！”
五两银子在大明确实够办几桌酒菜，三四十人吃都没问题，鞑靼使团才二十来人。
徐晋却是一本正经地道：“五两银子，二十多人的饭菜，也只能吃馊的了。”
两名小吏愕了一下，继而大喜，高声道：“就是啊，二十五人的饭菜，才五两银子，除了馊的隔夜饭还能吃啥？”
徐晋一拂衣袖，盯着赤鲁不花威严地喝道：“尔等无理生事，在我大明的地方出手伤人，还恶人先告状，以为我大明无人耶？”
赤鲁不花面色通红，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气的！
谢四维和宋方兴目瞪口呆，总算见识到咱们靖国公爷的无耻……不对，是英明！

第1085章 谈判无果
赤鲁不花气得发抖，无耻的大明人，竟然说自己恶人先告状，分明就是在恶人先告状，不过，这个赤鲁不花看似粗犷，却是个有心机之人，否则达赉逊也不会派他出使大明，所以愤怒过后很快便清醒过来，很明显，这个靖国公徐晋分明就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若是硬刚，恐怕更加有苦头吃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更何况大汗现在有求于大明，只能忍了！
“靖国公言重了，这都是误会，本使没想到大明的物价竟然如此昂贵，本使在此深表歉意，并愿意赔偿两位差役的汤药费，还望靖国公大人有大量，此事就此撇过！”赤鲁不花说完对着徐晋深深的鞠了一躬。
徐晋眼的底闪过一丝讶然，看来这个外表粗犷的大胡子并不简单啊，倒是挺能缩的。
在徐晋看来，一名合格的外交人员，能“缩”也是一种必备的素质，所谓“缩”，并不是软弱，而是为了顾全大局而作出必要的让步，而真正成功的外交家，应该是个长袖善舞，为了国家利益而能缩能伸之人。譬如现任的岛国首相安倍某三，你如果注意观察，你就会发现此人的确厉害，在国际舞台上左右逢源，灵活周旋在老大和老二之间，从中获取最大利益。所以说，一名只会刚的外交家人员，绝对是不合格的，虽然迎合了国人的自尊心，但失去的却是调和斡旋的良机，最终让国家实际利益受损。
徐晋淡道：“既然如此，那本国公便接受你的道歉，但是，汤药费要赔，施暴打人者亦要接受我大明律法的惩治。”
徐晋说完一指那四名殴打小吏的鞑子，喝道：“谢大人，把他们押送顺天府衙大牢待罪候审！”
谢四维凛然道：“是，来人呀，把他们押到顺天府衙。”
鸿胪寺也是有少量兵卫的，接到命令立即上前把四名鞑子押走，赤鲁不花面色难看之极，不过却忍住没有出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押走，其他鞑靼人则一脸的悲愤，但领头的都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徐晋此时更加对这个赤鲁不花高看一眼了，微笑道：“难得贵使深明大义，本国公便也不为己甚，汤药费便赔偿五十两即可。”
赤鲁不花暗怒，不过既然忍了便忍到底，命人赔了两名小吏五十两银子，这俩货兴奋得差点觉得是在作梦，拿了五十两银子欢天喜地地跑了。
赔完银子后，赤鲁不花神色不善地拱了拱手道：“本使在此已经待了大半个月，敢问靖国公，贵国天子何时才接见本使？”
徐晋微笑道：“天子日理万机，怕是没空接见贵使了……”
赤鲁不花的面色瞬时更加难看了，岂有此理，晾了半个月，最后竟然不见，哪有如此消遣人的，简直欺人甚了。
此时徐晋却话锋一转道：“不过，皇上已经委托本国公接见贵使，相关事宜由本国公全权负责，贵使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本国公商谈。”
赤鲁不花闻言心中一松，虽然见不着大明的皇帝，但对方派出一位国公接见，也算有点诚意，自己回去后也好有个交待，要不然受了辱，最后却两手空空地回去，大汗必然怒而降罪。
“贵使请，咱们不妨到四方馆中谈谈。”徐晋潇洒地作了个请的手势。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赤鲁不花竟然文绉绉地崩出一句，只是与那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让人忍俊不禁。
徐晋哈哈一笑，转身大步而行。
赤鲁不花跟着徐晋到了四方馆的大堂，看着眼前美轮美奂的建筑，富丽堂皇的装修，精美昂贵的器皿，再想到臭哄哄的西厩，不由恨得直咬牙，要不是大汗与俺答的战争处于极为不利的状态，他恐怕已经愤而离开大明了，没必要留在这里受鸟气。
且说徐晋和赤鲁不花在四方馆大堂中落坐，自有仆役奉上了茶水。
赤鲁不花开门见山地道：“本国库登大汗的国书已经逞给贵国天子了，想必靖国公已经知晓本使的来意了，首先，本使代表库登大汗，为去年的事向大明致歉。其实俺答叩关南下的事，博迪大汗事前并不知晓……”
徐晋摆手打断道：“可是博迪大汗率十三万大军攻破古北口，兵逼我大明京城却是事实，更何况，道歉要是有用，还要律法干嘛？是不然我带人抢了你们家牛羊，杀了你的家人，烧了你们的家，事后一句道歉就行了？”
“这个……”赤鲁不花额头不由渗出了细汗，这货初来时还是十分倨傲的，不过被晾了半个月，刚才又吃了下马威，早已没有当初的锐气，更何况他此时面对的是徐晋，气势瞬时被碾压成渣。
“博迪大汗已经回归山神的怀抱，如今库登汗继承大汗之位，十分后悔父汗曾经对大明不敬，所以派本使前来向大明皇帝致歉请罪，若大明愿意出兵相助击败俺答，库登汗愿意向大明皇帝俯首称臣，自此两国世代友好，和平共处，互不侵犯。”赤鲁不花道。
徐晋哂笑道：“世代友好，互不侵犯？试问你们靼鞑人哪一年没有到我大明边境抢掠的？你能保证以后鞑靼人不南下抢掠吗？”
赤鲁不花面色发僵，鞑靼人只会放牧，不事其他生产，连最基本的锅碗瓢盘都不能自己制造，偏偏大明还封锁了边贸，通过正常途径根本购买不到，不抢大明还怎么着？更何况就算能买到，哪有比抢的来得痛快？
“只要两国交好，大汗会全力约束族人南下骚扰大明边境，而且，假如大明肯开放边贸互市，本使相信牧民南下抢掠的事再也不会发生。”赤鲁不花信誓旦旦地道。
徐晋淡淡地道：“本国公姑且相信贵使的所谓的承诺，但是想我大明出兵相助，首先，必须得把你们掳去的大明子民释数放还。其次，赔偿我大明三百万两银子的损失。再次，鞑靼大汗向我朝称臣，并遣孛儿只斤&#183;门图（达赉逊之弟）到我大明京城为质。”
赤鲁不花面色大变，连连摇头摆的道：“放还被掳的大明子民可以商量，但是赔偿三百万两银子，以及遣门图为质绝无可能！”
徐晋两手一摊道：“那就没得谈了！”
赤鲁不花皱眉道：“靖国公不能换其他条件？俺答可是一头贪婪的野狼，他若击败了大汗，统一整个鞑靼，必然会对大明构成严重的威胁，所以消灭俺答，对大明亦有利。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
徐晋哂笑道：“不管是谁统一鞑靼，对大明来说都是威胁，不过我大明兵强马壮，谁都不会忌惮。”
赤鲁不花顿时无言以对，徐晋态度如此强硬，他感觉自己完全谈不下去了！
徐晋忽然微笑道：“赤鲁不花阁下，你不妨仔细想想，本国公所提的三个条件其实一点也不过份。我大明的百姓被你们掳去了，给你们当牛当马一样驱使奴役了多年，即使现在放回，也是你们赚了。
另外，你们去年的抢掠，给我大明重成了严重的损失，除去被抢掠的财物，民生也遭到极大的破坏，赔偿三百万两银子半点也不过份。而且本国公得知，当时俺答把抢掠来的大部份财物都送给了博迪大汗。
还有，我大明出兵塞外是要承受极大风险的，军费也是一笔巨大的开资，三百万两银子恐怕也不够，让你们抵押个人质过份吗？”
赤鲁不花不由皱起一眉头，这么一说，貌似这三个条件确实不算过份，不过，他很快就惊醒过来，连摇头道：“事关重大，本使也无权决定，只能回去后如实禀报了。”
徐晋自然无所谓，反正主动权在大明手上，而且现在正好也未到非出兵不可的地步，让俺答和达赉逊继续自相残杀，这更加符合大明的利益，所以说，徐晋今日接见赤鲁不花，根本就没打算达成协议，只是狮子大开口诈赤鲁不花一下，如果赤鲁不花是个二傻子答应下来，徐晋会提更大的要求，譬如归还河套平原！
徐晋耸了耸肩道：“好吧，那就没必要再谈了，就这样吧，宋大人，送贵使回住处！”
宋方兴站起来笑道：“赤鲁不花阁下，请吧！”
赤鲁不花咬了咬牙，站起来拱了拱手道：“告辞！”
“但愿后会有期！”徐晋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赤鲁不花虽然心有不甘，但那些条件还真不是他能答应的，只能悻悻地离开了四方馆，回去臭哄哄的西厩。
被晾了半个月，银子也花得差多了，谈判也无望，只有傻子才会继续留下来受虐，所以三天后，赤鲁不花又花银了从顺天府衙弄回四名被押的手下，然后便告辞，按照原路离开大明国境，灰溜溜地返回察哈尔复命去了。
可怜的赤鲁不花出使大明，使命没有完成，银子倒是花了个“赤”。

第1086章 召回
古代没有推土机，没有挖掘机，也没有吊臂，工程全靠人力，顶多就是一些简单的原始工具，譬如滑轮和手推车。不过，古人的智慧还是不容小瞧的，特别是木工，那手艺着实让人叹为观止，大到柱梁骨架，小到凳子茶几，不使用一根钉子，却结实耐用。
打发走鞑靼使者赤鲁不花后，徐晋又当回他的富贵闲人了，每天的工作就是到府对面的工地转悠几圈，了解工程的进度，他最大的兴趣就是看木工干活，这些天可谓是大开眼界了。
不过，纯手工干活的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效率太低了，徐晋估计武定侯府要改造完，至少得到明年底，别的不说，光就是永福公主要求挖的荷花湖就得花上半年时间，因为要从金水河中引入活水，挖暗渠就是一项大工程。
眼下已经是嘉靖五年的冬月了，还有个把月就要过年了，气温更加寒冷，不过今日的阳光很好，身着便装的嘉靖和徐晋两人正在武定侯府内闲逛，附近上百名工人则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房子是给永福公主建的，由靖国公亲自监工，再加上工钱比市面要高两成，工人们自然玩命的干，争取在过年前把荷花湖挖好。
大老板嘉靖在工地内巡视了一遍，然后对包工头徐晋的工作给予充分的肯定，并且慷慨地自掏腰包给工人们加餐。
嘉靖大老板给工人加完餐后，然后便到对面的靖国公府给自己加餐了，谢小婉准备了香辣羊杂，还有各种丰盛的菜肴。
嘉靖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酣畅淋漓地大撮了一顿。饭毕，徐晋和嘉靖君臣二人便在院子中一边闲逛消食，一边聊天。目前大明国力蒸蒸日上，四境平定，只有广西发生小打小闹的民变，所以目前嘉靖的小日子过得十分安逸。
“徐卿，工程的总预算是多少？”嘉靖用牙签剔着牙问道。
“三万两银子怕是要的，秦大人只给臣批了五千两银子，剩下的两万五千两得向皇上您伸手要了。”徐晋道。
嘉靖立即竖起大拇指，表情夸张地道：“啧啧，还是徐卿你厉害，竟然能说服秦金这头铁公鸡拨五千两银子，了不起。岂有此理，朕日前让他拨点银子修缮景仁宫，这混账东西死活不肯，还劝朕要节俭持家，气得朕差点想把他撤了。”
徐晋好笑道：“秦大人身为户部尚书，全国上下各部门都向他开口要银子，自然得事事斤斤计较，量入为出了。这江山是皇上您的，国库的钱用得好，用得对，国家才能长治久安，要是胡乱挥霍，到时军饷发不出来，那可是动摇根本的事。所以说，秦大人把关越严格越抠门，国库才会越充盈，这是对国家，对皇上都是极有利的事。”
嘉靖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不过朕还是不爽，明明是朕的银子，朕却不能用，这是哪门子道理？”
“皇上不是还有内库吗，据臣所知，皇上这两年也存了不少私房钱，市泊提举司的关税、盐锐、还有大明银号的利润，统统两成归内库，再加上各地的皇庄、车马行、蹴踘产业、玻璃生意等等，皇上每年的进账怕也相当可观了吧。”徐晋板着手指道。
嘉靖闻言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坚起一根指头，然后作贼般左右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道：“朕去年捞了差不多一百万两银子。”
徐晋暗道一声卧糟，车马行现在虽然很赚钱，但嘉靖收入的大头恐怕还是盐税，不要脸啊，身为皇上竟然与民争利，你大爷的，臣鄙视你！
嘉靖鬼鬼祟祟地道：“嘘，徐卿千万不要外传，否则那帮酸子又该吵吵嚷嚷了，秦金那头铁鸡估计以后更加一文钱也不会批给朕了，财不可露眼，财不可露眼啊！”
徐晋揉了揉下巴道：“皇上，臣刚才好像预算错了，工程花费起码要五万两银子，也就是说，你得给臣四万五千两。”
“啥？滚你的乌龟大鸭蛋，想黑朕的银子，作梦吧。”嘉靖鄙夷地睨了徐晋一眼道：“朕只给两万两，加上秦金批的五千两就是两万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你自己出。”
徐晋不禁满头黑线：“皇上，这不合理啊，凭什么臣要搭上五千两银子？”
“凭什么？就凭是给永福建的房子，朕还搭上两万两银子呢，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这家伙！”嘉靖暗忖，嘴上却分辨道：“小婉姐姐也是永福的姐姐，你作为姐夫，贡献五千两给永福建房子不行吗？”
徐晋顿时无言以对，嘉靖见状得洋洋地道：“就这么定了。”
徐晋苦笑道：“臣怎么觉得皇上比秦大人更加铁公鸡？而且还无耻。”
嘉靖也不生气，嘿笑道：“朕还不是跟徐卿你学的……”
嘉靖突然定住了，神色古怪地看着徐晋，他忽然想到，按照自己刚才的逻辑，永福嫁给徐晋，是叫他姐夫，还是夫君？自己娶了芝儿的话，是叫徐晋大舅子，还是姐夫？
徐晋那晓得嘉靖此刻的二货脑回路，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脸，揶揄道：“皇上为何盯着臣，莫非是妒忌臣比您英俊吗？”
嘉靖作了个干呕的表情，岔开话题道：“徐卿觉得达赉逊会答应你的条件吗？”
徐晋摇了摇头淡道：“不大可能，即使达赉逊答应，他手下的部落领主也不会答应，吃进去的，让他们吐出来太难了。”
嘉靖皱眉道：“那徐卿为何还要提这种条件？”
“开天撒价，落地还钱，很正常啊！”徐晋耸了耸肩道：“这三个条件，假如鞑赉逊答应一个，均说明他确实抵挡不住了，到时我大明就可以考虑出兵了，毕竟俺答的威胁更加大。”
嘉靖琢磨了片刻，点头道：“言之有理，徐卿觉得达赉逊还能坚持多久？”
徐晋摇了摇头道：“臣也不清楚，等过完年再看吧，反正不用急，现在正是我大明休养生息的好时机，打仗可是很烧钱的事，要是把国库搬空了，秦大人又该急眼了。”
嘉靖目光一闪道：“朕以为，徐卿当初在塞外布下的棋子也是时候用上了，朕的承诺依然有效，只要她立下大功，朕便既往不咎，但恢复其真正身份却绝无可能。”
徐晋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臣在此代馨儿谢过皇上恩典，想必馨儿不在乎这个身份。”
嘉靖冷笑一声，忽然有点恼火地道：“徐卿，朕觉得你的女人实在太多了，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再泡妞，否则朕会考虑封你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泡妞”这个词自然也是跟徐晋学的。
徐晋差点一头栽倒，讪讪地道：“皇上，臣对这个职位实在没兴趣。”
“没兴趣就最好了！”嘉靖一拂衣袖，昂首挺胸举步而行，暗道，朕的姐夫不是那么好当的，已经那么多女人了，要是还继续泡，置朕亲姐姐于何地？
前行了几步，嘉靖忽然又醒起一件事，停下脚步道：“对了，之前吏部尚书方献夫建议把俞大猷调回来，朕考虑到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性，所以就没有答应，不过近日得闻奏报，俞大猷之母杨氏去逝，俞大奠若不解职丁忧，实在说不过去，徐卿以为如何？”
徐晋的本意是都护府都护任期为五年的，毕竟路途遥远，一来一回都大半年时间了，要果三年一换的话，屁股还没坐热又得走人，哪里还有时间做事，不过，俞大猷之母去世了，若不让他回来守孝，确实有违人伦。
“如今马六甲城已经稳定，调俞大猷回来自无不何，但接任之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徐晋沉吟了片刻才答道。
嘉靖点头道：“徐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徐晋摇了摇头：“臣并无合适的人选可荐，皇上可令内阁廷推。”
开玩笑，徐晋就是为了避嫌才放权的，而俞大猷正是出自他的麾下，现在之所以被建议换下，估计也是为了削弱他在军中的影响力，此时他就算有合适的人选也不能推荐给皇上，免得瓜田李下，徒招人猜疑！
嘉靖闻言失望地道：“好吧！”
君臣二人又在院中闲聊了一会，接着便又回书房研究了半个时辰鞑靼地图，嘉靖这才离开徐府回宫去。
三天后，廷推结果出来了，将由泰宁侯陈瑜接替南洋都护府都护一职，同时召回原都护俞大猷，职位另作安排。
徐晋得知延推结果竟是泰宁侯陈瑜时，不由大摇其头，此人就是个草包，哪怕是仇鸾都比他强上不少。不过目前，大明水师空前强大，西洋人不敢轻开战端，再加上大明现在开海通贸了，西洋人有钱赚，至少会消停十年八年，只要陈瑜自己不作死，镇守马六甲城理应没有问题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便至腊月了，京城上空大雪纷飞，长城之外早就白雪皑皑了，孤寂的苍头河结上了厚厚的冰层……

第1087章 福王
寒冬腊月，苍头河结冰了，陵水也结冰了，夹河两岸，千山万壑均白雪皑皑，动物都冬眠了，但人是不会冬眠的，尤其是一群极度渴求食物的人。
此时，靠近和林一带的某处山坡下，正有一群马贼驱赶着牛羊在雪地上前进，他们刚刚打劫了一个鞑靼小部落，抢到了数十头牛羊，现在正打算返回山寨。
这群马贼约莫有五十来人，衣着打扮杂出杂八的，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而这群马贼为首之人竟是一名年轻女子。该名女匪首穿着豹子皮做的上衣，头戴貂皮做的黑色毡帽，身材火爆，野性十足。最让人咋舌的是，此女的坐骑竟然不带马鞍，就那样坐在光溜溜的马背上，驱马行进间稳如泰山，这份高超的骑术令人叹为观止。
没错，此女正是当初与薛冰馨争抢地盘的厉氏双煞，其中的妹妹厉曼纱，今日她负责带队外出抢掠。
在弱肉强食的塞外，抢掠是生存法则中的第一条，鞑靼人抢掠大明百姓，不同部落之间也经常互相抢掠，而马贼呢，只要觉得自己的实力能吞得下，他们什么人都抢，厉氏双煞就是草原上的马贼，他们不事生产，以抢掠为职业。
厉氏双煞去年从贺兰山一带迁徙到陵水下游，却遇上了薛冰馨，争抢地盘失败后，无奈搬到了丰州川外围的和林附近。
这一年，厉氏双煞率领麾下马贼在和林一带“兢兢业业”地抢掠放牧的鞑靼人，以及过往的商旅，竟然抢出了名气。由于他们骑术精湛，纵掠如风，所以人送外号过山风，提起这股马匪，附近的鞑靼部落都既恨又怕。
叱……
厉曼纱轻夹马腹，手提一柄明晃晃的马刀在前开道，马贼们把抢来的牛羊裹在马队中间，不停地挥鞭驱赶，动作娴熟，行进的速度并不慢。
然而就在此时，一支劲箭从山坡上激射而来，直取厉曼纱的咽喉，此女反应倒是迅捷，马刀疾斩而出，把来箭劈得斜飞上半空，不过其握刀的手却被震得发麻，来箭力道之强，让她大吃一惊。
这时山坡上突然竖起一杆大旗，喊杀声震天，一支骑兵风驰电掣地杀了下来，约莫有两三百人之众，仿似一股洪流飞瀑。
厉曼纱面色剧变，十分干脆地大喝一声：“风紧，扯呼！”
马匪们立即丢弃掉抢夺来的牛羊，拨转马头落荒而逃，对方人数是己方的数倍，只要脑子不是进水了，都知道不能硬拼，而且他们本来就是马匪，气节和面子什么的都是浮云。
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而且是来要命的，马匪刚调转马头，另一侧马蹄声大作，亦杀出一支人马来，倾刻把马匪这几十人团团围在中间。
厉曼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此时她才突然间明白，自己落入对方的圈套了，今日被抢的小部落根本就是个诱铒，难怪这么轻松就搞定了。
两支人马共计五六百人，把厉曼纱等五十多名马匪团团围住，却没有发动进攻。厉曼纱既惊且疑，仔细打量对方的人马，发现竟是汉人面孔，而且不少人还手持火铳。
“明军？”
正当厉曼纱惊疑不定时，却闻山坡上传来一声鼓响，只见又有一支人马不紧不慢地走下来，一杆红色旗帜迎风猎猎，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白色字体——李。
但见红旗下一员中年将领长须飘飘，身披银甲，腰挂长剑，手挽长弓，颇有点儒将的味道，赫然正是化名张寅的弥勒教首李福达。
李福达身边簇拥着五十名亲兵，一个个黑盔黑甲，除了腰刀还配有火枪，装备极为精良。
话说李福达去年带着一万余叛兵出塞投靠了俺答，受到了俺答的重用，被俺答封为福王，并在鄂尔多斯附近的黄河边上划给他一块地。
李福达受了俺答的封赏，随即也投桃报李，协助俺答进攻鞑靼左翼，立下了不少功劳。李福达手下虽然只有万余人，不过此人善于将兵，再加上从大明带来了大量火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骑兵战力上的不足。
幸好，当初李福达化名为张寅担任大同总兵时，燧发枪还未曾装备到大同，所以如今李福达麾下所用的都是老式火铳，要是都用上燧发枪，那麻烦就大了。
李福达在亲兵的护卫下来到包围圈的外围，目光凌厉地扫过一众马匪，最后落在厉曼纱身上，扬声喝道：“本人李福达，尔等投降，或者死！”
一众马匪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厉曼纱，后者面色变幻，显然还拿不定主意。
“父王，俱俱几个马贼而已，直接砍掉得了，何必跟他们废话？”李大礼不以为然地道。
李福达淡道：“这伙马贼的实力不俗，山寨中还有上百人，若是能招揽过来也不错，关键他们都是汉人，用起来也放心。”
李大礼闻言点了点头，便不再出声了。
话说李福达虽然投靠了俺答，但并不是真心臣服于俺答，两人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李福达要壮大实力自然不能招揽鞑靼人，相信俺答也不会允许，所以李福达只招汉人，经过一年的发展，现在李福达麾下已经接近两万人了，大多是被掳来的汉奴，还有一些是主动出塞投靠的流民。
所以像厉氏双煞这样一支颇具战力的马贼，李福达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为了困住厉曼沙一伙，一个多月前他就在和林一带布局了。
果然，这群贪婪的马匪一头便撞入了自己布下的圈套中，此时的李福达颇有点自得。
“本王再给你们十息时间，十息之后不投降，格杀勿论！”李福达杀气腾腾地喝道。
隆隆隆……
李福达话音刚下，西南侧忽然传来轰隆的马蹄声，随即，马坡后面绕出来一支骑兵。这支骑兵约莫有百来人，清一色黑衣黑裤，以黑巾罩面，只露出一双双慑的眼睛，他们的右手都斜斜地高举着，手上是一片凛冽的刀光，即使还隔着上百米远，杀气已经挟着狂风扫来！
“三娘子？”马贼们失声惊呼，厉曼纱惊疑不定地看着杀过来的这支黑衣骑兵。
李福达面色一变，目光死死地盯着黑衣马队最前面那条窈窕而矫健的身形，虽然对方蒙着脸面，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初他化名张寅围剿黑台山时，可是跟薛冰馨正面交过手的。
“来得好，正好一并解决了。”李福达寒声道。
顷刻之间，黑衣马队已经杀到近前，而厉曼纱趁机率领众马贼突围。
“找死！”李福达暴喝一声，亲率五十亲兵朝黑衣骑兵迎了上前。
砰砰砰……
李福达的亲兵击发了火铳，黑衣骑兵当即有数人中弹落马，幸而，他们使用的是老式火铳，骑在马上使用准头奇差，而且只有一次击发的机会。
轰蓬……
两支骑兵激烈相撞，瞬时血肉横飞！
李福达拔剑单手架住了当头劈过来的一刀，神色戏谑地盯着对方面巾上方淡蓝色的眼睛，左手捋须道：“薛师侄女，久违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呸，本姑娘与白莲教已无瓜葛！”薛冰馨冷斥道。
李福达摇了摇头道：“这又是何必呢，以你的身份定不容于大明，不如投靠本王，他日大明江山可分你一份，也算是告慰汝父安化王在天之灵了。”
“闭嘴，本姑娘对当汉奸丝毫不感兴趣，身为汉人竟甘当鞑子的狗，可耻！”薛冰馨娇叱一声挥刀劈。
李福达目光一寒，冷道：“既然你找死，本王便成全你。”
当当当……
李福达出剑如飞，倾刻便与薛冰馨过了数招，只闻哧啦一声，后者的披风被利剑削去了半边，险象横生。
“大当家，俺来助你，李福达，还认得俺薛良不？拿命来！”四当家薛良拍马冲了上来，他跟李福达有仇。
好一个李福达，在薛冰馨和薛良的合力围攻之下，依旧游刃有余，一边狞笑道：“好，今日便把你们一并料理了。”
“爹，姓薛的要抓活的，这贱人是徐晋的姘头，孩儿要用尽一切手段来折辱她，给二哥报仇！”李大礼大声道。
李福达闻言神色徒然变得狰狞起来，次子李大义是他最为看重的儿子，结果却在午门被一枪爆头了，而徐晋就是罪魁祸首！
话说李福达虽然身在塞外，但还是有办法获得大明京城的消息的，当初他得知儿子竟然当选为驸马时，还颇为激动了一番，只以为儿子当了驸马，日后会成为自己入关伐明的一大内应，结果这件好事却被从倭国赶回来的徐晋搞砸了，儿子连公主的手都没摸到就被一枪爆头了，可气，可恨啊！
李福达恨不得将徐晋挫骨扬灰，此时经李大礼提醒，这才记起薛冰馨跟徐晋的关系，刻骨的仇恨登时涌上心头。
铮的一剑，鲜血飞溅，一颗硕大的马头应声掉落！

第1088章 京城来人了
李福达长剑一挥，竟然将薛冰馨坐骑的马首生生斩落，滚热的鲜血登时像喷泉一般飞溅，马背上的薛冰馨顿时被浇成一个血人，视线也被模糊了。
“大当家！”众人失声惊呼。
薛冰馨心头大凛，双足一蹬，一个鹞子翻身滚落马背，与此同时，无头马尸轰然坠地，马脖子上的鲜血还在不停地喷涌着。
薛冰馨落地后就势一滚，间不容发地躲过两杆刺来的长矛，不过此时李福达已经策马杀到，左手摘下长弓一探，竟然套住了薛冰馨的脖子，猛地运力一扯，同时大喝：“给我躺下吧！”
薛冰馨登时被扯得飞起，仰面翻倒下去，连蒙面的黑巾也飞上了半空，一头秀发亦飞散开来，要是普通人被这样扯上一下，估计脖子非断掉不可，不过薛冰馨反应极快，在被套中时，双手迅速抓住了弓弦。
眼看着薛冰馨就要仰面翻落，其身体却诡异地往上蹿高了半米，一个后空翻漂亮地脱了出来，双脚同时踩向李福达的面门。
“咦！”李福达轻咦了一声，右手急忙把剑一扔，整只手掌瞬间变成了墨黑色，猛击在薛冰馨的双足底，薛冰馨登时闷哼一声，向前翻滚出去，落地后踉跄几步跌坐在雪中，蹙起柳眉表情痛苦，此刻双脚暂时失去了知觉，根本站不起来。
这时四当家薛良冲了过试图营救，结果却被李福达挥弓砸得连刀带人跌落马下，他的武艺差得实在太远了，竟然一招都扛不住。
李福达神色狰狞，驱马援步向薛冰馨逼近，山寨的弟兄们拼命冲杀过来营救，却被李福达的亲兵死死抵挡住。
李福达居高临下地盯着薛冰馨，冷道：“功夫见长了，但是内家功夫还欠些火侯。哼，杀了你也抵不上我儿一根毫毛，不过，本王听说你跟徐晋之间有个孽种，正好也让徐晋尝尝什么叫丧子之痛。”
薛冰馨俏脸苍白，扭头往西边望去，眼底隐现一丝焦灼。李福达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循着薛冰馨的目光望去，忽然瞳孔急剧收缩，迅速往马背上伏去。
砰……
一颗炙热的铅弹几乎是掠着李福达的头皮飞过，紧接着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一支骑兵如同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在西边的山坡上，就像一团流云滑过，往这边飞快地接近，最可怕的是他们都举着燧发枪，一朵接着一朵硝烟从枪口中冒出，这边李福达麾下的骑兵就像中邪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跌落马下。
李福达骇得心胆俱裂，果断地大喝：“快撤！”
李福达率着五六百手下往东边落荒而逃，突然杀出那支骑兵约有三百来骑，衣服也是杂出杂八的，不过手里抄着的家伙却是货真价实的燧发枪，他们用围巾包裹住半边脸，就好像一阵狂风掠过，倾刻就撵在李福达等人的身后，消失在远处白茫茫的地平线之下，只闻枪声隐隐约约传来。
厉曼纱此刻完全懵了，就好像作了个梦一般，刚才那支突然杀出的骑兵太快了，前后不过几分钟，真正的来去如风，她甚至还来不及分辨出对方的身份，只依稀记得为首那人的得胜钩上挂着一杆大枪。
“大当家，你没事吧？”山寨的一众弟兄围了上来关心地问。
薛冰馨这时总算缓过劲过，脱掉脚上的马靴抖了抖，结果靴底竟然倾刻碎成齑粉。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冷，三当家赵虎失声道：“李福达的毒沙掌果然歹毒无比。”
薛冰馨急忙脱下袜子看了看脚底，幸好只是红了一块，显然掌毒并未渗透进来，太可怕了，李福达这老贼竟然把毒沙掌修练到如此恐怖的程度，赵全的黑沙掌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敢问三娘子，刚才那群是什么人？”厉曼纱走了过来好奇地问。
薛冰馨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晓，厉姑娘还是赶紧离开吧。”
厉曼纱将信将疑地看了薛冰馨一眼，抱拳一礼道：“谢过三娘子今日出手相救，本姑娘他日必有相报。”
厉曼纱怀疑刚才那群人是明军，因为只有明军才有如此犀利的火器，不过薛冰馨不肯讲，她自然也不好再问，带着一众马贼迅速离开。
打发走了厉曼纱，薛冰馨便带着一众弟兄顺着蹄迹追了下去。
四当家薛良虽然被李福达砸落马下，但伤得并不算重，此刻仍然能骑马，这货哼哼唧唧地道：“大当家，徐晋那小……咳，徐大人不是说朝廷招安咱们吗？什么时候也给咱们山寨配备一些火器？虽然咱们是后娘养的，但不心疼咱们，总得心疼一下大当家娘俩吧？”
叱……
薛冰馨俏脸紧绷，一夹马腹飞快地驰了出去。
薛良郁闷地挠了挠头，掉头问道：“老赵，俺说错话了？大当家好像不太开心。”
三当家赵虎翻了个白眼道：“活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现在朝廷能支持咱们一些粮食、药物、布匹就很不错了，还想要火器，作梦吧，等咱们几时立了大功再说。”
薛良撇了撇嘴道：“说到底，还不是朝廷不相信咱们，俺是替大当家娘俩不值啊，姓徐的把大当家娘俩丢在塞外苦寒之地，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一年到头也不来看上一眼，自己却在京城享福，实在太混账！”
赵虎皱眉道：“老薛，大当家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可以，徐晋早把他们娘俩接到京城享福了，徐晋能为大当家违抗圣旨，差点连性命都丢了，绝对算得上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薛良闷闷地道：“话虽说如此，可是老雷却因为姓徐的离开了山寨。”
赵虎面色一沉，冷道：“以后甭在老子面前提他，老子没有这种窝囊兄弟！”说完一夹马腹驰了出去。
薛良郁闷地叹了口气！
原来上次徐晋到山寨看望薛冰馨母子，并且传达了朝廷招安的意思，二当家雷钧赌气离开了山寨，一直没有回来过，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
且说薛冰馨沿着蹄迹一路追下去，不时可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看得出均是被燧发枪打死的。追了约莫十几里，终于遇上了调头返回那群骑兵。
薛冰馨策马迎了上去，对面也有两骑打马迎了上来，此时马上的骑士已经放下了蒙面的围巾，露出了真容，赫然正是谢二剑和戚景通，他们身后的自然就是神机营的弟兄。
话说去年谢戚两人率两千神机营突袭丰州川，成功捣毁了板升城，闹得鞑靼天翻地覆，甚至干死了鞑靼右翼济农麦力艮，不过，他们最终也没能逃离，被困在了大青山深处，直到今年开春，薛冰馨才派人联系上他们。
在薛冰馨的帮助下，谢二剑等人成功逃出了大青山，但按照徐晋的安排，他们并没有返回大明，而是在附近“占山为王”了，一边以马匪的身份在鞑靼的地盘上活动，一边等候徐晋的下一步命令。
李福达被俺答封为福王的事，谢二剑和薛冰馨自然都知晓，当李福达四处招兵买马，收罗各处山贼马匪时，谢二剑和薛冰馨他们也在找机会除掉李福达这个汉奸。
这次李福达在和林一带设局抓厉氏双煞，正好被薛冰馨手下的探子发现了，所以便带人杀了过来，准备趁此机会干掉李福达。
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由于准备仓促，没有形成合围，最终还是被李福达逃掉了。
谢二剑满脸风霜，胡子拉碴，不过双目却是炯炯有神，对着薛冰馨拱了拱手，遗憾地道：“李福达跑得贼快的，我们没追上！”
“我们准备得太仓促了，李福达命不该绝！”薛冰馨无奈地道。
戚景通嘿笑道：“这次虽然没要了他的狗命，但也把他吓了个半死的。”
谢二剑却是皱眉道：“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咱们都暴露了，李福达随后肯定会大举报复，咱们得做好应对准备，必要时考虑撤入关内。”
薛冰馨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现在山寨好几千号人呢，不是想撤入关就撤入关的。
“京城有消息吗？”薛冰馨希冀地问。
谢二剑摇了摇头，薛冰馨不由露出失望之色，马上就要过年，火儿也快五岁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唉，这没良心的！
谢二剑看了薛冰声一眼，道：“俺答和达赉逊战况激烈，大明应该也快出手了，最迟年后应该会有消息传来。”
谢二剑话音刚下，只见一骑快马从后方飞驰而来，很快便来到近前，正是山寨来的弟兄，大板牙马六。
三当家赵虎不由一惊，连忙问：“马六，你小子咋来了，山寨有事吗？”
马六这货喘着气道：“大当家，京城来人了。”
薛冰馨眼前一亮，勒转马头便往来路飞奔，谢三枪和戚景通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狂喜，因为马六说的是京城来人了，而不是关内来人！
好家伙，京城终于来消息了，在塞外待了一年多，都快闷出鸟来了！

第1089章 参将，两个女人
香山原名香炉山，因外形似香炉而得名，薛冰馨率寨众在此定居后更名为香山。香山坐落在陵水之畔，虽然土壤肥沃，树木茂盛，但山势低矮平缓，并不是易守难攻之地。
不过，经过一年多的营建，如今的香山已经大变样了，山上房屋鳞次栉比，山脚下以木石筑起了围墙，还有十几座箭楼，拥有一定的防御能力。
另外，山寨还以陵水为依托，修筑起第一道防线，方法很简单，就是在河道中插入大量的尖木桩，当河面结冰时，木桩就会封在冰层中，成为绊马桩，能够有效地阻挡骑兵的正面冲击。事实上，只要陵水不结冰，十几米宽的河面本身就是阻挡骑兵的有效防线。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陵水已经冰封三尺，在上面纵马奔跑都没有问题。阳光之下，但见香山前的河道冰面上，密密麻麻的尖木桩已结满了冰霜，唯留一处数米宽的通道供人马通过，但通道上同样摆放了两排拒马，有寨众在此负责看守。
从和林到香炉山近两百里，薛冰馨得知京城来人后，立即急切地打马赶回，数小时之后终于回到了香炉山前，远远便见到一支严整的队伍停驻在山寨脚下。
薛冰馨的心跳徒然加速起来，竟然来了这么多人，难道是那家伙亲自来了？哼，来便来呗，有什么好稀罕的，人家才不想这混蛋，一点也不想！
薛冰馨的心里在自欺欺人，不过加速却明显加快了，从队伍中脱颖而出，一马当先冲到山前的陵水旁，负责看守的寨众见到大当家回来了，急忙搬开了通道上的两排拒马。
薛冰馨纵马过了陵水，直接奔到香山脚下，那支驻扎在山下的队伍约有三千人，此时纷纷向薛冰馨等人望来。
薛冰馨扫了一眼这支队伍，柳眉不由皱了皱，因为眼前这支队伍好生古怪，一个个高高瘦瘦的，既不穿鸳鸯战袄，也不使用燧发枪，一看就不可能是神机营，甚至连京营都不是，他们的兵器长短不一，有人的腰间甚至挂着镰刀。
“那家伙搞什么鬼啊，派这么多人来割麦子吗？”薛冰馨满脑子疑问，赵虎和薛良也是一头雾水，倒是紧跟而来的谢二剑和戚景通神情异样，尤其是谢二剑，本来冷峻的面孔竟然激动得有点泛红。
此时，寨门打开了，负责留守的五当家刘大力率众迎了出来，神色古怪地道：“大当家回来了，京城来的客人在聚义堂等候多时了。”
薛冰馨点了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名喽罗，迈开两条长腿往聚义堂走去，谢二剑和戚景通连忙下马跟了上去。
此时的聚义堂中燃着两盆炭火，比外面暖和多了，四叔正在招呼两名京城来的贵客，薛冰馨迈进大堂时，座上的三人不约而同转头望来。
薛冰馨飞快地扫了一眼，不由大失所望，因为来者根本不是徐晋，其中一人倒是依稀有些面熟，另一名小将则完全陌生，不过模样却长得十分俊，皮肤白皙，杏眼桃腮，娘里娘气，见到薛冰馨时竟然眼前一亮！
薛冰馨不悦地皱了皱眉，心道，这家伙都派了些什么人来啊！
“锦衣卫千户司马辕，见过薛姑娘，一别数载，薛姑娘依旧是风彩照人，可喜可贺！”
此时，有些面熟的那名中年汉子站起来对着薛冰馨抱拳行礼。薛冰馨此时终于认出来了，抱拳还礼道：“原来是司马千户！”
当年司马辕随同徐晋出使山东赈灾，而薛冰馨就在是山东时与徐晋结下一段缘的，所以两人认识，只是现在火儿都四岁多了，隔了这么多年，薛冰馨第一眼倒是没有认出这位锦衣卫把总来。当年的司马辕还只是个把总，在徐晋身边办差。
此时，那名漂亮得像女子一般的年轻将领站了起来，对着薛冰馨豪迈地拱手一礼，粗着嗓子道：“在下岑蓝，见过大当家，久仰三娘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啊，幸会幸会。”
薛冰馨愕了一下，本来冷艳的俏脸顿时更加冷了，这个岑蓝虽然粗着嗓子，但听得出是故意的，分明就是个女子。
薛冰馨满心欢喜，本以为日思夜想的男人亲自来了，结果自家男人没来，却派来了一个美女，心里自是气苦。
正在此时，随后行进来了的谢二剑和戚景通均愕了一下，前者更是激动地脱口而出：“小蓝！”
岑蓝本来还笑嘻嘻的，见到行进来的谢二剑时，马上像触了电一般，杏眼一下子就眨红了，高呼一声：“剑哥！”说完便像炮弹般飞了出去，一头扎入了谢二剑怀里。
谢二剑闷哼一声，双手紧紧地抱着岑蓝，脸上刚毅的线条瞬时柔和下来，温柔地道：“小蓝，你怎么来了？”
岑蓝抬起婆娑的泪眼道：“男人一年多不回家了，人家只好自己找来了呗。”
谢二剑不由一阵心疼，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心中充满了歉然和愧疚。去年他和戚景通率两千神机营弟兄突袭丰州川时，妻子岑蓝还怀着胎儿，结果在塞外一待就是一年多，如今儿子都一岁了，他还未能见上一面。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自古忠孝难两全，战场厮杀汉，报效了国家，便顾不上小家，奈何！
“对不起！”谢二剑几乎是哽咽着说出了三个字，这一年多以来，他率众弟兄孤军深入，在塞外纵横辗转数千里，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意志早已磨砺得坚如铁石，但是此时此刻，他有点想哭。
旁边的戚景通咧嘴取笑谢二剑没出息，不过笑着笑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他也有家人，儿子戚继光四岁了，如今要过年了，他也很想家。
薛冰馨此刻释然了，静静地看着紧拥在一起的谢二剑和岑蓝，莫名地有些羡慕，她也想男人了！
四叔向薛冰馨暗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跟着四叔行到一旁。
“大当家，这个岑蓝不一般，当年参加过沿海的平倭之役，被封为三品诰命夫人，现在的职位是参将，而且带来了三千狼兵加入山寨，徐晋到底是什么意思？莫不成要大当家以后听姓岑的？”四叔有点不悦地低声埋怨道。
薛冰馨神色有点不自然地道：“她要是有真本事，听她的也不是不行。”
四叔皱眉道：“嘉靖承诺只要大当家立下大功，便可以获得特赦，但是现在来了个岑蓝当头儿，到时功劳算谁的？”
“就是，我们只听大当家的，若是换那岑蓝当头儿，弟兄们不答应。”赵虎凑过来沉声道。
正当赵虎等人愤愤不平时，谢二剑和岑蓝总算温存完了，谢二剑可不是徐晋，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挺脸嫩的。
岑蓝擦干净眼泪，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薛冰馨重新行了一礼，郑重地道：“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岑蓝还是要多谢薛参将帮忙找到我家二剑。”
“谢夫人客气了！”薛冰馨下意识地道，忽然觉得不对，皱起柳眉道：“谢夫人刚才叫我什么？”
岑蓝嘻嘻一笑，接着神色一整，啪的敬了一个军礼，大声道：“末将岑蓝，见过薛参将！”
“参将？”薛冰馨一面的愕然，赵虎和薛良面面相觑，四叔却是眼中精光一闪，面露喜色。
这时司马辕笑吟吟地取出一卷圣旨道：“薛大当家接旨吧！”
薛冰馨身子一颤，以她的出身，自然明白圣旨意味着什么，下意识地跪倒在上，四叔这个老太监已经早一步跪倒了。赵虎、薛良、刘大力三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跪倒在地。
司马辕这才清了清嗓子，打开圣旨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薛冰馨、雷钧、赵虎……尔等虽为盗贼，更涉山东谋逆之事，本该明正典刑，但念在尔等有痛改前非之心，胸怀杀敌报国之志，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亦有尧舜之量……兹任命薛冰馨为香山参将，雷钧、赵虎、薛良、刘大力均为游击将军，着尔等戴罪立功，钦此！”
“末将领旨，谢恩！”薛冰馨声音有点抖，郑重地高举双手准备接过圣旨。
赵虎等人见状也连忙有样学样，高呼领旨谢恩！
司马辕把圣旨卷起来，放到薛冰馨手中，笑道：“恭喜薛参将，恭喜诸位当家的！”
“哈哈，老子现在摇身一变，从山贼变成游击将军了？”薛良摸着后脑勺呵呵笑道。
赵虎等人亦是喜笑颜开，当将军自是比当山贼有前途了。
薛冰馨手握圣旨，心中百感交集，那个男人果然做到了，以后咱娘俩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京城了，不过前提要先熬过接下来的一场场恶战！
四叔皱了皱眉道：“刚才闲卿时，岑参将说带了三千狼兵协助山寨，只是岑参将的职位是参将，我们大当家的职位也是参将，那到底谁说了算？”
赵虎、薛良和刘大力连忙点头附和道：“对，谁当头儿，这可要事先说清楚！”
岑蓝狡黠地道：“靖国公命末将前来山寨，可没说以谁为主……不过，末将初来乍到，对塞外环境并不熟悉，自然是以薛参将为主了。”
赵虎等人闻言不由松了口气，看岑蓝也顺眼多了，薛冰馨微笑谦虚道：“岑参将参加过平倭之役，以后本当家……本将定向岑参将多多请教！”
岑蓝笑嘻嘻地道：“薛参将过谦了，能在鞑子的地盘立稳脚根，并发展到如今这规模，薛参将也不是等闲之辈！”
两个女人互相恭维起来，就没有其他男人什么事了！

第1090章 新年礼物
薛冰馨和岑蓝寒喧完毕，大家便坐下来谈正事了，战争可不是儿戏，大家自然要互相交流熟悉一下，统一思想，统一目标，然后再协同部署。
大堂内炭火红红，岑蓝亲密地坐在谢二剑的身边，笑吟吟地道：“本将这次带了三千狼兵前来，敢问薛参将麾下有多少人马？”
这问题显然有点挑衅的味道！
岑蓝这次虽然是主动请缨出塞的，但她也明白靖国公徐晋派自己来香山，最主要的目的却是充当薛冰馨的保镖。
当保镖不是不可以，但人家岑蓝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巾帼英雄，自然要先称一称薛冰馨的斤两。
薛冰馨还没回答，薛良便抢先答道：“俺们山寨有五千多人。”
薛良倒是没有刻意夸大，如今香山上确实有超过五千寨众，不过是加上老弱妇孺罢了，年轻能战的只有两千余人，合格的骑兵更是只有八百余。但是嘛，薛良显然不想大当家弱了气势，所以张口就是五千。
薛冰馨倒是坦然，她虽然只有八百骑兵，但岑蓝带来的三千狼兵却全是步兵，在草原上，步兵跟骑兵是没法比的，再强悍的三千狼兵，战力也及不上八百骑兵。所以冰妞儿神色自若地道：“骑兵八百，能战儿郎两千余。”
岑蓝闻言点了点头，那还不错，再加上丈夫谢二剑率领的千余神机营悍卒，这份实力确实可以在塞外大干一场了，前提是不被俺答盯上，不过，俺答现在正率主力进攻左翼的鞑靼大汗达赉逊，应该没空理会自己的后方才是。
戚景通迫不及待地问：“岑参将，朝廷什么时候发兵北伐？”
岑蓝摇了摇头道：“暂无发兵计划，不过前段时间鞑靼大汗达赉逊已经派出使者向大明求援了，不过靖国公似乎不打算这么快发兵，所以没有跟鞑靼使者达成协议。”
薛冰馨不由有点失望，不过，以她对徐晋的了解，这个狡猾而占便宜不够的家伙，之所以暂时不发兵北伐，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算计的。
“那咱们现在做啥？干等吗！”赵虎皱眉道。
岑蓝笑道：“靖国公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自由发挥，先给俺答的后方制造点混乱，譬如洗劫鞑靼的一些部落。”
薛良顿时乐了，没想到当了将军还是干的老本行，抢劫可是自己的专业啊，最拿手了！
谢二剑摇了摇头道：“咱们的大麻烦很快就来了，洗劫的事还是先放一边吧。”
薛冰馨点了点头道：“李福达此人阴险狡诈，今日吃了大亏，定会大举报复的，此人被俺答封为福王，麾下有两万兵力，不容小瞧。”
岑蓝的面色瞬时变得凝重起来：“你们遇上李福达了？”
谢二剑便将今日差点干掉李福达的事说了一遍。
岑蓝惋惜地道：“可惜了，如此好机会怕是没有第二次了，既然如此，咱们得先跟大同总兵余林生通一通气，必要时候从杀虎口撤入关去。”
谢二剑自信地道：“如果只是李福达，咱们还是应付得来的。”
戚景通舔了舔嘴唇，嘿笑道：“怕他个鸟，今天要不是这鸟人跑得快，老子一枪便要了他的鸟命。”
谢戚两人当初仅率两千神机营弟兄纵横鞑靼腹地，现在就在长城边上，三方人马加起来的总兵力超过六千，自然不惧李福达，更何况现在神机营获得了关内的供应，弹药充足。
众人显然都被谢戚两人的强大自信感染了，立即打开地图商量了一番应对李福达来犯的方案。
众人商量完毕后，岑蓝便和薛冰馨协调三千狼兵的驻扎问题了，天寒地冻的，三千狼兵自然不好长时间在山下露营。
幸好，平时便有不少逃出关的汉民前来投靠香山，所以香山倒是搭建了不少空茅房，挤一挤，再匀一匀，倒是暂时把三千狼兵安排进去了。
待一切安排定当，天色已经黑下了，大地被黑暗笼罩，窗外的西北风呼呼地刮着，一场大雪似乎在所难免了。
今日是腊月初八，还有不到一月就过年了。
薛冰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进了房间，只见一名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正在油灯下聚精汇神地把玩着一只三阶魔方，光着一对小脚丫，悬在炭炉上方晃荡。
这名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眼角眉梢跟徐晋像了个十足，正是薛阳，小名火儿！
“火儿，今年是腊月初八，娘亲给你做了腊八粥，快趁热吃吧。”薛冰馨柔声道。
“娘亲等一下，很快就好了！”小家伙头也不抬地道。
薛冰馨这才注意到儿子手上的拿着的玩意，好奇地问：“火儿，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火儿指了指摆在房间一角的两个大木箱子道：“是岑阿姨派人搬过来的，说是京城的阿姨们送给咱们的新年礼物，左边那个是送给娘亲的，右边哪个是送给孩儿的！”
火儿说完趿上鞋子，跑过去打开一个箱子的盖，兴奋地叫道：“娘亲，你看，好多新衣服和小玩意儿，还有新书呢，肯定是徐叔叔给火儿准备的。”
薛冰馨吃惊地看着箱子中码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还有各种小玩具，俏脸不由一阵发热，阿姨们……岂不就是那家伙的其他女人！
火儿献完宝，又蹦蹦跳跳地回到火炉旁继续把玩那只魔方，显然很喜欢这个新玩具。
薛冰馨翻了翻箱子，发现里面的东西还挺多的，衣物、饰物、玩具、书籍，看得出均是精心准备的。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又打开另一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了十几匹精美的布料，倒是没有成衣，不过箱子的一角还放了一只小木匣。
薛冰馨拿起小木匣打开，一封书信便映入了眼帘，封面用正楷写着：馨儿亲启。薛冰馨一眼就认出这笔迹正是徐晋的，不由芳心一颤，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淡淡的墨得顿时扑鼻而来。
“亲爱的馨儿，见字如面，一别经年，为夫甚为想念……”
薛冰馨暗啐了一口，红着俏脸继续往下读，当把整封书信读完，冰妞儿已经变成火妞儿了，脸蛋红通通的，这家伙什么肉麻的情话都敢写，好不正经！
“娘亲，是不是徐叔叔写给你的信？”那边的火儿抬头问道。
薛冰馨连忙作贼般把信笺折起来放入怀里藏起来，生恐被已经识很多字的儿子看到，太难情了。
薛冰馨藏好书信，继续打开匣子的第二层，里面全是一些女儿家的小饰物，非金即银，十分名贵，都是谢小婉她们送给薛冰馨的新年礼物。
薛冰馨的心忽然暖洋洋的，那家伙说家里的几位都是好相处的，看来的确不假。
把玩了一会这些珍贵的饰物，薛冰馨打开匣子的最后一层，但见一支黄澄澄的双管燧发手枪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薛冰馨拿起这支燧发手枪掂了掂，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浅笑，暗道：“大混蛋，现在知道担心人家了，既派保镖又送枪的！”

第1091章 左右翼决战
唐朝著名边塞诗人岑参说了，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由此可见塞外之苦寒，农历八月份的胡地已经开始飞雪了，眼下正值寒冬腊月，下雪更是不在话下了。
帐外，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大雪纷扬如漫天飘絮，旗杆上那面旗帜都冻得板结了，任尔西北风劲吹，依旧岿然不动。
帐内，痛苦的呻吟声像杀猪一般，只见李大礼趴在厚厚的地毯上，露出鲜血淋漓的八月十五，他中枪了，铅弹刚好击中了屁股墩，此时军医正用烧红的匕首给他挖取深入肉中的铅弹，那滋味难以形容的“酸爽”。
话说李大礼也是倒霉，他本来是穿了盔甲的，但为了减小阻力，让战马逃得更快一些，所以他屁股离开马鞍，向前弓着腰打马飞驰，结果子弹便像长了眼睛一般打在了他的屁股上，那个姿势，盔甲刚好护不到他的腚。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铅弹终于被挖出来了，但李大礼也痛晕了过去，菊花一片狼藉！
这名军医显然是专业的，接受过缝合培训，事实上自从徐晋当年“发明”了伤口缝合法，如今这种治伤的方法已经在大明军中，乃到民间普及了。
军医熟练地给李大礼缝合了伤口、止血、消毒，包扎好，然后对旁边面色阴沉的李福达行礼道：“王爷，三少主伤口中的铅弹取出来了，幸好不是要害，养几个月就能痊愈了。”
李福达点了点头，把军医打发了出去。当几名婢女收拾打扫的时候，李大礼便醒了，痛醒的，这个时候可没有止痛药，全靠自己硬扛，所以这货痛得不停地哆嗦呻吟。
“没用的废物，这点小伤都抗不住！”李福达见状冷斥道。
李大礼顿时不敢叫唤了，忍着阵阵剧痛，咬牙切齿地道：“此仇不服非君子，老子要让薛冰馨那贱人尝尽人间所有酷刑，方能消心头之恨。”
李大礼认不得开枪击伤他的是谁，所以便把账算到薛冰馨的头上了。
李福达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冷，他最擅长的就是打埋伏，本想今日收服厉氏双煞的，结果却被反埋伏了，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而且至今他还没弄清这支突然杀出的骑兵身份，不过，既然对方使用了燧发枪，十有八九是明军，也就是说，薛冰馨得到了明军的支持。
李福达心中一动，突然醒起了去年突袭丰州川的两千神机营，后来遁入了大青山中不知所踪，难道他们竟然熬过了去年的寒冬？
李福达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顿时有点坐立不安了，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去年仅率两千骑便摧毁了板升城，随后搞得鄂尔多斯天翻地覆，甚至把麦力艮济农都干死了，其后更是在十几万骑兵的围追堵截下全身而退。
试问被这样一支精锐骑兵盯上，李福达如何能不忌惮，关键此刻对方还在暗处打黑枪，这次自己中伏，证明对方的耳目灵通，看来自己日后行事要多加小心了。
李福达正琢磨着，忽闻外面的风雪声中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不一会，一名臃肿得狗熊的鞑靼大汉挟着风雪闯进了营帐，失血过后的李大礼本来就十分虚弱，被冷风一吹，登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李福达皱了皱眉，胆敢未经通报就闯入自己营帐的，除了俺答派来的人就没谁了。
这名鞑靼大汉确实是俺答的传令兵，他是来传达命令，此人先是昂然地扫了一眼死狗般趴在地毯上的李大礼，然后取出调令大声道：“索多汗命福王率所部，十日内赶到开平会战。”
李福达接过调令沉声道：“本王知道了，来人呀，带信使下去休息。”
这名信使被带出去后，李大礼咬牙呸了一口，骂道：“俺答还真把咱们当他的麾下了，这寒冬腊月的，竟然还让咱们冒雪赶路，给他打江山卖命，我呸，父王不必理会他！”
李福达皱了皱眉，一个月前，他的部队才从前线轮换下来休整，结果现在又被调上去了，俺答这分明就是把自己的人往死里用啊，果然不是自己的不肉痛，不过，他现在寄人篱下，实力也不允许他跟俺答叫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来人！”李福达没有理会愤愤不平的儿子，对着帐外大喝一声，一名亲兵立即闪了进来。
“传本王命令，雪停后全军开拔。”
……
嘉靖五年腊月二十五日，开平，一个距离察哈尔大汗王帐仅五百里的地方，两支大军在茫茫风雪中对峙着。一方是由俺答亲自率领的鞑靼右翼大军，一方则是由阿勒泰率领的鞑靼左翼大军。
在博迪大汗死后，其长子达赉逊继承了鞑靼大汗之位，誓言要杀死俺答为父报仇，并派出麾下猛将阿勒泰领兵攻打俺答。
在此有必要说明的是，鞑靼分为左翼和右翼，一共六个万户，左翼分别是察哈尔、喀尔喀和兀良哈，而右翼分别是永谢布、土默特和鄂尔多斯。
现在俺答已经一统鞑靼右翼，是右翼三万户的共主，达赉逊这个名义上的鞑靼大汗，实际上只剩下左翼的半璧江山了。
事实上，经过这一年的战争，左翼的喀尔喀大部份领土都被俺答收入了囊中，如今双方的战线已经推进到开平，只差五百里就打到察哈尔大汗王帐了。一旦连大汗王帐都被端掉，那俺答统一整个鞑靼就指日可待了。
此时双方陈兵于开平，加起来的总兵力超过了五十万，颇有点决战的味道。
阿勒泰此人虽然勇猛，但是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如何是俺答的对手？所以这一年来输多胜少，不断地败退，左翼的地盘被俺答一点点蚕食，如今战线推进到开平，距离大汗王帐已经不足五百里，阿勒泰没有退路了，只能集结重兵严防死守。
而俺答显然也想毕其功于一役，所以也集结兵力，准备在此与阿勒泰决战，李福达亦被他调上来帮场了。
开平这个地方确实名副其实，地势开阔而平坦，适合大军团作战。双方五十多万人马在此拉开阵势，但见战云密布，杀气盈霄，刀光让天地皆为之失色。
这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挖坑打闷棍，有的只是刀刀到肉的厮杀，谁先崩溃谁输！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两方人马像潮水一般扑向对方，随之猛烈地撞击出一朵朵妖冶的血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收割着人命，这个时候，人命还不如草芥！
这一战从早上杀到晚上才各自收兵回营，战场上尸积如山，左翼军没有击退右翼军，而右翼军也没撼动左翼军，双方杀了个旗鼓相当。
此刻，右翼军的大帐内，俺答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年来，他与左翼的战争打得顺风顺水，一直占尽上风，然而今日一战，左翼军显然是拼命了，竟然打得如此顽强，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他俺答即使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也会损失惨重。
这不是俺答想看到的，鞑靼本来就人稀地广，倘若战士都打光了，那他俺答即使统一整个鞑靼又有什么用呢？
俺答并不是笨蛋，他知道大明在暗中支持达赉逊，目的不过是消耗鞑靼的实力罢了，不过明白又能如何？正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达赉逊是不可能跟他握手言和的。
所以俺答如今唯一的选择就是先下手为强，以最快的速度，以最小的代价杀死达赉逊，吞并左翼，统一整个鞑靼，然而，现在阿勒泰率着二十万左翼大军死死地挡住了他！
俺答不是没想过招降阿勒泰，然而阿勒泰从小就跟他不对付，而且还死忠于博迪大汗，所以他是不可能投降的，如今唯有硬拼一途了。
然而，上天似乎特别眷顾俺答，正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人来了，他是大萨满的使者。俺答不敢怠慢，立即在大帐内接见了大萨满的使者。
这名大萨满使者一见面便开门见山地道：“索多汗才是鞑靼的天命大汗。”
俺答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道：“这是大萨满说的吗？”
使者点了点头微笑道：“大萨满可助索多汗成为鞑靼的大汗，不过有个条件。”
俺答大喜，脱口道：“什么条件？”
“放过博迪大汗的儿女们。”
俺答立即皱起了眉头，沉吟了片刻才道：“这个条件，本汗可以答应，但是他们必须离开鞑靼的地盘，越远越好。”
使者露出了笑容，站起来道：“如此，索多汗便静侯佳音吧。”
“且慢！”俺答连忙拦住道。
使者显然猜出了俺答的心思，淡道：“索多汗请放心，大萨满可以昆伦山神的名义起誓，您将是大汗的继任者。”
俺答这才放下心来，单手抚胸鞠了一躬道：“代本汗向大萨满至以最尊敬的问候。”
使者还了一礼，转身飘然离开了大帐。
俺答禁不住兴奋地仰天大笑。

第1092章 俺答汗
察哈尔汗帐内，库登汗达赉逊听着外面嘶吼的西北风，脸色一片苍白，毫无疑问，他害怕了，他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没有办法不害怕，凶残的堂叔俺答就在五百里外，随时都有可能打过来要他的命。
达赉逊想向大明称臣求援，可是大明开出的条件太苛刻了，他没办法答应。事实上达赉逊是想答应的，可是下面的鄂托克们（部落领主）不同意。
正如徐晋所料，想让鞑靼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很难，鞑靼人把汉奴当成了私人财产，这些擅长生产粮食的汉奴比银子还要有价值，所以要他们释放掉所有汉奴，是绝对不可能，赔偿三百万两银子，同样也是不可能的。
达赉逊本来就是个性格懦弱的人，再加上年幼，没有下面的部落领主支持，他连性命都难保，更别说坐稳汗位了，所以部落领主们不同意，达赉逊也没办法。
此时，蒙古包的门帘被掀起了，巴图鲁走了进来。
巴图鲁是博迪大汗的亲信兼智囊，博迪大汗死后，正是他扶持达来赉逊登上汗位的，所以达赉逊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达赉逊见到巴图鲁进来，立即问道：“巴图鲁叔叔，开平的战况如何？”
达赉逊从小就叫巴图鲁为叔叔，如今当了大汗还是如此称呼，以示对巴图鲁的尊重。
巴图鲁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大汗请放心，阿勒泰已经挡住了俺答的进攻。”
达赉逊闻言松了口气，高兴地道：“还好，阿勒泰这次总算没让本汗失望，巴图鲁，本汗觉得应该再派人向大明求援，让门图到大明暂时为质也不是不可以的。”
巴图皱了皱眉道：“大汗，即使让门图到大明为质，大明也未必肯出兵，更何况，大明有句俗语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明军赖着不走，无疑于引狼入室。”
达赉逊闻言不作声了，其实在他看来，大明比俺答这头恶狼友好多了，这一年大明支援了自己不少物资，虽然是用银子买的，而且大明物产丰富，怎么可能看得上塞外苦寒之地呢。
沉默了片刻，达赉逊仰起脸道：“那就迁帐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把汗帐往东迁两千里，到科尔沁去吧。”
巴图鲁摇头道：“自达延汗开始，这里就是汗帐的驻地，乃大汗的象征，不能轻易搬迁，而且大汗一旦迁帐，会打击前线将士的士气，一旦前线崩溃，大汗又能逃得到哪里？依属下之见，大汗这个时候不仅不应迁帐，还应该像俺答一般亲临前线，为将士鼓舞士气。”
达赉逊的小脸瞬时全白了，他性格懦弱，可没有这个胆量！
巴图鲁暗叹了口气，果然一代不如一代啊，博迪大汗虽然不算英明，但却不缺乏勇气，结果达赉逊连勇气都丢失了，为之奈何？
“大汗早点歇着吧，或许明天，阿勒泰将军会有好消息传来。”巴图鲁说完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汗帐。
达赉逊没有看到巴图眼中的失望，他依言睡下了，期待着明天前线会传来大捷的消息，坏叔叔俺答被杀死，自己父仇得报，继续坐稳大汗之位。
巴图鲁冒着寒风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正准备掀帘而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门前的兵卫换了，并不是他的亲兵。
巴图鲁反应极快，右手迅速按向刀把，不过两名卫兵已经卡嚓地把刀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巴图鲁心头大震，不过依旧保持着镇静，厉声喝道问：“谁指使你们的？你们想造反？”
两名卫兵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冰冷地示意他进营帐，很明显，巴图鲁若敢反抗，将马上人头落地！
巴图鲁只好硬着头皮进了营帐，当他看到帐中盘坐着的老人时，不由脱口而出：“大萨满！”
没错，此刻在他帐中的赫然正是大萨满，整个鞑靼最有声望的智者（神棍）。
大萨满缓缓地张开了昏花的老眼，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指了指矮桌的对面道：“巴图鲁，老奴在此等你很久了，坐吧，是时候聊一聊了！”
巴图鲁脸色变幻，走到大萨满的对面盘坐下来，后者挥了挥手，示意两名卫兵退出去。
“大萨满这是什么意思？”巴图沉声质问道。
大萨满提起银壶斟了两杯刚煮开的马奶酒，用苍老的声音道：“昆仑山神跟老奴说，俺答才是真正的雄鹰，只有他能带领鞑靼的子民走向强大，重现黄金家族昔日的辉煌。”
巴图鲁微微一颤，盯着大萨满默不作声，后者端起马奶酒，口中念念有词了一番，又醮地些往地上弹了弹，这才送到唇边喝了一口，沙哑着声音道：“达赉逊不是合格的继承者，而门图的年纪太小了，你以为呢？”
巴图鲁依旧默不作声，大萨满那浑浊的老眼突然间变得深邃起来，却没有焦距，让人看着有点发怵，巴图鲁亦禁不住打了个突。
“巴图鲁，还记得当初大汗中毒时，老奴怎么说的吗？”大萨满自言自语般。
“大萨满说有办法给大汗解毒，但要回到察哈尔汗帐才能借助山神的神力。”巴图鲁答道。
“你相信吗？”大萨满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了。
巴图鲁点了点头道：“信，山神是无所不能的。”
“不，你不信，你不信是对的，其实老奴的确没办法救治大汗，但是为了让大汗撤军，老奴借昆仑山神之名说了谎，而你明明不相信，却配合老奴劝大汗撤军，所以，你也不想看到大汗和俺答在哪种情况自相残杀，从而让明国人坐收渔人之利，因此，你跟老奴一样，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巴图鲁又沉默了。
“其实无论是俺答，还是达赉逊，他们都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很明显，俺答更适合统领鞑靼的子民。”大萨满继续自言自语般道：“如今的大明今非昔比了，嘉靖这头乳虎已经长成，他雄心勃勃，正对咱们鞑靼虎视眈眈，达赉逊竟然天真到向大明称臣求援。这场内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明人就要在咱们鞑靼的土地上设立行都司了。”
大萨满说到这里，本来空洞深邃的老眼突然聚焦了，像针一般逼视着巴图鲁，厉声道：“巴图鲁，你还执迷不误吗？”
巴图鲁浑身一震，痛苦地闭上眼睛道：“可是达赉逊是博迪大汗的儿子，大汗临死前把他托负给我。”
大萨满如同针尖一般的眼神缓和下来，沙哑着声音道：“那就用你的忠诚带着他走吧，离开这里，往东去，往南去，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巴图鲁端起那杯马奶酒喝了一口，仿佛杯中全是苦涩，皱着眉沉声问道：“阿勒泰，是不是要死了？”
大萨满合上眼睛不再说话。
巴图鲁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站起来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自己的营帐。
半夜，达赉逊在睡梦中被叫醒了，他惊恐地看着披挂整齐的巴图鲁，吃吃地问：“巴图鲁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开平战败了，大汗快随属下逃吧，再迟就来不及了。”巴图鲁目光闪烁着道。
达赉逊的脸刷的一下没了血色，慌里慌张地爬起来换上衣服，当他走出汗帐时，发现亲卫们都集结好了，他的姐姐依萨娜，还有五岁的弟弟门图都在，小门图正神色惶恐地蜷缩在姐姐依萨娜的怀中。
达赉逊一向十分疼爱自己的弟弟门图，此刻虽然也十惊慌，但还是把弟弟抱入怀中安慰道：“不要怕，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大汗，时辰不早了，出发吧！”巴图鲁催促道。
达赉逊点了点头，抱着弟弟门图，牵着姐姐依萨娜上了马车，数千人的队伍擎着火把匆匆离开了汗帐，冒着寒风往东而去。
大萨满站在高坡上，目送着火把在黑暗中渐渐远去，喃喃地道：“远走高飞吧，有朝一日您若能变成雄鹰，鞑靼的天空欢迎你回来翱翔，鞑靼的子民将仰视您的英姿，而现在，鞑靼需要俺答。”
据史书记载，库登汗达赉逊因惧怕俺答，率所部十万南迁，移牧于大兴安岭东南部，此举乃历史上罕有的事件（史称左翼蒙古南迁），不仅改变了鞑靼的内部格局，还让大明的辽东大为疲蔽，最终导致了大明的灭亡。因为后来灭了明朝的大清，前身就是这支南迁的察哈尔蒙古人，不过，历史显然发生了重大变化，此时的达赉逊并没有带走十万人南迁，而是仅仅率数千亲卫逃亡。
就在达赉逊逃离汗庭的当晚，五百里外的开平，左翼大军统帅阿泰勒在睡梦中被自己人杀死，所有忠于他的将领和士兵均被清洗。
第二日，叛将率左翼大军向俺答投降，俺答受降后立即率军直奔察哈尔汗庭，三天后，大萨满宣布俺答为鞑靼的新大汗——俺答汗。

第1093章 奇货可居
历史上强势上位的雄主，无一不是杀伐果断，心狠手黑之辈，就连唐太宗李世民也不例外，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坐不到这个位置上，俺答心狠手也够黑，而且深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所以他虽然口头上答应了大萨满放达赉逊一马，不过暗中还是派出三路人马追杀达赉逊。
这一日正是嘉靖五年的除夕，惶恐南逃的达赉逊一行终究还是被一支追兵截住了。
这支追兵约有两千人，均是一人双骑，他们站在山坡上，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山坡下的达赉逊一行，就像俯视着一群待宰羔羊，他们胯下的战马在吐着白雾，手中的兵器在闪着寒芒，杀气在空气中积聚。
巴图鲁面色苍白地吐出四个字：“阿尔斯楞！”
来者是阿尔斯楞，俺答麾下有四大猛将，这个阿尔斯楞就是其中之一，排名第二，擅使一根五十斤重的狼牙棒，力大无弓，能开五石强弓。阿尔斯愣是鞑靼语，翻译成汉语就是狮子，勇猛无比的雄狮，而巴图鲁自问不是这头雄狮的对手。
此刻，达赉逊害怕得瑟瑟发抖，差点便从马鞍上掉下去，他不明白，自己已经逃离汗庭了，俺答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呢。
达赉逊的姐姐依萨娜今年十八岁了，虽然是女子，反倒表现得比达赉逊勇敢，她拔刀在手，一只手还抱着小门图，两人共乘一骑。
巴图鲁咬了咬牙喝道：“赤鲁不花，你带一千人护送大汗先后，我来断后。”
赤鲁不花就是之前到大明出使的那位仁兄，他答应了一声，立即率一千骑护送达赉逊姐弟先行逃离。
“巴图鲁叔叔！”达赉逊眼神惶恐中带着不舍。
巴图鲁心中微暖，挥了挥手道：“大汗请先行离开，切勿停留，属下会追上你们的。”
达赉逊含泪点了点头，打马往东南方向仓皇逃去。
山坡上，阿尔斯楞咧嘴露出一丝狞笑，取下强弓迅速搭箭，但见张弓如满月，铮的一声大响，箭去如流星，巴图鲁身前那名亲兵当场像败草一般飞起跌落马下，贯胸而过的长箭把他直接钉在了雪地上，身体折成了“V”形，估计脊柱都被射断了。
这一箭，威猛如斯，巴图鲁的亲兵们都骇得微微骚动起来，巴图鲁本人亦是面露骇之色。
阿尔斯楞挂起了强弓，取下挂在得胜钩上的狼牙棒，用嗜血的声音喝道：“杀！”
瞬时掀起一片骇人的风雷，两千铁骑从山坡上呼啸而下，势如缺堤之洪涛不可挡，大地都为之颤栗！
“勇士们，你们是汗庭的黄金侍卫，拔出战刀吧，守护大汗，捍卫你们的荣耀吧！”巴图抽出弯刀奋力一指，身先士卒迎头冲了上去。
两千名汗庭护卫大受鼓舞，咆哮着策马冲锋，一场惨烈的厮杀随即拉开了序幕。阿尔斯楞真如一头威猛无比的雄狮，手中的狼牙棒抡得呼呼生风，嘭的便砸碎了一颗脑袋，打横一扫，一名汗庭护卫的胸甲当场瘪下去，狂喷着鲜血飞上半空，掉下来时已经是死尸一具了。
阿尔斯楞左冲右杀，一根狼牙棒大杀四方，碰之者死触之者残，如入无人之境，汗庭护卫们都吓破了胆，纷纷游走躲避，不敢正缨其锋，所以阿尔斯楞很快便杀到了巴图鲁的跟前。
阿尔斯楞勒定马，抹去溅到脸上的鲜血和脑浆，狞笑着盯住巴图鲁道：“巴图鲁，投降吧，效忠俺答汗，老子饶你一命。”
巴图鲁沉声道：“阿尔斯楞，当初博迪大汗待你不薄，为何要助俺答这个反贼！”
阿尔斯楞不以为然地道：“博迪大汗确待我不薄，但俺答待我更厚，更何况，强者为尊，达赉逊这个懦弱的小屁孩儿有什么资格当大汗，巴图鲁，别执迷不误了，投降吧，效忠伟大的俺答汗。”
巴图鲁摇头断然道：“巴图鲁这辈子只效忠博迪大汗。”
“愚蠢巴图鲁，那老子便成全你的忠诚吧！”阿尔斯楞猛夹马腹，狼牙棒向着巴图鲁当头砸了下去。
巴图鲁挥刀挡架，当的一声大响，狼牙棒是挡住了，不过巴图鲁的手当场被震裂，鲜血淋漓！
阿尔斯楞拨转马头，再次向巴图鲁杀来，又是一狼牙棒当胸扫去，咣当一声，巴图鲁手中的刀被扫飞了出去，余势未歇的狼牙棒击在他的胸口，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巴图鲁便翻落马下。
巴图鲁挣扎着试图站起来，阿尔斯楞已经再次杀了回来，兜头就是一棒，巴图鲁的脑袋当场像西瓜一般被砸烂，真可谓肝脑涂地，也算是成全了他对博迪大汗的忠义了。
“巴图鲁已死，降者不杀！”阿尔斯楞高举着血淋淋的狼牙棒厉害大喝。
主将已死，大汗也逃了，那些汗庭侍卫犹豫片刻，陆陆续续放下兵器选择了投降，毕竟怕死是人的天性！
再说赤鲁不花率领一千侍卫，护送着达赉逊姐弟三人往正南边亡命而逃，正南边是大明国境，他不傻，俺答想要斩草除根，如果继续留在鞑靼的地盘上，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只有逃到大明去才有一线生机。
达赉逊骑在马背上急驰，不时回头张望，可惜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看见巴图鲁追上来。
又跑了半个时辰，战马实在跑不动了，毕竟战马也是血肉之躯，连续奔跑最多也就维持五六十分钟，必须放慢速度缓一缓，否则就彻底废了！
幸好，巴图鲁没有追上来汇合，阿尔斯楞也没有追杀上来，大家可以放慢速度让坐骑歇歇脚，喘口气儿！
“赤鲁不花，我们这是往哪逃？”依萨娜问道，此女长相一般，不过清澈的双目透着精明。
赤鲁不花如实地道：“大明，如果属下估计没错，再往正南百余里就是古北口了。”
达赉逊吃惊地道：“我们要逃到大明去？大明会收留我们吗？”
依萨娜看了一眼糊涂的弟弟，叹了口气道：“大汗，现在我们只有逃到大明才能活命了，大明会收留我们的。”
“为什么？”达赉逊不解地问，他不明白姐姐依萨娜为何如此肯定。
“汉人有句成语叫奇货可居！”依萨娜咬牙道，很明显，这位对汉人文化很了解。
达赉逊不明白什么叫奇货可居，不过只要能活着，其他的他都不在乎了。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隆隆地震颤起来，马蹄声从后方隐隐传来，达赉逊不由一喜道：“是巴图鲁追上来了吗？”
赤鲁不花手搭凉棚望去，面色遽然大变：“是阿尔斯楞，快走！”
赤鲁不花纵身上马，依萨娜的反应也是极快，抱起小门图灵活地跃上马背。达赉逊吓得手足冻冷，抓住缰绳试了两次，竟然都把马镫踩空了。
“达赉逊，快上马！”依萨娜大声叫唤，可是越慌张越失误，达赉逊就是翻不上马背去。
赤鲁不花见状连忙打马上前，伸手把达赉逊提到马背上，此时后面的追兵已经隐隐约约看得见了。
叱……
赤鲁不花狠狠地往达赉逊的坐骑上抽了一鞭，坐骑立即箭一般冲了出去，结果还没坐稳的达赉逊竟然一个跟斗滚了下来。
赤鲁不花不由傻了眼，达赉逊估计是摔伤了腿，倒在地上挣扎着站不起来。
此时追兵已经越追越近了，恐怖的马蹄声震耳欲聋，赤鲁不花那还敢停留，策马狂奔，那些侍卫见状也蜂拥而逃。
“达赉逊！”依萨娜失声惊呼，勒定马试图返回救自己的弟弟。
达赉逊爬起来勉强追了几步，最后还是跌倒在地，绝望的他此时反而有了勇气，挥手大叫：“阿姐快逃，不用管我了，带着门图逃到大明去吧，逃啊！”
依萨娜眼圈一红，咬牙猛抽一记马鞭疾驰而去，小门图从姐姐怀中探出头来往后张望，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叫：“哥哥……哥哥……呜呜！”
达赉逊使劲挥动着双手：“活着，要好好活着啊……呜呜！”
风声灌耳，最终把所有的叫喊都变成了呜咽！
达赉逊看着消失在尘埃中的姐弟，心境忽然变得无比平静，他拾起自己的配刀，支撑着勉强站起来，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等候追兵的到来！
眨眼间，追兵便至了，当阿尔斯楞看到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的达赉逊时，不由轻咦了一声，抬手大喝一声：“停！”
唏律律……
千余骑战马齐齐勒定，停在十几米开外！
阿尔斯楞打马缓缓行前，达赉逊面色苍白，不过却倔强地仰起了头颅，他是鞑靼大汗，死也要有尊严地死！
阿尔斯楞注视了达赉逊片刻，忽然翻身下马，跪倒在尘埃中，沉声道：“阿尔斯愣恭送大汗。”
达赉逊缓缓抽出了配刀，架在了脖子上轻轻一抹，随即缓缓地倒下，面朝上，仰望着蓝天，那里正有一只雄鹰飞过！
鲜血染红了雪地，达赉逊眼中的光彩逐渐敛去，他是个懦弱的人，临死才爆发出一点可怜的勇气，这辈子注定做不了雄鹰，不过，他是一个温柔仁爱的哥哥！

第1094章 削他
今天是除夕，嘉靖五年的最后一天，明日将会迎来嘉靖年号的第六个年头。古北口关城上空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香和酒香，那一排排的营房都贴上了春朕，尽管大老粗们的字都歪瓜裂枣的，而且还别字连篇，但也给这片风沙苦寒之地增添了几分喜庆的年味。
国家富强就是好，苦哈哈的大头兵们每月能按时领到军饷，逢年过节还能撮公家一顿丰盛的大餐。
此时，只见营房前的空地上，门板搁在板凳上作桌，摆出了长长的流水席，油汪汪的红烧肉、烤得金黄的全羊、焖得酥烂豆腐、香喷喷的葱油大饼，关键还有酒，这天寒地冻的一杯热酒下肚，那滋味，爽啊！
驻兵们围坐在一起大块剁颐，嘻笑怒骂，好不快活，这一顿时是他们这些战场厮杀汉的团年饭！
“来来来，大家敬谢将军一杯！”一名千户模样的军官端起酒杯行到了谢三枪面前。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王守仁被调走后，谢三枪接替了古北口关城的防务，不过他的职位是古北口守备将军，相当于卫指挥使，麾下有五千六百人，而他的顶头上司乃蓟州镇总兵仇鸾。
谢三枪与仇鸾是同科武进士，而且他是头号状元，而仇鸾则是武探花，不过，仇鸾还有世袭咸宁侯的身份，所以反倒坐到谢三枪头上去了。
谢三枪虽然有点不爽，但毕竟年轻，吃些亏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他身后是靖国公徐晋这尊大神，后台硬得很，所以没人敢小瞧他，包括仇鸾，表面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时带头向谢三枪敬酒的千户叫何九儿，老兵油子了，镇守古北口超过二十年，去年博迪大汗打破古北口时，这货侥幸没死，直接从百户成了千户，因为上面的都战死了，军官名额不够，所以让他这个百户顶上，捡了个大便宜。
这个何九儿武艺一般，领兵也一般，但是优点是听话。谢三枪初来乍到，此人用着顺手，所以便暂时用着了。
“敬将军一杯！”大家纷纷站起来向谢三枪敬酒。
谢三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道：“诸位弟兄，今日是除夕，大过年的本应该尽兴，但是身为军人，守士有责，所以大家不能多喝，谁他玛的敢喝醉，本将军把他剥光了绑城门口XX。”
众人哄堂大笑，何九儿大声道：“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大头兵们的欢乐就是如此简单，一顿除夕聚餐便在嘻笑怒骂和各种荤段子中愉快地进行着。
忽然，刚才那位仁兄张大了嘴巴，惊讶地指着天空呜呜大叫，因为这货嘴里塞满了红烧肉。
众人循着他的所指望去，顿时面色大变，谢三枪蓦地跳了起来大喝：“抄家伙上城头。”
只见天空之上，正有数股狼烟升腾而起，这是烽火传讯，表明有敌来犯了。
“娘稀匹，该死的鞑子，过个年都不安生！”
“草他大爷的！”一众丘八骂骂咧咧地跑去抄家伙冲上城头。
谢三枪登上了古北口关城的城头，举目往北边望去，果然见到烟尘滚滚，显然正有大队人马往这边迅速奔袭。谢三枪暗暗奇怪，鞑靼左翼和右翼正打得不可开交，哪有空来犯边？
谢三枪取出双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脸色却越来越古怪了，从服饰上来看，这支来犯的骑兵确是鞑子没错，可是队形散乱，丢盔弃甲的，更像是在逃命。
约莫盏茶的功夫，这支马队奔到了城外半里，而更远处同样有大一股扬尘滚滚而来，谢三枪见状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轰……
城头上一声炮响，烟柱冲天而起，这是一发空炮，没有放炮弹，作用是警告。那支鞑靼骑兵听到了炮响，果然放慢了速度，缓缓停在城外五十米开外，胯下的战马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
“这里是大明的关城古北口，来犯者死！”谢三枪气沉丹田，对着城下厉声大喝。
话音刚下，便见城下的队伍中驰出来一骑，马上之人一边打马接近，一边高举着双手大喊：“城头上的大明将军，在下乃鞑靼使者赤鲁不花，上次来过的。”
谢三枪定眼一看，发现果然是一个多月前来过的鞑靼使者赤鲁不花，据说这位仁兄被自己姐夫晾了半个月，最后花光了银子灰溜溜地回察哈尔去了。
“啊哈，赤鲁花光，本将认得你，这大过年的，你又来干嘛？”谢三枪大笑道。
赤鲁不花脸皮一阵乱颤，干笑道：“在下的名字叫赤鲁不花，不是赤鲁花光，请将军打开城门让在下入城，在下要面见贵国天子。”
何九儿冷笑道：“呸，你算老几，我大明天子岂是你想见就见的，更何况你带这么多人来的，哪里像是要出使的样子，马上滚，哪里来的便滚回哪里，否则让你尝尝我大明火炮的滋味。”
此时，远处的扬尘越来越近了，追兵将至，赤鲁不花急得想哭了，大声道：“将军，我们后面有俺答的追兵，能不能先放我们入城？”
谢三枪自然不会傻到把数百名带有兵器的鞑子放入城呢，更何况另一股鞑子马上就要杀到了，天知道是不是诡计！
赤鲁不花见谢三枪无动于衷，自然知道对方不信任自己，不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此时，依萨娜从队伍中策马行出来，来到赤鲁不花旁边。
城头上的明军都露出惊讶之色，因为这个女子还抱着一名四五岁的小男孩！
依萨娜仰头望着谢三枪，用字正腔圆的汉语喊上去道：“小女子依萨娜，乃库登汗的姐姐，这是孛儿只斤&#183;门图，库登汗的亲弟弟，求求你们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城吧，俺答的人正在后面追杀我们。”
谢三枪面色微变，依萨娜他不知道，但门图他是知道的，乃库登汗达赉逊唯一的亲弟弟，姐夫提出的三个出兵条件中，就有一条是让门图到大明为质。
“你们为什么会被俺答的人追杀？”谢三枪此时已经信了六七成，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问清楚再说。
巴图焦急地道：“俺答攻陷了汗庭，大汗可能已经身死，俺答不肯放过我们啊。”
谢三枪浑一颤，这岂不是说俺答已经击败了左翼，统一整个鞑靼了？这也太快了吧，姐夫还想两翼再继续自相残杀呢！
此时，追兵终于到了，那些汗庭侍卫本来就只剩下三四百人，此时吓得四散各自逃命去了，只剩下数十骑忠诚的护在依萨娜姐弟跟前，不过都怕得发抖。
阿尔斯楞率着千余铁骑冲到关城前停下，傲慢的他连城头都懒得看，只是冷冷地盯着依萨娜姐弟，喝道：“依萨娜，你们不应该逃到大明的！”
依萨娜面色苍白，她握紧刀冷笑道：“那我们应该逃到哪里？勇猛的阿尔斯楞将军，你告诉我！”
阿尔斯楞沉声道：“大明是我们鞑靼的死敌，投靠大明不可饶恕！”
“呸，现在是俺答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别无选择，阿尔斯楞，达赉逊在哪？告诉我！”依萨娜大声质问道。
阿尔斯楞沉默了，片刻才道：“达赉逊已经回归山神的怀抱了，他很勇敢，是自己回到山神的怀抱的！”
“你杀了他，你杀了达赉逊！”依萨娜面色苍白，眼泪滚滚而落。
“哥哥！”小门图放声大哭。
阿尔斯楞策马缓缓逼近，诚恳地道：“依萨娜，跟本将回去吧，我会请求俺答汗饶恕你们！”
依萨娜咬牙切齿地道：“你拿俺答的人头来，我便跟你回去！”
阿尔斯楞眼神蓦地变得凌厉起来，缓缓地举起了狼牙棒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将便送你们姐弟去跟达赉逊团聚了！”
崩……
一支劲箭从城头上激射而来，阿尔斯楞把狼牙棒一横，轻松将劲箭挡了开去，这才缓缓抬起头与谢三枪的目光对上了，不可一世地喝道：“本人乃俺答汗座下大将阿尔斯楞，现在处理族内事务，不关你们大明事，休得多管闲事！”
谢三枪气乐了，跑到我大明的关城前杀人，竟然还敢说我们多管闲事，见过嚣张的，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不削你丫的，小爷就不叫谢三枪！
“放箭！”谢三枪一声令下，城头上顿时箭如雨下，阿尔斯楞虽然勇猛，终究不是三头六臂的，扫落了十几箭后不得不后退躲避。
“呸，还以为有多厉害，弟兄们，且随本将出城削他娘的！”谢三枪大喝一声下了城头，跨上战马，点齐两千骑便打开城门直接杀出去。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更何况此时已经确定那个小男孩就是门图，如此大功就在眼前，谢三枪又岂会错过。当然，谢三枪之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发现对方只有千来骑，人多打人少，不打白不打，白痴才不打，削他！

第1095章 碾压式打击
阿尔斯楞既惊且喜，这个年轻的明军守将竟然打开城门主动出战，莫非是个愣头青？那好，待本将砸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脑袋，再进城去烧杀抢掠一番。
也难怪阿尔斯愣如此狂傲自信的，自“土木堡之变”以后，明朝开国时积累下的三大营精锐几乎尽丧，明军的战斗力一落千丈，举国上下一蹶不振，此后在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中，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只能依靠坚城自保。
所以几十年下来，在鞑靼人的眼中，缩头乌龟已经成了明军边关守将的代名词了，此时谢三枪竟然主动开关出战，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了，不过，这也是厕所点灯——找屎（死）的白痴行径。
因此，看着明军两千人马从城门内气势汹汹地杀出，阿尔斯楞半点也不惊慌，反而大喜过望，没有了高墙的保护，这些孱弱的明军在强大的鞑靼骑兵面前，充其量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罢了。
可惜阿尔斯楞错了，正所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谢三枪不仅不是白痴，他还是王守仁的关门弟子，之以敢于出城与战力强大的鞑靼骑兵对砍，除了人数占优外，还因为他麾下的骑兵均配备了燧发枪，而且这些兵今年刚刚跟着他参加了东洋平叛之战，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兵，并不缺乏胆气。
砰砰砰砰……
两千骑从城门内冲出，不由分说，举枪便扣动了板机，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迎面一排的鞑靼骑兵当场被扫倒，就连阿尔斯楞的肩头上也挨了一枪，不过他穿了铠甲，子弹并没有打进去，只是吃痛得厉害。
当头挨了一记闷棍，阿尔斯楞不禁又惊又怒，他麾下的鞑靼铁骑亦是乱了阵脚，不过，蒙古骑兵闻名天下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迅速调整好队形，举起盾牌护住自身，然后立即发起了冲锋。
经验告诉他们，对付明军火器最好的办法就是冲过去近战，只要近身接战，明军的火器就会变成没用的烧火棍，接着便是一边倒的屠杀。
可惜，他们似乎忘了盾牌能挡住子弹，却挡不住城头上的火炮。
古北口关城是老王花了整年时间一手重建起来的，可谓是良心之作，除了墙高城厚之外，城头还一共添置了十门佛朗机火炮，此时悉数开火了。
轰轰轰……
十门佛朗机火炮咆哮着喷射出三尺火焰，高速飞出的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然后在鞑靼骑兵队伍中绽放出绚丽的火花，瞬时间血肉横飞，盾碎人残，本来密集的马队被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勇士们，只要冲过去，胜利还是属于我们的！”阿尔斯楞双目尽赤，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提着狼牙棒疯狂地打马前冲，因为他明白，只有与明军混战在一处，城头上才不敢再开炮。
置之死地而后生，杀！
“杀啊！”千余鞑靼铁骑冒着猛烈的炮火加速冲锋，战马势如奔雷，相当之吓人。
砰砰砰……
此时明军的第二轮射击又开始了，鞑靼骑兵瞬时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头顶上空炮弹呼啸轰鸣，迎面子弹又像雨点般攒射而来，刹那间又倒下了一大批。
不过，苦难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他们终于杀到了明军的近前，只要短兵两接，这些恃着火器欺负人的明军就只有挨砍的份了。
然而，他们又错了，苦难并没有结束，而是仅仅开始，更大的苦难正等着他们呢。
眼看着鞑靼骑兵就要杀到眼前了，谢三枪把燧发枪往得胜钩上一挂，淡定地掏出一颗黑不溜丢的地瓜状玩意拧了一下，这颗黑地瓜便滋滋地冒出白烟。
与此同时，其他明军也纷纷掏出了黑地瓜，瞬时烟雾弥漫。阿尔斯楞见状心头大凛，下意识地放慢了马速，然后，他便见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明军们狞笑着把手中冒烟的玩意全力扔出，像雨点般落向对面冲杀过的鞑靼骑兵！
鞑靼铁骑们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挡格，那些冒着烟的铁疙瘩叮叮当当地撞在盾牌上，然后滚落马下，正当鞑子们一头雾水时，灾难发生了！
轰，轰，轰……
手雷一个接一个地爆炸，里面的铁片碎石四面开花，炸得鞑靼骑兵们人仰马翻，肚穿肚烂，惨不忍睹！
这一下彻底把鞑子们震住了，纷纷勒定马不敢再往前冲，阿尔斯楞亦是心胆俱寒，他还是首次见识到手雷的威力的，当然，明军也是首次在北边战场上使用手雷。
事实上，手雷和水雷都是贺芝儿去年才发明出来的，徐晋今年在倭国平叛时首次试用，效果十分显著，炸得王直父子魂飞魄散。
正所谓趁他病要他病，谢三枪趁着鞑子们还没回过神来，抽出腰刀一挥，大喝：“弟兄们，好男儿自当奋勇杀敌，马上觅封侯，军功就在眼前，杀呀！”
谢三枪猛的一刀拍在马屁股上，顿时像离弦的箭般冲了上去。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主将悍不畏死，小兵们自然也不惜命，一个个神色狰狞地挥刀冲杀上去。
刷……
刀光如同匹练，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靼子被谢三枪削掉了脑袋，战马像风一样掠过，在第一名鞑子的无头尸体滚落马下的同时，第二名鞑子又被谢三枪的快刀腰斩成两段。
“谢将军威武，万胜！万胜！”城头上观战的明军见到主将如此威猛，顿时欢声擂动，战鼓敲得震天响。
明军的骑兵跟在谢三枪身后，凶狠地杀入了鞑靼的骑兵队伍中，手起刀落，斩瓜切菜般收割着人命。
此时阿尔斯楞终于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大喝：“还击，还击！”
清醒过来的鞑靼骑兵奋起反击，两支骑兵展开了刀刀到肉的近身搏杀，瞬时血肉横飞，惨烈异常。
阿尔斯楞这次一共率了两千精锐铁骑追杀达赉逊，击溃巴图鲁时死伤百余人，接着又留下三百人看守投降的汗庭侍卫，所以仅率一千五百人左右追到古北口的关城前。
刚才遭到明军的连番重击，又死伤了五六百人，此时还能战的已经不足千人了，而且阵脚已经大乱，再加上城头上的明军不时放冷箭，造成极强的心理威慑，所以被气势如虹的明军骑兵杀得节节后退。
不过，阿尔斯楞此人确实勇猛，五十斤重的狼牙棒抡得上下翻飞，简直挡者披靡，短时间内已经有八名明军被他砸落马下，而且尸体都是稀烂的，相当吓人，明军都骇得纷纷躲避，不过有一个人例外，谢三枪斩杀了数名鞑子，终于冲到了阿尔斯楞的面前。
阿尔斯楞舔了舔嘴唇，狠声道：“小子，你——是古北口的兽将？”
阿尔斯楞虽然会大明语，但显然不是很精通，把守将说成兽将。谢三枪愕了一下才会过意来，呸道：“你才是兽将，你全家都是兽将。”
“你不是兽将？”阿尔斯楞面色一沉道。
谢三枪嘿笑道：“老子是你谢家四大爷，跪下来叩头，饶你不死！”
阿尔斯楞勃然大怒：“你找死。”挥起狼牙棒便要砸烂谢三枪的脑袋。
谢三枪身材高大，力气或许还不及其父谢擎，不过同样臂刀惊人，面对阿尔斯楞砸来的狼牙棒，夷然不惧地挥刀相迎。
阿尔斯楞大喜过望，对方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他运足力气大喝一声：“死吧！”
咣当的一声大响，狼牙棒狠狠砸在腰刀上，谢三枪胯下的战马四蹄一沉，差点便直接趴下了，不由心头大凛。
阿尔斯愣惊讶地咦了一声，他本以为这一棒能把谢三枪的腰刀砸飞，顺势砸碎他的脑袋，没想到谢三枪的力气竟然不弱。
谢三枪吃了兵器太轻的亏，此时双手都震得发麻，倒是不敢再大意了，策马奔出了一段距离，让手上的麻痹感缓解，这才拨转马头杀回来。很快，谢三枪和阿尔斯楞两人再次战在一处，你来我往的杀得难分难解。
这时，赤鲁不花和依萨娜等人已经退到了城门附近，不过谢三枪带人杀出后，城门已经重新关闭，他们入不了城。好在，现在明军占着上风，再加上有城头的弓箭手保护，赤鲁不花等人还能镇定地观战。
依萨娜看着阵中与阿尔斯楞打个平手的明军小将，惊讶地低声问：“赤鲁不花，不是说明军的将领都是些只会当缩头乌龟的懦弱之辈吗？此人不仅敢出城迎战咱们鞑靼的骑兵，还能与俺答麾下的第二猛将战个旗鼓相当！”
赤鲁不花凛然道：“那是以前，现在的明军非常强大，而且火器精良，并不好惹，据说明朝人的舰队现在已经打到了东洋和南洋，明军的将士也变得越来越敢打。”
依萨娜沉默了，明军火器的确可怕，她刚才亲眼见识过了，依旧心有余悸，如此发展下去，鞑靼只怕会成为大明砧板上的一块肉。

第1096章 烫手山芋
正所谓吃一亏长一堑，吃一堑长一智。谢三枪与阿尔斯楞硬碰了一招，差点连刀都被砸得脱手，深知对方力气大，而且兵器重量上占了便宜，于是果断地改变了打法，不再与阿尔斯楞硬碰，而是充分发挥自己在灵活性上的优势，与阿尔斯楞游走缠斗。
一时之间，两人竟是战了个旗鼓相当，不过，阿尔斯楞却是越战越心惊，他是俺答麾下的四大猛将之一，在鞑靼名声在外，而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明军小将竟然能与自己战个平手，委实令人吃惊。
而且，阿尔斯楞今年三十岁，正值壮年，体力正处于巅峰时期，而谢三枪今年才十九岁，发展潜力巨大，再过两年，此消彼长之下，可以预料阿尔斯楞绝对不再是谢三枪的对手。
很明显，阿尔斯楞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决心要把这个潜在的强大对手扼杀掉，以绝后患。
谁说四肢发达就一定头脑简单的？这个阿尔斯楞就不仅四肢发达，而且很有一点点脑子，他虚晃一招，勒转马头便落荒而逃。
谢三枪愕了一下，继而纵马直追，阿尔斯楞转头扫了一眼，发现谢三枪果然急追而来，不由窃喜，他最厉害的还是骑射功夫，不仅力能开五石弓，而且在飞驰的马背上亦能百发百中，尤其擅长回马箭，不知有多少对手死在了他的箭下，很明显，阿尔斯楞准备使出绝招击杀掉谢三枪。
那些鞑靼骑兵本来就处于下风，见到阿尔斯楞落荒而逃，立刻便崩溃了，拨转马头跟着飞快逃命。
“万胜，万胜！”城头上的明军见到鞑子溃逃了，瞬时欢声擂动。
依萨娜却是皱眉道：“不好，那个明军小将死定了。”
赤鲁不花闻言面色微变道：“阿尔斯楞能开五石强弓，回马箭出神入化，这个明军守将追上去简直就是送死。”
赤鲁不花很想提醒谢三枪不要追，因为一旦明军战败，那他们恐怕也会性命不保，但是此刻杀声震天，战鼓擂动，他想提醒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三枪撵在阿尔斯楞身后急追。
火器可以弥补明军战斗力上的不足，却弥补不了他们骑术上劣势，鞑靼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比明军高出不是一星半点，而且战马也比明军优良，所以他们铁了心要逃的话，明军是很难追得上的，所以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
估摸着距离也差不多了，阿尔斯楞悄悄地摘下了强弓，正准备回首一箭把谢三枪干掉，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明军的鸣金声。
击鼓前进，鸣金收兵。阿尔斯楞自然明白鸣金意味着什么，急忙回首一看，果然见到谢三枪勒定马不追了，其他明军也纷纷停止追击，并且缓缓后撤。
阿尔斯楞不由大失所望，明军竟然如此谨慎，才追了半里竟然就不追了，他本来还想借助“放风筝”战术翻盘呢。
不过很快，阿尔斯楞就明白明军之所以不继续追的原因了，原来北边竟出现了滚滚扬尘，一支骑兵正往这边疾驰而来，城头上的明军发现得早，所以便鸣金收兵了。
既然是打北边来的骑兵，十有八九就是自己人了，果然，一面熟悉的大旗出现在阿尔斯楞的视线之内。看到这面旗帜，阿尔斯愣不由大恨，脱口骂道：“混蛋特木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坏老子的好事！”
阿尔斯楞口中的特木尔正是俺答麾下的四大猛将之一，排名第三，在阿尔斯楞之后，不过，特木尔自己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他向来以老二自居，并不怎么服阿尔斯楞。
这次俺答总共派了三支骑兵追杀达赉逊，第一路是阿尔斯楞，而第二路正是这个特木尔。
很快，特木尔便率着骑兵来到了阿尔斯楞的跟前，大声问道：“阿尔斯楞，本将听说依萨娜和门图逃跑了，他们人呢？抓到了没？”
阿尔斯楞正恼火特木尔坏了自己的好事，往远处的古北口关城一指，冷冷地道：“他们逃到明国去了，有本事你要回来。”
特木尔听出阿尔斯楞语气中的不善，不由双眉一挑，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阿尔楞的麾下都是灰头土脸的，而且只剩下七八百人的样子，顿时吃惊道：“阿尔斯楞，别跟我说你在明军手底下吃了败仗？天啊，你真的吃了败仗，两千人马只剩下这么点儿，哈哈，阿尔斯楞啊，你竟然不是明军的对手，还被人家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简直丢死人了，以后别称什么第二猛将了。”
阿尔斯楞气得要吐血，恨不得一狼牙棒把特木尔的脑袋砸烂，不过他眼珠一转，冷笑道：“特木尔，别光说不练，有本事去把门图抢回来再吹吧，明军的火器可不是吃素的，我们就是吃了火器的亏。”
特木尔不屑地道：“明军的火器本将又不是没见识过，走，儿郎们，随本将拿下古北口，让阿尔斯楞知道谁才是俺答汗麾下的第二猛将。”
阿尔斯楞冷笑两声，决心让特木尔也尝尝明军的苦头，所以没有阻止。
特木尔率着两千铁骑来到古北口关城外，当他看到那满地狼藉的残碎尸体，还有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坑时，面色不由凝重起来，不过想到阿尔斯楞就在后面看着，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喊话：“城头上的明军听着，本将乃俺答汗座下大将特木尔，限尔们半个时辰之内交出门徒和依萨娜，否则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特木尔不会说汉话，所以特意找了个翻译在前面复述喊话。
此时谢三枪已经回到城中，重新登上了城头，听到下面的喊话不由冷笑一声，区区数千人就想破城，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随手举起燧发枪向着城下就是一枪。
砰……
那名喊话的翻译当场脑袋飙血滚落马下，特木尔吓了一跳，急忙拨转马头返回本阵中。
阿尔斯楞语带嘲讽地道：“如何？这就怂了？厉害的还在后面呢！”
特木尔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攻城，只是鞑靼骑兵战力再强，遇到坚固的城墙也没辙，区区两千人想攻破古北口关城，无疑是作梦。
最终，特木儿的麾下丢下了上几十具尸体，却连城门都没摸到。此时，头脑简单的特木尔总算清醒过来，在阿尔斯楞讥讽的目光停止了攻城。
这时，北边再次烟尘滚滚，俺答派出的第三路追兵终于也到了。
谢三枪看着城外近五千的鞑子兵，面色终于凝重起来，也意识到这个门图是个烫手山芋，也不知俺答还会派多少兵马前来，于是立即派出快马向蓟州总兵仇鸾报告，并请求支援。

第1097章 烽烟起
察哈尔是鞑靼的中央万户，乃汗庭之所在，一直以来的鞑靼大汗皆驻帐于此。鞑靼是长子继承制，不过如今汗庭已经落入了俺答之手，而俺答这个家族旁支堂而皇之地坐上了大汗的宝座。
不过，鞑靼人崇尚武力，不像汉人那般，有各种条条框框的封建礼制约束，什么都讲究名正言顺，对鞑靼人来说，实力就是最大的名正言顺，所以同样是抢了侄子的宝座，永乐皇帝朱棣要想尽办法拉拢文人，粉饰美化自己的行径，而俺答不需要，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占有先汗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女，把赢者通吃的丛林法则演绎到极至。
此时，原属于达赉逊的华美汗帐内，俺答……不对，现在应该称其为俺答汗了，俺答汗在汗帐内设下了丰盛的晚宴，犒劳他的部下，还有投降过来的鄂托克领主们。
这江山打下了，自然是分赃的，在座人人都有封赏，瓜分到原属于失败者的领土，正是皆大欢喜，觥筹交错，好不欢乐。
但是，有一个人似乎不怎么欢乐，那就是德高望得的大萨满，他就坐在俺答的旁边，布满皱纹的沧桑老脸像凝固了石头似的，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不过大家好像都见怪不怪了，并未曾在意，大萨满是山神的代言人，是神的化身，行为自然是异于常人的，别说他一顿不吃东西，就算十天八天不吃，大家都会觉得是正常的。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俺答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大汗之位，让整个鞑靼臣服在他的脚下，他举起酒杯豪情万丈地大笑道：“今日是明国人的除夕，他们习惯吃团年饭，来，本汗与诸位共饮这杯，但愿不久的将来，本汗与诸位能在大都一起喝酒吃团年饭。”
一众部下轰然叫好，高呼俺答汗英明神武。
所谓的大都即元大都，也就是如今大明的京城所在，蒙古人入主中原后定都北京，国号大元，后来被明太祖朱元璋所灭。俺答此时说要到大都喝酒吃团年饭，意思就是要“光复”大元，再次一统中原，重现黄金家族昔日之辉煌。
一顿庆功宴吃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诸将纷纷告辞离去，只有大萨满还入定般坐在原地。
俺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恭敬地道：“今晚的酒菜可是不对大萨满的胃口？”
大萨满抬起头，用浑浊的老眼看着俺答，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感情：“大汗食言了，你答应过老奴会饶他们一命的。”
俺答神色自若地道：“达赉逊这个废物留着何用，与其苟且偷生，还不如尽早解脱，回归山神的怀抱。”
俺答说完亲自执壶给大萨满斟了一杯马奶酒，微笑道：“大萨满就是因为这个不吃不喝的？”
大萨满浑浊的双眼蓦地聚焦了，像针尖一般，沉声道：“大汗的食言，让老奴失信于人，无所不能的昆仑山神若因此发怒，恐有灾难降临。”
俺答被大萨满针尖一般的眼神盯着，不由打了过突，继而暗怒，冷道：“难道大萨满忘了，山神说本汗才是统率鞑靼的真正雄鹰，本汗所做的一切都会得到山神的认可。”
大萨满缓缓合上眼睛不再言语，俺答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招了招手道：“来人，送大萨满回帐中休息，大萨满要戒食十五天为鞑靼子民祈福，你们这段时间守住帐门，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否则杀无赦！”
大萨满蓦地睁开眼睛盯着俺答，神色中带着愤怒，冷冷地道：“老奴果然没有看错你！”
“更正一下，是无所不能的山神没有看错本汗！”俺答淡淡地一挥手，数名亲卫亲立即上前把大萨满架了出去。
毫无疑问，十五天之后，为鞑靼子民辟谷祈福的大萨满将会被人发现，已经回归山神的怀抱。俺答要的是至高无上，任何足以挑战他权威的存在都不允许存大，包括山神的代言人！
第二天一早，俺答还拥着两名原属于博迪大汗的姬妾，在汗帐之中酣睡，不过却被飞马来报的信使吵醒了。
“一群废物，竟然连个女人和五岁的小屁孩都抓不住！”
俺答得知门图竟然逃到了大明，不由勃然大怒，睡意也瞬间全无了，当即把两名姬妾赶了出帐，急急爬起来穿戴整齐。
本来门图只是个四五岁的小屁孩，逃了便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落到大明手中就不同了，大明完全可以借小门图的身份大做文章，这与挟天子以令诸侯有异曲同工之妙。
“门图绝对不能落入大明之手，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夺回来。”俺答狠狠地一砸拳头。
下午，一支由五万人组成的骑兵杀气腾腾地开往古北口的方向。
……
叮铃铃，叮铃铃，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西的官道上，悬在四角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司马辕一马当先在前开路，五十名便衣锦衣卫把马车护在中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行，京城高大的城廓已经能远远看到了。
今天是除夕，平时十分热闹的京西进城官道反而十分冷清。这时，马车的窗帘掀起了，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用敬畏的目光审视着远处雄伟的城廓，弱弱地问：“司马千户，那里就是京城吗？”
司马辕微笑道：“对，那就是京城，阳少爷，咱们马上就要入城了，还能赶得上一顿团年饭。”
火儿哦了一声，把小脑袋缩回，重新放下窗帘。
司马辕不由暗叹了口气，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阳少爷明明比康少爷还要小一岁，却显得更加老成沉稳，才五岁不到孩子啊，一路上不哭也不闹的，成熟得让人心痛，可知这小家伙跟着薛姑娘也不知遭了多少罪，小小年纪便如此的独立。话说薛姑娘还真是心狠，竟然舍得让阳少爷独自一人进京！
此刻的马车内只有火儿薛阳一人，没错，他是独自随同司马辕进京的，娘亲薛冰馨没有空陪他。

第1098章 迎接
阜成门外，一袭儒衫的徐晋正伫立在寒风中，不时抬头往官道上张望，心情迫切中带着一丝丝歉疚。
话说徐晋去年底追击俺答来到大同杀胡口，顺道出塞去了一趟香山，看望薛冰馨母子二人，当时便委婉地提出要带火儿回京居住，结果把冰妞儿给惹怒了，被一脚踹下床去，所以这次司马辕出塞到香山传圣旨，徐晋并没有嘱咐他把火儿带回来，因为料定冰妞儿会舍不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馨儿这次居然主动把火儿交给司马辕带回京，这自然让徐晋喜出望外了，兴奋之余便亲自出城迎接，此刻已经在阜城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在凡事都讲究纲礼伦常的封建社会，老子出城迎接儿子实在有点“大逆不道”，但是，徐晋是穿越者，脑子里可没有那么条条框框的制约，他不认为出城迎接儿子有什么不妥，这只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表达对儿子疼爱的一方式。
这辈子，徐晋最感到歉疚的就是馨儿母子俩，让他们受了那么多苦，尤其是火儿，一个七个月早产的婴儿，实在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在冰天雪地的边塞存活下来的。在内忧外患，物资短缺的山寨中，这颗小小的生命与他的娘亲相依为命，在没有父爱的环境下度过了四年多的光阴。
正所谓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盛年如此，童年也是如此，缺失父爱的四年童年时光是没办法再重来的，不过徐晋愿意竭尽所能去弥补，所以，出城迎接火儿根本算不了什么。
谢小婉就在站在徐晋的身边，她伸出柔荑握住了徐晋的手，露出一丝甜笑安抚心情迫切的相公。徐晋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小婉的手，轻道：“娘子，谢谢你陪相公出城。”
谢小婉柔声嗔道：“相公，咱们夫妻一体，有什么好谢的，更何况确是咱们家亏了人家母子俩，阳儿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七个月早产，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现在又跟娘亲分开了，人家作为主母若不倍加疼爱，如何对得起他娘亲的信任。”
徐晋心中感动，伸手搂住了谢小婉柔软的腰肢，得贤妻如此，夫复何求？
叮铃铃，叮铃铃……
一辆马车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徐晋一眼便认出了骑马在前的司马辕，不由精神一振。
司马辕这时显然也发现了候在城门外的徐晋和谢小婉，不由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徐晋夫妻竟然会亲自出城迎接，连忙一夹马腹快步迎上前，翻身下马行礼道：“参见靖国公和徐夫人！”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司马千户一路上辛苦了。”
司马辕连忙道：“属下一点也不辛苦，倒是辛苦国公爷和徐夫人了，天寒地冻的出城来迎接。”
此时马车已经驶到近前了，徐晋摆了摆手，亲自上前掀起了马车的帘子，顿时与一双清澈而稚嫩的眼睛对上了。
“火儿！”徐晋神色激动地轻唤了一声。
火儿的一双小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神情有些局促，审视了徐晋片刻才弱弱地道：“徐……叔叔。”
其实进京之前，薛冰馨已经告诉火儿，徐晋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只是小家伙一时还改不了口。
徐晋并不以为意，凡事都有个适应的过程，四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懂事了，要他立即认可自己这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父亲，显然是不大可能的。
徐晋把火儿从马车中抱了出来放在地上，美婢月儿上下打量了一遍火儿，眼前一亮道：“好漂亮的小家伙呀，跟老爷很像呢。”
谢小婉含笑着点了点头，立即把准备好的披风给火儿系上，又戴上一顶暖和的虎头小帽，这才摸了摸火儿的小脸蛋，温柔地问：“火儿还冷吗？”
火儿扑闪着眼睛打量眼前的谢小婉，摇了摇头道：“谢谢大娘，火儿不冷呢。”
谢小婉欣喜地道：“火儿是如何得知我是你大娘的？”
火儿瞟了司马辕一眼，小声地道：“孩儿刚才听到了，司马千户称您为徐夫人。”
谢小婉高举地抱起火儿亲了一口道：“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啊，走，大娘带你回家去。”
徐晋和司马辕相视一笑，后者适时恭维道：“阳少爷聪明伶俐，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啊。”
徐晋畅快地哈哈一笑，命下人把一袋早就准备好的赏银交给司马辕，笑道：“这一路上辛苦诸位弟兄了，大过年的，这两百两银子大家拿去吃顿好的吧。”
“谢过靖国公！”一众锦衣卫喜笑颜开，纷纷向徐晋道谢。两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呀，大家平分都有四两银子，相当于发了一个月工资的年终奖，给靖国公爷办事就是痛快。
司马辕深知徐晋待下面的人一向优厚，所以也不拒绝，收了银子便带着一众锦衣卫弟兄进宫复命去了。
谢小婉抱着火儿上了府里准备的马车，徐晋也翻身上马，正准备进城回府，忽见一名面色腊黄的中年汉子牵着马从旁边经过，匆匆往这边瞟了一眼，便低着头快步行过。
徐晋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之色，招手把赵大头叫了过来吩咐道：“大头，你护送夫人他们先回去府，本国公去去就回。”说完便催马向那名中年汉子跟上去。
那名中年汉子见到徐晋追来，脸上闪过一抹惊慌，连城也不进了，翻身上马，沿着城墙跟儿往南边一溜烟而去。
徐晋见状面色更加古怪了，急忙往马屁股上轻抽一鞭，一溜小跑追了上去。赵大头挠了挠大头，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可不敢让徐晋独自追下去，连忙叫了四个弟兄跟上。
“老赵，发生什么事了？”谢小婉掀起窗面奇怪地问。
赵大头挠了挠头道：“国人爷让夫人带阳少爷先回府，估计是遇上熟人了。”
谢小婉看着一前一后驰远的两匹马，不由心中一动，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先回府吧。”

第1099章 无赖
“前面那位仁兄请留步。”徐晋一边打马追赶一边扬声喊道，结果前面那名黄面汉子非但不停，反而溜得更快了。
徐晋不由无语了，广东地区民间有句顺口溜叫啥来着，阿崩叫狗，越叫越走，大概意思就是嘴巴有豁口的人喊狗子，结果由于嘴巴漏气声音太难听，像鬼叫似的，把狗子都吓得夹着尾巴逃了，而且越喊逃得越快。
徐晋的嘴巴不是“崩”的，自问声音也清朗响亮，富有亲和力，前面这位黄面汉子咋就越溜越快呢？
眼看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就要追丢了，徐晋只好使出了撒手锏——发出一声比阿崩叫狗还要尖锐的惨叫。
嘿，别说，这招还真是灵验，前面那名黄面汉子听到惨叫声，竟然急急勒定马，神色紧张地回首望来，结果却见到徐某人正趁机打马急追而来。
黄面汉子见状愣了一下，继而勃然大怒，猛抽一鞭便再次飞驰起来，马蹄踢得泥土翻飞。
“快停下，你还跑，还跑，本国公就真的坠马了，到时你可别后悔啊。”徐晋理直气壮地大声威胁道。
黄面汉子闻言浑身一颤，差点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恨得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无赖。”
不过，黄面汉子总算放慢了速度，估计是担心后面那个无赖国公真会玩一把坠马的游戏。徐晋见状心中一喜，连忙拍马赶了上去。
黄面汉子勒定马转过身来，怒视着赶上来的徐晋，粗声粗气地骂道：“你这个书生好生无礼，追着老子作甚，莫非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不成？”
徐晋不由吓了一跳，仔细地打量了黄面汉子一番，心里有点发毛了，卧槽，别不是认错人了吧？要真是认错了人就尴尬了，本国公的面子以后往那搁？
正在徐晋忐忑不安时，黄面汉子的嘴角分明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忍笑。徐晋见状松了口气道：“吓死我了，馨儿你这易容术也太逆天了吧，竟然连眼睛的眼色都能改变。”
黄汉面汉子呸了一口道：“你这书生是瞎子吗，老子是男的，什么馨儿重儿的，真是莫名其妙！”
徐晋哭笑不得地道：“馨儿快别闹了，再闹为夫可就要跳入护城河里洗眼睛了！”
黄面汉子噗嗤地失笑出声：“混蛋臭无赖，你倒是跳啊，赶紧跳，淹死了人家更省心。”
此时的黄面汉子不再是粗声粗气的男嗓子了，而是一把清冷如银铃般的熟悉女音，不是冰妞儿又是哪个？
徐晋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道：“还好还好，没有认错人，馨儿你刚才可吓到为夫了。”
薛冰馨得意地冷哼道：“谁让你先耍无赖来着。”
徐晋翻身下马，上前便牵住薛冰馨坐骑的缰绳，笑嘻嘻地道：“馨儿快下马。”
“干嘛？”薛冰馨白了徐晋一眼，不过还是翻身下了马，结果还没站稳便被某人结实地搂入了怀中。
薛冰馨尴尬地扫了一眼不远处，徐晋的四名护卫正神色古怪地往这么张望呢，太难为情了，尤其是她此刻还是一身男子的装扮。
“你这坏蛋，快点松手，别人在看着呢，男人你也抱，丢不丢人。”薛冰馨低声轻嗔道。
徐晋促狭地笑道：“男人为什么不能抱，本国公还要亲呢。”说完在薛冰馨的唇上飞快地逮了一口。
“唔！”薛冰馨顿时连脖子都红透了，羞得像鸵鸟似的把头埋在徐晋的怀中。
徐晋的四名亲卫表情精彩了，其中一个表情怕怕地低声道：“乖乖，原来国公爷好这一口啊，那咱们岂不是危险了？”
另外三名亲卫机灵灵地打了寒颤，下意识地夹紧了菊花。薛冰馨的耳力好，显然听到了那名亲卫的话，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不轻不重地拧了徐晋的腰间一下，恼恨道：“你这坏蛋要死了。”
徐晋却是不以为然，依旧紧紧地拥着薛冰馨的纤腰，柔声道：“馨儿既然放心不下火儿，为何不光明正大地陪着火儿入京呢，何必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地跟着呢。”
薛冰馨脸上一红，她确实是放心不下，这才乔装打扮暗中跟踪的，本打算远远看着火儿进了徐府便偷偷地离开的，只是她没想到徐晋竟然会出城迎接火儿，就连谢小婉这个原配正房也亲自出城了。
其实，薛冰馨并不怎么担心儿子会不适应的，因为在她的调教下，火儿一直很独立坚强，她主要是担心府里的几位对儿子不好，这也是人知常情，毕竟不是亲生的。不过，当薛冰馨亲眼看到谢小婉给自己儿子系上披风，戴上虎头帽，并且抱起来亲了一口，她便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这位确是个温柔善良的主儿，火儿大可以放心交给她去照顾。
看完这温馨的一幕后，薛冰馨本打算悄悄离开的，没成想只是随便瞥了一眼，竟被徐晋认出了，为免彼此相见尴尬，所以她急忙打马溜走，结果反而让徐晋更加起了疑心，一路打马急追不舍，而且这混蛋还耍起无赖来，薛冰馨无奈之下只好停下相认。
薛冰馨自然不好说自己担心谢小婉她们会对火儿不好，支吾支吾地道：“火儿自小与我相依为命，我怕他见了我会哭闹不舍，所以……混蛋，你笑什么！”
见到徐晋竟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脸表情，薛冰馨脸上一热，顿时有些羞恼地捶了徐晋一下。
徐晋哪会不明白薛冰馨那点小心思，不过有些事情只能看破不说破，他握住薛冰馨的粉拳转移话题道：“馨儿，你能不能把妆给卸了，为夫搂着个男人怪瘆人的！”
薛冰馨噗嗤的失笑出声，白了徐晋一眼，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掉，又取出毛巾沾了水，在脸上擦了擦，一张冷艳动人的俏脸便呈现在眼前，就连眼睛也神奇地恢复了淡淡的蓝色，宛如一朵出尘的天山雪莲。
不远处，徐晋那四名亲卫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天啊，一个黄面抠脚丫大汉竟然眨眼间变成一个活色生香的冷艳绝色美人。不过，这四个家伙总算松了口气，国公爷的取向没有问题，他们也不用提心吊胆的。

第1100章 双双回府
西北风猎猎地吹，徐晋看着眼前冷艳出尘的冰妞儿，亦不禁有些恍惚，握着她冰冷的柔荑道：“馨儿，今个儿正是除夕，乃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走，随我进城去吧，火儿那小家伙见到你一定高兴坏了，正好也顺便见一见小婉她们。”
薛冰馨摇了摇头，有些忸怩地道：“不了，怪难为情的，你快回去吧，好好照顾火儿，我……我要走了。”
薛冰馨嘴上说着，但依旧倚偎在徐晋的怀中，一年多不见男人了，说不想念是不可能的，怎么舍得温存了片刻就离开呢，更何况如今最大的牵挂也在京城之中，只是，她还没心理准备去见徐晋的其他几个女人，而且她这次正是担心徐晋的其他几个女人对火儿不好，这才偷偷跟来观察的，正所谓做贼心虚，更加不敢到府里相见了。
徐晋扬手便在薛冰馨的俏豚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后者顿时痛呼一声，仰起俏脸怒视着徐晋：“混蛋，打我干嘛？”
徐晋义正辞严地道：“夫为妻纲，为夫施行家法还需要理由吗？敢不听话，为夫还打，赶紧上马，跟我回府里去。”
薛冰馨俏脸一片通红，正是又羞又气，偏偏却兴不起反抗的念头，像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咬咬牙翻身上马，结果她刚坐稳，徐晋也跟着翻身坐了上来，竟然要跟她共乘一骑。
“你……自己不是有坐骑吗？”薛冰馨羞恼地道。
徐晋很诚实地道：“为夫的骑术不及馨儿你，要是你又跑了，为夫追又追不上，喊又喊不住，到时找谁说理去？”
薛冰馨噗嗤的失笑出声，瞬时如同春风解冻一般，把四名亲卫都看有点发怔，啧啧，国公爷真是好眼光啊，看中的都是绝色尤物，难怪为了此女甘愿违背圣旨。
叱……
徐晋的双手在薛冰馨的纤腰间穿过，牵着缰绳轻夹马腹，坐骑便扬起四蹄，在四名亲兵艳羡的目光向城门方向而去。
负责守城门的兵卒自然认得徐晋这风云人物，见到他搂着一名女子骑马进城，不由露出惊艳之色，啪的立定见礼道：“见过靖国公爷！”
徐晋随意点了点头，直接便打马进城。
今日是除夕，而且天气寒冷，大部份人都待在家里准备年夜饭了，不过此时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而徐晋鲜衣怒马，相貌英俊，怀中还搂了个男装打扮的冷艳美人儿，自然分外惹人眼球，饶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冰妞儿，此刻也羞得变成了驼鸟，干脆把脸埋入了徐晋的怀中。
冷风从耳畔掠过，男人的怀里暖哄哄的，还能听到扑通扑通的有力心跳，薛冰馨忽然觉得出奇的安稳，心中似有一股暖流在徜徉，这大概就是幸福了。
徐晋忽然勒停马，薛冰馨微微一惊，这么快就到了吗？她连忙从徐晋怀中抬起头来，却见到停在了一间成衣店前。这家店的掌柜显然是个工作狂，大过年的竟然还开门做生意。
徐晋翻身下马，不由分说便牵着薛冰馨便往成衣店中行去，后者吃吃地道：“作甚？”
徐晋笑道：“自然是买新衣服了，馨儿难道想穿着这一身男子的衣服到府里？”
薛冰馨吃吃地道：“可是人家带了衣服呀。”
徐晋十分霸道地道：“带了也得买新的，大过年的自然要穿新衣服，敢不听话，夫君可又要家法伺候了。”
薛冰馨暗啐了一口，这街上人来人往的，倘若这家伙又赏自己屁股一巴掌，还不丢死个人了，只得乖乖地跟着徐晋进了成衣铺。
这家成衣铺叫作云裳居，在京中颇有名气，专卖女装，京中的名媛贵妇都喜欢帮衬这里，而且这里的掌柜和帮工都是女子，所以更受女性顾客欢迎。
“哎哟，这不是靖国公爷吗？欢迎光临呀！”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见到徐晋行进来，不由眼前一亮，立即便笑意盈盈地扭拧着水蛇腰行过来。
这名女子约莫三十岁出头，叫做云姬，是云裳居的掌柜，生得容貌姣好，而且保养得极到位，举手投足风情万种，走起路来细腰摇曳，隆豚轻摆，极有韵味，据说以前是个青楼女子，后来从良开了这家成衣店。
徐晋微笑道：“云掌柜大过年的还打开门做生意，真是生财有道啊。”
云姬可怜兮兮地白了徐晋一眼道：“哎哟，瞧国公爷说的，大过年的谁不想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可是生活艰难啊，奴家要是不开门做生意，明天就得喝西北风了，国公爷若是怜见，今日便多帮衬奴家几套衣衫才是。”
“云掌柜说笑了，京城谁不知你们云裳居日进斗金，若连你也喝西北风，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得喝西北风了。”徐晋笑吟吟地打趣道。
薛冰馨的俏脸顿时冷了下来，她不很喜欢眼前这个风尘味十足的女掌柜，淡道：“我有衣服，不用买了。”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徐晋愕了一下，云姬掩着小嘴咯咯地笑道：“哎哟，国公爷，对不住啦，这位姑娘该不会是吃奴家的醋吧？”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连忙追了出去拉住薛冰馨，柔声道：“馨儿，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生气了？”
薛冰馨俏脸微红，嗔道：“谁生气了，人家有衣服啦，真的不用买了，而且这里的衣服价钱也太贵了，有银子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徐晋轻咳了一声解释道：“云姬是这里的掌柜，我偶尔会陪小婉她们来这里买衣服，所以大家比较熟稔。”
薛冰馨绷着俏脸嘀咕道：“你跟她熟关我什么事，反正我不买衣服，要买也不在这里买。”
徐晋不由暗暗好笑，看来馨儿还真是有点吃醋了，连忙道：“好吧，那便不在这里买，不过今天是除夕，城里还开门做生意的成衣店恐怕不好找，而且馨儿第一次回府里，总得给小婉她们带点礼物的。”
薛冰馨顿时想起谢小婉她们送给自己那一箱精美的布匹，顿时露出犹豫之色来。
徐晋趁机凑到薛冰馨的耳边道：“要不就在这里买吧，这里的女装是整个京城最全最新款的，为夫保证目不斜视便是了。”
薛冰馨俏脸一热，白了徐晋一眼，低嗔道：“你爱看就看个饱呗，关我什么事。”说完转身又进了店中。
徐晋笑了笑，也跟着走了回去。
云姬这次识趣了，知道这个男装打扮的女子跟靖国公的关系不一般，笑微微地迎上来道：“姑娘买衣服是吧，不如奴家给您推荐几款，您看，这套梨花白的广袖襦裙便很适合你的气质，穿上一定好看。”
半小时之后，薛冰馨换上了这套梨花白色的襦裙，外罩玉色对襟比甲，腰系浅红色汗巾子，雪白的银狐披肩，而且云姬还热心地给她束了一个桃心髻，斜插上一根七色缨络银钗。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薛冰馨本就是可以打九十分的美人儿，换上这身装扮就更加不得了，仿佛从画卷中走出来似的。
云姬年轻时也是青楼中的红牌，在姿色上颇有几分自负，但此时站在薛冰馨面前依旧有点相形见绌，笑嘻嘻地恭维道：“哎哟喂，国公爷这是打那儿寻来的神仙人儿啊！”
薛冰馨还从来没有如此盛装打扮过，看着镜中如描似画的自己，竟然也有些吃惊，双颊不由自主地飞起了一抹红霞，顿时更加明艳动人了。
云姬笑吟吟地道：“薛姑娘对这套衣服可还满意？”
薛冰馨赧然地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这个云姬虽然有点风骚，但眼光还是挺独到的，而且很会打扮。
“薛姑娘满意就好，那这套就定下了。”云姬乐不可吱地道。
薛冰馨点了点头道：“那麻烦云掌柜再给我挑几套，我要用来送人。”
云姬眼珠一转，笑道：“可是要送给靖国公爷家里的几位夫人？”
薛冰馨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云姬眼中闪过羡慕之色，看来这位是要进靖国府门了，唉，为何我云姬当年就没遇上靖国公爷这般的少年英俊人物呢。
由于谢小婉和费如意她们经常帮衬这里，所以云姬十分熟悉她们的喜好，所以很快给薛冰馨挑选出六套成衣，很明显是给谢小婉她们每人两套。
离开了成衣店后，徐晋又带着薛冰馨逛了好几条街，给康儿、熙颜、熙蕴他们几个小家买了物礼，甚至是府里的下人都人手一份，足足装了两大车，毕竟馨儿是第一次回府，可不能寒酸了。
当然，买东西的银子都是徐晋出的，薛冰馨不可能带那么多银子，也没有哪么多银子，不过，倔强独立的冰妞儿显然不愿意花男人的银子，明确表示银子是暂借的，以后会还给徐晋。
徐晋微笑着答应了，女人的自尊心还是要尊重的，而且两人目前虽然孩子都快五岁了，但名义还不是夫妻，他靖国爷还欠人家冰妞儿一个婚礼呢。

第1101章 除夕，团圆
当徐晋和薛冰馨二人逛街买完礼物，已经是下午三时许，大街小巷更加冷清了，绝大部份商铺都已经关门歇业，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的，估计是赶回家里吃团年饭了，除了一些高门大户，古人可没有点灯吃饭的习惯，通常天黑之前便会把晚饭吃完，没其他事便洗洗睡了，免得浪费灯油。
啪啦啦，啪啦啦……
爆竹声此起彼伏，白烟升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儿，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上了崭新喜庆的春联，小时坊靖国公府自然也不例外。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当徐晋领着薛冰馨回到府门前时，管家大宝刚好命人贴上了春联，然后一声令下，一捆万响的鞭炮被点燃了。于是乎，在红红火火的爆竹声中，徐晋牵着一身盛装的薛冰馨迈进了府门，颇具仪式感。
当迈进了徐府大门，薛冰馨才吃惊地发现院子里竟然站满了人，数十名婢仆家丁列队夹道相迎，而尽头处伫立着三名盛装打扮的美丽女子，居中的赫然正是谢小婉，她笑意盈盈，双眸像那月牙弯弯，气质温婉而端庄。费如意和费吉祥含笑立于两旁，如意眉目如画，宜嗔宜喜，吉祥落落大方，明艳动人，正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一众婢仆家丁整齐划一地福身行礼，异口同声地道：“欢迎老爷和四夫人回府。”
徐晋会心一笑，大宝这货越来越上道了，活该年终奖翻倍哈。薛冰馨那张俏脸刷的一下红透了，面对千军万马也不变色的冰妞儿，此刻竟然有点怯场了，忸怩得都不知该先迈那条腿好。幸而，善解人意的谢小婉及时迎了上来，牵起薛冰馨的手亲热地道：“可把薛姐姐你盼来了。”
薛冰馨和谢小婉当年在保定府的山神庙中见过一次，她比谢小婉要大两三岁，与费如意的年龄相当。
此时费如意也走过来，亲热地拉起薛冰馨的另一只玉手，一边打量对方的容颜，一边道：“薛妹妹可来了，我们刚才还念着呢。”
费吉祥笑盈盈地道：“可不是嘛，可把薛姐姐你给盼来了。”
“娘亲，这个薛姨娘真好看啊，比花儿还好看！”五岁的小徐康扑闪着大眼睛道。
初春初夏等婢女不由掩嘴偷笑，能被咱们老爷看中的能不漂亮吗？不过，这位薛姑娘确实俊俏，此时看起来……似乎跟王大家相比都不遑多让啊。
薛冰馨顿时霞飞双颊，弯下腰摸了摸徐康的小脑瓜，微笑道：“你是康儿吧，小嘴巴可真甜，今个儿是除夕，薛姨娘送你一份新年礼物好不好？”
薛冰馨说着便把刚才购买的一把小木刀取了出来，递到小徐康的面前。估计是基因问题，徐康这小子就爱舞刀弄棍的，接过小木刀后兴奋得一蹦老高，脆生生地道：“谢谢薛姨娘，祝薛姨娘新年吉祥，万事如意，越来越好看。”
诸女顿时咯咯地欢笑起来。
薛冰馨原是郡王之女，自然也是见过世面的，只是刚才太过紧张有点失态而已，此时谢小婉三女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倒是让她轻松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礼物，在场人手一份，正是皆大欢喜，喜气洋洋。
分发完礼物后，诸女便热情地把薛冰馨领往后院的住处，气氛相当融洽和谐。
赵大头那货捧着刚到手的礼物，挠了挠大头，对着身旁几个名弟兄不解地道：“怪哉，老子家里两个女人三天两头吵吵嚷嚷的，有时甚至大打出手，国公爷家里这几位却整日和和气气的，连拌嘴面红都没见过，你们说怪不怪？”
“还用问，自然是国公爷治家有方呗，几十万的大军都治得井井有条，治几个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一名弟兄不以为然道。
赵大头白眼一翻，撇嘴道：“你小子懂个屁，等你有本事娶两个女人，你就知道头大了，老子宁愿领兵十万也不愿意治女人两个。都说一山不能容二虎，依我看，一屋也不能容二妇，更何况三妇四妇。”
赵大头说完表情“沉痛”地摇了摇头，可见这位仁兄近来在家中的处境有点水深火热啊！
一名亲兵幸灾乐祸地道：“老大，正所谓吃得了咸鱼，就要挨得了渴，节哀顺变吧！”
“我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这大过年的，你小子诅咒老子啊！”
“呵呵，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哈，属下没文化讲错话，老大您别当真！”亲兵贱笑着道。
“奶奶的，昨天家里两个婆娘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老子一怒之下便都捶了一顿，今晚的团年饭怕是没办法在家里吃了，哥几个不如出去吃古董羹吧！”赵大头提议道，结果几名弟兄都转身就溜了。
赵大头郁闷地挠了挠大头，看来今晚只能“吃自己”了，这帮没义气的家伙，为何老子当初突然间脑抽纳个小妾呢，看来得空要向大帅取经才行。
赵大头不知道，徐府的后宅之所以一团和气，除了徐晋居中协调有道外，关键还是要看素质啊，还是那句，善良是第一条。无论是谢小婉，还是费家两姐妹，皆是心地善良之辈，一般心地善良的女子通常也大度，不会斤斤计较，婚后转化成泼妇的几率较低，再加上徐晋善于居中调节，做到一碗水端平，后宅自然就和谐稳定了。
当然，谢小婉这个正室大妇也是关键，她温良恭俭，贤慧淑德，心胸开阔，而且处事公正，这根上梁正了，下梁想歪也难，所以说家有贤妻就是最大的贵人。
这不，之前徐晋打马去追薛冰馨时，谢小婉便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所以回到府后便吩咐下人收拾出了住处备用。
此时，谢小婉便领着薛冰馨到了安排好的住处，早有下人在厅中燃上了炭炉，室内暖意融融的。诸女在屋内逛了一圈，便在厅中坐落，谢小婉牵着薛冰馨的手问道：“薛姐姐对这住处可还满意？若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马让下人去办。”
薛冰馨心里暖洋洋的，连忙摇头道：“就这样行了，不用再添置什么，谢谢小婉……姐姐，如意和吉祥两位姐姐。”
费如意和费吉祥相视一笑，之前听说有薛冰馨这个老四存在时，二人心里老大的不舒服，倒不是怨夫君到处沾花野草，委实是薛冰馨的身份不招人喜，害得夫君差点被杀头，而且对方还是个女土匪，出身书香世家的她们想到日后要与一个女土匪同住一屋檐下，心里便有疙瘩。
不过，机灵的靖国公爷显然察知了诸女对冰妞儿的成见，所以便经常有意在她们面前讲薛冰馨的事迹，说她如何锄强扶弱，抵御鞑子，保护一方百姓，被当地人尊称为三娘子等。
这枕头风吹多了，诸女自然就对薛冰馨改观了，甚至还开始同情起她们孤儿寡母来，所以说这枕头风啊，不仅女人能吹，男人吹也能收一奇效！
再加上薛冰馨此时表现得彬彬有礼，待人接物得体，进退自如有道，没有半点的江湖匪气，所以迅速获得了诸女的认可。
诸女又亲密了聊了片刻，薛冰馨环视了一片四周欲言犹止。费吉祥心思最是机敏，微笑道：“薛姐姐可是想问火儿？”
薛冰馨俏脸微红地点了点头，她进府都快一个时辰了，仍然没见到儿子，自然是有点不放心的。
谢小婉解释道：“今个儿是除夕，火儿又是我徐家的男丁，所以洗浴完后，我差人带他去祭拜祠堂了，也算是认祖归宗，薛姐姐以为呢？”
薛冰馨恍然地点了点头，火儿迟早也是要认祖归宗的，她这次之所以同意火儿入京，除了接下来没空管教他外，也是有让火儿认祖归宗的意思，毕竟快五岁了，在京城，火儿无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也更加安全。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阵阵笑声，只见咱们的靖大国公爷牵着两名小男孩行了进来，乐得跟朵花儿似的。
这两名小男孩自然就是徐康和徐阳了，父子三人刚祭拜完祠堂回来，还专门跑到马厩玩了鞭炮炸马粪的游戏。
事实证明，要跟小朋友交朋友，你得先变成“小朋友”，靖国公爷舍身炸牛粪的英勇行径迅速获得了小家伙的青睐。现在火儿都开始叫他爹爹了，而且跟大哥徐康也成了好朋友，两小子大哥二弟的，喊得不知多亲热，恨不得粘在一起。
“娘亲！”火儿见到薛冰馨，顿时像作梦一般揉了揉眼睛，然后欢呼一声飞扑入怀中。
“娘亲您怎么来了？您是不是也知道火儿想您了！”火儿依偎在娘亲怀中，扬起小脸幸福地问。
“是娘亲想火儿了！”薛冰馨紧紧地抱着儿子，眼圈微泛红，不是她心狠，委实是她现在乃戴罪之身，要立功就得上战场拼杀，弄不好就长眠塞外，从此天人永隔了。
诸女微笑看着薛冰馨母子俩，不知不觉眼圈也泛红了，过几天，薛冰馨就得离开京城返回塞外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上天对母子二人真是残忍，可是君命不可违啊，奈何！

第1102章 十年
薛冰馨眨了眨眼睛，努力把眼泪收了回去，她一直教育儿子要坚强独立，就算在最苦最难的那段岁月里，她都没有在火儿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估计是觉得气氛有点低沉，谢小婉搂过儿子徐康，笑着问：“康儿，刚才又跟爹爹玩什么去了？父子仨高兴兮兮的。”
徐晋连忙猛使眼色阻止，可是小徐康显然没有保守秘密的觉悟，笑嘻嘻地道：“爹爹带我和二弟到马厩用鞭炮炸马粪去了，炸了三坨呢，轰，轰，轰，哈哈哈！”
“什么？”四对妙目齐齐刷刷地嗔向徐某人。
小徐康并不知他老爹的麻烦就要来了，继续兴奋地描述道：“爹爹先把鞭炮插到马粪的中央，点着了引线，轰得一声，牛粪就炸出一个好大的洞，溅得到处都是呢，爹爹的袖子上也沾了一块，后来用麦杆擦干净了，咯咯咯。”
小徐康说完拍着手咯咯地笑个不停，火儿也跟着拍手欢笑，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这两个小家伙的欢声笑语，在他们看来，这显然是件极好玩的事，不过，咱们的靖大国公爷却是哭笑不得了，表情尴尬地面对娇妻们嗔怪，外加嫌弃的眼神。
费如意叹了口气道：“唉，熙颜近日睡得不是很安稳，夫君今晚不用上我哪儿睡了。”
费如意附和道：“巧了，熙蕴也是喛。”
谢小婉无奈地白了相公一眼，上前替徐晋脱去了外裳，一边轻责道：“相公真真是胡闹，都多大的人了，衣服脏了还要穿着，嗯，对了，今晚我跟康儿睡。”
薛冰馨见徐晋竟然向自己望来，不由暗啐了一口，红着俏脸道：“火儿刚回府里，怕是睡不安稳的，我今晚陪火儿睡。”
徐晋只有苦笑道：“岂有此理，不就是衣服上沾了点儿牛粪而已，你们也不用如此嫌弃为夫吧，我再洗一次澡还不行？”
“不行。”诸女异口同声地道，说完都有点忍俊不禁了。
初春初夏不由不掩嘴偷笑，老爷真是活该啊，就该给他一点教训，没大没小，堂堂国公爷竟然跑去马厩玩炸马粪，传出去岂不笑掉别人大牙。
得，看来咱们的靖国公爷今晚恐怕要跟赵大头一起吃古董羹了，不过就在此时，救场的来了，管家大宝屁颠屁颠地跑进来禀报道：“老爷夫人，团年饭准备好了，是不是现在开席了？”
徐晋趁机大手一挥道：“马上开席。”
“不行！”诸女又异口同声道。
大宝吓了一跳，一脸懵逼地站在哪不知所措，徐晋轻咳一声道：“暂缓开席，且待本国公沐浴更衣后再开席吧。”
大宝一脸的疑惑，国公爷祭拜祠堂之前不是刚沐浴过吗，怎么现在又要沐浴？不过大宝机灵地没有多问，答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初春，初夏，去准备热水给老爷沐浴。”谢小婉吩咐道，两俏婢笑嘻嘻地答应着离去。
徐康和徐阳这两个小家伙也分别由婢女带下去洗澡，这父子仨刚玩了鞭炮炸马粪，不洗干净怎敢让他们上席呢？
夜暮降临了，徐府中灯火通明，团年饭正式开席了。今年徐府的团年饭无疑是历年来最热闹的，除了还在外面游历的大音乐家王翠翘，徐晋的女人们都到齐了，还多了四个可爱聪明的小生命。
在亮堂堂的烛光下，炭火红红，一家人围坐成一桌，一边闲聊家常，一边吃团年饭，气氛融洽和谐，其乐融融，幸福满满。
徐康和徐阳这两个小家伙很快就吃饱了，由小姑贺芝儿带到院子里玩耍，据说是要放烟花，熙颜和熙蕴这两个小千金才一岁多，竟然也嚷嚷着要去看烟花，于是便由婢女抱着到院子凑热闹去了。
小家伙一离开，大人们倒是轻松了，女文青费如意便提议行酒令作诗，几杯酒下肚，咱们的靖国公爷诗兴大发，于是又当了一回文抄公，吟了几首后世颇有名气的佳作，顿时惹得诸女目泛异彩，芳心可可，咱们的靖国公爷估计今晚是不用睡书房了。
嗖……嘭，嗖……嘭！
院子里传来烟花腾空时的呼啸声，还有小家伙们的欢笑声和拍掌声。看着身旁如花似玉的四张动人俏脸，再看看窗外绚烂的烟花，徐晋真的有点醉了，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谢小婉的柔荑。
记得那是正德十二年的寒冬，自己刚穿越到大明，真正的家徒四壁，几乎饿死冻死，身边只有瘦瘦弱弱小婉相依为命，两人在饥寒交迫中挣扎求存。
一转眼，如今已是嘉靖五年的最后一天，仔细算来，自己已经来到大明整整十年，时光飞逝，往昔种种依旧历历在目，当年穷困潦倒的穷书生已经贵为国公，家门显赫，人丁兴盛，恍如隔世啊！
虽然只是短短的十年，但徐晋觉得这十年间，自己过得比上辈子五十多年都要精彩，有时真担心一觉醒来，发现这些都只是南柯一梦而已。
谢小婉与徐晋四目相对，不由娇躯一颤，因为此时徐晋的眼神竟是无比沧桑，仿佛是从数百年之外凝望过来一般，整个人都变得有点虚幻，她下意识地反握着相公的手，仿佛一松开，相公就会永远离自己而去一般。
幸好，徐晋眼中那种令人心悸的沧桑感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溢出来的爱意。谢小婉不由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把臻首挨入了相公的怀中。
费如意、费吉祥和薛冰馨三女吃惊地对视一眼，刚才徐晋的眼神她们自然都看到了，此刻依然心有余悸！
“夫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费如意关心地问。
徐晋自然不好告诉诸女自己是从五百年后穿越过来的，因为担心吓着她们，毕竟这太过耸人听闻了，于是笑了笑道：“夫君能有什么心事，走，一起看烟花去！”
诸女将信将疑，不过见到夫君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倒是稍稍放心下来。
嗖……嘭嘭嘭。
一连串烟花在夜中绽放出绚丽的华彩。
正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明天将是嘉靖六年，注定又是波澜壮阔的一年！

第1103章 共识
假如老板是个工作狂，这对公司的职员来说，显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假如老板还是个抠门的工作狂，那就更加糟糕透了，很不幸，明太祖朱元璋二者皆占，他就是一个抠门的工作狂，所以洪武朝的官员都相当苦逼，不仅俸禄少得可怜（勉强温饱），而且节假日也是极少。
譬如每年的春节，朱老板只放五天假，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初六你就得给老子回来上班了，要不然就给老子滚蛋。
幸好，大明公司的第三任老板朱棣还算大方，在永乐七年的时候大笔一挥，在春节的五天假期基础上，再增加十天的上元节假期，从正月十一日开始，一直放到正月二十日。
打那以后，大明官员的待遇明显有所改善，节假日也越来越多，等到了现在的嘉靖朝，已经把春节假期和上元节假期连起来过了，也就是从正月初一开始，一直放到正月二十日，足足二十天长假。
据说到了万历年间，又增加了五天除夕假，从腊月二十六日就开始放假了，除夕、春节、元宵三节连起来就是二十五天假期，爽歪歪，假如抠门的老朱泉下有知，估计会被气得从坑里爬出来大骂老朱家的子孙败家了。
眼下正是嘉靖五年的除夕夜，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烟花璀璨，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以及爆竹燃烧后的火药味。
然而城内灯火璀璨，城外却是黑沉沉的，没有光污染的古代，荒野的晚上是如此的黑暗，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奇寒蚀骨的西北风在耳边嘶吼。
突然，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打破了黑夜的沉寂，官道上有一束火光由远及近，但见一骑快马正奋蹄疾驰而来，马上骑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持火把，右手执缰绳，还背着一只插有三角小旗的竹筒——八百里加急。
骑士一口气奔到德胜门外才勒马，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啸断西风的悲鸣，然后四蹄一软，竟然就此趴下口吐白沫。骑士一个前滚翻狼狈坠地，差点连火把都弄熄了，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拭身上的灰尘，对着城头大喝：“古北口八百里加急奏报，速速打开城门。”
城头值班的官兵不敢怠慢，急急打开城门，还给骑士牵过来一匹马，骑士一言不发，翻身上马便沿着街道疾驰到兵部的所在。
如今所有官员都放年假了，不过一些要害部门还是留有人值班的，譬如内阁和六部。此时在兵部值班的是一名员外郎，这位仁兄接过八百里加急一看，顿时面色大变，立即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老大——兵部尚书伍文定。
伍文定的府邸在黄华坊，不过，伍尚书显然是个生活作息时间十分规律的人，虽然今晚是除夕夜，但他吃完团年饭后便跟平常一样，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当伍文定从员外郎手中接过那份来自古北口的八百里加急，顿时睡意全无，立即吩咐下人备马车，急急赶往内阁，会同值班阁臣廖纪一起报入宫去。
此刻的嘉靖正在慈宁宫中陪蒋太后看大戏呢，闻报后不由大吃一惊，急急离开返回了养心殿。
此时的皇宫大内已经落锁了，四辅廖纪和伍文定自然是进不了宫的，只是把八百里加急从门缝中塞进去，通过太监转逞给皇上，然后就站在宫门外等候皇上的回复。
养心殿中，嘉靖看完了谢三枪那份八百里加急，脸色变幻不定，心情既懊恼，又有点兴奋。
懊恼的是达赉逊那小子竟然如此不中用，这么快就被俺答给干掉了，没有预料中的两败俱伤，俺答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就接管了察哈尔，彻底统一了整个鞑靼；而兴奋的是达赉逊的亲弟弟门徒竟然逃到了古北口，简直就是新年送大礼，大明完全可以借门徒的身份大做文章，理直气壮地出兵讨伐俺答了。
嘉靖早就按耐不住要出兵北伐，一雪前耻了，而门徒的到来正好送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妙极！
嘉靖往御案上重重拍了一掌，兴冲冲地道：“来人，传朕之命，令兵部立即调兵增援古北口，提防鞑子突袭抢人，再命锦衣卫把门图姐弟火速送入京中，不得有误。”
嘉靖的命令很快便传达给宫门外等候的四辅廖纪和伍文定，两人不由对视一眼，前者的眉头更是深深地皱了起来，白痴都看得出，皇上这是要借门图的身份搞事啊，十有八九是想出兵北伐了。
然而，无论廖纪，还是伍文定，都是不太主张出兵鞑靼的，因为塞外乃苦寒之地，就算打下来也难守得住，对大明来说失大于得，更何况以太祖和太宗的雄才大略，当初也没有彻底把北方的游牧民族消灭，所以出兵北伐纯粹是出力不讨好之举。
另外，如今大明才刚刚有了一点起色，扭转了财政赤字的困局，如果这时出兵北伐，说不定会把大明拖入战争的泥潭，令到如今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而且，四辅廖纪还有一个顾虑，那就是一旦起兵北伐，靖国公徐晋毫无疑问会是挂帅的第一人选，大家之前正是担心徐晋的权力过大，这才把年纪轻轻的他推上国公之位，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在家老实当个富贵闲人，不要再左右朝政。
如果让徐晋再次挂帅出征，那前面所做的都白忙活了，而且徐晋打仗确实有两把刷子，至今未尝一败，到时若北伐大胜而归，那权势岂不是更加滔天了，莫不成还真要给他封个异姓王？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和平解决门图的事，这样既不用出兵劳民伤财，让大明得到更好的休养生息，同时又阻止了徐晋复出掌权。
廖纪和伍文定均是老官僚了，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达成了基本共识，所以后者去执行嘉靖的命令，而前者则连夜赶往首辅金献民的府邸，商量阻止皇上出兵北伐的对策。

第1104章 午门争论
大年初一，老百姓们要干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给长辈拜年了，而大臣们要干的第一件事则是给皇上拜年，当然，大臣们给皇上拜年只是走个形式而已，到宫门前叩个头，鞠个躬什么的就行了，大过年的，皇上自己也忙着给长辈拜年呢，可没空招呼你，诸位叩完头该干嘛就干嘛去。
嘉靖六年的大年初一，天色刚蒙蒙亮起，便陆续有官员来到午门前给皇上拜年了，一些急着回去给上官或老丈人拜年的官员叩完头就匆匆离开了，但是有小部分却留下了，聚在那窃窃私语，瞧那一片青绿色的官服，显然都是些五品以下的官员。
这也难怪，官职越小，意味着距离权力中心越远，消息就越闭塞，所以朝堂上一旦发生什么大事，这些小官往往都是最后才得知的，但是呢，先一步掌握消息，无疑能够有效地趋吉避凶，因此小人物都特别热衷于打探内幕消息。譬如炒股的散户们，就最喜欢在论坛上刷小道消息，倘若刚好遇上某个“大户”现身，立即一拥而上大拍马屁，无非是想挖点内幕消息，然后提前买入，赚个涨停板什么的。
说到“大户”，大户马上就出现了，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午门前，一名身穿绯袍的官员从马车上下来了，此人生得眉目疏朗，鼻直口言，赫然正是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夏言。
夏言下了马车，径直行到午门前鞠了一躬，遥向宫中的皇上拜年，然后便打算离开，不过刚转身走了几步便被一众官员围住了。
“夏大人过年好！”一众小官围住夏言，笑容可掬地行礼拜年。
夏言为人正直敢言，相貌堂堂，学识渊博，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关键是从来不拉帮结派，所以很受嘉靖的重用。不过，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夏言的性子比较高傲，一般人进不了他的法眼，所以在朝中的人缘不是很好，此时被一众官员围着拜年，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微拱了拱手算是回礼，淡道：“诸位同僚过年好！”
见到夏侍郎并没有跟平时那般板着脸，一名官员便大着胆子问道：“据闻俺答日前击败了左翼，完全一统了鞑靼，鞑靼大汗达赉逊身死，而达赉逊之弟门图逃进了咱们大明的古北口关城，敢问夏大人，此事可当真？”
夏言双眉顿时皱了起来，沉声问：“你这是听何人所讲？”
一众官员对视一眼，看夏言的神色，似乎并不知晓此事，带头那名官员讪讪地道：“下官也是风闻而已，不知真假，故向夏大人求证。”
夏言的眉头登时皱得更深了，事实上他确实还不知道这件事，八百里加急是昨晚送来的，而现在还很早，嘉靖还来不及召集大臣商议此事，再加上夏言在朝中的人缘本来就不太好，所以并没有人告知他。
正当气氛有点尴尬之时，又有一辆马车驶到午门外，车上走下一名绯袍官员，正是吏部尚书方献夫。
方献夫，表字叔贤，广东广州府南海人，弘治十八年进士，恰恰跟夏言相反，此人长袖善舞，在朝中人缘很好。严格上来讲，方献夫其实属于新贵派，当年“大礼议”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是支持张璁的，不过表现相对温和而已，后来张璁和桂萼倒台，新贵派几乎被清洗一空，而方献夫不仅得以幸免，如今还当上了吏部尚书，可见此人确实很会混，是个左右逢源的圆滑角色。
方献夫这一出现，本来围在夏言身边的官员都趁机告罪一声，然后呼啦地围了上去，纷纷向方献夫行礼问好。
方献夫四十许岁，跟大多数南方人一般，身材比较矮小，他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还礼，让人如沐春风。
夏言却打心眼里瞧不起圆滑世故的方献夫，认为此人能力一般，整天只会和稀泥拉关系，在治政上毫无建树，实在配不上吏部尚书一职，所以并未上前见礼，而是径直上了马车离开。
方献夫见到夏言如此无礼，心底不由暗怒，不过却没有表现出来，依旧神色如常地与周围的官员打招呼，只作没看到夏言。
“据闻日前俺答已经击败了左翼，统一了整个鞑靼，库登汗达赉逊被杀，而达赉逊之弟门图如今逃进了古北口关城，敢问方尚书，此消息可属实？”打完招呼后，带头那名官员又趁机打听道。
方献夫目光一闪，捋须点头道：“消息属实，皇上已经下令兵部调兵增援古北口，同时派出了锦衣卫前往古北口迎接门图入京。”
“咦，看来皇上是有意出兵北伐啊！”
“这有什么出奇的，皇上早就有北伐鞑靼之心了，鞑子去年委实太过嚣张，兵围我大明京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该以牙还牙，给他们一点教训了！”
“张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刀兵一起，必然生灵涂炭，百姓受苦。我大明这些年才刚刚有所起色，绝不可再妄动兵刀。”
“李大人所言极是啊，抓紧时机休养生息才是王道啊，而且塞外苦寒，即使打下来又有何用？更何况鞑靼骑兵来去如风，即使暂时把他们赶跑，很快又会卷土重来，北伐不过是徒劳无功之举。”
一众官员议论纷纷，固然有支持出兵北伐的鹰派，但反对出兵的鸽派明显更多一些。方献夫也不插嘴，只是捋须微笑，作出一副聆听者的姿态。
一众官员见状更加卖力地争论了，方献夫可是吏部尚书，掌管百官的考核升迁，而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显然对仕途大有好处。
正当大家争论不休时，方献夫忽然眼前一亮，分开众人，向着一辆刚停下的马车迎上去。此时，只见马车的帘子掀起，一名身穿蟒袍玉带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生得唇红齿白，英俊不凡，举止从容自若，赫然正是靖国公徐晋。
“靖国公过年好！”方献夫走近前，向着徐晋施了一礼。
徐晋对这位方尚书的印象并不是太好，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道：“方大人过年好。”
其他官员也趁机围上来纷纷向徐晋行礼，如今徐晋虽然退居二线，但在朝中仍然很有声望，更何况深得皇上宠信，所以没人敢怠慢。
一众官员向徐晋施完礼后，方献夫轻咳一声道：“昨晚古北口送来了八百里加急，据闻俺答杀死了鞑靼大汗达赉逊，已在察哈尔汗庭登位称汗，而达赉逊之弟门图躲过了追杀，逃进了古北口关城，想必靖国公已知晓了吧？”
“本国公也是刚刚知晓！”徐晋淡然地道。
事实上，摩拳擦掌的嘉靖昨晚已经派人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徐晋了，不过这个消息对徐晋说却算不得是个好消息，他本来以为俺答和达赉逊至少还得干上一年半载的，内耗越大越好，结果俺答似乎很幸运，竟然这么快就轻易拿下了察哈尔，实际损失并不大，这对即将北伐的明军来说，绝对不是件好事。
这时，一名官员大着胆问道：“据闻皇上已经命锦衣卫前往古北口迎接门图入京了，靖国公以为皇上这是打算出兵北伐吗？”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冷斥道：“身为臣子，安敢妄自揣测圣意，尔等只需各施其职，做好本分即可。”
那名发问的官员顿时面色胀红如紫，连连拱手作揖告罪。徐晋不再理会一众官员，径直走到午门前鞠了一躬算是向皇帝拜年，然后便直接登车离去。
刚才被徐晋斥责那名官员这才冷哼一声，不服气地道：“靖国公定然是支持皇上出兵北伐的。”
马上有另一名官员阴阳怪气地接话道：“这还用说嘛，若是皇上出兵北伐，定是靖国公挂帅，如此绝佳的立功之机，此子怎么可能不支持。”
“正是，走着瞧吧，如果皇上召靖国公参加廷议，靖国公肯定会竭力支持出兵北伐。”
一名官员立即对着方献夫拱了拱手，大义凛然地道：“穷兵黩武可不是仁君所为，出兵北伐不过是劳民伤财之举，我等人微言轻，没有资格参加廷议，但愿方尚书能在皇上面前力陈利害，以免皇上被奸人蒙蔽。”
“呸，阁下的意思是，主张出兵的就是奸臣？”一名鹰派官员怒目反驳道。
一时间，两派意见相左的官员便又争得面红耳赤，差点便捋起袖子干架。
方献夫轻咳了一声，捋着胡子打圆场道：“诸位稍安勿躁，大家都是同僚，只是意见不合而已，犯不着恶语相向，伤了彼此和气。皇上乃英明之主，定会兼听百官之言，妥善处理此事的。”
两派官员闻言都暗道一声老狐狸，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大家嘴上都纷纷附和，毕竟不附和就等于说皇上不英明，是个昏君，试问谁敢不附和？

第1105章 廷议（一）
徐晋离开午门后，便前往给老丈人们拜年，先是去了明时坊谢家，拜见小婉的父母谢擎夫妇，接着又赶到小时雍坊费家，分别向费师夫妇、如意的继母赵氏，吉祥的父母费采夫妇拜年。
本来年初一拜年都是走马观花，喝杯茶，彼此问候一番便匆匆赶往下家，不过徐晋却在费家逗留了很久，差不多中午才离开。
从费家出来后，一向从容自若的徐晋，面上似乎多了一丝凝重，他默默地登上了马车，吩咐车夫打道回府，然后便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随行的俏婢初春见状便伸出一双新剥春葱般的纤手，轻轻地替他捶捏大腿。
徐晋睁开眼睛对着俏婢笑了笑，初春的性子温顺，爱脸红，此时脸蛋儿又红了，回了老爷一个甜甜的笑，捶捏得更加卖力了。
徐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初春，假如朝廷要出兵北伐鞑靼，你会同意吗？”
“啊？”初春愣了愣，吃吃地道：“老爷，初春只是个没见识的奴婢，哪敢讨论这种国家大事啊。”
“没事，就说说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徐晋微笑道。初春轻噢了一声，摇了摇头道：“婢子是不想朝廷出兵北伐的。”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为何？”
初春脸红红地答道：“因为出兵北伐意味着老爷又要离京出征了，婢子会天天担心老爷的安危，还会天天惦记着老爷，连晚上都睡不着觉。”
果然是妇人之见，不过，徐晋还是心中一暖，伸手轻刮了一下俏婢的鼻尖，合上眼睛继续闭目养神。
正所谓一仗功成万骨枯，战争从来不是儿戏，是要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的人，所以要发动一场战争，尤其是对外战争，战前动员极为很重要，只有人心所向，才能稳操胜券。
鞑靼乃大明北边的心腹大患，年年犯边烧杀抢掠，大明的百姓，尤其是边境的百姓，对鞑子可谓是恨之入骨，再加上鞑子前年底才兵围大明京城，大肆烧杀掳掠，不知有多少家庭因此而支离破碎。正是旧恨更添新仇，这时大明如果出兵北伐鞑靼，相信无论百姓，还是士兵，都会无条件支持的。
再加上大明现在把鞑靼大汗之弟门图控制在手里，而门图才是鞑靼大汗的正宗继承人，大明完全可借门图的名义出兵讨伐俺答。如此一来，大明无论是在名义上，还是在人心上都占据了制高点。
另外，俺答刚刚统一鞑靼，根基未稳，所以现在正是大明出兵北伐，一举解决北方这个心腹大患的绝佳时机。
然而，这朝堂中的糊涂蛋，又或者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官员显然不少，他出于各种原因，反对出兵北伐，而让徐晋感到无奈的是，就连自己的老丈人费采，还有大舅子费懋贤都反对出兵北伐。
话说徐晋之所以在费家逗留了这么久，就是跟费师、费采、费懋贤、费懋中讨论北伐的事，结果气氛不是很和谐，费宏的态度一向的佛系，而费采和费懋贤则态度鲜明地反对出兵北伐，费懋中是个鹰派，强烈支持出兵北伐，于是大家争论了很久，最后不欢而散。
所以，当徐晋离开费家时，心情难免有一些沉重，要知道费徐两家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内部尚且不能达到意见统一，那放大到整朝堂就可想而知了。
而且，老丈人费采现在通政司任职，据他得来的消息，包括首辅金献民在内的一些朝中大佬都反对出兵北伐，由此可见，这次要出兵恐怕不会顺利。不过，徐晋却知道，嘉靖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出兵北伐，所以金献民如果不识事务硬刚，最终只会自讨苦吃。
嘉靖六年的大年初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无论是鹰派，还是鸽派，都在默默地等待着皇上召开廷议的消息，结果快天黑了，宫中仍旧没有诏令传出，很明显，嘉靖并不打算今天召开廷议了。
天色刚刚黑下时，乾清宫养心殿内，嘉靖正在阅读一份来自古北口的八百里加急，这份加急奏本是刚刚送达的，上奏的人乃蓟州镇总兵仇鸾。
仇鸾在奏本中报告，自己接到兵部的命令后，已经亲自率兵一万增援古北口了，但是俺答派了五万大军兵临古北口关城外，形势十分严峻。同时，仇鸾还在奏本中附送了一份鞑子射上城头的书信。
这封书信以俺答的口吻写的，大概意思就是让大明立即交还门图姐弟，从此两国修好，大家互不侵犯，如果大明肯放开边贸互市，俺答甚至愿意向大明纳贡称臣，不过最后却是话锋一转，倘若大明不肯交还门图姐弟，则后果自负，威胁的味道甚浓。
嘉靖看完俺答这封书信，不由勃然大怒，顺手把书信撕得粉碎，喝道：“叫赖义来见朕！”
很快，新任东厂提督赖义便脚步匆匆地进了养心殿，跪倒在御座前：“奴才参见皇上。”
嘉靖面上的怒气还未曾消，挥了挥手冷道：“朝官目前的反应如何？”
自从东厂复开之后，已经成为嘉靖最为倚重的耳目，锦衣卫反倒成了其次，赖义这个厂督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过，赖义跟毕云一般，都是个没有野心的老好人，并没有因此骄纵横行，估计嘉靖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这才任命他为东厂提督的。
赖义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上，首辅金献民、次辅罗钦顺、四辅廖纪、兵部尚书伍文定、户部尚书秦金均反对出兵北伐，朝中支持出兵官员只占三四成……”
嘉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今日之所以没有召开廷议，就是想暗中观察一下朝臣们的反应，结果自然让他十分恼火了。
“一群食古不化的老家伙，此时不出兵北伐，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俺答坐大吗！”嘉靖面带怒色地道。
赖义低着头不敢吱声！
嘉靖沉吟了片刻，脸色倒是慢慢恢复了平静，淡道：“传令内阁，明日上午在文华殿举行廷议！”

第1106章 廷议（二）
嘉靖六年大年初一，朝官们等到脖子都长了，终于在天黑之时等来了皇上召开廷议的消息，时间就定在明日未时，也就是下午一时左右。
这就有点奇怪了，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古人做事都喜欢赶早，所以嘉靖把廷议安排在下午，委实有些反常，也让习惯了凌晨三点就起床准备上朝的官员觉得颇为别扭，但是，也没人去深究，毕竟眼下正值年假期间，再加上天气严寒，皇上偶尔偷个懒也无可厚非。
大年初二，接近中午时份，耐着性子在家中消磨了半天时光的朝中大佬们纷纷动身赶往皇城，廷议将在文华殿中举行。
当徐晋步履从容地迈进了文华殿时，有资格参加廷议的官员都基本到齐了，而对于靖国公徐晋这个富贵闲人的到来，大家并不觉得出奇。
因为按照大明的潜规则，虽然国公一般情况下不能再掌兵和管理具体事务，但是参政议政还是可以的，事实上，在作出重大国家决策之前，皇帝通常都会把文武官员中的重量级人物都召来商议，而此次廷议，徐晋便是奉召前来参加的。
“见过靖国公！”
“见过靖国公！”
文华殿中的官员纷纷向徐晋施礼问好，尤其是鹰派的官员们，见到徐晋的到来，无不面露喜色，行礼时也特别热情，而鸽派的官员则神色各异，甚至露出警惕之色，毕竟这位靖国公爷外号徐常胜，这些年基本没有消停过，从大明的东南沿海打到南洋，又从南洋打到东洋，东洋还打了两次，乃鹰派中的鹰派，这次肯定是支持出兵北伐的。
徐晋一边客气地回应着众官员的问候，一边信步行到了武官队伍的最前面站定。
话说徐晋如今只剩下靖国公的爵位了，不在朝中担任任何实职，就连太保的虚衔都辞去了，所以站在武官队伍中也无可厚非。
“见过诸位大人，大家过年好。”徐晋站定后，便转身微笑着向隔壁的内阁四老，还有六部的诸位大佬们拱手行礼。
“见过靖国公，过年好！”一众文官大佬纷纷拱手还礼，包括首辅金献民在内，没办法，徐晋的地位摆在那呢，他这个首辅不管乐不乐意也得卖三分面子。
话说自从费宏辞官后，金献民接任了内阁首辅一职，但他这个首辅却当得比较吃力。首先，他本人的威望本来就不怎么够，偏偏连续两次试图打压徐晋立威都失败了，尤其是上次弹劾徐晋干预鸿胪寺的事务，结果反被皇上借机敲打了一下，导致在朝中的威望更加减分。
众所周知，一个领导人如果威望不足，下面的人都阳奉阴违，甚至是直接不听使唤，那这个领导基本等于废了。当然了，如果说金献民这个首辅废了，确实有些夸张，但其权力受到制约是肯定的，譬如四辅廖纪便不怎么顺从他，两人经常在处理政务时发生争执，最终导致金献民要施行的政策执行不下去。
不过呢，在对待出兵北伐这件事的态度上，金献民与四辅廖纪显然是一致的，其一是要休养生息不折腾，其二是不让徐晋趁机“复出”掌权。
但是，他们似乎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目前的嘉靖已经是一头羽翼丰满，而且雄心勃勃的雄鹰，任何试图阻止他大展身手的绊脚石，都将被无情踢走，杨廷和就是前车之鉴，而金献民跟杨廷和相比，差远了！
言归正传，且说嘉靖十分准时，几乎是掐着点进入文华殿的，他在文武两班大臣的面前落座，目光扫过徐晋，君臣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目光马上又分了开来。
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名叫常怀恩，约莫四十许岁，原是神宫监的掌印太监，由于识文断字，而且名声不差，没有不良纪录，嘉靖暗中考察了一段时间便升了他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这时只见常公公捧着拂尘，郑重地上前大声道：“宣门图、依萨娜姐弟二人觐见。”
很快，依萨娜和门图两姐弟便被锦衣卫带了进来，随行的还有一名长满络腮胡子的胡人，赫然正是上次来过的鞑靼使者赤鲁不花。
只见这三人风尘仆仆，一脸的疲惫，显然是刚入城不久，事实上，他们确实是在半个时辰前入城的，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热呢，便被锦衣卫带到文华殿了。
依萨娜和门图在鞑靼虽然是地位显赫的贵族，但进了大明京城还是像乡巴老入城一般，早就被眼前宏伟巍峨的宫城震撼得无以复加了，此时踏入庄严肃穆的文华殿，众目睽睽之下，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们小心翼翼地行到御座前跪倒。
“叩见大明皇帝。”依萨娜和赤里不花一边叩头一边高声喊道，小门图只有五岁，根本不会汉语，只是跟着叩头，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一般，紧紧地依偎在姐姐的旁边。
看着眼前的门图姐弟，殿内一众官员总算明白皇上为何会把廷议的时间安排在下午了，分明就是在等门图姐弟啊，由此可见，皇上确实是铁了心要出兵北伐俺答了。
如此一来，部份决心不坚定的鸽派便开始动摇了，毕竟跟皇上对着干可不是件愉快的事，弄不好会乌纱帽不保。
嘉靖这小子此刻显然颇为受用，毕竟近这数十年以来，大明面对鞑靼这个北方的宿敌，一直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前年更是被俺答兵围京城，险些断了国祚，实乃奇耻大辱。而此刻门图和依萨娜这两个鞑靼贵族跪倒在御座前叩头，总算让嘉靖稍稍出了一口恶气，当然，这还是远远不够的，毕竟门图和依萨娜只是鞑靼内部斗争的失败者，只有彻底击败俺答，消灭鞑靼，才能让嘉靖一雪前耻，消解心头之恨。
嘉靖扫了一眼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御座前的门图姐弟，不由略略有些失望了，达赉逊的姐姐依萨娜约莫十七八岁许，尽管身材不错，但模样却长得很一般，而且脸膛红红的，满是冻裂的风霜，而门图这小屁孩也是其貌不扬，鼻子底下甚至挂着清涕，让人没有多看一眼的欲望。
不过，这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却是一张王牌，一张可以让大明理直气壮地出兵鞑靼的王牌，所以嘉靖虽然很有点恶心，但还是和颜悦色地看着小门图问：“你就是库登汗之弟孛儿只斤&#183;门图？”
小门图听不懂嘉靖在说什么，不过见到大家都盯着他，于是更加害怕地往姐姐身边靠。
依萨娜此刻的心情也十分紧张，毕竟她也只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女而已，而且进来之前，锦衣卫已经向她透露过，俺答已经写信给大明皇帝，请求遣返她们姐弟二人，而一旦大明同意了俺答的请求，他们两姐弟只有死路一条。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谁也不想死，而在死亡的威胁下，竭尽全力求生是人的本能，依萨娜自然也不例外，她一边抱着弟弟，一边放声痛哭道：“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小女子乃库登汗达赉逊的亲姐姐依萨娜，而这个……确是库登汗的亲弟弟门图，俺答杀了库登汗，占领了汗庭，还派人追杀我们姐弟俩，小女子在此恳请大明皇帝陛下主持公道，出兵讨伐俺答，为我弟达赉逊讨还公道。若小女子和门图他日能回到汗庭，光复鞑靼，甘愿为大明之属国，岁岁入贡，世代称臣！”
嘉靖不由暗喜，他等的就是这番话，立即义正辞严地道：“俺答残杀族亲，篡夺汗位，犯上作乱，有悖人伦，天理不容，朕又岂能坐视不管！”
赤鲁不花闻言暗松了口气，早就听闻大明嘉靖帝朱厚熜野心勃勃，有开疆拓土的欲望，看来果真不假，如此一来，自己倒是暂时不用担心被送回鞑靼处死了。
依萨娜虽然明知大明皇帝未必安好心，但为了自保，请求大明出兵侵略自己的国家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她连忙叩头道：“万分感谢大明皇帝为我姐弟二人主持公道。”
小门图一脸的懵然，他听不懂汉语，不过在小声询问了姐姐依萨娜后，这小家伙竟然激动得向着嘉靖嘭嘭嘭地叩了三个响头，并挥着小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了一通。
嘉靖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听不懂鞑靼语。
赤鲁不花立即十分狗腿地翻译道：“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门图阁下说万分感谢陛下，只要陛下能杀死俺答，给他哥哥报仇，他愿意认陛下为父，一辈子孝敬您。”
此言一出，一众大臣的面色瞬间精彩了。
嘉靖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道：“门图，看来你真的十分憎恨俺答啊。”
依萨娜的脸色却是不自然了，显然意识这样万分不妥，连忙补救道：“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门图年纪还小，不懂事，让陛下你见笑了，不过陛下若能助我们复国，我们姐弟定然感激不尽，自此鞑靼永为大明之属国，岁岁入贡，世代称臣。”
嘉靖笑容一收，淡淡地道：“依萨娜，朕虽然说过会替你们主持公道，但是出兵讨伐俺答，助你们复国的事却是有待商榷，毕竟兹事体大，朕身为大明天子，得为大明百姓负责，为大明的将士负责。”
依萨娜面色微变，咬了咬牙道：“如果大明出兵助我们复国，届时大明所耗费军资悉数由我们鞑靼承担，而且我们还会释放所有在鞑靼的汉奴。”
嘉靖哂然一笑，此女模样不怎么样，倒是个挺有魄力的，但是他想要的可不是止这么点东西，更何况，一旦大明灭了俺答，占领了鞑靼，那还轮得到你这小女子讨价还价？
嘉靖挥了挥手道：“出兵之事，有待从长计议，来人，把他们带下去休息！”
首辅金献民闻言暗松了口气，他刚才真的担心嘉靖会一口答应出兵，都忍不住要出声呵斥依萨娜了。
很快，忐忑不安的依萨娜姐弟便被锦衣卫带出了文华殿。
嘉靖环视了一眼众大臣，清了清嗓子道：“俺答此獠前年偷袭我大明京城，屠伐我百姓，罪不容诛，现在又杀死侄子篡夺汗位，天理难容，朕欲出兵讨伐，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一众大臣顿时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刚才门图姐弟觐见只是个引子罢。
嘉靖话音刚下，一名武将便立即站出来雄赳赳地道：“皇上英明，俺答是头恶狼，如今统一了鞑靼，日后必成我大明的心腹大患，趁着他现在根基未稳，宜立即出兵击之。”
“荒谬！”
这名武将话音刚下，户部尚书秦金便出班喝斥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正所谓国虽大，好战必亡。如今我大明国力虽然蒸蒸日上，但连年来刀兵不断，民心思安，急需休养生息，又岂能妄动刀兵？”
秦金是户部尚书，管着大明的钱袋子，好不容易看着国库有了点余钱，自然不希望打仗了，打仗可是极烧钱的行当，国库那点积蓄可经不起折腾啊，而且怎么盘算，北伐鞑坦都是赔本买卖！
在秦财神看来，塞外乃苦寒之地，除了牛、羊、马等牲口，就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而广褒的土地又搬不走，大明即使打下来也难守得住，吃力而不讨好，何必呢？
就拿汉武帝为例，虽然打得匈奴人屁滚尿流的，但匈奴人穷得叮当响，大汉每次出兵都是赔本买卖，打胜仗得到的物资还抵不上耗费，长此以往，倒是差点把大汉自己给拖垮了，弄得天怒人怨，最后连强势的汉武帝都不得不下轮台罪己诏，以平息民愤。
秦金刚说完，礼部尚书兼内阁次辅罗钦顺马上便站出来附和道：“秦大人所言极是，国虽大，好战必亡。隋炀帝好大喜功，不惜民力，三征高丽，结果隋二世而亡矣，此乃前车之鉴，望皇上三思啊！”
嘉靖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第1107章 廷议（三）
嘉靖的面色迅速阴沉下去，猛地一掌击在御案上，发出嘭的一声炸响，怒不可遏地斥道：“大胆罗钦顺，尔安敢将朕比作隋炀帝那亡国之君耶！”
嘉靖的反应竟如此之强烈，殿内所有官员都吓了一跳，罗钦顺的老脸更是刷的白了，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忙不迭地分辨道：“皇上息怒，臣绝无此意，臣绝无此意啊，臣只是想借此规劝皇上吸取前人教训，不要妄动兵刀而已，请皇上明察。”
此时武班队列中迅速闪出来一人，正是旧武勋集团中的宁进伯刘文，此人之前跟随徐晋参加过东洋平叛，不过表现平平，比泰宁侯陈瑜还有不如，跟魏国公徐鹏举一般，纯粹是打酱油的，所以回京后并未得到多少封赏，倒是咸宁侯仇鸾如今当上了蓟州总兵，就连泰宁侯陈瑜也捞了个南洋都护府都护来当，年前已经动身出发，前往马六甲城接替俞大猷了。
仇鸾、陈瑜、刘文三人均是旧武勋集团的，而且还是一起嫖过娼，一起扛过枪的死党，如今仇鸾和陈瑜都捞了独当一面的实职（相当于军区司令），宁进伯刘文既羡且妒，十分后悔当初在东洋平叛时得过且过，没有好好表现。
正因为如此，刘文这次是最激烈的主战派之一，作为一名武勋，不打仗他如何立功升职？
事实上，旧武勋集团大部份人都是主战的，特别是现在朝廷出台了爵位世袭降级制，勋贵们躺着吃祖宗饭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要想保住爵位不降级，那就得敢打敢冲。
言归正传，且说宁进伯刘文闪出班后，指着罗钦顺，义正辞严地斥道：“罗钦顺休得狡辩，刚才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在暗讽皇上好大喜功，乃亡之君，其心可诛也！”
“宁进伯所言极是，吾皇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广开言路，格除弊政，推陈出新，如今我大明四境平定，国力蒸蒸日上。即便如此，罗钦顺竟然危言耸听，拿皇上与昏暴的隋炀帝相提并论，实在是其心可诛，臣恳请皇上将此贼削职为民，以儆效尤！”
宁进伯刘文刚刚说完，都察院御史蔡鹏竟然立即便跳出来，声色俱厉地开骂。
瞬时间全场哗然，要知道蔡鹏可是首辅金献民的御用喷子，此时竟然调转枪头喷自己人，这是金首辅授意的，还是蔡鹏反水了？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前都齐刷刷地往首辅金献民的方向望去，而后者的脸色却阴沉如墨，很明显，蔡鹏这货十成十是反水了。
众人不由露出鄙视之色，要知道就在廷议召开之前，蔡鹏还是主和派，结果此时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显然是发觉皇上出兵北伐的态度十分坚决，所以不惜得罪老东家来讨好皇上，真是个见风驶舵的小人啊！
罗钦顺气得浑身发抖，蓦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地指着蔡鹏厉声喝斥道：“卑鄙小人，休得血口喷人污蔑本官！”
蔡鹏顿时被吓得倒退了一步，这货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之前为了出名便弹劾过徐晋滥权，粗暴干涉鸿胪寺的事务，但并没有卵用，不过，那次失败的弹劾让蔡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弹劾某个人之前，要先揣测皇上的心思，这才能无往不利。
这次皇上显然铁了心要出兵北伐，跟皇上对着干肯定没好果子吃，于是这货十分利索地反水了，见到皇上龙颜大怒斥责礼部尚书罗钦顺，这货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助攻，以期博取皇上的好感。
当然，假如首辅金献民是杨廷和那般的强势人物，蔡鹏断然不敢临阵倒戈，可惜金献民太过弱势了，连内阁都驾驭不了，如何领袖百官？
嘉靖的内心也有点不齿蔡鹏的为人，不过难得有一条会咬人的狗为己所用，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他厉声喝斥罗钦顺道：“放肆！”
罗钦顺这才意识到自己君前失仪了，连忙重新跪倒叩头请罪道：“臣罪该万死！”
刑部书胡世宁连忙上前道：“皇上，罗大人君前失仪，请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胡世宁此举看似在落井下石，实际却是施以援手，罗钦顺才刚刚被指责暗讽皇上是亡国之君，倘若再加上君前无礼这条罪名，那可真够呛的，所以胡世宁抢先指责罗钦顺君前失仪，以罚俸待罪，实际是减轻了罗钦顺的罪责。
嘉靖阴沉着脸，他虽然恼火这帮食古不化的老家伙阻挠自己北伐，但也不想把他们往死里整，于是冷声道：“罗钦顺君前失仪，口不择言，语言无状，有暗讽君上之嫌，罚俸三个月，即日起逐出内阁。但念在其一向兢兢业业，可继续担任礼部尚书一职！”
罗钦顺面如死灰，虽满肚子愤懑，却又无从辩驳，他确实君前失仪了，而借用隋炀帝的典故警告嘉靖也有点危言耸听，结果被聪明的嘉靖抓住了这点借题发挥，扣了他一顶讽刺君王的帽子，再加上蔡鹏这小人反水，真是一着不慎，老猫烧了须啊！
“臣领罪，谢恩！”罗钦顺也只能伏首认罚了。
吏部尚书方献夫眼前一亮，罗钦顺被逐出内阁，那次辅的位置便空出来了，妙极妙极！
不想入阁的尚书不是好尚书，而方献夫显然想入阁，而且作梦都在想，嘿，眼前机会便来了！
嘉靖这一招敲山震虎显然很有效，主战派的士气大盛，开始纷纷跳出来表态了，形势一片大好，嘉靖也是心情振奋！
此时，四辅廖纪终于坐不住了，一拂衣袖行出来奏道：“皇上，臣反对出兵北伐。理由有四：其一，正如户部尚书秦大人所讲，我大明连年来刀兵不断，民心思安，急需休养生息。
其二，鞑伐人逐水草而居，不事生产，即使偶有犯边，抢掠过后便会退去，实难撼动我大明根基，何况我大明军队并不擅长野战，主动舍弃城塞之利，与鞑子骑兵野战，实乃扬短避长之举，并不足取。
其三，鞑靼骑兵来去如风，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远遁千里，即使以太祖太宗的雄才大略，昔年也无法尽歼之，我军一退，鞑靼人便会卷土重来，是故出兵北伐只是徒劳。
其四，塞外乃苦寒之地，取之何益，我大明物华天宝，守之足以自足，何必劳民伤财，白白牺牲将士性命呢。”
徐晋闻言不禁嗤之以鼻！
估计是大家距离近，廖阁老显然听到了，不由面露怒色冷道：“靖国公面有不屑，可有赐教？”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大臣均是精神一振，两派吵了大半个时辰，徐晋这尊大佛一直没有表态，现在终于要亲自上阵了？
嘉靖心中亦生出一丝兴奋，目光期待地望向徐晋！
徐晋剑眉挑了挑，径直行了出班，先对着御座上的嘉靖一揖，然后淡然地道：“廖阁老言重了，徐晋并无不屑之意，赐教更不敢说，只是突然间想到一个成语而已——鼠目寸光！”
瞬时哄的一声，整座大殿都炸锅了，啧啧，靖国公这确实不是赐教，分明就是直接打廖阁老的脸啊！
廖纪气得直哆嗦，怒视徐晋，颤声道：“岂有此理，竖子安敢辱吾乎！”
徐晋从容地道：“廖阁老先别恼羞成怒，何不先听本官辨来，到底是不是鼠目寸光，大家自有公论。”
廖纪怒极反笑，冷笑道：“好好好，那便靖国公辨来，瞧瞧谁才是鼠目寸光！”
徐晋淡道：“廖阁老反对出兵北伐的第一条事由是我大明连年刀兵，民心思安？”
廖纪冷笑道：“徐大人自己恐怕最清楚了吧，正德十六年，白莲教挑起山东矿贼作乱，肆虐数月，祸及数省，靖国公奉旨镇压；嘉靖二年、三年，东南沿海倭寇大举来犯，后来牵涉到西洋人，靖国公擅作主张，率水师打到南洋，其后又打到东洋；嘉靖四年底，俺答叩关南下，兵围京城，靖国公率兵勤王；嘉靖五年，靖国公再次率兵东洋平叛。”
徐晋不由暗汗，仔细算来，嘉靖这小子自登基后，除了嘉靖元年，确实年年都在打仗，而且都是自己亲自操刀。
廖纪如数家珍地回顾了徐晋这些年的战绩，然后面带嘲讽地道：“靖国公可有以教本官？”

第1108章 廷议（四）
廖纪如数家珍地回顾了徐晋这些年的战绩，然后面带嘲讽地道：“如何，靖国公可有以教本官？”
徐晋既然敢站出来辩，自然是有准备的，又岂会如此轻易被驳倒，只见他神色自若地道：“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廖阁老只看到连年刀兵，却没看到我大明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须知稳定乃一切的基石，没有稳定的环境，一切都只是徒劳，而我大明之所以能有今日之安稳，那都是将士们这些年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委实来之不易。
近百年以来，南倭北虏一直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而北虏问题尤其严重。鞑靼人几乎每年都南下犯我边境，他们烧杀抢掠，百姓苦其久矣，而前年俺答更是叩关南下，兵围京城，险断我大明国祚，数十万百姓被奸淫掳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不仅是我大明之觞，也是我大明之耻，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今我大明上至君王，下至黎民，无不同仇敌忾，恨不得踏平鞑靼报仇雪耻，民心思安也许不假，但对鞑子是例外！
况且如今南倭之疾已经根治，我大明是时候腾出手彻底解决北虏了，趁着俺答立足未稳，正是出兵北伐之千载良机。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只有那些鼠目寸光的糊涂虫，又或者别有用心之辈才会反对出兵北伐俺答。”
“讲得好！”一众主战派官员不禁齐声喝彩，嘉靖亦是神色激动地一拂龙袍的大声道：“靖康耻，犹未雪。徐卿讲得好！”
在场的主和派都面色难看之极，徐晋这地图炮开得忒狠了些，把反对出兵的大臣都说成是鼠目寸光的糊涂虫，又或者是别有用心，帽子太大压死人啊！
廖纪又惊又怒，胡子颤颤地大喝：“徐子谦，休得强词夺理，血口喷人！”
徐晋淡淡地道：“只怕强词夺理的是廖阁老吧，要不咱们不妨做个简单的调查，在街上任意选一百名百姓，问问他们是否痛恨鞑靼人，是否支持出兵北伐，如果超过七成百姓支持，那么说明廖阁老所谓的民心思安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廖纪顿时为之语塞，京城的百姓前年才遭受鞑子的涂毒，别说七成了，估计就没人不对鞑子咬牙切齿的，所以明知徐晋是在讨巧，廖纪却无从反驳，最终只能冷哼一声不接话。
廖纪不反驳便意味着他所列的第一条理由被辩倒了，徐晋于是再接再厉道：“廖阁老的第二条理由是鞑靼人逐水草而居，南下只为了抢劫财物，抢完就会离开，所以不会撼动我大明根基？”
廖纪冷道：“难道不是？鞑子南下所图不过是财物罢了，根本没取代我大明之心，也没这个实力。”
徐晋剑眉一挑道：“那按照廖阁老的意思，强盗只是跑到你家里抢掠，还顺便掳走了廖阁老的妻女宠妾，但无鸠占鹊巢之心，官府是不是就不用管了？”
在场的大臣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总算领教到咱们靖大国公爷犀利的词锋了！
廖纪那张老脸胀红如紫，半天说不出话来，气的！
兵部尚书伍文定看不过眼了，站出来辩解道：“廖大人的意思并不是不去管鞑子，而是加强边境防御即可，野战并不是我大明军队所长，派大军出塞与鞑子骑兵野战，乃扬短避长之举，并不足取。”
徐晋剑眉一挑道：“伍大人此言差矣，鞑靼骑兵虽然强，但并不是不可战胜，君不见前年两千神机营奇袭摧毁板升城，搅得鞑靼天翻地覆。诚然我大明将士骑射功夫不及鞑靼人，但我们有火器之利，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更何况进攻才是最有效的防守，畏缩怯战，委曲求全，只会让俺答更加得寸进迟。想当初要不是太祖太宗雄才大略，坚持不懈地北伐，最终将北元政权消灭，哪有后面的几十年安稳日子。”
伍文定身为兵部尚书，出兵北伐与否，他的意见很重要，再加上两人乃老相识了，所以徐晋对他还算客气，言语没有那么激烈，只想尽量把他争取过来。
伍文定本来就不是那么坚定的主和派，只是担心开战会影响民生而已，并无阻挠徐晋复出掌权的意思，所以徐晋的话他还听得进去的，此时觉得徐晋有理，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退回了队伍中。
徐晋见状精神一振，继续道：“去年俺答兵围京城，而且破了外城，形势凶险万分，差点令我大明断了国祚，而廖阁老竟然还说鞑子不会撼动我大明根本，试问如此还不算撼动根本，难道真的要灭国才算？俺答此人野心勃勃，如今统一了鞑靼，日后必然对我大明威胁更严重，此时若不图之，更待何时？”
“徐卿所言极是，俺答此人若不尽早诛杀，必成心腹大患！”嘉靖沉声道。
夏言乃是主战派的代表人物，立即出班附和道：“臣附议，俺答必须尽早除掉。臣与靖国公当年奉旨巡按直浙两地清丈土地，适逢倭寇大举来犯，方知倭寇之贪婪凶残，我沿海百姓苦不堪言也。正如在太史公所言：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自靖国公以铁血手腕扫灭了倭寇，震沥敌胆，无有敢再犯者，为祸我大明沿海百年的倭患得以根除，百姓也得以安享太平。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如能以一役之功消除鞑靼这个隐患，可乐而不为呢？”
廖纪冷哼一声道：“简直异想天开，倭寇只是些散兵游勇，如何能与来如去风的鞑子相比，更何况北伐可不是在家门口作战，而是深入草原，深入大漠，太祖当初打了多少年？太宗（朱棣）又打了多少年？太宗甚至数次亲征，这才免强消灭了北元政权，但由此分裂出来的瓦剌和鞑靼依旧存在，妄想完全消灭他们简直就是妄想。正如本官之前所讲，鞑子来去如风，打不过就逃往大漠深处，过段时又卷土重来，出兵北伐只是徒劳而已，还不如固城而守。”
徐晋淡道：“事在人为而已，前人办不到的，不代表今人办不到。”
廖纪冷笑道：“靖国公的意思是说你比太祖太宗要高明了？”
徐晋连忙道：“徐晋不敢，消除鞑靼这个隐患，不代表要完全消灭他们，徐某虽然不才，但有信心为大明消除鞑靼这个隐患！”
“无知狂徒，哗众取宠！”金献民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怫然道：“皇上，徐晋此子好大喜功，为一己之私，妄顾百姓和将士死活，蛊惑君上大举兴兵北伐，其心可诛！”
金首辅终于赤膊上阵了，代表着这场廷议的最终较量，可惜，金献民虽然把矛头对准了徐晋，但他要硬刚的却是嘉靖，别说是他金献民了，就算是换了杨廷和，对上羽翼已丰的嘉靖也只能败下阵来。
徐晋双目低垂，淡定地道：“金阁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徐晋身正不怕影斜，此心可昭日月，倒是金阁老可敢在君前明言，此番阻止出兵北伐，并无任何私心？”
既然已经撕破脸，徐晋也懒得再给金献民面子，今日，一切阻挠北伐的迂腐老朽都必须一脚踢开，绝不能容许俺答这个大明劲敌有时间坐大。
金献民面色一变，他阻挠北伐自然是夹杂有私心成份的，但无论如何，嘴上也不能承认，不仅不能承认，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得有所表示！
只见金献民蓦地跪倒在御座前，愤然道：“皇上，老臣一心为公，没成想竟被奸佞小人污蔑，就此辞去官职以证清白，惟愿皇上不要为奸佞所蒙蔽。我大明连年刀兵，百姓思安，理应与民生息，倘若此时出兵北伐，必然会葬送掉我大明得来不易的大好局面，望皇上三思而行啊！”说完伏首便拜！
廖纪也急忙跪倒大呼：“皇上三思！”
礼部尚书罗钦顺咬了咬牙，也跟着跪倒高呼皇上三思，紧接着又陆陆续续跪下了十数人！
金献民的心不由提了起来，因为跪下的官员比得他预料的少得多，数一数才十三个而已，如今大殿内可是有五十多人呢，连四分之一都不到，委实有点寒碜。
本来廷议之前，主和派还是占多数的，但是嘉靖所表现出来的强硬态度，让一些主和派改变了立场，譬如反水的御史蔡鹏，另外，徐晋一番有理有据的反驳也点醒了部份犯迷糊的官员，譬如兵部尚书伍文定，就连户部尚书秦金也有点动摇了。
嘉靖见到金献民放大招，先是一惊，但当他看到跪下的官员数量时，顿时转惊为喜，淡道：“诸位卿家平身吧，朕自问并不是昏庸之主，是非忠奸还是分得清的，今日召开廷议就是要听取大家的建议，金聊家也平身吧，朕不准你辞官！”
金献民只是为了表明态度自证清白而已，并不是真的要辞官，所以皇帝给了台阶下便见好就收了，重新戴上乌纱帽便站了起来。

第1109章 出兵
待金献民重新站起来，嘉靖的目光便又转回到徐晋身上，饶有兴趣地道：“徐卿刚才说消除鞑靼这个隐患，不一定要完全消灭他们，那徐卿有什么办法消除鞑靼这个隐患？”
徐晋不禁为金首辅默哀两秒种，本来就威信不足，难以领袖群臣，偏偏还要跟皇上对着干，此次廷议之后，估计首辅之位更加坐不下去了，轻咳了一声道：“回皇上，肉体上的消灭只是下下之策，真正高明的消灭，是在精神上的消灭。”
嘉靖心中一动道：“徐卿的意思是教化？就像南洋都护府和东洋都护府那般，对鞑靼进行殖民统治？”
徐晋点了点头道：“皇上英明。”
廖纪冷哼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我大明的南蛮夷族尚且不服王化，试图教化更为凶横的鞑靼人，简直是异想天开，可笑之极。”
徐晋淡道：“异想天开其实并不可笑，可笑的是连想都不敢去想，食古不化故步自封之人，最终只会被历史洪流所抛弃，鞑靼人并不是不能被归化的，想当年太宗皇帝麾下的三千营便是归化过来的蒙古人，他们同样对大明忠心耿耿，而且作战英勇，战力强横，立下无数功劳。”
廖阁老被暗讽食古不化，不由再次气得胡子乱颤，奈何此子太能辨了。
金献民冷然反驳：“那只是区区三千人而已，倒也容易掌控，诱之以利，慑之以威即可，然鞑靼的人口虽远远不如我大明，但也有百万之众，而且所处地域广袤，如何掌控得了？既然掌控不了，又谈何教化？”
徐晋淡定地道：“那就想办法去掌控！”
金献民哂然道：“敢问靖国公计将安出？”
徐晋似乎并没有听出金献民语气中的嘲讽之意，神色自若地道：“其实说难也不难，在鞑靼征兵二十万调往南方屯田即可！”
金献民愕一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虽然徐晋这个所谓的方法听起来很蠢，但正因这方法蠢得难以置信，金献民倒是谨慎起来，不敢随便接话，免得中了徐晋的圈套，这小子能言善辨，不得不防啊！
只是工科给事中戴威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是坚定的主和派，乃刚才跟随金献民跪下请求皇上三思的十三名官员之一，此时只以为抓住了徐晋的破绽，于是大声嘲笑道：“嘿，本官还以为靖国公想出来的是什么高明法子呢，原来只不过是引狼入室啊，果然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哈哈！”
殿内瞬时响起了一阵低笑声，委实是徐晋这方法太荒谬了，在鞑靼征二十万兵调到南方，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说是引狼入室也不为过，要不是靖国公这些年确实为大明立下天大的功劳，大家还以为他包藏祸心呢。
嘉靖剑眉皱了皱，他才不相信这么馊的主意会是徐晋想出来的，除非……自己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高明之处吧。嘉靖扫了一眼神情自若的徐晋，不由露出深思之色，殿中也有不少大臣陷入了沉思，显然想法跟嘉靖一般。
此时，吏部尚书方献夫突然轻咳一声，站出来道：“徐大人这方法初听起来确实十分荒谬，但仔细一想，实则是高明无比。”
一众大臣不由微微吃了一惊，金献民和廖纪的面色却是沉了下去，还隐有怒色。
原来，金献民和廖纪日前便跟方献夫通过气了，后者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他们，但也暗示过不会支持出兵北伐，结果这个时候却跳出来对徐晋大加赞赏，分明就是屁股坐歪了，岂有此理，这头见风驶舵的老狐狸，跟蔡鹏是一路货色。
吏部掌管百官的考核升迁，被称为天官，实乃六部中分量最重的部门，而且吏部尚书手里还一个撒手锏，那就是六年一度的京察。所谓京察即是吏部对所有官员的考核评级，京察不合格的庸官将会被降职或者罢官，所以每到京察年，百官就相当于渡一次劫，而负责京察的吏部尚书大权在握，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
正因如此，就连皇上都敢喷的科道言官们，却不敢怎么去喷吏部尚书，无他，担心京察的时候会被穿小鞋呗。现在尚书方献夫站出来支持徐晋，这分量不可谓不小，可以说风向是彻底的改变了。
嘉靖不由大喜，欣然问道：“方卿家，徐卿这法子高明在何处？”
方献夫清了清嗓子道：“在鞑靼征兵二十万调往南方屯田，这个方法乍一听很是荒谬，还有引狼入室之嫌，但是仔细一想，二十万人看似很多，但若分散到各州县去，不过是溪流入海矣，只要加强监督管理，断然闹不了乱子，况且，我大明两广地区地广人稀，山重水复，把鞑靼人调到这些地方屯田开荒，简直是一举两得。”
嘉靖眼前一亮道：“方卿家继续讲。”
方献夫捋了捋胡子得意地道：“以上都是次要的，此计的最高明之处是在于釜底抽薪。鞑靼人本来只有百来万人口，征兵二十万，基本把最能闹事的青壮都抽掉了，剩下的妇孺老弱便就好办了，无论是控制，还是教化都容易得多。”
此言一出，瞬时犹如醍醐灌顶，大部份官员都不禁恍然大悟，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这果然是一条釜底抽薪的“毒计”啊，此法如果真能实行，那么困扰大明一百五十多年的北方问题，真的有可能得到彻底解决。
嘉靖激动得俊脸充血，目光望向徐晋问道：“徐卿，如方卿家所言否？”
徐晋有些意外地看了方献夫一眼，这个釜底抽薪之计并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而是从后世的清朝总结出来的。众所周知，大明国祚两百七十多年，从来没试过彻底征服北方的蒙古人，而清朝却轻易如举地办到了，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女真人也是马背上的民族，与蒙古人同宗同源，但最重要的一点却是征兵。
没错，就是征兵！
清兵入主中原后，为了打击残明势力，控制广大的国土，他们大量从蒙古征兵，要知道当时的鞑靼也就百来万人口，青壮年几乎全部被满清政府征走了，剩下的老弱妇孺想闹事也闹不起来，既然清朝能做到这一点，大明自然也能做到，当然，其中一个前提是首先用武力暂时压报鞑靼人，否则征兵也就无从谈起了。
徐晋点了点头淡然道：“回皇上，基本如方尚书所言，不过具体操作起来，还需配合其他措施，譬如鼓励汉人出塞定居耕种，与鞑靼人通婚等等，从小培养鞑靼人对大明的归属感，假以时日，这个民族便会彻底融入我大明。”
户部尚书秦金皱眉道：“这些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到却是不容易，譬如塞外苦寒贫瘠，怕是没多少人愿意出塞定居的，我大明劳师动众，耗费无数钱粮，即使最终征服鞑靼，得到一块广袤的不毛之地，其实并不划算。”
徐晋不由无语，秦财神果然三句不离本行，眼里除了钱银还是钱银，不过，有这样一位尽职尽责财政部长，国库想没银子都难。
徐晋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秦大人此言差矣，首先，正如本国公之前所讲，稳定是发展的基石，没有稳定的环境，其他一切都是徒劳，鞑靼是我大明北方最大的威胁，比倭寇为害更严重，只要能解决掉这个隐患，耗费再多的钱粮也是值的；其次，塞外可不全是苦寒贫瘠之地，譬如河套平原、丰州川、呼伦贝尔等等，这些都是水丰草茂的沃野，宜耕宜牧，相信我大明的子民都会很乐意到哪里定居。另外，塞外的矿产资源……咳，就是煤炭、铜、铁、银、铀、锗、稀土……反正非常丰富，大明不仅不亏，还赚翻了。”
殿内一众官员不禁面面相觑，秦金却是两眼放光，他虽然不知道铀、锗、稀土是什么玩意，但煤、铜、铁、银他认识啊，尤其是银和铜，不就是银钱嘛！
秦财神是个实在人，有银子什么都好办，只见他正气凛然地道：“如果真如靖国公所讲，本官同意出兵北伐，但是打仗花了多少银子，至少得做到收支平衡，否则本官日后定然参靖国公一本。”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这位还真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啊，幸好，他徐晋是个穿越者，对后世蒙古地区发现了多少矿产还是有点了解的，至少煤的储藏量十分巨大，而全国最大的稀土矿就在内蒙古，当然，稀土在大明应该暂时没啥用。
“秦大人，不是本国公夸海口，我大明若能占领鞑靼，三年之内便能还本，十年之内可赢利数倍，当然，前期还需要一些投入！”徐晋循循善诱地道。
秦金闻言眼神更加炙热了，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金献民再也听不下去了，冷斥道：“休得再妖言惑众，靖国公所言都是建立在武力征服鞑靼的前提之下，若是办不到，说再多也是徒劳！”
徐晋剑眉稍扬起，淡道：“那金阁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去做，就等着不劳而获了？”
金献民冷哼一声：“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解决鞑靼问题不是非出兵不可。不出兵，固城而守，与民生息，这就是本官的意思。”
徐晋淡道：“本官的意思却是出兵北伐，一劳永逸。既然我们意见相左，不如听听在场诸位同僚的意思？”
金献民嗔目怒视，高声斥道：“徐子谦，尔为了一己之私，妖言惑众，盅惑君上穷兵黩武，青史必不容你。”说完竟然扑通的跪倒，对着御座上的嘉靖痛哭道：“皇上，徐晋此人好大喜功，极力怂恿皇上出兵北伐，倘若兵败，必陷我大明江山于万劫不复之地，老臣在此恳请皇上三思而后行。正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老臣恬为内阁首揆，若不能规谏引导君王向善（好），那是臣的失职。皇上倘若坚持要出兵北伐，那老臣只能恸然乞骸骨还乡怡养天年了。”
很明显，金献民发现此刻风向已经改变了，主战派占了多数，即便是让大家表态，他最终也会一败涂地，所以干脆撒起泼来，反正这次阻止出兵失败，他这个内阁首辅也当不下去，还不如放手一拼。
金献民今年都将近七十了，身为内阁首辅，此刻跪在那痛哭流涕地哭谏，威力还真的不小，至少很博人同情，所以陆续续续又跪下了一批官员给他撑场，这次人数明显多了些，达到了二十位。
看着御座前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头子，嘉靖亦有些慌了手脚，不过很快便镇定下来，毕竟御极六载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见这小子站起来，竟然绕到御座前亲自把金献民扶起来，一边安慰道：“金卿家快快请起。”
金献民受宠若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过还是哭唧唧的，仿佛随时都会栽倒下去。
嘉靖一脸真诚地道：“金卿家一片赤诚之心，朕是知道的，咦，金卿家情绪激动，浑身打颤，快来人啊，送金卿家到偏殿去休息，召太医诊治！”
金献民瞬时像被当头打了一棒，表情僵住了，也不抖了，两名小太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扶着他便往殿外走去。
金献民两眼一翻，差点便晕了地去，被两名小太监架着颤颤巍巍地离开了文华殿，自始至终说不出一句话来。如果说金献民刚才颤抖有演戏的成份，那现在是真的在颤抖，气的！碰上个不按常理出派的皇帝，金阁老也是杯具了！
“亲切关怀”完金首辅的嘉靖重新坐回御座上，若无其事地道：“诸位卿家平身吧，金卿家只是情绪激动，料也无大碍，廷议继续。”
文华殿内鸦雀无声，跪在地上的二十名大臣表情精彩了，一个个像便秘似的，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嘉靖目光炯炯地扫了在场众大臣一眼，一众大臣无不凛然垂首。
嘉靖沉声道：“正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自朕登基以来，广开言路，虚心听取群臣的意见，此次出兵北伐也不例外，诸位卿家不必有所顾虑，尽管畅所欲言，倘若多数人支持出兵，那便出兵，一举消除鞑靼这个隐患，倘若多数人主和，那便跟俺答谈判。”
“皇上，臣支持出兵，用靖国公之策，必可一举平定鞑靼！”吏部尚书方献夫率先行出来道。
嘉靖赞许地点了点头，方献夫欣喜地退了回去，紧接着夏言、秦金、伍文定、徐阶、蔡鹏等也纷纷表态支持出兵，武将们自然是举双手赞的，很快，便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在场官员表态支持了，大局定矣！
主和派们只能摇头长叹，明明廷议之前，主和派还占据大多数的，结果形势竟然急剧逆转，皇上的态度固然是主要原因，但靖国公徐晋那张伶牙俐齿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此子果然事无不成，奈何！
嘉靖兴奋地宣布道：“既然众卿家大部份都支持出兵讨伐俺答，那朕便从善如流，择日出兵北伐俺答，一雪前耻，扬我大明国威。”
“皇上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纷纷跪倒齐声高呼。

第1110章 同赠君一句
嘉靖三年时，以杨廷和、毛澄、石珤为代表的守旧派竭力阻止开海禁，并以撂挑子辞职相要挟，结果锐意求进的嘉靖顺势便把他们送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现在是嘉靖六年，如今的嘉靖更加羽翼丰满了，正雄心万丈地准备振翅翱翔呢，金献民竟然试图去阻止他，简直就是不自量力，不过，如今的嘉靖明显更加成熟自信了，倒没有直接让金首辅卷铺盖走人，也算是留了他几分面子。
金献民作为首辅，本来就号召力不足，被嘉靖借故请出了文华殿后，出兵北伐的决议很快就获得通过了，即便是刚才跪下来给金献民“撑场”的官员也有过半人表决同意了。
出兵北伐鞑靼的决议通过后，紧接着便是廷推主帅人选了，结果毫无疑问，正是靖国公徐晋挂帅。没办法，徐常胜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有他出马，不仅将士们信心十足，就连文官们都淡定很多。
不得不说，自从以张璁桂萼为首的新贵派被清扫出朝堂后，如今朝中掌权的官员大部份都是比较清正的，包括首辅金献民在内，虽然反对北伐这件事上夹杂有私心，但总的来说，出发点还是好的。现在既然出兵北伐无可避免，即便是对徐晋有顾忌和成见的官员，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能打的徐晋作为大军统帅。
本来，按照大明立国后逐渐形成的潜规则，国公是不允许再掌兵权的，旧武勋集团完全可以借此来阻止徐晋挂帅，可是阻止了徐晋，旧武勋集团也找不出一个能挑大梁的来，即使能得出来，恐怕也不敢接这份差事，要知道领兵出塞跟鞑靼人野战可不是闹着玩的，身系三军十数万将士的生死，一着不慎，弄不好就全军尽墨了，即使侥幸逃回大明，必然也是追责问斩的下场。
所以旧武勋集团虽然心有不甘，最后还是选了徐晋担任主帅，不过他们力推了咸宁侯仇鸾为副将。
接下来，嘉靖便下令内阁议旨，正式宣布出兵北伐，任命徐晋为奉天征讨总督军务平虏大将军，加兵部尚书衔，任命咸宁侯仇鸾，神机营指挥使王林儿为副将，御用监太监黄锦为监军，择日发兵北进。
当廷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时左右了，暮色渐起，徐晋步履从容地迈出了文华殿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殿外清冷的空气，正待举步而行，却见首辅金献民阴沉着脸从偏殿中行了出来，两人目光一触，眉头均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见过金阁老！”徐晋淡定地拱了拱手道。
金献民冷哼一声，嗔目厉声喝道：“徐子谦，你为了一己之私极力鼓动皇上出兵北伐，置我大明将士生死和百姓福祉于不顾，此番倘若兵败，必陷我大明江山于万劫不复之境地，汝虽百死而莫赎也，身后必留骂名于青史，老夫且睁眼看你，如何成为我大明千夫所指的罪人！”
此时走出文华殿的大臣都纷纷驻足观看，神色各异，同情、愤慨、轻蔑，不一而足！
徐晋目光坦然地迎视着金献民，淡淡地道：“谢谢金阁老提醒，不过徐某此心坦荡可昭日月，是非功过便留待后人去评说吧。记得三年前，礼部尚书毛澄毛大人致仕离开前便跟徐某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徐某便以同样的话回赠金阁老：牢骚太盛防断肠，风物长宜放眼量，金阁老若是活得足长，定然得见我大明的繁华盛世，是否如你所愿！”
金献民愕了一下，继而怒道：“好，那老夫便拭目以待！”说完一拂衣袖，怫然拾级而下走远了。
一众官员看着金献民佝偻而略显落幕的背影，不禁喟然暗叹，金首辅的时代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内阁首辅前后当了不过数月而已。
徐晋朝着诸位同僚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洒然而去，此刻，一众大臣的心情无疑是复杂的，这时大家才凛然意识到，徐晋这个富贵闲人虽然退居二线，但对朝堂依旧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就连内阁首辅都在他面前折戟了，果然官职都是次要的，皇上的宠信才是最大的权力啊！
当然，大家也不得不承认，徐晋确是个文武全才，不仅带兵打仗战无不克，就连文治方面也同样非常出色，他推广种植高产作物解决了量食不足问题；他提出重新清丈全国土地，增加了税收，扭转了财政危机；他推行爵位降级制度，极大节省了国库开支；他还提出了开海禁，开银号……
此子就好像一名极高明的神医，准确地抓住了大明立国一百五十多年后所积累下来的“病”，并且对症下药，生生把正在加速走向下坡落路的庞大帝国重新修正过来，焕发出勃勃生机。按照如今这势头，大明重现大唐的盛世繁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果真如此，大家有幸见证这份四夷宾服的繁华盛世，也是与有荣焉啊！
吏部尚书方献夫看着徐晋挺拔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妒忌和忌惮，此子现在便有如此可怕的影响力，若是这次北伐成功，恐怕更加不得了！
……
嘉靖六年正月初十，鞑靼察哈尔汗庭大帐内，俺答收到了大明皇帝嘉靖回复的书信，这虽然不是一封征讨檄文，却比征讨檄文更加过份，气得俺答破口大骂：“嘉靖小儿敢欺吾耶！”
原来嘉靖在信中言明，俺答想要回门图姐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满足大明的五项要求。
第一，向大明称臣纳贡；其次鞑靼人退出河套地区，将河套平原还给大明；第三是赔偿前年兵围大明京城所造成的损失，共计三百万两银子；第四，释放所有在鞑靼的汉奴；第五，绑了白莲反贼李福达，送到大明法落。
俺答不是笨蛋，嘉靖这封信根本没有半点谈判的诚意，分明就是恶心自己的，还十分阴损了挑拨自己和李福达的关系，明国人果然卑鄙啊！
俺答眼珠一转，立即吩咐道：“来人，去把福王请来汗帐。”
很快，李福达便被带进了汗帐，他对着俺答施了一礼，不动声色地问道：“敢问大汗召见属下有何差遣？”
李福达正担心俺答会派他去攻打古北口关城呢，攻城战可是要拿人命去填的，他自然是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的。
俺答大方地把嘉靖那封信递给了李福达，后者接过一看，顿时面色大变，蓦地抬头盯着俺答，双膝暗中微微弯曲，随时都能暴起发难，把俺答控制在手中。
俺答从容地微笑道：“福王且不必惊慌，本汗又岂会中了嘉靖小儿如此拙劣的离间之计呢，他太小看本汗了。”
李福达闻言暗松了口气，不过显然没有放松警惕，嘴佯装感激地道：“大汗英明，嘉靖小儿狮子开大口，分明没有谈判诚意。”
俺答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
李福达眼珠一转道：“如此看来，嘉靖十有八九是打算借门图的名义出兵讨伐大汗了。”
俺答傲然地道：“那又如何，明军若敢出塞来犯，本汗便教他们有来无回。”
李福达捋须提醒道：“论到骑兵野战，明军自然不是鞑靼勇士的对手，但是他们火器犀利，大汗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俺答点了点头道：“本汗心里有数，届时若明军果真来犯，还望福王鼎力相助才是。”
李福达大义凛然地道：“属下不容于大明，幸得大汗收留才得以苟存，大明军若敢来犯，属下定然誓死保卫大汗，虽万死而不辞也！”
俺答欣悦地点了点头：“有福王这句话，本汗便放心了。”
李福达沉声道：“大汗，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那三娘子薛冰馨盘踞在陵水附近，疑似与当初偷袭板升城那支明军神机营精锐相勾结，对丰州川构成极大的威胁，属下愿率兵前往剿灭之，免得到时明军大举来犯时，此女在我军后方制造混乱。”
俺答咬牙切齿地道：“那支明军竟然没有死在大青中山，倒是出乎本汗所料，也好，福王便替本汗剿灭他们吧，不过那三娘子最好能活捉过来，本汗要活的。”
李福达会意一笑道：“属下遵命，定将此女完好无损地送到大汗的帐里，事不宜迟，属下这便回去领兵出发！”
俺答哈哈一笑，挥手道：“去吧，祝福王马到功成！”
“承大汗吉言！”李福达抱拳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开了汗帐。
俺答的眼神却是渐渐转冷，有点恼火地低骂了一句：“万死不辞？呸，一头老狐狸！”
本来俺答故作大方把嘉靖的回信给李福达看，本来是想消除李福达的猜疑的，可惜李福达此人向来多疑，而且为人小心谨慎，又岂会完全信任俺答，这不，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表着忠心，结果下一秒便找借口先遛了，而俺答为免加深李福达的猜疑，也只好大方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第1111章 离京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
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
一转眼便至嘉靖六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乃大明最隆重的节日，没有之一。从早到晚，京城的大街上都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火树银花彻夜不息，直到后半夜，街上的人流才开始稍稍消退，意兴阑珊的人们提着各式花灯满载而归，欢声笑语隐入各处街巷胡同之中。
将近黎明时分，小时坊徐府后院，清冷皎洁的月色撒落在屋顶上，如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轻霜。院子中的几株老梅树上挂满了花灯，鲤鱼灯、小马灯、蟾蜍灯、莲花灯、青蛇灯、宝塔灯等不下三十盏，而这些花灯正是徐晋今晚带着妻子儿女们逛灯市的辉煌“战绩”。
房间内，薛冰馨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竟是一身黑色的短打装扮，两侧香肩如同刀削，细腰若束，身形矫健而不失柔美，她轻轻地给火儿盖严了被子，然后在床头默默地驻足了片刻，那双淡蓝色的美眸中分明夹杂着浓浓的不舍。火儿睡得很沉，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今晚几个小家伙都玩疯了，直到凌晨四点多才回房睡觉。
薛冰馨凝视了儿子片刻，又俯身在他的小脸蛋上轻吻了一下，这才狠起心来披上斗篷，拿了腰刀决然行出了房间。她要离开了，回到那霜刀雪剑的塞外厮杀，为自己和儿子的命运而去厮杀，她一直是个坚强的母亲，也是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人。
其实过完除夕，薛冰馨便打算离开了，但最后却耐不住徐晋的软磨硬泡挽留，再加上实在舍不得火儿，于是便决定再住几天，结果一住就住到了上元节，而今日她必须得离开了，因为再拖下去，她就真的舍不得离开了。这半个月以来，薛冰馨过得很开心，但舒适安逸的环境最能消磨人的斗志，而目前的她没资格继续安逸下去，命运让她不得不拿起战刀去战斗。
薛冰馨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关上门，一转身便见徐晋正站在院子的寒风中等候着，一边搓手一边轻轻地跺着脚。薛冰馨见状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柔情，修长的玉腿迈动快步行了过去，徐晋立即迎上前几步，压低声问道：“馨儿，火儿可睡着了？”
徐晋显然在院中等待了很长时间了，虽然穿得厚，不过鼻子还是冻得红通通的，薛冰馨见状莫名有些心疼，还有一点点甜蜜，低声嗔道：“火儿已经睡着了，早让你不要等的，要是感了风寒，看你还怎么领兵出征。”
冰妞儿说着温柔地替徐晋整了整衣领，徐晋顺势搂住前者的纤腰往怀里拥了拥，轻笑道：“馨儿又不是不知道，为夫神勇得很呢，可不是弱不禁风的书生，那就这么容易感了风寒。”
薛冰馨听到“神勇”这两个字，俏脸不由微红，暗啐了一口，这半个月来，神勇的某个家伙可没少瞅准机会往自己的床上爬。
两人在寒冷的晨风中相拥了近半炷香的时间，当被冰冷的刀把触到时，薛冰馨才猛然惊醒，轻轻挣开徐晋的怀抱，低声道：“天快亮了，人家要出发啦！”
徐晋抬头看了一眼斜挂在西天的那一轮皎月，牵起薛冰馨的柔荑便往前院的方向行去，一边柔声地叮嘱道：“馨儿此番回去便按照咱们的定计行事，千万别鲁莽，立功都是其次的，最紧要是保证自身的安全，若情况紧急可暂时撤回关内，待与我大军汇合再行事。”
此刻男人的手是冰凉的，薛冰馨的心却是暖哄哄的，不过嘴上却禁不住嗔道：“人家知道啦，都说了多少遍了，一个大男人比女人还要啰嗦。”
徐晋笑了笑道：“得，现在反倒嫌为夫啰嗦了，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欺我，不过馨儿就算是嫌为夫啰嗦，为夫还是要再提醒馨儿一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要遛得足够快，此计便无人可破，我那匹乌云盖雪十分神骏，待会你骑上它出塞，以后逃的时候保准没人能追得上你。”
薛冰馨既好气又好笑，啐道：“大过年的，你这家伙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什么逃呀跑的，真个被你气死了，人家哪有如此不堪，少瞧不起人了。”
徐晋忽然站定，双手按住冰妞儿刀削般的香肩，认真地盯着她，后者有点心虚，红着俏脸吃吃地道：“坏家伙，你……想干嘛？”
徐晋表情严肃地道：“馨儿，为夫是认真的，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回来，这是命令，明白吗！”
薛冰馨芳心一颤，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身子一歪，便挨入了徐晋的怀中，微撅起小嘴道：“人家知道啦，打不过就跑，总行了吧。”
徐晋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肉麻地道：“这就对了，馨儿就是少一根头发，为夫都会心疼半天的。”
冰妞儿那顶得住夫君的甜言密语攻势，感觉整颗芳心都要酥掉了，俏脸红扑扑地埋在夫君怀中，双眸仿佛能滴出水来，柔声叮咛道：“夫君虽然是三军主帅，不用冲锋陷阵，但也要注意安全，切勿以身犯险。”
徐晋点了点头，俯首寻着那两瓣鲜红吻了下去……
当徐晋牵着薛冰馨的手来到前院时，发现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三女已经在那等候了，一匹神骏的战马就立在府门外的青石板上，浑身毛发乌黑油亮，唯独四蹄附近的毛发是纯白色的，赫然正是徐晋的坐骑乌云盖雪。
薛冰馨连忙甩掉了徐晋的手，快步迎向了谢小婉三女，有些忸怩地道：“三位姐姐怎么也出来了？”
费吉祥微笑着打趣道：“咱们家的女将军要出征了，咱们怎能不送一送。”
谢小婉取出一枚玉观音戴到薛冰馨的脖子上，费如意和费吉祥则分别取出一只香袋系到薛冰馨的腰间，香袋里装着平安符。
“这是我们前日在广济寺求来的平安符，馨儿妹妹戴上可保平安，万事顺顺利利。”谢小婉温婉地道。
薛冰馨心里暖洋洋的，同时鼻子有些泛酸：“谢谢三位姐姐，火儿以后就拜托你们照顾了，倘若……”
费如意连忙打断道：“馨儿妹且放心，我们会照顾好火儿的，祝馨儿妹妹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早日凯旋归来。”
“到时咱姐妹设宴为馨儿妹妹接风庆功，好教咱们家夫君得知，女子打起仗来也不输男儿！”费吉祥笑吟吟地接口道，说完还示威般瞟了旁边的徐晋一眼。
薛冰馨本就是江湖儿女，闻言心境也上来了，抱拳一声后会有期，便直接便翻身上马，对着大家挥了挥手飒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唯余的得的马蹄声伴着晨风远远传来。
费如意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这才露出忧心忡忡之色，嗔了徐晋一眼埋怨道：“夫君为何不向皇上求个情，直接赦免了馨儿妹妹的罪责，如今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生是好呢，火儿才五岁，唉！”
徐晋只能报以苦笑，如果撒泼可以让嘉靖直接赦免冰妞儿，那他早就这样做了，可惜这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安化王所犯的可是抄家灭族之罪，而冰妞儿自己也造过反，即使嘉靖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计前嫌，恐怕群臣也不会答应。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有规，无规矩不成方圆，皇上要赦免薛冰馨也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行，所以这一道槛，必须馨儿自己闯过去。
幸好，徐晋自问已经作了详尽的安排，内有岑蓝率三千狼兵护卫，外有谢二剑和戚景通这两员悍将相照应，馨儿只是负责扰乱敌人后方，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等自己率大军击溃了俺答的主力后，必然遍地都是散兵游勇，到时再安排馨儿捡便宜，功劳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徐晋自己一厢情愿，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场上瞬息万变，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第1112章 春天快到了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出征可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事实上，自从年初二的廷议决定出兵北伐后，徐晋便开始着手调兵遣将了，兵部、户部、工部、礼部、五军都督府、军械局、兵仗局、火药局、鞍辔局……几乎整个国家机器都运转起来，为这次大军出征作准备。粮食、马匹、兵器、药物等，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各边镇。
按照徐晋估计，等一切准备就绪，至少也到二月份了，不过时间倒是刚刚好，这个时候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塞外冰雪消融，马草也开始长出来了，对大军的行动有利。
自从正月十六早上送走了冰妞儿，徐晋便全副身心投入到准备北伐的事宜上，几乎每天都泡在军营里，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白天亲自监督军队操练，晚上研究鞑靼地图，并与麾下众将进行各种战术推演，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尽管明军在武器装备上有着巨大的优势，但对于这次出兵北伐，徐晋却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明军是客场作战，天时、地利、人和这三要素先失了其一，更何况鞑靼骑兵可不是一群温顺的绵羊，而是一群凶悍嗜血的草原狼。
徐晋自己很清楚，当日金献民在文华殿外说的那番话，或许有点危言耸听，不过，如果自己这次北伐失败，大明确实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大明中兴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也不是没有可能，是故不得不慎之又慎。
况且，考试挂科大不了补考一次，但是战争打输了，挂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命，所以徐晋不允许自己犯错误，至少不能犯致命的错误，而他始终坚信熟能生巧，战争也不例外，所以他玩命的啃地图，玩命地推演，尽量做到了然于胸，现在的他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把鞑靼的地形大致画出来。
大帅都玩命了，将士们自然也跟着玩命了，将军们玩命操演，军卒们玩命训练，全军上下可谓是士气高涨，气势如虹，这就是以身作则的榜样力量。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北伐的主力是京军三大营，总兵力约五万人，其中神机营五千人、三千营一万人（全骑兵），五军营四万人（步骑混合）。
话说前年底俺答围城，京军暴露出种种问题，战斗力惨不忍睹，嘉靖一怒之下便废除了京军十二团营，重新挑选精锐劲卒组建京营，恢复了明初三大营的旧制。
所谓的三大营即神机营、三千营和五军营，重新营建起来的京军三大营，兵源主要是来自边军和地方卫所的精锐，当然，一般的地方卫所军的战斗力也很烂，所以嘉靖所挑的地方卫所，全部是山东、江南、河南、以及江浙一带的，而这些地方的卫所军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曾经跟随徐晋打过仗，上过战场砍人见血的老卒。
因此，重新组建起来的三大营，战斗力比原来的京军十二团营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再经过去年一年时间的操练磨合，战斗力更加不容小视。
当然，徐晋就算再自信也不可能仅率五万人出塞，去跟七八倍之敌对砍，这五万京营只是主力，另外还有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榆林镇，这四镇的驻军为辅助，合计总兵力超过十二万。
徐晋的作战计划可总结为八个字，即“一路主攻，多点开花”，届时徐晋将会亲率京营主力由古北口出发，一路向北攻打俺答位于察哈尔的汗庭，副将仇鸾率蓟州镇两万边军协同作战。
与此同时，大同镇总兵余林生、宣府镇总兵荆大楚、榆林镇总兵裴行谨分别率两万边军越过长城，分别攻打土默特、永谢布和鄂尔多斯三部。
土默特、永谢布、鄂尔多斯乃鞑靼右翼三万户，向来唯俺答马首是瞻，土默特更是俺答的本部万户，俺答麾下的嫡系兵将均来自这三个万户。
而现在呢，鞑靼右翼三个万户的兵马大部份都被俺答抽调去攻打左翼了，目前还驻扎在察哈尔汗庭一带呢，所以徐晋预计，只要余林生、荆大楚、裴行谨三人同时出兵攻打右翼三万户，俺答一定会分兵回援的，届时便能大大减轻自己正面的压力。
且说徐晋全心投入到战前准备的这段时间，朝堂上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就是首辅金献民上书告老还乡，这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了，金阁老根本Hold不住内阁首辅这个职位，退位让贤是必然的。
在金献民反复上书了十二遍后，嘉靖终于允准了他的辞呈，并加封其为太子太师，赏赐金币玉带，送其风风光光回家养老。
在金献民告老还乡后，四辅廖纪也跟着上书请辞，不过嘉靖没有批准，倒不是他有多看重廖纪，实在是内阁缺人干活，一旦廖纪也走了，就剩下贾咏这个泥塑阁老了。
廖纪显然也不甘心就此离开权力中心，请辞了三次没有获批便顺势不了了之了，继续厚着脸皮待在内阁，从四辅一跃成为次辅，而贾咏这尊泥塑阁老倒好，别人争破头也坐不上内阁首辅的位置，他不争反而坐了上去，所以说，有时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当然了，贾咏能不能坐稳内阁首辅之位，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目前看来，很悬！
金献民辞官了，罗钦顺被贬，如今内阁便只剩下贾咏和廖纪这两位阁老了，接下来自然是要补充新鲜血液的，吏部尚书方献夫第一个跳出来举荐南京礼部主事王瓒。
这个王瓒不知大家还有没有印象，当年大礼议刚起，礼部侍郎王瓒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张璁的副部级高官，结果反手就被杨廷和贬到南京礼部当主事去了。
后来杨廷和倒台，张璁和桂萼这些新贵派得势，王瓒也随即升任南京礼部左侍郎，过渡一下就会调回京城，可惜好景不长，张璁和桂萼很快就失势被贬了，朝中的新贵派遭到清洗，王瓒也不例外，又降职为礼部主事。
所以说，这位王瓒大人仕途也可谓是一波三折了，此时吏部尚书方献夫举荐他入阁，嘉靖便也想起了这位曾经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副部级高官，当即便允准了方献夫的举荐。
御极六年的嘉靖已经强势得很，再加上文官集团的分化，再也不复当初杨廷和执掌内阁时的强大，所以嘉靖允许王瓒入阁，那么王瓒的一只脚和大半边身子已经等于挤入阁了，果然，大臣们跟嘉靖扯皮了几天，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于是乎，王瓒便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内阁的第三位阁臣。
就在王瓒被廷推入阁后的第八天，正在山东济南府昌平驿的张璁便收到了消息，他当即便约来在书院中讲学的桂萼，两人畅快地共饮了一杯，因为王瓒入阁后，他们两人的春天也快到了，而最让他们忌惮的那个人，很快就要领兵出塞北伐了，鞑靼又岂是那么好打的？即使最后能赢，没个一年半载也回不来。

第1113章 祭旗出兵
二月二龙抬头，又是一年的春耕节，朝廷照例举行隆重的春祭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不过今年的春祭跟往年大不相同，因为位于京城四郊的天坛、地坛、日坛和月坛已经建成，开始实行按照四时节气分祭天地日月。
这个主意本来是严嵩提出的，只是这位明史上的第一权奸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就歇菜了，所以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大学士夏言，很荣幸地主持了改制后的第一年春祭仪式，徐晋也参加了。
徐晋一直认为这种盛大的祭祀仪式才是真正的劳民伤财，不过眼下是封建社会，人们敬畏天地鬼神，皇帝自称天子，连皇权都是天授的，祭祀自然而然就成为国家的头等大事，徐晋这个穿越者也只能入乡随俗了。
当然，这种盛大的祭祀仪式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增进了民族凝聚力和民族自豪感，中华文明延续了数千年，祭祀天地鬼神已经成为中华文的一部分，直至二十一世纪的今日，国人逢年过节还是会祭拜天地鬼神，这一习惯并将会一直传承下去。
春耕节之后，京城下起了绵绵春雨，寒风夹杂着雨丝飘飘洒洒，连绵数日不绝，这让打算外出郊游踏青的大户人家少爷小姐们十分苦恼，不过农人们却是喜笑颜开。正所谓一夜春雨贵如油，连日春雨对地里庄稼可是天赐的补品，一年之计在于春，春种的时候雨水足，今年丰收可期。
这场春雨沙沙沙地下了六天，真个是染绿了柳树，淋醒了青蛙，而这些呱呱叫的青蛙仿佛都钻进了靖大国公的心里，闹心啊，因为按照原计划，二月初十将是出兵的日子，这场小鸡撒尿般的春雨偏偏下个不停，道路泥泞必然会极大地妨碍行军！
幸好，二月初八这天，恼人的春雨终于停了，连续两日阳光明媚，和风细细，天公作美啊！
嘉靖六年二月初十，京城北面的德胜门前，旌旗十万招展，寒光铁甲，刀枪如林，杀气凌霄。京营五万大军整装待发，加上各路民壮役夫，总人数超十五万之众，正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树起两面大旗，一面是红底镶黄边的“明”字大旗，一面是黑底红边的“徐”字帅旗，两面大旗高高飘扬，威风凛凛。
只见嘉靖帝朱厚熜一身金光闪闪的铠甲，手按剑柄，意气风发地立于高台上，看上去拉风之极。徐晋同样浑身披甲，腰挂长剑，头盔上的红缨被料峭的春风吹得纷纷扬起。
在翰林学士夏言抑扬顿挫地宣读完讨伐俺答的檄文后，嘉靖当场拨出宝剑大喝：“祭旗！”
一众兵将单膝着地齐呼万胜，震得地动山摇，天地失色。看着台下这支雄壮之师，嘉靖这小子俊脸通红，像喝醉了酒一般，这一年多来，他连作梦都在想着北伐一雪之耻，今日终于盛行了，而他对徐晋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仿佛只要徐晋出马，胜利已经是预订了的一般。
这也难怪，当嘉靖还是个十岁孩童时便遇上了徐晋，亲眼看着他科举一口气通关，看着他打山贼，打宁王，当上皇帝后，又看着他剿矿贼，灭倭寇，胖捧西洋人，据南洋，伐东洋，退俺答，几乎事无不成。
可以说，嘉靖对徐晋的信任是从小就建立起来的，根深而蒂固！
祭旗完毕后，嘉靖将一柄尚方宝剑亲手交给了徐晋，郑重地道：“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次出兵北伐俺答，道阻且艰，朕特赐徐卿尚方宝剑一柄，准许你先斩后奏，一切便宜行事，唯愿徐卿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对了，一定要把俺答的脑袋提回来见朕。”
徐晋单膝跪倒，双手高举过头，郑重地接过尚方宝剑，大声道：“谢皇上，臣必不负吾皇所托！”
徐晋说完便站起来，把尚方宝剑一举，三军将士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异口同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出兵！！”徐晋气沉丹田大喝，众将乎齐声咆哮：“万胜！万胜！万胜！”
轰轰轰……
三声炮响过后，在雄壮的鼓点声中，大军随即开拨，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往北进发，目标——古北口！
徐晋正打算上马，嘉靖这小子却是神神秘秘地把他叫到了一边，徐晋疑惑地低声问：“皇上可是有密旨？”
嘉靖左右瞟了一眼，发现随行的侍卫和大臣都在远处，于是飞快地往徐晋手里塞了一块黄色的东西，双像作贼般叮嘱道：“快收起来贴身藏好，千万可别丢了。”
徐晋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暗自捏了捏那玩意，似乎是一个丝绸质地的三个角形小布袋，禁不住低声问：“皇上，这是？”
嘉靖嘿嘿一笑道：“反正是好东西，不过现在还不能看，赶紧贴身藏好。”
徐晋满腹狐疑，不过还是忍住了好奇，把这玩意藏了起来，朱厚熜这小子见状才满意地挥了挥手道：“徐卿出发吧！”
远处，一众大臣看着嘉靖和徐晋君臣二人之间的小动作，既好奇又妒忌，果真靖国公徐晋深受皇上宠信，简在帝心，旁人根本比不得啊。
徐晋向着嘉靖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行到阵前，亲兵们正牵着坐骑在等他，其中一名亲兵身形格外高大，浑身古铜色的皮肤就像个铜人一般，得胜钩上挂着一柄让人咋舌的斩马刀，像块门板似的，估计有五六十斤重，分外的惹人注目，赫然正是老丈人谢擎。
话说这次出兵北伐，为了自家女婿的安全，老丈人谢擎也是没得说了，竟然亲自出山给徐晋当护卫，就连大舅子谢一刀也被他拉上阵了，两大绝顶高手，稳了！
徐晋那坐骑匹乌云盖雪已经送给薛冰馨了，不过偌大的大明，要找出一匹好马来并不难，只要跟嘉靖说一声，这小子便立马让御马监给徐晋弄来了一匹骏马，名曰月光，据说有着大宛名马——汗血宝马的血统呢。
徐晋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这匹马浑身毛色纯白光泽，没有一条杂毛，奔跑起来就像一束流光，起名叫月光倒也贴切。
“参见大帅！”亲兵们见到徐晋纷纷屈膝行礼。
徐晋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附近两人，这两人正是依萨娜和赤鲁不花。
凡事都讲求名正言顺，大明乃正义的王者之师，出兵鞑靼自然需要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了，而这次出兵讨伐俺答的理由有两个，其一是俺答去年侵略大明，兵围大明京城，大明这次出兵是要以牙还牙，其二是俺答杀死鞑靼大汗达赉逊，谋逆篡位，有违人伦道德，大明要替天行道，为门图姐弟主持公义。
如果说第一条理由是为了激发国民同仇敌忾之心，那么第二条理由就是为了争取鞑靼人的人心，毕竟门图才是鞑靼大汗的正统继承人，俺答杀死堂侄抢夺汗位，毕竟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明军打着为达赉逊报仇，为门图出头的旗号，一下子便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同时也能拉拢一部份忠于达赉逊的旧部，即使不能拉拢，削弱一下鞑靼人的抵抗之心也好。
既然是打着为门图出头的旗号，总得带上个脸熟的人回去吧，要不然如何取信鞑靼人？而门图还太小，并不适合从军，所以徐晋便带上了他姐姐依萨娜，还有赤鲁不花这货，门图则留在京城，名为保护，实则为人质。
只要牢牢地控制着小门图，倒是不虞依萨娜和赤鲁不花耍花样。
“见过靖国公爷！”赤鲁不花向着徐晋行了个抚胸礼，而依萨娜却是牵着缰绳站于马旁无动于衷，绷着脸似有敌意。
徐晋也不在乎，一个受了气的丫头片子罢了，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徐晋朝着赤鲁不花点了点头，然后踩着马蹬飞身上马，月光的前蹄踢了踢地面，发出一声洪亮浑厚的马嘶，声如穿金裂石。
“真是一匹好马！”谢擎禁不住大赞道。
依萨娜撇了撇嘴道：“马确是匹好马，不过到了战场上也是一副亮眼的好靶子！”
“闭嘴，兀那胡女好生无礼，到底会不会说人话？”赵大头厉声喝道。
赵大头这货头大额高，一对猪腰眼本就凶神恶煞，此时嗔目怒瞪，面容更是狰狞凶悍，猪腰眼丝丝释放着凛烈的杀气，依萨娜当场吓得变了脸色。
徐晋倒也大度，摆了摆手道：“无妨，她说得对，这匹马确实太过醒目了。”
赵大头闻言挠了挠大头惊道：“那大帅要不要换一匹坐骑？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不用了，本帅又不是冲锋陷阵，出发吧！”徐晋挥了挥手，众亲兵立即翻身上马。
“靖国公且慢！”
徐晋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正打算出发，便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呼叫，于是回头一看，只见翰林侍读学士徐阶正牵着一名小童快步行过来。
依萨娜见到那名小童又惊又喜，连忙跳下马迎了上去，大叫：“门图，我的亲弟弟。”
原来徐阶牵着的正是五岁的小门图，他欢叫一声，飞快奔过来扑入姐姐依萨娜怀中。
徐晋目光望向徐阶，后者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解释道：“门图恳求下官，希望能够亲自向姐姐道别，为人师者，只能满足他这个请求，还望靖国公勿怪！”
徐晋微笑道：“无妨，本国公让小门图拜子升为师，就是要让学习我大明的伦理纲常之道，了解我汉人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文化，子升才华横溢，学富五车，还望你释心教导之。”
徐阶连忙道：“靖国公过誉了，下官定会释心教导，不负靖国公所托！”
两人说完会心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依萨娜和门图两人用鞑靼语吱吱咕咕地说了一大通，最后洒泪依依惜别，小图门行到徐晋马前，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抱拳礼，然后用蹩脚的大明语道：“门图……靖国公，见过，拜托照顾姐姐，不尽……感激！”
徐晋哈哈一笑道：“忠顺王的明国语的进步很大，放心，本国公在此保证，你姐姐不会掉一汗毛！”
话说嘉靖已经封了门图为忠顺王，顾名思义，就是要忠诚顺从于大明，而徐晋让门图拜徐阶为师，学习孔孟之道，意图便也不言自明了，这是在为鞑靼彻底纳入大明版图作准备啊！
“靖国公，谢谢，杀死俺答，哥哥，为他报仇！”小门图连比带划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小脸憋得通红，显然十分激动。
徐晋点了点头，义正辞严地道：“俺答狼子野心，杀死侄儿谋权篡位，罪不容诛，天理难容，本国公这次出兵讨伐之，定为你哥哥达赉逊讨还公道，报仇雪恨！”
小门图眼圈一红，他虽然只有五岁，但他永远忘不了哥哥达赉逊掉落马后，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追赶，并且挥手大喊，让他和姐姐快逃，一定要好好活着的绝望情境。
“谢谢靖国公！”小门图扑通地跪倒在徐晋的马前，郑重地叩了一个头，依萨娜想阻止，手伸到一半还是缩了回去，因为她了解弟弟的心情。
徐晋连忙下马，把小门图扶了起来，这位虽然注定是个傀儡，但好歹名义上是皇帝亲封的郡王，跪自己这个国公不太合适。
徐晋扶起了门图，目光扫了一下徐阶，后者立即会意，上前牵过门图的小手道：“门图，我们回去吧，大军要出征了！”
门图点了点头，着对姐姐依萨娜挥了挥手，然后被徐阶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徐晋看了一眼眼圈红红的依萨娜，微笑道：“依萨娜郡主请放心吧，徐子升乃饱学之士，他会教导令弟成才的！”
“成才？”依萨娜眼神鄙夷地冷哼一声，然后愤然转身上马去。她可不是只有五岁的小门图，她很清楚徐晋让弟弟拜徐阶为师的目的，无非是从小给门图洗脑罢了，分明就是用心不良，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也只能忍了，待借助明军复国后再作打算吧！
对于依萨娜的无礼，徐晋只是洒然一笑，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罢了，也就是比小门图难搞一些，实在不行便生米煮成熟饭，当然，咱们的靖大国公是断然不会为国“捐躯”的，即使煮饭也会另外找人，譬如朱厚熜这小子，后宫那大，安置个把女人还不容易？
“哈——嚏！”
正在大内侍卫的簇拥之下登上御辇，准备打道回城的嘉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咦，谁又在念叨朕了？莫非是芝儿妹妹？”嘉靖揉了揉鼻子暗道，脸上却是露出了幸福的傻笑。
“来人，牵朕的坐骑过来，朕不乘御辇了。”嘉靖当即下了御辇翻身上马，带着几十名大内侍卫脱离大队策马离去。
一众随行的大臣不禁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皇上又抽了哪门子风，翰林学士夏言急忙追上前揪住一名太监询问，这才得知皇上是要去小时坊徐府看望永秀郡主。
一众大臣闻言便都心里有数了，皇上看望永秀郡主是假的，跑去见靖国公的义妹贺芝儿才是真的，不过，只要皇上不离城，大家倒是放下心来，就怕这位爷一时兴起，偷偷地跟着大军前往古北口。
话说现在皇上整日围着贺芝儿转，曾经还在太液池中试爆水雷，所以贺芝儿的身份如今几乎全城皆知，这位姑娘嫁入皇宫只是迟早的事，唉，到时靖国公的身份就更加显贵了！
且不提嘉靖是如何兴冲冲地跑去会他的芝儿妹妹，话说徐晋在亲兵的护卫下之来往古北口进发，走了一段路后，他终于忍不住掏出了嘉靖偷偷塞给他的那样东西，赫然正是一个一枚三角形的香包，不对，应该是一只平安袋。
徐晋不由无语了，一个平安袋而已，用得着神秘兮兮的吗？搞得像做贼似的！
这只平安袋是用黄色的丝绸缝制的，做工十分精细，散发着十分淡雅的香气，闻起来十分舒服！
徐晋打开平安袋一看，里面果然装着一张平安符，只是看起来十分眼熟，咦，这不是广济寺开光的平安符吗？
徐晋终于认出来了，这张平安符跟小婉她们送给薛冰馨的一模一样，不由心中一动，记得那天小婉她们到广济寺礼佛，永福和永淳也同去了，莫非是……？
徐晋闻了闻平安袋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古怪之色，这只平安袋不会是永福公主送给自己的吧，嘉靖这小子偷偷摸摸的塞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徐晋正琢磨着，忽见正在右前方策马的依萨娜竟然眼神古怪瞥来，表情中分明带着一丝恶心。
徐晋不禁暗汗，连忙把平安袋给收了起来，擦，什么眼神？这胡女不会以为老子跟皇上是哪种关系吧！

第1114章 大张旗鼓
察哈尔乃鞑靼的中央万户，而察哈尔汗庭则是鞑靼的统治中心所在，相当于国都，就座落在今内蒙古锡林郭勒大草原的滦河以北，距离北京约莫一千五百里，在元朝时期被称为上都。大明立国以后，曾经攻破元上都，逼使北元政权继续北迁，并在此设立了开平卫，但是明成祖朱棣后来放弃了这里，把开平卫撤回了长城之内，再后来，达延汗统一了东蒙，建立了鞑靼政权，并将自己的汗庭设在这儿，直至目前为止，这儿都是鞑靼大汗的驻地。去年除夕之前，俺答接管了察哈尔，杀死他的堂侄达赉逊后登位称大汗，之后也把自己的汗庭继续留在这儿。
其实，自从蒙元政权入主中原后，蒙古人很多生活习惯都被汉化了，他们学会了筑城而居，元上都就是一座城池，也有城墙和皇城等建筑，不过规模跟一般的县城差不多，如今的鞑靼汗庭就是在元上都的遗址上重新修筑起来的，同样也有城墙，甚至是供大汗居住的皇宫。
不过，俺答却不喜欢住进城中的宫殿里，而是住在自己的汗帐中，因为俺答一直认为，只有任人宰割的猪羊才会把自己圈禁起来，譬如那些汉人就喜欢住在围城中，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孱弱的两脚羊罢了，而他俺答是一头强大的狼，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狼行千里吃肉，何必住进围城中束缚自己的利爪呢？
围城中的安逸只会消磨人的斗志和战力，元朝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入住中原后被汉人的各种“陋习”腐蚀了，导致傲视天下的蒙古铁骑战斗力直线下滑，俺答对此深以为然，为避免重蹈先祖的覆辙，他是坚决不住皇宫的，也不允许他麾下的兵将住进舒适的房子里，要时刻保持野性！
俺答把汗帐设在了城外，四周有十几万大军拱卫，他每日便在汗帐中处理政务，发号司令！
俺答目前尽管已经完全占据了左翼的地盘，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部落领主不服他统治的，明里暗里跟他为难，所以俺答目前还处于稳固汗位的阶段，每日的政事十分繁忙。
此时的汗帐内，俺答把麾下的将领都召来，正在召开军事会议，因为日前已经收到了确切的消息，大明已经兵分多路进犯了，这段时间更有大明的细作在鞑靼境内四处抛撒檄文造势，搞得是人心惶惶。
此刻俺答手中便拿着一份大明出兵北伐的檄文，该檄文不仅历数了他俺答的各种罪状，还十分“愚蠢”地公布了大明这次北伐的总兵力（五十万），甚至连出兵的路线都清楚明白地公布出来了，委实嚣张得没边儿！
俺答看完这份檄文后，却是嗤之以鼻，正所谓兵不厌诈，他自然不会完全相信檄文上的内容，譬如大明出兵五十万，他是打死也不信的，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恫吓罢了，估计明军撑死也就出兵二十万，甚至更加少，至于明军兵分多路来犯倒可能是真的，因为这个骗不了人，毕竟大军行进不可能无声无息，有几路兵马来犯，只要斥侯一探便知。
“大汗，明军这次大举来犯，同时进攻鄂尔多斯、土默特和永谢布三部，来者不善啊！”一名将领沉声道。
“大汗，事不宜迟，赶紧派兵回援吧！”另一名将领焦急地道，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因为他们都是来自右翼这三个万户的，如今部落中大部份兵力已经被抽调了，防守空虚，恐怕是抵挡不住明军进攻的，一旦老家被抄掉，那乐子就大了，他们的妻儿老少都在本部呢，怎么能不着急？
俺答却是淡定地摇了摇头道：“诸位稍安勿躁，你们想想明国人为何偏偏要大肆宣扬这个？”
“大汗的意思是明国人故意告诉咱们，就是为了让咱们分兵回援？咱们如果分兵，正好中了明国人的诡计！”一名长着一张马脸的将领沉声道。
此人叫霍尔格，乃俺答麾下四大猛将之一，排行第四，不过却是最聪明的一个，有勇有谋。
俺答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没错，狡猾的明国人虚张声势，大肆宣扬多路出兵，无非是想扰乱咱们的部署罢了，所以不管他几路来，本汗只需一路去。”
众将不由面面相觑，有人质疑道：“大汗，那大家的老家怎么办？总不能不救吧？”
俺答冷笑道：“咱们鞑靼人逐水草而居，此处不能放牧，换个地方就行了，明军进了广袤的草原就是一只无头苍蝇，只要咱们想躲，他们一时半刻也难找得到位置？”
众将不由眼前一亮，纷纷拍马屁道：“大汗此计高明，明军几路进犯，最后只能扑了个空，哈哈！”
俺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道：“徐晋此子打了几场胜仗便得意忘形，自以为天下无敌，竟敢出塞来进犯，简直不知死字怎么写，待本汗教教他做人吧，嘿，他想本汗分兵，然后各个击破，本汗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大汗英明啊，咱们集中兵力先收拾了这个徐晋，后然再回头收拾其他几路明军，让他们统统有来无回。”一众将领摩拳擦掌地道。
俺答摆了摆手道：“徐晋此人还是颇有点本事的，咱们不能掉以轻心，况且明军的火器犀利，必需小心应付才行！”
众将不由纷纷点头，情不自禁地想起前年从大明境内撤退时，被徐晋率军从后面撵了几百里的情景，那姓徐的家伙确实十分阴损，一边派骑兵撵在后不断骚扰，一边以步兵结营为盾，回头打他吧，骑兵一烟便溜回步兵营寨中躲起来，步兵依托坚固的营寨用火器反击，一来二去，倒是让自己这方损失不轻！
俺答却是想起当初自己和赵全被徐晋诱入内城，差点丢了性命的事，心中既怕且恨，他沉声道：“命令阿尔斯楞和特木尔从古北口回撤，诱使明军主力深入六百里，没有本汗的命令，谁都不准发动攻击！”
俺答眼中寒光闪闪，这次他要把明军的主力给全部吃掉，不让他们有逃回去的机会，所以打算先示弱诱敌深入，然后再派出一路人马绕到敌后，切断对方的退路和粮道，最后一举将明军的主力吃掉，只要干掉了徐晋所率的主力部队，其他几路明军必然望风披靡。
……
古北口距离京城约莫三百里，假如是骑兵，半天可达，但如果仅靠两条腿走路的话，起码也得走上两天，十几万的大军行进，那就更加慢了。事实上，徐晋二月初十率军开拨，直到二月十五日才抵达古北口关城外。
嘉靖六年二月十五日，正值晌午时份，天气晴好，太阳高挂，不过天地之间却是一片黄蒙蒙的，原来是起了风沙，能见度有点低。这时，蓟州镇总兵仇鸾正率着麾下一众军官，在城外列队候着，古北口守备参将谢三枪赫然在列，就站在仇鸾的旁边。
话说正月初十那天，俺答收到嘉靖的回信后，便知道想通过谈判要回门图姐弟是不可能的了，立即便命令五万大军进攻古北口关城，打算给明军一点颜色瞧瞧，只是古北口关城被王守仁花一年多时间营造得异常坚固，再加上嘉靖早已命兵部调兵增援了，所以俺答麾下的五万大军猛攻了大半个月，古北口关城依然固若金汤，而就在前几天，古北口关城外的鞑靼骑兵忽然全部撤走了。
仇鸾和麾下一众军官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见到远处尘土飞扬，很快，一支先锋骑兵便率先出现在视线之内，但见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稍倾，又见到一杆徐字帅旗高高飘扬，众人不由精神一振，来了！
“走，大伙随本将上前迎一迎大帅！”仇鸾一提缰绳正待驰出，结果一骑已经抢到他的前头去了，正是古北口守备参将谢三枪。
仇鸾不由皱了皱眉，心中颇为不快，不过谢三枪这小子后台硬，他也不敢说啥，一夹马腹闷头追了上去，其他将领连忙跟上，不过都十分识趣落后了仇总兵一个马位。
谢三枪虽然年少气盛，心里确实也有点瞧不起仇鸾，但这次倒不是故意要抢仇鸾的风头，只是因为太过激动了，老爹和大哥都来了啊，这小子能不激动吗？
迎面大军源源不断地开来，只见高高飘扬的徐字帅下，三军统帅徐晋胯下一匹神骏的白马，在全副武装的亲兵护卫下策马而行，而谢擎和谢一刀这两名高手则护卫在左右。谢三枪见状大喜，远远便大叫一声：“爹，大哥！”
很快，谢三枪便纵马来到跟前，一个漂亮的侧空翻落马，啪的单膝着地，抱拳大声道：“古北口守备谢三枪，参见大帅！”
正在此时，仇鸾也带着人赶到了，纷纷翻身下马单膝着地行礼，齐声道：“参见大帅！”

第1115章 稳扎稳打
谢三枪见到老子谢擎和大哥谢一刀，激动得一马当先奔至帅旗前，一个漂亮的侧空翻落地，单膝跪倒抱拳大声道：“古北口守备谢三枪，参见大帅。”
随行的依萨娜不由眼前一亮，心中暗暗喝彩，为谢三枪所展露出来的身手叫好。
这时蓟州总兵仇鸾也带着人赶到了，纷纷下马单膝着地行礼，齐声道：“参见大帅！”
徐晋略抬了抬手朗声道：“诸位将军请起。”
谢三枪和仇鸾等人这才站起来重新上马，伴在徐晋旁边向古北口关城的城门而去。
谢三枪策马来到谢擎身边喜滋滋地地喊了一声爹，又扭头对着另一侧的谢一刀喊了声大哥。父子三人在边关重逢，倒是正应了那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了。
老丈人谢擎向来沉默寡言，只是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而谢一刀则欣悦地道：“老四，几个月不见，身手似乎见长了，回头咱们练练手吧。”
谢三枪得意地嘿笑道：“好哩，求之不得呢。”
仇鸾偷偷地打量了一眼谢擎，谢一刀是讲武堂的教头，仇鸾自然是见过的，但是谢擎他还未见过。当仇鸾看到铁塔一般坐在马背上谢擎，还有挂在得胜钩上那柄门板一样的斩马刀时，差点连眼珠子都掉出来，我的个乖乖，这刀应该有上百斤重吧，真的能使动得动吗？
谢家乃元末第一猛将张定边的后人，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尽管未曾亲眼看见谢擎施展功夫，但这件武器看着就够吓人的，不是天生神力者恐怕都使不动，有这样一个老子，难怪谢家三兄都是武艺高强之辈。
且说徐晋在仇鸾的陪同下进了古北口关城，立即便登上了城头察看。
由于前些天鞑子还在攻城，古北口的城头上坑坑洼洼的，部分损毁的女墙还没来得及修复。仇鸾一边行，一边滔滔不绝地向徐晋叙述着前段时间鞑子攻城的情况，语言间都在突出自己是如何英明领导，如何顽强地防守，一次又一次打退鞑子的进攻的，颇有点邀功的味道。
谢三枪在旁边听着仇鸾夸夸其谈，不禁大倒胃口，连连撇嘴表示不屑，鞑子的五万大军确实攻打了古北口大半个月不假，但破城的意愿并不强烈，所以攻城的烈度不值一哂，亏得仇鸾这货还有脸大吹特吹呢，小爷当初还带人直接杀出去跟鞑子骑兵对砍呢，见小爷吹了吗？
徐晋见到小舅子这个表情，便知仇鸾是在吹牛了，但也不点破，只是神色自若地聆听着，偶尔还毫不吝啬地赞美几句，毕竟关城确实守住了，赞美鼓励一下将士也不为过。
仇鸾得到了徐晋的称赞和肯定，不由心花怒放，他手下的一众将领也是喜笑颜开，士气自然而然也上来了。
只见仇鸾眉飞色舞地恭维道：“鞑子三天前突然撤走了，想必是得知大帅率军前来，慑于大帅的赫赫威名，所以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徐晋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然后取出双筒望远镜往城外观察，做人可以自信，但绝对不能自大，他可不信俺答会怕了自己，要知道这位可是史上赫赫有名的俺答汗，乃真正的Boss级别人物，他能统一整个鞑靼，而且兵围大明京城，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而且至少有一点，徐晋是可肯定的，俺答是个胆大而沉着的家伙。譬如前年俺答兵围京城，被自己将计就计诱入了内城，在被围追堵截的情况，俺答明明可以选择从阜成门突围而出，而这家伙偏偏铤而走险，从西安门杀入皇宫，差点便攻入慈宁宫中抓住蒋太后和两位公主，要不是自己率救兵及时赶到，那一役的结果恐怕就要改写了。
由此可见，俺答确是个胆大包天，而且沉着冷静的家伙，徐晋自然不相信这样的人物会怕了自己，既然俺答不是怕了自己，偏偏却撤兵示弱，恐怕其中有诈。
仇鸾本来想拍一拍徐晋马屁的，结果似乎拍了个空，不由有些尴尬，连忙也取出一支单筒望远镜装作往城外观察以掩饰。
谢三枪见状不禁嗤笑出声，仇总兵本来就尴尬了，闻声不由暗恼，冷冷地扫了谢三枪一眼，不过谢三枪这小子显然没把他当回事，神色自若地双手抱胸，仿佛刚才根本不是他笑的。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擎见状却是皱了皱眉头。
再说徐晋举着双筒望远镜往城外观察了片刻，可惜风沙太大了，能见度只有里许，更远的情况根本看不到。
“大帅，属下已经派出斥侯查探过方圆三十里地了，没有发现鞑子的踪迹，他们确实已经撤走了，这一点是毋容置疑的。”仇鸾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很好，但还不够，斥侯再往前推进七十里，把情况摸清。”
众将不暗暗嘀咕了，斥侯再前推七十里，那就是一百里地了，大帅这也太小心了吧？而且这对斥侯来说，工作量和危险程度都大大增加了，不过军令如山，大帅的命令谁敢违背？仇鸾得令一声，立即便派出数百名斥侯执行。
正所谓心急吃不成热豆腐，徐晋巡视完城头后便命令大军在城下扎营，等待斥侯摸清方圆百里的情况再作进一步安排。
……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风沙似乎更大了，就连夕阳都被遮蔽住了一般，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浑黄，宛如一枚挂在天边的咸蛋黄。
校场内，谢三枪和谢一刀两人刀来刀往战作一团，杀得是难分难解，老丈人谢擎双手抱胸站在场外观战，神情严肃，看不出喜怒。
谢家三个兄弟当中，习武天份最高的要数老二谢二剑，谢一刀和谢三枪资质也不错，但都要比谢二剑逊上一筹。谢一刀的习武时间长，内家功夫比谢三枪要精纯，不过谢三枪这小子更像他父亲，现在个头已经超过两米，臂力惊人，再加上从军后在战场真刀真枪地磨砺，无论是技巧，还是胆识都大有长进，所以此时和大哥谢一刀竟战了个平手。
此时，谢三枪忽然暴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刷的一刀急劈而下，凛烈的刀光如同匹练泻地。谢一刀面色微变，双手持刀运力一架！
只听得当的一声，火星四溅，谢一刀下盘一沉，腾的后退了一步，谢三枪再次纵身一跃，间不容发，又是一刀疾斩而下。
当当当……
谢三枪一口气连斩出三刀，谢一刀也连续退了三步，那柄腰刀上也分明多了三个豁口。
谢三枪倒是没有乘胜追击，拖刀后退开去，嘿笑道：“大哥一路行军力疲，不打啦！”
谢一刀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老四，再过两年你的力气估计就得赶上爹了，大哥已经不是你的对手啦。”
谢三枪闻言跃跃欲试地望向他老子，谢擎也不废话，提了门板大的斩马刀便一个跃步扑上去。谢三枪又惊又喜，这小子早就心痒痒，想跟他老子过过手了，立即提刀迎了上去！
哐当……
只是一个照面，谢三枪便被震得倒退开去，右手虎口剧痛阵阵，有血迹渗出来，虎口竟是被震裂了。
谢三枪扔掉了腰刀，感觉整只右手都脱力了，不由沮丧地道：“看来我的力气跟爹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谢擎把斩马刀啪的一下戳入地下，双手按在刀柄的顶端上，冷冷地教训道：“臭小子，刚刚有点长进便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大哥刚才要不是怕伤着你失了先机，那轮得到你拼力气。”
谢三枪吐了吐舌头，有点不服气地道：“爹不也是靠着力大兵器重吗。”
谢擎瞪了儿子一眼教训道：“知道你爹力气大兵器重还敢硬碰？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领兵打仗，都不能逞匹夫之勇，明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要干，那是迫不得已，明知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还要蛮干，那叫愚蠢，要是你二哥，绝对不会硬接为父这一刀。”
谢三枪挠了挠头，讪然道：“爹教训得是！”
谢擎见这小子服软了，这才放缓了神色道：“你小子这些年进步确实很大，力气也快赶上为父了，但是运用的技巧上还差得远，只有技，没有巧，什么时候悟通那个巧字才算真正登堂入室，而你二哥前几年就做到了。”
谢三枪只得又挠了挠头，神情颇有点沮丧地道：“二哥习武天赋高，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他了！”
谢擎皱眉教训道：“老四你要记住，做人不能骄傲自大，亦不可妄自菲薄，论单打独斗，你虽然不是老二的对手，但论阵前杀敌，你定比老二要强，关键是要认清自己的长处。”
谢三枪闻言喜道：“爹你终于讲了句公道话了！”
谢擎瞪了儿子一眼，继续教训道：“你小子这两年虽然立了些须功劳，但切不可仗着你姐夫撑腰目中无人，那仇鸾再怎么说都是你的上官，可不要轻慢了，须知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杀身之祸往往都是不经意间引来的。”
谢一刀点头提醒道：“老四，大哥也瞧出那仇鸾对你心怀怨愤，可要小心了！”
谢三枪怒道：“他敢玩阴的，小爷的刀可不认得他！”
谢擎扬手便赏了谢三枪一记爆栗，痛得这小子呲牙裂嘴。见到老爹阴沉着脸，举起手作势欲继续敲，谢三枪连忙抱头下蹲认错道：“爹别打，孩儿以后注意便是了。”
谢擎这才收了手，正所谓骂是亲打是爱，见到儿子有日渐骄纵的苗头，为免以后惹来杀身大祸，老谢果断出手敲打了谢三枪这小子。

第1116章 沙漠伏兵
嘉靖六年二月二十日，在探明古北口方圆百里的情况后，徐晋终于率着五万北伐主力大军离开了古北口关城，徐徐往北推进，兵锋直指俺答的汗庭所在——锡林郭勒大草原。
古北口关城的城头上，蓟州镇总兵仇鸾目送着北伐大军远去，随即下令关闭了城门。
仇鸾是蓟州总兵，也是这次北伐的副将之一，相当于徐晋的副手，地位不可谓不高，不过，仇鸾这次并没有随同北伐主力一起出发，因为徐晋给他的任务是随后接应，并且保护粮道，所以他将会在两日之后再出发，跟在主力部队身后两百里接应，并且提供后勤供应保障。
仇鸾本人对这个任务是非常满意的，负责后勤虽然捞不到多大的功劳，但是安全系数高啊，不用冒着生命危险跟鞑子骑兵对砍，轻轻松松便把功劳给挣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夫复何求？
历史上的仇鸾确是个胸无大志，而且贪生怕死之辈，之所以发生“俺答围城”事件，仇鸾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真正历史上的“俺答围城”发生在嘉靖二十九年，仇鸾时任宣大总督（下辖宣府和大同），当俺答率着十几万大军攻打大同时，这货差点便吓尿了，为求自保，竟然想出了“以邻为壑”的馊主意，他花重金贿赂俺答，请求俺答移师攻打别的边镇，勿要犯他的防区。
俺答也是个实诚人，收到了仇鸾的贿赂后，当即率大军离开了仇鸾的防区，疾行东进，突然攻打位于京城东北方的蓟州镇，这下可坏了，蓟州镇的守军被打了措手不及，俺答很快便攻破了古北口，继而挥师南下，势如破竹地打到了通州，紧接着兵围京城，在城外四处烧杀抢掠，为祸之烈，震惊全国。
仇鸾这家伙犯下如此可恶的罪行，却因为有严嵩保驾护航，最后不仅没有受惩罚，还被嘉靖任命为平虏大将军，负责指挥各路入京勤王的兵马，结果被俺答打得落花流水，最后竟然还是屁事都没，甚至官还越做越大，嘉靖也是昏了头了。
不过，如今徐晋这个穿越者已经改变了历史，严嵩还没来得及掌权就挂了，而仇鸾自然也就没机会勾结严嵩祸国殃民了，而且，仇鸾此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武举拿到了第三名，一直以来的表现也中规中矩，所以徐晋并没把他和真实历史上的仇鸾画上等号，也正因为如此，这才放心把负责后勤接应的任务交给了他。
殊不知正是因为徐晋的这个疏忽，差点便葬送了这次北伐的机会，不过这是后话，在此暂且不表，且说徐晋率着五万大军稳步往北推进，每日派遣数百斥候四出侦察，免得中了俺答的埋伏。
徐晋一心求稳，是故大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第一天只走了一百里左右，第二天还是走了一百里左右，来到一个叫多伦的地方便下令安营扎寨，因为再往前走就是沙漠了，这片沙漠的名字叫做浑善达克沙地。
浑善达克沙地是我国十大沙漠之一，位于锡林郭勒大草原的南端，东西长约九百里，南北宽约两百里，也就是说，大军要走两百里，至少得花两日时间才能穿越这片沙漠，进入锡林郭勒草原的范围。
嘉靖六年二月二十二日，夜幕降临，气温急剧下降，沙漠中的植被稀少，昼夜温差大，再加上眼下正是初春时节，沙漠中的温度已经降到零下负几度，奇寒蚀骨，呼呼的寒风刮得沙尘滚滚，入目所见皆是黄蒙蒙的一片，往鼻孔和耳朵里一抠，保准能刮出一大坨黄色的物体来。
然而，就是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沙漠的深处却潜伏着两支人马，两支鞑靼骑兵，兵力不算多，加起来也就五千人左右。
这两支鞑靼骑兵的首领赫然正是前面出场过的阿尔斯楞和特木尔，均是俺答麾下的四大猛将，阿尔斯楞排名第二，而特木尔排名第三。
前不久，阿尔斯楞和特木尔还在攻打古北口关城来着，不过后来接到了俺答的命令后撤，这段时间便一直隐藏在浑善达克沙漠的深处，等待明军的到来。
凛烈的风沙呼呼地吹刮着营帐，里面隐隐有火光传出，还夹着阵阵酒香肉香。
帐内，只见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三只火盆火光熊熊，两名几乎打着赤膊的大汉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赫然正是阿尔斯楞和特木尔二人。
阿尔斯楞的体形高大，个头跟谢擎差不多，只见这家伙正抓住一根油淋淋的烤羊腿啃得不亦乐乎，衣襟敞开，胸膛上分明纹着一只狰狞的狼头，而对面的特木尔则一边喝酒，一边对身边一名婢女上下其手，这名婢女身形娇小玲珑，看长相应该是汉人家女子无疑。
阿尔斯楞旁边同样也有一名婢女在负责斟酒，面容清秀却十分憔悴，显然也是一名汉家女子无疑。
阿尔斯楞就像一头饿狼一般，三下五余二便把一条烤羊腿啃食精光，又将油淋淋的双手按在婢女后背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粗暴地把她一脚推开，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咕噜咕噜地牛饮起来，粗犷得如同一头野兽。
“我呸，什么狗屁徐常胜，依老子看，这个姓徐的就是个胆小怕死的货色，行军慢得像蜗牛，都他玛的几天了，还不见踪影，害咱们在这里白白吃了好多天的沙尘，干他姥姥的。”阿尔斯楞灌了几口酒便骂骂咧咧地道。
对面的特木尔仿佛没听到似的，还在婢女身上恣意流连着，阿尔斯楞大怒，拿起刚啃完的羊腿骨便扔了过去，正砸在特木尔的额头上，发出响亮的啪一声，显然砸得并不轻。
特木尔正玩得兴起，都差不多要提枪上马了，却被突如其来的羊腿骨砸了一额头油，登时便炸了，咆哮一声便飞扑上去，与阿尔斯楞扭打在一起，两名婢女吓得急忙躲到角落处瑟瑟发抖。
正在此时，帐帘被掀起，一名探子急步走了进来，大声禀报道：“报告两位将军，明军已经抵达多伦了，就在沙地外围扎了营，估计明日会进入沙地。”
正在扭打中的阿尔斯楞和特木尔顿时分了开来，前者大喜道：“太好了，明军终于来了。”
特木尔立即哇哇大叫道：“来得好，明日由本将来打头阵，老子的狼牙棒早就饥渴难耐了，阿尔斯楞，你小子若敢跟老子争，老子现在就弄死你信不信？”
阿尔斯楞眼珠一转，冷笑着说：“特木尔，别忘了大汗的叮嘱，咱们只是佯攻诈败，然后诱敌继续深入，你小子脑袋缺了一根筋，你行吗？”
如果说阿尔斯楞还有点脑子，特木尔此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肌肉都长进脑子去的那种货色。
当然，特木尔虽然头脑简单，但不代表他听不懂人话，登时便大怒道：“放屁，瞧不起老子咋的？不就是佯攻诈败而已，谁不会？你小子少啰唆，明天老子一定要打头阵，否则一拍两散。”
阿尔斯楞上次在谢三枪手底下吃了大亏，深知明军火器的可怕，此刻看似是在争先，实则是在用激将法忽悠特木尔这莽夫打头阵当炮灰，闻言顺势冷笑道：“好，那便让你打头阵好了，不过别到时被明军杀得屁滚尿流，最后还得老子救你。”
特木尔不屑地呸了口中道：“阿尔斯楞，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吧，你小子要是不想待在这儿，现在可以马上滚蛋，老子一个人就能完成大汗安排的任务。”
阿尔斯楞嘿嘿地冷笑两声道：“要滚的是你，这里可是老子的大帐。”
特木尔也不废话，大步便走出了营帐，不过马上又转身钻了回来，一指刚才那名婢女道：“这个女人借我使一晚，回头还你两个。”
说完便上前一把扛起那名婢女径直离开，阿尔斯楞倒是没有阻止，这些汉家女奴对他来说跟牛羊没什么分别，几乎每隔半年就得换一批，因为她们太柔弱了，经不起他野兽般的蹂躏，往往半年时间，最长也不超过一年，不死都残了，必须得换新的。
看着特木尔扛女人匆匆离开了营帐，阿尔斯楞得意洋洋地吐出了“蠢货”两个字。
俺答的计策是将明军诱入鞑靼境内六百里，拉长明军的补给线，然后再切断他们的粮道，但如果这六百里地都不安排人马抵挡一下，容易引起明军的警觉，所以俺答便临时决定派阿尔斯楞和特木尔两人率小股骑兵佯装偷袭，然后诈败逃走，诱使明军追击深入。
在阿尔斯楞看来，既然是诈败，自然要弄得逼真点才骗得了人，那吃点亏是必然的了，而特木尔这蠢货竟然争着去打头阵，那便成全他好了，嘿嘿！
阿尔斯楞嘿嘿一笑，内心中充满了智商碾压的优越感。

第1117章 牛刀小试（上）
浑善达克沙漠纵横数百里，由草原退化而成，是距离北京最近的沙漠，所以京津地区的沙尘暴多是来自这里，不过，浑善达克沙漠并不是一片不毛之地，这里泉水湖泊众多，所以其间有不少绿洲，因此称之为沙地更加恰当。
嘉靖二年二月二十三日，风沙停了，本来黄蒙蒙的天空竟然变得湛蓝如洗，朵朵白云如同棉絮，在天底下静静地流淌而过，仿佛触手可及，美得让人迷醉。
天空中艳阳高照，一方圆形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宛如一块镶嵌在沙漠中的翡翠。数只水鸟和小兽正在湖边悠闲地喝着水，互不打扰，平静而美好，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
然而，这幅美好的画卷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碾得粉碎了，但见飞扬的尘头中，三骑快马由北往南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清一色的鸳鸯战袄，头上的制式笠帽压得很低，帽尖上的红缨随风飘扬，其中一人的笠帽上分明插着一支羽箭，箭头贯穿了帽沿，鲜血正顺着骑士的脸颊汩汩地流。
扑楞楞……
湖泊中的水鸟惊得振翅高飞，小兽们狼奔豕突，一下子便全跑光了，三骑明军斥候从湖边呼啸而过，数息间，身后的沙丘上便出现了十数骑鞑子的斥候。
斥候也就是侦察兵，乃军中最危险的兵种，负责侦察敌情，以及反侦察，譬如猎杀敌军的斥候等，所以这个兵种的死亡率是最高的，而能被挑选为斥候的，无一不是军中的精锐，当精锐对上精锐，战斗无疑更加惨烈。
很明显，这三骑明军斥候在侦察敌情的时候暴露了，正被数倍的鞑靼斥候围猎。
黄沙漫漫，蹄声急如骤雨，三骑明军斥候在前面亡命飞逃，鞑子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忽然，一名明军斥候马失前蹄，轰然滚落下马，随即被身后飞来的羽箭射死，血染黄沙，他的两名同伴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来不及便绝尘而去了，倒不是他们贪生怕死，也不是他们冷漠无情，而是因为斥候的第一职责是打探和传递军情。
一条及时的消息往往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决定成千上万名袍泽的生死，所以把消息及时送回军中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这甚至高于他们的性命。
十数骑鞑靼斥候纵马飞驰而过，马蹄踢起的黄沙掩盖了那名明军斥候的尸体。正是：黄沙有幸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剩下的两名明军斥候打马狂奔，前方忽见尘头飞场，轰隆的马蹄声中，一支同样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骑兵出现在视线中。
两骑明军斥候见状不逃了，蓦地勒定马，调转头冷冷地盯着身后追来的十数骑鞑子，其中一人拔下了笠帽上的插着的羽箭，弯弓就是一箭射出，迎面那名鞑子当场惨叫一声坠于马下。
这时，一众鞑子均发觉对方的援兵来了，果断拨转马头便撤退，一般情况下，以少打多，只有傻子才干，鞑子也不是傻子。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中，两名跑得稍慢的鞑子被当场射杀，其余的都一溜烟跑没了影。
原来这支突然杀到的援兵正是神机营的游骑，以五十骑为一队，专门游走在大军前方十里，一方面负责警戒，一方面掩护我方的斥候。
神机营众游骑打跑了鞑子，为首那人策马回到两名斥候旁边，关心地问：“皮百户，你的伤没事吧？”
原来被箭射穿了帽沿的那名斥候正是皮十一，这小子现在已经升为百户了，带着斥候营的兄弟专门负责侦察敌情。
皮十一脱下笠帽，只见其左耳鲜血淋漓，半边耳朵几乎都被利箭削去了，不过这小子似乎并不在乎，沉声道：“速速通知大帅，前方五十里发现了鞑子骑兵，兵力约莫五千之众。”
神机营众游骑闻言不惊反喜，他奶奶的，这一路走来连鬼影都没遇到一只，好啊，这些鞑子总算忍不住冒头了，莫不成躲在沙漠中准备玩伏击？嘿嘿，想得倒是挺美的，可惜藏头不顾腚，伏击技术不行啊！
很快，前方出现五千鞑子骑兵的消息便传回了中军，徐晋果断命令全军停止前进，收拢部队列阵准备迎敌。
虽然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说对方只有五千骑，但是，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在人家的地头上浪，还是悠着点儿好，天知道还有没有更多敌军潜伏在这片茫茫的沙海中？
不过徐晋这次却是多虑了，他这边刚刚结好阵势，便见远处的天边尘土漫天，很快，一支鞑子骑兵便出现在视线之内。
这支鞑子骑兵正是阿尔斯楞和特木尔所率的五千骑，两人本打算埋伏起来搞突然袭击的，可惜运气不是很好，又或者说明军的斥候太机警了，竟然发现了他们藏身的位置。
既然消息已经走漏，突袭肯定是搞不成了，阿尔斯楞和特木尔干脆十分光棍地朝着明军正面杀去，反正这次也是佯攻诈败，大不了虚晃一枪便溜之大吉。
尽管是以五千对五万，阿尔斯楞和特木尔却是丝毫也不怵，因为明军的坐骑和骑术都及不上鞑靼骑兵，只要他们想逃，明军的骑兵只能跟在后面吃灰，这就是他们的底气所在。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
不过不得不说，鞑靼骑兵确实强大无比，五千铁骑风驰电掣一般冲过来，那轰鸣的蹄声震得地动山摇，恐怖的气势委实吓人，明军的阵营明显发生了骚动。
徐晋虽然身在中军，四周层层保护，但依旧觉得浑身汗毛炸起，在开阔平坦的地方遇上鞑子骑兵，假如没有有效的手段阻击，简直就是一场恶梦。此时此刻，徐晋总算有点明白为何边军会如此惧怕鞑子的骑兵了。
“特木尔，本将向来一言九鼎，这头阵便让给你吧。”阿尔斯楞不怀好意地大声道。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特木尔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一心想拿个头彩，以证明自己才是俺答汗麾下的第二猛将，只见他咆哮一声，举起獠牙棒狞声大喝：“儿郎们，跟着老子杀过去，斩掉明军的头颅，敲碎他们的骨头，嗬嗬！”
特木尔高举着狼牙棒，一马当先，闪电般冲了出去。
“嗬嗬——！”三千鞑靼铁骑如同洪流激泻，怪叫着扑向明军阵营的右翼。
阿尔斯楞不由轻咦了一声，他本为特木尔会直接冲击明军的正面，没想到这家伙也有“精明”的一面。
位于明军右翼的正是五军营右哨军，主要由江浙一带的卫所军精锐抽调组成的，当年参加过平倭之战，并不缺乏勇力和胆气，但是，当他们看到鞑子骑兵冲杀过来，依旧为之色变，没办法，数千鞑子骑兵高速冲锋的气势实在太可怕了，那种恐怖的冲击力，仿佛连一座大山也能瞬间撞倒，更别说血肉之躯了。
右哨军的指挥使叫袁宏，此时头脑也是一片空白，竟然忘记了指挥，整个右哨军都开始微微骚动起来，正在中军负责总指挥的王林儿远远见到右哨军的动静，不由暗叫槽糕，立即打出旗语命令神机营准备补位救火。
幸好，平时刻苦训练的效果显露出来了，右哨军虽然有骚动，但并没有乱了阵脚，前排的火枪兵按照平时演习那般迅速蹲下，刀盾手亦各就各位，为火枪兵提供掩护。
此时，特木尔已经率着三千铁骑冲到百米开外了，看到明军神色慌乱地仓皇应对，不由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狞声怪叫：“颤抖吧，两脚羊们，好好感受咱们鞑靼铁骑的强大吧，射！”
刷……
三千鞑靼铁骑一边纵马飞驰，一边齐刷刷举起了弓箭，只听得一阵可怕的嗡嗡声，天空瞬时为之一暗，铺天盖地的箭雨便抛射向明军。
“盾！”右哨军指挥袁宏终于反应过来，挥动令旗大喝，刷的一下，所有刀盾手条件反射般举起了长短盾，形成一片密匝匝的斜盾阵。
咚咚咚……
箭雨飞洒而下击在盾阵上，只是寥寥杀伤了数人而已，王林儿见状不由松了口气，好在，这段时没有白练！
右哨军指挥使袁宏暗捏了把汗，不得不感激大帅近段时间带着大家玩命训练，平时多流汗，战时果然能少流血。
“射击！”
挡住了鞑子骑兵的第一轮攻击，袁指挥倒是镇定下来，果断下令火枪兵射击。
砰砰砰……
第一排的火枪兵扣动了板机，子弹一窝锋攒射而出，瞬时像割草一般将最前面的数十名鞑子骑兵扫落马下。
“儿郎们，杀呀，冲过去，胜利就是属于我们的，杀光他们！”
特木尔夷然不惧，继续鼓动冲锋，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冲到明军阵前三十米，这些家伙就该崩溃，哭爹喊娘地抱头鼠窜了。明军的火枪只是远距离杀伤，近战就变成没用的烧火棍了。
然而，特木尔显然失算了，他似乎正在重蹈阿尔斯楞的覆辙。

第1118章 牛刀小试（下）
当鞑靼骑兵冲杀到阵前六十米左右时，五军营右哨军的三排火枪手已经完成了轮换，随即枪声再次响起，砰砰砰……一股股硝烟升腾弥漫，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又像麦子般被收割了一茬，死伤逾百人，尸体像下饺子般滚落马下，又被同伴的马蹄踩得支离破碎，那情景惨烈异常。
特木尔仰天咆哮，仿若一头被激怒的凶兽，他把狼牙棒交到了左手，右手拔出一杆短矛，借着马速全力掷了出去。
嗖……
短矛呼啸着破空而去，竟然划出一道横跨五十米的抛物线，落入了明军的阵中，正中一面藤盾，那面藤盾在势大力沉的短矛面前，简直就跟纸糊一般，直接便被贯穿了，盾后的刀盾手当场被钉死在沙地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是狂吐几口鲜血便不动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息间，鞑靼骑兵又往前冲了十几米，距离明军阵营只剩下四十米不到了，这个距离，就算是普通的鞑靼骑兵也能把短矛掷到明军的阵中，于是乎，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鞑靼骑兵纷纷掷出了短矛，数百杆短矛如同死神降临，右哨营前沿正在轮换的两排火枪兵瞬时遭了大难，被从而降的短矛钉死了数十人，另有数十人受伤倒地惨叫，血流成河。
这些短矛的杀伤力委实恐怖，插中身体就是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必死，插中手脚，手脚直接便废了，没得医的那种。
幸好，短矛这种武器造价不菲，因为很费铁料，鞑靼人连铁锅都是靠抢大明的，就他们的矿业和冶炼水平，不可能大量制造，人手一支就顶天了，事实上连人手一支也办不到，只有部份精锐部队配备了投掷用的短矛。
不过，这一轮恐怖的短矛抛射也打乱了右哨军的阵脚，刀盾手和火枪手全乱了，纷纷调头躲逃，不管领队的军官如何声嘶力竭也弹压不住，最后干脆连军官也逃了。
因为此时鞑子的骑兵已经杀到三十米外了，马群飞驰所掀起的罡风就像刀子般割面，此情此景，即便是心脏再强大的人恐怕也承受不了。
特木尔快意地仰天狂笑，就好入猛虎扑入羊群一般，狼牙棒打平扫过，当场碰碎了一名明军的脑袋，红的白的浆液飞溅了数丈。
砰……
狼牙棒紧接着又撞在一面藤盾上，藤盾瞬时稀巴烂，盾后的明军狂喷着鲜血往后飞跌，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马蹄一脚踩中了胸口……
“杀啊！”特木尔擂胸咆哮，身后的骑兵杀入明军阵中，斩瓜切菜地屠杀着。
远处率着两千人马观战的阿尔斯楞不禁傻了眼，他本以为特木尔这个大傻瓜会像自己那般碰一鼻子灰的，没想到这家伙傻人有傻福，竟然成功冲杀入明军阵中了，怎么回事？明军为什么不扔那种会爆炸的黑疙瘩？就欺负老子来着？不公平啊！
事实上，现在大明的军队平均都配备了两成燧发枪，京营的燧发枪普及率甚至达到了三成，手雷同样配置有单兵两枚，只是右哨军被对方的一轮抛矛打乱了阵脚，导致一波手雷没办法扔出，当鞑靼骑兵杀到身边了，手雷更加没办法扔了，因为担心伤到自己人。
眼看右哨军就要崩溃了，一支骑兵斜地里冲出，赫然正是最精锐的神机营，他们早就伺机补位救火了。
砰砰砰……
神机营的子弹就像飞蝗般从侧方袭来，鞑子骑兵被打了措手不及，当场死伤数百人。神机营的悍卒倒也干脆，射完一轮枪子，立即便挂枪取刀，直接便打马冲上前短兵相接，刀刀到肉。
神机营及时杀到救援，右哨营顿感压力大减，渐渐稳住了阵脚，指挥使袁宏估计为了将功补过，亲自率领一百亲兵奋力反扑，四周各营的明军也源源不断地围上来，密匝匝的长枪使劲往鞑子身上或坐骑捅。
失去机动性的骑兵就跟被废了武功无疑，鞑子们一开始还杀得很爽的，渐渐被合围后总算尝到苦头了，明军的长枪兵就像沙丁鱼似的，密密麻麻的长枪霍霍地招呼过来，一个不慎就会被扎个透心凉。
形势急剧反转，刚才还在斩瓜切菜的鞑子骑兵们变成了被斩的瓜菜，不断有人被捅死捅伤，就连特木尔身上也挂彩了。
阿尔斯楞见状不禁暗骂了一句蠢货，此时还不跑，等着被人家包圆啊！
驾……
阿尔斯楞一夹马腹，果断率着两千骑冲上前救援，他虽然跟特木尔不对付，但如果见死不救，回去也不好跟俺答汗交差。
明军的中军阵中，徐晋一直神色自若地关注着局势，即使是右哨军被冲乱了阵脚也毫不变色，也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全权交给王林儿处理，而王林儿也稳得很，仅派了两千骑神机营上前救援而已，而其他各营人马均按兵不动。
那边的阿尔斯楞一动，徐晋也动了，他早就留意到场外观战这支鞑子骑兵了！
“让三千营上。”徐晋果断地吐出了五个字，身边的旗令兵立即打出了旗语，五千骑三千营骑兵立即如同洪流般拥出，向着阿尔斯楞所率的两千鞑靼骑兵杀去。
三千营是全骑兵，合计一万人，大部份都是边军抽调组成的，乃此次北伐的骑兵主力，正好拿眼前这两千鞑靼骑兵练一练手，以多打少，即使战力不如也不至于吃大亏。
阿尔斯楞见到明军阵中迎面杀出来一支骑兵，却是不惊反喜，他就怕明军那些层出不穷的火器，至于骑兵对骑兵，老子怕个屁！
轰蓬……
两支骑兵如两股洪水剧烈相撞，溅起了漫天血浪，惨叫喊杀声中，血肉横飞，抛撒了一地的断肢残臂。
不得不说，三千营骑兵的战力与鞑子骑兵相比还是差了一段不少的距离，五千骑打两千骑竟然没占到上风，特别是那个使狼牙棒的鞑子首领，端的是威猛无比，竟然无人能抵挡，这厮左冲右杀，短短两盏茶功夫便有十几名明军被他打落马下，其中还包括一名千户。
徐晋的剑眉不由皱了起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鞑子的战力啊。旁边的依萨娜瞟了徐晋一眼，略带嘲讽般道：“靖国公，鞑靼骑兵雄冠天下，五千明军骑兵怕不是对手吧，而且对方领军那人叫阿尔斯楞，乃俺答麾下第二猛将，可不是等闲之辈。”
赵大头不屑地道：“大帅，属下请战，定把这个狗屁猛将的脑袋提回来见您！”
徐晋淡定地摆了摆手，赵大头虽然勇猛，但估计还不是人家对手，他转头看着依萨娜，饶有兴趣地问：“敢问依萨娜郡主，俺答麾下的四大猛将都有谁来着？”
依萨娜虽然对徐晋冷嘲热讽，但内心其实有些怕徐晋，这个总是笑吟吟的家伙，对谁都客客气气，但是那双眼睛却像能看透人心。此时被徐晋盯着，依萨娜便觉得有点发虚，伸手往远处一指，故作轻松地道：“呶，那个家伙叫阿尔斯楞，第二猛将！”
依萨娜说完又转身往右哨营的方向一指道：“那面旗帜下的将领叫特木尔，是俺答麾下的第三猛将，排第四的叫霍尔格，此人有勇能谋，很受俺答的器重。”
徐晋点了点头道：“看来依萨娜郡主对俺答很了解，那第一猛将是谁？”
依萨娜眼中分明露出一丝恐惧，沉声道：“那人叫巴泰，力大无比，据说能生裂虎豹，至今没有能没人能挡下他三招，而且他……喜欢吃人心，每次击杀敌将都会把对方的心脏掏出来吃掉。”
徐晋剑眉挑了挑道：“你见过？”
依萨娜摇了摇头，不过马上又补充了一句道：“赤鲁不花见过！”
赤鲁不花立即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道：“国公爷，是真的，当年打兀良哈时，俺答便带着巴泰，此人击杀了兀良哈部落的八名将领，还把他们的心肝全吃掉了，当时很多人在场看着。吞并了兀良哈后，俺答被博迪大汗封为索多汗，而且巴泰的第一勇士称号也是当时获得的。”
赤鲁不花说得有板有眼，看来这个巴泰吃人心的事定然不假，是个狠人，但也仅此而已，某人做出非人的行为，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想出名，哗众取宠，二是真的有病（精神病也是病）。
众人正说话间，战场上却是起了变化，原来是特木尔终于突围而出，仅带着千余骑狼狈而逃，阿尔斯楞见状也不恋战，拨转马头便也开溜。
天下那有这么便宜的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剩下的三千神机营骑兵早就蓄势待发了，王林儿令旗一挥，神机营瞬时如同出海蛟龙般扑出……
神机营是战力最强的王牌，装备也是最好的，包括胯下的战马，冲起锋来比鞑靼骑兵也不遑多让，关键他们还是配备了燧发枪的骑兵。
砰砰砰……
神机营撵在阿尔斯楞和特木尔的身后追杀出十数里地，又击杀了上百人，这才收兵凯旋回营。

第1119章 军粮
当徐晋率着五万主力离开两天后，亦即是二月二十二日，蓟州总兵仇鸾也率领两万边兵开拔了，护送着十几万的运粮民兵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北进发。
孙子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意思就是说，跨越国境作战时，假如能从敌国内搞到一钟粮食，便相当于从国内运二十钟粮食往前线，假如能从敌国搞到一石饲料，便相当于从国内运送二十石饲料往前线。
古代常有“一兵三夫”的说法，由于受到落后的交通条件限制，往往需要三个民夫的运力，才能供给前线的一名士兵的粮食需要，而民夫自己也是要吃饭的，拉车的牲口也得吃饲料，一路吃一路走，当粮食运送到前线，消耗便是二十倍左右，相当恐怖，所以战争就是一头吞金兽，聪明的主帅都会想尽办法“食于敌”，亦即是所谓的以战养战。
徐晋这次北伐俺答，之所以仅率五万主力，就是考虑到消耗问题，尽量避免给国内百姓造成过重的负担，但即便如此，五万大军的供给依旧得征调十几万民夫运送，每日的消耗就像流水一般哗啦啦的。
要知道大明立国后，朱元璋一共北伐了八次，而朱棣也北伐了五次，而且这两父子所出动的兵力动辄十万以上，有一次，朱棣的爱将丘福北伐时全军覆没了，这位爆脾气的朱大爷便立即怒率五十万大军亲征，啧啧，真的难以想象那消耗到底有多巨大，光是负责后勤供应的民夫就过百万之众。
最要命的是鞑靼人是游牧民族，不事生产，居无定所，如果说大明是穿鞋的，那鞑靼人就是个光脚的，穿鞋的到光脚的家里打劫，能抢个啥？顶多就是扒房牵走几头牛羊，到底还是赔本买卖。
当然，牛羊也是可以吃的，但想象一下，让吃惯了五谷杂粮的大明士兵天天吃牛羊，这受得了吗？所以大明北伐鞑靼，粮食还是得从国内运，食于敌是不存在的，至少不能完全食于敌。
言归正转，且说仇鸾率着两万边兵，护送运粮队伍离开了古北口，而古北口的关城上，谢三枪气愤地连砸了数拳女墙，嘴里骂骂咧咧的，很明显，他被仇鸾穿小鞋了。
谢三枪这小子血气方刚，冲劲足，早就恨不得上前线杀敌立功了，但他是古北口守将，隶属于蓟州镇，受仇鸾这个蓟州总兵管辖，所以这次并没有跟随徐晋的主力部队出发。
好吧，不能打前锋，做后备总行了吧？
谢三枪本以为仇鸾两日后出发会带上他，结果仇鸾却以守城为由把谢三枪给甩了，于是乎谢三枪连后备也做不成了，只能留在古北口望天打卦，这小子岂能不生气？
谢三枪这小子可不是个吃闷亏的主，如果是以往，仇鸾敢给他穿小鞋，他绝对敢揪着仇鸾的衣领胖捧一顿，可是前几天才刚刚受了老子的教育，所以这小子收敛了许多，这次倒是强行压下了怒火，只拿城墙来出闷气。
十几万人的运粮队伍浩浩荡荡，蜿蜒了十几里地，相当壮观。仇鸾安排了五千官兵在前面开路，五千官兵殿后，而他自己则率一万官兵居中坐镇，这种排兵布阵的方式是最常见的，自然没什么问题，而仇鸾好歹是武勋之后，武举也拿到了第三名，刷子没有两把，一把还是有的，指挥两万人的规模倒是得心应手。
“总兵大人，谢三枪这小子恐怕要气坏了吧！”仇鸾身边一名亲兵忽然笑嘻嘻地道。
“那又怎么样，他还敢违抗军令不成？老子早就瞧这小子不顺眼，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捡到了门图姐弟而已，还以为他自己立了多大功劳呢，竟然不把咱们大人放眼内，就该杀一杀他的气焰。”
“可是这小子后台硬啊，这样会不会得罪大帅？”另一名亲兵略带担心地道。
“切，怕个屁，谢三枪本来就是古北口南将，咱们大人留他守城有何问题？即使告到大帅那他也没理，而且听说大帅向来赏罚分明，又岂会徇私。”
“嘿嘿，也就是说谢三枪这小子吃了哑巴亏，却没地方告状去。”
仇鸾眼中闪过一抹得色，轻咳了一声故作威严地道：“闭嘴，都他玛的别瞎嚼舌根，本将向来对部下公平公正，从来不会打击报复。”
一众亲兵顿时哄堂大笑！
仇鸾脸色一沉喝道：“笑屁呀，都打起精神来，要是军粮有个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一众亲兵都十分识趣地收了笑容，挺直腰杆做出雄壮的模样。
……
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徐晋终于率着大军穿过了浑善达克沙漠，进入了锡林郭勒大草原南端的边缘地带，此时离开大明国境已经近五百里了，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了。
眼下已经是二月底，天气越来越暖和，冰河早就解冻了，草原上的牧草已经长出了短芽，远远望去，嫩绿嫩绿的一片，正是：天阶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大军沿着滦河边缓缓往北推进，清澈的河水由北往南流淌着，在经过一处“之”形的河湾时，徐晋便下令停止行军，就在此安营扎寨。
王林儿佩服地道：“大帅这营地选得相当高明呀。”
监军黄锦一边用湿毛巾擦着脸上的灰，一边疑惑地问：“王将军，不知这地方高明在何处？除了取水方便些外，咱家倒看不出跟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都是光秃秃的，连棵树，连块石头都没有，无聊死了！”
亲兵赵大头不由撇了撇嘴，暗道，你这死太监就是个吃闲饭的，能瞧得出来个屁！
监军，顾名思义就是监督军队，上至统帅，下至小兵都得受他监督，虽然没有军事指挥权，但监军直接向皇帝负责，只要他上一封奏本打小报告，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包括统帅在内。所以监军的存在本身就是跟将士们对立的，将士们忌惮他之余也会敌视他，而赵大头就是出于这种心理看黄锦不爽。
然而，黄锦这货就是徐晋的小弟，他这个监军自然是打酱油的，对徐晋根本造不成掣肘，而且黄锦这货除了爱贪点小便宜外，并没其他劣迹，所以这段时间跟一众将领相处得还算融洽。
王林儿一指那道“之”字形的河湾解释道：“黄公公你看，这儿三面环水，不仅取水方便，还能阻挡骑兵，无后顾之忧，而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地势较高，营寨一搭建起来，易守难攻，等咱们大军开拔后，这里还可以留给后军建成行军仓，储存军粮呢。”
黄锦闻言拍了拍额头笑嘻嘻地道：“听王将军如此一说，咱们倒是明白了，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靖国公爷高，确实高呀！”
“得了，黄公公就少给本国公戴高帽了，你忙你的去吧。”徐晋没好气地道。
黄锦这货显然也深刻认识到自己就是个打酱油的，带着一群手下屁颠屁颠地离开，给自己选个风水宝地搭建帐篷去，咱们的黄公公可是个讲究人，讲究舒适享受！
黄锦离开后，徐晋便把麾下一众将领叫到身边，郑重其事地分派任务。
自从昨天在沙漠中部遭遇了鞑子的五千骑后，一直到现在都没再发现敌军的踪影，这让徐晋隐隐产生了一丝不安。
昨日那一场遭遇战，明军虽然赢了，一共斩杀了对方千余人，但也暴露出不少问题，同时也让徐晋认识到一点，大明骑兵与鞑靼骑兵的差距是天生的，后天很难补足，所以跟鞑子纯骑兵对战很遇蠢，必须充分发挥武器装备的优势，尽量避免开阔平坦的地形。
而昨天仅仅只是五千鞑靼骑兵便给明军带来了不少麻烦，倘若是十万骑兵呢？自己这五万人能抵挡得住吗？
昨天那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极有可能是俺答的一个试探，对明军战力的试探，估计鞑子的主力就在前边不远等候着明军的到来呢。
所以当看到这处优越的地形，徐晋立即便决定花精力营建这里，把这个打造成一个堡垒，一个坚固的据点，以备不时之需，正如王林儿所说，即使最后派不上用场，也能用来做行军仓，为大军储存军粮，战线拉得越长，军粮供给越需谨慎。
正当明军在滦河边的“之”字湾热火朝天地修建营地时，位于北边两百里的草原深处，一支两万人的鞑子骑兵正整装待发，负责领军的正是霍尔格，俺答麾下的第四猛将，他的任务是绕到明军主力后方切断对方的粮道。
此时，狼狈不堪的阿尔斯楞和特木尔就在站在霍尔格身前。
霍尔格吃惊地打量着两位排名在自己之上的仁兄，道：“阿尔斯楞，特木尔，大汗虽然命你们佯攻诈败，你们也没必要演得如此逼真吧？我的天呀，五千人马竟然损失了近半。”
特木尔受了点伤，但并不致命，这货昨日尝到了明军的厉害，总算收敛了些许狂傲，提醒道：“霍尔格，明军并不好惹，虽然骑兵战力不行，但是他们的火器犀利，记住，千万别跟他们缠斗，要充分发挥骑兵的优势！”
霍格尔点了点头道：“谢谢提醒，明军已经过了沙地，本将也该出发了。”说完便翻身上马。
阿尔斯楞急忙问：“霍尔格，大汗在何处？”
“大汗昨日已经亲率十万大军从汗庭开拔，待本将切断明军的粮道，大汗将会向明军主力发动总攻。”霍格尔说完便一夹马腹，领着两万骑兵往东驰去。
为免被明军的斥侯发觉，霍格尔将率军往东行五十里，再迂回往南穿过沙漠，绕到明军的身后切断粮道，只要粮道一断，粮食供应不上，明军必然大乱，到时大汗便可以趁机率大军一举歼灭之了。
看着霍尔格率军远去，阿尔斯楞有点不以为然地道：“现在回想起来，明军的战力也不过如此而已，区区五万人，根本不用耍阴谋诡计，大汗率十万大军直接就能推平他们。”
特木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过马上白眼一翻道：“你就吹牛吧，在古北口关城外，你还不是被古北口那员明军小将杀得丢盔弃甲的，差点便全军覆没！”
阿尔斯楞被揭了伤疤，不由恼羞成怒，冷道：“那是因为城头上的守军放炮放冷箭助他，你他玛的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突然跑来捣乱，老子已经用回马箭干掉那名明军小将了。”
“我呸，你这是拉不出屎来赖地硬，没担当的怂货，输了就输了，还不认账！”特木尔反唇相讥。
阿尔斯勃然大怒：“草，你骂谁怂货，有种再说一遍！”
“怂货，就骂你咋的。”特森尔双手抱胸。
嘭，阿尔斯楞一记老拳砸在特木尔的胸口，当场把对方砸得跌坐在上。特木尔揉着胸口痛了半天才爬起来，咆哮一声便去取狼牙棒，阿尔斯楞见状也急忙跑向自己的战马拿兵器。
正当这对活宝准备开片的时候，数骑斥候从南边飞驰而来，两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
“禀报两位将军，明军停下来了，在河边筑营挖沟，看样子是要据守。”斥候大声道。
阿尔斯楞和特木尔对视一眼，草，这个徐乌龟搞什么飞机，莫不成真想挖坑当缩头乌龟，亦或他发现了什么？
“再探！”阿尔斯楞喝道，几名斥候立即拨转马头而去。
特木尔死死盯着阿尔斯楞，后者不爽地道：“看什么看，还想打架？”
特木尔的火气腾的飙上来，怒道：“刚才那斥候是老子麾下的人，你凭什么命令他！”
“嘿，老子就命令了咋的？”阿尔斯楞冷笑道。
呀呀呸，特木尔怒吼一声，提着狼牙棒便翻身上马，而阿尔斯楞也跳上了马背，两人的亲兵见到这两位爷真要动兵器开干，弄不好会搞出人命的，所以都一拥而上，牵马的牵马，拉人的拉人，好容易，总算是把这对精力过剩的冤家分了开来。
嘿，也不知俺答犯了什么迷糊，竟然把这两个活宝凑到一块执行任务。

第1120章 被围
有五万北伐主力在前面开路呢，所以仇鸾走得很放心，护送着十几万运粮队伍大胆地往北进发，只花了三天时间便抵达多伦，在浑善达克沙漠边缘安营扎寨，将所有辎重车辆围成几圈，构筑起一道简易的防线。不得不说，仇鸾虽然有点贪生怕死，但作为一名将领还是合格的，该做的都做了。
安营扎寨后，大家便开始埋锅做饭了，瞬时炊烟四起。眼前就是一望无垠的沙漠，无遮无挡，夕阳下那一缕缕炊烟直上高天，十分是壮观，隔着十几里地都能清晰看到。
十几万运粮的民夫呢，这些人可不是组织严密的正规军，纪律散漫是肯定的了，扎下营寨后，这帮人便像一盘散沙般散开来，做饭的做饭，打水的打水，捡柴草的捡柴草，有人甚至跑到距离营地很远的地方摸鱼捉虾掏鸟窝，想尽办法搞吃的。
虽然军中每日都有口粮配给，但肉食很少，甚至是没有，更何况多打点野食，口粮省下来就是自己，到时带回家帮补家用多好。
对于民夫打野食的举动，仇鸾自然不会去管，也管不了，他让伙头军弄了一桌酒食，便和手底下的几名心腹将领在营帐中大块朵颐，一边讨论明日行军的事。负责后勤虽然轻松，但出了问题的后果很严重，所以仇鸾并不敢掉以轻心。
仇鸾夹了一块油汪汪的红烧肉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郑重地叮嘱道：“明日就要进入沙漠了，据前军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在沙漠中遭遇了敌人，咱们明日可得更加小心些才行。”
一众将领马上拍着胸口答应下来，其中一名千户嘿笑道：“大人放心吧，据说咱们大帅可是战无不胜的福将，至今未尝败绩，在他手下效过力的都青云直上了，当初参加过平倭之战的将领，几乎都捞到了伯爵，现在也该轮到咱们了。”
其他几名千户闻言也是两眼发光，当年在南京论功时，皇上可是一口气封了八个伯爵的，徐晋麾下指挥使级别的几乎都成了伯爵，包括如今的大同总兵余林生。
仇鸾闻言也是暗喜，他是个武勋集团的人，虽然不爽徐晋搞的爵位降级制度，但他不得不承认，徐晋确是个战无不胜的福将，他能成为蓟州总兵，也是因为东洋平叛之战刷的资历，这次如果北伐成功，说不定他也能搞个国公当当，当然，前提是立下大功，譬如拿到俺答的人头什么的。
嘿嘿，做人可以没有理想，但梦想还是可以有的，说不定实现了呢？
仇鸾正YY着，外头忽然传来混乱的嘈杂声，顿时不高兴地喝问道：“来人，外面发生何事？”
话音刚下，一名亲兵便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妙，前方发现敌踪！”
仇鸾面色心中一沉，提了兵器急急奔出营帐，抬眼一看，果然见到东北方向的大漠上空，有大片尘头扬起，而且移动得很快，显然是冲着这边来的，气势汹汹，分明来者不善啊！
仇鸾面色惨变，不会这么倒霉吧？
就是这么倒霉！
只见一支狰狞的骑兵终于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虽然离得远瞧得不是很清楚，但对方的旗帜还是能隐约能看清的，并不是明军的旗帜，既然不是自己人，那铁定是敌人无疑！
“敌袭！！！！”
仇鸾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邦邦邦……的示警响彻整个营地，在营地外面游荡的民夫们像发疯般往营地这边赶，一些机灵的干脆撒腿就往来路逃去，连营地都不回了。正所谓死道友莫死贫道，跑得快，回家吃榨菜，跑得慢，到阴间卖咸蛋。
那支骑兵来得很快，盏茶功夫便杀到一里地之外，这时大家终于看清了，这些青面獠牙的家伙，不是鞑子又是谁？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
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地表上的沙子突突地跳动，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扬尘漫天，鞑子的骑兵黑压压的，根本望不到头，都不知来了多少人马。
天要亡我矣！
仇鸾眼中流露出绝望的恐惧，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身边的将领也好不了多少，一个个脸如土色，手足发冷。
“大炮架起来，准备迎敌！”
仇鸾拔出了腰刀一指，发出比哭还难听的怪叫声，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拼命只有死路一条，一众将领也清醒过来，火急火燎地跑去指挥迎敌。
倾刻间，鞑子的骑兵已经杀到了数百米开外，当他们见到那一排排的运粮车时，顿时两眼放光，一个个策马扬刀怪叫厉笑，如同一群从地狱中冲出来的恶鬼。
十几名跑到远处打猎的民夫连滚带爬地往营地逃，只是没跑多远就被追上砍杀，或被利箭射死，鞑子提着他们的人头和血淋林的尸体怪叫着继续冲锋，营地内明军见状，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开炮！开炮！”仇鸾大喝。
轰轰轰……
十几门佛朗机火炮同时开火，炸得鞑靼骑兵人仰马翻，营中的明军和民夫见状不由齐声欢呼，总算捡回了些许胆气，鞑子也是血肉之躯啊，被炸了同样会流血，同样会肠穿肚烂！
这支鞑子骑兵正是霍尔格所率两万大军的先锋队，一共五千骑，刚出沙漠便遇上了仇鸾的部队，也算是冤家路窄了。
这五千鞑靼骑兵遭到炮击，立即像流水一样，哗啦地一分为二，分别从两翼包抄，避开明军的炮火，然后继续发动凶猛的进攻。幸好仇鸾用辎重布下的几圈防线，否则就惨了，估计两万边军和十几万民夫一冲就被冲散了，然后将会是一边倒的屠杀。
砰砰砰……嗖嗖嗖嗖！
明军依托辎重，用燧发枪和弓箭奋力射击，总算把鞑子打退下去，瞬时士气大涨。
五千鞑靼骑兵试攻了两次均无功而返，于是便退到远处不攻了，只是骂骂咧咧地往明军的营地指指点点。
仇鸾见到对方只有四五千人，心中稍定，连续两次打退对方的进攻也让他信心大增，火器果然是克制鞑子的法宝啊。然而，仇鸾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只见东北边的沙漠扬尘再起，又是一支鞑靼骑兵飞驰而来……
鞑子的骑兵越来越多，最后竟把明军的营地给团团包围起来，看着营地外黑压压，不下两万的鞑靼骑兵，仇鸾差点便吓瘫了，死定了，自己这次死定了，不是说徐晋是个福将吗？不是说跟着他混有汤喝吗？老子怎的这么倒霉？
鞑子骑兵阵中，俺答麾下的第四猛将霍尔格观察着对面的明军营地，既惊且喜，没想到自己刚出沙漠就碰上了一条大鱼，天啊，这堆积如山的粮食，哈哈，发达了发达了，就算最后没抢到手，一把火烧了必然也能给予明军沉重的打击，没有了粮食，姓徐的还拿什么去北伐？
霍尔格手下的骨干头目一个个兴奋得呱呱怪叫，摩拳擦掌请战。
霍尔格看了一眼已经陷落地平线的夕阳，眼珠一转道：“天快黑了，让弟兄们先吃饱喝足，休息一晚，养好精力，明天拂晓再一举拿下也不迟。”
霍尔格并不着急，明军的营地中军粮堆积如山，还有那么多民夫，只要围困起来，他们便插翅难逃，根本不必急在一时，而明军营地中有火炮，此刻正是高度戒备的时候，这个时候进攻不划算，等到黎明时份，趁着对方疲惫松懈时再进攻，定然事半功倍。
不得不说，这个霍尔格确实要比阿尔斯楞和特木尔有头脑，也难怪俺答会把切断明军粮道的任务交给他。
明军的营地中，大家紧张兮兮地凝神戒备了个多时辰，结果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了，鞑子依然没有发动进攻，大家是又冷又饿。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于是仇鸾便下令大家轮流戒备，轮流吃饭。
夜渐深了，气温下降得厉害，民夫们燃起了篝火，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取暖，一个个神色忐忑不安，要不是外围被鞑子团团围住，估计这些人已经跑光了。
仇鸾不敢睡，也睡不着，站在营帐附近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鞑子，发现鞑子们也在烤火，甚至围在篝火四周又唱又跳，今晚似乎不会再发动进攻了。
“总兵大人，要不咱们趁着半夜突围吧？”一名千户提议道。
仇鸾像看白痴一般瞪了这名千户一眼，反问道：“突围？你跑得过鞑子的骑兵？即使跑得过，这里的十几万石的军粮不要了？”
一名千户神色讪讪地挠了挠头，这些军粮要是丢了，估计自己这些人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总兵大人，现在怎么办？鞑子天亮后一定会发动全面进攻的。”另一名千户忐忑地道。
仇鸾咬咬牙，沉声道：“派人冲出去求援，你们谁敢去？”
此言一出，一众将领不禁面面相觑，这分明就是送死的任务啊，谁敢接？
仇鸾不由暗暗后悔，这帮家伙平时一个个牛皮吹得震天响，关键时刻没有一个靠谱，早知把谢三枪这小子带上，这小子敢打敢拼。

第1121章 突围求援
仇鸾面色阴沉地扫视着麾下一众将领，而这些人都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仇鸾的目光，显然都不想接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仇总兵既失望又恼火，暗暗后悔没有把谢三枪带出来，可是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于是仇鸾便使出了撒手锏——重赏，重赏三千两银子。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听到有三千两的赏银，一众恨不得把脑袋低到裤裆里去的将领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但还是没人吱声。
这也难怪，在场官职最低的武将都是千户，三千两银子虽然是一笔巨款了，但还不足以让他们卖命。
仇鸾不由暗骂这帮见钱眼开的家伙，正待继续加价，忽然有人沉声道：“总兵大人，三千两，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挎着腰刀的汉子从火光的阴影中大步行了过来，在场一名千户不由脱口而出：“郭黑子！”
这名汉子走到仇鸾跟前，沉声重复道：“总兵大人，三千两，老子干了。”
仇鸾不由大喜过望，倒也懒得责怪这货语气上的不敬，上下打量起这位郭黑子来。
只见这位郭黑子个头并不高，但十分结实，属于短小彪悍的那种类型，皮肤跟黑炭似的，倒是人如其名，脸上一道过眉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狰狞。
“你叫什么名字？”仇鸾满意地点了点头问。
郭黑子很干脆地答道：“郭亮，外号郭黑子，百户。”
人狠话不多，狠人不多话，仇鸾更加满意了，又问：“这次任务是突围求援，九死一生，你确定要接吗？”
“有三千两，为什么不接？”郭黑子还是很干脆。
“就你一个人？”
“属下有一帮过命的弟兄。”
“好，就你了！”仇鸾也干脆地道。
“先给银子。”郭黑子更加干脆，手一摊，直接要银子。
仇鸾面色一沉道：“难道本将会少了你的银子不成？待班师以后再付。”
郭黑子摇了摇头硬邦邦地道：“没见到银子不干。”
仇鸾不由大怒，真想下令把这个黑炭头拖下去砍了，但好不容易有个敢卖命的，砍了他找谁突围请救兵去？
“好，银子先给你，来人，去取银子来。”仇鸾对着自己的亲兵队长喝道。
很快，数名亲兵便抬着一只木箱过来，放在了郭黑子的面前，不爽地道：“郭黑子，这是三千两，你点点。”
仇鸾好歹是个世袭的侯爵，身家还是十分丰厚的，再加上如今出任蓟州总兵，虽然只有短短数个月，但也捞了不少，三千两银子对他来说并不算多，这次出兵他便带了上万两银子，主要是用来赏赐亲兵的。
之前便提到过，亲兵相当于贴身保镖，是最忠诚的，给主子挡枪挡刀，拿的是买命钱，待遇要是不好，谁给你卖命？如今仇鸾从亲兵的赏银中拿出三千两来给郭黑子，亲兵们自然不爽了。
郭黑子打开箱子看了看，倒是没有数，合上盖子，直接抓住箱子两侧的拉环搬了起来，然后扛上肩掉头就走。
仇鸾的一众亲兵见状不由暗暗咋舌，三千两银子加上箱子将近三百斤，这黑炭头竟然轻轻松松就搬了起来，果然有几把子力气。
仇鸾见状不惊反喜，郭黑子越有本事，那么冲出去的可能就越大，自己的身家性命就系这小子身上了。
且说郭黑子搬着木箱回到所属百户的营区，把手下一众弟兄都叫过来，然后直接把箱子中的银子一股脑门倒在地上，言简意赅地道：“这里有三千两银子，老子拿四百两，剩下的两千六百两分给十三名弟兄，每人两百两，拿了银子的弟兄，待会跟着老子突围求援，谁敢，自己报名。”
此言一出，竟然立即便有五十多人闪了出来表示要参加，两百两银子对这些底层的士兵来说，绝对是笔梦寐以求的巨款了，要知道他们每个月到手的军饷才二两银子，其中一部份还不是现银，两百两银子相当于他们一百个月的收入，亦即是差不多十年的军饷一次到手，不心动就奇了。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有两百两银子赏赐，绝对值得拼上一把，更何况明日鞑子肯定会发动进攻的，能不能守住都难说，横竖都是一条命，战场厮杀汉，人死鸟朝天，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个屁！
郭黑子扫了一眼站出来的五十多名弟兄，直接便走过去，像老鹰抓小鸡般抓了十几名还没成亲的年轻军卒丢出去，喝道，毛长齐了再来，顿时引来一阵哄笑声。
“谁家还没有娃儿的，或者媳妇大着肚子的，或者超过四十岁的，自动自觉退出去。”郭黑子冷冷地道。
场中剩下的二十多名士兵不由面面相觑，最后有十五人很不情愿地退出了，场中倒是刚好剩下十三人。
郭黑子却是皱了皱眉，走到其中一名老卒面前，这名老卒满脸风霜，鼻子红通通的，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神色讪讪地咧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老李头，你几岁了？”郭黑子沉声问。
老李头讪笑道：“四……四十，刚好四十！”
“前阵子你不是吹嘘自己五十岁老来得子吗，现在他玛的跟老子说四十？”郭黑子黑着脸道。
“啊哈，属下不就是随便吹吹牛嘛，作不得真，郭老大，俺家娃儿才一岁，俺和老伴年纪也不小了，得给娃儿攒点钱财留条后路不是？郭老大就让属下加入吧，属下不会拖后腿的。”
郭黑子犹豫了一下，最后沉声道：“好吧，拿了银子，生死自负。”
“好哩！”老李头大喜，一个箭步般上前从那堆银子中取了二十锭，每锭十两。
很快，几千两银子就被瓜分干净了。
拿了卖命钱，接下来自然就是卖命了，午夜，营地中的十几门佛朗机火炮突然咆哮起来，向着西边和东边的鞑子开炮，呼啸的炮弹划破夜空，炮声惊碎了午夜的宁静，自然也惊醒了鞑子们。
不过鞑子不是傻子，他们虽然包围了明军，但把营帐扎到了火炮的射程之外，明军的炮弹根本伤不着他们一根毛。当然，仇鸾之所以命人开炮，倒不是要杀伤鞑子，而是要吸引鞑子们的注意。
一轮炮击过后，明军的营地内火光大作，只见明军兵分两路由东西两侧杀出，喊杀声和枪声响作一团！
鞑将霍尔格匆匆忙忙跑出营帐，待见到明军营地中动静时，不由微吃了一惊，看来自己倒是小瞧那明军的将领了，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突围，难道他有信心逃得过咱们鞑靼的骑兵，这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也不要了吗？
霍尔格将信将疑，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立即调动部队上前堵截。
此时，明军营地中，郭黑子带着十三名弟兄从南侧纵马离开了营地，向着鞑子的防线一头扎了进去。
今晚天色昏暗，虽然营地中火光亮如白昼，但郭黑子等人跑出百来米后，还是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到了。
仇鸾紧张捏紧了拳头，但愿郭黑子他们成功冲出去请来救兵吧，要不然自己这些人很有可能就交待在这里了。
夜风呜咽，东边和西边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南则这边却是相对平静，远处就是鞑子的连绵成片的营帐了。闯过去，就是一片生天，闯不过去，就是人死鸟朝天！
“弟兄们跟紧了！”郭黑子低喝一声打马狂奔，目光如鹰般紧盯着前方，身后十三名弟兄一路跟紧，每人的左手都攥着一枚黑漆漆的圆形事物。
当郭黑子等人接近鞑子营地五十米左右，终于被巡哨发现了，迎面就是一波羽箭射来，有两名弟兄很不幸中箭落马，当场死于非命。
一根利箭掠着郭黑子的脸颊飞过，当场划出一道血痕。郭黑子恍若未觉，他扬手把那枚手雷用尽全力扔了出去，手雷冒着白烟飞出几十米，准确地落在对面那支鞑子巡哨队伍的当中。
轰——的一声巨响，那支由十人组成的鞑子巡哨当场被炸得人仰马翻，受惊的马匹不由控制地四散奔逃。
“嘿，这玩意好使！”郭黑子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冲进了鞑子的营地，身后众弟兄纷纷把手雷往鞑子的营帐和马群里扔。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鞑子这片营区登时大乱。
郭黑子等人为了闯营，每人带了二十枚手雷，闯入鞑子营中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扔，八面开花，炸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不过，慌乱过后鞑子们终于发现了郭黑子这批不速之客，怒吼着纷纷上马，从四四八方围堵过来，倾刻间便有三名弟兄被砍死。
郭黑子等人尽量伏低紧贴马背，一路跑一路扔手雷，所发出的巨大爆炸声委实有点吓人，鞑子们不敢靠得太近，放箭又怕伤到自己人，最后竟让郭黑子等人成功冲出了鞑子的营区，趁着黑暗往古北口方向亡命奔逃。

第1122章 猪队友
一轮红日贼头贼脑地从地平线底下冒出头来，清晨的冷风迎面吹袭，一个字——爽。郭黑子一马当先，一边策马，一边仰天畅快地大笑，他们不仅成功闯过了鞑子的防线，还成功甩掉了追击的鞑子，命保护住了，银子也赚到手了，有什么比这还要快意的吗？况且这次惊险的经历，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正在此时，队伍最后一人从马背上咕噜地栽了下去，无主的战马奔出十几米才慢慢停下，有点无辜地回头瞅了瞅，然后低下头囫囵啃食地上的春草。
“郭老大，老李头坠马了！”一名弟兄发觉后大叫起来。
郭黑子闻言连忙勒停定马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果然少了一个人。昨晚他们十四人闯营，九人突围而出，鞑子追击时又被干掉了三个弟兄，最后仅得六人逃掉，如今他身后只有四名弟兄跟着。
郭黑子连忙拨转马头跑回去，果然见到老李头仰面躺在地上，咧着嘴痛苦地申吟，脸色煞白一片，看来坠马摔得不轻。
“老李头，还行吗？”郭黑子跳下马走到老李头跟前，其他四名弟兄也关心地围了上来。
老李头神情苦涩地道：“郭老大，属下怕是不行了。”
郭黑子上前把老李头扶起来，结果却沾了一手血，不由面色一变，急忙把老李头翻过身来一看，顿时心凉了半截，四名弟兄也沉默了。
只见老李头后腰上血淋淋的，赫然多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估计是被长矛扎的，连脾脏都裸露了出来，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老李头哆哆嗦嗦地解下了缠在腰间的链褡，吃力地递给郭黑子道：“麻烦郭老大把这些银子带回去给俺婆娘，省着点花，够她养老育儿的了。”
郭黑子接过被鲜血染透了的链褡，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问：“老李头，你他玛的到底几岁？”
老李头举起一巴掌，竟然有些得意地道：“属下五十一了，去年年头抱的娃，俺家婆娘跟了俺几十年，连个蛋都没下，倒是五十岁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俺有后了，总算有颜面下去见老子了。”
“老李头，你他玛的敢骗老子，祝你家娃不是亲生的。”郭黑子咬牙佯怒道。
“屁，绝对是俺自己播的种！”老李头嘿嘿一笑，眼中的光亮渐渐暗淡下去，彻底咽了气。
“老东西还挺自信的，走，郭老大带你回家看儿子去！”郭黑子把老李头的尸休扛起，搁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向前古北口关城而去，前方，城郭已经隐隐在望了。
……
得闻有十几名明军闯营突围，霍尔格总算明白自己中了明军声东击西之计了，不由勃然大怒，一边派人追击逃掉的明军，一边对明军的营地提前发动了进攻。
霍尔格料定闯营而出的明军是回去搬救兵了，为免节外生枝，他决定尽快把被围的明军解决掉，将粮食抢到手。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鞑子已经对明军的营地发动了三次进攻，进攻烈度一次比一次强，不过都被明军的枪炮和弓箭打退了，双方均死伤了不少人马。
嘟嘟嘟……
沉浑的号角声中，鞑子向明军的营地发动了第四波进攻，漫天的箭雨向着明军营地上空抛射，不断有明军中箭倒地，外围的辎重车辆已经被鞑子清理掉了一圈，要不是怕损毁车上的粮食，鞑子早就用上火箭了。
一场惨烈的激战持续了近一个多时辰，鞑子终于潮水般退去，明军营地内外尸横片地，由辎重车辆联成的防线已经百孔千疮，粮食草料洒得到处都是。
仇鸾此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虽然打退了鞑子的第四次进攻，但他们的弹药也差不多用光了，没有燧发枪和手雷这两样利器，鞑子吃完午饭后发动第五次进攻，他们估计很难顶得住。
“再撑一个时辰，倘若援兵还不来就率亲兵拼死突围，顾不了那么多了！”
仇鸾暗暗下定了决心，仗打到这个份上，即使军粮丢失，应该不至于被追责砍脑袋吧？
鞑子的阵营中，霍尔格若有所思地啃食着一条烤羊腿，对面的明军比他想象中要顽强，从半夜到现在，他的麾下已经发动了四次进攻，死伤达到两千之众了，还是没能把明军的营地攻陷。
其实，明军能坚持到现在，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火器犀利，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霍尔格太想要那批军粮了，十几万石军粮啊，能抢到手自然再好不过了，否则鞑子一通火箭射过去，明军的营地早就变成一片火海了。
这么简单的防御工事，防御力实在有限得很！
“霍尔格将军，汉人有句话叫夜长梦多，咱们拖得太久了，还是用火攻吧。”这时一名将领劝道。
“待勇士们吃饱饭再攻一次吧，如果不成就用火攻！”霍尔格沉声道。
花费了这么长时间，损失了这么多弟兄，霍尔格显然不太舍得就此把十几万石粮食烧毁，况且明军的火力已经明显减弱了，防线也差不多玩完了，所以，霍尔格觉得再来一次进攻，攻陷明军营地的可能极大。
一个时辰后，吃饱喝足，休息了半个时辰的鞑子骑兵再次上马列阵，嘟嘟嘟……进攻的号角吹响！！
“杀……！！”
鞑子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冲向明军的营地，营地中的佛郎机炮响了两轮便哑火了，因为已经没有弹药。霍尔格见状大喜，看来自己的猜测得没错，明军的弹药耗尽了，于是立即命令全军压上，仅留了三千骑护卫将旗。
铮嗡……
弦声一响，天空为之一暗，漫天箭雨落入明军营中，一些来不及躲避的明军当场被射成了箭猪状，那些民夫拼命地往营地中间挤去，乱作一团。
由于明军的火力稀疏了很多，鞑子骑兵很快便冲到营地外围，枪挑刀砍，瞬间就把最后一层屏障清理掉，然后直接冲杀入营地去，见人就砍，明军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士兵纷纷四散逃跑……
完蛋了！
仇鸾此时也绝望了，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往南边奋力突围。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浩大的喊杀声，但见一支骑兵绝尘而来，像一把尖刀般直扑向霍尔格的将旗所在。
这支突然杀到的骑兵约莫五千人左右，清一色的鸳鸯战袄，只见火红的将旗上绣了一个斗大的“谢”字，旗下一员年轻小将手持一杆大枪，枪尖如毒龙般上下翻飞，所过之处，鞑子纷纷被挑于马下，端的是威猛无匹。
这员年轻小将不是别个，赫然正是古北口守将谢三枪。
原来今日破晓的时候，郭黑子回到了古北口，向谢三枪禀报了仇鸾被鞑子数万大军围困的消息，后者得闻后不惊反喜，立即提了兵器，从蓟州镇各卫人马中凑齐了五千骑，直接便杀出城去。
古北口关城距离多伦也就两百多里路，骑兵奔袭的话，个把时辰就能杀到了，不过当谢三枪赶到时，明军的营地刚好被攻破，仇鸾正准备开溜呢。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谢三枪当机立断，率着五千骑直接向着鞑子的将旗冲杀过去，只要擒杀了敌将，这一场败局或许还有机会扭转。
五千明军骑兵突然杀到，霍格尔不由微吃了一惊，因为他身边此刻仅剩三千骑了，不过他倒没有慌乱，立即命令三千骑迎头接战。
嗖嗖嗖……砰砰砰！
谢三枪所率的五千骑兵是临时拼凑的，武器也不统一，有人用火器，也有人用弓箭，不过不管用什么，都一股脑门打将过去，他们占了先机，先下手为强！
但见子弹和利箭呼啸着扑向鞑子的三千骑兵，鞑子骑兵训练有素地举起了盾牌，仅死伤数十人而已，仅接着便向明军还以颜色，一轮箭雨抛射过去，明军这边当场倒下了近百人，战力强弱，一目了然。
不过，就在两边人马快要接触时，明军的骑兵扬手便扔出几百枚手雷，这下鞑子的骑兵可遭了大殃了，尽管盾牌挡下了这些铁疙瘩，但是这些玩意下一秒就炸了。
轰轰轰……
几百枚手雷同时开炸的场面实在太壮观了，飞溅的铁片铁钉杀伤了一大片，被击中者虽然死不了，但都失去了行动能力，特别是那些战马，肠穿肚烂的不在少数，鞑子骑兵的阵形顿时大乱。
“杀！！”谢三枪一马当先，率着五千骑冲杀过去，短兵相接，倾刻杀得鞑子骑兵节节后退。
霍尔格终于变了面色，在亲兵的护卫下往明军的营地靠近，因为他麾下的兵此时大部份都在那边。正在围攻明军营地的鞑子兵发现主将有危险，纷纷掉头回援。
再说仇鸾在众亲兵的护卫艰难地往外突围，忽然发觉挡路的鞑子骑兵少了许多，压力为之大减，不由大喜过望，一口气杀出了重围。
然而，仇鸾那货可能是被杀怕了，非但没有上前协助谢三枪，反而乘着这空隙落荒而逃。
这下可坏了，见到主将的旗帜往南逃去，仇鸾麾下的兵将立即跟着跑，而十几万民夫也瞅准着空隙四散逃命。
谢三枪见到仇鸾的将旗竟然逃了，差点便气得吐血三升，苦也，这下被仇鸾这猪队友害惨啦！

第1123章 继续往北
谢三枪率五千骑盯着霍尔格的将旗一轮猛冲猛打，杀得对方节节后退，这个时候，仇鸾若是够机灵，应该组织起兵力对霍尔格进行夹击，说不定就能反败为胜，然而这家伙此时已经被鞑子杀得胆气尽丧，成功突围后竟然甩下了谢三枪，在众亲兵的护卫之下往古北口的方向落荒而逃。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仇鸾这一逃可就坏菜了，他手下的万余人马顿时树倒猢狲散，也跟着落荒而逃，而那些民夫更是哭爹喊娘的四散逃命。
谢三枪见状气得直想骂娘，他作梦也没想到，自己拼死累活的给仇鸾解了围，结果却被这猪队友害惨了，瞬时陷入了孤军奋战的绝境。
霍尔格本来被谢三枪这一轮穷追猛打，弄得十分狼狈，都准备引军后撤了，结果形势却发生了戏剧性的扭转，仇鸾不仅没有抓住机会夹击自己，反而落荒而逃了，真是一头蠢货！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霍尔格大笑三声，一边调动兵马合围谢三枪，一边指挥人马对仇鸾穷追猛打。
仇鸾和他的亲兵都是骑兵，四条腿跑得快，但是两条腿的步兵可就惨了，被鞑子的兵撵在屁股后面一通斩瓜切菜，死伤者不计其数，那些手无寸的十几万民夫更是毫无还手之力，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虏，从此将成为鞑靼人的奴隶，如无意外，一辈子都得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仇鸾就像惊弓之鸟一般，在亲兵的护卫之下夺路狂奔，一口气奔回到古北口关城之下，这时鞑子的骑兵总算没有追来了，这货回头一看，发现身边竟然只剩下八百来人，不由心都凉了一大截。
两万大军，十几万民夫，最终逃回来的竟然只有八百多人，惨败，一场触目惊心的惨败啊，完了完了！
仇鸾面如死灰，一众亲兵也是如丧妣孝，如此惨重的损失，即使现在活着回来，迎接他们的也将是朝廷的雷霆震怒！
事已至此，也只能见一步行一步了，仇鸾可没勇气率着八百人回去救援谢三枪，他叫开了古北口的城门，在守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进了古北口。
仇鸾不敢向京城报告，打算拖得一日是一日，但是东厂的探子也不是吃素的，就在仇鸾兵败逃回古北口后，东厂的探子已经将仇鸾差点全军覆没，丢失十几万石军粮的消息急报入京了。
再说谢三枪，在仇鸾落荒而逃后，瞬时遭到数倍的鞑子骑兵的围攻，形势急剧反转，很快便陷入了绝境当中。
谢三枪手持大枪左冲右杀，简直挡者披靡，但是在战场上，个人的战力再强，最终也改变了整体的局势，鞑子的骑兵本来就比明军厉害，再加上谢三枪所率的五千人马是临时拼凑的，更是跟鞑子的骑兵无法比，死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再这样下去，必然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谢三枪满腔悲愤，恨不得在仇鸾这货身上扎上几个窟窿。
“谢将军，快突围吧，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郭黑子大声提醒道。
谢三枪啪的一枪刺穿了一名鞑将的咽喉，用力把尸体挑飞出去，大喝：“弟兄们，想活命的跟着本将冲。”
谢三枪说完往鞑子兵力相对薄弱的北面冲去，一众亲兵急忙跟上，向着北面猛冲，忽然一支利箭正中旗兵胸口，旗兵当场坠马气绝身亡，那面“谢”字将旗也随即倒下。
要知道大军团作战，战场蔓延几里，十几里都是等闲的事，兵荒马乱的，全靠着旗帜识别敌我位置，这将旗一倒可不得了，下面的兵找不到将领，将领也聚集不了麾下的兵，下面的兵甚至会以为主将挂了，必然军心大乱，这场仗就输定了。
所以将旗很重要，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眼看着谢三枪的将旗就要掉落在地，此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旗杆，又把将旗高高地举了起来，赫然正是郭黑子郭亮。
“杀！！！”谢三枪一马当先，大开大阖，正是神挡杀神，遇佛杀佛。
一众明军见到主将如此神勇，均是大受鼓舞，咆哮着爆发出一波猛烈的攻势，杀得正面的鞑子骑兵纷纷后退。
“好一员猛将！”霍尔格见状亦不禁脱口赞叹。
“这小子姓谢，估计就是古北口的守将谢三枪了，据说之前阿尔斯楞将军也败在他的手下，此人有个哥哥叫谢二剑。”霍尔格身边一名鞑将道。
霍尔格目光一闪，脱口道：“可是当年率两千神机营偷袭板升城的谢二剑？”
“应该没有错！”鞑将答道。
“原来是他，那今天就更加不能让此人活着离开了。”霍尔格说着摘下一张弓，又取了一支雕翎狼牙箭。
霍尔格虽然不如阿尔斯楞，使不了五石弓，但三石弓还是拉得开的，而且箭法还相当不错，只见他张弓如满月，瞄准了远处的谢三枪。
嘣……
狼牙箭离弦飞出，向着谢三枪的后心呼啸而去，此时谢三枪正好一枪把一名鞑子扫落马下，正要补上一枪扎死，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芒袭来，急忙往前一伏低，嗖，狼牙箭几乎是掠着头皮飞过，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咦，此子反应好敏捷。”霍尔格惊咦了一声，再次弯弓搭箭，一时却找不到好机会了，因为谢三枪的亲兵已经团团簇拥在四周。
轰轰轰……
一波手雷在鞑子群中炸开后，谢三枪终于率着千余人马杀出了重围，但他回头一看，发现还有千余弟兄被困，于是毫不犹豫掉头杀回去。
“谢将军，回去只会送死，鞑子太多了。”郭黑子大声道。
“本将不会丢下任何弟兄，怕死的可以先走，不怕死的跟本将回去救人。”谢三枪说完便一头杀入了鞑子群中。
郭黑子忽然发觉，这个姓谢的小将确实跟仇鸾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能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
谢三枪的亲兵一个个义无反顾的跟着杀了回去，他们红着眼，呲着牙，狰狞得像一头头野兽，即使折了手，断了腿，肠子都流出来了，只要还能骑在马上，都嘶吼着挥刀猛砍猛冲。
“玛的，人死鸟朝天，拼啦！”郭黑子脸上那道刀痕蓦地变得通红，仿佛满腔热血都要从喉咙中喷来，他狠狠地一刀拍在马屁股上，凶狠地杀了回去，而昨晚跟着他闯营报信的四名弟兄也嚎叫着一起冲锋。
霍尔格见到谢三枪杀了回来，既惊且喜，急忙再次举起弓箭，这一箭，他要送谢三枪上西天！
砰……
霍尔格这箭还没射出，一颗炙热的铅弹便直奔他而去，正好击在了小腹上。霍尔格只觉被铁锥狠狠地戳了一下，惨叫一声，伏到马背上。
“将军！”四周的亲兵大惊失色，迅速围拢过来，把四面八方遮挡得密不透风。
“打中了吗？”一名明军小旗（相当于班长）举着还在冒烟的燧发枪，一脸问号地抻长脖子张望，可惜什么也看不到，霍格尔的亲兵已经把四周团团围住了。
这名明军小旗叫蒙哥，这小子早就盯紧远处鞑子将旗下的霍尔格了，他不认得霍尔格，但觉得这位定是个大人物，而当霍尔格张弓搭箭时，他前面的亲兵都下意识地让了开来，所以霍尔格也暴露出来了，蒙哥趁机抬手就是一枪，感觉像打中了，但对方并没有坠马，也不知到底中没中。
“小蒙，别愣着，跟紧，别落单了！”一名经过的袍泽大喝一声提醒。
蒙哥急忙挂起燧发枪，提刀跟着大队继续冲杀，而远处的将旗下，霍尔格的小腹鲜血淋漓，被亲兵们抬着急急撤往后方抢救。
再说谢三枪带着人重新杀入重围，汇合了被困的千余弟兄，掉头又往北边杀出，鞑子估计是主将受伤影响了军心，而且协调也出了点问题，竟然让谢三枪再次杀出了重围，带着约莫三千骑逃进了沙漠。
也许谢三枪这小子真的命不该绝，这个时候老天爷也来帮忙了，起风了，沙尘漫天而来，十米之外不辨牛马。
“弟兄们跟紧了。”谢三枪一边策马，一边大叫，沙尘直往他的嘴里灌，跟吃泥吃沙没什么区别，不一会嗓子就哑了。
幸亏，马蹄声动静很大，倒是没有被呼呼的风声彻底掩盖住，大家看不到路便循着马蹄声跑，倒是不至于掉队。
谢三枪也不顾那么多，只是逆着风跑，也不知跑了多远，终于从沙暴中冲了出来，此时所有人都变成了泥人，那场面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谢三枪使劲甩了甩头，头上的沙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不过此时他也没有闲心管这些，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只剩下两千七百多人，显然，这一路还是有数百人走散了。
“老大，现在咋办？”谢三枪麾下一名千户担忧问道。
谢三枪看了看天边的夕阳，沉声道：“回头是不可能的了，走，继续前进，找大帅去，天塌下来有大帅顶着。”
于是乎，众人继续往北驰去！

第1124章 进退维谷
嘉靖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晚上，锡林郭勒大草原南端的滦河“之”字湾，北伐的五万主力部队还驻扎在此，尽管现在已经天黑了，但是明军的营地内依旧灯火通明，部份轮值的官兵和民夫正加班加点地修筑防御工事。
经过两天的营建，这处河湾旁的高坡已经大变样了，凭空多出一座易守难攻的要塞，不仅沿河边垒起了一条数里长的土堤，而且高坡右侧的开阔地带还挖了大量的深达数米的壕沟，既有明沟，也有暗沟，不填平这些壕沟的话，骑兵难以在这里施展。
而一旦敌军打算填平那些壕沟，明军营地中的火炮可不是吃素的。徐晋这次北伐带的人不算多，可是各式佛郎机炮却半点也不少，足足两百门呢，这些玩意要是一同开火，简直就是灭顶之灾，要不然咱们的靖大国公哪来的底气仅率五万人北伐？
此刻的主帅大帐内还亮着灯，刚洗过澡的徐晋一身书生行头，正在灯下研究地图，只见地图上画了四个红圈，分别是察哈尔汗庭、永谢布万户本部、丰州川（土默特万户本部）、鄂尔多斯本部。
徐晋手执朱笔，剑眉深锁，紧紧盯着地图陷入了沉思。他这次北伐的策略是“一路主攻，多点开花”，他自己亲率五万主力攻打俺答的汗庭所在，而宣府、大同、榆林三镇总兵则分别攻打鞑靼右翼的三个万户，以吸引俺答分兵回援，从而达到减轻正面战场压力的目的。
然而这一路走来，徐晋陆续收到锦衣卫安插在塞外眼线的送来的消息，种种迹象表明，俺答似乎根本没按照剧本走，他没有分兵回援右翼三万户，也就是说，徐晋的五万主力可能即将要面对数倍，甚至是七八倍的数量的敌力，这无疑是相当可怕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徐晋这一路北进十分谨慎，目前只是离开大明国境五百里，还在这滦河湾修起了一座要塞，进可攻退可守，以明军的火力，即使是数倍的敌军来犯，守他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容易的，甚至打个反击也不成问题。
徐晋唯一担心的就是粮草供应，但愿仇鸾不要掉链子才好，因为目前大军所带的粮草只够供应十天了，一旦粮草供应不上，军心必然浮动。
“来人！”徐晋忽然搁下笔叫了一声，帐外把守的士卫立即走了进来，恭敬地问：“大帅有可吩咐？”
“今日后军可接上了？”徐晋问，他口中的后军是指仇鸾的两万人马，为了确保不出问题，前后军之间每日都会派遣信使通信一次。
士卫答道：“禀大帅，今日至今还未见到后军的信使。”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仇鸾不会是出问题了？
“马上派人联系后军。”徐晋果断地吩咐道。
“是大帅！”士卫答应了一声便退出账去。
徐晋站了起来，有点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但愿仇鸾千万不要出事才好，然而就在此时，静夜中竟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徐晋皱了皱剑眉，快步走出了帅帐，守在外面的一众亲兵立即围了上来，有人给徐晋披上了大麾。
“大头，发生何事了？”徐晋沉声问。
赵大头答道：“大帅，蹄声是打南边来的，还不清楚敌友，不过对方的人数显然不多，并不足为虑。”
话音刚下，便见依萨娜和赤鲁不花神色紧张地走了过来，他们就住在帅帐附近的帐蓬中，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靖国公爷，可是俺答派兵来犯了？”赤鲁不花有点慌张地问。
徐晋从容不迫地微笑道：“不必惊慌，只是小股部队而已，还不清楚敌友，即使是俺答大举来犯又何惧之，依萨娜郡主大可高枕无忧，来人，送依萨娜郡主回营休息，大晚上的，郡主毕竟是女儿之身，在军营中走动不方便。”
六名亲兵立即行了上去，客气地道：“郡主请回帐中歇着吧。”
依萨娜冷哼一声，愤愤地转身离开，返回了自己的帐蓬中，进了帐蓬后，又把赤鲁不花叫了进去，低声吩咐道：“赤鲁不花，这个靖国公徐晋不怎么靠谱，只率五万主力北伐，也太过小看俺答了，如今龟缩在这里修筑要塞，明显是底气不足的表现，咱们可要警惕一些，到时可别被这个自大的家伙连累了。”
赤鲁不花闻言不禁暗暗苦笑道：“依萨郡郡主殿下，如今我们手底下只剩几十名当初从汗庭跟过来的侍卫，一旦明军兵败，咱们必然也在劫难逃，就算再警惕又能如何？”
依萨娜皱眉道：“赤鲁不花，枉你活了几十岁，竟然如此糊涂，一旦明军战败，姓徐的说不定会把咱们出卖给俺答求和保命。”
赤鲁不花悚然一惊道：“还是郡主考虑周到。”
依萨娜沉声道：“所以咱们要时刻保持警惕，只要情况不对，咱们便伺机逃离明军，实在不行便抓住姓徐的作人质。”
赤鲁不花艰涩地吞了吞口水，唉，但愿不会走到这一步吧，这个靖国公徐晋在大明战功赫赫，人称徐常胜，不会这么逊吧？
且说徐晋命人把碍事的依萨娜“送”回帐后，便在众亲兵的护卫之下往营门前走去，此时，隆隆的蹄声听得更加清晰了，黑夜之中，滦水下游的方向分明见到了零星的火把光芒。
当徐晋来到营门附近，发现副将王林儿和一众将领已经先一步到了。
“见过大帅！”诸将纷纷向徐晋行礼。
徐晋点了点头，淡定地问：“摸清楚什么情况了？”
王林儿答道：“启禀大帅，末将已经派出斥候前往打探，很快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王林儿话音刚落，便见三骑快马从滦水下游奔来，他们举着火把，十分熟练地绕过各处明暗壕沟，顺利地来到营门外，显然是自己人，看服饰，前面那两骑正是刚才派出去打探的斥候。
“是三枪！”大舅子谢一刀眼尖，一眼便认出跟在两名斥候身后的第三骑上，赫然正是谢三枪。
徐晋心里咯噔下来，心里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时，营门的守卫验明了身份后放行，三骑举着火把策马奔上了高坡，来到了徐晋等人面前翻身下马。
“回禀王将军，打南边来的原来是自己人，领军者乃古北口守备谢三枪将军，谢将军说有紧急军情，所以标下把他带来了。”斥候大声禀报道。
“末将谢三枪参见大帅！”谢三枪单膝着地向徐晋行礼。
徐晋打量了一眼灰头土脸的谢三枪，不由暗暗吃惊，不动声色道：“谢守备起来吧，都跟本帅到帐里说话。”说完转身而行。
一众将领对视一眼，跟着徐晋回到了帅帐，明亮的灯光下，大家这才看清楚，谢三枪不仅灰头土脸的，身上还血迹斑斑的，显然经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三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徐晋沉声问。
话说谢三枪成功突围甩掉鞑子的追兵后，带着两千余弟兄一路往北，结果却在沙漠中迷了路，兜兜转转了很久才出了沙漠的范围，而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了，也不知身在何处，幸好，最后循着水声找到了滦河。
于是大家便沿着河边逆流而上，正好明军营地中灯火通明，加班加点地修筑营防，谢三枪等人发现了树在高坡上的徐字帅旗，不由大喜过望，连忙策马往这边赶来，很快又遇上了王林儿派过来打探的斥候。而斥候发现来者自己人，于是便上前查问，得知带队的是古北口守将谢三枪后，便把他领了回营。
此时，谢三枪表情沉重道：“大帅，仇鸾在多伦遭遇了鞑子的两万骑兵，全军尽墨，十几万石的军粮也丢了！”
“什么！”一众将领闻言大惊失色，徐晋亦是心头大震，见到谢三枪的时候他已经有不祥的预感了，但他没料到情况竟然如此糟糕。
接下来谢三枪便把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众将听完后既惊且怒，有人更是破口大骂仇鸾王八蛋。徐晋此时的脸色倒是恢复了平静，事已至此，骂娘也于事无补，如今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摆脱困境，其他的都得先摆到一边。
王林儿脸色凝重无比，他沉声道：“大帅，如今粮道被鞑子切断了，咱们的军粮只够维持十天，趁着消息还没在军中传开，马上撤兵还来得及。”
一众将领的目光齐齐刷刷地向徐晋投去，毫无疑问，王林儿的提议是最可行的，如今粮道被断，粮食供应不上，一旦等到粮食耗尽，都不用敌人来攻，大军自己就得崩溃掉。
然而，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大家等着徐晋拿主意时，一名前线斥候却急急来报，就在北面约莫八十里地发现了一支鞑靼大军，人数起码有十万，估计是鞑靼的主力大军，正在往这边移动。
瞬时如同晴天一记霹雳，这下坏了，前有强敌杀到，后面的退路又被切断了，军粮又告急。
徐晋这五万大军瞬时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情况凶险异常！

第1125章 以退为进
帅帐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紧了徐晋，气氛紧张得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绷断。此刻徐晋的表面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实则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心头如有十万大山重压。说实在的，这是徐晋纵横征战多年以来，所遇到最凶险的一次危机，五万大军的生死就存乎在他的一念之间，包括他自己个人的生死！！！
当年徐晋在江西护送重伤濒死的巡抚孙遂，被宁王所派来的贼兵一路追杀，虽然也数度险死还生，但那次跟这次危机相比依旧无法相比，因为这次不仅牵涉到五万大军的存亡，还是关乎大明的国运之战，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徐晋沉默了片刻，快步来到地图旁，盯着地图陷入了沉思当中，众将见状也急忙围了上来，大家屏息静气，静静地等候着大帅的决断。
徐晋盯着地图剑眉深锁，俺答的主力如今就在北边的八十里外，而且他们全是骑兵，如果全速奔袭的话，顶当一个时辰就能杀到这里，所以，这个时候撤退根本来不及了，而且徐晋估计俺答此时恐怕正在等着自己撤退呢，然后他好咬尾追击，再命令多伦的鞑子抄自己的后路，到时自己就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了。
但是，如果不撤退，继续留在要塞固守，这固然更加安全，但是军粮只够供应十天了，一旦粮食耗尽，还是死路一条，真的是进退两难啊！
徐晋不禁暗暗感叹，俺答真不愧是历史上统一鞑靼的一代雄主，堪称大Boss级别的存在，自己委实是大意了，唯今之计只有以进为退，主动上前觅战了，倘若能在军粮耗尽之前一举击溃俺答的主力，危机自然而然就解除了，可是俺答不是笨蛋，如果自己主动迎上前觅战，他一定会接招吗？如果他不肯接招，而是主动后撤引明军追击，那明军的粮食还是撑不了几天，到头来必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更何况，即使俺答肯正面决战，明军只有五万，而鞑靼骑兵有十万，两倍之敌，又是正面野战，这对明军来说太过吃亏了。
“冷静冷静，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的！”徐晋心里暗暗为自己打气，脑子飞速运转，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暗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何不来一个南辕北辙，让俺答主动寻上门来决战呢？”
“众将听令！”徐晋忽然抬起头，胸有成竹地大声喝道。
诸将闻言精神一振，齐声道：“末将在。”
“马上准备全员后撤，一个时辰之后启程，不得有误。”徐晋命令道。
诸将闻言不由面面相觑，王林儿的眉头也是皱了起来，他之前之所以建议撤退，那是因为还没发现俺答的十万主力，如今俺答的十万主力已经在八十里之外了，这个时候撤退显然十分不明智，被十万骑兵撵在屁股后面打，别说五万明军了，就算有二十万明军也顶不住啊。
“大帅，鞑子已经近在咫尺了，这个时候撤退不妥，还不如固守待援呢。”谢三枪提醒道。
徐晋微微一笑道：“本帅只是说后撤，可没说过要撤退。”
众将再次面面相觑，纷纷露出深思之色。
一个时辰之后，要塞中的五万明军主力全员开拔，高举着火把，连夜往南撤退，匆匆消失在沙漠之中。
这边的五万明军主力刚刚撤离不久，数骑鞑靼斥候便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接近要塞，当确认明军果然全部走清光后，立即打马往北急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消息便传回了俺答的耳中了，俺答得闻后顿时得意地哈哈大笑道：“看来徐晋已经得知自己的粮道被切断，所以准备开溜了，此子倒是个干脆果断之人啊。”
一名鞑将语带嘲讽地道：“什么狗屁徐常胜，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遇上咱们大汗，立即变成了土鸡瓦狗，只有夹着尾巴逃的份。”
一众鞑将顿时哈哈大笑，纷纷恭维大汗英明神武之类。
俺答心中快意之极，当初自己在大明京城被徐晋弄得那么灰头土脸的，还差点失手被擒，嘿嘿，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如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终于可以一雪前耻，出一口恶气了。
“徐晋此子打城池攻防或许有两把刷子，但是打野战却是小儿学步的水平罢了，传令下去，全军追击，同时通知霍尔格，准备抄截明军的后路，务必将明军一网打尽，活捉徐晋者，赏银万两，牛羊万头，封万夫长！”俺答意气风发地道。
一众将领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十万鞑靼骑兵开拔，气势汹汹地往南驰去，追击撤退的五万明军主力。
再说明军撤退时已经差不多是半夜了，五万大军步骑混合，再加上携带了大量的辎重，所以撤退的速度并不快，一个时辰才走了三十里多里路。
尽管眼下已经是二月底了，但是凌晨的沙漠还是冷得厉害，风就像刀子般迎面割来。依萨娜骑在马上，警惕地四顾张望，赤鲁不花打马跟在他的身旁，同样神色紧张。
“赤鲁不花，你看那个人像不像是古北口的那员小将谢三枪？”依萨娜忽然低声道。
赤鲁不花闻言循着依萨娜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到远处的火光下，一员年轻的小将正领着一支骑兵，看着很有些眼熟，于是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了片刻，点头道：“应该是他了！”
依萨娜显然对谢三枪的印象很深，她眼中闪过一抹狐疑，低声道：“赤鲁不花，我记得谢三枪并没有随同大军一起出发，现在出现在这里，而徐晋又突然下令全军撤退，十有八九是出了重大的变故。”
赤鲁不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徐晋仅率五万人北伐，刚开始时还牛逼哄哄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结果现在却连夜狼狈撤退，说是没出变故，谁信呢？
依萨娜回头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队伍，摇了摇头道：“速度太慢了，倘若俺答派兵追来，明军绝对跑不掉，赤鲁不花，你让大家准备好，如果情况不对劲，立即脱离明军自行逃离。”
赤鲁不花点了点头，招手把一名护卫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这名护卫闻言面色微变，立即策马行了开去，通知了其他的护卫，瞬时几十名护卫都变得紧张兮兮的，随时准备跑路。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此时大概是凌晨四时左右，距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大军忽然接到命令停止行进，并且就地扎营，开始构筑防线。
依萨娜见到明军突然停下来构筑防线，面色更加凝重了，把赤鲁不花叫到身边道：“情况不妙，让大家准备好，估计真是俺答的大军追来了。”
依萨娜猜得不错，俺答确实亲率十万骑兵追来了，他的速度可比明军快得多，毕竟是全骑兵，所以尽管晚了一个多时辰出发，此时已经抵达沙漠边缘了，经过了滦河的“之”字湾，亦即是明军之前修筑要塞的位置。
“大汗您看，之前明军就在这里筑营，如今明军跑得一个都不剩，这里已经变成一座空营了，他们甚至连火把都来不及弄灭呢！”一名鞑将指着滦河边的高坡得意洋洋地道。
俺答骑在马上往明军的营地望去，果然见到有火把在燃烧，整个营地水静河飞，连鬼影都见不到一只，不由哂笑道：“徐晋倒是选了一处好地方，可惜粮道被我军切断，即使让他在此建成一座堡垒又如何，粮食供应不上，这里不过是一座坟墓罢了。”
“哈哈，姓徐的太愚蠢了，定然没想到大汗会出奇兵切断他的粮道，如今夹着尾巴撤退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一名鞑子恭维道。
俺答淡淡一笑，挥手道：“明军步骑混合，根本跑不快，全速前进，天亮之前定能追上。”
轰隆隆隆……
十万铁骑如汹涌的波涛流入了茫茫的沙漠，震得地动山摇。
然而，就在俺答率着十万骑兵往南进入沙漠后，原来明军的营地中却闪出了两道黑影，他们就藏身在数米深的壕沟之中。
这两条黑影从壕沟中爬出来后，机灵地打量了一遍四周的情况，待确认安全后，竟然又从壕沟中牵出来两匹马，然后齐齐翻身上马，往东边急驰而去。
这两骑黑影一直往东驰行了约莫五十里地，与这里埋伏着的一支骑兵接上了头，赫然正是五千骑神机营，而且带队的还是副将王林儿。
“禀报王将军，鞑子已经进入沙漠了！”
王林儿点了点头，又抬眼看了一下天边露出的鱼肚白，沉声道：“是时候了，弟兄们上马！”
卡嚓的一声，五千名悍卒齐齐挂枪翻身上马，一股无形的杀气和着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万胜！”王林儿一挥手，五千神机营铁骑便如风卷残云般冲进了沙漠之中！
东边的天空，朝阳正贼头贼脑地露出一丝红线，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

第1126章 绝地大反击（一）
太阳终于从地平线底下跳出来，放射着万道光芒，驱散了凝聚在每一粒沙子上的阴冷，拂面而来的晓风带着阳光的温暖气息。
之前便提到过徐晋是那种竞赛型的选手，也就是俗称的人来疯，围观的人越多，气氛越紧张刺激，他便越精神，越来劲，所以尽管一整宿没睡，此时却精神奕奕，仿佛打了鸡血似的，麾下众将似乎也受到了主帅的感染，一个个昂首挺胸，战意高昂。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争分夺秒，五万大军的阵前已经临时构筑起了数道防线，一百五十门佛郎机炮，以及三百门碗口铳已经架设就位，各兵种也结好了阵形，就等着俺答的十万主力主动撞上来。
“报！敌踪五十里！”
“报！敌踪三十里！”
“报！敌踪二十里！”
明军的斥候们就像走马灯似的，每隔十五分钟左右便会返回一批，向徐晋报告鞑子十万主力的实时行踪。当斥候回报敌踪在十里之外时，徐晋便下令擂起战鼓并树起大旗。
咚咚咚……
激越的战鼓声中，明军所有的旗帜同时树起，瞬时间，但见旌旗遮天蔽日，如林的刀枪在朝阳下闪烁着慑人的寒芒，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无声诉说着——真理就在它们的射程之内，它们迫不及待地要教训俺答的十万骑兵了。
既然明军的斥候能发现鞑子大军，鞑子的斥候自然也能发现明军了，事实上，两军还相距三十里的时候，鞑子的斥候便已经发现了明军，并且报告给俺答。
俺答得知明军竟然停下来备战后，不由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在他看来，徐晋定然是探知了自己的十万大军咬尾追来，自问无法摆脱，所以便干脆停下来决一死战，换着自己也会这样做，这只是个无奈的选择而已。
俺答自以为琢磨透了徐晋的意图，便下令大军继续往前推进，别说是以十万打五万，即使是五万打五万，俺答也丝毫不惧徐晋，毕竟这是野战，是鞑靼骑兵的强项，明军仓促停下来备战，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构筑起像样的防御工事来。
轰隆隆，轰隆隆……
十万鞑靼骑兵过处，仿佛要踏破天际，沙尘弥漫，震得是地动山摇，撼人心弦。
嘉靖六年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八时许，徐晋所率的五万北伐明军主力，与俺答所率的十万鞑靼骑兵终于在浑善达克沙漠中部附近相遇了。两支大军隔着五里相互对峙着，但见旌旗遮天蔽日，杀气盈宵，就连路过的飞禽都吓得迅速远遁。
俺答策马来到阵前，手搭凉棚往明军的阵营观察，当他看到明军严整的阵形，还有那一排排的火炮时候，心里不由打了个突，就明军此刻的士气，倒不像是在仓皇逃跑啊，怪哉！
不过，当俺答看到明军阵营后面就是一道高达十几米高的沙丘后，他不禁笑了，徐晋确实是个打野战的菜鸟，竟然把兵阵结在沙丘的下面，这样子看似能阻挡敌军从后面包抄，实则却是断了自己的退路，一旦正面顶不住，连后退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人挤马挤的也能把自己给活活挤死。嘿嘿，徐晋这小子要不是慌不择路昏了头，那就是根本不懂野战。
俺答刚开始见到明军队形严整，而且士气高涨时，本来还有点犯嘀咕的，但当他看了徐晋竟然给自己选了个绝地后，马上又放下心来了，立即下令准备发动进攻，明军的火炮虽然有点多，但这吓不倒他！
明军的营地中，徐晋正举着双筒望远镜观察鞑靼大军，当他见到对方准备发起进攻时，不由暗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了一丝淡笑，他唯一担心的是俺答围而不攻，只要他攻就好办！
正所谓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徐晋之所以选了一处“绝地”摆开战阵，一方面固然是考虑到兵力处于劣势，以沙丘来保护大军后方，另一方面却是要以斩断退路来激发将士们死战的决心，也就是说，徐晋根本没想过要退，此战要么全军覆没，要么击溃俺答，向死而生！
这一战，是没有退路的绝地反击，不成功，便成仁！！！
“冲呀，杀呀！”一支鞑子骑兵率先从正面向明军的阵营发动了攻击，不过，这明显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因为这支鞑子骑兵只有三千骑。
俗话说：蚊子再小了也是肉，明军似乎并不嫌弃对方来的人少，一百门碗口炮同时开火，轰轰轰，瞬时轰得这支鞑子骑兵人仰马翻，而且用的还是开花弹，虽然杀伤力不及实心弹，但是杀伤面积大，震慑效果更佳。
在密集的炮火轰击下，这支鞑子骑兵只是冲到半路便折返回去了，丢下几十具人马的尸骸，部份未死的鞑子和战马还留在那里悲嘶惨叫。
俺答却是面不改色，又分别派出两支骑兵佯攻明军的两翼，结果同样被猛烈的炮火打退。
这时俺答的脸色总算有点变了，因为经过试探得知，明军无论是正面，还是两翼的火力都很猛，也就是说无论从那个方面进攻，他们都难讨到便宜。
“大汗，明军的火炮虽然犀利，但是打击的范围很是有限，太远和太近都不行，只要接近百米以内，明军的火炮便基本失去效用了，属下愿率一万骑主攻！”阿尔斯楞大声请战道。
“大汗，属下愿率一万骑进攻明军左翼！”特木尔也不甘示弱，立即也跳了来请战。
俺答闻言点头道：“好，阿尔斯楞，本汗命你率一万骑正面进攻，特木尔率一万骑攻左翼，赫鲁台率一万骑攻右翼。”
三名鞑将得令一声，点齐人马，在沉浑的号角声中向明军发动进攻，这回是玩真的了，明军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雄壮的战鼓随即擂响，咚咚咚……
三万鞑靼骑兵分别从三个方向，排山倒海般拍向明军的营地，那股气势实在太可怕了，仿佛瞬间就能把明军的营地，以及后面高大的沙丘给拍成齑粉。
“开炮！！！”
令旗兵打出了令旗，明军阵中顿时火炮齐鸣，黑洞洞的炮口嘶吼着喷射出火红的铁球，这回用的可是实心弹了。
嗖嗖嗖……
但见三百多枚滚热的铁球狠狠地砸入了鞑子的骑兵队伍中，瞬时是血肉横流，敲碎了马首，击穿了马肚，砸烂了鞑子的躯体，铁球所过之处，只留下满地的碎尸烂肉。
不过鞑子的数量太多了，足足三万骑呢，三百枚铁球砸下去，也就是听个水响而已，鞑子骑兵依旧挥舞着兵器，像潮水般往般撞向明军的营地……
三百米……两百米……越来越近了！
就在此时，明军的营地中爆发出更加狂暴的炮火，一百五门佛朗机炮终于开火了。
此前那一轮炮击是碗口炮所发，这种老式的前装弹火炮操作起来很麻烦，重新填装弹药就得好几分钟，但是佛郎机炮是后装弹的，每一门都配备了十枚子统，一两分钟内就能全部掷出去，那密度的火力，铁打的也挨不住啊。
此刻正在冲锋的鞑子们很快就尝到了什么叫灭顶之灾，一分钟内，一千五百枚炮弹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轰轰轰……
恐怖的爆炸声完全掩盖住万马奔腾的声浪，也掩盖住了鞑子们的喊杀声，明军营地的前边，以及左右两则两百米开外，完全成了一片火海，还掀起了一场沙尘暴。
俺答看到远处的情景，惊得差点从马背上一头载倒下去，心头仿佛都在溢血，好歹毒的家伙，之前竟然隐藏了火力，等到自己大军全面进攻时，这才全力开火，徐晋此子果然阴险卑鄙，可恶！
一百五十门佛郎机炮，一口气把十枚子统都全打了出去，待到漫天的沙尘落下，只见阵地前哀鸿遍野，尸横满地，三万骑鞑子至少不见了两成，剩下的都吓蒙了，停在那踟躇不前。
然而，鞑子们停下来了，明军的炮手们可没有闲着，就在这空隙间，三百门碗口炮也陆续填装好弹药了，炮兵指挥官令旗一挥，又是一轮铺天盖地的炮火。
“撤！”鞑子骑兵们拨转马头落荒而逃，一口气奔出了明军的火炮射程之外，这才敢停下来。
“万胜，万胜！！！”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鼓手奋力擂响了着战鼓，咚咚咚咚，士气不是一般的高涨！
明军阵中，时刻准备着逃离的依萨娜和赤鲁不花呆若木鸡，他们看着阵前遍地的残碎尸体，震撼得是无以复加，天啊，明军的火炮太恐怖了，这么一波下去，谁顶得住？难怪姓徐的如此托大，仅率五万人就敢北伐汗庭。
依萨娜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徐晋，这个英俊的青年书生神色平静，拿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仿佛阵前那数千具尸体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一般。
依萨娜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冲上脑门！

第1127章 绝地大反击（二）
距离主战场三十里地左右的南边，有一方较大的湖泊，约莫一个足球场大小，湖泊周边长满了沙柳胡杨等植物，遍地的春草也冒出了寸许高，俨然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沙漠绿洲。
然而这个时候，这片绿洲里却看不到一头飞禽走兽，安静的得出奇，仔细一看，原来这里竟然暗藏着一支约莫五千人的骑兵，清一色的鸳鸯战袄，正是明军无疑。
这些明军的坐骑身上都盖上了一层由干草编成的毯子，而士兵们都趴伏在地上，头顶干草窝，身体几乎都埋进了沙子当中，远远望去，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支明军骑兵的将领赫然正是谢三枪，原来昨晚徐晋突然命令全军停下来备战时，谢三枪并没有停下，他按照徐晋的暗中吩咐，带着五千骑兵继续往南驰行了三十里左右，来到了这片沙漠绿州之中秘密隐藏起来。
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的是，谢三枪昨晚率着两千七百骑残兵找到了徐晋报信，之后，徐晋又从三千营中抽掉了两千三百骑左右，凑够五千骑交由谢三枪率领，并交给了他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在此地伏击有可能从多伦方向赶来的鞑子骑兵。
徐晋的命令是，即使不能击退对方，也要尽可能地拖延，给主战场这边的明军主力争取时间，对了，徐晋甚至还把五十门佛郎机炮交给了谢三枪。
此刻，谢三枪就藏身在一棵沙柳下面，脖子以下都埋进了黄沙之中，头顶着鸡窝似的一圈干草，左手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南边观察，神色间颇有点不耐。
太阳越升越高，沙子也开始升温了，埋在下面的滋味可不好受，偏偏主战场那边的炮声不断隐约传来，显然战况十分激烈，这对精力地剩的谢三枪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等待最是考验一个人的耐性，特别是一场无法预知对方会不会出现的等待！
按照徐晋的推测，俺答在追击的同时，十有八九会命令多伦的鞑靼骑兵包夹自己，一旦发生这种情况，自己这五万主力腹背受敌，情况会相当糟糕，所以他不惜分兵，让谢三枪打一场伏击，甚至还匀出了五十门佛郎机炮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主战场那边的炮声也不知响了多少轮了，正当谢三枪等得极为不耐烦的时候，视线中忽然出现了四骑人马。
谢三枪精神一振，急忙调整千里眼的焦矩，很快便看清了那四骑人马的打扮，分明就是鞑子无疑。这四骑鞑子十分机警，一路策马，一路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应该是负责探路的斥候了。
谢三枪大喜过望，既然斥候出现了，鞑子的军队应该就快到了，他奶奶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来吧，小爷等你们很久了！
只见那四骑鞑子斥候策马来到了绿州的边缘，直奔湖泊而去，估计是要找水喝了，为免暴露藏身之处，谢三枪正要下令狙击手干掉他们，远处的主战场忽然传来一轮密集的炮声，估计是佛郎机炮的一轮齐射。
那四骑鞑子斥候听到炮声，都下意识地勒定了马，抬头往远方的天空望去，接着凑到一块叽哩咕噜地商量了一通，很快，其中两骑鞑子斥候便掉头往来路跑了，而另外两骑斥候则继续策马来到湖边取水。
嗖嗖……
那两骑取水的鞑子斥候刚进入了绿洲，便被两支袭来的利箭射杀于马下，都是正中咽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那种。紧接着，数名明军从隐身处闪了出来，迅速地把马牵走，两具尸体则就地掩埋在黄沙之中，短短几十秒，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约莫半炷香后，南边尘头飞扬，旗帜招展，只见一支鞑靼骑兵漫卷着黄沙往这边奔来，速度很快，显然是听到了炮声，打算尽快赶过去夹击明军的主力。
没错，这支骑兵正是从多伦赶来的，不过负责带队的却不是俺答麾下的第四猛将霍尔格，这倒霉的家伙被一名叫蒙哥的明军小旗开枪击中了小腹，差点便丢了性命，如今还在多伦的营帐中躺着养伤呢。
正因为受伤无法亲自带队，所以霍尔格派了他的副手敖嘎，率领一万骑前往配合俺答汗夹击徐晋。
话说霍尔格当日只率了两万骑切断明军粮道，虽然最终击溃了仇鸾和谢三枪，但也伤亡了三四千人，如今手底下只剩一万六千骑左右可战了，既要看押俘虏来的几万汉奴，又要守住抢来的十几万石粮食，所以派出一万骑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且说敖嘎率着一万鞑靼骑兵兴冲冲地赶路，只想着尽快赶到地头夹击明军的主力，好在大汗面前立上一功。
由于认定明军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这位敖嘎将军一路大摇大摆地急行军，斥候的工作也做得很马虎，他们显然作梦也想不到，明军在逃亡的情况下，竟然还会腾出手来伏击他们。
很快，一万鞑靼骑兵便进了佛朗机炮射击的范围，早就饥饿难耐的谢三枪立即下令开炮。
哗啦……
覆盖在五十门佛朗机火炮上的树叶被掀开，露出了黑黝黝的炮身，空洞幽深的炮口正对准远处急驰而来的鞑靼骑兵队伍。
“开炮！”谢三枪断喝一声，亲自点燃了其中一门佛朗机炮。
轰轰轰……
一股股浓烟在绿洲内冲天而起，无数火球呼啸着砸向鞑子的骑兵队伍中，炸得是八面开花，人仰马翻，倾刻秩序大乱。
鞑子骑兵本来在高速奔袭中，倾刻就被这波铺天盖地的炮火打懵了，前面的中弹落马，后面的收势不及，直接就撞了上去，相互倾轧之下，死伤不计其数。
轰轰轰……
五十门佛郎机炮，五百发炮弹，不要钱般一股脑门激发出去，炸得鞑子的队伍四分五裂。
“弟兄们，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杀啊！”谢三枪扔掉了火把，提枪跃上马背，一马当先冲出了绿洲。
“冲啊，杀啊！”五千骑明军势如猛虎下山，向着已乱成一锅粥的鞑子骑兵凶狠地杀过去。
敖嘎大惊失色，声嘶力竭地大喝：“敌袭！！！”
这个敖嘎也是一员猛将，只见他抽出弯刀，拍马向着明军的兵锋迎了上去，可惜此时他手下的兵都被炸懵了，阵形乱槽槽的，措手不及之下，只有寥寥数百人跟着他冲上去迎敌。
只见谢三枪一马当先，胯下的枣红马就好像一团火焰，快如电闪地一枪刺出，噗，长枪入肉，鲜血飙飞。
这个敖嘎确是个猛将，但本事明显比谢三枪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只是一个照面便被谢三枪刺了个对穿。
谢三枪大喝一声，长枪用力一挑，把敖嘎整个人高高地挑起，鲜血就像水一般顺着枪杆淌下，而此时的敖嘎竟然还没死，手舞足蹈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跟在他后的鞑靼骑兵们都被谢三枪的神勇吓得脸如土色。
谢三枪双手握着长枪一甩，敖嘎的尸体便飞了出去，把一名鞑子骑兵砸落马下！
轰逢……
明军骑兵狠狠地突进了混乱的鞑子骑兵队伍中，就好像刀锋掠过一块豆腐，直接就凿穿过去……
鞑靼骑兵是强横不假，但是一支已经乱了阵形，而且主将身死的鞑靼骑兵，同样不堪一击。谢三枪率着五千骑来回冲杀了几趟，整个鞑靼骑兵便彻底崩溃了，纷纷四散逃命。
砰砰砰……嗖嗖嗖！
明军们挂起了腰刀，改用燧发枪，或弓箭，不断射杀逃散的鞑子骑兵，专盯着大股的溃兵，不让他们有机会再集结起来。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一万鞑靼骑兵跑得一个都不剩。谢三枪让人清点了一下，此战共斩杀敌军三千两百余人，己方只牺牲了四十八人，另外伤了两百来人，此战，毫无疑问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万胜！万胜！”一众明军发生震天动地的欢呼，特别是经历过昨天那场战败的明军，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扬眉吐气啊。
郭黑子凑到了谢三枪面前，这货此刻浑身血污，脸上那道过眉的刀疤更显狰狞了，只听他喜滋滋地建议道：“谢将军，不如咱们搂草打兔子，乘胜杀到多伦去，把丢失的粮草给抢回来吧。据属下估计，那里最多只剩下六七千的鞑子，他们既要看守粮食，又要看押俘虏，能腾得出手来的鞑子就更少了，如果我们突然杀到，定然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三枪闻言眼前一亮，伸手拍了拍郭黑子的肩头赞道：“好主意，此举正合我意！”
郭黑子闻言更加来劲了，立即又建议道：“谢将军，咱们还可以换上鞑子的衣服伪装成溃兵，待接近后再突然出手，必然事半功倍，杀他们一个屁滚尿流。”
“郭黑子，你他娘的不仅脸够黑，手更加黑，哈哈哈，就这么干！”谢三枪兴奋地哈哈大笑道。
谢三枪这小子血气方刚，浑身是胆，说干就干，立即下令剥下鞑子尸体上的衣服，让一部分明军穿上，伪装成鞑子的溃兵，然后分成两拨向多伦的方向急驰而去。

第1128章 绝地大反击（三）
多伦，昨日仇鸾的营地，如今已经成了霍尔格的营地，堆积如山的粮食还在，而且已经重新收拾打包好了，负责收拾打包的正是那数万名被俘虏的民夫，如今他们已经是鞑靼人的奴隶了。
这数万名民夫尽管没有被捆绑，尽管负责看守他们的鞑子只有寥官数百人，但是他们还是战战兢兢的，没人敢反抗，没人敢逃跑，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干活。
营帐内，霍尔格面色苍白地躺在那，他的小腹挨了一枪，亏得他穿了皮革，铅弹才没有打进内脏去，侥幸捡回了一命。
霍尔格本打算今日把部份抢来的粮食运走的，可是突然接到了大汗的命令，命他夹击撤退中的五万明军主力，所以运粮计划便耽搁了。
幸好，明军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只要灭了明军的五万主力，这十几万的粮食什么时候运走都行，倒是不必急一时。
小腹受了伤，动又动不了，军医还吩咐不能喝酒，不能行房事，就这样干挺着躺尸，霍尔格郁闷极了，恨不得把打他黑枪的那名明军揪出来大卸八块。
“敖嘎率兵出发差不多三个时辰了，应该抄到了明军主力的后路了吧？大汗亲率十万大军追击，明军的五万主力仓皇撤退，又被抄了后路，铁定全军覆没了……”
霍尔格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着，就在此时，帐帘突然被掀开了，他的亲兵队长窝巴图风一般冲了进来，大叫道：“霍尔格将军，不好了，敖嘎遭到明军伏击阵亡，大军尽数溃散。”
“什么！”霍尔格惊得腾的坐了起来，结果牵动了小腹的伤口，顿时又惨叫一声躺了回去，痛得浑身直哆嗦，吃吃地道：“怎么可能……明军怎么可能还腾得出手来搞伏击。”
窝巴图神色凝重地道：“将军，此事千真万确，是一部份逃回来的弟兄禀报的，伏击的他们的正是昨日偷袭咱们的古北口守将谢三枪，这小子率五千骑埋伏在绿洲里，敖嘎急着赶路不察，结果中了对方的埋伏。”
霍尔格又惊又怒，脱口骂道：“废物，一万骑打五千骑，即使中了埋伏又如何。”
窝巴图吞了吞口水道：“据逃回来的弟兄说，明军动用了大量的火炮，一开始就把敖嘎的队形打乱了，然后再趁机一通冲杀，而且敖嘎一个照面就被敌将谢三枪击杀了。”
霍格尔不由沉默了，谢三枪的勇猛他是领教过的，片刻之后，他忽然面色一变，急吼吼地道：“传令下去，全军马上集结，快！”
霍格尔不愧是个有勇有谋的家伙，他想起昨天谢三枪仅率五千骑就敢攻击自己两万大军，马上便联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极有可能会乘胜杀过来，所以马上便下令大军集结防备。
然而，霍格尔的运气显然不怎么好，就在他下令大军集结时，谢三枪已经杀到了营地附近了，不过此时他们都换上了鞑子的衣服，伪装成了鞑子的溃兵。
只见谢三枪率着三千名经过伪装的弟兄打马来到了营门前，负责值守的鞑子见到是自己人，所以放松了警惕，直到谢三枪等人来到近前才发觉了不对劲，因为服装可以伪装，但是长相却伪装不了，大明人跟鞑靼人的长相特点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发现不对劲的鞑子兵卫们刚想示警，已经被迎面刺来的一排长枪扎死，几具尸体轰然倒下！
谢三枪一把扯掉身上的外衣，露出里面的鸳鸯战袄，狞声大喝：“古北口守备，谢三枪来闯营啦，鞑子们乖乖出来受死！”说完便一夹马腹冲进了营地大开杀戒。
谢三枪身后的三千名弟兄也脱掉了外衣，露出了鸳鸯战袄，喊杀着冲进了鞑子的大营，见人就砍，见人就刺，势如猛虎出笼，可怜大部份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刀下鬼，枪下魂了。
三千明军一路冲杀，直奔主将大营而去，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谢三枪显然打算先把鞑子的主将给干掉。
营地中的鞑子虽然有五六千人，但是还没集结起来呢，分散在各处，如何是数千突然杀入的明军对手，被杀得是节节后退，纷纷抱头鼠窜。
很快，谢三枪便杀到了营地的中央，此时霍尔格正由亲兵扶着从帐中逃了出来，突然见谢三枪带人杀到，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往另一个方向亡命逃窜。
谢三枪见状眼前一亮，这定是一条大鱼，可不能让他跑了，于是纵马便冲杀过去。
霍尔格那些亲兵倒也忠心耿耿，立即便有二十骑悍不畏死地迎向了谢三枪，顽强抵挡。当谢三枪率众干掉了这二十骑，霍尔格已经在其他亲兵的保护下逃出了营地，往东边落荒而逃了。
“这贼厮溜得倒是挺快的！”谢三枪愤而一枪把主帐外面的旗杆给刺爆，霍格尔的将旗随即便倒了下来。
那些鞑子兵本来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见到将旗倒下，还以为主将霍尔格已经被击杀，再加上混乱中，也不知明军来了多少人马，所以都纷纷冲出营地逃命。
此时，另一批约两千骑明军也杀到了，与谢三枪合兵一处，四处追杀逃散的鞑子骑兵，被俘虏的数万民兵见到明军杀败了鞑子，一个个欣喜若狂，总算有勇气捡起趁手的武器反抗了，争先恐后地痛打落水狗。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就结束了，由于是突然袭击，策略运用得当，谢三枪等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拿下了整座营地，把昨天丢失的十几万石军粮给抢了回来。
“万胜，万胜！！！”
营地中再次响起了明军们的欢呼声，数万重获自由的民夫更是喜极而泣，简直把谢三枪等人当成了救世主，跪倒在地千恩万谢。
这一次闪电袭击战，明军一共击杀了鞑子千余人，俘虏了三百余人，缴获战马三千多匹，唯一遗憾的是被霍尔格逃了。
这么一条大鱼，谢三枪自然不肯眼睁睁看着他逃脱，立即派出数支百人队沿着蹄迹追杀上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擒杀霍尔格。
也不知是谢三枪这小子运气确实爆棚，还是霍格尔太过倒霉了，他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往东逃了二十多里地，便折返往北，打算逃回察哈尔汗庭，结果好死不死，竟然正好遇上了一支追踪而至的明军。
谢三枪派出去追杀霍尔格的几支百人队全员配置了燧发枪，所以一个照面，霍尔格那十几名几亲兵便被乱枪射杀了，而霍尔格本人则被当场活擒。
……
太阳越升越高，主战场这边的战况却越发的惨烈了。虽然一开始，明军的一轮饱和式炮火打击深深地震慑住鞑靼骑兵，夺走了数千名鞑子的性命，但也把俺答给彻底激怒了。
为了挽回面子，俺答咬牙切齿地下令，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他有十万铁骑，而明军只有五万人，就算是拼人命，他也要把明军的营地踏平，他不信明军的炮弹是无穷无尽的。
“杀啊！”鞑子们像潮水一般，从正面和两翼轮翻发动进攻，搞起了人海战术来。
不过，正所谓吃一亏长一堑，这次鞑子的将领们学精了，把队形尽量散开，而且分批次轮番冲锋，两批队伍之间，前右左右都间隔三十米，如此一来，前面那批挨了火炮，后面那批正好趁着明军换炮弹的空隙加速冲阵。
不得不说，这招很管用，明军的炮火虽然依旧猛烈，但杀伤效果却被大大削弱了，再也不可能出现一轮齐射就轰死对方几千人的情况。
鞑子的将领们见到这种方法有效，于是进攻得更加起劲了，一队队鞑子骑兵趟过了炮火的打击，向着明军的阵前狂飙狂冲，同时弯弓搭箭准备一轮抛射。
然而，鞑子们还没来得及把箭抛射出去，明军的子弹已经劈头盖脸地打来了，而且是无间断的三段射击，子弹密集得像雨点一般，冲在最前面的鞑子当场被打成了马蜂窝，他们前仆后继，倒下一茬又一茬，就如同收割麦子一般。
明军的火力实在太密集了，始终守得死死的，鞑子骑兵冲到阵前一百米左右便不能再前进半步了，这个范围内，人尸马尸堆积如山，汩汩而流的鲜血甚至汇聚成一条条小溪，端的是触目惊心。
终于，鞑子们顶不住了，恐惧了，如同潮水般退去，无奈地结束了这一波进攻。
此刻，俺答的脸色铁青，络腮胡子像针一般根根竖起，正是又惊一怒，他的麾下已经死伤过万了，但依旧无法撼动明军的战阵分毫，玛的，徐晋这王八蛋到底带了多少弹药？
“霍尔格为什么还没到？”俺答怒气匆匆地喝问。
如果霍格尔率军从沙丘上杀下来攻击明军的后方，明军的战阵绝对倾刻之间崩溃，可是霍尔格为什么还没到，按理说应该早到了！

第1129章 绝地大反击（四）
俺答很想问徐晋这次到底携带了多少弹药，如果徐晋知道，肯定会告诉俺答很多，管够，不怕死的尽管来攻。事实上，自战斗打响到现在，明军的弹药才消耗了两成而已。毫不夸张地讲，徐晋这五万主力所携带的弹药，跟所携带的粮草数量差不多，要不然咱们的靖国公爷哪来的底气仅率五万人北伐。
所以说，从俺答决定追击徐晋开始，已经落入了徐晋的圈套，而当俺答悍然攻击明军的军阵时，已经注定要吃大亏了。
假如俺答足够明智，在明军第一轮覆盖式炮火齐射时便应该缩了，只要他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拖也能慢慢把徐晋这五万主力拖死。
然而，朱厚熜那小子好面子，俺答同样也好面子（俺答跟嘉靖年龄相仿），他不久前才统一了鞑靼，坐上了大汗之位，正是大展身手，树立自己威信的时候，如果只是吃了一点小亏就缩，那也显得太过怂包了。
更何况，明军的粮道已经被切断，他们只是一群仓皇逃命的孤军而已，俺答便下意识地产生了轻视之心，自然更不愿意浪费时间跟明军耗，他要以雷霆手段，干净利索地全歼徐晋这支五万主力，如此方能显出他俺答汗的英明威武。
于是乎，俺答继续下令攻击，结果就是鞑子每发动一波进攻，便死伤更多的人，人海战术变成了添油战术，进攻越多，吃亏就越大。
然而，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如今的俺答恰恰就像一名赌徒，一开始本来想着通吃徐晋的，结果遭到徐晋当头痛击，这才发现对方并不好惹，但他又不甘心，继续加码下注，结果还是输了，依旧不甘心，再加码，再输。这个时候，俺答就不是不甘心了，而是想着该如何返本，于是再次加重码，打算一次性赢回来……结果呢，最后可能输得只剩下底裤，他才会幡然醒悟。
此刻的俺答正是处于想返本的状态，输红了眼嘛，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他派出探子前往打听霍尔格为何迟迟不来后，根本等不及探子回来禀报，马上又下令继续进攻了。
于是乎，阿尔斯楞、特木尔、赫鲁台这三名鞑将，再次各点了一万骑，从三个方向对明军的营地发动猛攻。
来来回回较量了多次，双方对彼此的路数都十分熟识了，明军先是一轮炮火，轰死轰伤了数百鞑靼骑兵，而闯过了炮火的鞑子继续往前冲，最终被明军密集的火力挡在百米开外，这里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死亡线，鞑子骑兵冲到这里便没办法再越雷池半步，要么后退，要么死！
“后退者，杀！”俺答神色狰声地下达了死命令，并且举起弓箭，亲手射杀了两名后退的骑兵。
“后退者，杀！”
“后退者，杀！”
俺答的侍卫抽刀厉声大喝，命令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瞬时间，鞑靼骑兵们都疯狂了，更加不要命地往前冲，终于把战线往前推进了十几米，一波箭雨向着明军头上抛射过去，不过明军的盾牌手早就准备好了，立即举起盾牌联结成阵，把抛射过来的箭雨挡下。
尽管这一波箭雨对明军造成的杀伤有限，但终于够着明军了，鞑子们还是发出震天的欢呼。俺答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大喝道：“好，号角吹响来，传本汗命令，率先杀入明军阵营的重重有赏。”
嘟嘟嘟……
雄浑苍凉的号角声吹响起，鞑子的骑兵们便像打了鸡血一样奋力往前冲，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明军前沿的火枪手终于出现了部分死伤，只能往后收缩战线。
鞑子们士气大涨，继续悍不畏死地往前推进，阿尔斯楞见状大喜，只要再往前推进三十米，短矛就能派上用场了，明军的盾牌挡不住势大力沉的短矛，只要一波短矛掷过去，明军的火枪兵必然死伤惨重，整条战线随即便会失守，没有了火枪兵的远程杀伤火力，明军还不是一群待宰羔羊？
“勇士们，冲呀，再往前推进三十米，胜利就在眼前！”阿尔斯楞奋力大喝，同时挽起五石弓一箭射出，当场把一名明军的刀盾手，连盾带人射穿。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付出了上千条人命之后，鞑子骑兵终于杀到了明军阵前五十米以内了。
“矛！”阿尔斯楞抓住时机，激动地喊出一个字，同时抽出了一根短矛，他麾下的鞑子也纷纷做出同样的动作。
然而下一秒，阿尔斯楞却是差点想哭了，只见明军阵中呼啦啦地扔出了无数的黑疙瘩，这玩意重量适中，即使是普通民壮也能轻松扔出几十米远。
阿尔斯楞当初在古北口关城外便在谢三枪的手下，吃过这种玩意的大亏，见到这黑东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吓得他立即拔转马抱头鼠窜。
下一秒，那数以千计的手雷便在鞑子的骑兵队伍中猛烈地炸开了，轰轰轰，那些鞑子骑兵手中的短矛还没来得及掷出去，就被炸得人仰翻，瞬时间血肉横流，哀鸿遍地。
阿尔斯楞那货逃得快幸免于难，一口奔出百米开外才敢回头看，发现身后的弟兄几乎没有一个还坐在马上的，断手断脚，肠穿肚烂地倒那惨嚎嘶叫，人和马都一样，简直惨不忍睹。
阿尔斯楞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而第二拔正往前冲的骑兵见状也吓得勒定了马，也不知谁带的头，掉头便往回逃跑，无论督战队如何挥刀斩杀也弹压不住了。
明军的营地中，徐晋一直关注着阵前的战况，见状知道是时候了。正所谓一鼓作气，再二衰，三而竭，鞑子们久攻不下，士气已经低落，再加上战损将近两成，就连胆气都丧失了，鞑子们不顾督战队弹压掉头逃跑，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三千营，出击！”只见徐晋果断地一声令下，阵前的火枪兵、刀盾手、长枪兵刷的一声分开，早就蓄势待发的三千营骑兵像狂风一般冲出营地，向着溃退的鞑子骑兵杀去。
咚咚咚……
明军营地中倾刻鼓声大作，激越的战鼓声中，八千多名三千营的骑兵奋勇争先，咬着溃退的鞑靼骑兵一阵穷追猛打，并且乘势向着俺答的中军大营发起了冲击。
俺答脸色微变，不过他并没有过于慌张，因为他身边还有数万大军未曾动用呢，他立即调动人马上前阻击，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
然而，这仅仅只是俺答恶梦的开始，就在此时，鞑靼营地的后方忽然传来了嗵嗵嗵的马蹄声，但见天边一片黄沙漫卷而来，原来正是王林儿率神机营杀到了。
五千骑神机营悍卒早就埋伏在俺答的后方伺机多时了，此时抓住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俺答的后军冲杀过去。
神机营毫无疑惑是明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全火器全骑兵，真正武装到牙齿，他们就像一把无坚不摧的钢刀，狠狠地扎入了俺答的后军。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中，俺答的后军倾刻被冲垮，鞑子们纷纷中弹落马，秩序大乱。
王林儿此人向来以稳重著称，而且经验丰富，但是他这次完全摒弃了以往稳重的打法，而是选择一往无前，直扎俺答数万大军的腹心，目标正是俺答本人。
这下俺答惨了，瞬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最要命的是，高速冲锋中的骑兵杀伤力是非常可怕的，此刻的神机营五千铁骑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至，马快刀利，正是挡者披靡，几波试图上前阻拦的鞑子骑兵均被他们轻易地凿穿了。
眼看着神机营风卷残云般向着自己这边席卷过来，俺答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在亲兵的护卫之下往远处转移。
这下可不得了，有明军趁机用鞑靼语高声喝道：“俺答逃啦，俺答逃啦，别让俺答跑了！”
本来鞑子大军遭受前后夹敌已经有点混乱了，明军这样一喊，再加上俺答的汗旗确实在迅速移动，一些不明真相的鞑子兵将顿时慌了，也跟着汗旗移动的方向跑，于是阵形更加大乱。
徐晋见状大喜，立即下令步兵全员压上，长枪兵在前主攻，刀循手随后收割，火枪兵跟在最后远程打黑枪。
冲呀……杀呀！
神机营五千骑悍卒在混乱的鞑子群中突进，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一直盯着俺答的汗旗穷追不舍，而三千营的骑兵也趁机咬尾猛冲猛打，紧接着步兵一波接一波地推过来……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尽管此时鞑子的人数还是占多数，但败势已成，根本没办法再扭转了，俺答见状只能仰天长叹，将错就错，在亲兵的护卫之下急急逃离，这次是真的逃跑了。
看到俺答的汗旗的快速远遁，其他鞑将自然也无心恋战了，一窝蜂地追在汗旗后面逃亡，明军自然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了，神机营和三千营撵在鞑子屁股后面，一口气追杀出五十里，这才罢兵回营。

第1130章 回到原点
午后的春日阳光暖意融融，徐晋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血腥和火药味的空气，只觉浑身说不出的舒泰，就连脚步都变得无比轻快起来，足不沾尘地在营地上巡视着。
自从昨晚得知仇鸾全军覆没，军粮丢失，粮道被断，自己的五万主力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后，徐晋便一直承受着莫大的心理压力，仿佛有十万大山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今日绝地反击，一举击溃了俺答的十万骑兵，危机解除，压在徐晋心头的重重大山也终于烟消云散了，那种卸下重担的轻松，以及获得胜利的喜悦，实难以言语来形容。
“参见大帅！”
“大帅万胜！”
“大帅……！”
徐晋所过之处，正在打扫战场的明军将士们纷纷停下来行礼问好，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尊敬，发自内心的狂热尊敬！
其实昨晚徐晋突然下令撤退时，绝大部份明军都不知道仇鸾战败，粮道被断的事，他们很不理解大帅为何要丢弃辛苦营建的要塞，选择连夜撤退，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原因了，无不捏了一把冷汗。
粮道被切断，退路被切断，俺答十万骑兵近在咫尺，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凶险了，一着不慎就是全军尽墨的下场，然而就是在这种凶险的情况下，英明的大帅沉着指挥，仅仅一日之间，不仅带领大家摆脱了困境，还一举重创了俺答的十万大军，这不可谓是一个奇迹，一个足以载入史策大书特书的战例。
徐常胜真的不是白叫的，咱们的大帅就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这时，副将王林儿大步来到徐晋的面前，他脸上干枯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去，大声禀报道：“大帅，未将奉命清点战场，现已清点完毕了。此战我部共斩杀鞑子两万五千六百又七十二人，俘虏两千一百六十一人，完好战马六千匹有奇，牛羊一万三千头有奇，缴获各类兵器不计其数。”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何会缴获有牛羊呢？其实这半点也不奇怪，鞑靼人是游牧民族，平时以牛羊为食，这些被缴获的牛羊就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军粮啊，自己长有腿的军粮，连运力都省了，现杀现吃，也不用担心食品过期。
“万胜！万胜！！！”
王林儿刚刚报告完战绩，欢呼声便响彻营地上空。
监军黄锦这货兴奋得满脸通红，斩杀两万多鞑子啊，偶的天哪，这是多么宏大的一场胜利，多么巨大的功劳啊，咱家作为监军也是与有荣焉呀，功劳自然少不了分上一杯羹，嘿嘿，跟着靖国公爷能吃肉喝汤，爽也！
“大帅万胜！”黄锦这货激动之下，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显然是想拍一拍徐晋的马屁以示感谢。
“大帅万胜！大帅万胜！”瞬时间，所有将士都跟着齐声欢呼，震得地动山摇，久久不绝。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要不是十分了解黄锦的为人，他都有点怀疑这死太监想阴自己了，连忙振臂高呼：“大明万胜，吾皇万胜！”
众将士们也立即跟着高呼：“大明万胜！吾皇万胜！大帅万胜！”热烈的气氛一浪高似一浪。
黄锦那货这才意识到自己拍的马屁不是很妥，连忙跳着脚高呼：“大明万胜，吾皇万胜！！”
这还不够，估计为了补救，黄锦这货还跪下来向着京城的方向隆重地拜了几拜，让人十分无语。
接下来，徐晋又询问了己方的损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战明军也死伤了三千余人，但跟鞑子的死伤比起来就有点微不足道了，伤亡比率十比一，此战不可不谓是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啊。
徐晋扫视了一遍喜笑颜开的一众将领，微笑着道：“此战大捷有赖诸位将士同心协力，功劳暂且记在功劳薄上，待凯旋班师之日再论功行赏！”
一众将士再次齐声欢呼，大帅的名号就是最好的保证，谁也不担心自己的功劳会被上级私吞了，倒是不用像之前平倭那般，要立即兑现赏银才能激发将士的士气。
接下来徐晋又发表了一番讲话，大概意思就是鼓励大家再接再厉，俺答还没干掉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等。
徐晋这边刚刚发表完“战后感言”，谢三枪派来的通信兵就赶到了，当得知小舅子不仅击溃了从多伦赶来的一万鞑子骑兵，还乘胜杀到多伦把十几万石军粮抢了回来时，饶是一向淡定的徐晋都差点一蹦老高，三枪这小子真是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十几万石军粮已被抢回来的消息在军中传开，瞬时整座军营都沸腾了，全军上下士气高涨到爆棚。如今打了胜仗，粮食也有了，全无后顾之忧，继续干吧，把俺答干挺为止！
军心可用啊，徐晋立即趁热打铁，一边派人回多伦运送军粮，一边率主力北进，重新回到了滦河“之”字湾的要塞。
俺答昨晚追击徐晋时太急，逃亡的时候更急，所以根本没有空破坏那座要塞，于是徐晋带着五万主力遛了一个湾又回来了，还顺便打了一场漂亮的绝地反击战，世事有时候还真的很奇妙！
重新回到了这座滦河边的要塞后，徐晋倒是不急于北进追击俺答，而是留驻在要塞，继续大力加固这里的防御，他要把这里打造成明军粮食供应的中转站。
先不提徐晋是如何营建要塞粮仓的，且说俺答战败后，率着重新集结起来的五万溃兵，一口气逃回了察哈尔汗庭，一边调集兵马重整旗鼓，一边派出探子密切注意明军的动向。
当得知徐晋又大摇大摆地回到滦河边大肆修建要塞时，俺答恨得是直咬牙，可是见过鬼谁还不怕黑啊？经过上一战，俺答对明军的火器已经有了阴影，现在打死他都不愿意再跟徐晋打攻防战了，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晋营建要塞。
不过俺答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理会徐晋，他就在察哈尔汗庭集结重兵，等徐晋率军主动送上门来。
就这样，徐晋率着五万北伐大军在滦河“之”湾轻轻松松地营建要塞，谢三枪夺回来的十几万石军粮也分批轻轻松松地运到了这里。

第1131章 大捷啊
嘉靖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上午，京城文华殿，朝中一众重臣几乎都到齐了，嘉靖帝朱厚熜阴沉着脸端坐在御座上，大臣们一个个屏息静气的，气氛异常沉重。
原来就在昨日傍晚时份，嘉靖陆续收到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报，仇鸾在多伦遭遇鞑子的两万骑兵突然袭击，几乎全军覆没，随军押送的十几石军粮都丢失了。
这条消息犹如一记晴天霹雳，把嘉靖整个人都劈懵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当他意识到军粮丢失，粮道和后路被切断，对徐晋的五万主力大军所造成的不利影响时，更是骇得如同坠入了冰窖之中，寒彻心肺啊。
嘉靖对徐晋的整个北伐作战计划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徐晋为了尽可能多地携带弹药，所以牺牲了一部分运力，随军携带的粮草并不多，也就够维持半个月左右，一旦粮草供应不上，都不用鞑子出手，五万北伐主力就会土崩瓦解，最后全军覆没。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嘉靖今日一早便马上召来一众文武大臣紧急商量对策。
此时，只见翰林学士夏言率先站了出来道：“皇上，当务之急是立即召集兵马，派一员大将增援靖国公，击溃多伦的鞑子，重新恢复粮道。”
嘉靖闻言精神一振，点头道：“夏卿家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只是派何人前往合适？”
夏言立即答道：“兵贵神速，临时调集兵马太过麻烦了，正好宣府总兵荆大楚正率两万大军进攻右翼永谢布，相距不过七八百里而已，不如命他改道东进驰援靖国公。”
嘉靖闻言不由皱起了剑眉，如果调动荆大楚这路人马，便等于打乱了徐卿的作战计划，但是，如今情况生变，徐卿的五万主力陷入险境，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点头道：“那便依夏卿家所言，不过光靠荆大楚这一路人马，兵力会不会太单薄了点？朕欲再多派一路人马，夏卿家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时，内阁次辅廖纪却站出来道：“皇上，其实根本不用那么麻烦，臣有一策可以轻易解决问题。”
嘉靖闻言将信将疑地望向廖纪，沉声道：“廖卿家计将安出？”
廖纪持笏向着嘉靖一揖道：“皇上，俺答所求无非是门图姐弟而已，只要皇上修书一封给俺答，表示愿意停战修好，并将门图姐弟送还鞑靼即可，想那俺答也是个识事务之人，定然也不会再得寸进尺的。”
嘉靖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然而廖纪仿佛没看见似的，继续振振有词地道：“臣当初是极力反对出兵北伐的，然皇上却被好大喜功的徐子谦蒙蔽了，执意出兵北伐，如今徐晋出师不利，五万大军陷于绝境，危在旦夕之间矣。
向俺答修书求和，此举虽然有损皇上之颜面，但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一旦五万主力倾覆，我京营精锐尽丧，俺答若再乘势南下叩关，则京城危矣，我大明危矣，望皇上顾全大局，三思而行也！”
廖纪这番话讲得是振振有词，但怎么听都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翻译一下，意思就是说：瞧吧，臣当初反对北伐皇上你不听，偏偏要听徐晋那小子的，现在惨了吧？五万大军就快玩完了，你还是赶紧写信给俺答装孙子求和吧，虽然有点丢脸，但可以保存京营的五万精锐。
所以廖纪这番话听在嘉靖耳中要多刺耳有多刺耳，气得他是直打哆嗦，然而目前北伐大军确实是失利，嘉靖再恼火又能把廖纪怎么样，再是怒火纵烧也得憋着。
其实，像廖纪这种官场老手绝不应该如此不理智的，皇上的脸是那么好打的吗？用一句时髦的网络用语来形容，那就是打（皇上）脸一时爽，全家火葬场啊！
然而，咱们的廖阁老之前太过憋屈了，由于极力反对北伐俺答，差点就和首辅金献民一起回老家种地了，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憋了那么久的窝囊气，此时徐晋出师不利身陷绝境，廖阁老若还不抓住时机出一把恶气，估计会活活把自己给憋死。
廖阁老打完嘉靖的脸，只觉像吃了人参果一样，浑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在深呼吸，一个字：爽！
“荒谬，廖阁老此言荒谬之极，两军交战，互有胜负很正常，若只是稍微遇到挫折便向敌人委曲求和，还有何国威颜面可言？”夏言面带怒意地冷斥道。
吏部尚书方献夫立即出班附和道：“夏大人所言极是，我大明乃泱泱天朝上国，又岂能轻易向蛮夷俯首，廖阁老真是枉读圣贤书，毫无读书人之气节，本官羞与之为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廖纪气得是胡子乱颤，指着方献夫破口大骂道：“方叔贤，你这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老夫才羞与你这等人为伍，当初你也有份鼓动皇上出兵北伐，如今仇鸾两万大军覆没，丢了粮草，断了粮道，徐子谦五万主力危在旦夕。罪在尔等言出兵北伐者，统统罪不容诛！”
殿内大部份大臣都不由变了脸色，按照廖纪的逻辑，岂不是当初支持北伐的官员都要问罪诛杀？那此刻在场绝大部分人都有罪，而坐在御座上的那位更是罪大恶极，说到底，北伐可是皇上的意思啊！
嘉靖终于忍无可忍了，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厉声大喝：“放肆，出兵北伐是全体大臣廷议的结果，是朕下旨批准的，是不是朕也罪不容诛？是不是朕也该死？”
廖纪哆嗦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腿一软便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分辨道：“皇上，老臣不是那个意思，老臣只是说皇上被方献夫之流的腻臣蒙蔽了，老臣一片忠心，求皇上明察啊！”
嘉靖沉着脸冷笑一声，正待继续训斥廖纪，却见一名小黄门火烧屁股般跑进了文华殿，双手还捧着一封奏本，一边激动地高声大呼：“皇上，大捷！大捷啊！靖国公八百里加急报捷，于昨日击溃俺答十万骑兵，斩首两万五千余级！”

第1132章 阁臣
本来八百里加急这种重要的情报，一般人是不允许看的，也不允许走漏消息，但是捷报不同，正所谓好事不怕传，打了大胜仗自然是要大肆宣扬的，所以负责报捷的驿使每进一驿站，或者每经过一座城池都会高呼捷报，XX打了大胜仗什么什么的，越多人知道越好。
所以那名捧着报捷文书的小黄门跑进文华殿，立即便激动地喊了一嗓子：“皇上，大捷，大捷啊，靖国公八百里加急报捷，于昨日击溃俺答十万骑兵，斩首两万五千余级。”
瞬时间，哄的一声，整座文华殿都沸腾了，嘉靖这小子更是屁股装了弹弓一般弹跳起来，激动得脸色红通通的，急吼吼地大叫：“捷报何在，快快逞上来。”
小黄门快步来到御座前跪倒，双手把徐晋那份捷报呈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急忙上前取了那份捷报，小心翼翼地转逞到御案上。
嘉靖一把取过捷报，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顿时更加红了，仿佛喝醉了酒一般，紧接着眉飞色舞地仰天大笑道：“徐卿真乃朕之福将，我大明之栋梁也，绝地反击，以少胜多，一役击溃俺答十万大军，斩首两万五千六百七十二级，大捷，真是了不起的大捷啊，当赏，当赏！！”
文华殿内一众大臣都禁不住惊叹不已，徐常胜真不愧是徐常胜啊，这名号真不是白叫的，这种绝境之下竟然还能反败为胜，取得如此骄人的战果，真乃神人也！
吏部尚书方献夫眼珠一转，扑通便跪倒在地上高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吾皇万胜万万胜！”
我去，这老狐狸拍马屁还真是利索，又被他抢先了，一众大臣都急忙跪倒高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吾皇万胜万胜万万胜。”
嘉靖这小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哈哈笑道：“诸位卿家平身。”
待一众大臣站起，嘉靖的目光带着嘲讽地望向内阁次辅廖纪，后者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呢，老脸一阵红一阵白，身体也禁不住哆嗦起来。
嘉靖心中快意无比，廖老头，你倒是给朕继续得瑟，继续幸灾乐祸啊，还让朕给俺答写信求和，呸！
这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廖纪不久前才幸灾乐祸地打了嘉靖的脸，结果徐晋的捷报马上就来了，结结实实地反抽了廖阁老一记耳光，廖阁老那张老脸都被打肿了。
一众大臣的目光都投向了廖纪，嘲讽有之、幸灾乐祸有之、同情有之、感叹有之，表情不一而足。大家都明白廖阁老玩完了，之前反对出兵北伐时，皇上便对廖纪十分不满了，要不是内阁缺人手，廖阁老很可能已经跟首辅金献民一起回家种红薯喽，这次竟然敢幸灾乐祸打皇上的脸，最要命的是最后又被徐晋的捷报反打脸。
这回呀，廖阁老怕是要乌纱不保了，至少人家金献民还是以阁臣的身份致仕的，风风光光地回家种红薯，退休待遇什么的都不会少，而廖纪就惨了！
“廖纪，你身为内阁辅臣，不思报效国家，却在前线失利时幸灾乐祸，妖言惑众，打击动摇我军心士气，更兼目无君上，实在不可饶恕！”嘉靖厉声道。
廖纪面如死灰，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只以为今日在劫难逃了，却闻嘉靖话锋一转，冷道：“但念在你在朝为官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姑且对你网开一面，如今削去官职，贬为庶民，以示惩戒。”
廖纪顿时瘫倒在地，寒窗苦读，为官数十载，如今一朝回到解放前，苦也，比杀头还要难受。
接下来也不用嘉靖吩咐，殿前士卫便上前摘了廖纪的乌纱，扒掉官服，然后便架了出去。
吏部尚书方献夫心中窃喜不已，现在次辅廖纪也被踢出局了，内阁便只剩下贾咏和新近入阁的王瓒，而王瓒又是自己人，嘿嘿，入阁指日可待了。
嘉靖把廖纪削职为民，总算出了口恶气，只觉神清气爽，朗声道：“徐卿击溃俺答十万大军，粮道也恢复畅通，北伐形势一片大好，朕要厚赏前线将士以鼓舞士气。”
“皇上英明！”一众大臣连忙齐声附和。
如果说嘉靖刚登基时，是文官集团强势的巅峰时刻，那么现在的嘉靖已经彻底夺回了主动权，成为真正雷霆万钧的帝王了，即使是阁臣也说削职就削职，当然，前提是这名阁臣有罪，若是无缘无故罢免阁臣，估计文官们还是会跟嘉靖死磕到底的。
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内阁首辅贾咏道：“劳烦贾卿家代为拟旨，今日之内完成给朕过目。”
贾咏这个泥塑阁老连忙出班领旨，又道：“皇上，如今内阁事务繁重，老臣分身乏术，恳请皇上补充阁臣。”
嘉靖点头道：“准奏，贾卿家可有合适人选。”
按照惯例，补充内阁大臣，首先得征询阁臣们的意见，得出人选后再实行廷推，最后经皇帝点头。
贾咏犹豫了一下便道：“臣推荐翰林学士夏言夏大人。”
夏言不由露出一丝激动之色，正所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阁臣代表着文官的最高荣誉，所以入阁辅政乃绝大部份文官梦寐以求的目标，夏言自然也不例外，他有抱负，他也想入阁实施自己的治政理念。
嘉靖扫了一眼眉目疏朗的夏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直以来，嘉靖对夏言的观感都非常好，尤其是夏言说话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一口大明官腔是字正腔圆，从来不说家乡话，再加上夏言博学多才，口才上佳，所以嘉靖很喜欢夏言主持的经筵，逢场必到。
方献夫见到嘉靖的表情，不由心中暗暗焦急，本以为这次会轮到自己呢，没想到却半路杀出个夏言，贾咏这老匹夫，竟然抬举夏言也不抬举本官。
正在此时，却闻嘉靖道：“朕欲补充两员阁臣辅政，夏卿家算一个，大家可还有其他合适人选？”
新入阁的王瓒立即道：“皇上，臣举荐吏部尚书方叔贤，方大人在朝为官多年，治政经验丰富，乃不二人选。”
方献夫心中暗喜，连忙假意出班谦虚推辞了几句。殿内不少大臣都面露鄙夷之色，之前王瓒入阁是方献夫推荐的，现在王瓒反过来推荐方献夫入阁，两人还真是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啊！
嘉靖不置可否地继续问：“大家可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可一并提出来廷推。”
方献夫闻言不由心凉了半截，看样子皇上并不意属于自己啊，仔细一想，方献夫倒是隐约明白其中原因了，不禁懊恼不已。很明显，王瓒是自己举荐入阁的，现在王瓒反过来拉自己入阁，有拉帮结派之嫌啊，皇上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答应。
方献夫想明白其中的缘由，真是后悔不迭，唉，早知当初就不该听张璁的，举荐王瓒入阁，真是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啊，看样子只要王瓒一日在内阁，自己便一日入不了阁了。
方献夫猜得确实不错，嘉靖这小子聪明着呢，内阁大臣如果铁板一块，必然会对他的皇权形成掣肘，又怎么可能让两个人互相举荐入阁呢！
于是乎，最后廷推的结果是翰林学士夏言补充入阁，任东阁大学士，继续掌翰林院事。吏部左侍郎翟銮入阁，任文渊阁大学士，并继续兼任吏部左侍郎。
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方献夫削尖脑袋想入阁，却一直偏偏入不了，郁闷呀！

第1133章 山寨危机（上）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一首广为流传的《敕勒歌》极为传神地描述出北国草原之富饶，以及其风光之壮丽，让人仿佛身临其境，诗歌中的敕勒川，指的就是丰州川（今呼和浩特一带），亦即是俺答的本部万户土默特部的所在。
眼下正值阳春三月，水草丰美的丰州川大草原已然绿草如茵，大黑河和小黑河就如同两条玉带，在美丽的大草原上蜿蜒流过。
刚刚长出不久的牧草自然还没有牛羊高，也没办法遮挡牛羊，可是此刻，广阔的大草原上竟然看不到一头牛羊，也看不到一座蒙古包，见不到一个牧民。
“呸，什么风吹草低见牛羊，见个屁啊见，老子连鬼影都见不到一只。”大同总兵余林生朝着大黑河愤愤地吐了一口浓痰，神色怏怏不快。
原来二月初十这天，大同总兵余林生按照徐晋的作战计划，率两万人从杀胡口关城出塞，进攻土默特本部所在——丰州。
可是余林生这一路小心翼翼地进军，路上却没遇到任何抵挡，一路无惊无险杀到了土默特万户的本部老巢，结果却是眼前这番诡异的景象。
在确认过这里就是土默特本部汗帐所在时，余林生又派人仔细搜索了方圆百里，均是一无所获。这下余总兵郁闷了，他本来憋着一股劲儿，准备立功捞个侯爷来当当的，结果一路行军五六百里，却扑了个空，连毛都没捞到半根。
“拿地图来，老子就不信挖不出这帮孙子的藏身之处。”余林生大喝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很明显，鞑靼人是刻意藏起来了，根本不打算接招，余林生这两万大军往这片广袤的大草原中一丢，也不过是苍海一粟而已，找不到对手，马再快，刀再利都是不搭。
余林生研究了半天地图，依旧没有半点头绪，假如土默特部落的人往北翻越了阴山，进入茫茫的戈壁，那余林生就算想追也有心无力了。
“玛的，大不了老子就在这里扎营，待上他几个月，老子就不信鞑子舍得放弃这处水草丰美的牧场。”余林生发狠骂道。
这时，一名卫指挥使提醒道：“总兵大人，咱们可以联系一下香山参将薛冰馨薛姑娘啊，这位在塞外立足多年，对这里附近肯定十分熟识，说不定能帮上忙，更何况还有谢戚两位将军。”
余林生脸上露出了怪异之色，自从当年被徐晋任命大同总兵啊，余林生便跟这位右玉县赫赫有名的女土匪三娘子打个好几次交道，甚至香山山寨中的物资也是他负责供应的，而薛冰馨跟徐晋的恩怨纠葛，余林生自然也是有所耳闻，不过薛冰馨本人他倒是还没见过。
据说这是一位冰山一般的美人儿，余林生倒是很想见上一见，瞧瞧这位能让大帅甘愿违抗皇命也要保护的奇女子，到底是个如何倾国倾城的绝色尤物。
当下，余林生便派了两名亲兵，带上盖了自己印信的文书赶往香山联络薛冰馨，请她帮忙查找土默特本部人马的下落。
……
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还没消失，在朝阳下散射着五彩斑斓的色光，仿佛撒落了满地的珍珠。
骏马乌云盖雪载着薛冰馨像风一样冲上了一座山坡，此刻的冰妞儿一身黑衣劲装，以黑巾罩脸，只露出一双淡蓝色的美丽眼睛。只见她肩如刀削，细腰若束，长腿扎实，那动人的身姿在骏马飞奔时却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力量之美。
冰妞儿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跟着八百骑山寨的弟兄，清一色的黑衣黑裤，以黑巾罩面，锃亮的腰刀在朝阳下散射着慑人的寒芒。
薛冰馨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山坡下，那里有一个鞑靼人的小部落，此刻正炊烟袅袅，牧民们显然正在做早餐，吃完早餐就该出牧了，眼下春草正肥！
“老规矩，老弱妇孺不杀！”薛冰馨说完一提马缰，率先便冲下了山坡，山寨的八百骑弟兄亦猛夹马腹，箭一般冲下山去，轰隆的马蹄声彻底敲碎了清晨的宁静。
“敌袭！”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部落的男子们抄起武器便跃上马背，迅速集结起来，向着薛冰馨等人迎上来。
这支部落的规模不小，集结起的男子有近两百人之多，他们悍不死，咆哮着杀向来犯者。
薛冰馨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酷，她盯上了对方为首那名男子，为首那名男子也盯上了薛冰馨，他咬牙切齿兜头便是一刀。
没有任何废话，只有你死我活，这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打劫和被打劫是他们日常，没有所谓的对与错，也没有所谓的邪恶和善良，赢者通吃！
薛冰馨轻夹了一下马腹，神骏的乌云盖雪速度蓦地快了几分，为首那名男子的一刀便劈空了，薛冰馨手中的腰刀却是轻轻一带，从为首那名男子肋侧划过，瞬时鲜血飙飞。
两匹战马交错而过，为首那名男子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直接战马错开十几米，这才一头倒落马下，不动了！
八百骑打两百骑，战斗毫无悬念，这个鞑靼小部落的所有成年男子，要么战死，要么逃跑，牛羊则全部归了薛冰馨等人。至于部落中的老弱妇孺，薛冰馨向来是不杀的，还给他们留下了小量的牛羊，好让他们在转投其他部落之前不至于饿死。
毫无疑问，对于掠杀者表现出来的仁慈，部落的老弱妇孺们是不会感激的，他们依旧以仇恨的目光冷眼盯着薛冰馨这些掠食者，不过薛冰馨却不在乎，不杀老弱妇孺，这是她的底线，而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自从京城回到山寨后，冰妞儿便一直率着山寨的弟兄在鞑靼的土地上四处劫掠，东至永谢布，西到鄂尔多斯，北至阴山脚下，都留下了他们的蹄迹，搞得鞑靼一众部落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说徐晋交给薛冰馨的任务是在俺答后方制造混乱，那么她已经做了，而且完成得十分出色。
且说薛冰馨洗劫完这个部落，赶着数千头牛羊迅速离开，往陵水的方向而去，结果刚走到半道便遇上了山寨派来的一名信使。
这名信使正是大板牙马六，这小子一见薛冰馨便焦急地禀报道：“大当家，不好啦，李福达那龟蛋突然大举来犯，已经把山寨团团围住了，大当家速速回援吧。”
薛冰馨不由面色微变，其实自从上次在和林伏击李福达失败后，她便一直提防着李福达报复，即使出外打劫也不会走太远，可是这几个月也不见李福达有动静，于是渐斩便放松了，外出“干活”也越走越远，结果李福达偏偏却这个时候来犯，这头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啊，很可能蓄谋已久了。
幸好，如今山寨中有岑蓝率三千狼兵坐镇，再加上数千寨众，山寨的防御工事也修得十分严密，李福达要攻破山寨也不是那么轻易的。
所以薛冰馨冷静地问道：“马六，李福达一共带了多少人马？”
“估计有上万人，而且还携带了火炮和抛石机，岑参将让大当家火速回救。”大板牙马六喘着气答道。
“有没有派人通知谢戚两位将军？”薛冰馨急忙问。
“最糟糕的是，谢戚两位将军也外出干活儿了！”大板牙拍着大腿道。
薛冰馨当下不敢怠慢，立即命令丢弃了所有牛羊，全速往山寨赶回去。

第1134章 山寨危机（中）
阳春三月，陵水早就解冻了，清澈的河水哗啦啦地从香山前蜿蜒而过，十几米宽的河面上本来插着很多尖木桩的，但是此刻大部份都被拔除了，还搭起了三座浮桥。在激烈的战鼓声中，李福达麾下的人马源源不断地通过浮桥，杀到了香山脚下，对山寨的第二道防线发动了进攻，陵水是香山的第一道防线，如今已经被李福达攻破了。
轰……
一发炮弹击中了山寨中的一座箭楼，箭楼应声倒塌，楼上的弓箭手们惨叫着栽了下来，摔得筋断骨折，有人甚至被断口尖利的木桩给直接戳死。
李福达麾下的军卒刚发出一阵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山寨中便立即炮声大作，还以颜色，数发炮弹落入阵中，炸得是人仰马翻，其中一座浮桥也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紧接着卡嚓一声断裂，四分五裂成无数的碎木，随即被河水冲往下游。
为了自家冰妞儿的安全，靖大国公爷可谓是用心良苦了，不仅派了岑蓝率三千狼兵保驾护航，还让余林生派人给山寨运来了五门佛郎机火炮，以加强山寨的防御能力。
李福达并没有过河，而是站在陵水对面指挥军队进攻，他这次一共率领一万两千人前来，还携带了火炮和抛石机等攻坚器械，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不过，只要细心观察，你会发现李福达麾下的人马看似攻势猛烈，实则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军卒们扯开喉咙喊得震天响，但动作总是慢上那么几拍，显然留有余力。
没错，李福达就是在佯攻，攻陷山寨并不是他的真正目的，围点打援才是这次军事行动的真正企图。
李福达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但毫疑问，他也是个十分能忍耐的人，从其化名为张寅，花近十年时间打入边军内部，成为边军的一员高级将领便可见一斑。
年前，李福达在和林附近布了局，本来是想收服厉氏双煞的，结果反而中了薛冰馨和谢二剑的埋伏，幸亏他机警逃得快，要不然就死翘翘了。
自此，李福达便把薛冰馨和谢二剑等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无时无刻都在琢磨怎样铲除他们，然而李福达能忍啊，愣是好几个月没有动作，直到摸清薛冰馨和谢二剑等人的出没规律，这才抓出时机突然进攻山寨。
当然，李福达进攻山寨只是个幌子，伏击回援山寨的薛冰馨和谢二剑，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特别是谢二剑所率领的千余神机营精锐，一人双骑，而且全火器，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威胁非常大，让人寝食难安，必须一举除掉。
……
驾……驾……
薛冰馨率着八百骑弟兄在原野上奔驰着，乌云盖雪跑得飞快，一马当先在前，薛冰馨身后黑色的披风高高扬起，发出猎猎的声响，整个人宛如一朵乌云在草原上轻快地滑过。
翻过前面那座山坡就能见到陵水了，山坡上长了不少植物，经冬的树木如今已经长出了新叶，绿盈盈的，生机勃勃。
然而，此刻山坡上的树木间却埋伏着一支人马，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为首者赫然正是李大礼，李福达的第三子。
话说在年前那场伏击当中，李大礼这货屁股上挨了神机营一枪，经过几个月休养，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不过，本来明亮的八月十五上却留下了一块奇丑无比的疤痕，所以李大礼恨极了，这次军事动，他自动请缨担任伏击总指挥，打算亲手给自己的第二张脸报仇雪耻。
这时，只见李大礼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往山坡下观察着，忽然神色激动地对身边的副手道：“嘿，来了，不知是神机营，还是薛冰馨那贱人呢！”
李大礼旋转镜筒调整焦距，眼前的所见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但见出现在山坡下的马队约有七八百骑，当先一人身形窈窕起伏，分明是个女子无疑，虽然蒙着面，但那双浅蓝色的美眸却是很好认。
李大礼顿时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狞声道：“是薛冰馨那贱人，都给我听好了，待会只能打马，本少主要抓活的。”
“少主放心，小的们明白了。”几名举着火铳的军卒答应道，他们的枪法都很准，所以被选为狙击手，专门负责“斩首”。
此时薛冰馨等人已经策马奔到山坡脚下了，显然没有察觉山坡上的伏兵。
“攻击！”李大礼低喝一声。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颗铅弹从山坡上激射而来，直奔薛冰馨胯下的坐骑而去，然而火铳的准头跟燧发枪显然不能比，那名狙击手打偏了，子弹竟然打在了薛冰馨的身上，后者顿时闷哼一声跌落下马。
“大当家！”山寨一众弟兄无不失声惊呼，纷纷抽出的兵器凝神戒备。
砰砰砰……崩崩崩……
山坡上突然枪声大作，弦响不断，子弹和利箭就像雨点般倾泻而下，山寨一众弟兄瞬时死伤了大片。
“有埋伏，退后！！！”三当家赵虎红着眼睛厉声大喝，手中一柄腰刀狂舞，叮叮当当地拔开迎面飞来的利箭，一边控制坐骑往后退。
山寨一众弟兄也纷纷控马后退，但还是不断有人中箭中弹落马，倾刻死伤了数十人之多。
山坡上，李大礼脸色阴沉地抽了那名狙击手一个大耳刮，厉声骂道：“草你姥姥的，不是让你打马吗，怎么把人给打了。”
那名狙击手被抽得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一个劲地陪不是，李大礼飞起一脚把这货踹翻在地，牵过坐骑便飞身上马，骂道：“瞎了狗眼的家伙，要是把人打死了，仔细你的皮，驾！”
李大礼说完便往一马当先，向着山坡下面冲去，隐藏在山坡后面的两千骑兵也随即杀出，跟在李大礼身后，气势汹汹地杀向山寨一众弟兄。
赵虎见到敌人从山坡上冲下来，不惊反喜，立即扬刀咆哮：“弟兄们，给大当家报仇！”
“为大当家报仇，杀呀！”一众弟兄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迎着山坡上的敌人冲杀上去。

第1135章 山寨危机（下）
李大礼率着两千骑冲下坡，冲到半路便故意放慢了速度，渐渐落到了冲锋队伍的最后面。
要知道两军交战，冲在最前面的那批死亡率极高，所以大部份将领都跟李大礼一样，惜命得很，真正身先士卒的猛将只是极小数。将领们通用的做法都是冲呀杀呀的吼上几嗓子，鼓动底下的小兵冲锋后，自己便偷偷的缩了，要不然有几个将军能熬得到最后胜利？
明朝的开国大将常遇春就是个真正的猛将，每次打仗都是身先士卒，在前面猛冲猛杀，此人能活到大明立国也算是奇迹了，不过，这位猛人最终还是死在了北伐班师的路上，年仅四十岁。常遇春虽然不是死在战场上的，但跟他太猛也不无关系，正因为每次都身先士卒，他身上所受的创伤不计其数，再猛的人都不是铁打的，常遇春也不例外，最终身体抗不住，挂了，打了一辈子的仗，福却没能享上几天，亏大发了！
轰蓬……
两支人马在山坡下相遇，展开了惨烈的血战，山寨的一众弟兄虽然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此刻正是人人满腔悲愤，个个红着眼，咬牙切齿地要为大当家报仇呢。
正所谓哀兵必胜，山寨一众弟兄人人悍不畏死，竟然仅以六百多人，敌住了对方两千骑，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且说李大礼，这货落到了队伍的最后，策马来到薛冰馨中弹坠马的附近，远远便见到后者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估计已经香消玉陨了，不由暗叫一声可惜。
李大礼这货早就垂涎薛冰馨的美色了，本打算活捉过来好好受用一番的，可惜竟被那个眼瞎的狙击手一枪干掉了。
“你们两个过去看看人到底死了没有。”李大礼这小子还是挺谨慎的，指了身边两名亲兵上前查看薛冰馨的生死。
那两名亲兵得令一声，翻身下马，上前便欲把薛冰馨的尸体翻转过来，然而，正当他们弯腰伸出手的刹那，薛冰馨的“尸体”却突然间动了，但见寒光一划而过，两名亲兵的人头几乎同时滚落。
嗖……
就在鲜血像喷泉般从两名亲兵的脖子上喷涌而出时，薛冰馨已经娇叱一声，像灵豹一般，扑向了马背上的李大礼。
李大礼大惊失色，他作梦都没想到薛冰馨不仅没死，而且看样子身上根本没受伤，怎么可能，那一枪明明击中了啊。
李大礼本身的武艺并不弱，虽然吃惊，但是反应还是极快的，猛劈出一刀，只听得当的一声，两刀相交，薛冰馨被劈得倒退出去，蒙面的黑巾也在半空中掉落，露出一张冷艳无比的俏脸，只是嘴唇有些苍白。
李大礼定神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冷笑道：“薛师妹，你果然没死，那就最好不过了，来人给本少主拿……”
李大礼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面色大变，原来薛冰馨的左手中黄芒一闪，赫然多了一把双管燧发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李大礼。
李大礼骇得魂飞魄散，一骨碌便要滚鞍落马！
砰……
薛冰馨扣动了板机，一股白烟飞起，李大礼的肩头应声飙出一股血花，惨叫着翻落马下，倒不是薛冰馨这枪打得不准，而是李大礼反应迅速，躲过了要害部位。
李大礼滚落马后，也顾不得肩头剧痛，纵身弹起便往山坡上跑去，结果刚跑了几步便觉脑后一阵剧痛，原来薛冰馨来不及拉起双管燧发手枪的击锤开第二枪，竟然直接把手枪当成暗器掷了出去，正中李大礼的脑后。
要知道这支双筒燧发手枪是由黄铜打造的，有两斤多重呢，薛冰馨以内劲砸出，直接便把李大礼的颅骨给砸裂了。
李大礼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扑通的栽倒在地上，眼耳口鼻都在往外溢出鲜血。
“三少主！”
李大礼的亲兵们可吓坏了，扑上前便欲救援，此时薛冰馨已经纵身跃上李大礼那匹坐骑，猛地一夹马腹便冲上前，刷刷几刀砍翻数人，一探身，腰刀便从李大礼的脖子上划过，后者瞬时身首异处。
薛冰馨取了李大礼的首级高高举起，娇喝一声：“李大礼已死！”
李大礼那些亲兵见到薛冰馨提着三少主血淋淋的人头，吓得面无人色，倒不是害怕薛冰馨，而是害怕李福达，如今三少主被杀，他们这些亲兵回去后哪里还会有好果子吃，十有八九会被李福达杀掉给儿子陪葬。
哄……
也不是知谁带的头，李大礼那五十名亲兵竟然掉头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薛冰馨愕了一下，没想到干掉了李大礼竟然有这种效果，不过此刻她也无暇多想，翻身落马捡回徐晋送给她的那把双管燧发手枪，重新插回腰间的枪袋中。
话说刚才薛冰馨明明中弹了，最后却捡回一命，不得不说是运气，因为铅弹正好击中了她腰间的枪袋，要不然铅弹已经打穿她的脾脏了。纵然如此，薛冰馨还是被子弹的动能震得痛苦无比，趴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劲来，这时李大礼那两名亲兵正好过来查看……
且说薛冰馨捡回了燧发枪，见到坐骑乌云盖雪就在不远处吃草，于是打了一声呼哨，小雪便立即欢快地跑了过来，亲呢地蹭了蹭主人的手。
薛冰馨不由暗叫一声侥幸，同时心中泛起一丝温暖，男人送了自己一把枪和一匹马，倒是真的救了自己一命，莫不成真如李自馨（师叔）所讲，这家伙面相贵不可言，是拥有大气运之人？
薛冰馨翻身上了坐骑，提着李大礼的人头往山坡下冲去，此时的山坡下，惨烈的激战还在继续。
“你们的三少主李大礼已经被本当家杀死，速速逃命去吧！”薛冰馨举起李大礼的人头杀入了敌阵，一边运刀如飞，一边放声大喝。
赵虎和薛良等人闻声望来，不由大喜过望：“大当家，大当家没死！”
“大当家！”山寨一众弟兄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本来已经开始下落的士气再度高涨。
而李大礼麾下的兵将则恰恰相反，定神一看，发现薛冰馨手中的人头还真是三少主的，顿时吓得心惊肉跳，战意全无。赵虎等人趁机发起一波猛攻，斩瓜切菜地干翻了几十人，打得敌军节节后退。
最后，这些无心恋战的家伙，也跟李大礼那些亲兵一般掉头一窝蜂跑了。

第1136章 暴走的李福达
香山下的战斗还在持续，李福达指挥着部下不紧不慢地对山寨发动进攻，看似攻势猛烈，但麾下一万两千人，真正投入到战场的不到五成，另一半人马则一直按兵不动。
李福达狡猾，而且能忍耐，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布下了陷阱的猎人，正在耐心地等待猎物的出现，然而李福达也许不知道，有时候猎人也会栽在猎物的手里，譬如他的第三子李大礼。
李福达统共才三个儿子，次子李大义去年已经被神枪手郭金雕在午门前一枪爆头了，假如李福达得知三子李大礼刚刚又被薛冰馨给宰了，估计得直接抓狂，哪里还能像现在这般气定神闲。
山寨中，岑蓝正站在高处冷静地观察着山下的情况，数名贴身女兵手执兵器侍立在旁，五当家刘大力也在场。
薛冰馨如今不在山寨，岑蓝自然成了话事人，此时她放下了千里眼，蹙起眉疑惑地道：“有点不对劲。”
刘大力连忙问：“岑参将，哪里不对劲？”
岑蓝当年率五千狼兵入浙参加过平倭之战，作战经验丰富，此时显然也看出了问题，她指着陵水对面的敌营道：“李福达麾下的人马至少有一半没有动用。”
“说不定李福达想用车轮战术！”刘大力道。
岑蓝摇头道：“不像是车轮战术，都打半天了，部队要轮换早就该轮回，而且你不觉得敌人的进攻力度太弱了？”
刘大力闻言仔细地观察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道：“岑参将果然观察入微，那些进攻的家伙确实有点出工不出力的样子，雷声大雨点小，这是为何？难道……李福达真正的目标不是山寨？”
岑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这个猎户出身的粗汉其实挺机灵的，点了点头道：“没错，李福达真正的目标不是山寨，而是薛参将和神机营，好一个围点打援，李福达果然狡猾。”
刘大力面色微变，脱口道：“不好，马六已经下山绕道去通知大当家了，大当家要是回援，岂不是正好中了李福达的诡计，不行，我得马上再派人去通知大当家。”
岑蓝暗摇了摇头，马六都出发半天了，这时再派人恐怕已经迟了，不过她并没有阻止，运气这种事有时候很难说的，或许正好赶上了呢。
……
李福达这个猎人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上门，殊不知就在他的大军身后，正有两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盯着他，这两双眼睛的主人赫然正是谢二剑和戚景通。
谢二剑和戚景通并没有乘马，他们悄然匍匐在一片草丛中，用望远镜淡定地观察着香山脚下的战况，前者嘴里还叼着一根青草，一副悠然不羁的模样。
“看样子李福达这是要围点打援了，营中一直未曾动用的五六千人估计是准备用来对付咱们的。”谢二剑吐出嘴里那根青草淡淡地道。
戚景通补充道：“其中必然隐伏有骑兵，数量至少是咱们的两倍以上。”
谢二剑点了点头道：“以李福达的狡猾，这是必然的，说不定还有别的后招呢。”
“那咱们还干不干？”戚景通道。
谢二剑翻了个白眼道：“这不是废话吗，老子的媳妇还在山寨上呢，不过倒是不必急在一时，反正李福达要佯攻，那就让他继续佯攻好了，消耗再小也是消耗不是，咱不着急，最好等到晚上月黑风高之时再摸了他的营。”
戚景通嘿笑道：“干这种事咱们弟兄最拿手了，小谢，我说你小子是越来狡猾了。”
“彼此彼此！”谢二剑道。
戚景通勇毅，谢二剑果敢，两人其实都是敢打敢冲的猛将，不过在塞外生活了两年，谢戚两人率着神机营的千余弟兄孤军深入敌后，每天过的都是刀尖跳舞的日子，一着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以这两年的经历，不仅把谢戚两人的意志磨砺得坚如磐石，同时也把他们锻炼得更加谨慎和老练了，如果是以往，此刻他们早就率弟兄冲营了，哪里还会考虑这么多。
话说谢戚两人昨日便率着神机营的弟兄外出“干活”，但是附近的鞑靼部落都被他们抢怕了，再加上俺答下令唱“空城计”，所以绝大部份鞑靼部落都北迁了，要找到抢掠的目标可不容易。
说来倒也巧合，就在今天早上，神机营派出去的斥候意外发现了大量的蹄迹，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大型的鞑靼部落呢，结果一直追踪而去，发现竟然是李福达的大军，他们正开往陵水方面。斥候立即把消息回报上去，谢戚两人一分析，便猜到李福达的目标是香山，于是一路跟随而至。
换而言之，谢戚两人已经躲在暗处观察大半天了，可笑李福达自以为是猎人，结果猎物近在咫尺却还不自知。
且说谢戚两人伏在草丛之中继续观察了半个时辰，眼看日头已经偏西了，于是便打算悄然离开，回去召集弟兄们饱餐一顿，等到天黑后再摸营，把李福达给干了。
然而正当谢戚两人准备动身，却见西北方向突然出现了一支丢盔弃甲的骑兵，约莫有千来人，队形散乱地往陵水畔的李福达营地跑去，显然是一股溃兵。
谢二剑和戚景通惊讶地对视一眼，急忙重新潜伏下来，取出千里眼仔细观察。只见那支溃兵的服装跟李福达麾下的着装一模一样，显然也是李福达的麾下，不过瞧这帮骑兵的狼狈模样，应该是吃了败仗，他们到底在谁的手下吃了败仗？
谢戚两人根本无暇猜测，答案便揭晓了，因为这支溃兵后面赫然还追杀着一支骑兵，这支骑兵人数不多，不过却异常彪悍，全员黑衣黑裤，以黑巾罩面，当先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手里分明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原来是薛参将，啧啧，大帅的这妞儿还真是生猛啊，不得了！”戚景通舔着嘴唇道。
谢二剑皱了皱剑眉，一跃而起沉声道：“老戚，看来等不到天黑摸营了，马上回去召集弟兄吧。”
戚景通点了点头，两人立即猫起腰，迅速往后面飞奔而去，神机营的弟兄就埋伏在五里地外的一处山坡后。
且说那支溃兵正是李大礼所率的两千伏兵，可惜这货伏击薛冰馨不成，反而被薛冰馨给宰了，其麾下的骑兵群龙无首，很快便溃败了。薛冰馨便趁机率着山寨一众弟兄一路咬尾追杀，就这样一追一逃，便追到了香山前。
那些溃兵被薛冰馨追杀屁滚尿流的，乱哄哄地逃进了陵水旁的军营，李福达见状不由吃了一惊，一把揪住一名百户厉声喝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儿大礼何在？”
那名溃兵的百户面色苍白，满眼惊恐，吃吃地答道：“回……回王爷，伏击失败，大礼少爷被三娘子杀……杀了！”
轰……
瞬时如同晴天一记霹雳，炸得李福达整个人都抖动了一下，他神色狰狞追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这名百户怕得像筛子一般，战战兢兢地重复道：“大礼少爷……杀了，被三娘子杀了！”
李福达瞬时血贯双瞳，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右手蓦地变得漆黑如墨，一掌便拍在那名百户的天灵盖上，当场像拍西瓜一般拍得稀烂，浆汁四散飞溅。
李福达周围的兵将一个个吓得是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时，薛冰馨已经率着六百多骑弟兄咬着溃兵的尾巴冲营而来了，显然是打算趁乱混水摸鱼。
李福达见到薛冰馨手中提着的血淋淋人头，不由悲从中来，恶向胆边生，他发出一声比鬼哭还难听的尖啸：“贱人，本王要你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还我儿命来！”
李福达死了两个儿子，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策马便狠狠地向着薛冰馨杀去。薛冰馨听到李福达的凄厉的尖啸，不由心里打了个突。
嗖……
只见李福达纵马逆势而出，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手中长剑连斩十几名溃兵，吓得那些溃兵纷纷躲闪，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李福达的亲兵们惊愕过后，连忙也打马追上去，也算是尽忠职守了。
李福达本身就武艺高绝，此时盛怒之下更是可怕，简直就是一架人形的屠杀机器，所过之处，不管是溃兵，还是薛冰馨麾下的弟兄，一个照面，全部都被腰斩，吓得所有人都纷纷躲逃。
“李福达，休得嚣张，我薛良来会一会你！”四当家薛良纵马迎了上去。
“四当家，速退！”薛冰馨急忙提醒，可惜已经迟了，只见剑光一闪而过，薛良那匹坐骑的马首已经被斩落，紧接着薛的人头也跟着跌落。
“老薛！”赵虎悲呼一声，双目尽赤。
扑通，扑通，马首和薛良的人头几乎是同时落地，脖子的鲜血像喷泉一样狂喷，紧接着，马尸和人尸轰然倒地。
山寨的一众兄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均被李福达恐怖的武力值吓呆了，薛冰馨那张俏脸也是一片煞白，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恐惧。
“贼人，还我儿命来！”李福达双目血红，神色狰狞无比，一夹马腹，提着血林淋淋的长剑奔向薛冰馨。
“大当家小心！”众人齐声惊呼。
薛冰馨一咬玉牙，纵马向着李福达迎上去，拔出燧发手枪抬手便是一枪，砰……
李福达脑袋一歪，竟然凭空消失了，原来就在薛冰馨举枪的一刹那，他已经像钟摆一样旋到了马腹下，躲过了薛冰馨一枪的同时，下一秒又重新从另一边旋回了马背上，刚好转了三百六十度的一个圈，这份神乎其奇的本事，就算是厉氏双煞兄妹也有不如。
卡嚓……
薛冰馨并不觉得意外，如果一枪能打中，那对方就不是李福达了，所以她马上又拉起了击锤，再次扣动了板机，不过这次打的是李福达的坐骑。
砰……
子弹正中马的胸部，马当场惨叫一声失了前蹄，李福达已然趁势一跃而起，像苍鹰一样飞扑向薛冰馨，剑光如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
薛冰馨抽刀封格，叮叮叮，李福达人在空中竟然一口气刺出了三剑，薛冰馨也挡下了三剑，不过挡下第三剑时，薛冰馨的腰刀也被震飞了出去。
李福达的内家功夫已经练至化境，如今盛怒出手，薛冰馨又那里是他对手。
这时，李福达右足点在乌云盖雪的马首上，左手黑气一起，一招仙人抚顶，便按向薛冰馨的头顶，这一下要是按实了，冰妞儿估计当场就得跟那个百户一样的下场。
薛冰馨自然不敢硬接李福达的这一掌，一个铁板桥后仰，整个人都仰躺到马背上，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一掌。
李福达正待继续下杀手，这时两名山寨的弟兄已经冲了过来，刷刷就是两刀夹击。
“找死！”李福达冷喝一声，踏着马首跃起一个后空翻，避过袭来的两刀，同时两道黄芒从左手激射而出。
滋滋……
这两道黄芒发出凌厉的破空风之声，分别击中了两名山寨弟兄的眉心，两人的脑袋往后一仰，便栽下了马，眉心处均赫然多了一道血痕，伤口处分明露出了一小部分铜钱的边缘。
李福达纵身跃上了其中一匹战马，再次向薛冰馨杀来，就在这紧急关头，突然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远处激射而至，瞬时鲜血飙飞，李福达胯下的坐骑当场瞎了一目，嘶叫着人立起来。
李福达双腿就好像生了根似的，并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他目光凶狠地往远处望去，只见一支骑兵正风驰电掣地杀来，当先两骑汉子，一人手持大枪，一人举着还在冒烟的燧发枪。
李福达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三个字：“谢二剑！”
没错，此时杀到的赫然正是神机营，这支饱经血与火，以及塞外严寒洗礼的铁骑，虽然只有一千两百多人，不过奔驰起来的气氛却犹如千军万马，让人见之心惊胆寒。

第1137章 势如破竹
李福达营中未曾动用的五千部队，确实是专门为神机营准备的，而且正如谢戚两人所料，其中还隐伏着一支两千人的骑兵，这支骑兵乃不折不扣的鞑靼骑兵，是李福达特意向俺答借调的骑兵精锐，战力非常强悍，根本不是李大礼伏击薛冰馨的那两千骑兵可比。
按照李福达本人的计划，这支借调来的鞑靼骑兵隐伏在他的大军当中，一旦谢戚两人所率的神机营出现，李福达则先用明军惯用的战法（火炮+火枪兵）消耗神机营的实力，然后，两千鞑靼骑兵精锐再突然杀出，把神机营给一举歼灭。
不得不说，李福达这个计划十分阴损，而且可行，一旦顺利实施，谢戚两人所率的神机营战力再如何强横，恐怕最后也得饮恨当场。
可惜剧本一开始就不按照李福达所设计的那样走，不仅谢戚两人事先洞察了他的安排，薛冰馨这一路人马甚至还把他的儿子李大礼给干死了，而且一直追杀而至，彻底打乱了李福达的安排。
李福达因为儿子李大礼的死，愤而失去理智，竟然亲自杀出营地，要取薛冰馨的性命，结果这个时候谢戚两人率着神机营突然来袭，于是乎，李福达试图以明军惯用战法消耗神机营的第一步安排便落空。
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
此时神机营凶猛地冲杀过来，而李福达本人却离开了指挥岗位，而且营地前也是乱哄哄的，溃逃回的一千多骑兵阻塞了通道，薛冰馨所率的六百多骑弟兄也在趁机咬尾追杀，全他玛的乱套了。
最搞笑的是，隐藏在营中的两千鞑靼骑兵精锐在没有收到李福达命令的情况下，还是继续留在原地待命。这下可坏菜了，没有机动起来的骑兵也不过是盘硬菜而已。
轰隆隆……
神机营一千两百余骑风驰电掣地冲杀过来，马蹄声震得陵水都要沸腾一般，那股恐怖的气势比起千军万马来也不遑多让。
如果说神机营是精英部队，那么谢戚两人所率的这支就是精英部队中的特种部队。这句话说得半点也不夸张，当年谢戚两人率两千神机营弟兄奇袭板升城，之后被十几万鞑靼大军围追堵截，无数次从绝境中闯过来，两年间，这支孤军在得不到任何援助的情况，在敌后纵横万里，风里来雪里去，于尸山血海之中闯荡，剩下的这些弟兄哪个不是以一当十的铁血雄兵？
这两年的经历，不仅让谢戚两人脱胎换骨，也让每一位生存下来的神机营弟兄脱胎换骨，即使不用燧发枪，他们的单兵战力都不会弱于任何鞑靼骑兵。
李福达倒也识趣，见到神机营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立即果断地舍弃了薛冰馨，迅速转身逃回营中。
谢二剑挂起了燧发枪，拔出了腰刀，下一刻，他和戚景通这对双子星子弹头便率先扎入了李福达的营区，瞬时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此时的神机营就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所过之处形同摧枯拉朽，堵塞在通道上的溃兵们倾刻被碾成了齑粉。
山寨的六百多骑弟兄看得热血沸腾，也不用薛冰馨下令，跟着神机营的弟兄往李福达的军营冲杀进去。
这时，李福达终于下令那两千鞑靼骑兵精锐出击了，只可惜为时已晚了，刚刚启动的骑兵，又岂是全速冲杀的骑兵对手，那支鞑靼骑兵精锐只是一个照面就被神机营冲得七零八落，很快，整座军营就被犁了个对穿。
势如破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李福达又惊又怒，可是个人武力再高，在冲锋的大军面前同样苍白无力，神机营兵锋所过之处，他李福达也得退避三舍。
香山上，站在高处的岑蓝放下了千里眼，甜美的脸蛋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喜滋滋地道：“哎，是我家剑哥喛，来人，备马，随本将军杀下山去接应。”
当下，岑蓝便把山寨的防务交给了五当家刘大力，然后率着三千狼兵打开寨门冲下山去。
李福达麾下的人还在佯攻山寨呢，忽然见到山寨的大门主动打开了，一名披着红色披风的女子像团火焰般冲出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奇形怪状的步兵，不是说人长得奇形怪状，而是这些步兵所使的兵器奇形怪状，五花八门，有明晃晃的镰刀，有类似于狼牙棒的长棍，前端尽是尖尖的铁枝，还有长矛手和刀盾手。
最让人奇怪的是，这些步兵似乎是以七人为一组，长短兵器相结合，最后那两位仁兄最是引人注目，只见这俩均是右手腰刀，左手提个大麻袋，贼亮贼亮的双眼闪烁着一种叫贪婪的光芒，看见对面的敌人就好像看到了金元宝似的，让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草，哪来的歪瓜裂枣，弟兄们跟老子上，干掉这些乡巴老！”一名敌兵的百户破口骂道，说完便率手下的弟兄主动迎上前。
不过，这名百户很快就尝到这些歪瓜裂枣的厉害了，广西狼兵都是狠人呀，当年就靠着这七人一组的梅花阵杀得倭寇闻风丧胆，遇到地形狭窄时，梅花阵还能迅速拆分成更加灵活的三才阵，以三人为一组，长短兵器攻守相辅，十分之厉害。
所以只是一个照面，这名百户所率的上百名弟兄便被狼兵杀得屁滚尿流，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后撤。
狼兵们以七人为组，不急不慢地往前推进，前面的刀盾手作掩护，使长枪和长棒的负责主攻，特别是那根长棒，前端尽是开叉的铁枝，既能用来抵挡对方的兵器，又可以扎人，只要一扎中就勾住对方的衣服，然后用力拖曳，旁边的长枪则趁机扎对方一个透心凉。
这人扎死了还不算，尸体顺势拖回来，后面提麻袋的两位仁兄一刀斩下人头，然后笑嘻嘻地装到麻袋里面去了。
大明以首级算军功，军功可以选择升职，也可以换成钱银，所以对狼兵来说，每一颗敌首都是银子啊，装人头就等于装银子，所以装得是满心欢喜，不过那笑嘻嘻的样子却是让敌兵心胆俱寒啊。
这哪里是一群乡巴佬，分明就是一群地狱里跑出来的索命鬼。

第1138章 穷追不舍
广西狼兵又被称为山头兵，个性彪悍不怕死，动作灵活，擅长攀爬跳跃，最适合山地、丘陵、滩涂等地方的作战，所以用来对付沿海地区的倭寇是最合适的，若是出塞跟鞑靼骑兵在草原上作战，却是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说得难听点，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徐晋给岑蓝的任务只是协助薛冰馨镇守山寨，山地作战是狼兵的强项，只要是步兵对战步兵，狼兵不惧任何一支队伍，如果是山地作战，狼兵那就更加如鱼得水了。
所以，当岑蓝率着三千狼兵杀出寨门，顷刻就杀得攻山的敌军心胆俱寒，再加上陵水对岸的大本营被神机营冲击得七零八碎的，这边攻打山寨的敌军更是慌了神，明明兵力是狼兵的两倍有余，却被狼兵杀得节节败退，纷纷跑上浮桥，试图逃回对岸去。
此时，山寨中的火炮发威了，瞄准陵水上的两座浮桥就是一通狂轰滥炸，以佛郎机炮的射速，十门炮齐射，就算炮手的眼力再差劲，总有那么一两发能打中目标吧。
轰轰……
两座浮桥先后被击中，这下完犊子了，此刻浮桥上正挤满了敌军呢，炸得是血肉横流，随即浮桥也断裂了，桥上的敌军立马像下饺子般掉进了河里，随即被湍急的河水所吞没，淹死者不计其数。
岑蓝趁机率着三千狼兵穷追猛打，像斩瓜切菜一般，部份狼兵七人小队的两只大麻袋都装满了人头，最后干脆直接把人头系在腰间，狼兵们奔走跳跃时，腰间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晃来荡去，委实让人瘆得慌，偏偏这些狼兵还喜欢发出各种怪吼，活脱脱就是一群地狱恶鬼。
浮桥断了，四五千没办法过河的敌军全挤在河边，乌泱泱黑压压的一大片，狼兵们却是喜得咧开大嘴笑，手起刀落，愉快地收割银子，卡嚓卡嚓，一颗颗脑袋被砍下，鲜血把陵水都淹红了，就跟屠宰场一般。
前无去路，后有狼兵收割人头，敌军终于彻底崩溃了，大部份人向着河岸两侧亡命逃去，部分吓破胆的干脆就直接跳入了陵水中，试图游到对岸去。
眼下的陵水正值春汛期呢，冰雪融水汇聚到河流中，水势湍急，只有极少部份水性特别好的能游到对岸，大部份人游到河中心就被河水吞没了，彻底喂了王八。
再看河对岸的战况，李福达的军营已经被神机营来来回回地梨了七八遍，五千大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战争从来都不是一场单纯的数字游戏，人多就一定能赢？这是不可能。事实上，史上以少胜多的战例比比皆是，几十万大军被几千人夜袭而崩溃的战例也不是没有，就看主帅的个人水准如何了。
李福达的领军水平还是属于上乘的，可惜他的运气不好，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岔子，特别是李大礼这坑爹货，自己死了还打乱了他老子的全盘计划，否则即使神机营半夜来摸营，恐怕也不能轻易冲破李福达的大营。
眼前大势已去，李福达也算是能屈能伸，一拍马便直接溜了。李福达这一溜，更是树倒猢狲散，所有人发喊一声，向着四面八方落荒而逃。
“李福达休走！”谢二剑一夹马腹便追了上去，不过有一匹马比谢二剑还快，只见这匹马浑身乌黑，四足如踏云，赫然正是乌云盖雪。
薛冰馨骑在乌云盖雪上，臀部离开马鞍，身体前倾，几乎与马背平直，一人一马就像一道黑色的流光，嗖的一下便飙出了十几米，神机营一众弟兄见状都不禁齐声喝彩！
上次让李福达跑了，这次断然不能再让他逃掉，否则后患无穷，更何况他还杀了四当家薛良，薛冰馨作为山寨的大当家，无论如何都得为四当家报仇。
谢二剑跟薛冰馨的想法一样，显然也不打算放过李福达，正所谓打蛇不死，必遭反噬，李福达就是一条阴险的毒蛇，无论如何都得把他干挺了。
此刻李福达身边仅剩下三百骑亲兵，余者皆逃散了，正是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那漏网之鱼，一路往北边落荒而逃。
轰隆隆……
身后马蹄声轰鸣不断，李福达回头一看，首先便见到一马当先的薛冰馨，再后面则是谢二剑和戚景通所率的神机营骑兵。
眼看着薛冰馨越追越近，李福达恨得直咬牙，很想停下来把她干掉，但又担心会落入神机营的包围圈。如果是单打独斗，李福达并不忌惮谢二剑，可是谢二剑身后还有一支可怕的铁骑，全员配备燧发枪的铁骑啊。
所以李福达只能继续亡命急逃，很快，薛冰馨便追至附近了，只见她探手摘下一张弓，崩的就是一箭，直奔前面的李福达。
李福达听到身弦响，后背竟像长了眼睛一般，反手一剑撩出，把薛冰馨射来的那支箭扫落。
崩崩崩……
薛冰馨连珠箭发，李福达仿佛提前预知了一般，纵马斜斜跑开，三箭便有两箭射空了，还有一支射中了一名亲兵后心，这货当场惨叫坠马。
李福达一边策马，一边回头狠狠盯了一眼，同时喝道：“李闯，你率一百骑殿后阻击追兵。”
李闯正是李福达的亲兵队长，虽知这个任务必死无疑，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百弟兄拨转了马头。
李福达这些亲兵都是经过洗脑的教徒，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尤其是李闯，本来是个孤儿，李福达收了他作义子，一手把他养大，又传授他武艺，所以他可以为李福达毫不犹豫地去死。
其实，像李闯这样的“孤儿”义子，李福达的麾下麾下还有不少，一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至于这些“孤儿”是真孤儿，还是“被”孤儿，那就无从查证了。
且说李闯率着一百骑义无反顾地掉头杀回去，薛冰馨见状也不吃眼前亏，放慢了速度等候神机营，毕竟以一敌百很不明智。
李闯迎上了薛冰馨，一言不发，挥刀便砍。薛冰馨不是李福达的对手，对付一个李闯还是不在话下的，正在两人交上手时，谢二剑和戚景通也带着神机营杀到了。
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李福达派来殿后的这一百亲兵还不够神机营塞牙缝，三下五余二便全部被撂翻了，能用燧发枪搞定的，神机营这些悍卒也懒得跟对方近战拼刀。
李闯也挨了一枪，不过此人倒也硬气，左手捂住血淋淋的右胸，右手还握着腰刀单骑拦住众人去路，喝道：“你们想追我义父，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那便成全你！”薛冰馨柳眉一扬，策马上前，刷刷两刀便将李闯斩于马下，再举目望去时，李福达等人已经跑没影了。
于是乎，薛冰馨和谢二剑等便遁着蹄迹一路往北追赶，只是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给追踪带来了很大的难度。不过，薛冰馨和谢二剑两人显然都不打算就此放弃，稍微休息了半个时辰，吃了点干粮便点起火把继续追踪，这次不把李福达干挺，誓不罢休。
就这样追击了一夜，众人已经往北追出了近四百里路，几乎深入到鞑靼的腹地了，巍峨的阴山山脉已经遥遥在望了。
清晨，朝阳从地平线下升起，起雾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追踪了一夜，正是人困马乏，于是大家便在一处水泡子附近停下来饮马歇脚，一边吃干粮，一边商量对策。
谢二剑手里拿着一幅地图，这是他亲手画的，这两年的塞外生活，他们几乎踏遍了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的领地，甚至越过阴山踏足过茫茫戈壁滩。
“薛参将，再往前两百里左右就是阴山脚下了，有可能会遭遇鞑子的大部队，咱们还要不要追？”谢二剑点着地图征求薛冰馨的意见。
谢二剑是谢小婉的二哥，薛冰馨在他面前怪有点不好意思的，道：“二哥对这一带熟悉，还是你拿主意吧。”
薛冰馨说完脸上有些发烧，刚才她下意识就叫了一声二哥。谢二剑似乎并不在意，点了点头，收起地图道：“好吧，那便再追踪百里，要是没发现就撤了吧。”
众人休息了半个时辰，正打算动身，一名派出去探路的斥候兴冲冲地跑了回来禀报道：“谢老大戚老大，标下发现了李福达的踪迹。”
戚谢两人对视一眼，喜道：“在何处？”
斥候往西边一指道：“往西约莫三十里，李福达跟一拨人马干起来了。”
薛冰馨奇道：“李福达跟什么打起来？”
斥候笑道：“那拨人薛参将也认识，正是厉氏兄妹二人。”
戚景通嘿然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李福达这鸟人也该活到头了，逃跑路上竟然又遇上了仇家，咦，厉氏兄妹跑到阴山附近作甚？”
“管他呢，李福达没跑脱就行，上马！”谢二剑一声令下，神机营众弟兄立即上马，大家往西急驰而去。

第1139章 救治
当薛冰馨和谢戚两人率着神机营杀气腾腾地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或者说李福达已经跑了，只留下遍地狼藉的战场。
眼前的厉氏兄妹有点惨，人马死伤过半，麾下只剩百人不到，大哥厉飞沙挨了李福达一掌，正痛苦地蹲在那里咯血，妹妹厉曼纱浑身鲜血，正躺在一名汉子的怀中，不知生死。
薛冰馨等人的到来，顿时引起了恐慌，就连正在咯血的厉飞沙也警惕地站起身来。为免产生误会，薛冰馨远远便勒定马，谢戚两人也命神机营所有弟兄停止前进。
薛冰馨翻身下马，长腿迈动走了上前，抱拳道：“厉当家，又见面了。”
厉飞沙松了口气，抱拳还礼道：“原来是香山的三娘子，在下还以为李福达那狗贼又杀回了呢。”
薛冰馨正待发话，忽然微愕了一下，目光落向了厉曼纱，准确的来讲，应该是落向抱着厉曼纱的那个人，脱口道：“老雷？”
没错，此刻抱着厉曼纱的汉子赫然正是二当家雷钧。话说当初徐晋到山寨看望薛冰馨母子，雷钧由于妒忌愤而出走，此后再也没回过山寨，原来竟是入伙了厉氏兄妹，干起了马贼的老本行来。
此刻雷钧抱着受伤的厉曼纱，眼圈通红，神情悲切，看样子跟厉曼纱的关系不一般，他抬起头看着薛冰馨，同样也愕了一下，表情极不自然地道：“大……大当家，老赵，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玛的，老雷，草你大爷的王八蛋，老子还以为你小子嗝屁了呢，山寨也不回，敢情是有了女人乐不思蜀啦，我呸，枉老子还把你当兄弟……”三当赵虎愤怒地破口大骂。
“老赵！”薛冰馨蹙眉喝斥住要继续骂的赵虎。
厉飞沙倒也有担当，拱了拱手歉然地道：“薛当家，赵当家，老雷现在是我们的三当家，有什么事可冲我来，厉某一力承担便是。”
薛冰馨淡然道：“那倒是不必了，当初老雷他们加入山寨时，本当家便说过，他们中任何人随时都可以离开，老雷在山寨中待得不愉快，选择离开是他的自由，本人断然不会留难。”
厉飞沙闻言佩服地道：“三娘子果然是女中豪杰，胸襟广阔，厉某佩服至极。”
雷钧嘴唇嗡动了几下，神色复杂地低下头。
薛冰馨扫了雷钧一眼，久藏在心里的一丝歉疚反而释然了，老雷暗恋自己她是知晓的，但是她已经心有所属了，自然不能再接受雷钧的好感，本以为公开自己和徐晋的关系后，老雷便会放弃，谁知火儿都四岁了，老雷还是执着如初，鞍前马后地为自己出生入死。
现在老雷终于有了属于他的心爱女子，薛冰馨自然为他感到高兴，心中的一丝歉疚也就跟着释怀了。
“厉姑娘似乎伤得很重，让我瞧瞧！”薛冰馨蹲下，关心地查探了一下厉曼纱的脉博。
这时雷钧也顾不得尴尬了，连忙把厉曼纱放下来，焦急地道：“大当家，曼纱中了李福达的毒沙掌，你快救救她吧，老薛，对了，老薛呢？”
四当家薛良曾经中过李福达的毒沙掌，知道怎么医治。赵虎红着眼冷道：“老薛被李福达杀了，身首异处。”
雷钧愕了一下，继而咬牙切齿地道：“又是李福达，不杀此贼，老子誓不为人。”
“我们这次就是一路追杀李福达来到这里的，可惜被这鸟人跑了。”赵虎愤然地道。
厉飞沙恍然道：“原来如此，厉某倒是知道李福达可能往何处去了。”
薛冰馨不由喜道：“厉兄此话当真？”
厉飞沙刚想回答，忽然脸色一变，捂住嘴哇的吐出一口腥臭的黑血，随即萎顿于地。谢二剑倏地到了跟前，捏住厉飞沙的右手脉门，把了把脉后沉声问：“厉当家中了毒沙掌，伤在何处？”
厉飞沙暗暗吃惊，此人的速度真快，似乎比李福达也不惶多让，连忙道：“右胸！”
谢二剑迅速解开厉飞沙的衣服，露出了胸膛，只见其右胸上赫然有一枚漆黑的掌印，正是李福达的成名绝技毒沙掌。
谢二剑从靴筒中抽出三棱军刺，迅速割破厉飞沙伤口的皮肤，又往上面洒了些药粉，本来已经僵化的肌肉开始自动流出黑血来。
薛冰馨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因为伤口所流出来的黑血腥臭无比，不过放血的效果十分明显，本来漆黑的掌印开始慢慢变淡了。
待伤口流出的黑血变成了正常的红色，谢二剑这才取出一瓶药膏给厉飞沙涂上，淡道：“厉当家的运气不错，这一掌也就是打在右胸上，要是左胸，你早就没命了。”
厉飞沙苦笑道：“要不是一名弟兄拼死挡了一下，这一掌已经要了厉某的命，李福达这个老贼端的是厉害，谢过这位兄台出手救治，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谢二剑淡然道：“某家谢二剑。”
厉飞沙脸色顿时变了变，如今谢二剑和戚景通在鞑靼也算是名人了，两千骑摧毁板升城，还杀死了鞑靼右翼济农，亦即是俺答汗的大哥麦力艮，搞得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两部天翻地覆，而厉飞沙在鞑靼的地头混饭吃，自然听说过谢二剑和神机营的名头了。
“原来是谢将军，想必这位就是戚将军了，久仰二位大名。”厉飞沙又对着旁边的戚景通抱了抱拳，心里暗暗琢磨，传言三娘子乃大明靖国公徐晋的女人，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至少三娘子跟神机营确是一伙的。
“本人当初也中过赵全的铁沙掌，李福达的毒沙掌比铁沙掌更加歹毒，幸好，我当初中了铁沙掌痊愈后，便特意向救治我的大夫学习了治疗解毒之法！”谢二剑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丢给厉飞沙，淡道：“这里有一瓶解毒药丸，连续内服外敷三天便可清除余毒，不过你这内伤怕是要将养一两个月了。”
厉飞沙双手接过瓷瓶，感激地道：“谢过谢将军，只是舍妹也中了李福达的毒沙掌，恳请谢将军一并出手救治，大恩大德，厉某没齿难忘。”
“你只要把李福达的所在告知就算报答我了。”谢二剑淡道。
厉飞沙歉然道：“谢将军，在下只是猜测李福达会去哪个地方，但不敢肯定他就在那儿。”
“无妨，到时你派个人带我们过去就行，如果李福达不在那，只能说他命大。”谢二剑道。
厉飞沙和雷钧面上均露出古怪之色，后者拍了拍胸口道：“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只是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点人怕是不够瞧，去了也是送死。”
薛冰馨和谢戚两人讶然地对视一眼，赵虎不爽地道：“老雷，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咱们弟兄就算了，还瞧不起神机营？”
雷钧摇头道：“等到了地你们就明白了，不过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先潜伏过去，等摸清情况再作定夺吧。”
谢二剑点了点头，淡道：“厉姑娘是女子，我出手救治并不合适，薛参将你来吧。”说完便把解毒药物交给了薛冰馨。
厉曼纱浑身鲜血，但都是小伤，真正要命的是后背挨的一掌，李福达这一掌本来是要打雷钧的，但是被厉曼纱以身体挡住了，所以伤得比她大哥厉飞沙还要严重，已经晕死过去，此刻是气若游丝。
薛冰馨把厉曼纱抱到一边，脱下她的衣物，果然在其后背发现了一枚漆黑的掌印，于是按照谢二剑刚才那样依法施为，最后又喂了厉曼纱服下两粒解毒药丸。
“谢……大当家！”雷钧见到薛冰馨给厉曼纱医治完毕，立即便行了过来，有点尴尬地道谢。
薛冰馨微笑道：“老雷，说谢就见外了，这些年你帮了我很多，当初如果没有你和一帮弟兄帮衬着，山寨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雷钧扫了一眼远处的谢戚两人，神色复杂地低声道：“大当家……接受朝廷的招安了？”
薛冰馨点了点头道：“我现在是大明的参将，老赵也是游击将军，老雷，你要是……”
雷钧似乎猜到薛冰馨要讲什么，摇了摇头，蹲下来查看厉曼纱。薛冰馨见状只好把话咕噜地吞了回去，轻道：“老雷，厉姑娘身中的掌毒已经无大碍了，但是她的内伤严重，能不能熬过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雷钧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伤感之色，轻声道：“曼纱替我挡了李福达一掌，要不然此刻躺下的就是我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救活她。”
薛冰馨暗叹了口气，举步行了开去，来到谢二剑的面前低声道：“二哥，咱们恐怕要等上一等了。”
谢二剑点头道：“无妨，弟兄们也人困马乏了，正好休息半天养精蓄锐，等下午再行动也不迟。”
谢二剑说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薛参将，既然那雷钧是你麾下的人，不妨透过他试探一下厉飞沙的口风，看他们肯不肯接受朝廷的招安，按照大帅的计划，日后鞑靼也是要并入大明疆域的，到时这里便容不得他们这帮马贼了。”
薛冰馨闻言不由一惊，点了点头：“那我尽管试试吧。”

第1140章 土默特本部
夕阳西下，山影漫来，霞披满天，站在山顶上望去，但见群山之间云雾缭绕似幔，与那满天的霞光交织在一起，这份景致壮丽得让人心旷神怡。然而，薛冰馨和谢二剑等人此刻却是无暇欣赏眼前的美景，这时他们正藏身在大青山外围一处高坡的草甸子中。
阳春三月，大青山中的冰雪早已消融，各处山头均露出了苍翠之色，薛冰馨等人所处的草甸子绿草如茵，乱石间缀满了各色不知名的野花。
薛冰馨、谢二剑、雷钧三人潜伏在一堆乱石之后，正举着千里眼往远处一座山谷中观察。
那座山谷就座落在大青山外围的两山之间，大体呈V字形，两侧和后面都是山峰，谷内和谷口地形平坦，绿草如茵，有小河弯弯流出，正是一片水丰草茂的绝佳牧场。
此时的山谷中热闹极了，但见蒙古包林立，从谷内一直延伸到谷口前，牛羊成群结队，一眼望不到边，骏马穿梭往来，旌旗招展，人影绰绰，保守点估计也有五六万人之多。
此外，山谷外围可见大量的骑兵巡逻守卫，数不清的斥候四处出没警戒。谢二剑和薛冰馨二人对视一眼，总算明白雷钧为何建议不要轻举妄动，先摸清情况再作定夺了，如此大型的部落，光靠神机营这千来人马如何能吃得下，即使是加上山寨的六七百弟兄也不够瞧啊，说得不好听点，跟送人头没什么区别。
“这是到底是鞑靼的哪一个部落？实力竟然如此雄厚。”薛冰馨吃惊地低声道。
“土默特，俺答的本部！”谢二剑转动千里眼的焦距，对准了谷中飘扬的那面青色狼旗，语气肯定地道，在鞑靼的地盘上混了两年，他已经基本能辨别鞑靼各部落的旗帜。
薛冰馨不由奇道：“土默特万户本部不是在大黑河上游的丰州川吗？”
谢二剑眼中闪过一丝热切，舔了舔嘴唇道：“估计是担心被明军抄了老巢，所以秘密转移到这里来了，由此看来，大同总兵余林生要白跑一趟了。”
薛冰馨的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激动，倘若能抄了俺答的本部老巢，这可是大功一件啊，有了这份功劳，那家伙也好向嘉靖交差了。
“老雷，你们是如何发现此地的？”薛冰馨低声问，右手下意识地握是了腰刀的刀把，战意自然而然地散发了来。
雷钧沉声道：“我们本来是一直在和林一带干活的，不过近来放牧的部落越来越少了，特别是今年进入二月份以后，半个月没开过张了，我们估摸着是明军来了，鞑靼部落都往北撤了，所以便打算往北边深入碰一碰运气，结果探马无意中便找到这里了。
这么大型的部落，我们哪里吃得下，于是便偷偷撤了，谁知途中竟然遇上了李福达，我和曼纱都认得李福达，所以双方一见面便干起来了。
李福达这老贼武艺出神入化，而且麾下的战力也非常强横，我们不是对手，幸好李福达显然急着逃跑，要不然我们所有人都得交待了。
大当家的，李福达被俺答封为福王，乃俺答的一条狗，我估计他很可能是逃到这里来了。我们与李福达这老贼不共戴天，你们若是打算动手，算我们一份吧！”
薛冰馨目光询问地望向谢二剑，后者果断地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能动手，咱们这点人马吃不下。”
雷钧虽然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有点失望地道：“好吧，算李福达这狗贼命大。”
然而这时谢二剑却忽然话锋一转道：“咱们吃不下，但可以找人来一起吃的。”
薛冰馨心中一动，脱口道：“二哥的意思是通知大同总兵余林生前来会战？”
谢二剑点头道：“光是余总兵怕是不够的，再加上榆林总兵裴行谨就稳了。”
三人又仔细观察了半个时辰，推测出该谷中的兵力大概在两万到三万之间，这才趁着夜色悄然无声息地退走了。
……
嘉靖六年三月初五，丰州川原土默特万部的本部，大同总兵余林生所率领的两万明军还驻扎在这里，前日他已经派出信使前往香山联络薛冰馨了，结果今日信使回来禀报说，香山遭到了李福达的攻击，不过对方已经被击退了，香山参将薛冰馨，以及谢戚两位将军追击李福达还没返回，所以暂时没有联系上。
余林生得到信使的回报后，更加郁闷了，李福达也算是条大鱼啊，逮着了可是大功一件，唉，别人都在立功，自己却是白跑了一趟，只能在这鸟地方干等。
正当余林生琢磨着要不要厚着脸皮掺和一把，加入追捕李福达的行列时，北伐大元帅徐晋的调令便传来了，命令余林生率部东进与宣府总兵荆大楚会合，然后挥师北进前往锡林郭勒的察哈尔汗庭合击俺答。
收到徐晋调令的余林生来劲了，立即便下令大军准备往东开拔，他早就厌倦了这种捉迷藏的把戏，还是堂堂正正的决战来得痛快啊，而且跟在大帅身边作战是最爽的，什么都不用想，甩开膀子干就完事了，关键大帅是还是个福将啊，至今未尝败绩，前不久还打了个漂亮的反击战，以少胜多，击溃俺答十万大军，斩首两万五千余级！
啧啧，余林生想想都觉得流口水，谢三枪这毛头小子现在可威风了，想当年自己在江西跟着大帅混的时候，那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
然而，正当余林生兴冲冲地准备起营拔寨的时候，一个人找上门来了，不是别个，正是香山参将薛冰馨。
余林生听闻竟然是这位亲自来了，自是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出营相迎。
当余林生见到英姿飒爽地骑在马背上的薛冰馨时，亦禁不住恍了恍神，暗道好一位冷艳绝色，大帅真是好艳福啊，羡煞旁人了，连忙上前抱拳朗声道：“敢问可是薛参将？在下大同总兵余林生。”
薛冰馨翻身下马，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下官薛冰馨见过余总兵！”
“薛参将客气了，来来来，里面请！”余林生呵呵笑着道，这位可是大帅的女人啊，他哪敢端上官的架子，客客气气地把冰妞儿请了进大营中。

第1141章 声东击西
余林生把薛冰馨客气地迎进了营帐内，双方分宾主坐落，自有亲兵奉上了茶水。此刻大家面对面，余林生更觉眼前这女子之冷艳动人，婉若一朵茕然立于山巅之上的雪莲花一般，美得让人赏心悦目，当下不敢再多看，直言问道：“不知薛参将所来何事？”
薛冰馨此番前来自然是为了拉余林生入伙干活了，因为事关重大，她决定亲自走一趟，而榆林总兵裴行谨那边则由谢二剑负责联络。
“下官这次前来是准备送余总兵一份天大的大功劳。”薛冰馨郑重地道。嘿，看来咱们的冰妞儿也有当纵横家的潜质，一开口便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区别是她并不是靠忽悠，而是真的送大功上门来了。
余林生愕了一下，连忙问：“薛参将这话何意？”
薛冰馨也不再卖关子了，直言道：“我们发现了土默特本部的所在。”
“当真！”余林生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弹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讪笑着重新坐下道：“倒是让薛参将见笑了，老子……咳，本总兵这次出兵的目标正是土默特本部，可是一路走来却扑了空，这些王八蛋都不知藏哪处旮旯地方去了，弟兄们已经在这里干等了四五天，正是两眼一抹黑，这不，前天本总兵还派人联系薛参将帮忙寻找呢。”
薛冰馨不由暗暗好笑，这个余总兵倒是个直性子，于是便把发现土默特本部的经过简略了说了一下，又将自己和谢二剑商量的行动计划告知了余林生。
余林生听完后兴奋得摩拳擦掌，爆粗道：“他娘的，原来藏到大青山去了，让老子一顿好找，兵贵神速，我看也甭找裴老痞了，咱们自己干得了，老子麾下有两万大军，再加上神机营和薛参将麾下的弟兄，足矣。”
余林生口中的裴老痞自然就是榆林总兵裴行谨了，大同和榆林两镇的防区相接壤，作来各自军区司令的余总兵和裴总兵平日自然也有往来，所以彼此还算熟稔，不过，裴老痞这个外号可不是余林生给裴行谨起的，而是大家公认的，这货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色狼，敢打仗能打仗，但是个性乖张护犊子，爱占便宜，而且是占便宜没够的那种，还吃不得亏，吃了亏就急眼，比较难打交道。
余林生自然也不是吃亏的主，两个刺头儿凑一块能和平共处就见鬼了，所以两人熟归熟，但是并不对付，曾经还因为下面的弟兄发生口角差点干起来。
所以余林生可不乐意让裴老痞掺和进来瓜分功劳，而且土默特正是他这次军事行动的目标，凭什么让裴老痞分一杯羹，有本事自己找鄂尔多斯的本部去啊。
薛冰蹙了蹙眉道：“土默特本部至少有五六万人，负责守护的鞑靼骑兵保守估计也有两万，就凭咱们这点人手还是不够的，而且谢将军已经派人联系裴总兵了。”
余林生听闻谢二剑已经联系裴行谨，即使心中不乐意，但也只能认了，更何况人是薛冰馨和谢二剑发现的，他们才是牵头人。
“那好吧，不过你们可要约束好裴老痞，这家伙就是个混球，占便宜没够，可别让他坏了大事才好。”余林生警告道。
薛冰馨对榆林总兵裴行谨并不熟悉，也没打过交道，闻言倒是上了心，事关重大，可不能出了纰漏，点了点头道：“谢过余总兵提醒。”
余林生这货虽然表面粗豪，心直口快，实则是个聪明之人。薛冰馨虽然只是个参将，职位在总兵之下，但是她背后有个强大的男人啊，所以余林生便趁机在她面前打小报告，好让薛冰馨出面约束裴行谨，同时也先入为主地树立起裴老痞的负面形象，到时自己若跟裴老痞起了冲突，薛冰馨也大概率会站自己这边。
“噢，对了！”余林生拍了拍脑瓜子道：“本总兵不久前接到了大帅的调令，刚准备传令拔寨起营，薛参将就来了。”
冰妞儿一听是自家男人发来的调令，连忙问：“他……不知大帅调余总兵何往？”
余林生笑道：“大帅命我率师东进，会合大同总兵荆大楚，然后挥师锡林郭勒，估计是要对俺答发动总攻了，不过现在发现了土默特本部，自然是要先是吃肉的，我这便修书一封派人送去给大帅，说明情况！”
薛冰馨蹙起柳眉道：“不可，若是信件意外落入了鞑子之手，消息就走漏了。”
余林生暗汗，讪笑道：“还是薛参将谨慎，那本总兵便派几名可靠的亲兵前往口传吧。”
两军交战，双方都会派出大量的斥侯外出查探敌情，其中便包括猎杀对方的信使，拦截情报，一旦重要的情报落入敌方之手，无疑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接下来，薛冰馨又跟余林生商量了一些行动上的细节，半个时辰后才策马离开。
第二天一早，余林生便下令拔营起寨，执行大帅的调令，东进与宣府总兵荆大楚汇合，不过，明军的动作却是慢吞吞的，直到中午时份才打包完毕，吃完午饭后还休息了一个时辰，大军这才启程出发往东开去。
就在余林生率着两万大军动身不久，十几骑鞑子的探马便出现了，他们远远跟着明军走了十几里，确认明军是在东进，这才没有继续跟踪，并且立即分成两拔，一拨往西返回了大青山脚下的土默特本部大营，一路往东北方向，赶往察哈尔汗庭。
且说余林生率着两万大军不紧不慢地往东行进，天快黑了才走了三十里路的样子，接着便停下来扎营休息了，当天色完全黑下以后，余林生立即下令调头往西急行军，营帐则继续留在原地，所有无关紧要的辎重物品都丢弃了，全部人只带三天的干粮。
就这样，余林生的两万大军偃旗息鼓，乘着夜色的掩护，一夜之间急行近两百里，向着土默特本部所在的大青山山谷迅速接近……

第1142章 依萨娜的请求
鞑靼人习惯把滦河唤作闪电河，因为它的外形就像一道闪电，极为拉风地镶嵌在锡林郭勒大草原之上，千百年来，它无声地滋润着这片丰美的牧场。
距离浑善达克沙漠北边不远的滦河“之”字湾中，明军的五万北伐主力仍然驻扎在此，高坡上的要塞还在加紧营建，赫然架起了十六座要塞炮，最重的一门射程能达五里远，俺答除非想不开，要不断然不会强攻这里。
自从上次被切断了粮道，徐晋便决心把这里营建成固若金汤的堡垒，用以存放军粮，即使花上几个月时间也在所不惜。
夜静极了，在帅帐中能隐约听到滦河的水声，刚洗浴完毕的徐晋此刻正在阅读锦衣卫暗探们收集上来的情报。这些情报五花八门，既有俺答在汗庭附近排兵布阵的重要军情，也有俺答的妃子们争风吃醋偷汉子等，狗屁倒灶的琐碎事儿。
而根据锦衣卫的收集的情报显示，俺答在察哈尔汗庭附近集结了近二十万重兵，显然是打算以逸待劳，等着徐晋的五万主力主动送上门去挨揍了。
人家把铁鎯头都准备好了，徐晋自然不傻到这个时候把脑瓜伸出去让人敲，当然了，察哈尔汗庭迟早都是要打的，否则北伐的意义何在？
打肯定是要打的，只是开打之前得先把安全措施做足，至少“头盔”是要戴的，要不然被人家一鎯头敲下来就给开瓢了。
所以徐晋日前已经下令，命宣府总兵荆大楚，还有大同总兵余林生这两路人马向自己靠拢，大家合兵一处，总兵力便可超过十万了。
虽说兵力多寡并不能决定战争的最终胜负，但伟大领袖曾经告诉过我们，人多力量大，人多打人少的胜算还是更大的，退一步来讲，多个人多张嘴，帮忙吼几嗓子也能壮一壮声势不是？
此外，徐晋还祭出了门图姐弟这张王牌，说白了就是搞舆论战，他让锦衣卫的暗桩四处散播消息，遣责俺答毒杀博迪大汗，残忍虐杀库登汗达赉逊，对门图姐弟赶尽杀绝等等，反正就是添油加醋，怎么黑怎么抹，把俺答描绘成一个无恶不作、无耻荒淫、灭绝人性的畜牲就对了。
另外，还特别强调明军北伐是正义的，是应了门图姐弟的请求，只针对俺答及其死忠份子，余者只要不与明军为敌，明军便既往不咎。
正所谓攻心为上，舆论战的威力其实并不容小瞧，这不，效果还是十分显著的，毕竟俺答确是谋权篡位，而且汗位还没稳固，鞑靼内部还有不少势力忠于达赉逊，特别是左翼的三个万户，这些天陆陆续续有一些部落领主暗中派人前来试探，要求面见门图姐妹，而徐晋都满足了这些人。
所以别看俺答现在兵强马壮，在察哈尔汗庭集结二十万重兵磨刀霍霍，一旦依萨娜成功策反一两位部落领主，这二十万大军随时都有可能土崩瓦解。
“大帅，依萨娜和赤鲁不花在外面求见。”这时一名亲卫走进了帅帐道。
徐晋心中一动，莫非依萨娜已经说动某个部落领主了？于是放下手中的情报，不动声色地道：“请他们进来吧。”
很快，依萨娜和赤鲁不花便被亲兵领了进来，两人向徐晋恭敬地施一礼道：“见过靖国公。”
自从经历了上次绝地反击，亲眼目睹徐晋指挥大军在绝境之中击溃俺答的十万骑兵后，依萨娜和赤鲁不花都对徐晋心服口服了，尤其是依萨娜，之前还敢对徐晋冷嘲热讽的，而现在见到徐晋则像老鼠见到猫一般。
徐晋扫了两人一眼，微笑道：“依萨娜郡主脸有喜色，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本国公？”
依萨娜不由暗暗嘀咕了，这家伙年纪并不大，却比老狐狸还要老狐狸，点了点头道：“我们察哈尔万户共有八个鄂托克，现在有两个表示愿意辅助门图，但他们要求要先见到门图本人。”
依萨娜说完飞快地偷瞥了徐晋一眼，眼底那一丝紧张虽然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徐晋敏锐地捕捉到了。
徐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红茶，又瞟了一眼旁边的赤鲁不花，发现这货明显呼吸都有些紧了，不由暗暗哂笑，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问道：“是哪两位鄂托克要见门图？”
赤鲁不花连忙道：“为了他们的安全，暂时还不能说，因为一旦走漏了消息，俺答肯定会对他们下毒手的，所以，还请靖国公见谅。”
徐晋笑了笑道：“他们要见门图不是不可以！”
依萨娜喜道：“真的？那劳烦靖国公马上派人回京城接门图前来吧。”
“小样儿，跟本国公玩心眼，还嫩了点。”徐晋暗暗哂笑，嘴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依萨娜郡主就如此轻易相信这两位鄂托克领主？他们毕竟已经投靠了俺答，如果只是故意哄骗你们，实则是要想刺杀门图呢？”
“绝对不会的！”依萨娜立即道，说完眼神有些闪烁地补充道：“这两位鄂托克一直对我父亲博迪大汗非常忠诚，他们不会骗我的，绝不！”
徐晋哂笑道：“他们既然如此忠诚，为何还要投靠俺答，为何你们姐弟三人被俺答追杀时，他们不出手阻拦？”
依萨娜顿时为之语塞，旁边的赤鲁不花连忙解释道：“俺答本来答应了大萨满放过库登汗（达赉逊）的，可是他骗了所有人，那两位鄂托克并不知道俺答派兵追杀我们。”
徐晋淡然道：“真的是这样吗？不过即便真是如此，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要见门图，须到古北口关城中去见，我会派人把门图接到古北口。”
依萨娜和赤鲁不花对视一眼，后者讪讪地道：“国公爷，这个怕是不行的，这两位鄂托克领主也担心进了古北口，明军会对他们不利啊。”
徐晋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淡道：“那就别见了吧，其实，他们如果有诚意，见到依萨娜郡主就足够了。”
依萨娜暗自恼火，却又不敢发作，眼前这个家伙平时笑兮兮的，对谁都客客气气，温润如玉，可一旦严肃起来却是不怒自威，让人禁不住胆战心惊。
本来，依萨娜和赤鲁不花还想借此机会把门图从大明京城要回来呢，但观徐晋的态度，此举定然行不通了，于是依萨娜退而求次道：“好吧，那我再跟他们沟通一下，不过本郡主有一个请求，还望靖国公能答应。”
徐晋微笑道：“请郡主先说来听听。”
依萨娜见到徐晋又恢复了笑兮兮的模样，顿觉压力大减，不由暗松了口气道：“上次被谢将军俘虏的霍尔格已经答应效忠本郡主了，能不能把他交给我？另外，还有那些被俘虏的鞑靼骑兵，恳请靖国公也一并交给我处理。”
徐晋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假如这个依萨娜是男儿身，由她来坐汗位，定然要比达赉逊那废物强，淡然道：“莫非依萨娜郡主要组建自己的军队？”
依萨娜点了点头，然后有点紧张地看着徐晋，显然担心后者不会答应，谁知徐晋竟然神色自若地道：“这个自然没问题，只要那些俘虏肯效忠你的话。”
依萨娜大喜过望，一挺颇具规模的凶脯道：“这个自然了，不肯宣誓效忠本郡主的，本郡主也不会用。”
徐晋点头微笑道：“那行，回头本帅跟王副将说一声，不过嘛，那些俘虏交给郡主你容易，但是军饷、粮草、装备等，我本帅一概不负责，得郡主你自备。”
依萨娜和赤鲁不花顿时傻了眼，现在他们自己吃的用的都来自于大明，换而言之，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那来的钱粮养军队？
愣了半晌，依萨娜只好厚着脸皮道：“粮草装备算本郡主借的，只要以后有所斩获，立即归还靖国公，而且是加倍归还，如何？”
徐晋摇了摇头淡道：“依萨娜郡主难道忘了，此前曾承诺过，我大明一旦出兵北伐，大军所耗费的钱粮全由你们承担。”
依萨娜面上一热，硬着头皮道：“没错，本郡主是这样承诺过，不过前提是大明成功助我们复国，如果复国失败，我们也拿不出这些钱粮来。”
徐晋呵呵一笑道：“确是这个理，不过郡主暂时支付不起我大军的钱粮就算了，现在还要反过来花我大明的钱粮给你自己招兵买马，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就好比下馆子吃白食不算，还要向掌柜的伸手要银子。”
依萨娜的脸色涨得通红，赤鲁不花尴尬地轻咳一声：“国公爷，这个……不能比啊！”
“确实不能比！”徐晋揶揄道。赤鲁不花不由老脸一阵发热，说不下去了。
依萨娜咬了咬牙道：“那靖国公如何才肯借本郡主粮草和装备？”
徐晋面不改色地道：“郡主果然快人快语，那本国公便直言了，借粮借装备可以，但郡主组建的骑兵必须听命于本国公。”

第1143章 掩护
“这不可能！”依萨娜一口拒绝了徐晋，而且还面带愠色，岂又此理，简直欺人太甚了，我自己的军队如果听命于你，那还算是我自己的军队吗？这分明就是霸凌，是无耻，是贪得无厌！
对于依萨娜所表现出来的愤慨，徐晋直接无视掉，小姑娘太想当然了，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好事，本国公也想要，而且多多益善。
“那借钱粮装备的事也不可能，我大明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徐晋淡淡地道。
依萨娜冷哼一声，愤然转身离开出了帅帐，赤鲁不花向徐晋告罪一声，急急忙追了出去。
“依萨娜郡主殿下，你太冲动了。”赤鲁不花追上了依萨娜后用鞑靼语低声说。
依萨娜怒道：“是姓徐的欺人太甚了，分明就是想把我组建的骑兵据为己有，哼，他作梦吧！”
赤鲁不花轻咳一声道：“大明这次出兵相助咱们，本来就是不怀好意的，但汉人有句谚语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依萨娜皱了皱眉，不悦地道：“赤鲁不花，你的意思是答应姓徐的？”
赤鲁不花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左近没人，这才低声道：“依萨娜郡主不妨想一想，那些俘虏都是咱们鞑靼的子民，只会效忠于郡主您，听从郡主您的指挥，只要军队是由郡主你来率领，暂时听命于徐晋又何妨呢？”
依萨娜终究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虽然有勇气和胆识，但智商和谋略并不算出众，经验和阅历更是差得远，一听徐晋的话便只顾着生气，倒没有往深处想，此时被赤鲁不花一提醒，顿时如醍醐灌顶，对啊，暂时向姓徐的妥协又如何？反正军队也是由我亲自率领的，等以后有了自立的实力，要脱离姓徐的控制还不容易。
“那我再回去找姓徐的谈谈。”依萨娜说完便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回去。
“哎……郡主殿下！”赤鲁不花本想喊住依萨娜的，但是迟了，后者已经径直进了徐晋的帅帐，他也只好厚着脸皮跟了进去。
帅帐内，徐晋饶有兴趣地看着依萨娜，以及一脸尴尬的赤鲁不花，似乎对两人的去而复返一点也意外，微笑道：“依萨娜郡主去而复返，难道是想通了？”
依萨娜脸上微窘，点了点头道：“靖国公的条件，本郡主答应了，但是军队必须由我自己来带领。”
徐晋淡然一笑道：“军队是由依萨娜郡主组建的，自然是由依萨娜郡主担任指挥使了，不过，你麾下的人马得并入蓟州镇的建制，战时由谢总兵统一调度指挥。”
徐晋口中的谢总兵正是谢三枪，话说嘉靖的圣旨前日就到了，不仅大力表彰犒赏了三军，还把立了大功的谢三枪擢升为蓟州总兵，不过只是暂代的，而原蓟州总兵仇鸾则被锦衣卫锁拿回京待罪了。
仇鸾这货损失了两万兵马，丢十几石军粮，断了粮道，陷五万前军主力于绝境之中，险些葬送掉这次北伐，所以，估计仇鸾这次即使能保住性命，至少爵位是保不住了。
而在上次的绝地反击战当中，谢三枪的表现无疑是最抢眼的，一开始率五千骑给仇鸾解围，虽然最后吃了败仗，但却及时通知了前方的五万主力大军，让徐晋有时间去调整布置，这才一举反击成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在后面的反击战中，谢三枪不仅成功阻击了从多伦方面夹攻而来的一万鞑靼骑兵，还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多伦，抢回了仇鸾丢失的十几万石粮食，并生擒俺答麾下的大将霍尔格。
如果说去年的东洋平叛之战，谢三枪开始崭露头角，那么年仅十九岁的他，现在俨然已经成为大明军中最闪耀的新秀了，假以时日，必然又是一枚光芒四射的将星。
依萨娜听闻自己要听从谢三枪的调遣，竟然眼前一亮，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十分爽快地道：“好，没问题。”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看样子依萨娜对三枪那小子挺服气啊，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点了点头道：“那本帅回头便知会一声谢总兵，粮草装备等事务皆由他负责，依萨娜郡主日后若有什么事，皆可以找谢总兵接洽，如果谢总兵解决不了，可以让他来找本帅。”
“不用那么麻烦，靖国公给本郡主一道手令，本郡主现在就去找谢将军，正好霍尔格也囚在他哪儿。”依萨娜道。
徐晋倒也给面子，真的当场写了一道手令，盖上印信后交给了依萨娜，后者拿到手令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帅帐，估计是连夜去找谢三枪要人了。
徐晋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道：“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小姑娘啊。”说完嘴角又泛起一丝笑意。
其实，依萨娜和赤里不花那点小把戏如何瞒得了徐晋，相信很快依萨娜便会明白什么叫“有奶便是娘”了，那些俘虏是鞑靼人不假，但是鞑靼人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穿衣。
当这些鞑靼人每个月排好队，从谢三枪的手中领取粮饷时，久而久之，他们便知道该听谁的了，当然，假如连依萨娜都对三枪言听计从时，下面的鞑靼人就更加知道要听谁的了。
依萨娜试图虚以委蛇，借大明的钱粮给自己养兵，殊不知徐晋也在利用她依萨娜的名头在鞑靼征兵，嘿，最后谁给谁做嫁衣裳还说不定呢，如果三枪这小子给力的话，估计依萨娜最后连自己都赔进去了。
之前徐晋还打算让嘉靖把依萨娜纳入后宫的，现在看来，三枪这小子似乎更有优势，依萨娜虽然算不得美女，但也其实不算差。
“大帅，大同总兵余林生派亲兵前来传口信，已验明身份无误。”
巧得很，当徐晋打发走依萨娜和赤鲁不花后不久，余林生派来传信的亲兵也抵达了。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连忙让把人带进来。
余林生一共派了三名亲兵前来传口信，都顺利抵达了，他们进了帅帐，为首那名亲兵便把发现土默特本部的事，还有薛冰馨他们的攻击计划告知了徐晋。
徐晋听完余林生这三名亲兵的禀报后，不由大喜，当即命人把这三名亲兵带下去休息，同时将麾下众将召来连夜开会。
第二天一早，明军的五万主力便悍然拔营起寨，向着锡林郭勒草原中部的察哈尔汗庭挺进了。
本来徐晋是打算把要塞营建好，等候大同和宣府这两路人马会合后再北进的，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所以徐晋临时决定挥师北进，真正的目的倒不是要发动总攻，而是为了吸引俺答的注意，掩护薛冰馨他们的行动。
要知道土默本部可是俺答的老巢啊，一旦俺答发现老巢被端了，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地挥师援救，那馨儿他们就危险了。
就在徐晋的五万明军主力离开要塞三个时辰之后，远在五六百里外的俺答便收到消息，不禁又惊又喜，也有一些疑惑。
本来早一些时候，俺答已经收到大同和宣府两路明军在东进的消息了，本以为徐晋会会合这两路明军才会离开要塞北进的，但出人意料的是，徐晋竟然没有会合这两路人巴，只率五万人就开拔了，这狡猾的家伙到底又在打什么注意？抑或是上次赢了，所以变得目中无人了？
俺答左思右想不得要领，最后干脆不想了，自己在汗庭附近部署了二十万重兵，管他耍什么阴谋诡计，敢来就锤扁他。

第1144章 抢攻
嘉靖六年三月初七，黎明时份的大青山上空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味道，一场春雨似乎在所难免了，而此时此刻，距离土默特本部驻扎那座山谷三十余里的南边，一支约两万人的轻装部队正在黎明前的黑暗掩护下，迅速往山谷的方向突进。
这支正是榆林总兵裴行谨所率领的两万北伐部队。
话说裴行谨这一路人马跟余林生那路人马的遭遇差不多，二月初十那天出塞进入河套地区，结果一路北进无惊无险，一直杀到鄂尔多斯万户的大本营所在，连鬼影都见不到一只，很明显，鄂尔多斯本部的人马早就撤走了。
于是乎，裴行谨便命令部队在鄂尔多斯驻扎下来，派出斥候四处打探，甚至越过黄河往北寻找，可惜连日来却一无所获。然而，正当裴总兵郁闷无比的时候，谢二剑却突然出现找到了他。
当裴老痞得知谢二剑他们发现了土默特的本部时，顿时眼冒金光，差点口水都流出来，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谢二剑的计划，并且跟余林生那般使了个声东击西的障眼法，然后连夜越过黄河，向着大青山脚下奔袭而去。
这时，东边的天空终于露出了鱼肚白，裴行谨勒定马低喝一声：“快拿老子的地图来。”
旁边的一名亲兵立即策马上前逞上行军地图，裴行谨接过地图，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前处黑越越的大青山，再观察了一片四周的地形，这才咧嘴嘿然一笑道：“他奶奶的，看样子是快到地头了，传令下去，一边吃干粮一边赶路，务必在拂晓前发动进攻。”
旁边一名卫指挥使不禁提出质疑道：“总兵大人，赶了一夜的路，弟兄们已经十分疲惫了，不如休息半个时辰，让大家歇歇脚恢复体力再发动也不迟，更何况现在还没联络上薛参将呢，要是协调上出了问题咋办？”
裴行谨把牛眼一瞪道：“你懂个屁，咱们这两万大军可不是两万只蚂蚁，天一亮就无所遁形了，到时还奇袭个屁，若被鞑子的斥候发现，那这一夜急行军就白忙乎了，更何况就算咱们不先动手，余林生那小子也会先动手的，这小子手黑着呢，迟了咱们估计连汤都捞不着。
至于那什么薛参将，不就是个娘们儿罢了，懂个屁的带兵打仗，要不是看在靖国公徐晋的面子上，老子都懒得鸟她呢，废话少说，谁再他玛的罗里啰嗦，老子可要大耳刮子修理他了。”
裴行谨外号裴老痞，脾气又臭又硬，在榆林镇向来都说一不二的老大，那名指挥使也算是高级武官了，被训得像孙子似的却不敢反驳半句，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于是乎，裴老痞一声令下，两万人马便一边啃干粮，一边直扑土默特本部藏身的山谷所在。
这位裴总兵行事虽然痞里痞气的，不过确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他说得不错，两万大军又不是两万只蚂蚁，天一亮就无所遁形了，事实上，辈行谨这两万大军刚刚接近山谷五里地就被鞑子的斥候发现了，随即警报声大作。
裴行谨一见形迹暴露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立即下令擂响战鼓，并树起了将旗，向着山谷发动了正面进攻，也甭管那么多，干就完事了！
“冲啊，杀啊！”裴行谨麾下两万大军像潮水般涌向谷口。
然而就在此时，山谷的东北面突然传来三声炮响，紧接着喊杀声震天，一支人马突然冒了出来，抢先向着谷口冲杀过去，但见一杆极为神气的“余”字将旗在微弱的晨光下迎风招展。
裴行谨一见便禁不住破口大骂：“我呸，看看看，老子说什么来着，余林生那小子要是不抢先，日头都打西边出了，弟兄们，可别给老子丢脸了，冲呀，头功是咱们的。”
“冲呀，杀呀！！”榆林军们高声喊杀着，争先恐后地往前冲，战鼓敲得是震天响。
打东北边杀出的那支军队赫然正是余林生所率领的两万大同军，见状自然不肯弱了声势，鼓手们奋力擂响战鼓，仿佛要把鼓面都给槌破掉，而弟兄们也扯开嗓门全力咆哮，务必要在气势上压榆林军一头。
山谷中的鞑子昨天还收到消息说明军已经东进了，结果两支明军竟然杀到了家门口，可把他们吓得够呛的，幸好斥候发现得早，他们立即作出了反应，两支骑兵从山谷冲杀出来，向着两路明军分明迎了上去。
话说山谷中这支鞑子确是土默特的本部人马，部落的所有贵族都在这儿了，包括俺答的部份家眷，总人数接近六万，由两万骑兵守卫着，实力着实不容小瞧。
由于仓促之下，这时冲出山谷迎敌的鞑子骑兵只有三千骑左右，他们分成两路，分别迎击榆林军和大同军。
鞑靼骑兵确实强大，虽然只有三千骑，一旦冲锋起来，那股气势委实吓人，倾刻就把大同军和榆林军的先锋骑兵杀得七零八落。
余林生和裴行谨这才如梦初醒，急急收缩防线列阵，火枪兵一通攒射，总算把迎面冲来的鞑靼骑兵打退，险之又险地稳住了阵脚。
这时，山谷中的鞑靼人也反应过来，有骑兵源源不断地冲出来增援，这下余林生和裴行谨头皮发麻了，本来还想来一波偷袭把山谷中的鞑子一锅烩了，结果偷袭失败，反而被人家打了一波反击。
幸好，明军人多，榆林军和大同军呈犄角之势堵了谷口，稳住了阵脚之后，明军的装备优势便体现出来了，几十门马上佛郎机火炮被推到阵前，一场面对面的血战一触即发。
此时，薛冰馨终于率着山寨的六百多骑弟兄赶来了，那张俏脸凝如寒霜，该死，这两个混蛋为了抢功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发动了，也不知神机营就位了没。
本来按照原计划，两路人马赶到后要联络上薛冰馨，等候神机营发出信号再进攻的，如今神机营的信号还没发出，裴行谨和余林生便提前发动了，结果偷袭变成了明攻！

第1145章 奇兵天降（上）
此刻朝阳升起，霞光万道，驱散了云雾，本来阴沉沉的天空竟然变得明朗起来。余林生和裴行谨二人不由都暗松了口气，本来就偷袭失败了，若是老天爷再来一场大雨，明军的火器优势将大打折扣，情况必然更加糟糕，幸好老天爷给面子啊，要不然真够呛的。
榆林军和山西军四万人马结好军阵，把谷口牢牢堵住，成了瓮中捉鳖之势，虽然偷袭失败，却也占了先机，给谷中的敌人造成极大的压力，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兵力上都占据了上风。
谷中的鞑子自然不肯坐以待毙，经过短暂的慌乱后，立即组织起兵力突围，一场惨烈的大战随即在谷口展开了……
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鞑靼骑兵就像龙卷一样向着明军的阵地冲杀过来，马队掀起的罡风吹得飞沙走石，杀气直冲霄汉。
“开炮！”余林生和裴行谨此刻均是目眦尽裂，几乎同时下达了炮击的命令。
轰轰轰……
由于是急行军偷袭，所以大同军和榆林军所携带的火炮均是中小型的马上佛郎机炮，威力相对较小一些，但是两支人马的火炮加起来有八十门之多，这一通齐射还是相当恐怖的。
只见密集的炮火从明军的阵中咆哮呼啸而出，炮弹就好像雨点般在鞑靼骑兵队伍中炸开花，瞬时人仰马翻，残碎的马尸人尸被炸得高高抛起，随即下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明军堵住了谷口，由于受地形所限，鞑靼骑兵没有足够的空间展开，所以队形相对密集，明军这一波覆盖式的炮火打击，顿时让鞑靼人损失参重，死伤估计超过千人之众。
然而，正所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强悍的鞑靼骑兵？明军堵住了山谷的唯一出入口，鞑靼人不拼命才怪，所以鞑靼骑兵虽然损失惨重，但依旧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闯过了密集的炮火，迅速杀到了明军阵前。
其实，早在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之前，明军已经开始大量使用火器了，立国之后更是大力发展火器，等到永乐时期，明军更是把火器玩得相当熟溜，在与北元的战斗中，明军逐渐形成了一套系统，而且行之有效的火器作战方式。
简单的来讲，这套装作战方式的第一板斧就是炮轰，先一轮火炮震慑敌胆，接着第二板斧就是火枪三段击，最大限度地杀伤对方；第三板斧就是骑兵，经过前两轮打击，敌军已经受到重创，这时再派出骑兵短兵相接，必收到奇效；最后第四板斧就是步兵压上。
基本上这四板斧使完，就算是铁打的蒙古骑兵都顶不住，只有掉头逃命的份，明军就是靠着这几板斧杀得北元军队望风披靡的，最后灭了北元政权的。
所以此时鞑子骑兵们趟过了炮火，马上就迎来了明军的第二板斧，爆豆般的枪声中，子弹就像雨点般倾泻而来，冲在前面那批鞑靼骑兵瞬时遭了灭顶之灾，像割麦子一般，倒下一茬又一茬。
“嘿嘿，还是这燧发枪好使啊，比火铳强太多了。”余林生咧着大嘴直乐，一边狞声大笑道：“鞑子们都往这边来，老子请你们吃花生米。”
话说如今燧发枪已经装备到大同镇了，但是由于产量有限，造价也不低，所以榆林镇的边兵只装备了少量的燧发枪，眼下榆林军的火枪兵们使用的主要还是老式火铳。
老式火铳跟新式的燧发枪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无论是射程、射速、准头都及不上燧发枪，还得使用明火点燃引线，十分麻烦。
所以大同军的火枪阵守得密不透风，而榆林军这边就寒碜多了，鞑子的骑兵越杀越近，抬手就是一波波的箭雨抛射过来，榆林军前沿的火枪兵和刀盾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裴行谨看着隔壁大同军清一色的新式燧发枪，眼馋得直咽口水，骂骂咧咧地道：“玛的，大家都是边军，凭啥余林生这小子全军用上燧发枪，而咱们的弟兄还得用这破鸟铳！”
“余林生是大帅的嫡系，是亲娘养的，咱们是后娘养的，那比得了！”旁边一名亲兵愤愤不平地插嘴道。
裴行谨狠狠地呸了一口道：“呸，等打完这一仗，老子向大帅讨要燧发枪，若是不给，老子就上奏本向皇上讨要。”
裴行谨话刚下，忽然面色急变，只见天空突然一暗，数不清的短矛从天而降。
“盾！”裴行谨声嘶力竭地大吼。
咚咚咚……
只见势大力沉的短矛击穿了盾牌，榆林军兵阵前沿的火枪枪和刀盾顿时遭了灭顶之灾，哗啦啦地倒下了一大片，击中要害的当场钉死在地，没有击中要害的也大多重伤，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惨不忍睹。
裴行谨肉痛得直骂娘，果断让阵前的火枪兵后撤，然后命骑兵冲杀出去，与杀到近前的鞑靼骑兵迎面对砍，战斗随之也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
鞑靼骑兵显然打算一鼓作气把明军的包围圈冲破，所以尽管损失惨重，依旧源源不断地发起冲击，无论是榆林军，还是大同军，均感压力剧增，尤其是榆林军，已经使出了第三板斧，就差最后的步兵压上了，可是鞑子骑兵根本没有退却的迹象，还打了鸡血不停地发起冲击。
正如古人打仗，在攻打城池的时候一般都会留出一处城门不攻，目的就是为了给城中的守军留一条退路，因为只要还有退路，守军知道有逃生的机会，抵抗的意志便不会那么强烈，而一旦没有退路，横竖都是死，守军就该跟你拼命了。
此时鞑子被堵在山谷中，跑没得跑，逃没得逃，再加上谷中都是土默特的贵族头头们，鞑子骑兵们不跟明军拼命就奇了，这也是谢二剑为何要联合余林生和裴行谨这两支人马的原因之一，要不然还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驾……
薛冰馨见到榆林军快顶不住了，一夹马腹，率着山寨的六百余骑弟兄便杀上前支援，雷钧也来了，率领厉兄妹麾下的两百多骑弟兄，两支人马加起来便超过九百骑。
虽然只有九百多骑，但是薛冰馨等人都是马上征战的老手，战力比边军强得不是一星半点，有他们这支生力军一加入，榆林军的战线很快便稳住了。
榆林军总兵裴行谨不由大喜过望，连忙抓紧时间重新集结起了火枪阵和炮阵，火炮再次轰鸣起来，猛烈的炮火不断轰向后方增援过来的鞑子骑兵。
“总兵大人快看，那个女子应该就是香山薛参将了。”这时一名亲兵指着阵前左冲右杀的薛冰馨大声道。
裴行谨循着亲兵所指望去，果然见到马上一名女将手执腰刀纵横斩杀，刀光所及之处，鞑子纷纷落马，不由咋舌道：“厉害，这娘们儿愣是要得，老子估计也不是她对手。”
“早就听说这位原来是右玉县黑台山的大当家，被当地人称为三娘子，当成守护神一样来拜，果然名不虚传啊。”裴行谨的亲兵队长亦禁不住吞了吞口水道。
……
话说负责统领山谷中两万鞑子骑兵的将领叫禄东赞，乃土默特万户的一名鄂托克领主，俺答把守护本部的重任交给他，可见对此人的信重。
这个禄东赞生得并不雄壮威武，反而身材矮小瘦削，不过长了一对鹰眼和勾鼻，看着精明而强势，此刻他正骑在马背上关注着谷口的战局，而他旁边一人赫然正是李福达。
之前厉飞沙确实猜得没错，李福达的确是逃到了土默特本部了，这几天一直藏身于此。
此刻李福达死死地盯住了阵中激战的薛冰馨，面色变幻不定，忽然又意识什么似的，抬眼往明军阵中仔细观察，既然薛冰馨来了，那么谢二剑所率的神机营肯定也在附近。
可是李福达找来找去，竟然没有发现神机营的踪影，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丝不安了，他也是被神机营杀怕了。
正当李福达疑神疑鬼时，旁边的禄东赞忽然转过头来，一对鹰眼盯着李福达问道：“福王，阵中那个女将可就是击败你的薛姓女子？”
李福达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禄东赞的面色瞬时变得不善起来，冷冷道：“这么说来，明军就是跟着你的踪迹寻到这里来的啦！”
李福达倒也光棍，不卑不亢地道：“尊敬的宰桑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说不定是明军的斥候自己搜索到这儿来的呢？更何况现在大敌当前，当务之急是要退敌，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
禄东赞的职位是宰桑，相当于宰相，专门负责管理土默本部的事务，地位仅次于俺答，可谓是位高权重，而跟大多数鞑靼人一般，禄东赞也打心眼里瞧不起汉人，自然也瞧不起李福达。
之前李福达麾下还有两万人马，禄东赞倒是愿意给他几分面子，但是李福达现在吃了败仗，老底几乎都败光了，仅率两百多骑逃到这里来寻求庇护，禄东赞那里还会再给他好脸色，更何况明军很有可能就是李福达引来的。
所以此刻的禄东赞简直把李福达当成了扫帚星，他黑着脸冷声道：“李福达，若日后查明明军是你引来的，你的福王就别想再当了，因为你的疏忽，害我部损失了这么多勇士，还连累本部上下所有人均陷于险境。”
李福达不由暗怒，眼底闪过一丝歹毒，他本来还想提醒禄东赞小心神机营的，此时索性提也不提了，闭上嘴默不作声，心中冷笑不已。
李福达并不担心，即使鞑靼人不敌明军，但山谷两侧都是山峰，以他的本事要逃跑还不容易。
然而禄东赞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李福达，那双鹰眼骨碌一转道：“福王说得不错，当务之急是退敌，那便麻烦福王率领你的属下上前支援我们的勇士吧。”
李福达面色微变，眼中杀机隐晦地一闪而过，而禄东赞一对鹰眼顿时危险地眯缝起来，寒声道：“莫非福王想违抗本宰桑的命令？”
李福达忽然哈哈一笑道：“宰桑大人不必气恼，本王遵命便是。”说完率着麾下两百骑亲兵向着谷口冲出去。
禄东赞看着李福达的背影，冷笑道：“废物，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禄东赞的话音刚下，谷后突然传来了阵阵喊杀声，紧接着惨叫哭喊声此起彼伏，谷后的蒙古包一顶接一顶地着了火，倾刻间便火光冲天，土默特本部那些贵族老爷和家眷们哭爹喊娘地四处逃窜，秩序大乱。
“宰桑大人，不好啦，明军从谷后杀进来了。”
“明军杀进来啦，快逃命啊！”
禄东赞心头狂震，谷后就是高山，明军是从哪里杀进来的，莫非他们会飞不成？
此时的山谷后确有一支明军杀进来了，正是谢二剑和戚景通所率的神机营，不过他们不是飞进来的，而是翻山越岭爬进来的。
原来，前两年谢戚两人不是带着神机营的千余弟兄躲进了大青山中吗？这一躲就是大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里，为了在生存，即使是大雪封山，谢二剑也带着部份身手好的弟兄外出打猎寻找食物，所以对大青山中的道路状况已经摸得很熟了，也练就了一身翻山越领的本事。
而就在前天，谢戚两人便带着弟兄们潜入了大青山中，悄然摸到了山谷后面，然后利用绳索翻越了谷后那座山峰。
本来谢二剑的打算是等他们就位后再发出进攻信号的，结果余林生和裴行谨这两货根本没等信号就抢先发动进攻了，当时谢二剑等人才刚刚攀上了山顶呢，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就听到炮声隆隆了。
谢二剑和戚景通在山顶上用千里眼一望，好家伙，谷口竟然已经打起来了，当下不敢怠慢，连休息都不休息，立即又从山峰上往下爬。
当神机营所有弟兄下了山峰，谷口前已经激战了近个时辰了，当下，谢戚两人便立即下令向谷中的蒙古包杀去。

第1146章 奇兵天降（下）
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率着神机营的千余弟兄从谷后那座山峰悄然爬了下来，立即便向着谷中的蒙古包杀去。
此刻谷口的战斗正打得激烈呢，人叫马嘶，炮声轰鸣，枪声急如骤雨，吸引了山谷中所有鞑靼人的注意力，更何况谷后就是陡峭的山峰，鞑子们哪里料得到明军竟然会从谷后潜入偷袭，所以直到神机营众悍卒摸到蒙古包附近，一队鞑子的巡哨这才发现了他们。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神机营的悍卒们举枪便扣动了板机，砰砰嘭嘭的一通射击，数十名鞑子巡哨当场就报销掉了。
谢二剑冷酷地一挥手，千余弟兄便像一群饿狼般发起了冲锋，枪声如同爆豆般此起彼伏，迎面遇上的鞑子兵卫均来不及反抗就被干翻了。
千余人或许不算多，但杀入了敌营之中的千余人，其破杀力却是相当惊人的，更何况神机营这千余悍卒并不是普通人，他们可是全副武装的明朝版特种兵啊，燧发枪在手，横冲直撞，简直势不可挡。
只见神机营众悍卒势如破竹地向前突进着，一边射击，一边四处放火，顷刻之间，无数的蒙古包便被点燃了，谷后很快便成了一片火海，而且火势还在迅速往谷口的方面蔓延开去。
山谷之中住的大多是土默特本部的贵族们，此时，这些贵族老爷和家眷们都吓傻了，哭爹喊娘地抱头鼠窜，拼命往谷口的方向逃去，连裤子和鞋子都跑掉了，乱成一锅粥。
“该死，快让开！”一名鞑子将领本来已经率着千余骑兵回援了，但却被这些逃亡的贵族老爷们挡了道，偏偏碍于对方的身份又不敢蛮横地撞开一条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谷中的蒙古包不断起火。
此时神机营已经杀到了山谷的中部，只见靠着山边一侧竟然有一处马栏，里面圈禁着大量的马匹，而且还套上了马鞍，估计是供土默特本部那些贵族们平时乘骑的。
戚景通一见乐了，大笑道：“鞑子们连马都给咱们准备好了，弟兄们，上马。”
呼啦……
神机营的弟兄们一拥而上，把马栏的木桩都弄掉，飞快地抢了一匹马在手，然后翻身上马，向着谷口的方向继续杀去。有了坐骑的神机营悍卒们更是如虎添翼，一路如同摧枯拉朽一般。
谢二剑一马当先，这时的他已经换用了腰刀，这种混乱的场面，又是一边倒的杀掠，自然是用腰刀更加方便，毕竟燧发枪还是要换弹药的。
只见谢二剑仅以双腿策马，整个人就像生根了似的，稳稳地坐在奔驰的马背上，腰刀上下翻飞，刀光所及之处，均无一合之敌，端的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啊！”忽然一声惊叫传来，只见一名穿着华贵的鞑靼女人在逃跑过程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周围数名士卫立即打马回头相救，有一名婢女还焦急地唤了一声：“可敦！”
谢二剑在塞外待了两年，多少学了些鞑靼语，听到那名婢女唤坠马的鞑靼女人作可敦，顿时眼前一亮，猛夹马腹便冲了上去，刷刷刷几刀便将数名鞑靼侍卫斩于马下，然后弯腰一探手，便揪住那名鞑靼女人的后衣领提了起来。
只见这名鞑靼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估计没到三十岁，竟然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不过此时早就吓得面色惨白了，一双眼睛惊恐万状，身体像筛子一样瑟瑟发抖。
“快放了可敦！”十几名侍卫咆哮着冲上来。
谢二剑心里顿时亮堂了，嘿，自己果然抓了一条大鱼没错了。可敦是鞑靼语皇后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鞑靼女人竟是俺答的老婆，而且还是正室，这下赚大发了。
“捆起来！”谢二剑抬手便把这个鞑靼女人扔给身后一名亲兵，然后举刀迎向扑上来试图抢人的十几名鞑靼侍卫，很快，可敦这十几名侍卫便被谢二剑和麾下的神机营悍卒全部放翻了。
“杀啊！”千余神机营打马飞驰，一路放火，一路斩瓜切菜地杀向谷口。
此时，那名鞑子将领终于领着千余骑兵与神机营迎面相遇了，这货举起狼牙棒目眦尽裂地大喝：“勇士们……哎呀！”
这名鞑子将领刚喊出三个字便惨叫一声坠落马下，原来当胸挨了三枪，当场就嗝了屁。
砰砰砰……
子弹像雨点般迎面攒射而来，鞑靼骑兵们纷纷中弹落马，而此时对面的神机营前锋已经杀到，他们齐刷刷地挂枪抽刀，动作一气呵成。
刷……
但见一片凛烈的刀光过处，顷刻头颅滚滚，千余鞑靼骑兵不消片刻就崩溃了，神机营像尖刀一般穿膛而过，速度几乎没有多少减缓，继续往谷口方向快速突进。
此时宰桑禄东赞和一群高级武官正站在谷口附近指挥战斗呢，见到山谷内火光冲天，早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偏偏谷口外的战况同样惨烈，根本抽不出多少兵力回援山谷，再加上此刻山谷内乱哄哄的，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明军摸进了山谷，所以更是人心浮动。
就在此时，神机营终于快杀到谷口了，禄东赞见到一支明军骑兵风驰电掣地由谷内杀出，顿时骇得心胆俱寒，急忙大喝：“快，快拦住他们！”
禄东赞身边还是留了三千亲兵护卫的，一名亲兵将领立即率两千骑向神机营阻击上去。
谢二剑和戚景通远远就看到那面青色的狼旗了，估计旗帜底下十有八九就是鞑子的最高指挥官，不由大喜过望。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或生擒这名指挥官，胜利就在望了。
“雷！”戚景通大喝一声，大枪往得胜钩上一提，减慢马速的同时，右手摸出一枚圆滚滚的铁疙瘩，拧了一下便全力扔出去。
冲锋在前面的一百多骑神机营弟兄立即做了同样的动作，只见一百多枚手雷就好像飞蝗一般，在空中划出长长的抛物线，刚好落在迎面冲来的鞑子骑兵队伍中。
那些鞑子骑兵见到明军突然放慢马速，本来还窃喜来着，结果下一秒厄运便降临了，轰轰轰，一百多枚手雷接二连三地爆炸，八面开花，炸得鞑子们人仰马翻，冲锋的队形自然也四分五裂了。
这种马上投掷手雷的战术很讲究技巧，特别是在快速冲锋的时候，必须控制好投掷的距离和马速，否则可能会炸伤自己，神机营显然认真操练过，所以一套动作极为娴熟，趁着对方队形被炸乱，立即又一夹马腹，整体的速度便再次提了起来，凶狠地杀入对方的阵中。
嘭……
两支骑兵迎面相撞，神机营的队形严整，而鞑子骑兵的队形已经完全乱套了，部份鞑子甚至还没从手雷的爆炸声中恢复过来，脑袋已经搬了家。
如果说此刻的神机营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刀，那么谢戚两人就是刀尖，只见谢二剑刀光如匹练，戚景通的大枪似游龙，两人所过之处，鞑子骑兵纷纷坠马。
很快，神机营便犁穿了两千鞑子骑兵的阵营，势不可挡地扑向狼旗所在，这下禄东赞慌了，在剩下的一千亲兵保护下往谷口外仓皇逃去。
然而，禄东赞很快就绝望了，此刻谷口外的战斗更加惨烈，五六万人混战在一处，枪炮声不绝于耳，根本无路可遁啊。
这时，谢二剑取了挂在得胜钩上的燧发枪，迅速填装了弹药，抬手便是一枪，只听得砰的一声，前面负责擎着狼旗的鞑子登时震了一下，随后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那杆狼旗也随即倒下。
本来谷中火光冲天，在谷外跟明军激战的鞑靼骑兵已经军心不稳了，此时眼见狼旗倒下，更是军心大乱，反观榆林军和大同军却是士气大振，越战越勇。
余林生这货畅快地高声喝道：“弟兄们，神机营已经潜入谷中摸了鞑子的大营，对方的指挥官已经被击杀，冲呀，封妻子荫了，马上封侯，就在今日！”
只见大同军的阵营一变，火枪兵、刀盾手、长枪兵向两边分开，骑兵势如猛虎下山般冲杀出去，紧接着步兵跟着往前推进，第三板斧和第四板斧竟是连续使出。
裴行谨见到大同军“梭哈”了，自然也不甘落后，傻子都看得出鞑子快撑不住了，此时不全力抢攻，更待何时？于是乎，裴行谨一声令下，榆林军的步兵也跟着排山倒海地推了上去。
明军的兵力本来就是鞑靼骑兵的两倍，此时鞑子又被神机营从背后偷袭了大营，腹背受敌，军心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这时明军突然全军压上，鞑靼骑兵登时便抵挡不住崩溃了，纷纷四散奔逃。
于是乎，谷口附近很快就成了一片修罗地狱，先是明军的骑兵疯狂地斩杀了一波，紧接着明军的步兵又杀到了，长枪兵的长枪密匝匝的，就如同一片丛林，而且是一片移动的要命丛林。
乱哄哄挤在一处的鞑靼骑兵当场被扎死扎伤无数，受伤落马没死的，很快又被接踵而来的刀盾手给补上了一刀；混在刀盾手中间的火枪兵不时抽冷子开枪，开完枪又不紧不慢地重新填装弹药……杀戮，在有条不紊之中进行着。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此时此刻，鞑子的败局已定，即使孙武再生也无力回天了！
且说此刻的李福达浑身浴血，形容极为狼狈，他身边的亲兵都被乱兵冲散了，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而且李福达还挺倒霉的，一发炮弹就在他身边炸了，左大腿被铁片划伤，虽然并不致命，但也影响了他的行动能力。
不过，李福达不愧是李福达，此人端的是了得，虽然腿上受了伤，但是手持长剑在乱兵当中左穿右插，竟然让他成功逃到了谷口左边的那座山峰脚下。
只见李福达右足一点地便纵身跃起，轻盈地落在两米多高的一块山岩上，再抓住上方一株植物提气一跃，三纵两纵便往上攀了十几米。
眼看着李福达就要翻过山体上一块凸出的巨岩消失了，突然崩的一声，一支劲箭从山下激射而至，直取李福达的后心。
李福达听风辨位的功夫端的是十分厉害，右手长剑往后一挥，不偏不倚地把劲箭劈飞，不过也为之泄了劲，身形往下坠了两米，站在山体上一块稍微凸出的岩石上。
崩崩崩……
弓弦连响，又是三支劲箭袭来，李福达挥剑击落，往山下定神一看，只见一名黑衣女子正亭亭立于马鞍上，手持一副短弓，俏脸冷若冰霜，赫然正是薛冰馨。
原来李福达出现在阵前时，薛冰馨便一直留意着他了，见到李福达想逃，立即便追了过来，只是战场乱哄哄的，冰妞儿颇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追到山锋下，眼见李福达就要消失了，急忙纵身跃上马背连珠箭发。
“贱人！”李福达恨得咬牙切齿，狞声道：“你给我等着，只要我李福达不死，定教你这一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生不如死。”
薛冰馨柳眉一扬，抬手又是数箭连珠射出，李福达长剑连挥，把来箭一一扫飞，冷笑道：“这点雕虫小技伤不了我。”
薛冰馨往箭囊中一摸，已经空了，李福达见状冷笑一声，纵身又往上爬去，他跳上了那块凸出的巨岩后还好整以暇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李福达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登时面色剧变，因为此刻薛冰馨竟然扬手扔出一颗黑漆漆的圆家伙，李福达认得那正是明军使用那种会爆炸的玩意。
眼见着这颗黑疙瘩冒着白烟向自己劲射而来，李福达吓得是心胆俱裂，跃身便往前跃出。
轰……
手雷落在巨岩上方炸开了，瞬时炸得石屑纷飞，硝烟弥漫，紧接着一物从高处掉落，发出当的一声。
薛冰馨定眼一看，从上面掉落的赫然是李福达的那把长剑，不过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山岩上面的情况，不知李福达到底被炸死了没。

第1147章 福达授首，俺答发狂
薛冰馨纵身跳下马背，舒展身段，如同一头灵活的母豹一般攀上了那块离地面十几米高的凸出巨岩，同时拔刀在手凝神戒备。
刚才手雷爆炸的烟气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儿，巨石的表面被炸出了一个浅坑，可见爆炸的威力并不弱，但是附近并未发现李福达的尸体。
薛冰馨蹙了蹙柳眉，一双淡蓝色的美眸仔细地搜索着四周，很快便在岩石附近一处草丛发现了一摊血迹，而且周围的草木有被压过的痕迹，很明显，李福达虽然没被当场炸死，但肯定也被炸伤了。
薛冰馨辨别了一下方向，腾身便追了过去。
这座山峰上的植被并不茂盛，而且十分陡峭，没点本事还真没办法在上面攀登，薛冰馨的轻身功夫不俗，依旧得小心翼翼，要是一着不慎摔下去，非死即伤。
正所谓困兽犹斗，受了伤的猛兽反而是最危险的，李福达一身功夫深不可测，尽管目前已经受了伤，但是薛冰馨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追踪，一边打醒十二分精神提防着。
约莫半个小时后，薛冰馨终于攀上了山峰的顶部。此时已经将近正午，阳光直照而下，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一览无余。薛冰馨举目扫视，很快便发现一条人影在山峰的北坡往下攀，身形于山岩和灌木之间时隐时现，于是立即纵身追了下去。
薛冰馨一边追赶，一边暗暗心惊，李福达这老贼端的是厉害，受了伤竟然还逃得如此快，要是他身上没伤，自己恐怕已经追丢了。
就这样一追一逃，两人很快便攀下了山峰的北坡，坡下是一片乱石滩，有山溪潺潺而流。李福达在乱石之间纵跃，都是右足发力，动作一拐一拐的，左腿显然受伤了，即使如此，速度还是十分迅速。
此时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二三十米了，薛冰馨从枪袋中迅速拔出了双管燧发手枪，卡嚓一声拉起了击锤，冷喝道：“站住！”
李福达身形明显僵了一下，在一块大石头上站定，缓缓地转过身来，眼神极为恶毒地望来，当薛冰馨见到李福达此刻的样子，心里亦禁不住打了个突，莫名的头皮发麻。
但见李福达此刻披头散发，浑身鲜血淋漓，最可怖的是他的脸，右边腮帮子血肉模糊，竟然连牙齿都裸露出来了，跟个电影里的终结者一般，估计是刚才被手雷里飞出的铁片铁钉之类把腮帮子的肉给削没了，看着十分瘆人。
“李福达，你无路可逃了，束手待毙吧！”薛冰馨举枪指着李福达，一步步地接近。
其实燧发手枪的有效射程很有限，顶多也就十来米而已，超过这个距离，无论威力，还是准头都很有问题，此刻薛冰馨和李福达之间的距离将近有三十米，所以冰妞儿纯粹是靠吓唬，不过，李福达显然并不清楚这些，似乎被吓唬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底凶光闪烁，也不知在打什么注意。
当薛冰馨来到李福达身前十米以内，顿时心中大定，正打算扣动板机，李福达却是手腕一抖，三道黄芒滋滋滋的激射而出，直奔薛冰馨的上三路而去。
薛冰馨急忙一个铁板桥，身体后仰弯成一个拱形，险之又险地避过三枚袭来的铜钱，同时顺势来了个后空翻。
叮叮叮……
就在薛冰馨后空翻刚落地，又是三枚铜钱刚好击在她之前站立的石头上，激得火星乱四溅，要是冰妞儿刚才动作稍慢半分，下身恐怕就中招了。
李福达见偷袭失败，不由大恨，斜地里跃出，试图继续逃跑。薛冰馨脸罩寒霜，抬手便是一枪，砰，子弹掠着李福达的手臂一侧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卡嚓，薛冰馨拉起击锤正准备开第二枪，忽然眼前一花，斜地里飙出来一条人影，拦住了李福达的去路，赫然正是谢二剑。
“二哥！”薛冰馨不禁脱口而出。
谢二剑对着薛冰馨点了点头道：“薛参将，李福达可否交给二哥料理？”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把举着的燧发手枪放下，点头提醒道：“好吧，不过二哥要小心些，李福达这老贼的身手相当了得。”
“某家正想会一会他。”谢二剑淡道，目光冷然地望向李福达，浑身上下散发出无穷战意。
谢二剑和李福达无疑都是绝顶高手，而高手通常都是高傲的，也是寂寞的，人生难得一知己，人生同样难得一对手！
谢二剑早就想跟李福达一较高下了，可惜虽然相遇了数次，均没有正面单打独斗的机会。如今谷口的战斗已经成定局，所以当谢二剑得知薛冰馨独自追杀李福达时，他立即便尾随追踪而来，一来是放心不下薛冰馨的安危（毕竟是妹夫的女人），二来是想亲自会一会李福达。
李福达恶狠狠地盯着谢二剑，眼中生出了浓烈的战意，他也是早就想跟谢二剑较量一番了，奈何神机营太生猛了，而且全员配备燧发枪，所以连续两次相遇，他李福达都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就别提多憋屈了。
谢二剑生性不羁，不羁者通常都是精神上的贵族，他不屑于取巧，不屑于占便宜，见到李福达空着手，于是把燧发枪和腰刀都扔到一边，显然要空手与李福达较量，堂堂正正地赢。
李福达脸上露出一丝狞意：“小子，你这是找死，既然如此，那老夫便成全你。”说完腾身而上，快如电闪地劈出一掌。
“来得好！”谢二剑沉腰坠马，右掌一翻便架住了李福达一掌。
只见两人你来我往，劈里叭啦地过了十几招，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薛冰馨在一旁观战，不由暗暗吃惊，谢二剑的身手她当年是领教过的。
当初赵全在山东发动矿工王堂造反，那场暴乱薛冰馨也参与了，在肥城隔马山招揽一名山贼时，薛冰馨和孙才两人联手跟谢二剑打了一架，当时还占上风来着，而现在观谢二剑出手，明显比当年强得太多了，难怪说谢家兄弟几个，要以谢二剑的习武天赋最高，这种进步的速度实在太惊人了。
且说谢二剑和李福达两人你来我往地战了几十个回合，忽然两人同时暴喝，双掌蓦地相击数次，发出嘭嘭嘭的三声巨响，紧接着两人同时往后飞跌开去，李福达落地后脚步踉跄，扑通的跌倒，随即萎顿于地，原来胸口挨了谢二剑一脚。
谢二剑腾腾腾的后退了数步，倒是站稳了，不过脸色憋得通红，双掌更是殷红如血，良久才呼出一口浊气来。
“赤阳掌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元末第一猛将张定边之后，长江后浪推前浪……哇！”李福达说着喷出一口鲜血。
谢二剑捡起地上的腰刀，淡淡地道：“李福达，你很强，是我至今遇上最强的对手，假如你腿上没伤，我未必是你的对手，如果仅是江湖恩怨，我今天会放你走，不过，现在是两国征战，而你李福达是汉奸，是反贼，所以饶你不得。”
刷……
刀光一闪而过，李福达的头颅便滚落于地，鲜血染红了山溪。
李福达此人终其一生都在造明朝的反，前后数次被官府抓住，次次都神奇地逃脱了，最后甚至还当上了大明边军的高级将领，其经历比戏剧还要戏剧，而今日，这位明史上号称不死小强的弥勒教首终于死了，他造反的一生也画上了句号。
谢二剑脱下李福达的衣衫把头颅包好递给薛冰馨，后者摇了摇头道：“李福达是二哥杀的，这份功劳自然也是二哥的。”
谢二剑不由暗暗感叹自己那妹夫的眼光毒辣，弄回家里的几位不仅国色天香，而且都是品性上佳的女子，笑了笑道：“薛参将拿着吧，你比二哥更需要这份功劳，更何况刚才我要是没出现，李福达已经被你开枪打死了，这是你应得的。”
薛冰馨依旧摇头拒绝了，她也是个精神上的贵族！
谢二剑皱了皱眉道：“那行，就当是二哥送你的入门贺礼，你要是不收，那就是不给二哥面子，以后也甭叫我二哥了。”
薛冰馨脸上一热，话说到这份上，这份功劳不拿是不行了，只好接过李福达的首级，飒爽地拱手一礼道：“那小妹便谢过二哥了。”
谢二剑这才放缓了神色道：“一家人客气什么，走吧，谷口那边应该也差不多结束了。”
当薛冰馨和谢二剑两人翻山回到谷口，那边的战斗确实已经接近尾声了，鞑靼骑兵的主力几乎被全歼，只逃掉了三四千人，剩下的被分割成一块块不断蚕食，眼下只剩一两千人在顽抗，覆亡只是迟早的事。
而山谷中的鞑靼本部贵族们，除了少量遁入了大青山中，剩下的全部被俘虏，包括宰桑禄东赞等一批高级官僚全成了阶下囚。
“大当家，抓到李福达了没？”见到薛冰馨返回，赵虎等山寨的弟兄立即围了上来询问。
薛冰馨举起血淋淋的包袱道：“李福达的首级在此！”
山寨一众弟兄顿时齐声欢呼，赵虎更是红着眼道：“大当家，李福达那狗贼的尸身在哪儿？老子这就去把他大卸八块，替老薛报仇雪恨。”
薛冰馨摇头道：“老赵，算了吧，李福达已经死了，老薛的仇也算报了，戮尸泄愤不是英雄好汉所为。”
赵虎闻言这才作罢。
战斗又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完全结束了，所有顽抗的鞑靼骑兵全部被斩杀，接下来便是打扫战场了。
当夕阳西下时，战场也打扫完毕了，经过清点，这一战明军总共斩杀九千余人，俘虏土默特本部的贵族，以及各级官僚家眷五千多人，解救出两万多名汉奴，同时还斩获了牛羊十数万头，战马超过万匹，绝对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不过此战明军的损失也不小，毕竟鞑靼骑兵的战力摆在那，可不是泥糊纸扎的，大同军阵亡一千五百多人，带伤者超过五千人，其中三百多人重伤，而榆林军更惨，阵亡超过了两千人，带伤者近七千，其中五百多人重伤。
两支人马合起来死了近三千多人，伤者过万，如此一比较，这场胜利顿时失色不少，当然，这一战的意义在于把俺答的老窝给端了，土默特的贵族官员全部被包圆，其中还包括了俺答的可敦，对俺答的打击之沉重就可想而知了。
战果清点完毕后，谢二剑立即写了一份战报派人加急送去给除晋。
嘉靖六年三月初十，徐晋正率着五万北伐主力缓缓地向察哈尔汗庭推进着，中午时份，谢二剑的捷报就送到来了。
徐晋看完谢二剑那份捷报，不由欣喜若狂，因为战果比他预想中要大得多，连正室老婆都被抓了，俺答该抓狂了吧！
徐晋立即写了一封回信，命令谢二剑等人马上撤兵，带着俘虏撤回杀虎口关城，以防俺答的疯狂反扑，与此同时，徐晋还命令五万主力大军停止前进，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迅速往滦河“之”字湾的要塞撤退。
徐晋之所以提前率主力北进，目的就是为了转移俺答的注意力，给谢二剑和薛冰馨他们打掩护，现在那边已经成功抄了土默特的本部，战略目的达到了，徐晋自然不会再傻到继续北进，与俺答的二十万大军迎面硬撼，此时不撤，更待何时？
徐晋这一撤退，消息很快就传到俺答那儿了，俺答不由傻了眼，仗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啊，徐晋这小子搞什么飞机呀，咋走到一半又撤了，莫非消遣老子不成？
然而，就在徐晋后撤了数个时辰之后，俺答终于收到了土默特本部被明军抄了的消息，当场狂喷一口鲜血，差点便直接晕死过去。
“呀呀呸，徐晋狗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也！”俺答就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狼般仰天咆哮，当即下令麾下第一猛将巴泰率兵十万西去，誓言要把抄了自己老巢的那支明军全部杀死，统统挫骨扬灰。

第1148章 群殴
三月十二日清晨，薛冰馨从一处帐篷中行了出来，之前中了李福达毒沙掌的厉曼纱昏迷数天后，今日终于苏醒过了，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薛冰馨刚刚探望了她。
片刻之后，只见雷钧搀扶着厉飞沙走出帐篷，来到了薛冰馨跟前。厉飞沙也中了李福达的毒沙掌，不过他的内伤要轻很多，解了掌毒之后便基本无大碍了，将养一两个月就能痊愈，而她妹妹厉曼纱的内伤严重，没有一年半载怕是好不起来了。
厉飞沙向着薛冰馨拱了拱手，感激地道：“薛当家对在下兄妹有数次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他日若有差遣，厉某定然万死不辞。”
薛冰馨淡然道：“厉当家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小女子有些话便直言吧，朝廷若有意招安，厉当家意下如何？”
厉飞沙和雷钧对视一眼，面有难色地道：“厉某手下的弟兄都是绿林好汉出身，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怕是不肯归顺朝廷的，薛大当家，实在对不住了，若是其他事，厉某都可以一口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抱歉！”
薛冰馨闻言也不意外，官匪天生就是死对头，混马贼这一行，谁名下没有案底，自然都担心归顺朝廷后会被秋后算账，只要还能逍遥自在地当山大王，谁肯给朝廷卖命啊，假如不是那个坏蛋，自己恐怕也不会归顺朝廷呢，所以摆了摆手道：“无妨，正所谓人各有志，小女子尊重厉当家的选择，不过日后小女子是官，厉当家是匪，兵戎相见时，小女子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雷钧皱起浓眉道：“大当家是大明的官，而这里是鞑子的地盘，咱们不祸害大明百姓，何来的兵戎相见？”
“这里很快就是大明的地盘了。”薛冰馨淡道。
薛冰馨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自信，还有淡淡的自豪，感情在冰妞儿的心目中，就没有自家男人做不成的事，只要他想做的话。
厉飞沙面色变了变，暗暗吸了一口冷气，看来大明这次北伐的胃口不小啊，莫非是打算吞并整个鞑靼？朱元璋和朱棣这两位雄主都做不到，现在的嘉靖能做得到？
厉飞沙深表怀疑，他沉声道：“薛大当家，若是真有兵戎相见之日，厉某退避三舍便是了。”
薛冰馨把话都挑明了，见厉飞沙依旧坚决不肯归顺朝廷，于是便也不再强求，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结果刚走出不远，便见三当家赵虎骑马奔了过来，神色古怪地叫道：“大当家，不得了，那边打起来了。”
薛冰馨愕然问道：“谁跟谁打起来了？”
“榆林军和大同军那帮丘八呗，嘿，估计都快见血了，姓余的和姓裴的都是火爆性子啊，有好戏看了。”赵虎嘿笑着道，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薛冰馨蹙了蹙柳眉，寒着俏脸问道：“在哪？”
“那边！”赵虎往山谷中一指，如今土默特的那些俘虏，还有斩获的牛羊牲口都还圈禁在山谷之中呢。
薛冰馨立即翻身上马往山谷中跑去，赵虎也连忙策马跟了上去。
当薛冰馨策马进了山谷，远远便见到两支人马相互对峙着，彼此剑拔弩张，互相戳指叫骂，亲切地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还叫嚣着要跟对方的老娘发生负距离的关系，总之就是不堪入耳。
场中，十几名五花大绑的土默特贵族官僚战战兢兢地跪在草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而就在十几名俘虏的跟前，大同总兵余林生双手抱胸，不可一世地昂着头，一脸冷笑地斜睨着对面的榆林总兵裴行谨。
裴老痞双手叉腰，一对瞪圆了的牛眼丝丝地释放着森冷的杀气，同样不可一世地昂着头，下嘴唇都翘得包住上嘴唇了。
两人越凑越近，身体都碰到一块，就差脸贴着脸，双方的亲兵还一个劲地给自己的老大呐喊助威，火上浇油。
“老赵，这到底怎回事？”薛冰馨翻身下马，沉声问。
赵虎嘿笑道：“还能有啥事，抢俘虏呗，都是功劳啊，这些丘八不抢才怪。”
原来前些天不是抓了五六千土默特的贵族官僚吗，在抓捕过程中了，自然会出现合力抓获的情况，有时这个俘虏刚好被榆林军的兵卒叉住了脖子，同时又被大同军的军卒揪着了裤头，于是大家便扯皮了，都说是自己先擒获的，让对方撒手！
由于当时还是战时，双方还顾全大局，暂时放下了争议，就当是大家共同擒获的，现在仗打完了，准备在功劳薄上记功了，于是矛盾就集中爆发了。
此刻，十几名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土默特贵族官僚就是有争议的俘虏，要知道余林生和裴行谨都是不肯吃亏的主儿，还特别护犊子，彼此互不相让，便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薛冰馨闻言不禁又惊又怒，这两个王八混真会来事，前几天抢攻，现在又在抢功，真真岂有此理，而且两人都是总兵级别的高级武官了，竟然还亲自落场争俘虏，太丢份了，影响极坏。
此时，场中两人已经胸膛贴着胸膛了，随后便你一胸，我一胸地互撞起来，撞得嘭嘭直响，场面不忍直视。
余林生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巅峰，而裴行谨已经四十多岁了，开始走下坡路，力气自然不及余林生，大家胸对胸地撞了几下，使的力气越来越大，最后裴行谨顶不住了，被撞得一个趄趔差点跌倒。
“总兵大人威武，干趴裴老痞！”大同兵齐声欢呼叫好。
裴老痞勃然大怒，一记老拳便砸在余林生的臂窝处，把后者打得是晃了几晃。
“裴老痞，你他妈的敢先动手，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今日不把你打出屎来，就算你拉得干净。”余林生撸起袖子啪的便还了裴行谨一拳，正中胸膛。
“草！”裴行谨破口大骂，扑上前便要海扁余林生，谁知后者身手敏捷，抢先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弟兄们一起上，干他娘的！”裴行谨那些亲兵见到老大不是对手，立即一拥而上帮忙。
余林生那些亲兵见状也破口大骂，同时呼啦地扑上前，寻着一个对手便开干，现场顿时秩序大乱。
“统统住手！”薛冰馨厉声喝斥，可是谁听她的一个小娘们的啊，根本没人停手，互殴得不亦乐乎！

第1149章 解决了
余林生和裴行谨两人动手互殴，麾下的兵也随即加入，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最惨的是那十几名俘虏，就跪在两边人马中间，瞬时遭了无妄之灾，一会被大同兵拖向这边，一会又被榆林兵扯回那边，其间免不得挨些拳脚，倾刻间便鼻青脸肿，裤掉鞋丢，披头散发，惨不忍睹。
“鳖打了，鳖打了，一人一半，二一添作五嚎不嚎？”一名俘虏用夹生的明国语哀号着打拱作揖，结果话音刚下，脑后便被拍了一刀，当场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边的大头兵都打红了眼，连薛冰馨的话都不听，就更加不会听一名俘虏废话了。
薛冰馨气得俏脸生寒，眼见两边的人马越打越疯狂，一开始还只是用拳脚，现在都开始动兵器了，尽管只是连着刀鞘拍，但照这样下去，抽刀砍人只是迟早的事，这帮丘八打红眼，还真干得出来的。
薛冰馨一个纵身冲进入了场中，身段灵活地左右腾挪，很快奔到余林生和裴行谨旁边，冷喝道：“停手，都别打了。”说着左手一掌，右手一拳，使了个巧劲把余裴两人分开。
然而余林生和裴行谨两人此刻都打出了一丝真火，虽然被分开了，但是马上又咆哮着扑向对方。薛冰馨见状也怒了，纵身一跃而起，一招左右双飞腿，分别踢中余裴两人的胸口。
只听得嘭嘭两声闷响，余林生和裴行谨都闷哼了一声，腾腾腾地往后退出了数米，痛得脸色涨红。
“让你们的人统统住手，否则军法处置。”薛冰馨冷着俏脸厉声斥道。
余林生犹豫了一下，虽然没下令住手，不过也没再次扑上去，裴行谨却是揉着胸口骂道：“老子和余林生那小子的恩怨关你屁事，要你这小娘皮多管闲事，给老子滚一边去，否则连你一块儿揍。”
余林生登时呲牙乐了，裴老痞也是气昏了头，大帅的女人你都敢揍，欠命长了是吧，我草，还真敢，裴老痞，我余林生敬你是条汉子，节哀顺变吧！
此时裴行谨竟然真的挥拳向薛冰馨打去，后者满脸寒霜，气得玉牙紧咬，脚步一错，娇躯侧闪避过来拳，右肘快如电闪地由下往前一记抛肘，肘尖直接便挑在裴老痞的下巴。
嘭，裴老痞只觉下巴一阵剧痛，差点便晕过去，脑袋往后一仰，脚步跄踉，摇摇晃晃便要栽倒，然而就在此时，薛冰馨已经纵身跃起，一记剪刀腿便夹住了裴老痞的脖子。
余林生大惊，急忙叫道：“薛姑娘手下留情！”
话音刚下，薛冰馨已经一拧纤腰，使出了一招死亡旋转，裴老痞扑通的一声被绞翻在地，要不是前者脚下留情，这货的脖子已经被绞断了，就跟之前那个刺杀徐晋的鞑靼神箭手一样的下场。
瞬时间，四下里死一般寂静，两边的人马都停下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
只见薛冰馨那张俏脸冷若冰霜，一双长腿死死地锁住裴老痞的脖子，后者趴在地上，脸色憋得如猪肝，双手在地面无力地抓挠。
“快放了总兵大人！”裴行谨那些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怒叫着围上来要救人。
“保护大当家！”赵虎暴喝一声，率着山寨的十几名弟兄呼啦地冲上前，把薛冰馨团团保护在中间。
薛冰馨冷冷地道：“老赵让开，本参将倒是要看看谁敢上前一步。”
在薛冰馨冰冷的目光逼视之下，裴老痞那些亲兵还真的不敢上前了，都担心这冰块一样虎逼娘们儿脚上一用力，自家老大的脖子就嘀得的一声，去找阎罗王报到了。
“真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啊！”那十几名饱受摧残的俘虏一脸感激和崇拜地看着薛冰馨，啧啧，这剪刀腿厉害！
“咳咳，薛参将，裴老痞脸色发紫了，赶紧松一松，要不然就要死人了。”余林生轻咳两声提醒道，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犯冲，要不然此刻躺下的就是自己了。
薛冰馨略略松了松力道，裴行谨顿时像濒死的鱼般张大嘴呼呼地急喘，发紫的脸也变回了通红，良久才平复下来，羞怒地喝道：“臭……快松开老子，老子是总兵，你只是个参将，竟然敢殴打上官，想造反不成！”
裴老痞本来想骂臭娘们的，但显然也被薛冰馨的彪悍吓怵了，话到嘴边立即又咽了回去。
“我呸，你算哪门子上官，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能管我们大当家的就只有靖国公徐晋，你算个屁！”赵虎呸了一口道。
薛冰馨瞪了赵虎一眼，冷冷地道：“裴老痞，还打不打？”
裴行谨这货虽然浑，但也不是白痴，此刻被人家捏住了小命，如何还硬得起来，况且对方又是大帅的女人，告状肯定是告不入的，只能服软道：“不打了，不打了，薛参将大人有大量，您就把老子当个屁给放了吧。”
余林生不禁暗道，我草，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刚才老子还敬你裴老痞是条汉子，敢情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薛冰馨暗啐了一口，裴老痞的外号起得还真是不错，这混账就是个老痞子，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不过人家这种话都说出口了，冰妞儿也只能松开了双腿，裴行谨这货狼狈地爬起来，猛地深呼吸了几口气，始觉空气的宝贵。
这时，谢二剑和戚景通终于也闻讯赶来了，见到眼前的情景都有点不明所以，前者疑惑地问道：“薛参将，到底发生什么事？”
薛冰馨一指那十几名俘虏淡然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余总兵和裴总兵对这些俘虏的分配有点分歧，现在已经解决了，一人一半。”
余林生连忙道：“对对对，已经解决了，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哈。”
裴行谨眼珠一转，也连忙搭话道：“没错，都解决了，一人一半，万分感谢薛参将居中调停。”
余林生这小子自不必说，裴行谨这货虽然脾气臭，但也是个精明货色，吃硬不吃软，明白薛冰馨不好惹后，态度立即来了个一百八度的大转弯，不仅顺着薛冰馨的语气，还顺便送出一记香屁，果然是个能屈能伸的老油条。
戚景通扫了一眼那十几名鼻青脸肿的俘虏，不由牙痛地咧了咧嘴。
既然双方都说问题解决了，谢二剑自然也懒得再去理，取出一封公文道：“刚刚收到大帅的回复的公文，大帅任命本人为西路军副将，并命我等立即携带俘虏撤回大同杀胡口关城。”
余林生和裴行谨连忙凑了上前接过公文一看，见到上面确实加盖了平虏大将军印，于是便向谢二剑行礼道：“属下参见副帅！”
徐晋这次北伐的头衔是奉天征讨平虏大将军，即是主帅，而副将即是副手，相当于副帅，仇鸾本来也是这次北伐的副将，如今已经被撤职待罪了。
谢二剑收起公文揣入怀中，淡道：“事不宜迟，你们且各自回去准备，两个时辰后必须开拔，不得有误。”
余林生和裴行谨一声得令，便各自回营传令打包撤军。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启程开拔，往大同古北口方向进发。
然而由于伤兵太多，再加上携带了大量的俘虏和牛羊马匹，大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走了两百里左右，距离杀胡口起码还四五百里。
此时眼看就要天黑了，谢二剑正待下令扎营休息，雷钧却骑着一匹快马从东边赶来了，并找到了薛冰馨说了几句话。
薛冰馨听完后面色大变，原来昨日大军开拔撤退之前，厉飞沙等人也离开往东而去，他们的山寨在和林一带，位于杀胡口西北边一百多里的地方。
然而正当厉飞沙他们行到半路却碰上了留守山寨的弟兄和老弱妇孺，一问才得知俺答竟然派了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杀来了，一路上还顺手扫平了不少马贼，所以留守山寨的弟兄便连夜带着老弱妇孺西逃。
厉飞沙一琢磨，觉得这十万鞑靼骑兵是冲着明军来的，于是便派了雷钧快马加鞭返回，向薛冰馨示警。
薛冰馨不敢怠慢，立即找到了谢二剑报告此事。谢二剑和戚景通闻报后亦是变了面色，十万鞑靼骑兵啊，就凭他们这点人如何能抵挡得住。
“完了，杀胡口是去不成了，赶紧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扎营准备迎战吧。”裴老痞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
余林生此刻亦禁不住后背汗涔涔的，此刻他们加起来也没有四万人，还有大量的伤兵，如何是十万鞑靼骑兵的对手，更何况带着那么多俘虏、汉奴和牛羊，一旦跟十万鞑靼骑兵相遇，后果不堪设想。
谢二剑和戚景通倒是要冷静得多，这两年多来，他们无数次在绝境中游走，什么风浪没见过，意志早就坚如磐石了。
谢二剑迅速取出那份自制的地图，很快便敲定了一条行军路线，冷静地道：“杀胡口是回不成了，榆林又太远，咱们去香山！”

第1150章 鞑靼第一勇士
巴泰是俺答麾下的第一猛将，也是已故博迪大汗所封的鞑靼第一勇士，巴泰只是他的大名，其实他还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小名——巧拿忽。
巧拿忽是鞑靼语，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狼孩，没错，巴泰就是一名狼孩，顾名思义就是狼的孩子，据说他被养父在狼窝中发现时已经三岁了，全靠吃母狼的奶水和生肉长大，更有传言说他就是人狼杂交的产物。
总而言之，巴泰在三岁之前都生活在狼窝中，与狼群共处，靠吃生肉喝狼奶活下来，所以他生吃人心的做派，有可能并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博取凶名，而是因为真的喜欢吃。
巴泰的养父是土默特旗下某个部落的老牧民，在狼窝中发现他后便带回家里抚养，然而，估计是错过了最佳的学走路和学说话的年龄，十岁之前巴泰都还是用四肢走路，直到十二岁才学会了直立行走和说话，不过依旧口齿不清。最让其养父苦恼的是，巴泰的性情暴躁，而且食量越来越大，曾多次发狂咬死家里的牲畜，关键这小子力气十分惊人，发起狂来十几个大汉都制他不住，所以部落里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害怕他，要赶他走。
正好那年俺答招募勇士，巴泰的养父便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把巴泰领去应招，结果十八岁的巴泰在俺答的面前生生把一匹马提起来撕裂了，瞬时惊呆了在场所有人。俺答二话不说便把巴泰收到了麾下，之后几年，在讨伐北方的兀良哈时，巴泰表现神勇，连杀兀良哈十几名将领，还生吃他们的心肝。
自始巴泰名声大噪，被封为鞑靼第一勇士，人人谈之色变，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如今土默特本部被抄，俺答暴怒之下便派出这位猛人率十万骑兵西去，誓要将偷袭土默特本部的明军全部杀死，统统锉骨扬灰。
话说这个巴泰确实凶猛，率着十万大军离开了察哈尔汗庭，一路往西疾行，所过之处，盘踞在周边的马贼盗匪均被他一扫而空，而且还不怎么耽搁大军的行程。
厉氏兄妹麾下留守山寨的弟兄也是见机逃得快，要不然也是全寨屠灭的下场，而且，据说那些被扫平的山寨头目，心肝都被巴泰拿来下酒了。
……
午后，草原上空阳光明媚，被马群践踏过的牧草一片狼藉，随地可见马粪、牛粪和羊粪。
此时有两骑鞑靼斥候由东往西追踪而至，他们停在一坨看上去十分新鲜的马粪旁边，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伸手往马粪上捞了一把，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喜道：“还是热的，明军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当下，这位仁兄甩掉了手上那块新鲜热辣的马粪，然后纵身上马，与同伴沿着马迹加速追去，约莫追了二三十里，前方出现了一条浑黄的大河，滔滔的河水由北往南而流，正是黄河没错，过了黄河就是鄂尔多斯万户的地盘——河套平原了。
两名鞑靼斥候看到黄河边上休闲地吃着草的数千匹马，先是一喜，接着便迷惘了，因为这里只有马匹，根本看不到一个明军，再仔细一看，部份马匹的背上竟然还驮着两只羊，又或者两头小牛，一边一头。
“不好，中计了！”
两名鞑靼斥候这才恍然明白，这是明军施的诡计把他们引往错误的方向啊，难怪地上既有马粪、也有牛粪和羊粪，敢情狡猾的明军用马驮着牛羊，该死，明军的主力肯定往其他方向逃了。
两名鞑靼斥候急急重新上马，拨转马头往回飞驰，一直跑了五十多里地，终于见到了巴泰将军所率的十万骑兵主力。
“可恶，明军，狡猾，嗷呜！”这位鞑靼第一勇士巴泰将军听完两名斥候的回禀，瞬时气得像野狼一样嗷叫咆哮，狭长阴鸷的双目，快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让人见之发怵，那两名斥候此刻便怕得趴在地上哆嗦。
“找到，天黑前，否则死！”巴泰左手右手分别扼住两名斥候的脖子，像老鹰抓小鸡般提起来，又狠狠地扔在地上。
“是，巴泰将军，属下定然在天黑之前找到明军的踪迹。”两名斥候屁滚尿流地爬起来上马离开。
“明军，狡猾，统统死！”巴泰咆哮着一拳打在旁边一匹马腹上。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哼，那匹马竟然被他打得翻了个四脚朝天，然后哇哇地吐血，四肢抽搐了片刻便不会动了，眼耳口鼻还在往外渗血，而且屎尿失禁，真的连屎都打出来了。
旁边的亲兵和鞑将们都吓得噤若寒蝉。
这时巴泰忽然双目闪过一道诡异的绿芒，他仰起头望向东南边，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又咧开大嘴吐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指道：“明军，东南，追！”
估计是声带发育不全，又或者语言中枢出了问题，巴泰说话都是简单的一两个字，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字，不过大家似乎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即往东南边追去。
不知是巧合，还是巴泰真的有着狼一样敏锐的嗅觉，往东南方向八十里左右就是陵水下游，此刻谢二剑正率领明军渡河呢，所有俘虏和牛羊都已经送到对岸去了，约莫剩下五千大同军还没过河。
“快跟上，一个跟着一个，都他玛的打起精神来，站稳了，别掉到水里喂王八，水深浪急，老子可没本事救你们这帮兔崽子。”
大同总兵余林生亲自站在浮桥的桥头督促麾下赶紧过河，鞑靼的十万骑兵近在咫尺，这小子也焦急啊，也不知疑兵之计管不管用，要是鞑子不上当，这时候追上来，自己这五千还没过河的弟兄就死翘翘了。
好在有惊无险，半个时辰之后，剩下的大同军全部都成功渡河了，谢二剑悬着的心也随即落地，命令毁掉浮桥，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继续赶路东进。沿着陵水往上游行约莫三百里就是香山了，如果一切顺利，在香山稍事休整，然后再沿着陵水往上游一百多里就能抵达杀胡口关城了。
话说自从三月十三那天收到雷钧的示警后，谢二剑便马上更改了行军路线，由东进改为往东南，同时派出一百人驱赶五千匹马，还驮上两千头牛羊往西去，一路上故意留下明显的痕迹，以误导鞑子的斥候。
结果鞑子的斥候果然上当了，还以为明军要渡过黄河逃往榆林呢，结果当他们追至黄河边上，只发现了那批牛羊，而负责赶马的一百名神机营悍卒早已经一骑双马，兜了个大圈逃回陵水畔跟主力会合了。
且说明军成功渡过陵水后继续赶路，就在他们离开半个时辰左右，鞑子的追兵就到了。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余晖把陵水近三十米宽的河面染得金蛇乱舞，滔滔河水汹涌西去数十里，最终注入黄河。
“巴泰将军，明军肯定是搭浮桥逃过河了！”一名鞑将指着河边残存的木桩，小心翼翼地道。
巴泰盯着宽阔的河面，胸口急剧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时那般的低呜声，良久才吐出一个字：“追！！”
于是乎，十万鞑靼骑兵便隔着陵水往上游急追而去，很快便见到对岸明军的踪影了，顿时人人欢呼磨牙，可惜隔着一条河，鞑子就算把牙齿咬碎也飞不过去啊。
这时，对岸的明军自然也发现鞑子追来了，看着河对面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的鞑子骑兵，明军上下都捏了一把冷汗。
裴行谨那货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道：“我的个乖乖，幸好咱们渡河了，要不然就惨喽，玛的，这些鞑子来得可真够快的，莫不成咱们的疑兵之计不管用？”
薛冰馨亦是暗暗心惊，同时对于谢二剑的冷静果决佩服万分，就差那么一点点，成功躲过了鞑子十万骑兵的追击，当初要是稍微迟疑……
谢二剑和戚景通此刻同样捏了一把冷汗，侥幸啊，要是刚才准备渡河时被追上，必然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不过，强敌就在对岸，而且全是骑兵，谢二剑可不敢掉以轻心，下令加强看守俘虏的同时，全军不眠不休，连夜赶路。
一路越往上游，陵水的河面便开始收窄了，幸而最窄处都超过十米，水也挺深的，鞑子的马根本趟不过河。
有一次鞑子一支先锋骑兵利用机动性跑到明军的前头去，试图搭起一座浮桥，幸好谢二剑机灵，派出神机营的弟兄隔岸跟随，发现鞑子停下来搭桥，立即就在对岸开枪骚扰，甚至用马上佛郎机炮轰，成功数次挫败了鞑子搭浮桥的企图。
三月十八日，谢二剑和薛冰馨等人终于率着明军抵达了陵水上游的香山，这时他们不能再走了，因为连日来赶路，早就人困马乏，关键那些伤兵再也经不起折腾，一路上重伤员已经挂了三四十个，再赶路的话，九百多名重伤员很有可能会报销一半。
于是乎，谢二剑下令全军在香山扎营死守，所有俘虏也全部关押在香山上。
幸好香山上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还有明军这次斩获了十数万头的牛羊，否则六七万人很快就能把香山吃垮掉。
就在明军在香山驻扎下来的同时，巴泰也率着十万鞑靼骑兵抵达河对岸扎起了营帐。
巴泰骑着马来到陵水旁，一对阴鸷的狼眼盯着河对面的山寨，咧开血红的大嘴狞道：“正好，一窝端！”
此刻的河对岸，薛冰、岑蓝和谢二剑等人也正举着千里眼往对面观察，当见到马背上的巴泰时，薛岑二女都禁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仿佛看到一头骑在马背上的巨兽一般。
没错，就是一头巨兽，巴泰不仅嘴巴奇阔，体形更是高大，比谢擎还要高上一两分，毛发旺盛，手背上淡黄的毛又浓又密，活脱脱就是一头进化未完全的野兽。
“此人应该就是俺答麾下的第一猛将巴泰了。”厉飞沙面色凝重地道。
话说巴泰率兵一路西来，还顺手扫灭沿途的马贼盗匪，厉飞沙无路可逃，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山寨的老少投奔了薛冰馨，所以此刻也在香山上。
谢二剑皱了皱眉，他在鞑靼的地盘混了两年，自然也听说过这个巴泰，之前听闻此人生吃人心肝还嗤之以鼻呢，只以为是哗众取宠，博取凶名之举，不过此时一见，谢二剑却是信了，因为他从河对岸那巨怪的眼中看到了狼一般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识了，草原上有很多狼，大青山中也有，这两年他遇到过不少。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不过谢二剑丝毫不怵，狼他见得多了，也宰过不少，眼前这头叫巴泰的人狼自然也吓不倒他。
戚景通舔了舔嘴唇狞笑道：“看来咱们抄了俺答的本部老巢，俺答真的抓狂了，竟然把麾下最强的战将派出来截杀咱们，甚至带走了汗庭的十万骑兵，嘿嘿，以大帅的一惯作风和手段，俺答这是分明就是自寻死路啊，无论如何，咱们都要把对岸这十万鞑靼骑兵拖死在此。”
薛冰馨不由眼前一亮，对啊，俺答真是昏了头了，这个时候竟然分兵十万，夫君那家伙狡猾狡猾，怎么可能不趁机进攻察哈尔汗庭呢！
谢二剑淡道：“老戚，大帅此时说不定已经拿下察哈尔汗庭了。”
其实，咱们的靖大国公倒没有谢二剑说的那么神，不过，此刻他确实在进兵察哈尔汗庭的路上，而且前军已经抵达汗庭南边一百里地了。
话说徐晋那天虚晃一枪，达到战略目的后便迅速撤回了滦河“之”湾的要寨，结果刚回到要塞不久，宣府总兵荆大楚便率兵两万赶到了，两军合兵一处便超过了七万人。
很快，俺答派兵十万西去的消息也传来了，这意味着集结在察哈尔汗庭附近的兵力只剩下十万了。试问如此好的进攻机会，徐晋又岂会放过？在确认了俺答确实分兵十万西去后，徐晋便果断地下令大军开拨，再次往察哈尔汗庭进发，不过这次是玩真的了，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两天便推进到察哈尔汗庭附近了。
一场王见王的决战一触即发！

第1151章 春生，有雨
三月中旬的京城春日融融，杨柳依依，天气越来越暖和，已经有了初夏的迹象，人们都换上了薄薄的春衫，但见京城各坊的大街小巷中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一派政通人和的繁华景象。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甚至能看到一些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他们都是远渡重洋而来的欧罗巴人，亦即是西洋人。
自从大明解除海禁，开通海上自由贸易之后，西方便掀起了一股东漂“淘金”的热潮，越来越多的西洋人跑到大明做生意和游历，他们的足迹已经从沿海深入到内陆，而北京作为大明最繁华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自然成了西洋人心目中向往的圣地。
这个时候的大明，毫无疑是全球最繁华富庶的国家，没有之一。
这些西洋人背着包袱，手里牵着马，就像乡巴佬进了大城市一般东张西望，满眼的惊叹和崇拜，眼前的宏伟繁华深深地震撼着他们。
周围路过的京城百姓显然对这些长相奇特的西洋人已经见惯不怪了，目不斜视地径直行过，有人甚至还皱眉低声嘀咕几句没见识的洋番之类。
这时候的大明可没有“慕洋犬”，不像现代某些国人，见到白皮面孔便高看一眼，恨不得跪舔，相反，大明的老百姓在外国人面前都有着一种心理上优越感，君不见，除大明以外的人都被称之为夷人或洋番。
尤其是近这几年，大明的国力蒸蒸日上，靖国公徐晋扫灭倭寇，驱逐西洋人，大明水师扬威南洋雄踞马六甲，还分别建立了南洋都护府和东洋都护府。大明立国一百五十多年，终于再次开疆拓土了，大明百姓的民族自豪感自然更加爆棚，其中一个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边塞诗的兴起。
前些年，大明的读书人还习惯了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现在开始流行边塞风了，还像雨后春笋般冒出了一批颇有名气的边塞诗人，颇有点盛唐的味道了。
倘若这次徐晋北伐征服鞑靼，彻底解决掉北方这个心腹大患，那大明必然再现大唐盛世，令四夷宾服。
“你嚎，请问这位兄台，大明银号在何处？”一名西洋人拦住一名过路的书生，熟练地拱手行礼问道。
这名书生应该是国子监的学生，一袭秀才的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系着一柄长剑。现在边塞诗流行，书生们都喜欢给自己配带一把长剑充门面，试想一下，吟起边塞诗时，再把长剑拔出来花里胡哨地舞上几下，是不是更加有气势？
“咦，你这西洋人倒是挺有礼貌的，不过抱拳的姿势大有问题，理应该如此，左掌右拳，右拳代表勇武，五指乃是五湖之意，左掌五指屈一指，代表四海，左掌掩着右拳，意思是侠不以武犯禁……”
这位书生显然是个好为人师的家伙，喋喋不休地说了近十分钟，直到那名西洋人摆出正确的抱拳礼姿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那名西洋人脸上笑嘻嘻，心里却是玛玛屁，陪笑着道：“谢过兄台指正，可否告知在下，大明银号在何处，在下一行人初到京城，身上的现银花完了，打算取些现银住店。”
话说建立银号是徐晋前两年提出的，如今已经落到实处了，全国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均开设了大明银号，相当于央行，其下还有各种合资的民营银号，网点延伸至每个州县，模式跟现在的银行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存钱没有利息，还得交一定的保管费。
所以普通老百姓肯定是不太愿意把银子存到银号里面的，毕竟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有几个子儿，但是有钱的地主官僚和商贩就不同了，特别是做生意的，扔带大量的货款赶路，一来太重，二来也不安全，存到银号里换成银票就方便多了，等到地头再找一家银号凭银票取银子，方便快捷，还安全，给点保管费很划得来。
这些西洋人从沿海北上，近万里路途，也害怕中途被劫啊，所以把现银都存到大明银号里，国字头的银号还是让人比较放心的。
此时，书生往东面一指道：“沿此往东走过三个街口左拐，然后……！”
只是书生的话还没说完，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忽然骚动起来，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骑士一边策马一边高呼：“捷报！捷报！西路军于大青山下抄了土默特本部，斩首九千余级，俘虏俺答的可敦、宰桑等五千余人！”
轰……
瞬时间整条大街都沸腾起来，百姓欢呼奔走相告，那名书生立即跟喝醉了酒似的，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喊大叫道：“我大明北伐之师又打胜仗了，又打胜仗了，哈哈哈，快哉快哉！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书生一边吟诗，一边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手舞足蹈地挥舞起来，那些西洋人不由傻了眼，纷纷后退开去，生怕被这个突然抽疯的书生误伤了。
“吾有一宝剑，夜静匣中鸣。寒光照苍宇，剑气化流星……”
“咳咳，兄台好诗好诗，兄台刚才说沿此往东过三个街口左拐，接着又该如何走？”西洋人轻咳两声打断了书生的自嗨。
那名书生不爽地还剑归鞘，冷哼道：“你这洋番好生不懂规矩，吾正诗兴勃发却被汝打断灵感，真真可恼！”说完便愤愤地大步离去，只留下那帮洋人在风中凌乱。
……
夜色蒙胧，皎月初升，乾清宫养心殿中，嘉靖帝朱厚熜正心情美美哒批阅着奏本，这小子已经咧着嘴乐了一晚上。
这也难怪，今日下午，嘉靖收到了从大同传回的捷报，说是西路军抄没了俺答本部老巢土默特，斩首九千余级，还把土默特万户的所有官僚贵族都包圆了，其中便包括俺答的可敦，另斩获牛羊数十万头，解救两万多名汉奴，真是一场大捷啊！
此外，就连李福达这对反贼父子也授首了，正是喜事连连啊，试问嘉靖能不乐吗？
此时的朱厚熜就好像打了十斤鸡血似的，只觉浑身上下都是劲，通宵批阅凑本都不成问题，不过，嘉靖就算想干通宵，也没那么多奏本给他批阅啊，毕竟送到御案上的奏本都是内阁挑选出较为重要的，其他微不足道的事，一般不会麻烦皇上，内阁自己就处理掉了。
且说嘉靖干劲十足，运笔如飞，不知不觉间便批阅到最后一份奏本了，打开一看，发觉字迹有些眼熟，再一看署名，赫然见到“臣张璁奏上”这五个字。
嘉靖愕住了，脸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张璁被贬已经快两年了，嘉靖都快要淡忘掉这个名字了，此刻忽然见到这个曾经熟悉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案头，不禁五味陈杂。
嘉靖是个念旧的人，曾经把张璁视为心腹，当年要不是张璁牵涉到武定侯郭勋谋反一案，再加上张璁跟徐晋不和，嘉靖也狠不下心来把他贬出京去，毕竟张璁是大礼议中第一个支持他的臣子，而且当年张璁的一封《大礼疏》帮了他大忙，让他在最无助的时候，顶住了杨廷和等重臣施加的巨大压力，给亲生父亲兴王争得了名份。
嘉靖默默地把张璁这份奏本读完，然后轻吁了一口气。张璁这份奏本反映了全国驿站所存在的弊端，建议进行全面整改，他所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而且列出的整改方案也很有见地。
嘉靖提起朱笔，在奏本上欣然地批下一行字：准奏，转送兵部与户部具议。嘉靖批示完后搁下朱笔合上奏本，伸了个懒腰喊道：“来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恩怀在门外闪了进来道：“奴才在。”
“今晚内阁谁当值？”嘉靖问道。
“回皇上，今晚是王（瓒）阁老当值。”常公公答道。
嘉靖嗯了一声，又问：“对了，张璁现在何处任职，朕一时间忘了。”
这位常公公不知是记性好，还是做足了功课，立即答道：“回皇上，张璁如今在山东济南府昌平驿任驿丞一职。”
嘉靖皱了皱眉道：“张璁这份关于全国驿站整改的奏本很有见地，嗯，传朕旨意，即日起调张璁回京任职户部，着内阁明日具议此事。”
常公公小心翼翼地道：“是，奴才这便派人通传阁。”
嘉靖挥了军手道：“去吧！”
常公公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醒起一件事，停下来问道：“皇上今晚在何处安寝？”
嘉靖沉吟了片刻道：“坤宁宫吧。”
嘉靖本来是不喜吴皇后的，但是自去年以来，吴皇后竟然变得越来越乖巧懂事了，侍奉母后也尽心尽力，跟后宫其他妃嫔亦相处得十分融洽，所以嘉靖便对她渐渐改观了，临幸坤宁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然而奇怪的，嘉靖临幸次数最少的德妃近日怀上了，反而是吴皇后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至于之前流过产的淑妃也没怀上，估计是流产伤了身体，始终没有再怀上。
且不说嘉靖如何摆驾坤宁宫，很快，嘉靖要调张璁回京任职户部的口谕便通传到内阁了，今晚在内阁值班的内阁辅臣正好是王瓒，王阁老对此丝毫也不意外，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淡笑着说了两个字：“成了！”
很明显，张璁的那份奏本能出现在嘉靖的御案上，正是王瓒在背后操作的，倘若内阁一直把持在金献民和廖纪这些护礼派手中，张璁的奏本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嘉靖案头的。
在这个阳春三月里，冬藏了两年的张璁终于积蓄够养份，迎来了重生的季节。
前面便提到过，张璁是个十分擅长抓住时机的人，如今朝中有人照应，而他最忌惮的那个人又在鞑靼征战，他便果断抓住这个时机破土而出了。
滋啦……
一道电光划过夜空，闷雷声隐隐传来，刚才还明月高挂的天空竟然黯淡起来，乌云堆积，不久后便沙沙地下起一场中雨来。雨夜中，窗外的蛙声反而更加欢腾了，仿佛期待着盛夏的到来，春生夏长，夏天是成长的季节。
此时此刻，距离京城北边千里之外的察哈尔汗庭上空却依旧皓月当空，俺答的汗帐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相当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就像绷紧了的弓弦。
今日下午，明军的前锋已经出现在汗庭南面百里之内了，大战一触即！
此刻的汗帐内，一名形如枯木的老者就坐在俺答的对面，赫然正是大萨满。
俺答神色复杂地看着对面的大萨满，眼神中竟然带有一丝敬畏。
话说俺答当初派人追杀达赉逊时，被大萨满当面质问了，俺答一怒便命人把大萨满囚禁起来，并对外宣称大萨满要闭关辟谷十五天，本意是想活活饿死渴死他，结果十五天之后，大萨满竟然还活着，只是看上去有些虚弱。
俺答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道负责看守大萨满的都是俺答自己的心腹亲信，绝对不会有人偷偷给大萨满送水送食物的，一个人不吃不喝十五天竟然还能活着，除了拥有神力，俺答还真想不出有其他解释。
如此一来，俺答倒是不敢再对大萨满下毒手了，重新把他当成山神的代言人供起来，而大萨满也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辅助俺答。
这时，俺答提起银壶给大萨满倒了一杯马奶酒，不动声色地道：“明军来了，徐晋生性狡诈，与之对阵，本汗心里也没底，大萨满可有妙计助本汗消灭来犯之敌？”
大萨满微微睁开眼帘，那满脸的皱纹也跟着层层叠叠地联动起来，他竖起一根指头往上指了指。
俺答皱了皱眉：“大萨满这是何意？”
大萨满又竖起三根指头，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道：“三日内，有雨！”

第1152章 未必是坏事
嘉靖六年三月二十日，锡林郭勒大草原上空风和日丽，天空湛蓝如洗，这一日，徐晋率领的七万北伐大军终于抵达滦水上游，在距离元上都约莫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元上都即俺答的汗庭所在。
这时，一支人马悄然登上了明军大营左侧三里许的一处高坡上，人数并不多，也就五六十骑左右，十分低调，为首者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作书生打扮，生得唇红齿白，气质从容儒雅，赫然正是北伐大军主帅徐晋。
“靖国公爷请看，那里就是我鞑靼汗庭之所在了，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大帝在此建城，是为元上都，您看，元上都北靠龙岗山，南邻滦水，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气势是何其恢宏也，曾经便有汉人道士断言这里山环水抱，明堂开阔，朝案远近相宜，有王气升腾，乃龙兴之地也！”
赤鲁不花眉飞色舞地介绍着，旁边的依萨娜也露出了自豪之色，插嘴道：“跟俺答开战时，还望靖国公约束好手下，不要毁坏城中的建筑，火炮更不要往城里面轰。”
徐晋不置可否地举起双筒望远镜观察起来，旁边的监军黄锦倒是有些不爽了，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道：“哎哟，就这座破破烂烂的小城池也敢称恢宏二字？只是方圆二三里地的规模，跟我大明的普通府城差不多，与我大明南北两京相比，更是连提鞋都不配，轰烂就轰烂了呗，有什么好可惜的！”
依萨娜不由暗怒道：“黄公公，你们大明今日的京城，昔日也是元大都，我们鞑靼人的先祖也曾统治整个中原，有什么好炫耀的。”
黄锦这货出生在兴王府，乃世子朱厚熜的伴读太监，耳濡目染之下，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立即反唇相讥道：“那又如何，蒙元政权统治中原不过区区几十年而已，最后还不是被我朝太祖打得屁滚尿流逃出中原，呶，就是眼前这座元上都也曾被我大明攻占，并在此设了开平卫。”
依萨娜顿时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理睬黄锦，后者则一脸的得意洋洋，像一只得胜了的斗鸡一样。
徐晋不由无语，人们给宠物绝育，是为了防止宠物在发情期变得好斗，而太监这种生物恰恰相反，缺失了下面某个零部件后，反而变得更加好斗了，而且因心理失衡，通常性格阴暗变态，譬如明朝便涌现出一大批十分变态的权阉，厂卫中很多整人的酷刑就是太监发明的，不过黄锦还好，这货除了贪点银子，耍耍威风，倒是没有什么恶行。
正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徐晋此刻立足之处，通过望远镜能清晰看到远处的元上都。只见一座城池就筑在山脚下，规模确实也就方圆两三里许，城前地势开阔平坦，蒙古包一座连着一座，呈半月形拱卫着城池，数不清的旗帜迎风招展，一队队骑兵频繁往来，声势十分浩大，估计俺答把十万大军都集结于此了。
“大帅，俺答这次倒是挺沉得气住嘛，咱们都来到眼皮底下了，竟然还没有动作，怪哉，莫不成他要等咱们首先发动进攻？”亲兵队长赵大头挠了挠大头疑惑地道。
徐晋没有回答，收回望远镜，转头问赤鲁不花道：“据说俺答并不习惯住在城池里？”
赤鲁不花点头道：“回靖国公爷，俺答从来不住在城池中，也不让麾下的将士住进城池中，他曾对手下将士说，只有猪羊才会被把自己圈禁起来，草原上的勇士就应该无拘无束地驰骋。”
旁边一向不太说话的老丈人谢擎此时竟然开口赞许地道：“俺答此人倒不愧是名雄主，想当初蒙古骑兵是何等的强大，结果入主中原过上舒适的日子，短短几十年就把吃饭的本领给丢了，骑兵的战力直线下降，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被赶出中原。”
“咱家倒觉得那是因为我大明的火器强大，乃骑兵的克星，蒙元哪里是对手，被赶出中原是理所当然的。”黄锦这货又抬杠了，不过谢擎本来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更何况也不屑和一名太监争论，闭上嘴不再言语。
黄锦讨了个没趣，神色讪讪地轻咳了一声问徐晋道：“国公爷，这一仗该怎么打？”
徐晋微笑道：“黄公公刚才都说了，咱们大明的火器强大，是骑兵的克星，先休息一晚，明天直接大军压上，以堂堂正正之兵击之便是。”
黄锦脸色微僵，只以为徐晋在揶揄自己，讪笑道：“话是这般说，可是鞑靼骑兵也不弱啊，而且兵力比咱们多，正面强攻恐怕不妥吧？”
其实徐晋倒不是在揶揄黄锦，经过上次的绝地反击战后，不仅明军的士气高涨，徐晋自己也是信心大增，以明军目前的装备优势，以七万对战十万鞑靼骑兵，完全不需要束手束脚的，况且趁着俺答分兵十万，现在正是一举击破汗庭的最好时机。
“谢将军，传本帅命令，全军准备明日清晨发动进攻。”徐晋直接对着谢三枪命令道。
“得令！”谢三枪大声答道。
黄锦这才明白徐晋并不是在揶揄自己，是真的打算跟俺答正面决战了。
这时，只见徐晋又转身对着依萨娜问道：“依萨娜郡主，察哈尔本部那两名鄂托克考虑得如何？还有没有联系你？”
依萨娜绷着脸摇了摇头道：“他们一定要见到门图。”
徐晋冷然道：“那就让他们先见识一下我大明的枪炮之威吧，待我大军击溃俺答后，他们即使投降，本帅也见不得会接受。”
依萨娜和赤鲁不花的面色均变了变，如果不是之前在绝地反击战中亲眼见识到明军火器的可怕，两人说不定会认为徐晋在蛤蟆打哈气——吹牛，不过亲眼目睹明军仅以五万人击垮俺答的十万骑兵后，两人倒是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了。
赤鲁不花小心翼翼地道：“靖国公爷能不能再宽限几日？我们再联系他们劝说一二。”
徐晋一挥手道：“明日开战，你们还有一晚上的时间，是降是战，都由他们去吧！”语气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赤鲁不花和依萨娜对视一眼，均缄默无语。
“大帅小心，鞑子发现咱们了。”谢一刀忽然大声提醒道。
众人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一支鞑靼游骑出现在里许外，约莫百来骑，估计是发现了山坡上的徐晋等人，正在试探着往这边靠近。
“咱们回去吧！”徐晋拨转马头，在众亲兵的护卫之下返回营地。
那支鞑靼游骑见到徐晋等人调头离开，倒也不敢追杀过来，因为这处山坡距离明军的大营很近，他们这百来人要是追杀上来，很容易变成送人头。
这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但见滦河中波光粼粼，金光闪闪，仔细一看，竟然有成群结队的游鱼浮出水面游动，密匝匝的万头涌动，鱼鳞反射着阳光，像无数金子在流淌一般，异常壮观。
“哇，这河里竟然有这么多鱼，要是有鱼网就好了，今晚弟兄们可以加菜了。”赵大头舔着嘴唇谗道。
黄锦却是高兴地道：“波光粼粼万点金，万鱼上浮来贺，这可是大大的吉兆呀，明日必然能打一个漂亮的大胜仗。”
“呵呵，说的也是，还是黄公公有见识。”赵大头呵呵笑道，一众亲兵也是面露喜色，这也难怪，古人相信鬼神，看着眼前如此壮观罕见的景象，自然都以为是一种预兆。
徐晋却是皱起一剑眉，万物皆有其理，他可不信什么吉兆凶兆的，鱼群上浮不碍乎是三种原因，一是觅食，二是趋温，三是趋氧。
觅食就不用多解释了，所谓趋温，即是当水下的温度太低时，鱼会上浮到较温暖的水面活动，一般发生在春秋两季的上午，而趋氧则是因为溶解在水中氧气减少，所以鱼要上浮呼吸，这一般发生在下雨之前。
眼下正是三月之下旬，午后的温度还是挺暖和的，晒了大半天的水已经很暖和了，估计鱼群不太可能是趋温，至于觅食，也没看到水面有食物啊……
徐晋正琢磨着，谢擎忽然道：“估计是要下雨了。”
“咦，何以见得？”黄锦好奇地问。
谢擎道：“某家在鄱阳湖中打了一辈子鱼，出现这种情况，下雨的可能很大，若是加上蚂蚁成群结队往高处爬，一天之内，一场大雨肯定跑不了。”
黄锦惊道：“那可大大的不妙啊，要是下起雨来，咱们的火器可就要糟糕啦！”
赵大头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挠了挠大头嘀咕道：“这天要是能下得出雨来就见鬼了，不可能吧！”
徐晋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龙岗山，淡道：“回营吧，其实下雨，未必是件坏事！”
下雨不是坏事，难道是好事？一旦下起雨来，燧发枪即使有防雨装置，威力也会大打折扣，如果雨势太大，防雨装置失效，那燧发枪就变成没用的烧火棍了，佛郎机炮就更加不消说，即使是下一场小雨，也会打湿子铳的引线，彻底哑火。
众人一肚子疑惑地跟着徐晋回到了营地，幸好，直到太阳下山，也没有下雨的迹象，天空中甚至出现了月亮和星星。
夜渐深了，晚风轻拂，草原上虫声唧唧，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狼的嗥叫声。
明军的大营中灯火通明，轮值的巡哨门一遍又一遍地趁视着，神机营的一座营帐中，首席神枪手郭金雕正在擦拭着燧发枪的药池。
老郭的表情十分专注，清理得也十分仔细，他用药匙把药池刮了一遍又一遍，把里面的药渣刮得干干净净的，然后还用药匙把布帛捅进药池使劲搅。
粗燥的黑火药极容易结渣，一般放个十来枪，药池便会被药渣塞满，如果不清理干净，会大大降低燧发枪的发火率，另外，燧发枪的燧石也要经常打磨，要不同样会影响发火率。
“嘿，郭老大又在给媳妇洗澡啊，捅得这么起劲，小心弄坏了。”一名换班的神机营弟兄掀帐走了进来，见到郭金雕在保养燧发枪，立即便猥琐地打趣道。
“滚蛋！”郭金雕瞪了这货一眼，继续清洁枪管。
那名弟兄嘿嘿一笑，在旁边躺下准备休息，忽然又侧过来对郭金雕道：“郭老大，有时我在想啊，咱们这燧发枪前装弹太麻烦了，要是能换成跟佛郎机炮那般，用后装弹，出枪的速度必然更快。”
郭金雕淡道：“那是后装弹滑膛枪，芝儿小姐已经在试造了，据说增加了膛线什么的，射击距离能增加三倍，达到六百步，甚至更远！”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能造出来？”帐内躺着的几名弟兄都弹坐起来震惊地道。
郭金雕翻了个白眼道：“老子又不是芝儿小姐，哪知道几时能造出来。”
“嘿嘿，话说芝儿小姐真是一个宝贝啊，她一个人就能抵得上咱们神机营了，不，是十个神机营。”一名弟兄感叹道。
郭金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别的不是说，光就是芝儿小姐造出来的水雷和手雷便帮了大忙。
卡嚓……
郭金雕拉起了燧发枪的击锤，然后从弹匣里取出一粒纸弹，没错，就是纸弹，这是一粒定量纸弹，表面是用一层防水纸制成的纸筒，里面定装了火药和铅弹，使用的时候只要咬穿纸弹的底部，往药池中倒进少量火药，然后把纸弹整粒塞进枪管之中就能激发了。
这种定量纸弹自然又是贺芝儿发明的，能大大提高装弹的速度，还能防潮防水，配合燧发枪的防雨罩，即使在雨天也能使用，当然，前提是雨势不大！
郭金雕熟练地把纸弹填装好，盖上药池的盖子，又套上了防雨罩。
明军燧发枪的防雨罩主要是用来罩住药池的燧石部位的，只要药池不被雨水打湿，便能顺利击发，当然，如果雨势太大，雨水从枪管流进来，那就没办法了。

第1153章 严阵以待
轰隆隆——！
一声闷雷滚过夜空，正在汗帐中睡得迷迷糊糊的俺答登时一个激凌，迅速地抓起枕边的弯刀一跃而起，大喝道：“快来人呀。”
帐外立即哗啦啦地冲进来十几名亲卫，为首者紧张地道：“大汗，发生什么事了？”
“本汗刚才似乎听到了炮响，可是明军前来偷营了？”俺答手执刀柄厉声问。
一众亲卫不禁面面相觑，为首者小心翼翼地答道：“大汗，明军并没有偷营，刚才是只是打雷了。”
“打雷？”俺答侧耳细听了一会，但闻外面虫声交织，一片祥和，果然没有异常，敢情只是虚惊一场，不由暗松了口气，不过马上又激动地大声道：“你刚才说什么，打雷了？”
为首那名亲卫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道：“大汗，刚才的确是打雷，大家都听到了，属下可不敢胡说。”
轰隆隆——！！
话音刚下，天空中又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便是劈劈啪啪的声响，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汗帐的顶上，俺答面色一喜，快步奔出了帐门，顿时感觉到凉凉的水滴打在脸上，他抬头一看，发现本来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黑沉沉的，月亮和星星都不知躲到哪了，零星的雨滴扑扑啪啪地落下来。
俺答不由放声大笑：“哈哈，真的下雨了，真的下雨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哧啦……
一道电光划破天际，紧接着，雨水便沙沙地落下来，密集的雨滴辟里啪啦地敲打着蒙古包，如同敲响了战鼓一般。
“无所不能的山神呀，就让这场雨继续下吧，下得越大好，下得越久越好。”俺答向天高举着双手大声疾呼，这一刻，他是虔诚的。
哧啦……
又是一道电光划过，仿佛是山神听到了俺答的呼声，这雨果然越下越大，很快，积水便在低洼处汇成一条条小溪，哗啦啦地流淌。
俺答心中狂喜，看来自己真是草原上的天命之子啊，他回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大汗，现在黎明时份，估计还有半个时辰便会天亮。”亲卫首领答道。
俺答弯刀一挥，大声道：“传令下去，全军马上集结，天亮后发起进攻。”
“大汗，现在下着大雨啊，这个时候发起进攻怕是不妥吧？”亲兵首领不禁提出质疑道。
因为下雨马蹄比较容易打滑，而且鞑靼骑兵所使用的弓均是以牛筋作为弓弦的，牛筋这玩意虽然便宜好用，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一泡水就变软，根本不能在雨天使用，所以下雨天其实对鞑靼骑兵也是不利的。
不过相比之下，下雨显然对明军更加不利，因为明军的主要优势都在火器上，一旦火器失效，明军的战斗力将会遭到大幅削弱，而不能使用弓箭，对鞑靼骑兵来说，战力损失并不算大，只要马在胯下，刀在手上，他们便还是强大的鞑靼骑兵。
所以在俺答看来，没有了火器的明军就是一头无牙老虎，更何况自己兵力占了很大的优势，如果这样还不能战胜明军，那简直就没天理了。
此刻心情正好，对于亲卫首领提出的质疑，俺答并不是很生气，他淡道：“本汗等的正是这场雨，明军没有了火器之利，如何是我鞑靼骑兵的对手，速速传令下去，若误了战机，本汗要你的脑袋！”
亲卫首领凛然应诺，立即传令下去，很快，十万鞑靼骑兵便在大雨中集结完毕，等候天一亮便会发动雷霆进攻。
本来天空就下着大雨，这种天气摸黑发动夜袭是不太可能的，因为火把根本点不着，大家两眼一抹黑，弄不好就造成自相踩踏了，所以必须等天亮才能发动。
此刻的俺答同样披挂戴甲，由亲兵层层保护在中间，大萨满赫然也在，这个老头看上去像根枯木，不过却出乎意料的硬朗，披着雨具立于雨中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雨还在下着，不过雨势已经有所减弱，此时俺答的心反而提了起来，一旦天亮之前雨就停了，那就一切都白忙活了，他转头望向大萨满，见到后者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地眯缝着一双老眼，不由稍稍放心来。
天色终于渐渐亮起了，雨还在下着，俺答感觉自己体内的鲜血都在沸腾，他翻身上马，一挥大手，十万大军便在雨中向明军的大营方向驰去。
这种雨天，即使是骑术精湛的鞑靼骑兵们也不敢放开了奔驰，因为马蹄真的会打滑，战马也是血肉之躯，要是崴了一只马脚就废掉了。
明军的营地离得并不远，也就是十五里许，所以俺答很快便率着十万大军推进到明军阵前两三里地之外，此时，天色更亮了，沙沙的飘雨中，能清晰地看到对面明军的大营。
可是当俺答看到明军阵前的情形时，心里不由打了突，因为对面的明军赫然已经摆好了阵势，当先一排是队形严密的刀盾手，刀盾手后面便是披着雨具的火枪兵，再后面则是密匝匝的长枪兵，更后面是炮阵，一架架火炮已经固定好，不过全部用油布盖着。
雨，还在沙沙地下着，所有明军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雨中，任由雨水顺着笠帽的边缘往下淌，雨滴敲打着佛郎机炮上面的油布，发出啪啦啦的声响，被打湿的旗帜低垂着，就跟所有明军一般，在雨中静默着，不过，浓烈的杀气却恰恰就在这种无声静默中不断地积聚，不断地升华……
此时此刻，俺答的心仿佛在渐渐下沉，鲜血中的亢奋也慢慢沉寂下去，很明显，明军已经料到自己会冒雨前来决战，所以早就严阵以待了。
这种被敌人猜透的感觉十分之糟糕，一瞬间，俺答竟然生出要撤退的念头，因为徐晋实在太狡猾了，他既然已经料敌先机，肯定作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现在打还是不打？俺答一时间竟然犯难了！

第1154章 汗庭决战（上）
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明军，俺答竟然萌生了退却之意，这一仗打还是不打？他犯难了。
或许俺答自己不肯承认，但三番五次在徐晋手下吃亏，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产生了一种阴影，一种畏惧的心理，此刻的犹豫不决，正是他对徐晋忌惮的一种表现。
众所周知，无论是一场比赛，抑或是一场战争，一旦对对手产生了畏怯心理，那无疑等于还没开打就已经输了三分，要想再赢就难了。
“大——汗，汉人有句话叫狭路相逢勇者胜，今日是大汗击败徐晋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万勿犹豫不决，否则悔之晚矣！”大萨满忽然抬起头来，沙哑着声音厉声大喝，本来浑浊的一双老眼竟变清晰无比，仿佛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俺答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正好迎上了大萨满的双眼，瞬时悚然一惊，如遭电击一般，本来犹豫不决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握紧了刀柄，没错，这一战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倘若不战而退，那么自己恐怕再也没有勇气与徐晋对战了，这一战不仅不能逃避，还必须战而胜之。
“狭路相逢勇者胜——狭路相逢勇者勇胜！！”俺答心中反复地默念着这句话，忽然铮啷一声抽出了弯刀，用力往前一指，厉声大喝：“攻——击！”
俺答这一声令下，三万鞑靼铁骑便轰然驰出，分成左中右三路直扑明军的战阵，瞬时间震得地动山摇，马蹄过处，踏得水雾弥漫，泥浆迸溅！
明军的营地中，三军主帅徐晋，此刻却是淡定自若，自从昨天预计到会下雨，他便下令全军做好了防雨措施，待黎明时份果真下起大雨，徐晋更是果断下令全军做好迎敌准备，果不其然，天色刚亮，俺答便趁着雨势前来进攻了。
“开——炮！”看到对面的鞑靼骑兵发起了冲锋，明军的实际总指挥王林儿便厉声大喝，令旗兵立即挥动令旗发出了信号。
各营炮兵的指挥官随即下令开炮，早就严阵以待的炮兵们立即掀开了披在炮身上的油布，专门由四人抓住油布的四角高高举起遮雨，防止雨水淋湿炮体和炮弹。
轰轰轰……
两百门佛郎机炮同时咆哮，猛烈的炮火呼啸着落入冲锋的鞑靼骑兵队伍中，瞬时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他们的枪炮很快就会被雨水淋湿，勇士们，冲呀，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杀呀，杀光明狗！”鞑靼骑兵的将领们纷纷策马扬刀，高声疾呼，鼓动麾下往前冲杀。
轰轰轰……
密集的炮火像就雨点般落下，把明军阵前一里范内炸出一大片火海，但凡被炮弹击中的鞑靼骑兵无不肢离破碎。只见残肢碎肉漫天抛飞，鲜血把雨水都染红了。
俺答看着眼前的情景，脸色铁青，心里仿佛在滴血，不过，俺答也敏锐地察觉到，相比于上次在沙漠中的一战，明军的炮火似乎稀疏了少许，发炮的速度也变慢了。
不得不说，俺答观察得十分入微，明军的炮火确实没上次密集了，这也难怪，毕竟现在下着雨呢，明军的炮兵们虽然做了防雨措施，但发起炮来却比晴天时吃力得多。
首先，由四人举着油布在上方挡雨，这必然限制了操炮人员的活动空间；其次，发炮后产生的大量的浓烟散发不开，严重影响了炮兵的呼吸和视线，再加上地上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跤；再次，下了雨的草地湿软，固定的炮位很容易就震得发生移动，必须重新调整。
以上这三点都严重影响了炮兵，发炮的速度自然就慢下来，还有更要命的一点时，刮风时雨水会飘进来，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子统的引线会被打湿，根本点不着火。
所以渐渐地，明军的炮火便越来越稀疏了，发现了这一点的鞑靼骑兵们又惊又喜，更加奋力地往前冲杀，趟过炮火的封锁线，凶狠地杀到了明军的阵地前。
“射——击！”明军各营火枪兵的指挥官早就准备好了，一声令下，枪声便如爆豆般响起，冲在最前的鞑靼骑兵当场被密集的子弹压了下去，倒下一茬又一茬，就跟收割麦子似的。
俺答见状不由捏紧了拳头，可恶，下了这么久的雨，明军的火枪竟然还能使用，看来防雨措施做得很好，不过雨水是无孔不入的，潮湿的空气也会沾湿明军的火药，所以就算防雨措施做得再好，也不可能长时间使用下去，只要坚持到最后，胜利始终是属于本汗的。
“大帅，看来这场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已经有十八门佛郎机炮彻底不能用啦，很多弟兄的燧发枪也哑火了，怎么办！”宣府总兵荆大楚焦急地道。
“哎哟，这下该如何是好呀！”黄锦这货此刻惴惴不安，要不是见到徐晋还淡定地站在那，这货估计已经拨转马头先开溜了。
依萨娜骑在马背上，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少女的身体起伏毕现，此女虽然算不得美女，不过身材还是蛮有料的，她轻蔑地瞟了一眼由亲兵打着雨伞的黄公公，又瞟了一眼黄锦旁边的徐晋，后者同样由亲兵打着雨具，不过依萨眼神中的轻蔑却是变成了复杂。
这一路走来，依萨娜已经不敢小瞧徐晋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了，而让依萨娜感到疑惑的是，此时的徐晋竟然还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仿佛没看到俺答的骑兵已经越杀越近了。
依萨娜又转头看了一眼离自己不远的谢三枪，这小子同样一脸的淡定，那根长枪随意地插在坐骑旁边的地面上。
“喂！”依萨娜轻唤了一声，谢三枪转头望来，皱眉道：“依萨娜郡主，请叫本将谢总兵。”
“切，不过是代理总兵，神气什么！”依萨娜暗撇了撇嘴道：“谢总兵大人，前边明明快顶不住了，王将军为何还不下令出骑兵？”
谢三枪嘿笑道：“还早着呢，大帅运筹帷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依萨娜郡主就等着看好戏吧！”
依萨娜眼前一亮道：“莫非又是跟上次一般，你们在俺答的身后安排了伏兵？”
谢三枪翻了白眼，没好气地道：“俺答的后面就是城池，上那安排伏兵去？麻烦你长点脑子行不？”
“你说话能不能客气些？我可是你们皇上亲封的郡主。”依萨娜恼火地道。
谢三枪漫不在乎地道：“你这郡主有点不值钱，本总兵就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粗人，说话向来如此，郡主要是不在爱听，最好不要找本总兵搭话。”
依萨娜不由气结，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谢三枪，不过看了一会阵前的战况，还是忍不住又问：“谢总兵，你们到底准备了什么后招？”
谢三枪撇嘴道：“看着就是了呗，那来这么多废话！”
依萨娜这会脸都气白了，暗道：“臭小子，等本郡主的骑兵建好，就叫你好看，且让你再神气些日子，哼！”

第1155章 汗庭决战（中）
两军的激战还在惨烈地进行着，雨也没有停歇的意思，雨势甚至还有所加强，明军的佛郎机炮已经超过三成哑火了，燧发枪更是四成以上不能再激发，火力越来越稀疏了，而鞑靼骑兵的攻势却一波强似一波。还好，雨水同样也对鞑靼骑兵的战力造成不小的影响，对方的马速变慢了，弓箭也不能使用，明军不用再担心漫天抛射过来的劲箭。
此刻，徐晋终于皱起了剑眉，他本以为雨水天亮后便会慢慢停止，没成想这场雨竟然如此持久，不仅没停，还慢慢加强，真的活见鬼了。
反观对面的俺答，此时却是欣喜之极，他转过头去，略带敬畏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大萨满，后者此刻正披着簑衣，形如枯木地骑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仿佛这场持久的雨水是他借助山神的力量召唤来的，真不愧是个很会装的老神棍。
“冲啊，杀啊！”鞑靼骑兵趁着明军的火力变得越来越稀疏，发起一波波像潮水一般的冲击，终于闯过了燧发枪的封锁线，杀到了明军阵前三十米以内，随即，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手雷。
轰轰轰……
瞬时间，明军的阵地前沿被炸成一片火海，冲到近前的鞑靼骑兵当场人仰马翻，死伤不计其数。被炸得怀疑人生的鞑靼骑兵们开始退却了，受惊的马匹更是吓得失去了控制，悲叫着四散乱蹿。
俺答见状脸色阴沉，厉声大喝道：“传本汗命令，后退一步者斩，士卒退却斩士卒，将官退却斩将官，全队退却斩全队。第一个杀入敌阵者，赏黄金百两，封百夫长，取徐晋首级者，赏黄金千两，赐牛羊万头，封万夫长。”
嘟嘟嘟……
在雄浑的号角声中，鞑靼骑兵再次悍不畏死地发动一波猛攻。
阿尔斯楞一抹脸上的雨水，举起狼牙棒狞牙高呼：“弟兄们冲呀，这是明军最后的防御手段了，冲过去杀光他们。大汗刚刚说了，第一个杀入敌阵者，赏黄金百两，封百夫长，取徐晋首级者，赏黄金千两，赐牛羊万头，封万夫长。后退者，斩！”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退却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富贵，所以瞬时间，鞑靼骑兵们都像打了鸡血一般，悍不畏死地往前冲杀，明军稀疏的火力已经完全阻挡不住他们了，很快，他们再次杀到了明军阵前三十米以内，结果又是一波铺天盖地的手雷。
轰轰轰……
猛烈的爆炸声中，数不清的鞑靼骑兵痛苦地滚落马下，接着又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马蹄踩成了肉泥。
这时，扔完手雷的明军火枪兵和刀盾手呼啦地往两边分开，由横队变成纵队，快速地往后面撤退，紧接着长枪兵也往两边分开，同样横队变纵队，快速往后面跑。
正所谓一回生，两回熟，跟明军交手了这么多次，鞑靼骑兵们对明军的四板斧套路已经相当熟稔了，只以明军的骑兵就要从后面冲杀出来了，所以人人凝神戒备，准备短兵相接，结果等了一会，明军的骑兵根本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些步兵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把后面的炮阵都给暴露出来了。
“这……什么情况？”阿尔斯楞等鞑将正错愕间，麾下的前锋已经跃过壕沟，冲进了明军的阵地，而明军那些炮兵此时也吓得抱头鼠窜，竟然直接丢下两百多门佛郎基火炮逃……逃了！
鞑子骑兵们见状不由狂喜，看来是明军的调度出了问题啊，竟然连这么宝贵的火炮都丢掉不要了，一定是了，明军崩溃啦！！
鞑靼骑兵们快马加鞭，亢奋地冲进了炮阵，把一尊尊佛郎机炮推翻在地，然后凶狠地向着慌张撤退的明军步兵追杀过去，嘿嘿，风水轮流转，挨了这么久的枪炮，死了那么多的弟兄，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一边倒的屠杀了。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杀呀，杀光他们！
数不清的鞑靼骑兵像潮水像冲入了明军的阵地，长驱直进，形如摧枯拉朽。
俺答见状不由兴奋得仰天大笑，明军崩溃了，明军终于崩溃了，徐晋，你都有今日了，不管你之前赢了多少次，这一次，本汗让你输个精光，连命也搭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然而，俺答显然高兴得太早了，他如果留意观察的话，他会发现明军虽然在退却，但是队形却慌而不乱，明军后方的那杆帅旗也纹丝不动。
此刻的明军帅旗之下，徐晋稳如泰山地骑在骏马月光的背上，三千亲兵一个个像木桩般拱卫在四周，脸上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人人咧嘴露出了魔鬼般的狞笑。
依萨娜和赤鲁不花看到前线的明军崩溃了，俺答麾下的骑兵排山倒海地压上来，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拍马调头逃命。
不过依萨娜很快便发觉不对劲了，因为旁边，一直漫不经心的谢三枪不知何时已经拔枪在手，不过脸上全无惧意，反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身后的五千骑兵也是如此。
“疯了，这些家伙都疯了！”依萨娜暗道，不过却按下了逃跑的念头。
这时，鞑靼骑兵已经杀气腾腾地冲过了炮阵，就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鞑靼骑兵们的战马仿佛中邪了一般，竟然扑通扑通地连环摔倒，悲鸣嘶叫声响作一片。
要知道鞑靼骑兵们正在加速冲杀过来，前排的骑兵整齐划一的倒下，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便直接撞了上来，瞬时间乱作一团，摔死摔伤者不计其数。
“这……这是怎么回事？”依萨娜和赤鲁不花都傻了眼。
这时，王林儿冷静地一声令下，神机营五千骑兵应声冲杀出去，紧接着三千营的一万骑兵也分批杀出，势如势猛虎下山般扑向乱成一片的鞑靼骑兵。
“哈哈，弟兄们，随本总兵痛打落狗去，杀！”谢三枪大枪一举，率着麾下的五千骑兵悍然杀出。
与此同时，明军的步兵也在抓紧时间重新列阵。

第1156章 汗庭决战（下）
鞑靼骑兵突破了明军的封锁，纵马跃过壕沟，冲进了明军的阵地，明军顿时吓得“抱头鼠蹿”，竟然连炮阵都失守了，丢下两百多门珍贵的佛郎机炮“亡命而逃”。
鞑靼骑兵们见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更是快马加鞭地追杀过去，眼看着冲锋在前的鞑靼骑兵就要撵上溃逃的明军步兵，展开一场斩瓜切菜般的屠杀了，结果前排的鞑靼骑兵竟然像中邪了一般，坐骑接二两三地悲嘶摔倒，后面接踵至的鞑靼骑兵收势不及，直接便撞了上去，酿成了连环“追尾事故”，队形顿时乱作一团，互相践踏之下，倾刻间死伤不计其数。
正所谓乐极生悲，前一刻还在兴奋大笑的俺答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如果只是数骑，甚至是十数骑摔倒，可以理解为天雨地滑，但冲锋在前的数百上千骑同时摔倒，那就极不正常了。
“不好，明军肯定是暗藏了绊马索，或者绊马钉之类的陷阱。”俺答心中暗惴：“可是，如果是绊马索，应该不会有如此大面积的效果吧，毕竟一条粗绳横在眼前，一名骑兵大意没发现，不可能所有人都没发觉吧，莫不成是更加隐蔽的绊马钉？”
正在俺答脑海中电光火石地琢磨之间，明军的所有骑兵已经悍然杀出了，杀气腾腾地扑向乱作一团的鞑靼骑兵。
神机营五千骑宛如狂龙出海，手中的腰刀在大雨中闪烁着慑人的寒光，寒光聚成一片，刷的斩落，倾刻绽放出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轰蓬……
神机营这柄无坚不摧的战刀凶狠地突进了混乱的鞑靼骑兵中，手起刀落，摧枯拉朽般屠杀着，紧接着，三千营的一万骑兵，谢三枪所率领的五千骑兵，还有五军营的骑兵，宣府军的骑兵也分别从左中右三路杀出，狠狠地冲杀进了混乱的鞑靼骑兵阵中。
“不是绊马钉！”俺答的脑中几乎是下意识地生出这个想法，因为绊马钉是不会认人的，如果明军在地面撒了大量的绊马钉，那这些绊马钉不可能只扎鞑靼骑兵的马蹄，而不扎明军骑兵的马蹄的。
不过，俺答已经没有时间去弄懂其中的玄机了，明军近三万骑兵趁着这个时机杀出，时间节点抓得可谓是刚刚合适，顷刻杀得鞑靼骑兵节节败退。
“后撤，整队，拦住他们！”鞑将们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发出命令，试图收缩防线稳住阵脚，然而淡何容易啊，战场上的趋势一旦形成便很难再扭转了。
毕竟是十几万人的大混战，怎么可能做到如臂使指，令行即到呢，就好比一场滔滔洪水，你是不可能让它瞬间逆向倒流的。此时明军的骑兵已经形成了一种势，他们势如破竹地往前冲杀，不可能再留给鞑靼骑兵集结的机会。
俺答见状不由擂胸顿足长叹，眼看着胜利在望了，竟然又中了徐晋的阴谋诡计，可恶可恨啊，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撤退！”俺答虽然万般不情愿，但也只能下达撤退的命令，如今大势已去，鞑靼骑兵仗着马快撤退，或许还能保留大部份实力，否则只有全军覆没的份了。
话说俺答果然是条好汉，好汉不吃眼前亏啊，果断便下令撤了，而且他还是一个大丈夫，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关键时刻，说缩头就缩头，不带丝毫犹豫的，关键是俺答跑路的功夫也是一流，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后，立即便在亲兵的保护下调头往北跑了。
眼见俺答的汗旗在大雨中绝尘而去，鞑靼骑兵们那里还会继续恋战，也跟着落荒而逃，反正之前在沙漠就逃过一次了，再逃一次又何妨，先把要命的明军甩掉再说，反正来日方长，重整队伍再战就是了，屡败屡战，只要赢回来一次，那就还是英雄好汉！
而此时明军的第四板斧也使出来了，重新集结起来的步兵呐喊着号子，枪如林刀似海地往前推进，鞑勒骑兵们见状跑得更快了。
驾……
依萨撒和赤鲁不花见到明军的步兵全部压上去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也跟在步兵战阵后面拍马跟上，很快便来到之前鞑靼骑兵摔倒的位置，两人仔细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地面上满是尸骸，泥泞血污之中分明竖起一排排数寸高的尖刺，这些尖刺密匝匝的斜指向前，铺满了十米宽的区域，并且呈半月形“拱卫”着明军的营地，难怪那些鞑靼骑兵冲到此处会莫名其妙地摔倒，敢情马蹄都被这些锐利的尖刺扎穿了。
可是……为什么明军的骑兵通过时不会被扎呢，就连步兵从上面走过都若无其事，难道这些尖刺会认人不成？
依萨娜和赤鲁不花面面相觑，一脸的不可思议，前者咬了咬牙，竟然驱马上前便要亲自测试一下。
“依萨娜郡主小心！”赤鲁不花急忙大叫提醒，可是依萨娜已经催马进入了尖刺的范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依萨娜胯下的坐骑竟然没有任何异常。
赤鲁不花见状眼都瞪圆了，连忙也催马上前，结果坐骑踏在密匝匝的尖刺上，竟然丝毫无恙。
“这也太神奇了吧，到底怎么回事！”赤鲁不花失声道。
依萨娜翻身下马，一只脚还踏在马镫上，另一只脚垂下在尖刺上踩了踩，这才恍然在悟，原来那些看着吓人的尖刺一踩，竟然十分温顺地垂了下去，根本不会伤着脚底。
“这是绊马排钉，依萨娜郡主如果不想扎穿双脚的话，最好不要回头走。”
这时一把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萨娜回头一看，便见到大军总指挥王林儿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走了过来。
“王将军刚才说这些叫绊马排钉？”依萨好奇地问。
王林儿点了点头淡道：“没错，顺着方向通过，这些排钉不会伤人，要是逆着方向，那就自求多福了。”
依萨娜闻言面色微变，连忙轻轻地试了试，果然发现逆着踩时，那些吓人的尖刺并不会倒伏下去，难怪……原来如此，制造出绊马排钉那家伙实在太阴险了，不过不得不说，这玩意真是骑兵的克星啊，徐晋那家伙藏着这样一件大杀器一直不用，更加阴险，俺答遇上这家伙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第1157章 惊天一箭
俺答这一逃，麾下的骑兵便彻底树倒独猢狲散了，纷纷落荒而逃，明军自然不会放过此等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一路咬尾紧追不舍。本来骑射是鞑靼骑兵的一大优势，可惜现在正下着雨，鞑靼骑兵的牛筋弓不能使用，要不然他们使出擅长的“放风筝”战术，一边逃一边施放回马箭，就够明军喝上一壶的了，说不定还能打个反击什么的。
只是雨天是自己选的，含着泪也得把苦果吞下去！
此刻，俺答麾下的第二猛将阿尔斯楞便差点哭出来了，被撵在屁股后面的谢三枪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关键是谢三枪手中的弓并不是牛筋弓，在雨天也能使用，一边策马追赶，一边还抽冷子放箭，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掠着阿尔斯楞的头皮飞过，可把他吓得够呛的。
崩……
身后又是一声弦响，阿尔斯楞急忙像王八一样把脑袋一缩，一支利箭间不容发地从耳畔飞过，刮得皮肤火辣辣的，估计是擦伤了。
阿尔斯楞忍痛回头瞄了一眼，只见微雨中，明军小将谢三枪挂起了弓，提枪在手追杀上来，不由恨得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可恶，这小子还真是老子的克星啊，当初在古北口关城外要是用回马箭射杀了这小子，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狼狈，都怪特木尔这白痴跑来坏了老子的大事。
阿尔斯楞如此想着便下意识地取下了背着的强弓，打算给谢三枪来上一箭，结果一拉弦，那弓弦就像面条似的，使不上一分力，这才醒起弓弦泡水不能用了，不由暗叫晦气，随手便把这张三石弓给扔了。
“阿尔斯楞，枉你还称什么第二猛将，敢不敢停下来跟小爷一决高下？呸，没种的怂货，缩头乌龟，天下第一王八！”谢三枪单手擎枪，一边策马一边大骂。
阿尔斯楞勃然大怒，勒转马头便向谢三枪迎去，狼牙棒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霹雳大吼：“狂妄小子，吃老子一棒！”
谢三枪不惊反喜，举枪便架，只听得哐当一声炸响，两人的坐骑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悲叫。
此前在古北口关城外，谢三枪和阿尔斯楞便对战过，两人的本事不相伯仲，打了个平手，此时叮叮当当杀了十几个回合，依旧是旗鼓相当，不过，谢三枪的气势显然稳压阿尔斯楞，毕竟是胜方，心理上有优势。
“不打了，暂时留你小子一条狗命，日后再取！”阿尔斯楞一棒把谢三枪的大枪荡开，猛夹马腹逃去。
谢三枪嘿笑道：“小爷今日可就要取你龟命，王八休走。”
阿尔斯楞气得是咬牙切齿，不过此时明军越来越多，他那敢停下来继续打，只得忍着怒火策马飞驰。此时，骑术上的优势便显露出来了，阿尔斯楞很快便拉开了与谢三枪之间的距离，不过谢三枪也不笨，既然追不上，小爷就用箭射你，你总得躲避吧，只要躲避，速度就会慢下来。
就过样，两人一追一逃，谢三枪就像吊靴鬼似的，阿尔斯楞始终也甩不掉，正头疼之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连绵的蒙古包。
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到了元上都的南门前了，那片呈半月形拱围着元上都的蒙古包正是俺答的汗帐大营所在。只是现在俺答已经在亲兵的保护之下绕城而过，往北逃去了，汗帐大营早就人去楼空，而城中的鞑靼子民也四散出逃了，只剩下门户大开的城门。
阿尔斯楞不管三七二十一，策马便冲进了连绵成片的蒙古包中，直奔中央最大那顶蒙古包冲去，那是俺答的汗帐。
嘭……
阿尔斯楞直直冲进了汗账中，一眼便见到挂在壁上那张五石强弓，不由大喜，连忙上前探手摘下挂得胜勾上，接着举起狼牙棒卡嚓一棒，把汗帐的背面捣出一个大洞，直接便催马闯了出去。
话说阿尔斯楞取下那张五石强弓是俺答的“御弓”，不过俺答可没拉开五石弓的力气，在汗帐中挂着这把五石弓纯粹是装饰用，说得通俗点就是用来充门面的，不过，俺答拉不开，可阿尔斯楞拉得开啊，而且这把弓没有被雨水打湿，还能用呢！
此时雨水基本上停止了，只剩下蒙蒙的雨丝，阿尔斯暗叫一声天助我也，策马便朝城门驰去。此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阿尔斯楞回首一看，果然见到谢三枪率着十数骑大摇大摆地追上来了，不由暗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谢三枪，老子这便一箭送你归西。”
阿尔斯愣略略放慢了马速，偷偷挂起了狼牙棒，同时取弓在手，趁着战马冲过城门那一刻蓦地张弓搭箭，回首便是崩的一箭射出。
这可是五石弓啊，所以这一箭的简直是石破天惊，只听得嗖的一声尖啸，劲箭破空发出了刺耳的音爆，快如电闪地向着百米开外的谢三枪激射而去。
亏得谢三枪警觉，见到阿尔斯楞沉身扭腰的动作有异，连忙俯下身去，直接趴到马背上，几乎就在他趴下的一毫秒间，恐怖的劲箭便到了，直接便贯穿了马脖子，不，应该是把马脖子给射爆了。
轰……
谢三枪的坐骑整条脖子直接爆开，然后轰然倒地，余势不减的劲箭正中身后一名明军骑兵，这名骑兵当场像败草般飞出，撞上更后面的一名骑兵，两人被巨力带得同时翻落马下，竟然串连在一起，钉在了地面上。
第一名明军估计是内脏都全烂了，所以当场气绝身亡，而第二名明军口鼻狂喷鲜血，挣扎了片刻才不动了。
阿尔斯楞见到没能杀死谢三枪，不由暗叫一声可惜，不过他已经来不及再射一箭了，坐骑飞快地冲过了城门，驰入了城中。
谢三枪满身血污地爬起来，坐骑稀烂的脖子还在哗哗地喷溅着鲜血。谢三枪回头看了一眼惨死的两名弟兄，不禁又惊又怒，他纵身跃上了阵亡弟兄那匹坐骑，咬牙切齿地冲向了城门，今日不杀此獠誓不罢休。
“谢老大小心！”谢三枪那些亲兵急忙追了上去，一名机灵的则策马回头去找帮手去。

第1158章 老子有炮
明军撵在数万鞑靼溃兵的后面穷追猛打，谢三枪盯上了俺答麾下的第二猛将阿尔斯楞，而神机营则瞅准了俺答麾下的第三猛将特木尔。
要知道神机营是全员配备了燧发枪的骑兵，所以之前的阵地战，神机营并没有机会出手，燧发枪一直用油布包着没用，因此没有被大雨淋湿，现在雨一停，他们的燧发枪便派上用场了。
砰砰砰……
在爆豆般的密集枪声中，特木尔麾下的骑兵便像下饺子般纷纷坠马，顿时吓得更加亡命奔逃。本来特木尔的将旗后面还跟着上万骑兵的，被神机营咬在屁股后不断地放枪射击，很快，这上万骑兵便被彻底打散了，再也构不成威胁。
此时，只见神枪手郭金雕仅以双腿策马，两只手则十分熟练地完成了在马背上重装弹药，卡嚓的拉起了击锤，然后抬枪寻找目标，枪口迅速移动，很快便锁定了前方一百多米外纵马逃窜的特木尔，果断扣动板机。
砰……
一股浓烟升腾而起，前面的特木尔应声从马背上滚落，很明显，郭金雕这一枪打中了。
“郭哥威武！”
“雕哥好吊！”
附近几名相熟的神机营弟兄齐声欢呼，郭金雕得意地嘿笑一声，挂枪抽刀便拍马冲上前去。特木尔身边本来还有几十名亲兵的，见到自家将军中弹落马，当场便逃了一大半，有十名相对忠心的勒转马头打算回头相救，结果迎面就被神机营的一排子弹给干翻了。
郭金雕打马冲到特木尔旁边，发现后者的脖子上血淋淋的，中弹的位置正好在后颈，赫然多了个血洞，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于是一刀便斩了首级挂在腰间，大嘴都乐得要裂到耳筋去了，这条可是算得上是肥鱼啊，功劳小不了！
“郭千户！”
郭金雕正暗爽着，便见一名军卒策马迎面而来，看着有些眼熟，却是认不得是谁，于是道：“你是谁人麾下？”
那名军卒来到跟前勒马道：“郭千户，小的乃谢总兵麾下，刚刚我家将军追杀俺答麾下的第二猛将阿尔斯楞进了城中，他对城中道路不熟悉，而那阿尔斯楞的箭法相当厉害，一箭射杀了咱们两名弟兄，小的担心我家将军会吃亏，郭千户枪法神准，可否前往助我家将军一臂之力？”
郭金雕闻言眼前一亮，自己刚刚射杀了俺答麾下的第三猛将特木尔，要是再干掉第二猛将阿尔斯楞，嘿，说不定也能捞个伯爵当当，于是大笑道：“自无不可，小的前面带路。”
谢三枪的亲兵立即拨转马头在前面带路，郭金雕率着数百名神机营弟兄打马跟上，很快便从南门进了城。
话说这座元上都规模虽小，但格局却跟北京有些相似，分为外城、皇城和宫城三个部份，当然，其防御力跟北京是无法比的，俺答显然也明白这座城池抵挡不住明军的火炮，所以直接弃城往北逃了。
此刻的城中基本已经空了，胆敢留下来的无非都是些汉奴，又或者行动不便的鞑靼人。郭金雕带着几百名弟兄长驱直入，很快便杀到了宫城前，只见城门附近倒下了两具尸体，竟然都是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
郭金雕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上前查看，发现这两名军卒都是被利箭贯胸而亡的，可见对方的箭术确实十分厉害。
“玛的，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箭厉害，还是老子的枪要命。”郭金雕起了好胜之心，打马便进了宫城。
很快，郭金雕等人便在水晶殿的院外找到了谢三枪，后者此刻正面色难看之极，而院门上还分明插了两支箭，三名明军的尸体就倒在院内十步，均是一箭封喉，伤口的鲜血还在汩汩而流。
“谢总兵！”郭金雕喊了一声。
谢三枪回首一看，见到是郭金雕，不由一喜，沉声道：“老郭，你来得正好，阿尔斯楞那缩头乌龟躲进殿里了，这厮箭法十分厉害，强弓硬箭能把盾牌也给射穿，小爷已经被他射死七名弟兄了。奈何敌暗我明，小爷也拿他没办法啊。”
郭金雕闻言狞笑道：“在老子面前玩狙击，简直是班门弄斧，谢总兵且告诉我阿尔斯楞的位置，我来搞定他。”
谢三枪指了指水晶殿里面道：“那厮就躲在殿中央的龙案后，正对着殿门口，现在看不到他，只有走近殿门口才能看得见，不过只要一走近，那厮崩的便是一箭射出来，小爷刚才差点便差了道儿，还折了几名弟兄。”
郭金雕不由皱了皱眉，瞧不见目标，那他的枪法再神准也是白搭。
“郭哥，要不扔几枚手雷进去把他烩了！”一名神机营弟兄提议道。
谢三枪立即摇头否定道：“没用的，这座殿很大，而且龙案所处的位置还有一段台阶，手雷扔进去也会被台阶挡住，根本炸不到他，除非……用佛郎机来炮轰。”
郭金雕眼珠一转道：“不必如此麻烦，找几个弟兄举盾掩护我接近殿门口，只要看到人，老子保证一枪做掉他。”
“郭哥，我来！”
“郭哥，我来！”
郭金雕话音刚下，立即便有两名神机营弟兄自告奋勇举盾。谢三枪皱眉道：“那家伙的弓很猛，估计至少是四石弓，一般的藤盾，即使是十面八面也抵挡不住。”
“那就用铁盾喽！”郭金雕神色轻松地道，很快，两名神机营弟兄便找来了四面铁盾，人手两面，掩护着郭金雕往殿门口摸去。
谢三枪还是有点不放心，提醒道：“老郭，能行不？要不咱们放一把火烧掉宫殿算了。”
郭金雕打了手势表示无妨，猫着腰便继续往前摸去。两名负责举盾掩护的神机营弟兄也是身手了得，动作老到迅捷，四面铁盾护得严严实实的，动作配合得也相当默契，很快便护着郭金雕来到殿门前。
郭金雕抱着燧发枪蹲在盾牌后面，正打算让两名弟兄稍稍分开盾牌，从缝隙中往殿内观察，便听到了一声吓人的尖啸，不由面色微变，暗叫：“不好！”
只见一道寒光从殿中射出，直接便命中了郭金雕身前的盾牌，但闻当的一声巨响，那面铁盾竟然被利箭击穿了，虽然最终未能穿盾而过，但箭头已经恰恰抵在了郭金雕的鼻子底下，要是再前进数寸，必然把郭金雕的人中给戳出一个血洞来。
郭金雕和两名神机营弟兄弟均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强的力道！好霸道的箭！！
正在此时，又是一声可怕的尖啸，紧接着当的一声巨响，一根铁箭再次击中刚才那面铁盾，负责举盾的神机营弟兄手腕一抖，哐当，盾牌便直接拿不稳掉落了。
铁箭的力道委实太猛了，举盾的神机营弟兄在第一箭时已经震得虎口开裂流血，这第二箭更是当场把他的手腕给震得脱了臼。
“跑！”郭金雕大喝一声，凭着感觉往殿内开了一枪，然后掉头就往回跑，两名神机营弟兄也跟着迅速跑起来。
砰……
郭金雕盲开的那一枪正打在殿后的龙案上，自然伤不了后面的阿尔斯楞分号，只见他狞笑一声，嗖的又是箭射出，利箭迅似流星赶月。
噗……
利箭从一名神机营弟兄的后背穿胸而过，带出一蓬血雨直奔前面的郭金雕。
郭金雕只觉肩后被一只大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飞了起来，猛地撞在院门上，笃，整个人竟被钉在了门上。
“老郭！”谢三枪惊叫一声。
幸好，郭金雕中箭的位置并不致命，他咬着牙，左手用力一推门，让整支箭穿肩而过，然后扑通地摔倒在地上，那支血淋淋的铁箭还稳稳地插在门上呢。
谢三枪纵身跃前，一把抱起郭金雕迅速退出院门外，此时老郭已经痛得晕死这去了。
扑通……
剩下那名神机营悍卒也连滚带爬了逃了出来，倒不是他命大，而是阿尔斯楞使用五石弓，此人虽然力大无比，但连发三箭已经有点脱力了，要稍微缓一缓，否则三人怕是一个都逃不掉。
“玛的，去禀报大帅，就说本将要请调五门炮！”谢三枪双红着眼狞声道。
郭金雕那些属下也是红了眼，二话不说，立即便有几十人离开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五门佛郎机炮便被战马拉了过来，在水晶殿前一字排开。
“谢总兵，不要开炮！”正在谢三枪要下令开炮时，依萨娜和赤鲁不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远远便大喊阻止。
“平射！”谢三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轰轰轰……
五门佛朗机炮同时咆吼，每一门十枚子铳，共五十发炮弹在两分钟之内全掷了出去，整座水晶殿倾刻被炸成一座废墟。
“谢——三——枪！”炮声过后，掩着耳朵的依萨娜愤怒地冲到跟前尖叫质问：“为什么要开炮，那是我父亲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建成的水晶殿，你凭什么炸毁它。”
“就凭老子有炮！”谢三枪冷冷地丢下六个字，然后亲自从废墟中把阿尔斯楞给刨了出来。
此时的第二猛将阿尔斯楞惨不忍睹，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不过竟然还没有断气，谢三枪刷的一刀斩下其首级，提着便径直离开。
依萨娜本来还想上前遣责的，但目光与谢三枪一触，顿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倒是不敢再有半句废话了。

第1159章 慈眉善目
雨停云散后的天空湛蓝如洗，一轮艳阳高挂中天，迎面而来的风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半个时辰之前，战斗便已经结束了，俺答仅率着两万余残兵逃去，鞑靼汗庭完全落入了明军之手。
此时，明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救治伤兵，并由专人小心翼翼地清洁，收起那些绊马排钉。
话说自打前年俺答围城之后，嘉靖和徐晋君臣两人便开始策划彻底解决鞑靼这个北方大患了，绊马排钉便是徐晋为鞑靼骑兵量身打造的大杀器。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贺芝儿在军工方面确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凡是徐晋能想出来的，只要目前的工艺水平允许的情况下，她都能造得出来，绊马排钉便是徐晋提供想法，然后贺芝儿花了半年时间搞出来的。
贺芝儿去年四月份便成功研造出绊马排钉，又经过两个月的反复测试修改后才最终定下来，然后便上交兵部投入量产。
一张绊马排钉的长宽均为两米，能覆盖四平方米的地面，平时钉子处于倒伏状态，可像地毯一般卷起来，方便运输，使用的时只需铺开解锁，即可投入使用，十分之方便快捷。
绊马排钉的原理十分简单，但在明朝绝对算得上精密的高科技产品了，本身就很耗铁料，对所使用的铁料质量要求还极高，要不然也经不起马蹄的反复践踏，所以造价是非常昂贵的，一张两米见方的绊马排钉造价超过三百两银子，足足是燧发枪的三十倍不止。
正因如此，当初嘉靖要量产绊马排钉时，大臣们都死活反对，户部尚书秦金就不消说了，就连兵部那些大佬们也不同意，在他们看来，花三百两银子造一块还不知管不管用的“铁地毯”，简直就是愚蠢之极，有这些银子还不如多造些燧发枪和佛郎机炮呢。
最终还是嘉靖力死磨硬泡，发了大火，大臣们才勉强同意打造一千张绊马排钉，尽管如此，户部财神爷秦金还是抠抠索索的，分三次拨给军器局二十五万银子，剩下的五万两死活不肯出了，嘉靖也懒得跟这只铁公鸡扯皮，直接从自己的内库出了五万两银子补足，而秦财神见到皇上自掏了腰包，便心安理得地只字不提拨银子的事了，估计一开始打的就是嘉靖内库的主意，可把嘉靖这小子气得牙痒痒的。
今年年初，就在徐晋挥师北伐的前夕，一千张绊马排钉终于全部打造出来了，徐晋便一股脑门全带上了，今日一战，这些绊马排钉果然大放异彩，立下了奇功，估计等徐晋的捷报送回京城，当初反对量造绊马排钉的大臣都得闭嘴了。
傍晚时份，战场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徐晋在众将和亲兵们的簇拥下进了元上都，此刻城头上已经换上大明的旗帜，城防也由明军接管了。徐晋依旧是一身文士打扮，头戴四方平定巾，从容自若地骑在骏马月光的背上，身边将士如同众星拱月，端的是神采飞扬。
今日这一战，明军击溃了俺答的十万骑兵，斩杀近三万之众，俘虏万余，斩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保守估计有近百万头，毕竟察哈尔汗庭相当于鞑靼的首都，还是相当富庶的。另外，明军还解救出超过五万名汉奴，这些汉奴绝大部份都是前年俺答围城时被掳走的大明百姓。
且说徐晋在众将的簇拥之下，沿着街道来到宫城前，便见依萨娜怒气冲冲地迎了上来，不由皱了皱剑眉。
徐晋的亲兵虽然都认识依萨娜，但后者此刻神色不善，还携带了兵器，所以刚刚靠近十几米外就被拦住了。
依萨娜怒道：“统统让开，本郡主要见你们大帅。”
“我们大帅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速速下马，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赵大头怪眼一翻，厉声喝道，旁边其他亲兵也是手按刀柄，眼神冷漠地盯着依萨娜。
旁边的赤鲁不花连忙陪笑道：“赵将军千万别误会，郡主只是有急事求见靖国公。”
赵大头撇嘴道：“老子还以为依萨娜郡主是来行刺的呢，原来是求见啊！”
依萨娜心头微凛，悻悻地翻身下马，并把手中的弯刀挂在得胜勾上，冷道：“本郡主有事求见靖国公。”
赵大头乐了，嘿笑道：“这还差不多，不过你要求见，我们大帅可未必想见你。”
“大头，让她过来吧！”徐晋和声道。
赵大头闻言这才让开了道路，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帅让你过去呢，郡主殿下请吧。”
依萨娜冷哼一声，举步走到徐晋的马前，先是气乎乎地瞥了一眼旁边马上的谢三枪。谢三枪心里不由嘀咕了，这傻妞不会是因为轰毁水晶殿的事向我姐夫告状吧？能告得入吗？
依萨娜绷着脸道：“靖国公，你的麾下把我鞑靼宫城中的财物全部搬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姐弟请求明军帮助复国，可不是让你们来抢掠的，那些财物必须还给我们。”
徐晋一脸讶然地道：“本帅的麾下向来军纪严明，从不奸淫虏掠，竟发生此等事？”
“装，你就继续给我装！”依萨娜心中暗暗冷笑，一指徐晋旁边的监军黄锦道：“就是他指挥明军掠走我们鞑靼宫城中所有财物的，快点还来。”
黄锦嘿嘿冷笑道：“依萨娜郡主，东西可以乱吃，但是话可不能乱讲呀，咱家几时掠走你们的财物了？”
依萨娜怒道：“本郡主亲眼所见，你还敢抵赖不成，如今那些财物存放在何处，本郡主一清二楚。”
徐晋轻咳一声道：“黄公公，可有此事？”
黄锦理直气壮地道：“启禀靖国公爷，咱家确实命人从宫城的库房中搬走了一批财物，但那些都是俺答前年从我大明抢去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罢了，如何算得上是抢掠呢？”
徐晋闻言点了点头，义正辞严地道：“依萨娜郡主，前年俺答和令尊博迪大汗南下侵掠我大明，不仅掳去十万大明百姓，还四处抢掠了大量的财物。据本国公所知，俺答把这些财物都献给了博迪大汗，如今黄公公从贵国宫城中搬走这些财物，确实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依萨娜顿时为之语塞，据她所知，宫城的库房中确实存放了一批前年从大明抢回来的财富，可是那只是一小部份而已，而黄锦这死太监却命人把库房搬了个精光，甚至连宫城中值钱的摆件都搬空了。
黄锦这货见到依萨娜语塞，不由得意洋洋地道：“依萨娜郡主，令尊前年曾率十三万大军侵掠我大明，在我大明的土地上烧杀掠夺，如今我大明不计前嫌，出兵为你们姐弟复国，你不思感恩就算了，竟然还血口喷人，污蔑咱家，真是令人寒心呀。”
依萨娜气得面色一阵红一白，要是这时有姨妈巾，估计她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来，狠狠地甩到这死太监的脸上，然而，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明知对方在耍无赖，也只能忍了，悻悻地道：“那……那我们鞑靼宫城中的东西也不可能全是你们大明的吧？”
徐晋立即大义凛然地道：“黄公公，回头你带依萨娜郡主去看看，如果能证实确是鞑靼宫城里的东西，有一件算一件，全部还回去。”
“是！”黄锦心中嘿嘿一乐，满口便答应了，能证实？靠什么证实，咱家要是能让你依萨娜取回一件东西，咱家就不姓黄。
依萨娜终究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哪里听得出徐晋话中的玄机，闻言不由一喜，看徐晋也觉得慈眉善目起来，拱手一礼道：“谢过靖国公主持公道。”
黄锦这货嘴角歪一歪，乐了！
徐晋微笑道：“依萨娜郡主客气了，本国公做事向来讲究公平正义，咳，事不宜迟，麻烦黄公公现在便带依萨娜郡主前往认领财物吧。”
依萨娜此时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摆手笑着说：“不急不急，现在都快天黑了，本郡主信得过靖国公，对了，如今俺答已经被打跑，汗庭也光复了，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本郡主想尽快把门图接回来继承汗位，靖国公意下如何？”
谢三枪不由无语了，这傻妞智商不行，竟然还在姐夫面前玩心眼，只怕被卖了还得给姐夫数钱。
只见答晋一本正经地道：“依萨娜郡主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是该尽快把门图接回来继承汗位了，嗯，回头本国公便上书皇上，传达郡主的意思。”
依萨娜愕了一下，继而大喜过望，显然没料到徐晋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此时越发觉得咱们的靖大国公面目可亲了，高兴地施了一礼道：“有劳靖国公了！”
徐晋微微一笑：“既然要接门图回来继承汗位，得先把汗庭稳定下来，所以，这段时间最好由依萨郡主出面安抚稳定人心。”
依萨娜一挺胸道：“没问题，我和门图才是鞑靼大汗一脉的正统继承人，俺答只是个犯上作乱的贼子，相信子民们都会拥护我们的。”

第1160章 后宫
阳春三月之末，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慈宁花园中桃红柳绿，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和煦的春风夹杂着花香拂面而来，分外的舒适怡人。此刻，蒋太后正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之下，在慈宁花园中闲逛游春，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还有嘉靖的一后二妃均陪伴在一旁，大家有说有笑的，气氛倒是十分融洽，至少表面上如此。
由于修行的“道观”还没改造完成，所以永福公主如今还住在慈宁宫中，此时一身素色春衫，由于常年练习瑜珈的身段，显得分外的妖娆窈窕，让人赏心悦目，一众宫娥见着都不由暗暗羡慕不已。永福公主本就是个极品美人儿，去年八月份剃光的头发现在已经重新长出来了，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明眸善睐，黛眉如描似画，琼鼻小嘴，别有一般美态，正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蒋太后的心情显然很好，脸上一直笑意不断，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北边的捷报频传，而德妃又怀上了身孕，并且安全渡过了前三个月，如无意外，金秋十月就能抱上孙子了，也难怪蒋太后如此高兴的。
这时，众人逛到一座凉亭附近，蒋太后便道：“咱们到亭子里坐坐歇一会儿吧。”
永淳公主游兴正盛，连忙道：“母后，咱们才逛了半炷香时间，那里就累了，再走一会吧，等到了湖心亭再休息也不迟！”
蒋太后白了永淳一眼道：“你是不累，可累着你嫂子咋办。”
众人不由向德妃看去，后者怀孕才三个月，还没显肚，不过却由两名宫女搀着，走路小心翼翼的，一只手还护着腹部，给人的感觉就要临盆似的。
“太后，儿臣还不累！”德妃在众人的注目下微微一笑道，心里很是受用，自从怀上了龙种之后，待遇是直线上升，大家都把她当宝一样呵护着，这种感觉让她很是得意。
蒋太后正容道：“不累也得歇一歇，虽然已经过了三个月，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若出汗感了风寒可不得了。”
“太后说得是，那大家便歇歇吧！”德妃点了点头，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率先进了凉亭。
吴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妒忌和怒意，本来论身份地位，应该是她先行的，只是连太后都让着德妃，她这个皇后自然也得靠后站了，心中再是不悦也得憋着，谁让她这皇后的肚子不争气。
淑妃的眼底却是闪过一丝伤感，之前她本来也怀上了，后来却流产了，之后一直没有怀上，估计是流产伤了身子，这辈子估计很难再怀上了，这时不由触景生情。旁边的永福公主伸手过来握住淑妃的手婉，微笑道：“嫂子，我们也进亭子吧！”
淑妃心中一暖，微笑着点了点头，与永福公主携着手进了凉亭中坐下，心里却是暗暗感叹，永福公主国色天香，善解人意，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好女子偏生却命途多舛，望门三寡，最后只能出家修行，一辈子长伴青灯古佛，相比之下，其实自己比她要幸福多了，至少皇上对自己还宠爱有加，而永福公主却注定要孤独终老。
众人在凉亭中坐落，自有宫女太监在桌上摆开各色瓜果糕点供大家食用，德妃爱吃瓜子，抓了一把便卡嚓卡嚓地嗑起来，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吴皇后见状更是不快了，不过，当年的黄毛丫头如今成熟多了，城府也越来越深，虽然心中不悦，但表面却是不动声色的，还主动给德妃剥了一只桔子，微笑道：“妹妹别光顾着吃瓜子，多吃点水果对胎儿有好处。”
“谢谢皇后！”德妃诚惶诚恐地接过桔子，心里却是暗暗得意，忽然手一“滑”，桔子便掉到地上去了，连忙哎哟一声道歉道：“对不起，妹妹一时没拿稳。”
吴皇后面色变了变，不过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微笑道：“没关系！”说完便又重新剥了一只桔子递给德妃。
德妃道谢一声接过，这次倒是拿稳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美滋滋地吃起来，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暗道，想当初本妃可没少受吴皇后的气，现在吴皇后倒是要反过来巴结本妃了，嘿，果然是母凭子贵，古人诚不欺我也，本妃这次一定要生个儿子！
“皇后姐姐用的是什么香粉？真好闻！”德妃一边吃着桔子，一边吸了吸鼻子问。
吴皇后好不容易才在太后面前树立起贤慧儿媳的形象，只能强忍着不快微笑道：“是本宫兄长从苏州带回来的，妹妹要是喜欢，回头送你一套吧。”
“哎，原来是国舅爷送给皇后的，妹妹怎么好好意思要呢！”
“没关系，反正兄长这次从苏州带了不少回来，回头本宫再让他多送几套进来便是。”
“呵呵，那便谢过皇后姐姐了！”
蒋太后闻言不由露出赞许之色，自己给皇儿挑的这个皇后真的不赖，知书达理，温良恭虚，更难得的是胸襟开阔，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可惜……肚子不太争气。永福公主却是若有所思地瞥了吴皇后一眼，据她所了解，吴皇后并不是气量大度之人，不过人是会变的，这两年来皇后的变化确实很大，说不定真的长进了呢。
这时，与吴皇后“寒暄”完毕的德妃忽然道：“眼下这个时辰，皇上应该早就下朝了吧。”
蒋太后看了看日头的高度，点了点头道：“皇上是该下朝了，来人呀，去前面打听一下，若是皇上下朝了，便让他到慈宁宫来一起吃午膳吧。”
德妃闻言一喜，自从她怀孕后，皇上几乎每天下朝都会跑来虚寒问暖，而最近这三天皇上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出现，所以她便故意在太后面前提一下，结果太后真的有求必应。
约莫半小时后，蒋太后派到前面打听的消息的太监便回来禀报道：“禀太后，早朝一个时辰前便结束了，据说皇上下朝后便出城往京西去了。”
蒋太后不由皱眉道：“皇上莫不成又去玩蹴踘了？”
吴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嫉妒道：“估计是去了神机营，本宫据闻皇上这两天下朝后都去了神机营！”
“神机营不是随徐晋北伐了吗，皇上去神机营作甚？”蒋太后奇道。
德妃撇了撇嘴道：“太后有所不知了，靖国公的义妹贺芝儿就在神机营的兵器场瞎捣搞，皇上肯定是掺和一份子去了！”
蒋太后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德妃见状继续火上浇油道：“靖国公也太过纵容他的这个义妹了，之前在太液池中试验水雷害得皇上落水，幸亏皇上没事，这次又不知在神机营的兵器场瞎捣鼓什么东西了，若是伤着皇上可不得了！”
蒋太后闻言面色更加难看了，之前发生在太液池试验水雷的事，她已经当面训了皇上和徐晋，并且禁止贺芝儿再到兵仗局中做事，没成想此女竟然又跑去神机营中瞎捣搞，岂有此理，若是再次连累皇上有个好歹，那还了得！
永福公主见状连忙道：“母后，据女儿所知，贺芝儿并不是瞎捣鼓的，她在制造兵器方面的造诣可当得是大匠水平，连军器局和兵仗局的各班头都自愧不如呢！”
蒋太后微吃了一惊，将信将疑地道：“此话当真？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家而已，哀家可不太相信！”
永淳公主不服气地道：“母后，女儿家又怎么啦，女儿家也有不输男儿的，武媚娘还当过皇帝呢。”
永福公主连忙偷偷地掐了永淳一下，嗔道：“永淳，别瞎说。母后，芝儿脑袋受过伤，丧失了部份记忆，单纯得像个十岁女童，不过她在军工方面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佛郎机炮就是她改造的，水雷和手雷也是她制造出来的，均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就连前不久，靖国公在鞑靼汗庭取得的大捷也归功于芝儿研造出来的绊马排钉。”
蒋太后闻言不由动容了，脱口道：“果真如此？”
永淳公主与有荣焉地道：“徐晋在捷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那里还会有假，而且兵部尚书伍文定还评价说，贺芝儿一个人便可抵十万大军呢，母后还敢瞧不起女儿家乎！”
蒋太后总算是信了，伍文定为人正直敢言，既然他如是说，看来这个贺芝儿确实了不得。
德妃撇嘴道：“或许贺芝儿在制兵器方面确实很有能耐，但是匠人乃是贱业，她好歹是靖国公的义妹，操此贱业委实有失体面，更何况女儿家就该有女儿家的样子，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才是正道。”
蒋太后点了点头，面色再次沉了一下去。
德妃见状得意地磕了一粒瓜子，忽然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捂住肚子惨叫一声：“啊……好痛！”
众人不由大吃一惊，蒋太后急忙大叫：“快传太医，传太医！”
瞬时间鸡飞狗跳，整个后宫乱成一窝粥。

第1161章 手串
怀孕三个月的德妃游园时突然肚子剧痛，有流产的迹象，不过，太医院正李言闻端的是医术高明，成功阻止了悲剧重演，经过他的紧急救治，德妃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众人都不禁松了口气，蒋太后双手合拾一个劲地念阿弥托佛。
这时，嘉靖终于从外面赶回来了，明明浑身大汗淋漓，此刻却是脸色苍白，他是在收到消息后，从神机营的营地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一进门便焦急地问道：“母后，德妃在哪？”
蒋太后见到儿子便气不打一处，怒道：“皇上还知道回来啊，你是怎么当丈夫的，明知德妃怀了你的骨肉却不问不闻，一下朝便跑去跟贺芝儿那野丫头厮混。”
嘉靖顿时被骂得脸红耳赤，张口结舌，永福公主连忙打圆场道：“皇兄别担心，李太医妙手回春，德妃和胎儿都平安无事，你快进去看看德妃吧！”
嘉靖闻言松了口气，向蒋太后告罪一声便闪身进了房间，他是真的紧张啊，之前淑妃流产已经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若是德妃再流产，估计他都要认为自己命中注定无子了。
话说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生育能力可谓是顶呱呱的，一边打江山，一边还生了几大箩筐的儿女，终其一生，一共生育了四十四个子女，其中儿子二十六个，女儿十八个，除了四个夭折的，其余均都平安长大成人，委实厉害。然而，老朱这么强大的生育基因似乎并没有遗传给后代，又或者说老朱太能生了，上天要损有余下而补不足，所以大明历代皇帝的生育能力，以及寿命都普遍不怎么行。
譬如明孝宗弘治帝朱佑樘，活了三十六岁，在位十八年，只生了正德朱厚照一个儿子，结果正德比他老子还不如，只活了三十一岁，在位十六年，干脆还绝后了。嘉靖自己也是独子，成亲六年了还没子女，淑妃好不容易怀上又流产了，现在德妃怀上后也差点流产，嘉靖这小子不免心中惴惴的，他可不想步堂兄朱厚照的后尘，所以对生孩子的事特别上心。
看望完德妃后，嘉靖又特意把李言闻召来仔细询问，在后者打包票说德妃和胎儿会没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皱着剑眉问：“李太医，德妃本来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差点流产，不是说过了三个月胎儿便算稳定了吗？”
李言闻小心翼翼地道：“理论上三个月的胎气已经稳定，但事无绝对，所以孕妇在临盆前都得好生将养着，万万不可动了胎气，臣仔细问过德妃近段时间的饮食，均无不妥的地方，亦无磕着碰着，按理应该不会如此才对，除非无意间触碰到一些禁忌的东西。”
嘉靖面色微变，沉声道：“譬如呢？”
“譬如麝香是不能闻的，容易导致流产，蟹也不能吃，会招致滑胎……”李言闻如数家珍地罗列了一堆禁忌。
嘉靖听得大皱其眉，干脆让李言闻列出一份禁忌的单子，让宫人按照上面罗列的逐条排查，以防再次出现状况。很快，排查结果出来了，事实证明德妃这段时间并没有犯禁忌，负责服侍她的人中，有经验丰富的稳婆，自然也不可能犯禁，不过嘉靖显然被吓怕了，让人继续排查，直到找出原因为止，一时间倒是搞得后宫风声鹤唳的。
且说吴皇后心神不宁地回到坤宁宫中，一个人躲进房间里，立即把手腕上戴着的那副手串摘下来闻了闻，面色变幻不定。
这副檀香木手串呈浅红色，粒粒光滑圆润，异香扑鼻，正是当初陶仲文送给吴皇后的那副。尽管陶仲文已经被证实是白莲教妖道，而且和李大义一起在午门附近被击杀了，但是吴皇后还一直戴着这副手串，因为这副手串确实很漂亮，而且很好闻，关键是陶仲文曾经跟她说过，这副手串有辟邪安神，旺夫益子的功效。
此时吴皇后闻着手串散发出来的异香，不由再次想起当初陶仲文跟她说过的那番话：“淑妃娘娘怀了龙胎，皇后作为后宫之主，应该多走动关怀，想必皇上也乐见如此。”
忆起这陶仲文当初说的这番话，吴皇后的面色不由微微发白了，自己当初就是听了陶仲文这番话，主动与淑妃交好，经常到景仁宫去关怀养胎的淑妃，结果淑妃后来便流产了，今日自己戴着这副手串给德妃剥了两只桔子，结果德妃也差点流产了……
吴皇后越想面色便越白，忽然像被马蜂扎了一下般，把手中这副檀香木手串扔到地上，面色变幻了片刻又弯腰捡了起来，在房间内焦急地走了走去，最后把手串小心翼翼地藏到了隐蔽处，现在皇上正发了疯一般让人排查，要是让他发现了这副手串……
吴皇后不敢确定自己这副手串是否含有麝香的成份，但倘若真被人排查出来，她实在不敢想象其后果，无论是太后，还是皇上，亦或是淑妃和德妃，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吴皇后藏好了那副手串，平复了一会心情，这才喊道：“来人呀！”
一名宫女应声走了进来，恭敬地道：“皇后娘娘。”
“去叫毕公公来！”吴皇后淡道。
很快，毕公公便被叫来了，赫然正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春。话说毕春之前还妄想顶替退休的毕云，结果因为几名小太监议论徐晋，“碰巧”被嘉靖听见这件事，最后反而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位给丢了。
前面便提到过，那件事正是吴皇后得“高人”的指点，给徐晋所设的局，试图离间嘉靖和徐晋君臣之间的关系，结果徐晋主动放权，选择了国公之位，从而破了这个阴毒的局，而毕春也是这个局的参与者，尽管他事前不知情。
吴皇后利用了毕春，自然担心毕春会报复，所以当毕春被嘉靖贬了后，她伸出了援手，把毕春调到了坤宁宫当大太监，一方面是笼络他，另一方面却是要把他带在身边看管着。
“皇后娘娘召见奴才有何吩咐？”毕春一进来便谄笑着问。
吴皇后命宫女取了一盒香粉交给毕春道：“这是德妃今日问本宫讨要的香粉，毕公公替本宫送过去吧，机灵点儿，可别冲撞了人家，人家现在可矜贵着呢！”
毕春顿时意会，笑道：“奴才省得，这就送过去。”说完便退了出去。
看着毕春离开，吴皇后不免有些忐忑起来，今日在慈宁花园的凉亭中，德妃说自己身上的香粉好闻，估计是闻到自己手腕上所戴的那副手串的香味了，现在自己让毕春送一盒香粉过去，香味与那副手串有些相似，但愿能蒙混过关吧！
这时吴皇后脑海中灵光一闪，如果陶仲文送给自己这副手串真的含有麝香，那会不会也是自己一直没能怀上的原因？
一念及此，吴皇后不由暗暗激动起来！

第1162章 瀚海
唐朝著名边塞诗人岑参有诗云：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其中的“瀚海”所指并不是真正的大海，而是沙漠，戈壁滩沙漠。
戈壁滩沙漠浩瀚无边，是世界最为巨大的荒漠和半荒漠地区之一，它横亘在中亚大地上，横跨于中国和蒙古之间，东西长约3500里，南北宽达1000到2000里，总面积接近130万平方公里，其广袤的程度令人咋舌。试想一下，如今整个中国的国土面积才960万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戈壁沙漠相当于七分之一个中国的大小，被称为瀚海倒也实至名归。
戈壁沙漠东起大兴安岭，西达新疆地区的天山，北抵蒙古的阿尔泰山脉和杭爱山脉，南及阴山、北山和阿尔金山，亦即是说，戈壁是一个四面环山的长弧形盆地，地表主要是沙漠和裸岩，植皮稀少，常年风沙干燥，气候寒冷，环境非常之恶劣。毫无疑问地说，这是一片遗弃之地，别说人类，就是野生动物，能在这里生存的也少之又少。
眼下虽然已经是暮春三月之末，但是戈壁沙漠中的气温还是极为寒冷，即使是白天也在十摄氏度以下，漠风呜咽，入目所见皆是无边无际的砾石，还有因风蚀而形成的各种奇形怪状山丘，极容易迷失方向。人一旦在其中迷失了方面，活着走出来的可能十分渺茫，即使粮食和水充足，在这种环境下待得久了，说不定也会疯掉。
赛音山达是戈壁沙漠中难得的一片绿洲，因为这里有水源，此刻俺答便率着万余残兵躲藏在这里苟延残喘。
话说三月二十一日早上的那场汗庭决战，俺答惨败，仅率两万多骑北逃而去，明军追击出百余里就停止了追击，不过，那时的俺答已成惊弓之鸟，尽管明军不追了，但是他并没有停下逃跑的步伐，而是率着残兵一口气逃了三天，到千里之外的赛音山达才敢停下来歇口气。
赛音山达位于无边无际的戈壁沙漠之中，没人带路，明军是不太可能找到这里来的，俺答惊惶的心才总算安定下来，然而这一路逃来，其麾下的人马不断溜号，等到了塞音山达，竟然跑了大半人，本来两万多骑的人马，此刻便只剩下一万骑出头了，不是一般的悲摧。
这也难怪，毕竟这世上能同甘者众，可共苦者少之又少，俺答得势时大家都依附他，唯他马首是瞻，如今俺答失势了，丢了汗庭，丢了所有牛羊，要吃没吃的，要穿没穿的，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谁还肯跟着他送死？所以能跑的都跑光了，此刻还肯跟随他的都是土默本部的人。
帐外风沙呜咽，帐内的俺答在借酒浇愁，双目无神，憔悴不堪，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彩。俺答以二十出头的年纪一统鞑靼，曾经还兵围大明京城，差点断了大明的国祚，也算得上是一代雄主了，可惜遇上了徐晋这个妖孽，竟然屁股还没把大汗之位坐热，就沦为丧家之犬了。
正当俺答意志消沉地感叹着“既生瑜，何生亮”时，一人走进了帐来，赫然正是大萨满，这老头满脸风霜斑驳，浑浊沧桑的老眼静静地注视着浑身酒臭的俺答。
“大萨满还没离开？”俺答自嘲般道。
大萨满脚步蹒跚地走近前，在俺答的对面盘腿坐下，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道：“如果山神认为有更适合守护鞑靼土地和子民的雄鹰，老奴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俺答脸色微变了变，下意识地坐直了腰，他知道大萨满不是在开玩笑，当初这老东西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达赉逊，转而投靠辅助自己，所以一旦这老东西觉得有人更适合当鞑靼大汗，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
俺答给大萨满斟了杯酒，淡淡地道：“莫非到了这个时候，山神还认为本汗最适合守护鞑靼的土地和子民？”
“没错，没人比大汗您更合适了！”大萨满语气肯定地道。
俺答愕了一下，继而自嘲地道：“本汗如今都快成孤家寡人了，本汗不是徐晋的对手，本汗承认惧怕他，他真不愧是徐常胜，无人能敌。”
大萨满合上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汉人有句古语叫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便是，更何况大汗还有巴泰。”
“对，本汗还有巴泰，还有十万骑兵，本汗还没有完全输掉！”提到巴泰，俺答不由精神一振，巴泰是他座下第一猛将，其麾下还有十万骑兵，只要将巴泰召回来，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俺答总算恢复了些许斗志，他再次给大萨满斟了杯酒，恭敬地道：“大萨满可有妙计助本汗击败徐晋？”
“世上没有永远不败的将军，是人就会犯错，徐晋也不例外，大汗现在要做的是召回巴泰，保存实力休养生息，静候徐晋犯错。”大萨满沙哑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竖起耳朵认真地倾听。
俺答皱了皱眉：“本汗前两日已经派人前往召回巴泰了，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徐晋才会犯错？此子谨慎而狡猾，要是一直不犯错呢？”
“大汗，最高明的猎手一定要有耐心，只要徐晋一直找不到大汗，他就迟早会犯错。不要忘了，这里是咱们鞑靼人的地盘，明国人是外来者，他们的士卒会水土不服，会思念家乡亲人，会消耗大量的粮食和钱银，时间一长必然生变，到时大汗的机会就来了。”大萨满笃定地道：“老奴估计这个时机不会太远，最迟今年入冬就会见分晓。”
俺答听完大萨满的分析，本来晦暗的脸色越来越亮，恍然若醍醐灌顶，对呀，既然打不起，本汗难道还躲不起，鞑靼土地广袤，本汗便跟明军慢慢捉迷藏，等到了凛冬，明军自然而然不战而退了，如果徐晋执意不退，那自己说不定还能抓住机会反败为胜呢。
俺答越琢磨越是心热，不过一想到自己的本部老巢被抄了，汗庭也被抄了，所有牛羊都丢失了，俺答便如坠冰窖。要知道牛羊就是鞑靼人的口粮，就是民生之本，没有了牛羊，他们就得活活地饿死掉，所以他俺答想跟明军比消耗，别说等到凛冬了，估计不用一个月就能把自己给耗死了。
大萨满似乎看透了俺答的心思，沙哑着声音道：“山神会赐给大汗牛羊和美酒的，目前的关键是巴泰能安全返回与大汗会合。”
俺答信心十足地道：“巴泰勇不可挡，明军奈何不了他，本汗反倒担心牛羊的事，不知大萨满可否告知，山神赐予的牛羊何在？”
“只要巴泰回来了，牛羊自然会有的！”大萨满语气神秘地道。
俺答心中满是疑惑，倒也不再追问，只盼着巴泰赶紧率领十万骑前来会合，届时再跟徐晋慢慢周旋转。
……
嘉靖六年三月三十日，察哈尔汗庭。
距离当日的雨中决战已经过去了十天时间，汗庭所在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已经平静下来，依萨娜的身份还是很管用的，由她出面去招抚鞑靼各部落的人马，效果十分之显著，短短十天间，前来投降依附的鞑靼大小部落便多达二十多个，人数上万，倒是省了明军逐个清剿的功夫。
徐晋也十分慷慨，将斩获的百万头牛羊拨了一半给依萨娜，让她负责分给前来投靠的鞑靼牧民，并允许他们在指定的牧场放牧，恢复生产，不过，前提是要向明军交纳税收，每日上交一定量的乳制品。
另外，徐晋还把部份牛羊分发给那些被解救的汉奴，给予他们鞑靼牧民同等的待遇，每日上交乳一定的制品抵税，以供应大军所需。
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很明显，徐晋这是要食于敌了，而且这也是他同化鞑靼人的第一步，正好借助依萨娜的身份，计划推行起来的阻力可大幅减少。
目前解救出来的汉奴有近五六万人，比投靠过来的鞑靼牧民还要多，二者混居放牧，久而久之，想不互相影响都很难，到时再推行传统的儒学教育，给鞑靼牧民逐步灌输汉人的三观，数代之人之后，相信鞑靼人也得变成汉人了。
依萨娜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是笨蛋，自然也觉得徐晋向鞑靼子民收税不妥，但是人家肯把斩获的牛羊拿出来分给牧民，收点乳制品供给大军食用似乎也不过份，更何况俺答还活着，没有彻底消灭俺答之前，还得依靠明军，所以依萨娜对徐晋向鞑靼子民收税的事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于是乎，徐晋便打着门图和依萨娜的旗号，在鞑靼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推行起殖民制度了，当然，一开始的手法还是十分隐蔽，估计等依萨娜回过神来，恐怕一切都已经迟了。

第1163章 俺答行踪
俺答自己不住进舒适的宫殿中，也不允许军队进驻城里，目的是要以艰苦朴素的作风来保持军队的战斗力，而徐晋正好相反，他从来都是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所以他把自己的元帅府设在了城中，部份军队也调入了城中驻防。
作为一名现代人，徐晋很清楚地知道，人类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才是这个社会进步的源动力，人类想要跑得更远，于是便有了汽车高铁；人类想要像鸟儿一样飞翔蓝天，于是有了飞机飞船；人类想要像鱼儿一样徜徉大海，于是有轮船潜艇。
所以说，追求享受并没有错，只有对物质文化生活的要求不断地提高，这个社会才会进步。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本身也没有错，但是因陈守旧，抱残守缺就是大错特错，热武器都出来了，还抱着那些破弓烂箭不放，简直是愚昧透顶。
譬如清朝，靠着弓马侥幸从大明手中夺了江山，便对火器不屑一顾，愚蠢地没有继承大明发达的火器制造技术，继续以弓马刀剑耀武扬威，殊不知明朝之所以灭亡，绝大部份是自身内部的原因，满人只是机缘巧合地捡了个大便宜而已，所以当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打进国门时，满清皇朝完全傻眼了，根本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后世最著名的八里桥之战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被称为“国之柱石”的大清名将僧格林沁率三万军队（其中八千是蒙古骑兵）与八千英法联军对战，结果被人家的火枪打得全军覆没，而英法联军才死伤十几人而已，差距之大，令人乍舌。
所以说热武器的出现，代表着冷冰器时代的终结，燧发枪和手雷都被徐晋搞出来了，俺答的鞑靼骑兵即使再强大，败亡已经是注定的了，覆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当然，攻陷一个国家容易，但要彻底征服一个国家却很难，武器再强大也强大不过人心，大明要完全将鞑靼纳入版图，那便要得人心，这是一个艰苦而长期的工作。
此刻的大帅府内，徐晋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各种事务，没办法，谁让他军政法一把抓，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责任越大，事务自然也越繁琐，说是日理万机也为过，幸好，经过十几天的忙碌，再加上有依萨娜帮忙，整个察哈尔汗庭地区倒是稳定下来了，生产也在逐渐恢复，大军也获得了部份供应，大大减轻了大明国内的负担。
徐晋目前的主要工作重心就是巩固地盘，守住已得成果，至于俺答反倒成了其次，而且有俺答在，依萨娜的作用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一旦把俺答干掉，估计依萨娜这妞就该向自己发难了，到时她要求明军撤兵，明军便会失去道义上的制高点，即使强行留下来，也难得到鞑靼人的认可。
不过，俺答可以暂且放到一边，但是他的爪牙必须剪除，那个率着十万骑兵围困香山的第一猛将巴泰一定要干掉，所以三天前，徐晋已经命王林儿亲率三万人马驰援香山了，其中便包括了最精锐的神机营，务必要将俺答这支军队打掉，只要干掉巴泰这支十万骑兵，那么俺答就真的成了秋后蚂蚱了，再也构不成威胁。
“大帅，依萨娜和赤鲁不花在外面求见！”这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道。
徐晋心中一动，放下手中一份公文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依萨娜和赤鲁不花便进来了，他们还带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看长相都是鞑靼人无疑，而瞧那穿着打扮，应该都是鞑靼部落的上层贵族。
“见过国公爷！”四人齐齐向徐晋行了个单手抚胸礼。
徐晋大马金刀地坐在座位上点了点头，淡道：“依萨娜郡主，这两位是？”
此刻的依萨娜神采飞扬，兴冲冲地道：“本郡主给靖国公介绍一下，这位是苏尼特鄂托克首领阿齐罗，这位是浩齐特鄂托克首领罗斯泰，他们都是来投靠辅助门图的。”
徐晋不由微微动容，鞑靼察哈尔部共有八个势力较大的鄂托克（部落），苏尼特和浩齐特均是其中之一，于是沉声道：“两首领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
阿齐罗和罗斯泰两人显然不懂明国语，听完依萨娜的翻译才再次向徐晋抚胸行礼，然后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通，大意就是一时糊涂被俺答蒙骗了，这才斗胆与大明天军对敌的，说白了就是装孙子认错道歉，希望靖大国公爷大人有大量，饶过他们部落，并且赐给他们部落牛羊和地盘放牧，恢复生产。
徐晋正愁大军供应不足呢，自然是来者不拒，所以义正辞严地训斥了一番，最后话锋一转，便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两位鄂托克领主欣喜万分地再次致谢，并且表示有一份厚礼要送给徐晋。
徐晋不由来了兴趣，问道：“二位领主有何厚礼要送给本帅？”
依萨娜兴奋地道：“回靖国公，是俺答的行藏所在，他现在就躲藏在距离这里一千多里的赛音山达，那儿位于戈壁的中部。”
徐晋剑眉扬了扬：“此话当真？”
依萨娜肯定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原来阿齐罗和罗斯泰两人之前也跟着俺答一起北逃的，结果逃到苏尼特部落的地盘时，阿齐罗不想逃了，与相熟的浩齐特部落领主罗斯泰一合计，两人便趁着进入戈壁沙漠之前，各自率着自己部落的人马偷偷溜了。
苏尼特部落的地盆位于汗庭的西北边，处于戈壁沙漠的边缘地带，俺答率着残兵从苏尼特部落的地盘经过，还顺带掠走了部落的所有牛羊，正因如此，阿齐罗才下定决心带着部落的子民逃离俺答的，而且他还派族人暗暗跟踪俺答，所以得知俺答此刻就躲在戈壁深处的绿洲塞音山达。
话说阿齐罗和罗斯泰两人各率部众脱离了俺答后，打听到依萨娜正在招降各部落的人，但凡投靠的部落都分到了牛羊和地盘，于是便也主动前往汗庭投靠，为了获得更大的好处，顺便把俺答的行踪也给出卖了。

第1164章 主动请缨
“目前俺答麾下仅剩万余疲兵，正是一举歼灭他的大好时机，国公爷宜早派兵击之。”依萨娜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一副跃跃欲试的咬牙切齿模样。这也难怪，父亲博迪大汗被俺答毒杀，亲弟弟达赉逊又死在俺答的手下，自己和弟弟门图也被追杀，最后逃到大明寄人篱下，这才侥幸捡回了一命，依萨娜就别提有多恨俺答了，巴不得立刻亲手把他碎尸万段，所以在收到俺答行踪的消息后，她马上就跑来告知了徐晋。
当然，依萨娜之所以催促徐晋尽快歼灭俺答，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门图。
之前依萨娜不是提出要尽快接门图回汗庭继承汗位吗？徐晋也爽快地表示会向嘉靖上书请示，哄得依娜萨屁颠屁颠地帮忙招降各部落的鞑靼人，结果前几天嘉靖的圣旨到了，除了犒赏三军取得大捷外，还拒绝了依萨娜所提出的请求，理由是俺答还没有消灭，送门图回汗庭继承汗位有风险，所以为了门图的个人安危着想，还是等彻底消灭了俺答再说吧。
依萨娜不由大失所望，甚至有点怀疑是嘉靖和徐晋君臣两人串通好唱的双簧，但还是那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更何况嘉靖拒绝送回门图的理由也十分充分，依萨娜也不好反对，所以也只能认了，而现在得知了俺答的行踪，依萨娜自然欣喜若狂，因为只要消灭了俺答，大明便再也没理由继续扣留门图了。
徐晋看着目光灼灼的依萨娜，不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他委实不想这么快干掉俺答，所以这段时间虽然派出斥候四处侦查俺答的行踪，但也只是做样子的居多，目的就是想尽量拖延时间，以实施他的殖民计划，没想到俺答还真是墙倒众人推，竟然被手下的人出卖了。
“依萨娜郡主稍安勿躁，只要消灭了巴泰的十万骑兵，俺答便不足为虑了，三天前，本国公已经派出三万精锐前往夹击巴泰，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传来了，且待几日再作定夺吧！”徐晋笃定地道，一副胸口成竹模样。
赤鲁不花轻咳了一声道：“国公爷此言差矣，正所谓兵贵神速，再待几日，不知俺答又逃往何处了，要再寻觅其行踪，无疑于大海捞针。”
依萨娜立即附和道：“没错，夜长梦多，俺答必须尽快消灭，更何况消灭俺答和消灭巴泰也没有冲突，可以同时进行的。”
徐晋不禁暗汗，看来继续忽悠是不行了，毕竟人家也不是傻子，于是点了点头道：“你们说的倒也是，但是本帅现时手下兵力不足，恐难做到派兵千里奔袭。”
依萨娜心里冷哼一声，一挺胸脯大声道：“其实国公爷不必过于小心，俺答麾下现在只剩一万左右的疲兵，缺衣少食，士气低落，只需派出一支五千轻骑突袭，就能轻松击败他，如果国公爷有所顾虑，本郡主愿意率麾下亲自前往消灭他，国公爷只需派一名将军随同协助本郡主就行了。”
话说近日前来投靠的鞑靼部落不少，依萨娜麾下已经组建起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手底下有了兵马，说话自然也更有底气了，她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徐晋不派兵，她就自己单干。
“来人，命谢总兵前来听令！”徐晋倒也干脆，立即命人把谢三枪找来。
依萨娜闻言不由眼前一亮，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徐晋的观察力是何其敏锐，自然捕捉到前者神情的微妙变化，心中不由暗暗好笑，看来这妞确实是对三枪有意思啊，那便好办了。
正所谓哪个少年不慕艾，哪个少女不怀春？十八岁的依萨娜自然也不例外，再加上优秀的男子对异性本身就有着很强的吸引力。依萨娜当初带着门图逃到古北口关城外，亲眼目睹谢三枪击败俺答麾下的两大猛将阿尔斯楞和特木尔，那时就已经对这名明军小将印将深刻了，再后来的北伐途中，谢三枪勇冠三军的表现，更让她怦然心动。
汉人女子偏好文质彬彬的书生，而鞑靼女子却更喜欢勇武的男子汉，谢三枪武艺高强，勇猛无匹，正是依萨娜心目中喜欢的类型，再加上徐晋有意把她安排到谢三枪麾下，两人的相处机会多了，想不暗生情愫都难，所以尽管那天谢三枪用大炮把水晶殿给轰毁了，依萨娜也不怎么生气，内心反而隐隐觉得对方那样子很有男子气慨，就连斩下阿尔斯愣头颅那一刀都是那么的帅气有型。
很快，谢三枪便大步走了进帅府大堂，只见这小子浑身披挂戴甲，龙行虎步，双目炯炯如电，超过两米的个头，端的是英恣飒爽，威武不凡，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棵顶天立地的胡杨。
谢三枪几步跨到徐晋跟前，啪的行了个单膝礼，大声道：“末将参见大帅！”
徐晋瞥了一眼正偷瞄谢三枪的依萨娜，点了点头道：“谢总兵免礼！”
谢三枪站起来，奇怪地扫了依萨娜等人一眼，问道：“大帅召末将前来有何差遣？”
徐晋沉声道：“现得知俺答的藏身所在，就位于距离此地千里之外的塞音山达，本帅命你率骑兵五千袭之。”
谢三枪闻言大喜道：“末将遵命！”
“谢总兵，依萨娜郡主会率五千骑与你同往，务必要保证依萨娜郡主的安全。”徐晋又道。
谢三枪皱了皱浓眉道：“大帅，对付俺答的万余残兵，末将率五千骑前往即可，不用劳烦依萨娜郡主了吧。”
依萨娜闻言脸色一变，不悦道：“谢总兵是瞧不起本郡主吗？”
谢三枪耸了耸肩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依萨娜顿时气得眼圈都红了，气乎乎地道：“谢三枪，你小子别自以为是，没有本郡主带路，你恐怕连塞音山达在哪都找不到。”
徐晋向谢三枪暗暗使了个眼色，脸色一沉，厉声教训道：“三枪，你近来虽然屡屡立功，但正所谓骄兵必败，万万不可大意轻敌，这次任务以依萨娜郡主为主，你只是协助她，明白吗？”
谢三枪郁闷地道：“末将遵命！”
依萨娜得意地朝着谢三枪一扬下巴，旁边的赤鲁不花见状不由皱了皱眉，心中暗叫不妙，他可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第1165章 狭路相逢（上）
正当谢三枪和依萨娜率领一万轻骑离开汗庭，千里奔袭赛音山达时，第一猛将巴泰也收到了俺答的召回命令，这位狼人极为不甘地仰天咆哮，并且一拳打死了自己的坐骑，然后率着八万余骑兵愤然往北撤退。
话说十多天前，巴泰奉俺答之命率十万骑追击薛冰馨等人，可惜中了谢二剑的疑兵之计，耽误了半天时间，当他反应过来时，明军已经渡过陵水，成功逃到了香山，随后，巴泰对香山发动了进攻，本以为轻松就能把香山上的明军一窝端掉，结果猛攻了八天都未能拿下，反而折损了万余人马，不是一般的憋屈。
巴泰本来就是个性子暴烈的狼人，眼看着麾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终于攻破香山的第一道防线，夺得陵水的控制权时，却突然收到俺答的撤兵命令，也难怪他会气得挥拳打死自己坐骑。
香山上，薛冰馨和谢二剑等人看着潮水般退去的鞑靼骑兵，均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的激战，他们的损失也很大，此时倒也无力再派兵追杀，更何况对方是全骑兵，他们想追也追不上，如果仅派数千骑兵追击，弄不好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巴泰引兵退去。
且说巴泰率着八万鞑靼骑兵往北退去，打算赶到赛音山达与俺答会合，结果刚走了三十里左右，前方探路的斥候便飞马来报：“报，前面二十里发现一支明军拦路，请将军定夺。”
巴泰凶睛一瞪，厉声喝问：“人马，多少？”
斥候答曰：“约莫三万左右，步骑混合。”
巴泰那双狭长的凶睛瞬时丝丝地释放出凛冽的杀气，咧开血盆大口狞声道：“加速迎上，屠光。”
巴泰此人勇猛嗜血，自出道以来未尝败绩，每次击败对手都会生吃对方首领的心肝，在草原上凶名赫赫，正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结果在攻打香山时吃了瘪，连续猛攻八天，非但没能拿下香山，反而折损了近两万人马，所以此刻，这位狼人正憋着满肚子怒火，突然听闻前面有明军拦路，而且才区区三万人，瞬时不惊反喜，立即便下令全军加速迎上去。
真是正应了那句冤家路窄了，此刻出现在前方二十里的那支明军正是王林儿。话说四天前，王林儿便奉了徐晋的命令，率三万人驰援香山，结果紧赶慢赶，竟然刚好在途中遇上了往北撤退的巴泰。
既然巴泰的斥候发现了明军，明军的斥候自然也发现了鞑子，而且发现得更加早，两军还相距四十多里时，明军的斥候便率先发现了巴泰这八万骑兵，当即便回报了上去。
王林儿为人沉稳老练，经过这些年的征战，指挥指斗更加得心应手了，得闻对方有八万骑，果断便下令大军停止前进，寻了一处有利地形，迅速排兵布阵，静候敌军的到来。与此同时，又分别派出两支信使，一支绕路前往香山请求支援，一支原路返回察哈尔汗庭向徐晋报告情况，部署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二十里路的距离对骑兵来说，不用半小时的功夫就到了，所以明军刚刚布好了兵阵，鞑子的先头部队就杀到了，只见黑压压的骑兵漫山遍野地掩杀过来，仿如一片黑色的洪涛，轰隆的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令人心神俱颤，血气翻涌。
此刻，王林儿正神色冷静地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往远处观察，但见一面猎猎将旗出现在镜头前，旗下一名小山般的壮汉正骑在高头大马上，凶狠狭长的三角眼，几乎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手里提着一根特大号的狼牙棒，宛如凶神降世。
王林儿见到此人，心中竟然也禁不住生出丝忌惮，暗忖道：“莫非此人就是俺答麾下的第一猛将巴泰？据闻此人喜生吃心肝，看样子还真有这个可能。”
此时，巴泰也看到了远处严阵以待的明军，瞬时兴奋得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攻打香山受阻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眼前这支明军没有河流和山寨作为掩护，无遮无挡地暴露在自己的兵锋前，还不是手到擒来！
巴泰挥动狼牙棒咆哮一声，直接下令发动攻击，也不讲究什么战法，就是正面发动冲锋，但见鞑靼骑兵们策马扬刀，向着明军的兵阵潮水般冲杀过去，一边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怪叫，甚是吓人。
眼前这支明军无遮无挡，而且兵力还要比自己少了两倍多，也难怪巴泰会如此轻敌。他哪里知道对面这支明军虽然人数少，战斗力却半点也不含糊，武器还精良到让人发指，要不然徐晋也不会如此托大，仅派三万人驰援香山。
在此有必要介绍一下这三万明军的组成，首先，最精锐的五千骑神机营就在其中，另外还有五千骑三千营骑兵，剩下的两万人则是五军营步兵，火器配备率高达到五成，随军佛郎机炮多达一百门，就这种火力，鞑靼骑兵只是发动正面冲击，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隆隆隆……
数以万计的鞑靼骑兵势不可挡地扑向明军的兵阵，隔着数百米，所激起的气浪便迎面吹袭而来，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
巴泰舔着嘴唇，露出嗜血的表情，双眼闪着冷幽幽的寒光，在他看来，明军的兵阵很快就会在强大的冲击下土崩瓦解了，接下来便是斩瓜切菜一般的屠杀。
“开炮！”王林儿冷静地于声令下，一百门佛郎机炮随即开火。
轰轰轰轰……
猛烈的炮火从明军的炮阵中咆哮射出，瞬时硝烟弥漫，呼啸的炮弹密密麻麻地落下，倾刻炸得人仰马翻，肠穿肚烂，人和马的肢块漫天飞溅，宛若修罗地狱。
这一轮覆盖式的炮击过后，鞑靼骑兵本来密匝匝的冲锋队伍就好像被犁犁过了一般，变得稀稀落落的，紧接着一轮子响，雨点般的子弹迎面扫射，近两千名鞑子先锋骑兵便全部报销了，一个都没剩下。

第1166章 狭路相逢（下）
明军这一轮猛烈的枪炮，就好比那当头一记重锤，把气势汹汹的鞑靼骑兵给敲懵了，就连巴泰也傻了眼，他本以这三万明军是可以任意捶扁捏圆的烂泥巴，岂料人家不仅不是烂泥巴，还是一块货真价实的铁鎯头，这一鎯头敲下来，瞬时便砸死砸伤自己近两千骑。
恨啊！
巴泰惊愕过后勃然大怒，他不仅凶悍嗜杀，还像狼一般睚眦必报，当即下令大军，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势，不过这次学乖了，分别从左、中、右三路发动攻击，甚至派出一路人马绕到明军的身后进攻，充分发挥人数上的优势。
王林儿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看来这个野兽般的家伙并不是个一昧呈勇力的莽夫，这下有麻烦了，但愿香山能及时派兵前来支援吧，要不然真够呛的。
果真是王林儿所料，明军的枪炮虽然厉害，但毕竟兵力相差太过悬殊了，以三万对八万，鞑靼骑兵从四面同时进攻，明军瞬时便有些疲于应付了。
“进攻！进攻！”巴泰不停地纵马来回咆哮，一边挥动狼牙棒催促麾下将士向明军发起猛攻，谁要是动作慢上半拍，他便毫不留情地一狼牙棒当头砸下，将其连人带马砸得稀烂，宛若一头狂暴的凶兽，让人不寒而栗。
正因如此，巴泰麾下的武官都像发了疯一般呵斥鼓动手下的骑兵，而那些鞑靼骑兵也就不要命地往前冲杀，前仆后继。
轰轰轰……
一百门佛郎机炮不断地轰鸣，枪声急如骤雨，鞑子从四面不停发起冲击，像大海浪涛一般，打退一波，另一波又马上拍上来，明军渐渐有些不支了。
又激战了约莫半个时辰，在鞑子人海战术的强大攻势下，明军的左翼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眼看着鞑子骑兵就要冲杀进来了，早就严阵以待的五千骑神机营骑兵立即冲杀出去。
砰砰砰……
神机营一轮扫射，把迎面冲来的数百鞑子尽数摞翻马下，随即挂枪拔刀，悍然发起了的反冲锋，杀得进攻左翼的鞑靼骑兵纷纷后退。
左翼这边有神机营助阵，局势马上便稳住了，兵阵被撕开的口子也得以堵上，然而这边堵上了，右翼那边随即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三千营的五千骑兵也立即杀出，把口子牢牢堵住。
王林儿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趁着左右两翼有骑兵护持，立即变动了火枪兵和炮兵的阵形，集中火力防守正面和后方，密集的炮火和弹雨瞬时把鞑靼骑兵猛烈的攻势压了下去，杀死杀伤无数。
巴泰见状暴跳如雷，不断地发出咆吼，最后干脆狼牙棒一举，率着三千亲兵向明军的右翼冲杀过去。此刻防守右翼的正是三千营的五千骑兵，两支人马轰然撞到一起，随即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只见巴泰一马当先，啪的一狼牙棒便将一名明军连人带马砸成了烂肉，就好像砸烂了一只西瓜那般轻松，鲜血和内脏四散飞溅，端的是吓人。
“嗷呜！”浑身挂满鲜血内脏的巴泰仰天嗥叫，左手猛地扯掉上衣，露出了长满黄色汗毛的胸膛，然后挥动狼牙棒左冲右杀，砰砰嘭嘭，所过之处，明军纷纷被扫落马下，但凡被狼牙棒扫中的，不管是人还是马，都被砸得肢体离碎，死状惨不睹。
三千营那些骑兵见状吓得脸无人色，额的亲娘呀，哪里来的野兽啊，太凶悍了，纷纷拨马躲避，竟然没人敢上前抵挡。
见到主将如此神勇，那些鞑靼骑兵无不欢声雷动，跟在巴泰的将旗后面发起一波猛烈的攻势，三千营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崩溃了。
王林儿不由急出一身冷汗，一旦左翼失守，那么此战必败无疑，然而正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但见南边尘头飞扬，一支骑兵悍然杀到，虽然人数不多，但就如一柄锐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入了巴泰的后军，势如破竹地向前突进。
“小谢，老戚，哈哈哈，来得正是时候！”王林儿大喜过望，这支从南边突然杀到的骑兵赫然正是谢二剑和戚景通所率的神机营，一面绣有“谢”字的将旗呼啦啦地迎风飘扬。
放眼望去，但见谢二剑一柄腰刀宛若匹练上下翻飞，刀刀夺命，戚景通手中一杆大枪如蛟龙出海，枪枪追魂。在两位猛人的率领下，一千多骑神机营精锐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杀得鞑靼骑兵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又闻一通激越的鼓响，三支骑兵先后杀到，但见左边一面“裴”将旗，正是榆林总兵裴行谨，右边一面“余”字将旗，正是大同总兵余林生，中间一面“薛”字将旗，旗下一名英姿飒爽的冷艳女将，赫然正是香山参将薛冰馨。
话说当时看着巴泰引兵退去，薛冰馨等人本不打算追击的，毕竟对方是全骑兵，想追也追不上，可是刚过了不久，他们便收到王林儿派人送来的求援信息，于是立即点齐人马，渡过陵水追杀上来。
“冲啊，杀啊！”三路人马擂响战鼓，气势汹汹地杀向巴泰的后军，腹背受敌的鞑靼骑兵瞬时慌乱起来。
本来薛冰馨等人的兵力并不算多，先行赶到的骑兵也就五六千人而已，还有两万步兵远远落在后面二十里地，至少得半个小时后才能赶到，然而打仗打的就是气势，谢二剑和薛冰馨他们故意分成四路杀到，给人的感觉就是兵强马壮，再加上战场乱哄哄的，鞑子也分不清明军到底来了多少援兵，所以军心大乱。
薛冰馨等人趁机猛冲猛杀，杀得鞑靼骑兵节节败退，而王林儿也抓住时机下令全员出击，发起一波大反攻，在两面夹击之下，鞑靼骑兵的阵脚大乱，眼看就要崩溃了。
“撤！”巴泰不甘地咆哮一声，率着亲兵掉头往东边杀去，此人凶横无比，一时间竟然无人敢拦，鞑靼骑兵纷纷簇拥着他的将旗往东急驰而去。

第1167章 吃帅（上）
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狼，同样也会迷路，此刻的巴泰便迷路了。苍茫的暮色中，雾汽像轻纱似的弥漫开来，将草原上起伏不定的丘壑联绵在一起，宛若迷幻仙境，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巴泰胯下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其身后只剩下四万骑左右，一个个丢盔弃甲，显得狼狈不堪。
巴泰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数万残兵，禁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吼声中夹杂着悲愤、仇恨和不甘，仿若一头受了伤的野狼。
昨日下午那场狭路相逢的大战，巴泰仗着兵力的绝对优势，本来打算一举将王林儿所率的三万明军全歼的，谁知却啃到了一块硬骨头，激战了一个多时辰也奈何不了对方，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眼看着就要冲跨明军的右翼阵形了，结果明军的援兵又突然杀到，气势汹汹地偷袭了他的后军。
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巴泰不得不引兵逃离，随后却遭到了明军的穷追猛打，尤其是全员配备了燧发枪的神机营，在谢二剑和戚景通两员虎将的率领之下，六千骑悍卒简直成了鞑靼骑兵的恶梦，一路追杀下来，被射杀的鞑靼骑兵不计其数。
巴泰率着残兵逃了一天一夜，这才完全摆脱了明军的追击，但也在茫茫的草原上迷失了方向，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了。
且说巴泰仰天嘶吼完便下令全军停下来休息，并且清点了人数，结果发现只剩下四万五千余人了，当初的十万大军已经折损过半，这位狼人禁不住再次仰天嗥叫，那凄厉的叫声让其麾下的将士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正当气氛压抑得像铅的时候，一队外出探路的斥候回来了，他们还押着几名牧民，应该是从附近的部落中抓来了的。这几名牧民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巴泰跟前，在后者冷幽幽的狼目注视一下，其中一名年轻的牧民竟然当场吓尿了。
巴泰咧了咧血盆大嘴问道：“你们，哪个部落？”
“回巴泰将军，我们是察哈尔万户，浩齐特部落的。”一名年长的牧民颤声答道。
“浩齐特，叛徒，死！”巴泰咆哮一声，探手便将这名年长的牧民倒提起来，双手各执着一条腿，用力一扯，这名牧民登时被生生撕裂成两半，内脏夹杂着鲜血哗啦啦地流出来，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也随之弥漫开来。
剩下的三名牧民当场吓瘫在地，屎尿齐飙，就连巴泰那些亲兵都骇然后退了一步。巴泰狞笑着扔掉两半血淋淋的尸体，俯身从那堆肠肚中抓起还在跳动的心脏塞入嘴里嚼食起来，嚼得是血水飙溅，那画面让人毛骨悚然，三名牧民当场又吓晕了两个。
巴泰张开血盆大口，几秒钟便将那颗心脏卡嚓完了，盯着还清醒的那个牧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道：“汗庭，明军，有多少？”
话说苏尼特和浩齐特这两个部落不是甩掉俺答，投靠了依萨娜吗？俺答在派人召回巴泰时，显然也告知了巴泰，这两个部落已经不可靠了，所以巴泰一听说这些牧民是浩齐特部落的，立即便骂出“叛徒”这两个字。
那名还清醒的牧民被巴泰如此盯着，吓得上下牙咯咯地打颤，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不过，在巴泰的审问下，这个牧民还是断断续续地说出如今汗庭的大概情况。
巴泰听完后不由露出了森厉的狞笑，因为从这名牧民的回答中，他获得了两条重要的信息，第一，明军的统帅徐晋如今就在汗庭；第二，如今汗庭的明军兵力不多，估计也就是三四万的样子，所以一个诱人的念头几乎同时涌上了巴泰的心头，那就是突袭汗庭，干掉明军的主帅徐晋。
这个念头一起，立即就像野草一般在巴泰的心里疯长蔓延，他是吃狼奶长大的，跟狼一样的凶残嗜血，头脑或许简单一些，但不代表他没脑子，他十分清楚干掉明军统帅的巨大意义和影响。
而且，在巴泰看来，明军主帅肯定不会料到自己这支残兵竟然敢突袭汗庭，对方没有准备，再加上兵力空虚，自己成功的可能性极高。
很快，巴泰便打定了主意，立即传令大军开拔，在斥候的带领下来到了浩齐特部落的牧场。
话说苏尼特和浩齐特这两个部落投靠了依萨娜后，徐晋给这两个部落都划分了一片牧场，并且派发了牛羊，让他们恢复生产。
浩齐特部落分得的牧场正好在锡林郭勒大草原的西南边，距离汗庭约莫一百里左右。
眼下正好落黑，浩齐特部落的牧民都回到蒙古包中准备休息了，巴泰带着大军突然杀到，包围了所有的蒙古包，整个部落登时大乱。
熊熊的火把光芒下，浩齐特部落上下数千人全部被赶到一片空地上，不管男女老幼，全部双手抱头，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上。
巴泰高倨在马背上，冷幽幽地俯视着浩齐特部落的牧民们，其麾下一名将领厉声道：“浩齐特部落的叛徒们，你们背叛了俺答汗，巴泰将军本该将你们统统杀死的，但念在你们终究也是鞑靼的子民，所以泰将军决定饶你们一命，现在，男人们全部离开，赶着你们的牛羊往北去吧，女人和孩子都留下！”
浩齐特部落的男子们闻言不禁面面相觑，依旧抱头跪着没人敢动。
巴泰咆哮一声，麾下的骑兵立即抽出了利刃，在死亡的威胁下，浩齐特部落的男人们万分不情愿地上马，赶着牛羊往北边离去，留下来的女人和孩子都害怕得抱头痛哭。
正当这些女人孩子们以为会被屠杀时，巴泰麾下那名将领却又厉声喝道：“你们，全部回到自己家里继续睡觉，若是有明军出现，就告诉他们，巴泰将军往北去了，谁若敢不听话，就别想再见到你们的男人了。”
浩齐特部落的女人们闻言又惊又喜，纷纷带着孩子回到各自的蒙古包去。
半个时辰之后，巴泰一声令下，率着麾下四万五千骑兵离开了浩齐特部落，同样向着北边而去，很快就追上了正赶着牛羊的浩齐特部落男子们。
“你们都听好了，继续往北去，有人胆敢掉头，又或者往别的方走，巴泰将军会屠光你们部落的所有女人和孩子。”
威胁完后浩齐特部落的男人们，巴泰率着数万骑兵越了过去，继续往北奔行了三十里地，这才折向东边，直扑汗庭的所在。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巴泰这四万五千骑兵就好像一头张开巨嘴的饿狼，它要吃帅！！！

第1168章 吃帅（中）
嘉靖六年四月初一，是夜，天空中繁星闪烁，窗外的虫子们热烈地鸣唱，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初夏的到来。房间中，两根高大的牛油烛高燃，照得亮如白昼，三军统帅徐晋一袭玉色长衫，头扎四方平定巾，正安静地端坐在案后誊写奏本，气质越发的温润儒雅了。
就在今日下午，王林儿派人飞马前来报捷，报称在香山以北五十里击溃俺答麾下第一猛将巴泰，斩杀鞑子两万有余，不过巴泰仍然在逃，如今大军正在全力追击中。
虽然巴泰逃掉了，但这一战仍算得上是一场大胜，所以徐晋此刻正在写奏本给诸将报捷请功。很快，奏本便誊写完了，那手漂亮的正楷让人赏心悦目。徐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奏本，确认无误后才吹干墨迹封装好，扬声道：“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从门外闪了进来，恭敬地行礼道：“大帅有何吩咐？”
徐晋把奏本交给亲兵，吩咐道：“马上派人送往京城，不得有误。”
亲兵应诺一声，接过奏本后闪身退了出去。
徐晋收拾好笔墨，心情舒畅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倾听着窗外的虫叫蛙鸣，享受片刻难得的悠闲与宁静。
这次出兵北伐鞑靼，虽然有过全军覆没的危机，但总体上要比预料中的顺利，接下来只要消灭了巴泰，剩下的俺答便难成气候了，说不定等到秋高气爽的时候，自己就能班师回朝，携着馨儿光明正大的回府与火儿团聚了。
一想到薛冰馨，徐晋的心中便不由出了一股欣悦和歉然。如果可以，徐晋是一万个不愿意馨儿参与到这场残酷的北伐战争中来的，毕竟是自己的女人，自己不疼谁疼？但以馨儿的身份和所犯的事，要获得皇上特赦，这场北伐之战她是非参与不可的。
幸好，仗打到现在，大局基本已定，馨儿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光是击杀李福达父子的功劳，已经足够她脱罪了，更何况她还参与了抄灭土默特本部，以及击溃俺答麾下的第一猛将巴泰。
因此，馨儿所立的功已经足够了，徐晋打算过几天便把她调到身边来，免得她再去涉险。
然而，有道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危机往往会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发生，出其不意地给你当头一棒，然后把你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让你怀疑人生。
正当徐大帅琢磨着携美凯旋时，静夜中传来的一连串巨响把他惊醒了。
轰——轰——轰！
那是佛郎机炮咆哮的声音，徐晋蓦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急急喝道：“来人。”
亲兵队长赵大头立即率着一队亲兵呼啦地冲了进来，徐晋沉声问道：“大头，外面发生何事？”
赵大头懵然地摇了摇头道：“大帅，现在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不过炮声好像是从西南方向传来的。”
“西南方向？”徐晋的剑眉皱了皱，果断地道：“走，上城头！”
徐晋披上黑色的披风，把双管燧发枪的枪套往腰间一挂，便在众亲兵的簇拥之下走出了帅府，刚行出大门便见老丈人谢擎，以及大舅子谢一刀提着兵器迎面走来。
“大帅，刚才的炮声是怎么回事？”谢擎目光炯炯地问道。在军中为免影响不好，所以谢擎和谢一刀在公共场合都跟其他亲兵一样，称呼徐晋为大帅。
徐晋镇定自若地道：“如今还不清楚，且随本帅上城头一观。”
于是谢擎父子便加入众亲兵的队伍，护着答晋迅速登上了南城门的城头。城头上的守将见到徐晋亲临，连忙围上来行礼道：“参见大帅。”
今晚负责镇守城南门的正是五军营右哨营的指挥使袁宏。徐晋对着袁宏点了点头，沉声问道：“袁将军，城外发生何事？”
袁宏面色凝重地一指西南边道：“大帅请看，估计是荆总兵的军营遭到攻击了，末将已经派出探子前往打探，具体情况还要等探子回报才清楚。”
轰轰轰……
正当众人说话间，又是一阵密集的炮声传来，但见城西南边约莫十里的地方火光冲天，喊杀声、马蹄声，甚至是兵器碰撞声，在这静夜之中都清晰可闻。
徐晋的心不由微微一沉，那个位置正是宣府总兵荆大楚的营地，很明显，荆大楚的营地此刻正在遭受袭击，不过宣府兵既然来得及开炮，对方的偷袭明显不太成功。
话说徐晋把王林儿和谢三枪两人派出去执行任务后，身边便只剩下四万兵力不到了，除了荆大楚所率的两万宣府兵外，就剩五军营的一万八千人了。
如今五军营这一万八千人负责守城，而荆大楚所率的两万宣府兵则驻扎在城西南十里左右的滦河畔，与城中的守军相互呼应。
徐晋等人站在城头上等了约莫小半炷香的时间，便见城外的夜色中有一骑举着火把奔到城门前，正是前往打探返回的探子。
“报，荆总兵的营地正遭到鞑子的攻击，对方兵力应该不少于三万。”探子向着城头高声禀报。
话音刚下，又有一名探子策马奔至，向着城头高声喊道：“报，荆总兵的营地正遭受鞑子的猛烈攻击，对方兵力估计在五万左右。”
紧接着，又有数骑探马来报，其中有两骑还是荆大楚派来的，报称的敌军兵力各不相同，甚至有报称敌军十万的。
城头上一众明军将士都面色凝重，目光齐刷刷望向徐晋，后者倒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剑眉轻皱，脑海飞快地琢磨着这支突然杀出的鞑子骑兵来历。
很明显，探子们所报告的敌军兵力出入如此之大，并不是他们谎报军情，委实是天黑难以辩认，不过，综合分析这些探子的报告，徐晋估计对方的军力至少是三四万，总之比宣府军多，荆大楚恐怕是抵挡不住的。
“大帅，今日下午接到王将军的捷报称，巴泰约率四五万溃兵在逃，此时偷袭荆总兵营地的不会就是巴泰吧？”左哨营指挥使黄骐沉声道。
徐晋点了点头淡道：“这个可能很大。”
右哨营指挥使袁宏吃惊地道：“据闻此人勇猛无比，乃俺答麾下的第一猛将，荆总兵怕是要抵挡不住，大帅宜速派兵驰援。”
徐晋不置可否，默不作声地抬头往远处望去，此时炮声更加密集了，如同爆豆般的枪声隐约传来。诸将都屏息静气地站在原地，心中忐忑不安，气氛就像绷紧了的弓弦。
也难怪诸将紧张忐忑的，此刻的城中兵力十分空虚，只有区区的一万八千人而已，而且绝大部份是步兵，军中的精锐，以及一半以上的火器都被王林儿带走了，倘若此时夜袭荆大楚的鞑靼骑兵真的有四五万人，即使全城倾巢而出前往支援，恐怕也是于事无补。
此时此刻，众将士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就跟当初得知仇鸾全军覆没，军粮丢失，后路被鞑子切断了一般。
徐晋静默了片刻，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城中，神色古怪地自语道：“莫非是天意？”
正当众将士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时，却见徐晋神色一整，沉声道：“袁指挥，马上派人传令荆大楚，务必抵挡住敌军一个时辰以上，否则军法处置。黄指挥，本帅命你率左哨营，半个时辰内把所有的佛机炮运到后面的龙岗山上……”
听到徐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众将士无不精神一振，内心莫名地安定下来。自从经历了上次的绝地反击，众将士都对徐晋这个主帅可谓是敬若神明，此刻见到大帅如此淡定，自然也是信心倍增。
“马指挥，你负责把城中的主要建筑都淋上火油，若是火油不够，就撒上火药和干草，反正怎么容易着火怎么干。”徐晋神色自若地下达着命令。
众将士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大帅莫不成要把整座城都给烧掉吧？
很快，徐晋便分派好了任务，淡道：“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必须完成，否则军法处置。”
众将凛然领命，各自执行任务去了。
马元是左掖营的指挥，徐晋交给他的任务是给城中的主要建筑淋上火油。元上都的规模虽然不大，但城中的建筑却是不少，时间紧任务重啊，所以马指挥不敢怠慢，下了城头便立即召集麾下分派任务，四处收集火油等易燃物品。
马元麾下一名千户禁不住低声道：“马指挥，大帅这是准备放火烧城吗？这里可是鞑靼的汗庭啊，若是一把火烧掉，那也太可惜了。”
马元不以为然地道：“当年大帅还一把火把通州城烧了呢，五十万石粮食连眼都不眨一下，区区一座元上都又算得了啥。”
这名千户不由吐了吐舌头道：“说的也是，听说当初大帅火烧通州城，还烧死了上万鞑子，莫不成这次是想故技重施？”
马元瞪了这货一眼骂道：“废话少说，大帅让干啥就干啥”说完飞起一脚踹过去。
这名千户屁股上挨了一脚，连忙跑了开去！

第1169章 吃帅（下）
荆大楚表字子武，四川成都府华阳县人，现任宣府总兵一职，此人在军中的名气只能算一般，远不及上谢二剑、戚景通、王林儿，以及俞大猷这些一线名将，甚至还不如谢三枪、余林生、冯国清等第二梯队将领，不过，荆大楚也算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将领，尤其擅长防守，当年俺答破关大同，南下兵围京城，宣府一线也遭到了鞑靼永谢布部的猛烈攻击，而荆大楚守住了。
正因为如此，当年徐晋把俺答驱逐出关后，命余林生接替了大同总兵一职，而宣府总兵荆大楚则得以继续留任。
知人善用是一名统帅必须具备的素质，徐晋自然也对麾下众将的能力了如指掌，荆大楚擅长防守不擅长进攻，所以徐晋便把他留在汗庭，负责防守任务。
防守，意味着要坐冷板凳，运气好的话，可能有功劳主动找上门，运气不好的话，只能眼睁眼地看着同僚立功。
巧得很，此次北伐，同为边镇总兵的余林生、裴行谨、谢三枪都立了大功，尤其是谢三枪，俨然成为风头最劲的新秀将领，而荆大楚的表现却是一直平平，至今几乎寸功未立。
然而荆大楚此人一向心宽，向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用一个时髦的词语来形容就是“佛系”，看到同僚不断立功他也十分羡慕，但从来不眼红，所以对徐晋的安排丝毫不以为意。
徐晋让他防守汗庭，他就踏踏实实地把营地扎在城西南的滦河边。之所以选择这个位置，一是取水方便，二是易于防守，三是敌兵来犯的方向大概率会是西边。
一般擅长防守的人都很稳，做事比较仔细，荆大楚就是这样的人，今日下午收到了王林儿的飞马捷报，其他将领都高兴又羡慕，但荆大楚却注意到捷报上还提到了巴泰约率四五万人在逃。
尽管巴泰这股残兵袭击汗庭的可能性很少，大概率往北逃进戈壁了，但是荆大楚今晚还是提高了防范，所以巴泰刚刚率兵接近十里范围便被宣府兵的岗哨发现了。
“杀啊！”
夜色之下，巴泰麾下的鞑靼骑兵举着火把，像潮水般杀向宣府军的营地，马蹄声震得是地动山摇，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幸好，此时荆大楚所挑选的这块营地，地形优势显露出来了。因为营地的左侧就是滦河，倒是不用担心左翼受到攻击，鞑子进攻只能从正面和右翼，而营地的后方十里就是元上都，鞑子担心城中的明军杀出来支援，断然也不敢绕到营地的后方进攻。
如此一来，营地遭受到的攻击面只有前方和右翼，所以压力大减。
轰轰轰……
宣府军的十门佛郎机炮和十门碗口铳咆哮着喷射出火焰，呼啸的炮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炙热的火光，狠狠地砸入鞑子的马群中，炸得人仰马翻，肢体离碎。
此刻，巴泰骑在马背上，袒露前胸，火光映照之下，一对狭长的狼眼闪烁着绿幽幽的寒芒，咧嘴呲牙，表情凶狠，鼻孔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巴泰本以为今晚会一举偷袭得手，岂料明军竟然如此机警，他们刚刚接近就被发现了，只好索性点起火把发动猛攻。幸好，这支明军的火力明显弱很多，跟之前遇到那三万明军精锐根本无法比。
巴泰伸出腥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阴沉的目光越过宣府军的营地，望向更远处的元上都。虽然隔着十里地，但是还能隐隐看到城头上的灯火，明军的统帅此刻就在城中，嘿嘿，只要灭了眼前这支明军，杀入城中就能砍下明军主帅徐晋的人头了！
一念及此，巴泰便兴奋得浑身血液加速，不由自主地抻长脖子发出一连串的嗥叫。他在狼窝中活到了三岁多，后来虽然回到了人类世界中生活，但是有些习惯一直保留着，每当皓月当空的夜晚，又或者兴奋状态下，他都会跟狼一般对月长嗥。
听到巴泰的嗥叫声，他麾下的兵将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不要命般对着宣府军的营地发起猛攻，因为谁敢不拼命，说不定下一秒巴泰将军的狼牙棒就会砸到自己的脑门上。
宣府军是最先一批装备燧发枪的边军，不过火器配备率还是不能与京军相比，只有两成五左右，也就是约莫五千杆，佛郎机炮更是只有十门。
当然，五千杆燧发杆也不是吃素的，鞑靼骑兵又只能从两面发起进攻，所以代价非常惨重，冲在前面的鞑子就像麦子般倒下一茬又一茬，短短半炷香时间便死伤过千人了。
荆大楚此刻却是后怕得背后汗涔涔的，鞑子骑兵的进攻就像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后面不知还有多少人马，幸好发现得及时啊，要不然此时恐怕已经被人家踏破营寨了。
“荆总兵，大帅命你务必挡住敌军一个时辰，否则军法处置。”
此时，一名传令兵纵马奔入营地，来到荆大楚跟前大声传递着徐晋的命令。
荆大楚闻言不禁暗暗叫苦，同时暗暗奇怪，营地后方十里就是城池了，大帅要派兵前来支援，只需两刻钟左右就能赶到了，为何要等一个时辰？
然而军令如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荆大楚只能硬着头皮大声道：“末将遵命，宣府军上下誓死不退，与营地共存亡。”
那名传令兵啪的敬了个礼，翻身上马驰出了营地，往城池方面返回。
“荆总兵，大帅让咱们在前面顶着，他自己……不会是趁机弃城逃命了吧？”副总兵王越狐疑地低声道。
荆大楚面色一沉，低声斥道：“大胆，此时动摇军心，莫不成你想死？”
王副总兵面色微变，连忙识趣地闭上嘴。
荆大楚放缓语气道：“王副总兵，大帅人称徐常胜，用兵诡奇莫测，这些年南征北战，未尝败绩，只听说过他亲冒矢石，以身犯险，从没听说他弃军逃命，以后休得再说此等混账话，否则本总兵饶过你，大帅麾下其他将士可饶不得你。”
王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以徐晋在军中的威望，自己这番话要是传开，估计不用徐晋下命令，其他将领恐怕已经把自己给生裂了，连忙讨饶道：“荆总兵，属下一时口不择言，属下罪该万死。”
荆大楚与王越的关系虽然算不上紧密，但也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他为人比较佛系，倒是没有趁机整对方的意思，既然王越认错，他也没有继续抓住不放。
王副总兵暗松了口气，估计是为了将功补过，主动请缨率骑兵出战，不过却被荆大楚拒绝了，目前虽然有些吃紧，但是勉强还能撑住，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派骑兵出战的。
惨烈的战斗在夜幕下进行着，鞑子骑兵前仆后继，虽然伤亡很大，不过却越杀越近，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地抛射过来，明军终于出现了死亡，而且死伤越来越大，不得不缓缓地收缩战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宣府军阵前已经尸横遍地，既有鞑子的，也有明军的，鲜血把附近的滦河水都染红了。
“开炮！”荆大楚嗓子都喊哑了，然而炮声却没有响起。
“总兵大人，炮弹耗尽啦，前面的弟兄伤亡很大，快顶不住啦，撤吧！”一名千户奔过来大声禀报道。
荆大楚霍然一惊，连忙问：“咱们干了多长时间了？”
“一个多时辰了。”亲兵首领答道。
前面便提到荆大楚此人向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既然大帅让他守一个时辰，他肯定不会勉强自己守两个时辰的，听闻时间已经够了，立即大声下令：“全军撤退。”
荆大楚一声令下，宣府军便开始且战且退，然而，宣府军本来便已经不支了，撤退之下被鞑靼骑兵抓住时机一冲，顿时便阵脚大乱，于是撤退便变成了溃退，士兵们呼啦地四散逃命去了。
荆大楚见状不由叫苦不迭，但此时也顾不得了那么多了，丢下二十门火炮，在亲兵的护卫之下落荒而逃。幸好，巴泰的目标是徐晋，所以纵兵追杀了一阵子便向着元上都直扑而去。
此刻，三军统帅徐晋正背着双手，镇定地立在城头上，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众将肃然而立，静候命令的下达。
看着西南方向一条火龙气势汹汹地直扑而来，监军黄锦不禁面色发白，颤声提醒道：“国公爷，看样子荆总兵已经兵败了，鞑子正往这边杀来呢，赶紧下城头去吧，刀箭无眼啊！”
徐晋淡定地道：“来人，先送监军下去！”
黄锦不由脸上微窘，但是小命要紧，当下也不拒绝，在兵卫的护送之下匆匆下了城头，然后赶往城北，从北门出城，逃向元上都后方的龙岗山。
此时，巴泰已经迫不及待地杀到城外了，见到城头上灯火通明，旗帜招展，他不但不惊，反而大喜，立即下令发动攻城。
城头上，徐晋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开炮！”

第1170章 靖国公火烧元上都（上）
激战了一个多时辰，付出了伤亡七八千人的代价后，巴泰终于击溃了宣府军的营地，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元上都城下。待看清城头上灯火通明，旗帜招展时，巴泰不惊反喜，立即下令发动攻城，他等不及要砍下明军主帅徐晋的人头了。
城头上，徐晋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开炮！”
轰轰轰……
十门碗口炮同时开火，滚烫的炮弹呼啸着砸入敌阵，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坑，声势相当吓人，不过造成的杀伤却是十分有限。
话说此次徐晋北伐，五万主力一共携带了两百门佛郎机炮，两百门旧式火炮，有一半被王林儿带走了，刚才绝大部火炮又被转移到城后的龙岗山了，所此刻城头仅剩下二十门的旧式碗口炮，不过装装样子罢了，火力稀疏得很。
如果此时俺答在场，一定能瞧出其中的端倪，但是巴泰这个狼人的脑子本来就相对简单，再加上刚刚击跨了宣府军的营地，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浑身兽血沸腾，恨不得立即破城砍下明军主帅的人头，还那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杀！”巴泰举着狼牙棒来回纵马咆哮，十分之亢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在他的催促下，鞑子们仿似惊涛骇浪一般拍向元上都“低矮”的城墙，噢，其实也不算低矮了，元上都的城墙也有七八米高，如果跟大明京城的城墙比，当然算是“矮小”的，就连城墙的厚度也不可同日而语。
由于明军的炮火稀疏，再加上没有护城河保护，所以鞑子骑兵十分轻易就杀到了城下，有人对着城门刀砍斧削，有人叠罗汉试图翻越上城头，有人甚至徒手往城头上攀登。
然而，明军的炮火虽然稀疏，但是子弹却半点也不含糊，砰砰嘭嘭一轮集密射击，杀至城下的鞑子瞬时被干挺了大半。
嗖嗖嗖……
鞑子的弓箭手们立即往城头上射箭还以颜色，一波波箭雨铺天盖地，城头上的明军纷纷缩头躲避，或者举起盾牌抵挡，鞑子则趁机猛攻城门，有人甚至直接策马撞向城门。
正在此时，无数黑疙瘩从城头上丢了下来，随即发生剧烈爆炸，瞬时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鞑靼骑兵的优势在于骑射，在于马快刀利，一旦遇到城墙他们就没辙了，更何况巴泰这支骑兵根本没有携带攻城器械，又遇上装备先进的明军，于是小小一面城墙就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只是半个时辰，城下鞑子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死伤不计其数。眼看着损失越来越惨重，巴泰气得不断地咆哮，可是却没有屁用，明军的火器太猛了，守得密不透风，他麾下的骑兵甚至连接近城门的机会都没有。
正当巴泰如同困兽般束手无策时，一名亲兵突然灵机一动道：“将军，火炮，明军的营地中有火炮，咱们可以运过来轰开城门。”
巴泰眼前一亮，大吼：“快，运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原属于宣府军的十门佛郎机炮便被鞑子全运到了城下，气势汹汹地一字排开。
城头上，正用望远镜观察的徐晋自然目睹了这一幕，不过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笑了笑道：“看来这位第一位猛将的脑子并不太好使。”
众将不由都笑出声来，仗打了这么久，死伤了五六千人，这才醒起要使用缴获的火炮，脑子能好使到哪里？
赵大头嘿笑道：“鞑子会用咱们的炮吗？”
赵大头话音刚下，城外便传来一声炮响，众将都下意识地急蹲下来，徐晋也不例外，一众亲兵还将他团团护在中间，可是等了片刻，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站起来一看，顿时都乐了。
只见本来一字排开的十门佛郎机火炮，有两门已经歪倒在地上，几名不合格的临时炮手被压在下面哇哇惨叫，四周围乱作一团。
“鞑子果然不会用咱们的炮，连固定都不固定就开炮，不翻才怪，哈哈！”赵大头哈哈大笑道。
右哨营指挥袁宏嘿笑道：“等鞑子整明白怎么开炮，估计都快要天亮了吧。”
徐晋抬头往东方看了一眼，发现天边果然隐隐发白了，于是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正好是早上五点，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完全天亮了，于是淡道：“开始吧，等天亮了反而不好。”
徐晋说完便在亲兵的簇拥之下下了城头，往城北而去，而城头上的明军也有条不紊地分批撤退，不过帅旗仍然高高地飘扬上城楼上方。
就在徐晋离开城头两盏茶的功夫后，城下便传来了炮声，很明显，鞑子的炮手终于弄明白佛郎机炮的使用方法了，不过准头却让人不敢恭维，十发炮弹竟然没有一发击中城墙的，就更别说城门了。
此刻留守城头的右哨营指挥袁宏不由有点抓狂了，骂道：“一群白痴，炮就不能打准点儿，都他玛的快天亮了。”
旁边一名亲兵眼珠一转，凑到袁宏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脸上露出古怪之色，分明有点哭笑不得。
这名亲兵搓着手嘿笑道：“将军，你都看见了，要等鞑子轰中城门，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属下这办法虽然有点那个，但也不失是个办法，更何况等到天亮，说不定会让鞑子发现端倪，他们就不上当了。”
袁宏闻言咬了咬牙道：“好吧，这事你小子来办，可别整得太明显了，反而弄巧反拙。”
这名亲兵叫骆小洛，他拍了拍胸口道：“将军请放心，属下以性命担保。”
袁宏点了点头道：“好，去吧，事成之后本指给你小子记上一功。”
骆小洛嘿笑道：“好哩，将军让弟兄们准备撤吧。”
骆小洛说完便弯着腰麻利地下了城头，叫来几名弟兄抬上两枚“万人敌”放置在城门下方。
所谓“万人敌”，前面便有介绍过了，是一种重型的守城火器，专门用来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的，用油纸包裹了大量的火药，外表再用泥浆糊成球形，然后打上木架便于搬运，总重量达到百斤，相当于一个巨型炸弹。
且说骆小洛让人帮忙把两枚万人敌搬到城门后放置好，拍了拍手笑道：“多谢几位弟兄了，通知弟兄们赶紧撤吧。”
几名弟兄神色古怪地对视一眼，叮嘱骆小洛小心便急急忙离开。
骆小洛解下了背着的燧发枪，退到约五十米外的街道转弯处，举起枪瞄了瞄，然后便耐心地等待起来，而城头上留守的右哨营正加紧撤退。
此时城外又传来了一连串炮声，很明显，鞑子又开炮了，不过依旧没有击中城门，倒是有两发击中了城楼，炸得碎瓦乱溅。
骆小洛的心不由悬了起来，城中很多建筑都淋了火油，要是鞑子的炮弹落入城中烧起来可就坏事了。
很快，城头上的明军撤退得差不多了，骆小洛赶紧抬起枪瞄准，静候城外的炮声再次响起。
约莫盏茶的工夫，城外炮声再响，骆小洛立即勾动了板机，砰，子弹准确地命中了城门后的一枚万人敌，随即轰的一声巨响，城门当场被炸毁了，硝烟弥漫。
骆小洛背起燧发枪，扭头就往城北方向跑，此时城外分明传来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打中了，打中了！”鞑子那些炮手看着被“轰”毁的城门，兴奋得手舞足蹈。
巴泰亢奋咆哮一声，手中狼牙棒猛地一挥，大喝：“进城，杀！”
一时间，鞑子们蜂拥向城门，像潮水般倒灌而入，这时袁弘正率着右哨营的人马逃进了北边的宫城，还特意把“徐”字帅旗举得高高的。
“明军的主帅逃进宫城啦，杀死他！”鞑子的将领们一个个兴奋得热血沸腾，率着部下直杀向宫城，马蹄敲得街上的石头火星四溅。
此时，元上都后方的龙岗山上，十门已经架好了的佛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居高临下地对准了城中。
左哨营指挥使黄骐举着千里眼往城中观察着，眼看鞑子破城而入，汹涌澎湃地扑向宫城，不由咧嘴露出一丝狞笑，大声道：“准备！”
十名经验丰富的炮手立即把炮弹推上膛，重新较准了一遍角度。
又等了约莫盏茶的功夫，眼见着鞑子的骑兵已经挤满了城中的大街，疯狂地击攻击宫城时，黄骐这才冷酷地吐出两个字：“开炮！”
轰轰轰……
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发射，一百发炮弹在三分钟之内全部掷了出去，但见黎明前朦胧的夜色之下，一道道焰火从龙岗山上呼啸着落入了城中，炸出一蓬蓬烈火，随即，整座城池陷入了一片火海，除了宫城。
正在纵马入城的巴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愕住了，此时正好有一发炮弹落在街道旁的一排建筑上，顿时蓬的一声，一股燎天烈焰冲宵而起，整排建筑竟然燃起了冲天大火，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靠近建筑的十几名亲兵当场被大火吞噬掉。
巴泰登时心胆俱颤，掉头便往城外逃去。

第1171章 靖国公火烧元上都（下）
龙岗山上百炮齐发，整座元上都倾刻化作一片火海，巴泰骇得心胆俱裂，此刻就算是傻子都知道中计了，他大喝一声，拨转马头便往城外逃去，然而城门就那么大，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彼此互不相让，再加上城外有些鞑子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往城门里冲，城门洞登时便塞得水泄不通，进不得时，出也不得。
轰轰轰……
头顶上方炮火连天，街道两边的大火则越烧越猛，烈焰滚滚，热浪逼人，受到惊吓的战马疯狂乱窜，更是秩序大乱，鞑子纷纷摔下马来，相互踩踏之下死伤不计其数。一些鞑子为了逃命，只好顺着各处街道四散觅路逃命，靠近城门的鞑子则干脆弃马，往城头上连滚带爬地逃去，然后直接从七八米高的城头跳出城外，就好像下饺子一般，摔死摔伤者数不胜数。
“嗷！”巴泰像一头疯狂的野兽，狼牙棒乒乒乓乓敲碎了一路脑袋，竟让他生生砸出一条血路，从城门冲了出去。
巴泰的亲兵们见状也纷纷向同袍挥动屠刀，一路斩杀着往城门外冲，城门口附近尸横遍地，简直成了人间地狱。
轰轰轰……
龙岗山上炮声再次咆哮，数不清的炮弹掷落在城门附近，显然是有意而为的，最后整段城墙都被炸毁了，封死了唯一的退路，只剩下近万鞑靼骑兵在烈火中绝望地挣扎。
巴泰一口气冲出城外百米才敢停下来，跟随他逃出来的亲兵不到百人。
看着火光冲天的城池，还有从龙岗山上呼啸而来的炮弹，巴泰猛地扯开胸襟凄厉地咆哮，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仇恨。
此刻的元上都简直成了一片炼狱，杀入城中近万鞑子全部被困死在这里，自相踩踏死伤近三分一，被烈火烧死了三分一，剩下的三分一拼命地往没火的地方躲避。
现在城中没火的只有宫城了，所以鞑子们不要命地往宫城的大门冲击，不要命地往宫城的城墙上爬。
右哨营指挥使袁弘抵挡了一会便率着弟兄们从宫城的后门迅速撤离了，所以没多久，数千鞑子便攻占了宫城。
然而，苟得残喘的数千鞑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宫城中便窜起了十几处火头，倾刻之间，整座宫城便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敢情明军撤离时在各处宫殿都放了火，毒辣啊，根本不给活路！
攻入宫城这数千鞑子绝望了，他们发出悲愤的咆哮，不要命般闯向宫城的后门，有数百名幸运的鞑子成功闯过了火海，从后门冲了出去，结果一冒头就被埋伏在外面的明军射成了马蜂窝，尸体把城门都堵塞住了。
砰砰砰……
右哨营的三排火枪兵对着城门不间断地射击，直到再没人从里面钻出来，指挥使袁宏这才举手示意停止。
枪声一停，四下里便安静了，唯有呛鼻的硝烟在缭绕，宫城中的建筑烧得辟里叭啦的，呼呼的大火冲起十几米高，隐约还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传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烧焦的味道。
大火烧过来了，堵塞在城门口的几百具尸体被高温烤炙得滋滋地冒油，最后竟然燃烧起来，化作一具具焦炭，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明军都禁不住有想吐的冲动。
清晨的阳光映照下来，指挥使袁宏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胸腹间似有一股浊浪在翻涌，总算他强忍住没有呕吐出来，否则人丢大了。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一轮红日冒出了半边脸面，但它的光芒却被城中的熊熊大火盖过了。
龙岗山上，徐晋背着双手，神色平静地俯视着化成一片火海的元上都，一袭玉色长衫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作响，身后众将一个个凛然而立，眼神中除了敬畏，就是狂热。
“很遗憾，鞑靼的汗城没能保住，小门图怕是要推迟返回汗庭继承汗位了。”徐晋自然自语般道。
身后众将对视一眼，不由都倒吸一口冷气，眼神中的敬畏更甚了，他们只以为大帅火烧元上都是迫不得已之举，敢情是另有意图啊，啧啧，大帅不愧是大帅，咱们想的是如何打胜仗，而大帅却是放眼全局，计之深远，非常人难及也！
的确，城中的明军虽然兵力空虚，但凭借城墙，抵挡巴泰一两天完全没有问题，那时援兵估计已经赶到了，完全没必要烧毁元上都。
但是，烧毁元上都却有两个极大的好处，一是给继续扣留门图找了个借口，二是毁灭了鞑靼人的文明。大明要将鞑靼纳入版图，就必须重建鞑靼文明，同化鞑靼人的三观，所以毁掉元上都重建，加入大明的元素，是一个很好的法子。
不过，如果无端端烧毁元上都，只会让鞑靼人反感，甚至激起他们的同仇敌忾，譬如依萨娜，说不定会直接跟大明翻脸，所以徐晋不敢明目张胆这么做，然而这次巴泰的突然袭击，却给他创造了一个毁掉元上都的绝佳机会。
正因为如此，之前在城头上，徐晋才会说了一句：“这莫非是天意？”
“大帅快看，城外的鞑子在重新集结了。”亲兵队长赵大头忽然大叫道。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徐晋举起望远镜往山下望去，只见城外幸存的鞑子果然正在重新集结，看样子人数约有一两万，不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话说巴泰麾下本来还有四万五千骑的，攻打宣府军营地时死伤了七八千人，攻城时又损失了五六千人，后来城中烧死了万余，再加上逃散的，眼下能战的骑兵仅剩下一万五千左右了，不是一般的凄惨。
左哨营指挥使黄骐不由婉惜地道：“可惜咱们的骑兵都派出去了，如果有骑兵在手，不用多，三千足矣，趁着刚才鞑子混乱时从后方冲杀，必然能迅速击溃之。”
徐晋不由暗叹了口气，昨晚他命荆大楚坚守一个时辰，结果这家伙确实坚守了一个时辰，最后却闹了个全军溃散，到现在都不见踪影，也不知逃到哪个旮旯去了，要是这家伙够机灵的，此时应该召集起一支人马攻击鞑子的后方了，可惜，此人终究不是独当一面的料，奈何！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迎战！”徐晋一声令下，一万八千余明军步卒便背靠着龙岗山列阵，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此时，城中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着，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城南的空地上，巴泰正在密锣紧鼓地集结军队，约莫半个时辰，部队便重新集结起来了。
巴泰手提着那根大号狼牙棒，目光越过城中的熊熊大火，恶狠狠地盯住龙岗山上的明军帅旗，红着眼狞声咆叫：“杀光，报仇！”
“杀光，报仇！”鞑子们齐齐举起了刀枪咆哮，凛冽的寒光仿佛让朝阳都蒙上了一层冰霜。
杀！
巴泰一声令下，一万五千鞑靼骑兵便绕过了汗城，向着龙岗山下逼近，杀气直冲云霄。
此时，西北方向一百多里之外，一支明军骑兵正沿着蹄迹往北快速驰行，为首者两男一女，赫然正是谢二剑、戚景通和薛冰馨。
很明显，三人是追踪巴泰而来的，昨晚的下半夜，他们来到了浩齐特部落所在的牧场，一打听，得知巴泰率着残兵往北逃了，于是便沿着蹄迹往北追去。
“大当家快看，终于追上了。”三当家赵虎忽然激动地大声叫道。
众人循声望去，晨光之下，果然见到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支人马。薛冰馨的柳眉蹙了戚道：“有点不对劲！”
谢二剑和戚景通对视一眼，确实不对劲，前面那队人马的气势太弱了，数量似乎也太少了些。
驾……
众人催马飞奔，很快就追上了前面那支人马，结果定神一看，顿时都变了面色。
因为眼前这支人马只有区区两三千人，虽然全是男子，但有老有少，还赶着牛羊骡驴，根本不是巴泰所率的几万残兵。
原来这支人马正是浩齐特部落的男子们，他们昨晚受了巴泰的威胁，赶着马羊一路往北走，慑于巴泰的凶名，他们根本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结果他们留下的痕迹误导了谢二剑等人。
浩齐特部落这些男子突然被追上来的大队明军骑兵包围了，顿时吓得围成一团，有人用汉话大声道：“明军老爷，我们是浩齐特部落的牧民，我们部落已经投靠了依萨娜郡主，不与明军为敌。”
戚景通翻身下马，把喊话的那名鞑靼牧民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恼火地喝问道：“玛的，快说，你们赶着牛羊上哪里去？”
“明军老爷，我们是被巴泰逼着往北走的……”
这名浩齐特的牧民倒也没有隐瞒，把经过前前后后地说了，谢二剑和戚景通闻言面色均面色大变，异口同声道：“不好，中计了！”
驾……
薛冰馨已经拨转马头，猛夹马腹，率着由山寨弟兄组建起来的一千骑兵往汗庭方向急驰而去。谢二剑和戚景通也连忙翻身上马，率领六千余神机营精锐策马狂奔。

第1172章 宝刀未老
驾……
薛冰馨猛抽一鞭，胯下的骏马乌云盖雪像疾风般飞驰在茫茫大草原上，把大部队甩开了几十米远，她双足踩着马蹬，修长的玉腿微微弯屈，豚部离开马鞍，上身伏低几乎与马背平齐，小嘴抿成一线，疾风从她冷艳的脸庞上呼啸而过，一人一马就像流云，飘上山丘，越过草甸……
此刻的冰妞儿是心急如焚啊，很明显，巴泰使了个疑兵之计，让追兵误以为他往北逃了，而他实际却率着数万骑兵袭击汗庭去了，目标不言而喻。
薛冰馨很清楚，如今汗庭的兵力空虚，那家伙这次北伐只率了五万主力，即使加上两万宣府军，也才七万而已，偏偏王林儿又带走了三万余精锐，所以此时留在汗庭的明军最多四万，绝大部份还是步卒，一旦遭到巴泰的四五万骑兵突然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薛冰馨的一颗芳心便沉到谷镀，头皮阵阵发麻！
“不会的，那家伙狡猾着呢，汗庭又有城池可以固守，一定会没事的。”薛冰馨默默地自我安慰着，一边又猛抽了一鞭马屁股。
薛冰馨胯下这匹乌云盖雪是徐晋送给她的，一直舍不得用力抽，此时却不管不顾地猛抽起来，马儿仿佛也体会到主人此刻的焦灼，所以撒开四蹄卖力地飞奔，简直如流光逐电，渐渐把大部队甩得没了影儿。
正所谓关心则乱，谢二剑和戚景通此时虽然也着急，但相比于薛冰馨，他们就要冷静多了，因为以他们对徐晋的了解，能从这位手里讨到便宜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更何况汗庭有城池可以固守，就凭巴泰这几万骑兵，又是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想迅速拿下元上都，根本不可能。
谢二剑此刻唯一感到不爽的就是，自己曾经使过的计谋竟然被巴泰这个头脑简单的兽人复制了，而且自己还上当了，正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瞎了眼，就别提多憋气了。
这边薛冰馨等人正马不停蹄地往汗庭赶，那边元上都的大火还在熊熊的燃烧着，而满腔怒火与悲愤的巴泰纠集起一万五千余骑兵，杀气腾腾地绕过了城池，逼近了龙岗山下的明军。
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元上都就修建在龙岗山的南麓，东边山体几乎与城墙连着，十分狭窄，并不适合骑兵展开，而西边却是地势相对开阔，所以巴泰只能绕到西侧进攻。
此刻，明军已经背靠龙岗山，面向西南方列好了阵势，左哨营、右哨营、左掖营，再加上徐晋的亲兵，合计一万八千人左右，九成以上是步兵。
但见明军的兵阵严整，枪如林刀似海，密匝匝的炮口在朝阳之下幽深得让人窒息，阵前一排排的盾牌像城墙一般密不透风，其后是严阵以待的火枪兵。
看到眼前这阵势，鞑靼骑兵都下意识地勒定了马，内心不约而同地打起鼓来。巴泰双目赤红，狠狠盯着明军阵后高处的那杆帅旗，他的目力很强，分明见到明军帅旗下有一名骑白马的青年书生。
瞧那众星拱月的架势，这名年轻书生肯定就是明军的统帅徐晋了。巴泰伸出腥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明军的主帅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冲过去就能砍下其脑袋，这个想法是多么的诱人啊！
巴泰显然拒绝不了这种诱惑，所以明知眼前这支明军不好惹，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嘟嘟……
苍凉的号角声中，一支约两千人的鞑靼骑兵率先发起了试探性进攻，瞬时便迎来明军的一波猛烈炮火。
轰轰轰……
一百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炮弹就好像满天花雨，与之相比，昨晚城头的炮火密度就好比小鸡撒尿一般。
这两千鞑靼骑兵登时被炸得人仰马翻，冲到半路便斜斜地转了一个大弯，掉头跑了回去，明军随即也停止了炮击。
其实，明军一大半以上的火器都被王林儿带走了，同样，弹药也是如此，再加上昨晚把相当一部分火药作引火之用，所以此时明军的弹药已经不是很足了，必须省着用。
另外，虽然目前明军数量上略微占优，但绝大部是步兵，如果不是据险而守，明军肯定是抵挡不住的，如今这情况，徐晋也只能采取固守待援的策略，因此更加要悠着点。
巴泰本人或许头脑简单些，但是他麾下还是有明白人的，试探了两波后，便有鞑将瞧出了端倪，于是试探得更加频繁了，轮番派出小股部队冲锋，冲到一半马上便斜斜地折返，显然是打算消耗明军的弹药。
徐晋见状淡定一笑，看来鞑子之中也不全是头脑简单之辈啊，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正中自己下怀，既然鞑子愿意耗时间，那就大家耗着好了，求之不得呢！
于是徐晋下令减少火炮射击的数量，一次只激发三分一的火炮，剩下的轮流待命。
就这样你来我往，很快半个时辰就过去了，鞑子觉着他们占了便宜，以最小的代价消耗明军的弹药，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在他们不断占小便宜的时候，歼灭明军，吃掉明军主帅的绝佳时机也在慢慢离他们远去。
战斗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或许是巴泰不耐烦了，又或者是幡然醒悟了，鞑靼骑兵的攻势突然猛烈起来，杀气腾腾地往明军阵地冲杀过去，这次是显然是玩真的了。
“开炮！”明军的火力也随即全开，所有火炮咆哮着，枪声急如骤雨，像收割麦子般把冲到阵前的鞑子骑兵一排排扫倒。
鞑子们显然也意识到时间紧迫，前仆后继，箭雨漫天抛射，距离够得着的则全力掷出短矛，明军的死伤也随即大增，火力遭到了削弱，战线不断地收缩。
“大帅，前面的弟兄吃紧，为了安全起见，您还是先退上山去吧。”右哨营指挥使黄骐策马来到帅旗下大声道。
徐晋摇了摇头，拒绝了黄骐的提议，此时此刻，他这个大帅立在这里还能够鼓舞士气，如果贪生怕死先退，将士一旦泄了士气，恐怕就更加顶不住了。
黄骐见到徐晋不肯退，只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拍马返回前线继续指挥作战。
“冲，杀光！”巴泰举着狼牙棒策马来回咆哮，鞑子们的攻势越加猛烈了，此时明军的火炮基本已经哑火，因为炮弹已经耗尽了。
鞑子的骑兵越杀越近，明军的火枪扫倒一排鞑子，鞑子的利箭随即也射杀一波明军，要不是明军不断扔出手雷，恐怕已经阻挡不住鞑子的马蹄了。
“擂鼓助威！”徐晋大喝一声，亲自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激越的战鼓声大作，明军顿时士气大振，奋力将鞑子的一波进攻打退了。
嘟嘟……
对面鞑子的阵营中也响起了沉浑的号角声，只见巴泰一马当先，率着亲兵亲自杀了上来。连主将都出马了，鞑子们更加像打了鸡血一般疯狂进攻。
轰隆隆隆……
马蹄声震得地动山遥，明军的火枪兵拼命扣动板机，此时已经完全没有章法和配合了，都是填装好弹药便立即射击。
砰砰砰……
前排的鞑子刚则被射翻，后排的鞑子马上就冲上来，终于，鞑子骑兵狠狠地撞在明军前沿防线的盾阵上。
嘭……
盾阵当场被撞得四分五裂，后面的刀盾手纷纷惨叫飞起，落地后狂喷鲜血，随即又被鞑子的铁蹄踩得筋断骨折，肠穿肚烂。
嘭，嘭……
盾阵接二连三被撞出缺口，口子越撕越大，鞑子骑兵趁势蜂拥而入，接着被明军的长枪兵拦下，不得不放慢速度，双方激战在一起。
“杀！”巴泰咆哮着挥动狼牙棒，此人实在太强横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左冲右突，狼牙棒一挥便扫飞一拨长矛，紧接着一棒一个，像打地鼠一般敲碎明军的脑袋，一路势不可挡地冲向帅旗的所在。
徐晋皱了皱剑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双管燧发枪。老丈人谢擎双眉一挑，沉声道：“一刀，你保护大帅，为父上前会一会这个鞑子。”
谢一刀连忙道：“爹，还是孩儿来吧。”
谢擎摇了摇头，不由分说便拍马冲了上去，举起门板般的大砍刀就是一下，唰，刀光如同匹练般，同时大喝：“鞑子休得猖狂，来来来，吃某家一刀。”
巴泰正大杀四方得痛快，明军们见到他都吓得纷纷躲避，却突见一名铁塔般的壮汉朝自己冲来，劈头就是一刀，急忙举起狼牙棒招架。
咣当，一声巨响，巴泰心里打了个突，只觉一股沛然的巨力泰山般压下来，胯下坐骑瞬时悲嘶一声，四蹄一屈，直接便趴下来了。
巴泰本身的重量便接近三百斤，再加上手中的大号狼牙棒，差不多四百斤重，此时被谢擎当头一记重劈，力道何止千斤，当场就把坐骑压垮了。
轰蓬……
巴泰连人带坐骑滚落在尘埃中，四周的明军和鞑子都被谢擎此等威势惊呆了，紧接着，明军发生如雷般的欢呼。

第1173章 帅旗还在
谢擎拍马冲上前就是一刀，将巴泰连人带马砍趴下，此等威势把四周的明军和鞑子都震撼到，就连徐晋也差点惊掉了下巴，野兽般狂暴的巴泰竟然被老丈人一刀就砍趴了，果真是宝刀未老啊。
在明军的震天欢呼声中，谢擎颇有点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气，催马上前又是一刀，雪白的刀光刷的落下，将巴泰的坐骑拦腰劈为两半，鲜血随之暴溅狂飙，而巴泰本人就地一滚，间不容发地躲过了一劫，不过也被飞溅的马血浇了个落汤鸡，狼狈不堪。
谢擎暗叫可惜，策马上前欲再补一刀，而此时巴泰的十数名亲兵已经扑上来拼死相救了，把谢擎给团团围住，刀剑枪戟全往其身上招呼。
正当谢擎与巴泰的亲兵激战时，忽然斜地时冲出来一小股明军骑兵，直奔巴泰而去，为首者大喝一声鞑子受死，挥刀便砍。
这小股明军骑兵的为首者赫然正是左掖营的指挥使马元，他显然是见巴泰没了坐骑，打算冲上来捡便宜。
只见马元一边策马，一边高高地扬起锃亮的腰刀，刷的就是一刀抹向巴泰的脖子，后者刚则死里逃生，浑身被马血浇了个透，正在抹拭脸上的血迹，刚睁开眼便见一片刀光向自己砍来，急忙脑袋一缩，同时沉腰下蹲。
当……
马元偷袭这一刀恰恰把巴泰头顶上的头盔给砍飞了。
“草！”马元暗骂一声，正待拨转马头再砍，却听闻身后的亲兵惊叫：“将军小心。”
马元心中一凛，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身体失去了平衡，原来巴泰的一只大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揪住了他坐骑的尾巴，坐骑吃痛之下直接便人立起来。
“嗬嘿！”巴泰裂开血盆大口咆哮，猛然一发力，竟然生生把马尾给整条“拔”断了，没错，就是拔断，那匹马的屁股倾刻血肉模糊，还仰面翻倒下来，没了菊花的股屎肠齐流。
“不！”马元吓得魂飞魄散，连人带马摔了个四脚朝天，当场便鲜血狂吐，被这千多斤的战马直接压中，不死也残了。
马元那些亲兵都被吓傻了，急急勒定马，愣是不敢上前。巴泰一脚把马尸踹开，然后啪的一狼牙棒砸在正抽搐的马元头上，后者的脑袋当场被砸得稀巴烂。
这还不止，砸死了马元后，巴泰竟然还捞了巴红白相间的脑浆送进嘴，跟吃豆腐花似的，马元那些亲兵骇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便逃，这个鞑子不是人，是野兽，是魔鬼啊！
巴泰狰狞地狂笑，提起狼牙棒翻上了亲兵牵过来的马，此时谢擎已经将围攻他的十几骑鞑子给全部砍落马下了，巴泰低吼一声，举起狼牙棒便向谢擎杀过去。
谢擎浓眉一挑，夷然不惧，举刀相迎，两员彪形大汉便再次战到一处。
刚才谢擎之所以能一刀将巴泰连人带马砍趴，是因为出其不意，此时巴泰有了准备，是不太可能出现刚才那一幕，所以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杀得难分难解。
这时明军与鞑子已经交织混战在一起了，没有了火器的优势，明军很快便落在了下风，毕竟对方都是骑兵，步兵这个时候十分吃亏，幸好，明军的人数多，勉强还能支撑着。
……
太阳越升越高，看样子已经快要晌午了，薛冰馨虽然心急如焚，但也明白继续跑下去，小雪肯定吃不消，说不定就直接就废掉了，于是在滦河边停下，让坐骑喝水啃食青草，她自己也抓紧时间吃些干粮恢复体力。
薛冰馨休息了半炷香时间，便听到身后马蹄声轰鸣，原来是山寨的弟兄，以及神机营赶到了，他们一样跑得人困马乏，见到薛冰馨后，纷纷停下来休息歇马。
谢二剑和戚景通走到薛冰馨跟前，后者咧着嘴调侃道：“小谢，大帅送给薛参将的坐骑真是神骏，咱们都只能跟在后面吃尘，噢，连尘也吃不着，不过薛参将，你不等咱们神机营就算了，总得等一等你的麾下吧？”
薛冰馨脸色微窘，作为一名将领，竟然甩开自己的部下，独自跑到最前面去，这种行为显然是十不可取的，于是坦诚地拱手道：“戚将军所言极是，末将受教了！”
戚景通呵呵一笑，宽慰道：“薛参将且放心吧，能要咱们大帅性命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薛冰馨的俏脸上不由腾起两朵红云，老戚不由暗叹了一句红颜祸水，人间绝色，这位冷起来像冰雪莲花，羞涩起来又似那绚烂春花，嘿，咱们大帅真是好艳福。
众人休息了半小时，再次上马开拔，向着汗庭方向策马飞驰，一口气奔了三十余里，忽见前方有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谢二剑和薛冰馨等人不由心中一沉，暗叫不妙！
驾……
众人不约而同地快马加鞭，向着浓烟升起的地方加速奔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便经过了宣府军的营地，但见尸横遍地，既有鞑子的，也有明军的，到处是弹坑，残缺的兵器丢得到处都是，显然经过一场惨烈的血战。
再往远处望远去，隐约见到一座城廓在冒出滚滚浓烟，这时就连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坏了，难道元上都也被巴泰攻陷了？不应该啊！
薛冰馨的俏脸瞬间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刀削般的香肩止不住微微地颤抖，差点便一头从马背上栽倒下来。旁边的三当家赵虎见状连伸手按住薛冰馨的肩头，吃惊地问：“大当家，你没事吧？”
叱……
薛冰馨猛夹马腹狂飙了出去，赵虎急忙大喝：“弟兄们跟上大当家！”
山寨一众弟兄立即策马急追，雷钧紧跟在赵虎身后，此刻的心情复杂无比，既有点幸灾乐祸的窃喜，又有点幸灾乐祸后的心虚，暗忖：“徐晋那小子不会真的被巴泰干死了吧？据说这狼人杀了敌军的首领后喜食心肝，要是……”
十里的距离对骑兵来说眨眼就到了，七千余骑风卷残云般奔到了元上都前，此刻城中的大火还没完全熄灭，但是建筑已经基本焚毁了，呛鼻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视线受到极大的阻碍。
薛冰馨看着城外遍地的尸体，还有被烧成残垣断璧元上都，仿佛整个人坠入了冰窖中，泪水禁不住从两颊扑索索地滑落。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向不羁的谢二剑眼圈渐渐红了，钢牙紧咬，戚景通双拳紧握，神机营六千悍卒神情悲愤，来迟一步了，来迟一步了！！
“大当家……”赵虎张了张嘴，最后选择了沉默。
“斥候营！”谢二剑神色狰狞地咆哮：“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鞑子的行踪，杀——光——他——们！”
砰砰砰……
谢二剑话音刚下，远处似乎隐约有枪声传来，在场所有人几乎都下意识地屏息细听。
砰砰……
“是燧发枪的枪声，战斗还没结速！”戚景通惊喜地大声道。
城中的大火烧得辟里啪啦的，所以大家一开始没有发觉，此时屏息细听，顿时便听得分明了，不仅有枪声，还有厮杀声，兵器碰撞声。
薛冰馨瞬间像还魂了一般，心中生出了一股希望，一夹马腹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很快，便绕过了正在燃烧的城池，没有了滚滚浓烟的阻隔，顿时便见到龙岗山下的那片战场，鞑子和明军混战在一处，早就分不清敌我了，混乱的人马中分明有一杆“徐”字帅旗在高高飘扬！
“啊！”薛冰馨禁不住掩住了小嘴失声惊呼，本来还饱含着泪水的美眸瞬间被惊喜填满，帅旗还在！帅旗还在啊！
铮……
“杀！”薛冰馨抽出了腰刀往前一指，长腿一夹马腹，像离弦的箭般冲杀过去，身后一千弟兄纷纷抽上出兵器跟着冲杀过去。
神机营一众悍卒见到高高飘扬的徐字帅旗，瞬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帅旗还在，大帅还活着，杀呀！
轰隆隆……
六千骑悍卒如排山倒海般发起了冲锋，凛烈的杀意让正午的太阳都为之失色，轰鸣的马蹄踏碎河山。
山脚下正在混战的双方都大吃一惊，待看清杀过来的这支骑兵是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时，明军这一方瞬时精神大振，而鞑子们则是心胆俱寒！
“哈哈哈，大帅，咱们的援兵来了！”赵大头兴奋地大笑。
徐晋不由暗松了口气，事实上明军已经快要抵挡不住了，他把身边的亲兵都派了上去了，只剩下赵大头和谢一刀等十名亲兵在身边保护，情况岌岌可危，幸好援兵赶到了，否则他这个主帅小命今日恐怕不保。
砰砰砰……
六千神机营精锐杀到，不由分说举枪便射，如同摧枯拉朽一般。鞑子本来就死伤惨重，再加上从昨晚激战到现在，体力已经严重透支了，哪里是神机营这支精锐生力军的对手，更何况还薛冰馨率领的一千山寨弟兄。
所以顷刻之间，鞑子便被杀得大败，纷纷四散逃命。此刻的薛冰馨就像一只发怒的母豹一般，率着弟兄笔直往里面冲杀，一把腰刀上下翻飞，遇上鞑子就斩，碰见敌骑就劈。
终于，薛冰馨奋力杀到了帅旗的附近，一眼便见到淡定自若地安坐在白马上的某人，心头大石总算落地，娇叱一声，将近前一名鞑子斩落马下。

第1174章 击杀
“大帅快看，是四夫人哎！”赵大头一指远处正纵马厮杀的薛冰馨，惊喜地大声嚷道。
徐晋循着赵大头所指望去，果然见到一名身穿黑衣劲装的窈窕女子在纵马冲杀，动作娴熟矫健，手中一柄腰刀纵横砍劈，端的英姿飒爽，冷艳如霜，明明是绝色的容颜，明明是窈窕的身姿，纵马挥刀间却充斥着一种力量与野性之美。
“馨儿！”徐晋既欣喜又担心，自今年上元节在京城一别，已经好几个月不见了。
大舅子谢一刀早就手痒难耐了，只是顾及徐晋的安危，一直不敢离开半步，此时援兵杀到，大局已定，所以再也按奈不住了，跃跃欲试地道：“大帅，属下去助薛参将一臂之力。”
徐晋正担心冰妞儿的安危呢，闻言连忙点了点头道：“好，大哥注意安全。”
谢一刀抽出腰刀拍马便冲了上去，刷刷两刀便将迎面一名鞑子斩落马下，以大舅子这一身武艺，对付一般的鞑子简直是手到擒来，很快便杀到薛冰馨近前，朗声道：“薛参将，某家来助你。”
薛冰馨自然明白谢一刀是徐晋特意派来保护自己的，不由心中一甜，客气地道：“多谢大哥。”
有谢一刀这名高手加入相助，薛冰馨更是如虎添翼，率着山寨一众弟兄势如破竹，渐渐便把接近帅旗附近的鞑靼骑兵给全部清除了，而此时各处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鞑子们逃的逃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就连巴泰本人也被谢二剑和戚景通率兵团团围住痛打。
这一场战斗终于算是尘埃落定了，薛冰馨把麾下弟兄交给了赵虎率领，然后独自策马来到了帅旗下，翻身落地行了个单膝礼，强自按奈住心中的喜悦和牵挂之情道：“末将参见大帅。”
“嗯，薛参将免礼。”徐晋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道，一边作模作样地捋了捋下巴的胡碴子，正所谓入乡随俗，胡须是古代成年男子的标配，所以徐晋也开始束须了，免得被人当成太监。
薛冰馨有些怏怏地站了起来，俏目含嗔地白了一眼高踞在马背上，老神在在的某个家伙，只觉牙痒手痒，恨不得把这没良心的家伙揪下马海扁一顿，哼，枉人家刚才担心得要死，竟然还摆谱，太可恶了！
正当薛冰馨气乎乎的，却见那家伙翻身下马，笑微微地迎上来，不由分说便张开双臂把自己拥入了怀中，贴着脸颊柔声道：“馨儿，可想煞夫君了。”
薛冰馨的俏脸刷的一下便堆满的红霞，一下子从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变成了娇羞无限的小娘子，赵大头等人兵都不由瞧得呆了呆，大饱眼福。
“干嘛你……这家伙，快松手，大家都看着呢！”薛冰馨羞赧地低声嗔道，并试图挣脱开来，后者双手却是越发抱得紧，这下冰妞儿犯难了，用力吧，又怕弄伤了夫君，不用力吧，肯定是挣不开的。
徐晋搂着薛冰馨柔软的纤腰，一边神色自若地问：“大头，你们看了吗？”
赵大头这货倒也机灵，咧了咧嘴嘿笑道：“没，属下什么都没看，也听不见，大帅您随意！”
赵大头说完便扭转头去，其他亲兵顿时哄堂大笑，纷纷表示没在看，然后齐刷刷地扭过头去，很识趣地当起不发光的电灯泡来。
“馨儿，瞧，他们都说没看呢。”徐晋一本正经地道。
薛冰馨暗啐了一口，羞不可耐地把俏脸埋进了夫君的怀中，总算众目睽睽之下，咱们的徐大帅还注意些影响，十分纯洁地拥抱了片刻冰妞儿便松开了手，微笑道：“薛参将，且随本帅到那边观战吧。”
薛冰馨脸上了红霞还没散去，似恼非恼地白了夫君一眼，然后飞身上马。徐晋也翻身跨上了坐骑月光，与薛冰馨两人并驾往下方的战场行去，赵大头等一众亲兵连忙跟上。
此时战场上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只有数处还有零星的战斗，最大的一处自然是巴泰的所在了。只见数以千计的明军将巴泰和他麾下的几十名亲兵团团围住，结果是毫无悬念了。
见到大帅到来，明军将士们纷纷让出道路，同时恭敬地行礼，口称参见大帅，有嘴滑的甚至还加了一句四夫人吉祥什么的，让冰妞儿羞不自胜。
当徐晋和薛冰馨来到阵前，场中便只剩下了巴泰了，他的亲兵已经全部倒下。谢擎、谢一刀、谢二剑、戚景通四人把巴泰围住，后者浑身伤痕，血流披面，人和马都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巴泰虽然勇不可挡，臂力惊力，但是谢家三父子都是绝顶高手，任何一个都够他喝上了一壶，此时被三人围攻，如何抵挡得住，更何况还加上一个戚景通，简直就是虐菜啊！
“吼！”巴泰咆哮一声，再次举起獠牙棒。
当的一声大响，谢擎一板刀便将巴泰的狼牙棒格飞出去，然后卡嚓的一声，戚景通的大枪趁机刺穿了巴泰的胸膛，谢二剑和谢一刀拨转马头便退了开去，他们都不屑再出手了。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顿生，垂死中的巴泰竟然握住了戚景通的枪身，把大枪用力往自己的身体一捅，大枪便哧的一声穿体而过。戚景通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紧抓大枪的枪柄，结果也被扯得飞离马背摔向对方。
巴泰神色狰狞地挥拳向戚景通打去，显然是打算找个垫背的，以他的力量连马都能一拳打死，更何况是人，戚景通要是被这一拳砸中，绝对非死即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二剑蓦地回手一刀掷出，只听得嗖的一声尖啸，腰刀化作一片流光划过，一颗硕大的脑袋便从巴泰的颈上咕咚地滚落，鲜血像喷泉一般冲天而起，其他的一拳也随之定格了，再也打不出去。
嘭……
戚景通撞在巴泰的无头尸体上，双双滚落马下，而谢二剑掷出的刀飞出几丈远，噗的刺入地面，尽柄而没，这力道委实惊人。

第1175章 无烟灶
一轮红日西沉，漠风呜咽，茫茫的戈壁滩上，沙砾表面的温热正在迅速地消减，温度也在急剧地下降。暮色渐苍，连绵起伏的风蚀土丘，在地表上投落各种奇形怪状的黑影，徒增了无限的荒凉与孤寂。
谢三枪骑在马背上，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烦燥来，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沙漠啊，真他娘的大！
今日是四月初三，自打四月初一从苏尼特鄂托克进入戈壁后，谢三枪已经率着五千轻骑在沙漠中跋涉了两天两夜了，依旧没有到达俺答藏匿的绿洲赛音山达，这时他都有点怀疑依萨娜到底认不认得路，这小娘们办事真不靠谱。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了，谢三枪便下令停止行军，扎营埋锅做饭。
话说由于没有戈壁行军的经验，谢三枪在进入戈壁前没有下令收集柴草，结果到了晚上冷得要命，而茫茫的戈壁中除了石头就是沙子，想生个火取暖也办不到，明军们只好挤在一起抱团取暖，而依萨娜所率的五千骑都是鞑靼人，抗寒能力天生就比明军强，再加上都习惯穿厚厚的皮毛衫裤，所以安逸得很，为此，依萨娜还趁机取笑了谢三枪一番，最后扔给他一件皮袍。
正所谓吃一亏长一堑，今日白天，谢三枪下令把沿途能收集到引火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戈壁上偶尔还是会长出一些草木来的。
正当明军正忙着扎营挖灶，依萨娜便跑来了，这个十八岁的鞑靼姑娘穿着鞑靼人惯常的长袍，细腰紧束，脚踏牛皮靴，虽然容貌普通，身形却是曲线起伏，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青春的美好。
“谢总兵，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依萨娜快步来到谢三枪面前，指着正在挖灶埋锅的明军，用质问的语气道。
谢三枪翻了个白眼道：“埋锅做饭，还能干嘛！”
“不可以，这儿离赛音山达已经很近了，你们弄出烟火来会把咱们都暴露的。”依萨娜严肃地道，说完还摇着头嘀咕了一句：“你这家伙到底会不会带兵打仗的，前面打的胜仗怕都是蒙的吧。”
谢三枪闻言不由满头黑线，怒道：“你个丫头片子懂个屁，滚一边去，管好你自己的兵就好。”
依萨娜撇嘴道：“你小子才懂个……那啥，才大本郡主几岁，凭什么在本郡主面前老气横秋的，本郡主说不能生火做饭，就不能生火做饭，你们都停下手来，不能做饭，听到了没！”
谢三枪不由气乐了，朝远处的鞑靼骑兵营地一指道：“关你屁事，少在老子的地盘鸹噪，哪里来的就滚回那里去。”
依萨娜也怒了，憋红脸大声道：“谢三枪，你忘了你们大帅的命令了，这次行动要以本郡主为主，你只是协助的，本郡主现在命令你，马上停止生火做饭，别到时连累了本郡主的五千人马。”
谢三枪冷笑道：“少拿鸡毛当令箭，小爷不吃这套，马上滚出去，否则小爷对你不客气。”
“谢三枪，你敢！”依萨娜气得怒目圆睁，一挺胸便向谢三枪压迫上去，后者自然也不甘示弱，一挺胸趋前一步，右手捏拳举起。
四周的明军都停下手头的事，笑嘻嘻地看过来，一副吃瓜群众的模样，有人甚至语带猥琐地怂恿道：“谢老大别怂，上她，狠狠的！”
随即传来哄堂大笑，依萨娜忽然啪的推了谢三枪胸膛一掌，把他推得后退了一步，然后红着眼气乎乎地跑出了明军的营地。
谢三枪挠了挠脑后，感觉怪怪的，虎目瞪了一眼起哄的亲兵，骂道：“他娘的，你们刚才谁喊的话，给小爷滚来做一千个掌上压，不做完不许吃饭。”
“气死我啦，混蛋，白痴，谢三枪，你小子给我走着瞧！”依萨娜跑回了自己的营地，气得把腰刀拔出来在石头上砍了几刀。
“尊敬的依萨娜郡主殿下，发生什么事了？”赤鲁不花行了过来问道。
依萨娜收刀归鞘，余怒未消地道：“谢三枪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这个时候竟然让士兵生火做饭，本郡主好心提醒他，他不听就算了，竟然还出言侮辱本郡主，可气！可恨！”
赤鲁不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神色复杂地道：“这里离赛音山达应该不足百里了，说不定有俺答的探子，生火做饭会暴露我军行踪的，属下这便去劝一劝谢总兵。”
“别劝他，最好让俺答发现，派兵夜袭杀死那白痴。”依萨娜赌气道。
赤鲁不花苦笑道：“咱们现在同坐一条船，休戚相关，若是明军被袭，咱们也跑不掉，属下还是去劝一劝吧。”
赤鲁不花说完便往明军的营地行去，依萨娜也不拦阻。
依萨娜看着赤鲁不花进了明军的营地，本打算回到自己的营帐休息，但又不放心，抻长脖子左等右等，过了约莫半小时，竟然不见赤鲁不花回来，而明军的营地也没有炊烟升腾，心里不禁暗暗嘀咕了：“莫不成谢三枪这小子听了赤鲁不花的劝？岂有此理，为什么本郡主的话他不听，赤鲁不花的话他就听！”
依萨娜正心中不快，便见赤鲁不花从明军的营中行出来了，慢慢地走回这边来，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
赤鲁不花见到依萨娜还在原地等着，不禁愕了一下，连忙加快脚步迎上前道：“见过郡主殿下！”
“赤鲁不花，谢三枪听了你的劝？”依萨娜冷着脸问道。
赤鲁不花摇了摇头苦笑道：“他连郡主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属下的！”
依萨娜瞪大眼睛奇道：“那为什么明军的营地不见炊烟和火光？”
赤鲁不花神色怪异地道：“明军用的是无烟行军灶，据谢总兵称，这种灶不会暴露大军行踪。”
依萨娜惊讶地道：“无烟行军灶？真的假的！”
赤鲁不花点了点头道：“一开始属下也不信，不过现在不得不信了，明军现在正做着晚饭呢。”
“竟然有这种灶？不行，本郡主得过去瞧瞧。”依萨娜说完便要去明军的营地看个究竟。
“郡主殿下且慢！”赤鲁不花连忙道。
依萨娜停下脚步，皱眉道：“还有何事？”
赤鲁不花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郡主殿下是不是……对谢总兵有意思？”
依萨娜的脸蛋刷的全红了，不过草原女子向来大胆直率，她最终点了点头。
赤鲁不花脸色微沉道：“郡主殿下别忘了，明国人之所以帮咱们复国也是不怀好意，徐晋和明国天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把门图扣留在明国京城就是最好的证明。”
依萨娜脸色变幻，沉默了片刻才道：“本郡主明白，狼来了是要吃肉的，不吃饱断然不会离开。”
“郡主殿下明白就好！”赤鲁不花暗松了口气道。
“本郡主最多把河套还给明国，倘若明国天子贪得无厌，本郡主绝不答应，公是公，私是私，本郡主会有分寸的。”依萨娜沉声道。
赤鲁不花叹了口气，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如果明国天子只是讨要河套平原，答应了也无所谓，只是那靖国公徐晋可不是省油的灯啊，区区一个河套，恐怕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也罢，现在只能见招拆招了，见步行步了，先借明军消灭了俺答再作打算。
“郡主殿下，你这是去哪？”赤鲁不花正感喟着，却见依萨娜行出了营地，连忙跟上前问道。
黑暗中，依萨娜的脸上又是一红，道：“本郡主过去看看明军的无烟行军灶是长啥样的，咱们以后也好取长补短。”
赤鲁不花暗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跟在伊萨娜身后又进了明军的营地。
当依萨娜进了明军的营地，发现火头军果然在烧火做饭，于是便凑近前观察。伙头军们自然都认识依萨娜，倒没有遮遮掩掩的，反而大大方方地向她介绍了无烟行军灶的构造。
所谓的无烟行军灶做来也不复杂，就是把灶台挖到地底下，大小深度要适中，这样可以隐藏明火，另一点就是排烟通道的挖掘，要尽量多尽量长，上面盖上草叶泥土等，让烟缓慢散发，这样就不会像炊烟那样直直升起来，离得远自然就瞧不见了，自然也不会暴露行踪。
所以说，无灶行军灶并不是真的无烟，只是让烟发散了不升腾，不是近距离是发现不了的。
明白了无烟灶的原理后，依萨娜不禁恍然道：“原来如此，你们明军的鬼点子还真是多。”
旁边一名火头军得意地道：“这可不是鬼点子，是高明绝顶的点子，一般人打破头都想不出来。”
“切，也不见得有多高明，难道是你们谢总兵想出来的？”依萨娜撇嘴道。
伙头军嘿笑道：“还真是咱们总兵大人传授大家的，不过是不是总兵大人发明的就不得而知了。”
依萨娜不说话了，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明军的营地。

第1176章 仇人见面
拂晓前无疑是最佳的突袭时机，因为在这个时候，人们通常睡得半梦半醒的，警惕性最低，而此时天色也开始蒙蒙放亮了，对偷袭的一方有利，不用点火把照明，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四月初四，东边的天空才稍稍露出了鱼肚白，轰隆的马蹄便踏碎了清晨的宁静。赛音山达，这个位于戈壁沙漠中部的绿州，陡然间喊杀声四起，飞沙走石，两支骑兵在黎明前的夜色掩护下悍然杀至。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战斗并没有发生，因为这里没人，对，就是没人，俺答及其麾下部众已经不知所踪，显然已经提前撤离了。
旭日东升，小河边的大小砾石在朝阳下反射着冷芒，牲口的粪便随处可见，干湿皆有之。此刻的谢三枪，以及他麾下的明军将领一个个都脸色铁青，要不是这里确实有大军驻扎过的痕迹，大家都有点怀疑依萨娜所获得情报的准确性了。
大军奔袭千里，在荒漠乱石滩中跋涉了两天两夜，最后竟然扑了个空，换着谁，心情都会不爽。在明军众将领不满与狐疑的目光注视下，依萨娜和赤鲁不花两人既尴尬又难堪。
依萨娜胀红了脸，有点恼火地瞪着谢三枪大声道：“你们都什么眼神？这里留下的痕迹说明俺答确实曾经驻扎在此，说不定就是因为你们昨晚生火做饭暴露了行踪，所以俺答提前撤离了。”
明军众将领本来就一肚子不爽，此时依萨娜竟然“恶人”先告状，把责任推到明军头上，所以大家一下子就炸了，一名暴脾气的游击将军双目怒瞪，破口骂道：“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怎么不说你们的人中出了奸细，偷偷给俺答通风报信，你麾下都是鞑靼人，出十个八个奸细，半点也不出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依萨娜不由气得脸色发紫，半天说不出话来，赤鲁不花不禁面露怒色喝道：“放肆，依萨娜郡主殿下是明朝天子亲封的郡主，尔这小小的游击将军，怎敢对依萨娜郡主如此无礼！”
那名游击将军撇嘴冷笑道：“得了吧，老子是大明的将军，你一个鞑靼郡主逞个屁的威风，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依萨娜气得胸口急剧起伏，铮的拔出了弯刀，指着那名游击将军厉声喝道：“你找死！”
那名游击将军夷然不惧，拔出腰刀冷笑，依萨娜麾下的五名千夫长见状纷纷拔出兵器怒目而视，气氛徒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谢三枪皱了皱眉喝道：“够了，都把兵器收起来，否则别怪本总兵不客气。”
依萨娜气乎乎地大声道：“谢三枪，本郡主凭什么听你的，你麾下这个混蛋必须道歉，否则本郡主今天跟你没完。”
“作梦吧，要道歉也是你先道歉。”那名游击将军不屑地道。
依萨娜勃然大怒，跨步上前就是一刀，别说，这妞出刀还挺迅捷的，那名游击将军显然没料到依萨娜真敢动手，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看就要被砍伤了，旁边的谢三枪快如电闪地飞起一脚，正中依萨娜的手腕，后者吃痛之下，手中的弯刀脱手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名游击将军这才发反过来，也是勃然大怒，兜头就是一刀回击，谢三枪厉喝一声：“陆大勇，住手！”
陆游击刹住刀势，愤愤道：“总兵大人，是她先动手的。”
“闭上你的臭嘴，滚一边去！”谢三枪瞪了他一眼骂道。
陆大勇收刀归鞘，悻悻地转身离开，依萨娜则捂住手腕怒视着谢三枪。谢三枪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递还给依萨娜，淡道：“既然彼此不信任，那大家便分开行动吧。”
依萨娜愕了一下，继而转身愤然离开，连弯刀都不要了，寒声道：“分开就分开，谁怕谁，所有人上马，出发！”
依萨娜一声令下，率着五千鞑靼骑兵往北呼啸而去，倾刻跑得没了影。谢三枪见状，心里竟然莫名生出了一丝后悔和担忧，依萨娜麾下都是投靠过来的鞑靼人，倘若真的有内奸，那这妞就很危险了。
“上马！”谢三枪一声令下，五千骑明军便沿着蹄迹迅速追了下去。
此刻，距离赛音山达北边两百里，正有一支人马往北不紧不慢地行进着，兵力约莫万余，赫然正是俺答所率的残兵。
原来俺答在赛音山达停留了几日，本想着等候麾下第一猛将巴泰率兵前来会合的，巴泰的麾下的十万骑兵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可是左等右等，四天过去了，依然不见巴泰前来，按理说，以骑兵的速度应该到了。
俺答越等便越觉得不踏实，为了安全起见，昨天下午他便率着残兵离开了赛音山达，继续往北进发，前往忽兰忽失温（现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南部）。
所以说，既不是明军生火做饭暴露了行踪，也不是依萨娜麾下出了奸细，而是俺答的小心谨慎救了他，提前半天离开赛音山达，让谢三枪和依萨娜扑了个空。
且说依萨娜率着五千骑离开赛音山达，咬着牙一路往北追赶，起初斥候只是寻找到一些依稀的蛛丝马迹，后来痕迹越来越清晰，已经基本能确定俺答往北撤了，据推测，他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忽兰忽失温，因为那里有牧场。
确定了俺答的去向后，依萨娜惊喜无比，率着五千骑奋起急追，心中得意地冷哼道：“没有明军的帮忙，本郡主照样能杀死俺答为父汗和达赉逊报仇，谢三枪你小子等着瞧吧，待本郡主斩了俺答的首级后，如何羞辱于你！”
忽兰忽失温位于蒙古高原中部，图拉河下游，乃鞑靼左翼喀尔喀万户的领地，这儿的水草虽然不及鄂尔多斯和土默川丰美，但也是一片难得的天然牧场，喀尔喀万户的本部就设在这里。
由于地处高原，纬度更加之靠北，所以忽兰忽失温的气候干燥而寒冷，年平均温度在零度以下，每年农历的四份春天才会到来，农历九月份又开始入冬了，冬季非常漫长。
所以说北地苦寒，越往北，放牧季就越短，也难怪历朝历代，北方的游牧民族会锲而不舍地南下放牧的。南方水草丰美，气候温暖，每年的放牧季长得多，他们不南下抢夺地盘放牧就奇了。
眼下正是四月初，忽兰忽失温草原经历了长达半年的寒冬，终于迎来了春天，只见原野上冒出了青青的草芽，还有各色各样的小野花。
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俺答连日来颓丧低落的心情不由好了些，他麾下的万余残兵也恢复了些许士气。
大萨满浑浊的双眼露出了温和之色，他翻身下马，匍匐着亲吻了大地，然后仰起头，高举双手喃喃地道：“辽阔的草原啊，是山神赐给鞑靼子民的瑰宝，青草养活了牛羊，牛羊哺育了鞑靼子民，没有过不去的寒冬，春天总会到来，青草源源不断，鞑靼人生生不息——曼达图盖！”
俺答不由精神大振，连忙翻身下马，匍匐下来虔诚地亲吻脚下的土地，他麾下的将士亦纷纷效仿，一时间，高呼“曼达图盖（万岁）”的声音始起彼伏。
精神上自我安慰完，俺答只觉又浑身充满了斗志，他亲自把大萨满扶上了马，然后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喝道：“传本汗命令，喀尔喀万户所属部落首领，必须在三日内前来拜见本汗，否则，后果自负！”
俺答的话音刚下，便听到轰隆的马蹄声传来，不由心中暗喜，莫不成是哪个部落的人马得知本汗到来，所以前来迎接了？
然而，俺答很快便发现不对劲了，因为马蹄声是从后方传来的，他蓦地转头望去，便见一支黑压压的骑兵从南边飞驰而来，就像一片乌云掠过山岗，瞧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显然是来者不善啊。
俺答不禁大吃一惊，大喝：“敌袭，迎战！”
虽然连日来的惨败让俺答麾下的骑兵士气大受打击，但毕竟还是强悍的鞑靼骑兵，刚才大萨满的一番举动又让他们恢复了部份士气，所以俺答这一声令下，万余骑兵立即列队严阵以待。
这时，打南边来的这支骑兵越来越近了，而俺答却是有些懵了，因为这支突然杀到的骑兵分明也是鞑靼人啊。
一时间，不仅俺答迟疑了，就连他麾下的将士也迟疑了，自己人？
这支突然杀到的鞑靼骑兵不是别个，赫然正是依萨娜，她追了一天一夜，此刻终于追上俺答了。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依萨娜远远见到俺答的汗旗，差点连牙齿都咬碎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立即便下令发起了进攻。
当依萨娜率着五千骑杀到五百米开外，俺答麾下众将士也反应了过来，虽然还分不清对方的来历，但是人家举着刀杀气腾腾的，傻子也明白是敌非友了。
大萨满忽然叹了口气道：“是依萨娜！”
俺答眼中厉芒一闪，冷声道：“原来是本汗的好侄女啊，长本事了！”

第1177章 俺跑跑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依萨娜穷追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忽兰忽失温追上了俺答，没有半句废话，上来便发动了攻击，俺答连忙整军迎战，两方人马随即展开了一场恶战。
鞑靼骑兵对阵鞑靼骑兵，从天空鸟瞰而下，但见战马纵横往来，刀光血影，杀得是沙尘滚滚，尸横盈野。喊杀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利刃入肉声、惨叫声响作一片，鲜血把草地都染成了黑褐色。
此刻依萨娜的心中憋着一股熊熊的复仇之火，手执弯刀向着俺答的汗旗所在奋力冲杀，在她的率领之下，五千鞑靼骑兵也是士气高涨，杀得对手节节后退。
然而，依萨娜一方的兵力终究是处于劣势，俺答手握多出一倍的兵力，经过短暂的调整后，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并且开始了反攻。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依萨娜的五千骑兵经过一轮的猛冲猛打后，气势开始衰落了，渐渐陷于下风。
此刻，俺答面色阴沉地观看着战斗，心头却在滴血，眼下虽然占了上风，但已方的伤亡也不轻，要知道麾下这一万余骑有可能是他最后的家当了，每死伤一个，损失便多一分。
“郡主殿下，对方人多，咱们不是对手，还是先后撤吧，等谢总兵赶到再战。”赤鲁不花拍马冲到依萨娜身边大声提醒道。
赤鲁不花不提谢三枪还好，这一提，依萨娜的倔脾气反起上来了，厉声喝斥道：“住嘴，再有胆敢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依萨娜喝完一夹马腹，向着一名敌人便冲杀上去，刷的一刀将之斩落下马，赤鲁不花见状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依萨娜身后冲杀。
“本汗这个侄女终究还是嫩了点儿。”俺答冷笑一声，下令从两翼包抄，瞬时有两队骑兵由侧翼冲出，迅速抄到依萨娜的两侧后方发起攻击。
依萨娜所部本来已经处于下风了，两侧后方遭到攻击，顿时左支右缀，阵脚大乱。此刻依萨娜才意识到不妙，急忙下令撤退，可惜迟了，他们已经合围了。
依萨娜在亲兵的保护之下左冲右突，却始终未能冲出包围圈，不由急得满头大汗，这时终于后悔自己太过冲动了。
嗖……
一支劲箭向着依萨娜的后心袭来，赤鲁不花急忙大叫一声郡主小心，同时手疾眼快地挥出一刀，险险把利箭格飞出去，然而就在此时，一杆长矛趁机捅在了他的小腹上，直接贯体而过。
赤鲁不花惨叫一声，扔掉了弯刀，双手死死地拽住长矛，依萨娜趁机拨返身一刀，将那名使长矛的敌兵斩杀。
“赤鲁不花！”依萨娜神色悲怆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赤鲁不花，后者吐出一口鲜血，吵哑着声音喝道：“郡主殿下快逃，不用管属……下！”
赤鲁不花嘴里挤出最后一个字，脑袋一歪便气绝身亡了。
“赤鲁不花！”依萨娜放声悲叫，身旁的亲兵大声提醒：“郡主殿下小心。”
这时，数骑敌兵已经迎面杀到，依萨娜只能松开手，任由赤鲁不花的尸首坠落马下，咬牙挥刀迎刀。
又激战了约莫半小时，依萨娜不仅未能率兵突围，伤亡还越来越大，就连她自己都挂彩了，而且敌人的包围圈还越收越紧，压力越来越大。
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俺答身经百战，兵力上又占优，依萨娜如果是搞偷袭或许还有几分胜算，正面对决又如何是对手呢！
眼看着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俺答的思路便活泛起来了，喝道：“传本汗命令，降者不杀，既往不咎。”
“大汗有令，降者不杀，既往不咎！”
“大汗有令，降者不杀……”
俺答麾下的将士层层传达命令，纷纷高呼降者不杀，要知道依萨麾下这些骑兵都是投降过来的，仓促成军，忠诚度本身就很有问题，此时被团团围困，突然听闻俺答传令降者不杀，立即便有不少人选择弃械投降了。
正当依萨娜感到绝望之际，南边终于传来了隆隆马蹄声，就好像一道闷雷由远及近，最后变成了炸雷——轰轰轰！
但见飞扬的尘土中，一面“谢”字大旗高高竖起，五千明军骑兵，清一色的鸳鸯战袄，像洪水般汹涌澎湃而来。
是明军！！！
俺答麾下的兵将无不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包括俺答本人也变了面色，连续在徐晋手下大败，俺答已经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同样，他麾下的将士见到明军的鸳鸯战袄无不心惊胆战，没办法，被明军的枪炮杀怕了呗。
永乐时期也是如此，北方的残元势力只要一听闻朱棣亲征，二话不说，立即便收拾家当，夹起尾巴往北逃命，原因无他，也是被杀怕了，这就是所谓的望风披靡了！
“杀！”谢三枪一马当先，率着五千骑悍然杀至，如同爆豆般的枪声随即响起。
砰砰砰……
子弹劈头盖脸地打来，正在围攻依萨娜的外围鞑子骑兵就好像被收割的麦子般，一排接一排地滚落马下！
依萨娜激动得热泪盈眶，她不逃了，率着亲兵向俺答的汗旗奋力冲杀，刚才还准备弃械投降的鞑靼骑兵也纷纷奋起反击，甚至部份已经弃械的也厚着脸皮捡起兵器加入战斗。
话说徐晋对谢三枪这位小舅子也算是格外照顾了，为了这次任务，特意给谢三枪的五千骑兵都配上了燧发枪，待遇都快赶上神机营了。
砰砰砰，枪声急如骤雨，只是迎面一波攒射，包围圈便被轻松撕破了，俺答麾下的骑兵纷纷抱头鼠窜。谢三枪挂枪抽刀，率着五千骑从右翼斜切而入，目标直指俺答的汗旗所在。
只见谢三枪一柄腰刀在手，刀光如匹练般上下翻飞，刀锋所向，均无一合之敌，率着五千骑势如破竹地向前突进。
俺答看到明军突然出现，本来已经胆怯了，再看到谢三枪如此勇猛，更是忌惮了三分，更何况以徐晋的“狡诈”，天知道还会有几路明军陆续杀到？
于是乎，俺答毫不犹豫使出了他的绝技，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计。
滋溜一下，俺答的汗旗便往东北方向果断绝尘而去。有道是一回生两回熟，俺答逃跑了这么多次，都跑出经验来了，眨眼间便在亲兵的护卫之下跑得没了影儿，日后“俺跑跑”的名号怕是跑不掉了。
谢三枪自然不甘心让俺答就这样跑掉，率兵穷追不舍，依萨娜对俺答恨之入骨，自然更加不愿意把俺答放跑，所以也咬牙切齿地追杀不休。
就这样，谢三枪和依萨娜撵在俺答的屁股后面追杀出近两百路，直到天黑才算罢休，不过最后还是俺答的跑功一流，又成功逃脱了。
唏律律的一声悲啸，依萨娜胯下的坐骑喘着粗气缓缓伏倒，口吐白沫，最终脖子一歪，双眼渐渐失去了光泽，竟是活活累死了！
依萨娜跪倒在地上，神色悲切地抚摸着马首，倾刻间已经泪流满面，竟是放声大哭起来。
依萨娜本是鞑靼大汗达赉逊的亲姐姐，相当于大明的长公主，身份尊贵，结果一夜之间弟弟被杀，她带着年仅五岁的幼弟逃到大明寄人篱下，身边只剩下赤鲁不花一个值得信任的近臣。
而今日，就连赤鲁不花也为了救她而战死了，此时此刻，年仅十八岁的她只觉自己是多么的孤单无助，禁不住悲从中来！
谢三枪见状暗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近前轻拍了拍依萨娜的肩头安慰道：“别哭了，咱们一定能追上俺答，取了他的首级，给你父汗和哥哥，还有赤鲁不花报仇的。”
依萨娜闻言鼻子一酸，转过身，一头扎入了谢三枪的怀中，放声痛哭不止。谢三枪身体不由一僵，心情复杂莫名，双手举起了又放下，再举起了又放下，最后咬了咬牙，搂住了依萨娜的腰，紧紧拥入在怀中，唉唉，姐夫这出的什么馊主意啊！
依萨娜趴在谢三枪怀中发泄了一会，心情总算慢慢平伏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
谢三枪轻咳了一声道：“天黑了，咱们先扎营休息，明日再继续追踪，俺答就算逃到天脚底，本总兵也给你抓回来。”
依萨娜心中一暖，乖巧地点头嗯了一声，谢三枪的心脏扑通的跳了一下，忽然发觉眼前的依萨娜虽然算不得漂亮，但是挺耐看的。
依萨娜的目光与谢三枪一触，立即像触了电，转身逃也似的跑了开去。
谢三枪挠了挠后脑勺，暗道：“小爷这算不算完成了姐夫交待的任务？唉，太不光明磊落了！”
正当谢三枪纠结着，游击将军陆大勇行了过来低声禀报道：“总兵大人，下面的弟兄抓住了一个鞑靼老头，可能是条大鱼。”
谢三枪心中一动，问道：“在哪！”
陆大勇招了招手，两名军卒便把一名枯瘦的老头押了上来，赫然正是大萨满。此时的大萨满披头散发，嘴角还有血迹，不过却是十分淡定，浑浊的双眼平静地打量谢三枪。
谢三枪浓眉挑了挑，冷道：“会不会明国语？”
“会！”大萨满沙哑着声音道。
“什么身份？”
“把依萨娜郡主请来，老夫再告诉你。”
谢三枪心中一动，挥手道：“砍了！”
陆游击和大萨满都愕了一下，而押着大萨满的两个军卒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便把大萨满踹倒，拔刀便要砍。
大萨满终于慌了，连忙道：“老夫是大萨满！”
估计是担心谢三枪听不懂，又补充了一句：“相当于你汉人的国师。”
谢三枪毫不犹豫地挥了挥手，军卒唰的一刀，大萨满的脑袋便滚落在地。
“总兵大人，此人竟是大萨满，据说在草原上德高望重，为什么杀了？”陆游击不解地问。
谢三枪淡道：“越是德高望重越该杀，咳，这是大帅说的。”
陆游击闻言心中一凛，露出思索之色。
“别瞎琢磨了，将军只管打好仗，其他的不归咱们管，收拾一下，别让依萨娜看到。”谢三枪说完转身走了开去。

第1178章 惹了麻烦
有道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忽兰忽失温这里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初春，而往南千里之外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已经是“青草才能没马蹄”的大阳春了。
嘉靖六年四月初十，天朗气清，察哈尔汗庭所在，春日阳光洒遍了草原的每一处角落，拂面而来的清风暖意融融。元上都东边坍毁的城墙下，一白一黑两匹骏马正并辔而行，不时亲昵地耳鬓厮磨。
徐晋一袭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唇红齿白，剑眉朗目，气质从容儒雅；薛冰馨身穿白色百褶长裙，明眸皓齿，肩如刀削，纤腰若束，冷艳绝色，两人手牵着手信步而行，宛若一对璧玉人。
赵大头等数十亲兵相当识趣地落后在几十米开外，免得妨碍了大帅和四夫人的二人世界。
四月初一夜晚那一场大火把元上都烧成了一片废墟，就连城墙都坍塌了，不过短短十天时间，顽强的春草已经从废墟中冒出头来，平添了几分荒凉寂寥之意。
徐晋牵着薛冰馨的手，沿着城墙脚走到尽头，然后登上了龙岗附近的一处绿草如茵的土坡，这里开满了各色各样野花，色彩缤纷，芳香四溢。
薛冰馨松开了徐晋的手，快步走到一窝火红的野花旁边蹲了下来，俏脸上满是欣喜之色。徐晋走了过来，在薛冰馨旁边蹲下，微笑道：“原来馨儿喜欢火红色的花，我还以为你喜欢白色呢！”
薛冰馨白了徐晋一眼道：“难道人家就只能喜欢一种颜色吗？”
徐晋笑道：“那倒不是，譬如夫君我也不止喜欢一种颜色。”
“那夫君你喜欢什么颜色？”薛冰馨下意识地问。
徐晋懒洋洋地席地而坐，伸手搂住薛冰馨的纤腰轻轻一带，后者便轻呼一声倒入怀中，随即嗔怪地掐了他的大腿一下，只是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徐晋捉住薛冰馨的玉手笑道：“夫君我喜欢的颜色可多了，只要我家馨儿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夫君都会喜欢，噢，不穿更喜欢！”
冰妞儿本来听着前半句还满心欢喜，结果听到后面俏脸刷的红了，羞恼地徐晋腰间狠狠拧了一下，痛得某人惨叫连连。
“岂有此理，谋杀亲夫啊！”徐晋揉着腰间嘴牙咧嘴，真的很痛。
“活该，自找的！”薛冰馨冷哼道，不过下一秒便伸手给夫君揉起来，动作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徐晋嘿嘿一笑，露出奸计得逞之色，立即换来一记无可奈何的娇嗔。薛冰馨气质清冷，平时不苟言笑，只有在徐晋面前才会露出娇媚的一面，此时轻轻一记娇嗔，顿时让靖大国公怦然心动，情不自禁地凑上去一亲芳泽。
小嘴儿被偷袭了冰妞儿既羞又喜，心虚地往后面瞥了一眼，见到赵大头等亲兵还在山坡下守着，彼此闲聊，并没有往山坡上看，这才放下心来，把臻首靠在徐晋的肩头，轻声道：“夫君，人家想火儿了。”
徐晋心中一柔，轻搂着薛冰馨的腰肢道：“等这里的事了，夫君便带你回京，馨儿你以后再也不用跟火儿分开了。”
薛冰馨轻嗯了一声，心里暖洋洋甜丝丝的，美眸露出憧憬之色，经历了这么多苦难，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面前的山坡下就是连绵成片蒙古包，不过里面住的大部份都是被解放了的汉奴，徐晋划给他们肥沃的牧场，分给他们牛羊，以后他们就把根扎在这儿了。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请书高……”
朗朗的读书声从山坡下的蒙古包中传来，那是书塾的童子在朗诵《神童诗》。既然要把鞑靼纳入大明的版图，教化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徐晋近日已经在汗庭附近开设了十家书塾，不管是汉人的孩子，还是鞑靼人的孩子，只要愿意，都可以免费报名入学，不仅不收费，还提供早餐和午餐，可谓下足了本钱。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童子们朗诵完《神童诗》，又开始朗诵《笠翁对韵》。本来《笠翁对韵》的作者是李渔，号笠翁，明末清初时期的人，现在还没出生呢，不过这么好的对韵启蒙教材，不拿来用就太可惜了，所以徐晋又当了一次文抄公，把这首《笠翁对韵》“创作”出来，作为儿童启蒙读物讲授。
于是乎，亲眼看着夫君信手拈来的冰妞儿佩服得满眼的小星星，而咱们的靖大国公爷也面不红心不跳地给自己起了个号，就叫笠翁。
“山对海，华对嵩。四岳对三公。宫花对禁柳，塞雁对江龙。清暑殿，广寒宫。拾翠对题红。庄周梦化蝶，吕望兆飞熊。北牖当风停夏扇，南檐曝日省冬烘。鹤舞楼头，玉笛弄残红子月；凤翔台上，紫箫吹断美人风……”
这首《对韵》写得实在太好了，不仅言辞优美，读起来还朗朗上口，薛冰馨听着听着便忍不住跟随童子们的朗朗书声轻念起来，念完后还扑闪着淡蓝色的美眸，出神地仰望着蓝天白云。
草原上的天空真的很蓝，白云如走马般快速变幻着，仿佛触手可及，让人心旷神怡，不过，对徐晋来说，此刻馨儿的绝世娇颜更有吸引力。
薛冰馨看着天空出神了良久，这才发觉某人正定定一看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热，嗔道：“坏蛋，看什么呢！”
徐晋微笑道：“看我家馨儿呗，真美！”
“贫嘴！”薛冰馨轻啐了一口，心里却甜丝丝的，忽然美眸一转道：“夫君为何给自己起一个号叫笠翁呢？”
徐晋轻咳了一声，反问道：“不好吗？”
“太老了，感觉怪怪的！”薛冰馨摇头道。
徐晋不由暗忖，若是让冰妞儿知道后世还有人给自己起笔名叫XX蕃茄、XX香蕉、XX土豆、XX馅饼什么的，估计会惊掉了下巴。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犳寒江雪。为夫很喜欢柳河东（柳宗元）这首诗的意境，所以便随手给自己起了个笠翁的号了。”徐晋脑子灵光一闪，随口便扯了个谎。
薛冰馨恍然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两人转头一看，便见赵大头领着一名大汗淋漓的信使往马坡上快步走上来。
徐晋和薛冰馨连忙站起，后者还细心地给前者整理了一下衣服，拂去衣服上的草屑。
很快，赵大头便带着信使来到跟前，行了个单膝道：“参见大帅！”
徐晋点了点头道：“何事来报？”
信使把一封信函双手呈上道：“禀大帅，这是谢总兵从忽兰忽失温送来的，请大帅亲启。”
徐晋心中一动，莫不成三枪这小子把俺答干掉了，连忙接过信函打开一看，剑眉顿时皱了起来，挥了挥手道：“大头，带这位弟兄下去休息用饭，另，通知大家到帅帐开会。”
“是！”赵大头答应了一声，便带着信使下了山坡。
薛冰馨有点担忧地问道：“夫君，怎么了？莫不成三枪兄弟吃了败仗？”
徐晋摇头道：“那倒不是，三枪在忽兰忽失温追上了俺答，而且还击败了他，不过俺答跑掉了。”
薛冰馨闻言松了口气道：“打了胜仗是好事啊，夫君为何不高兴的样子？因为俺答逃掉了吗？”
徐晋笑了笑道：“俺答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逃了也没关系，只是三枪这小子鲁莽惹出了点小麻烦，恐怕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徐晋说完便把谢三枪的书信递给了薛冰馨，后者接过飞快地浏览了一片，皱眉道：“夫君，这恐怕不是小麻烦了。”
原来，俺答从忽兰忽失温逃掉后，一直往西逃进了瓦剌的地盘，谢三枪和依萨娜只管追击，结果跟瓦剌的辉特部落起了冲突，大家干了一仗，谢三枪他们赢了，但也捅了马蜂窝，如今瓦剌的盟主，即和硕特部落的首领声言要起兵，找明军算账呢。
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瓦剌和鞑靼都是蒙古人，掌权者都是黄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后人，不过却分属于不同的国家，鞑靼属于东蒙，瓦剌属于西蒙。
历史上的瓦剌和鞑靼相互争斗不休，彼此都曾强大过，瓦剌的最强盛时期要追朔到明英宗时代，当时瓦剌正是太师也先掌权，这位猛人就是“土木堡之变”的主角，不仅把明英宗俘虏了，还兵围大明京城，差点把大明给灭了，后来他吞并了鞑靼，统一了整个蒙古。
然而好景不长，当也先死后，强大的瓦剌立即分崩离析了，直到现在都是分裂状态，没有统一的政权，主要有五股势力存在，分别是和硕特部、卓罗斯、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和辉特。其中辉特是势力最小的，而势力最强的是和硕特部，和硕特也是瓦剌五个部落的盟主。
所谓盟主，说白了就是带头大哥，没有汗权，只有召集权，也就是说，一旦有事，盟主可以召集其他四部一起行动，其他四部可以选择响应或者不响应。

第1179章 黎朝遗臣
嘉靖六年四月十五日，大明京城已经完全入夏了，天气越来越热。每逢初一和十五，都是大朝会的日子，凌晨三点左右，所有京官，以及进京办事的地方官员便都起床洗漱，然后穿上隆重的朝服，脚步匆匆地赶往午门。
大朝会是非常热闹的，不论官职大小，只要是入品的官员都必须参加，所以每次举行大朝会，奉天门前聚集的文武官员往往多达数千人。
而今日早上举行的大朝会更是盛况空前，因为将有三支入京进贡的藩国使团一起参加朝会，分别是占城、安南和满德勒（今缅甸）。
早上五时许，天色才蒙蒙亮起，午门外已经人头涌涌，挤满了准备参加朝会的文武官员，相熟的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有人则趁着这个时候囫囵吃些早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终于，午门城楼的上的钟声敲响，两侧阙门打开，当值的守卫和仪仗队先入，然后是文武两班大臣，文左武右，分别从两侧暗门进入，行至奉天门外的丹陛下列队候驾。其间会有当值御吏瞪大“火眼金睛”来回巡查督察，若是有哪个官员吐痰放屁打喷嚏，都会被记录下来问责，一个“仪表不检”的罪名是肯定跑不了了。
文武百官在奉天门前列好队，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子的仪仗总算出现了，瞬时鼓乐齐鸣，虎豹象犀开道，场面不是一般的盛大。
嘉靖端坐在御辇上，身穿五爪金龙袍，头戴珠帘冠，顶上明黄罗伞盖，身后两排力士举着各式家伙事，排场十足。朱厚熜这小子本来就好面子，更何况今日朝会有属国使团参加，自然怎么威风怎么整，比平时的大朝会更加隆重。
嘉靖在鼓乐声中登上了奉天门前的丹陛升座，面南而坐，宝相庄严地接受文武百官的三拜九叩，然后右手一抬，朗声道：“众卿平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三呼万岁，声入云霄，这声势，这场面，足以让来宾们深切感受到大明天朝上国的威武雄壮了。
此刻，嘉靖这小子可谓是精神奕奕，心情舒爽，还颇有点洋洋得意。
话说嘉靖自登基以来，大明克服了重重困难，扭转了财政困局，国力蒸蒸日上，版图也越来越大，颇有点盛唐强汉的味道了，文治武功均直追太祖和太宗，也怪这小子有点飘飘然的。
另外，北边的捷报不断，眼下整个鞑靼都几乎收入大明囊中了，大明的疆土将增加近三分之一，一念及此，嘉靖便兴奋雀跃不已。
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困扰大明百年的“南倭北虏”很快就要得到彻底解决了，而德妃亦怀上了龙种，一切顺风顺水，所以嘉靖近日的心情要多舒爽有多舒爽！
“宣各国使臣上前觐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手持拂尘高声宣道。
“宣各国使臣上前觐见！”
“宣各国使臣上前觐见！”殿前侍卫一波一波地接力吆喝下去。
很快，占城、安南、满德勒三国的使臣便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沿着御道行至丹陛下跪倒，向着御座上的嘉靖叩头行礼。
占城、安南、满德勒都是南亚的小国，也一直是大明的属国，每三年入贡一次，今年正好是入贡之年，所以都跑来入贡了，在广西布政使司入境后经过简单的礼仪培训，这才统一送到京城觐见大明天子。
本来自打郑和停止下西洋后，大明与东南亚各国的联系便几乎断绝了，威望自然也大减，甚至很多国家都不怎么把大明当回事了，然而，前几年徐晋剿灭了倭寇，还顺手收拾了西洋人，在满剌加强势建立了南洋都护府，瞬时让大明在东南亚国家心目中声威大振，再加上大明开放海禁，每年跑来大明做生意的南洋人不知凡几，以往断了朝贡的属国也都纷纷恢复了朝贡。
这时，三国使臣都呈上了入贡的礼单，无非是些香料、橡胶、奇花异木，或者当地特有的各种野生动物，也值不了几个钱。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嘉靖这小子虽然好面子，但跟徐晋厮混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怎么可能是吃亏的主呢？所以收了三国的贡品后，便让礼部回赠了物礼，价值跟各国贡品的市场价值差不多，再把路费也折算进去了事。
三国的使臣收到了回礼，顿时笑容都有些发僵了，以往入贡，大明的回赠价值起码是十倍，甚至是数十倍，现在大明的国力明明越来越强，怎么反而抠门了？
嘉靖目睹了三国使臣的表情前后变化，不由暗暗感叹，徐卿说得对啊，这些属国都把我大明当成肥羊，以朝贡之名，行打秋风之实，嘿嘿，朕可不当这个冤大头，给你们补上路费已经算厚道了，别不知足！
正当嘉靖要命三国使臣退下时，占城国的使臣忽然出列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嘉靖和一众大臣都愕了一下，这位莫不成是嫌回赠太少了？
“大明天子在上，臣有要事启奏，请大明天子作主。”占城国的使臣摩诘耶大声道。
此言一出，旁边的安南国使臣阮文泰瞬时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低下头。
嘉靖心中一动，不紧不慢地道：“占城使臣但奏无妨。”
占城国使臣摩诘耶叩首一拜，这才奏道：“臣要状告安南国王莫登庸篡权夺位，而且胆大妄为，刻意欺骗大明天子。”
此言一出，在场的文武大臣都面色微变，而安南国使臣阮文泰则扑通的跪倒，大声抗辨道：“占城国使臣摩诘耶是在血口喷人，污蔑本国国王，请大明天子明鉴啊。”
嘉靖面色一沉道：“占城使臣，你状告安南国王，可有证据？”
占城使臣摩诘耶大声道：“此等事，臣安敢欺骗大明天子陛下，自然是有证据的。”说完便拍了拍手，身后的侍从中立即闪出来一个人，扑通的跪倒在地上。
此人长得黑黑瘦瘦，额窄嘴尖，典型的安南人种，跪倒后纳头便拜，用生硬的明国语道：“黎朝遗臣郑惟僚，叩见大明天子。”
安南使臣阮文泰顿时面色大变！
嘉靖愕了一下，皱起剑眉道：“你是黎朝遗臣？”
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安南国即是现在的越南，其实秦汉时期，越南还是中国的领土，旧称交趾，不过南汉后期分裂出去了，直到明初，明成祖朱棣发兵击败了当时越南的统治者，由于这个统治者姓胡，所以称为胡朝。
朱棣占领了安南后，在当地设立了交趾布政使司，从此，越南再次并入了大明版图，但是，由于经营不善，再加上地方官腐败激起当地民怨，一黎姓土著起兵造反，明朝镇压不住，最终撤销了交趾布政使司，越南再次脱离大明独立，是为黎朝。
安南黎朝虽然独立了，后来还是遣使向大明称臣，甘为属国，此后安南黎朝一直延续到嘉靖时期，不过前几年安南国改朝换代了，权臣莫登庸篡夺王位，建立了莫朝，并且派遣使臣向大明说明情况，谎称黎氏国王后继无人，所以把王位禅让给他了，当时嘉靖也懒得查证，反正不管安南国的国王姓黎，还是姓莫，都是大明的属国，所以便爽快地下旨，承认莫登庸为安南国国王。
而此时突然跑出来一个黎朝遗臣向自己告状，嘉靖立即便意识到事情不妥了，其实，他并不在乎安南国国王姓啥，但是他很在乎被人家骗了，堂堂天朝上国的皇帝，竟然被骗了，很丢面子的，而他朱厚熜恰恰很好面子，所以不能忍！
在嘉靖凌厉的目光注视一下，那位黎朝遗臣郑惟僚痛哭流涕地道：“大明天子陛下，莫登庸本是我安南黎朝的重臣，深得国王的宠信，可是此人心怀鬼胎，趁机犯上篡位，害死黎王，还杀尽其后，随后向大明谎称是黎王把王位禅让给他的，欺骗大明天子给予其册封，简直罪不容诛，恳请大明天子明察秋毫，主持公道啊。”
嘉靖闻言不由大怒，岂有此理，区区蛮夷逆臣，竟然敢欺骗到朕头上来了，他厉声喝道：“安南使臣，你可有话讲！”
安南使臣阮文泰吓得脸都白了，扑通地跪倒在地分辨道：“大明天子陛下，千万不要听信此人馋言啊，明明是黎王无后，这才把王位禅让给莫王的。”
这时占城国使臣摩诘耶立即上前道：“大明天子陛下，郑惟僚确是黎朝遗臣，他所讲的句句属实，我占城国可作担保，若有半句谎言，任由大明处置。”
话说这位占城国使臣为何要不遗余力地帮忙呢？
原来占城国和安南国接壤，两国之间并不友好，经常会发生战争，莫登庸篡夺了安南的国王之位后，又对占城发动了战争，所以占城国便趁着这次到大明朝贡，在嘉靖面前告上一状。
果然，嘉靖听完占城国使臣摩诘耶的话后，立即便信了九成九了，怒道：“岂有此理，乱臣贼子竟敢欺骗朕，来人，把安南国使臣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殿前侍卫立即一拥而上，把安南国使臣阮文泰抓住，像拖死狗般拖了下去押入大牢。
那位黎朝遗臣郑惟僚顿时感激涕流，并请求大明发兵消灭乱臣贼子莫登庸，恢复安南黎朝。
嘉靖可不是傻子，他只是气愤被骗了，至于安南的国王姓啥，他根本不在乎，更加不会贸然出兵，要知道打仗是要花钱，要牺牲大明士兵性命的，北边的仗还没打完呢，南边又动刀兵，两线作战十分不明智。
因此，嘉靖以兹事体大，需要从长计议为借口，先把这位哭哭啼啼的黎朝遗臣，还有占城国的使者打发下去。

第1180章 张璁献计
大朝会结束后，嘉靖把朝中重臣都召到了文华殿，继续举行廷议，目的自然是要讨论如何解决安南的问题了。嘉靖虽然不在乎安南国王姓啥，但身为宗主国天子，竟然被属国逆臣欺骗了，要是听之任之，实在有损国威天颜，而且，乱臣贼子若不加以惩戒，亦有违儒家“三纲五常”的核心价值观，一旦开了这个坏头，大家都去谋逆，去犯上作乱，那还得了？
所以，大明即使不出兵征伐安南，至少得做做样子，给乱臣贼子莫登庸一个教训。
此刻的文华殿中，朝中各部院大佬，还有一些特殊部门的官员都到了，约莫有五六十人之多，只见内阁首辅贾咏位列百官之首，其后是次辅王瓒，接着是三辅翟銮，然后才是年纪最轻的内阁辅臣夏言。
话说自从前首辅金献民退下之后，紧接着次辅廖纪也被削职为民，王瓒、翟銮和夏言三人先后入阁辅政，整个朝堂的格局随之发生了很大变化。最值得一提的是，近日张璁和桂萼二人也先后回归朝堂了，张璁担任吏部文选司郎中，桂萼担任户部主事，虽然职位不算高，但都是实职肥缺，特别是吏部文选司郎中，负责官员的考核任免工作，权力不容小瞧。
如此一来，当初被踢出朝堂的新贵派势力又在朝中强势复起了，首先次辅王瓒是新贵派、吏部尚书方献夫是隐形新贵派，如今再加上张璁和桂萼这两个新贵派的标杆人物，可以想象假以时日，当初被整倒的新贵们都会陆续回归，全面复起。
吏部文选司郎中是正五品官，所以此时文华殿中的这场廷议，张璁也有份参加，就站在吏部尚书方献夫的身后几位，倒是桂萼不够身份参加。
张璁平静地站在一众部院大佬的身后，十分之低调，只有看到前面四辅夏言的背影，脸上才会稍稍露出一丝异常来，这一丝异常叫做妒忌！
张璁也曾担任过部院级别的大佬，要不是受到武定侯郭勋的牵连被贬，估计如今夏言的位置就是他张璁的了，而且，夏言还要比他张璁年轻七八岁，真是越想越不舒服。
当然，张璁妒忌归妒忌，但是他不着急，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冬藏了近两年，如今终于破土春生了，他有信心很快就能重新迎来仕途蓬勃发展的夏天，因为他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拥有嘉靖的眷顾。
他张璁当年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嘉靖的，这对当时正被杨廷和压得透不过气来的嘉靖来说，无疑于是雪中送炭，所以嘉靖一辈子都会念着他的好。上次张璁被武定候郭勋造反所牵连，依然还能捡回一命，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嘉靖，是极重感情的人！
这不，他张璁被贬两年，只是上了一封整顿驿站的奏疏，马上就被调回京任职了，而当年跟他作对的护礼派早已分崩离析，削职的削职，退休的退休，新贵派重新崛起指日可待，他张璁又可以站上云端覆手为雨了。
这朝中，没有一个能让他张璁放在眼内的，除了靖国公徐晋，而且论到得皇上眷顾，徐晋比他张璁还甚，所以张璁唯一顾忌的就是徐晋，因此特意挑了徐晋不在朝中的时间重新步入朝堂，他要趁着徐晋不在，加紧经营自己的根基。
上一次，张璁借助薛冰馨身份的事做文章，策划了一连串的组合拳，差点就置徐晋于死地了，结果由于嘉靖重感情的性格，最终让徐晋逃过一劫，并且借助俺答兵围京城的事，重新获得了嘉靖的信任和重用，最后反而是自己受郭勋的牵连，差点送了性命，最后被贬为不入流的驿丞。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张璁终于深刻认识到徐晋在嘉靖心目中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所以从此以后，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再贸然动手！
言归正传，且说嘉靖端坐在御案后，扫视了殿内众大臣一眼，沉声道：“诸位卿家以为该如何惩罚安南逆臣莫登庸？出兵讨伐之？”
户部尚书秦金立即出班大声奏道：“皇上，臣以为不宜出兵，如今靖国公还在塞外用兵，而王伯安（守仁）亦在广西滕县用兵，若是安南再启战事，国库恐不堪重负。”
嘉靖虽然也不想对安南用兵，但见到秦金又摆出一奴守财奴的姿态，心中还是有些不爽，如今国库充足，每年收上来的各种赋锐都过千万两了，还老是跟朕哭穷，你大爷的，回头朕有了合适的人选，非把你这只铁公鸡换掉不可！
嘿，嘉靖这小子发牢骚归发牢骚，其实对秦财神还是挺满意的，秦金虽然抠了点，但会箍钱啊，户部在他的管理下井井有条，国库越来越充盈，荷包涨鼓鼓的，他这个皇帝根本不用担心官员发不出俸禄和军队没有粮饷，皇位自然也坐得舒心、放心。
“秦卿家所虑，亦是朕之所虑也，然安南逆臣莫登庸犯上篡位，还谎言欺骗朕，若不加以严惩，将置大明，置朕之颜面于何地？”嘉靖略带怒色地道。
秦金立即道：“皇上可以降旨斥责之，令其退位请罪，将国王之位退还给黎王后裔。”
秦金此言一出，诸位大臣皆点头称善，这样既得了面子，又不用动刀兵，伤及里子。
嘉靖皱了皱眉道：“若是逆贼莫登庸抗旨不遵呢？”
秦金双眉一挑道：“安南蕞尔小国矣，安敢犯吾皇之天威，更何况靖国公当年驱逐西洋人，设立南洋都护府，震慑南洋诸国，量他莫登庸亦不敢抗旨不遵。”
秦金这话嘉靖爱听，微笑点头道：“既然如此，便依秦卿家所言，诸位以为如何？”说完目光便望向内阁首辅贾咏。
贾咏是出了名的泥塑阁老，这个首辅之职完全是命好捡来的，能力着实很一般，见到嘉靖望来，马上便出班跪伏道：“老臣附议，皇上英明！”
殿内不少大臣均露出一丝隐晦的轻蔑之色，作为百官之首，一要能力，二要有威望，前首辅金献民虽然威望不足，好歹能力不差，而贾阁老既没威望，也无能力，所以群臣都不太把这个首辅当回事。
“贾南坞（贾咏号南坞）简直辱没了内阁首揆这个职位。”张璁心中不屑地冷笑一声，缓缓行出班道：“皇上，臣有异议。”
此言一出，殿内大臣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张璁，眼神复杂各异，因为谁都明白，这位被贬出京两年，如今回归朝堂，恐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不过，也有人不看好张璁，因为他与当朝第一红人徐晋不和，嘿嘿，等靖国公从鞑靼凯旋归来，恐怕就有好戏看了，靖国公徐晋简在帝心，深受皇上信重，连陆炳也比不得，张璁就更加差得远了！
嘉靖对张璁显然还是另眼相看的，见到张璁出班，不由眼前一亮，欣然道：“张卿家有何异议？”
张璁躬身道：“启禀皇上，逆贼莫登庸既然胆敢欺骗皇上，说不定就敢抗旨不遵。”
嘉靖心中一动，对啊，既然逆贼莫登庸敢欺骗朕，自然就敢抗旨不遵，倘若朕的旨意送达了，他抗旨不遵，还把朕的传旨钦差给卡嚓掉，那朕岂不是更丢脸子，让南洋诸国看笑话？
嘉靖沉吟了半晌，迟疑道：“张卿家的意思是出兵？”
张璁却摇了摇头道：“皇上，臣并不是主张出兵，正如秦大人所言，如今靖国公北伐，王伯安又在广西藤县用兵，若是再出兵安南，国库的负担太重。”
众大臣不禁面面相觑，张璁既然提出异议，又不主张用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莫不是哗众取宠？
嘉靖皱了皱剑眉道：“那张卿家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既不失颜面，又能令逆贼莫登庸乖乖就犯？”
张璁微笑道：“臣以为应该双管齐下，皇上降旨斥责的同时，还得陈兵边境，施以压力，逆贼莫登庸必然不敢正缨我大明兵锋，乖乖伏首认罪。”
众臣不禁恍然大悟，户部尚书秦金也保持了沉默，只要不是真的出兵，陈兵边境恫吓一下还是可以的，至少不用冒陷入战争泥潭的风险。
嘉靖欣喜地道：“张卿此计甚善，朕便下令广西都指挥使司陈兵镇南关，逼逆贼伏首。”
张璁又笑道：“皇上其实不必如此劳师动众的，前南洋都护府都护，忠勇伯俞大猷将军不是正好在南洋归国途中吗？皇上只要下旨让俞将军率水师驶入安南湾（广西北部湾），逆贼莫登庸见识到我大明舰船之威，必然就乖乖俯首认罪了。”
嘉靖闻言大喜过望，朕怎么没想到，去年十月份，泰宁候陈瑜就出发前往南洋都护府接替俞大猷了，如今西南季风吹起，交接完的俞大猷也该乘船归国了，经过安南时正好顺路收拾一下莫登庸，徐卿一直称赞俞大猷是个帅才，收拾小小的安南自然不在话下！
“哈哈，好主意，张卿家高见啊，便如张卿家所言吧。”嘉靖高兴地道，又称赞了张璁之几句，后者便愉快地退回了原位。

第1181章 煽风点火
和硕特是目前瓦剌诸部的盟主，其部落首领名叫翁郭楚，此人跟俺答一般毛发旺盛，满脸的络腮胡子，分不清具体年龄，估摸着有四十出头，他此刻就大马金刀地坐在蒙古包内的正中位置，身后立着两名膀大腰圆，腰挂弯刀的蒙古武士。
此处，蒙古包内还分别坐着三人，分别是土尔扈特部首领巴塔尔，辉特部首领哥斯蒙，而第三人赫然正是俺答。
话说在忽兰忽失温战败后，俺答率着约五百残兵逃进了瓦剌辉特部落的领地，谢三枪和依萨娜随后追踪而至，却与辉特部的军队起了冲突，双方激战一场。
辉特部只是瓦剌的一个小部落，兵力不过万，如何是装备精良的明军对手，所以被明军修理得七荤八素的，死伤了数百人，要不是谢三枪顾忌会挑起两国战争，把整个辉特部落灭了也不在话下。
然而，矛盾终究是发生了，辉特部也吞不下这口恶气，再加上俺答从中煽风点火，辉特部的首领哥斯蒙一气之下便派人向带头大哥，和硕特部求救。
和硕特是瓦剌诸部的盟主，实力也是最强的，拥有骑兵十万，实力着实不容小瞧。
正所谓唇亡齿寒，收到了辉特部的求救，和硕特部作为瓦剌诸部的带头大哥，无论是从自身利益出发，还是从维护带头大哥的威信出发，都必须有所表示。
所以和硕特部首领翁郭楚马上发出了盟主召集令，号召诸部派兵支援辉特部，共同抵御明军的入侵，而他自己更是亲率五万骑赶到了辉特部。
很快，土尔扈特部首领巴塔尔也率着一万骑兵赶到了，然而作为瓦剌第二大部落的绰罗斯部，以及第三大部落的杜尔伯特部却没有派兵响应。
翁郭楚对此虽然非常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他只是诸部的盟主，并不是集权的大汗，所以绰罗斯部和杜尔伯特部不响应召集令，他这个盟主也没辙。
此时，只见辉特部首领哥斯蒙一脸愤恨地大声道：“盟主阁下，那些明军实在太嚣张了，不仅闯入我部领地杀伤杀死近千人，还扬言要踏平瓦剌诸部。”
翁郭楚闻言勃然大怒道：“明军竟敢如此口出狂言，真以为我瓦剌无人吗！”
土尔扈特首领巴塔尔狠狠地一拳砸在大腿上，怒道：“明狗欺人太甚了，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俺答目光一闪，趁机大肆煽风点火道：“明国当今天子野心勃勃，而靖国公徐晋更是狡诈贪婪，二者狼狈为奸，表面打着正义的旗帜，暗地里却行侵略之实，妄想占领我鞑靼的领土，可笑依萨娜和门图姐弟还对他们感恩戴德，甘愿被明国人利用。
翁郭楚盟主阁下，大明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一旦我靼鞑被吞并，大明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瓦剌。明国人有句成语叫唇亡齿寒，盟主阁下不得不提防啊。”
翁郭楚顿时面色变了变，他这次虽然亲率五万骑兵气势汹汹而来，实际并不想跟大明开战的，只是想争点面子罢了，以俺答的实力都不是明军的对手，他那敢真的与明军开战。
然而，翁郭楚此人向来耳根子软，听了俺答这番话，心里便犯嘀咕了，自己是不想开战，可明军真的打算吞并瓦剌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俺答见到刚才那番话奏效了，马上趁热打铁道：“翁郭楚兄弟，咱们身上流的都是黄金家族的血液，打断骨头连着筋，瓦剌和鞑靼同宗同源，一衣带水，乃兄弟之邦，值此危难之际，应该相互帮助，共同抵御大敌。明国人的野心很大，绝不会仅满足于吞并鞑靼，瓦剌若是坐视不理，日后必然落得与鞑靼相同的下场。”
辉特部首领哥蒙斯立即点头帮腔道：“没错，明军占领了鞑靼后，肯定会对咱们瓦剌动手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盟主阁下，咱们还是先下手为强，把驻扎在忽兰忽失温那支明军先灭了吧。”
提起这支前几天闯入他们辉特部地盘的明军，哥蒙斯便咬牙切齿！
翁郭楚虽然耳根子软，但也不是白痴，当然明白俺答极力怂恿自己跟明军开战的原因，所以并没有一时冲动拍板答应下来，他把目光投向了土尔扈特首领巴塔尔，沉声问道：“巴塔尔兄弟，你怎么看？”
土尔扈特部的实力在瓦剌排名第四，而且向来与和硕特部关系紧密，彼此联姻，所以翁郭楚十分信任巴塔尔，对了，两人虽然年龄相仿，却是翁婿关系，因为巴塔尔娶了翁郭楚的女儿为妻。
只见巴塔尔目光一闪道：“翁郭楚兄弟，俺答说得不错，唇亡齿寒，明军若吞并了鞑靼，下一个遭殃的必然是咱们瓦剌，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翁郭楚犹豫道：“可是明军不好对付。”说完瞟了俺答一眼，这位拥兵三十万都不是明军的对手，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像丧家狗般逃到这里来避难。
俺答被瞟得脸上发窘，不过为了鼓动翁郭楚跟明军开战，只得硬着头皮道：“其实明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本汗当初只是一时大意才着了明军的道儿。
明军的优势在于火器，一旦遇到雨天，他们的火器便会失灵，不用花多大力气便能一击溃之，更何况明军若开到这里，战线太长，他们的粮食必然供应不上，打败他们绝对不是难事。”
古代交通闭塞，消息自然也闭塞，翁郭楚和巴塔尔虽然知道俺答在明军手下吃了败仗，却不清楚是怎么败的，听了俺答这番话，顿时信以为真，既然明军并不如想象那般强大，那便再好不过了。
翁郭楚沉吟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道：“俺答兄弟，咱们都是黄金家族的后代，互相扶持是很应该的，但是跟明军开战，我们要冒很大的风险……！”
俺答也是聪明人，一听便明白人家讨要好处了，心里暗骂对方落井下石，嘴上却是陪笑着道：“翁郭楚兄弟若是能助本汗击败明军，喀尔喀的牧场便全部割让给你们。”
翁郭楚和巴塔尔不由惊喜地对视一眼，没想到俺答竟然这么大方，一出手便把喀尔喀给让出来，要知道喀尔喀非常大，相当于鞑靼的三分之一领土了，这买卖值啊！
其实俺答此刻也是有苦难言，现在的他几乎成了光杆司令一个，手底下只剩数百亲兵了，又被明军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若不下点本钱说动翁郭楚与明军开战，说不定翁郭楚明天反手就把自己献给明军邀功了。
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先保住小命再说，等赶走了明军，自己东山再起后，再想办法把喀尔喀抢回来就是了，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翁郭楚哈哈笑道：“俺答兄弟果然慷慨，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本盟主助你击退明军，喀尔喀归瓦剌！”
巴塔尔连忙道：“口讲无凭，咱们还是立下字据吧。”
翁郭楚点头道：“正是！”
俺答心里骂骂咧咧的，不过还是陪笑着跟翁郭楚等人订立了契约，言明赶走明军后，把喀尔喀割让给瓦剌。
大家签订好契约后重新坐落，俺答便迫不及待地道：“翁郭楚兄弟，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趁着忽兰忽失温那支明军势单力弱，赶快出兵消灭掉吧，以免夜长梦多，一旦明军的主力杀到，就没机会下手了。”
翁郭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本盟主这便下令出兵忽兰忽失温。”
翁郭楚话音刚下，蒙古包外便有人喊道：“报，明国使者求见，带来明军主帅，靖国公徐晋的书信一封。”
众人不禁愕了一下，俺答顿时紧张起来，显然担心翁郭楚看了徐晋的书信后会改变主意，所以他盯着翁郭楚道：“徐晋此人奸诈狡猾，能言善辨，他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所以此獠派来的信使还是不见为好。”
翁郭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心目中的贪念战胜了理智，挥手道：“把明军的信使撵走，本盟主不见！”
俺答闻言不由暗喜，向辉特部首领哥蒙斯使了个眼色，后者顿时回意，招手把一名士卫叫来低语了几句。
这名士卫便离开了蒙古包，带着人追上了明军的信使团团包围住，讨来徐晋的亲笔信直接撕掉，然后一刀斩了信使的人头，还让信使的随从把人头带回去，向明军示威。
这下可闯下大祸了，辉特部首领哥斯蒙很快将会为他愚蠢的行径付出惨重的代价，连肠子都得悔青掉！
本来辉特部首领哥斯蒙并不是愚蠢之人，只不过前几日在谢三枪手下吃了亏，死伤近百人，所以气坏了，这时杀了徐晋派来的信使，无非是为了出口恶气罢了，然而这愚蠢的举动却为辉特部灭族埋下了伏笔。
因为徐晋派来的信使不是别个，正是神机的王牌斥候皮十一，皮十一跟谢三枪情如手足，更是谢二剑一手调教出来的。

第1182章 将不畏死，兵不惜命（上）
忽兰忽失温的明军营地中，谢三枪拔出腰刀狠狠劈入土里，像头狂怒的野兽般咆哮：“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誓不为人啊——呀！”
谢三枪手按刀柄，虎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就连眼角都渗出了鲜血，正是：目眦尽裂发冲冠，满腔怒火向昆仑。
依萨娜吓坏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此刻的谢三枪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的杀气，简直是生人勿近。
“啊！”谢三枪忽然扔掉了腰刀，抱住皮十一血血淋淋的人头放声大哭：“小皮，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我应该阻止你去送信的。”
皮十一是地方卫所的军户，当年徐晋在江浙沿海围剿倭寇时，皮十一被挑选进了神机营，并由谢二剑亲手调教，与谢三枪更是情同手足的战友和拍档。
此时看到好兄弟身首异处，谢三枪怒火中烧之余，禁不住悲从中来，皮十一跟他年龄相仿，本来拥有大好前程的，如今却死在瓦剌人之手，从此阴阳相隔。
本来战场厮杀汉，战死在沙场上算个球，可是皮十一他不是死在沙场上的，而是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人按倒砍掉脑袋的，死得冤枉，死得屈辱啊！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瓦剌人，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便休怪小爷不客气了。”谢三枪一边发狠，一边涕泪泗流。
谢萨娜见状既心痛又担忧，想出言相劝，又不知该怎么安慰，最后干脆从后面抱紧了谢三枪的腰，用女性温柔的胸怀去安抚悲愤躁动的男人。
驾……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骑斥候飞快地冲入了营地，来到了谢三枪面前，大声禀报道：“报告总兵大人，瓦剌人正在集结军队，恐对咱们不利，宜早作应对。”
谢三枪霍然抬起头来，但见他一对虎目赤红如血，仿佛两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狞声喝道：“来得好，老子正要给小皮报仇呢，瓦剌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传令下去，所有弟兄上马，准备迎战！”
依萨娜急了，连忙紧拽着准备上马的谢三枪劝道：“谢总兵，常言道，将不可怒而兴师，对方兵力是咱们的五六倍，不可正面力敌，咱们还是先行撤退，等候大帅率主力到来再作反击吧。”
谢三枪此刻满腔怒火，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如何听得进依萨娜的劝，他运力一甩，把依萨娜甩掉，几个箭步便纵身上了亲兵牵来的坐骑，厉声大喝：“全军上马，为皮十一报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死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死战！”近五千骑兵齐刷刷地翻身上马，燧发枪往得胜钩上一勾，杀气腾腾地厉声咆哮，然后潮水般策马驰出了营门。
依萨娜又惊又急，忽然一个箭步飙前，拦住了谢三枪的一名亲兵，幸好这名亲兵反应快勒定了马，要不然直接就撞上去了。
“郡主殿下，你这是作甚，靠害吗？”这名亲兵长得黑如火炭，身形墩实，一脸愠意地道。
依萨娜脸色一沉，骂道：“郭黑子，你们这是去送死，知道吗！”
原来马上这名亲兵赫然正是郭黑子郭亮，此人胆大心细，之前是仇鸾麾下的一名百户，当初仇鸾押送军粮被围困，就是这位拿了三千两银子，然后率着十几名弟兄突围回古北口向谢三枪求援的，后来得到了谢三枪的赏识，调到身边来当亲兵。
郭黑子本来也是心高气傲之人，但亲眼目睹了谢三枪的勇猛后，甘心情愿地给谢三枪当了亲兵，再加上谢三枪小小年纪便当上了总兵，给他做亲兵亦是很有前途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此时，只见郭黑子把嘴撇了撇，傲然道：“老子不怕死，郡主殿下快让开吧，总兵大人要走远了。”
依萨娜怒道：“你是不怕死，但是，难道你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去送死？白白地去送死？”
郭黑子目光一闪，摇头道：“自然不愿意，可是总兵大人下了命令，军令如山，属下也只能服从命令了。”
依萨娜沉着脸道：“你是听大帅的，还是听你们总兵的？”
“这个……”郭黑子挠了挠头，一时竟答不上来。
依萨娜冷哼一声：“大帅在信上说过，他未到之前不得轻举妄动，而且，此次追击俺答的任务是以本郡主为主，谢总兵为辅，本郡主现在命令你，马上把这里情况飞报给大帅。”
“可是！”郭黑子犯难了。
依萨娜铮的一声，拔出了弯刀一指，厉声喝道：“郭黑子，你胆敢违抗军令不成？”
郭黑子咧了咧嘴道：“郡主殿下别逼我，你可不是属下的对手。”
依萨娜气煞了，近呼咆哮地道：“郭黑子，信不信本郡主在大帅面前告你一状，砍了你这颗黑不溜丢的臭脑袋！”
郭黑子牙前般倒吸一口冷气，咬牙道：“好吧，属下回去报信，可是总兵大人事后要是找属下算账，还望郡主殿下回护一二。”
“都包在本郡主身上，废话少说，快去！”依萨娜有点抓狂。
郭黑子拨转马头，往南边急驰而去。
依萨娜打发走了郭黑子，立即召来亲兵飞身上马，率着三千余骑兵追赶谢三枪去了。本来从汗庭出发时，依萨娜共率了五千骑兵的，但是在忽兰忽失温一战后，便只剩下三千余了。
且说谢三枪，率着约五千骑向着辉特部落所在的方向杀去，弟兄们一个个杀气腾腾，即使明知即将面对五六倍的敌人，依然没有一丝的畏惧，士气高涨！
谢三枪勇猛无比，打起仗来总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所以他带出来兵也是个个英勇，悍不畏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将若不惜命，兵必不畏死”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辉特部落的营地位于色楞格河下游的草原，距离忽兰忽失温也就两百余里，正当谢三枪率着人马杀气腾腾地开进时，瓦剌人的军队也开拔了，一共三万人马。
很明显，瓦剌人认为要消灭谢三枪和伊萨娜这支一万人不到的联军，出兵三万就足够了，没必要倾巢而出，留点底牌在营地策应。
双方都是高机动性的骑兵，所以只是一个时辰左右，走到半路便彼此相遇了。
“报！前面十里出现明军的骑兵，兵力约莫五千。”
这次率领三万瓦剌大军的人正是土尔扈特部的首领巴塔尔，还有辉特部的首领哥蒙斯，而作为带头大哥的和硕特部首邻翁郭楚则没有来，他负责镇守大本营。
巴塔尔和哥蒙斯听闻明军竟然主动出击接战，而且只有五千人，不由面面相觑，这五千明军是太过自大呢，还是太过愚蠢了，竟然跟兵力是自己五六倍的敌人正面硬撼？
“既然这些明狗找死，那就成全他们，传令下去，准备迎战。”巴塔尔冷笑一声，传令进入战斗状态。
辉特部首领哥蒙斯之前跟谢三枪交过手，吃了点亏，所以知道这支明军不好惹，提醒道：“巴塔尔兄弟，明军的火器犀利，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巴塔尔不以为然地道：“区区五千人，咱们三万大军还怕他不成，一人吐一口痰都能把他们淹死。”
很快，两支人马便打了个对眼，谢三枪二话不说，策马便率着弟兄向瓦剌军的左翼冲杀过去，此刻的他虽然满腔怒火，但不代表他会愚蠢到正面冲击对方的中军。
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就好像打群架，以一对十，你要是见谁打谁，任你力气再大，最后都得被七手八脚地干趴下，你如果只盯着其中一个人狠揍，干挺一个，剩下的九个有可能就怕了。
所以谢三枪一上来便盯着瓦剌军的左翼狠揍，而且快速机动，从不缠斗，让对方形不成合围。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五千明军骑兵掠着鞑子的左翼呼啸而过，迎面就是一波子弹，当场干翻数百人。瓦剌军呼喝着还以利箭，然而明军已经加速驰去，大部份利矢都射空了。
正当瓦剌军准备追击，明军一个转弯又杀了回来，劈头盖脸又是一波乱枪，当场干翻了数百人，这就是人数少的好处了，机动灵活。
巴塔尔和哥斯蒙又惊又怒，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这才调整好阵形，三万大军逞新月形向明军包抄上去，就好像一只张开的口袋，这下明军没跑了，必须与瓦剌军短兵相接。
谢三枪见状不由冷笑一声，瓦剌军三万，明军五千，瓦剌军看似比明军多出五六倍，可摆出这个庞大的新月阵后，纵深就不怎么可观了。
“杀，凿穿它！”谢三枪狞喝一声，一马当先，五千弟兄咆哮着拍马冲杀，势如猛虎下山。
砰砰砰……
一波子弹迎面打去，瓦剌军还以利箭，双方互有死伤，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了，明军挂起了燧发枪，整齐划一地抽出腰刀，毫不犹豫地杀入了敌阵之中。
轰蓬一声，两军排山倒海地撞到一处，瞬间刀光漫天，鲜血激溅。谢三枪手中腰刀似那匹练翻飞，所向披靡，手下弟兄亦是悍不畏死，一往无前地挥刀砍杀，腾出手来的弟兄则趁机掏出手雷使劲往瓦剌军人堆里扔。
手雷接连不断地爆炸，炸得是人仰马翻，血肉数横飞，还没接触过手雷的瓦剌军被炸蒙了，恐惧迅速漫延，发展到最后，只要一见到那些黑疙瘩掉下来，周围的瓦剌军卒立即就呼啦的散开躲避，方圆十几米都空荡荡的，颇具喜剧效果。
就这样，谢三枪率着弟兄不怎么费力气便成功凿穿了瓦剌军的阵形！

第1183章 将不畏死，兵不惜命（下）
谢三枪率着弟兄们一鼓作气凿穿了瓦剌军的阵形，一个个血染征袍，人马都累得呼呼直喘大气，于是放慢速度继续往前驰出数里地，等人马都稍稍缓过劲来，这才拨转马头，准备再次杀回去。而瓦剌军估计是被明军悍不畏死的打法震慑住了，竟然没有追击，倒是让谢三枪等人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经过这一通的冲杀，谢三枪郁结于胸中的悲愤得到了一定的发泄，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来一波冲杀，却忽见瓦剌军的阵形发生了骚动，一支骑兵从东边突然杀入，瞧那面火红色的旗帜，正是依萨娜无疑了。
“糟糕，这傻妞怎么也来了！”谢三枪既感动又头痛，当下不再犹豫，率着一众弟兄再次杀了回去。
见到明军掉头杀回来，巴塔尔眼珠一转，传令下去：“先放明军进来，再关门打狗！”
瓦剌军呼啦一声向两边分开，任由明军闯入阵形内部，谢三枪自然明军瓦剌军打什么鬼主意，但他并不在乎，继续一马当先往前冲杀，向着依萨娜的旗帜接近，此女有情有义，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见到明军杀入了纵深地带，巴塔尔和哥蒙斯不由相视一笑，终于逮着你了，有勇无谋的蠢货，这次看你往哪逃！
随着巴塔尔一声令下，五千瓦剌军骑兵精锐便迎着明军杀过去，本来长驱直进的明军顿时遭到强有力的阻击，而两翼的瓦剌军也迅速合围，把明军团团围住，展开激烈的血战。
就这样，依萨娜和谢三枪两人所率的两支人马被分割包围住了，彼此拼力往对方靠拢，试图汇合在一处，可是却异常艰难。
巴塔尔见到明军被围得水泄不通，这下子是插翅难飞了，禁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本来明军的火器犀利，又采取轻巧灵活的战术，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般让人头痛，结果依萨娜这支援兵一来，反而给难缠的明军系上了一根缰绳。
谢三枪挥刀奋力冲杀，然而个人武力再强，在千军万马中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是有限的，陷入了近身缠斗的明军失去了燧发枪的优势，兵力的劣势随之也显现出来了，在四面八方的围攻下，只觉压力越来越巨大，伤亡也越来越多。
幸好，明军中还有人有手雷，单兵每人两颗，之前那一波冲锋，相当一部分明军并没有扔光存货，此情况紧急，于是纷纷扔出去。
轰轰轰……
手雷在瓦剌军队伍中此起彼伏地爆炸，之前那一波冲锋，瓦剌人已经被炸得怀疑人生，见到明军又来扔黑疙瘩了，瞬时纷纷逃窜躲避。
明军乘机往前迅速突进，终于和依萨娜所部汇合在一处，依萨娜见谢三枪策马杀到，欣喜地脱口而出：“三枪大哥！”
谢三枪皱了皱眉喝道：“谁让你跑来的！”
依萨娜瞬时像被兜头淋了一桶冷水，眼神一黯道：“人家放心不下，所以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谢三枪心中莫名一软，斥责的话倒是再也说不出来了，大声道：“跟着我，可别把小命给丢了。”说完拍马往南冲去，这个方向的瓦剌军相对少些。
依萨娜急忙打马跟上，于是乎，两支人马合兵一处，往南边突围，只是淡何容易，毕竟瓦剌军的兵力多出几倍，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蚁多也能压死大象啊！
谢三枪和依萨娜左冲右杀，激战了近个时辰，眼看日头已经偏西了，依旧未能冲出重围，此时手雷也用光了，燧发枪又派不上用场，人马都累到了极点。
此刻，谢三枪浑身浴血，手持一根长矛，原本的腰刀砍得坑坑洼洼，已经变成锯子，所以扔掉了，随便捡了一根长矛作为兵器，而麾下的弟兄已经死伤近半，依萨娜麾下的骑兵也不足两千了，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当然，瓦剌军的损失更甚，死伤起码有六七千之众了，此时的土尔扈特首领巴塔尔又惊又怒，没想到明军的战斗力竟然如此强横，玛的，着了俺答的道了！
老实说，巴塔尔此时已经有点后悔了，眼前这五千名军就如此难缠了，等那靖国公徐晋率明军的主力到来，那还得了？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啊，被俺答忽悠上了贼船，这时想回头是岸，难也，信使砍了，这时又杀死了这么多明军，明军的主帅能吞得下这口气吗？
所以，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巴塔尔咬了咬牙，厉声喝道：“加紧进攻，全歼他们。”
一声令下，瓦剌军立即向包围圈中的明军发起一波猛攻。谢三枪双手十指轮动张合了几次，然后握紧长矛，眼中没有丝毫惧色，既然踏上了沙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依萨娜，今日我们都将要死在这里了，你害怕吗？”谢三枪转头望着依萨娜，眼中闪过一丝歉然。
依萨娜迎着谢三枪的目光，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跟你死在一起，不害怕！”
谢三枪心中一热，脱口而出道：“倘若今日咱们都死不了，我娶你！”
依萨娜眼前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敢反悔你就死定了，本郡主亲手宰了你。”
谢三枪豪气顿生，哈哈大笑道：“一言为定，弟兄们都听好了，倘若今日不死，我谢三枪要娶依萨娜郡主为妻，弟兄们记得留一条命喝本总兵的喜酒。”
一众亲兵瞬时放声狂笑，有人甚至大叫道：“总兵大人且放心，就算做鬼，咱也不会漏了您们这顿喜酒。”
谢三枪哈哈一笑，长矛一举，杀气腾腾地大喝道：“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一双有赚。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众明军高喝着战歌，一边拍马向围上来的瓦剌军悍然杀去，就连依萨娜麾下的鞑靼骑兵也被明军这种悲壮的歌声感染了，跟着咆哮策马扬刀。
依萨娜只觉渐身热血沸腾，谢三枪确是一个能让人热血沸腾的，慨然赴死的男人。
将不惜命，兵不畏死，杀！
巴塔尔和哥蒙斯面色难看之极，也不知这支明军到底嗑了什么药，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突然间却又变得气势如雄。
谢三枪刷的一矛刺出，正中喉咙，将一名瓦剌兵挑翻马下，再猛夹马腹，一个冲刺，又把两名敌军刺了个对穿，正待把长矛抽回，胯下的坐骑却悲鸣一声，前蹄一屈便跪了下来，口吐白沫，敢情是累垮了。
谢三枪一个前滚翻落地，附近的一名瓦剌骑兵见状大喜，拍马急驰上来，便欲踩谢三枪一个肠穿肚烂。
谢三枪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见一名瓦剌骑兵风驰电掣地撞了上来，急忙把长矛的柄往地上一戳，矛尖斜指向对方的马胸位置。
卡嚓……
在猛烈的冲击之下，长矛竟然直接贯穿了马胸，又刺穿了马背上，那名瓦剌骑兵的下巴，然后从后脑勺穿出……
这名瓦剌骑兵的嘴巴大张，两只眼珠都差点挤得掉出来，死状之惨烈，简直惨不忍睹，不过谢三枪也不好过，被战马撞得倒飞了出去，人在半空便狂喷一口鲜血，落地后半天爬不起来。
十几名瓦剌骑兵立即怪叫着挥刀扑上来，准备来个乱刀分尸，却突然不约而同地勒定马，原来谢三枪竟然狞笑着摸出了一枚手雷，毫不犹豫地狞了一下，手雷便滋滋地冒出了白烟。
“三枪大哥！”依萨娜肝胆欲裂，不顾一切地打马冲了上来。
谢三枪见状面色急变，厉声大喝道：“不要过来！”
然而依萨娜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打马冲过来，谢三枪急忙用尽全力把手雷远远扔了出去。
轰……
一声巨响，手雷还在空中就爆炸了，无数铁片铁钉飞溅而下，当场扫倒一大片，就连谢三枪自己的左臂也挨了一下，鲜血直流。
这时依萨娜已经冲到近前了，脸颊也被铁片划出一道血痕，幸好伤得不深，她一弯腰向谢三枪伸出手，后者抓住她的手，借力纵身一跃便上了马背，两人一骑驰了开去。
这时亲兵们也冲了上来掩护，抵挡住潮水般攻来的瓦剌骑兵，伊萨娜总算松了口气，谢三枪却是怒道：“你不要命了！”
“你要是死了，我还要命干嘛？你要是死了，谁来娶我！”依萨娜亦怒道。
谢三枪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是有一种异样的暖流在涌动，暗嘀咕了一句“傻妞”！
正在此时，但见东边尘土飞扬，马蹄声如滚滚闷雷，震得地动山遥，一支骑兵追光逐电飞驰而至，殷红如血的将旗迎风猎猎，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
清一色的鸳鸯战袄，全火器全骑兵，此等一往无前的气势，除了神机营就没谁了！

第1184章 有军法在
谢三枪和依萨娜扭头望去，惊喜地发现一支骑兵正从东南边风驰电掣地杀来，一杆“谢”字将旗和一杆“戚”字将旗迎风猎猎，赫然正是最精锐的神机营无疑，不对，不仅仅是神机营，因为神机营后面还有一支骑兵接踵而至，人数更加庞大，源源不断，如排山倒海似的，正是京军三大营中的三千营，共计一万骑人马。
原来四月初十那天，徐晋接到了谢三枪从忽兰忽失温送回来的书信后，立即便召集了诸将开会，最后决定亲自走一趟忽兰忽失温，为免谢三枪孤军难支，在瓦剌人手底下吃亏，所以徐晋派出神机营和以及三千营一万骑人马作为先锋，先行赶往忽兰忽失温支援谢三枪，而他自己则率十万北伐大军主力在后缓进，毕竟大部份是步兵，还夹带大量的辎重，想快也快不来。
话说瓦剌的部分领土，在后世是属于新疆的，徐晋自然不介意把整个瓦剌都收归大明的版图，但是这次北伐的目标是鞑靼，瓦剌并不在计划之中，正所谓贪多嚼不烂，若吞并了鞑靼，马上又对瓦剌动口，大明会消化不良的，所以徐晋暂时还不想跟瓦剌起纷争。
然而事与愿违，俺答竟然逃到了瓦剌，再加上谢三枪这小子鲁莽行事，引发了双方的军事摩擦，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徐晋还是想和平解决此事的，这也是他派皮十一给瓦剌盟主翁郭楚送信的原因。
不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任何事都得做两手准备，徐晋虽然希望和平解决，但也得提防谈判失败，所以他也不含糊，直接便带着大军前往，一方面起到震慑作用，一方面也提防瓦剌人翻脸宣战。
瓦剌目前虽然是一盘散沙，但实力也是不容小瞧的，瓦剌人的先辈也先甚至俘虏过大明皇帝明英宗朱祁镇，所以绝对不能麻痹大意。
然而，徐晋估计没有料到，瓦剌盟主翁郭楚根本没看他的信，辉特部首领哥蒙斯甚至还把他派去的信使皮十一给杀了。
不过，翁郭楚等人很快就要为自己愚蠢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了，打了徐砍头的脸，得罪了大明，后果很严重！！！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徐晋还不知自己派去的信使被卡嚓掉了，且说神机营和三千营合计一万六千余人马，在四月初十那天便离开了察哈尔汗庭，四月十三日便抵达了戈壁中部的赛音山达。
今日是四月十五，神机营和三千营正在赶往忽兰忽失温的途中，正好便遇上了跑回来报信的郭黑子。
谢二剑和戚景通听完郭黑子的叙述后，立即便知道要糟了，所以便快马加鞭赶路，总算及时赶到了现场，否则谢三枪和依萨娜今日恐怕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没有激动人心的喊杀声，更没有虚张声势的呐喊声，六千骑神机营就像一柄冰冷的尖刀，在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极速突进，恰恰是这种沉默，竟然散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萧杀。
卡嚓一声，那是燧发枪的击锤被拉起的声响，本来声音不大，但是整齐划一，竟然瞬间穿透了闷雷般的马蹄声，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瓦剌士卒的耳朵中，让人禁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
巴塔尔和哥蒙斯面色微变，前者叽哩咕噜地大叫，调动军队上前抵挡拦截，然而，瓦剌军在神机营面前就好像纸糊似的。
砰砰砰……
燧石猛烈地击打在火门上，火星四溅，一股股白烟升腾而起，密集的子弹狂风骤雨般扫射过去，试图上前拦截神机营的数千瓦剌军当场遭到了灭顶之灾，像收割麦子般倒下了一大茬。
卡嚓……
神机营的悍卒们在飞驰战马上，驾轻就熟地重新装弹，然后扣动板机，又是一波铺天盖地的弹雨，短短一百五十米的距离，神机营竟在马背上完成了两轮射击，这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
遭受了两波收割的瓦剌军甚至还没来得放箭便死伤了三分一，队形变得稀稀拉拉的，一些无主的空马茫然四顾，满脸问号地扭头望了望跌落尘埃的主人。
刷……
燧发枪挂在得胜钩上，锃亮的腰刀齐齐抽出，六千把腰刀扬起一片凛冽的刀光，快如电闪地一掠而过，迎面抵挡神机营的数千瓦军倾刻就被淹没了，随之溅起殷红的血色浪花。
马蹄滚滚，神机营摧枯拉朽般扫过，留下一路的断肢残臂，本来数千的瓦剌军，此刻还坐能在马背上的不足三百人，而这三百人很快又被接踵而来的一万骑三千营淹没了，这回真的连渣子都不剩了。
翁郭楚和哥蒙斯骇得心胆俱裂，这支明军的战斗力也太可怕了吧！
“太好了，是神机营和三千营，弟兄们，咱们的援兵来了，杀啊！”谢三枪神色振奋地高呼。
依萨娜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因为得救了，惊的是神机营所表现出来的恐怖战斗力，她原本以为谢三枪所率的骑兵已经勇猛无比了，结果跟眼前的神机营一比，差距离还是非常明显的，神机营那股刀一锋般的气势，仿佛连昆仑山都能给你凿穿，实在太可怕了！
依萨娜不知道，神机营里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悍卒，而此刻作为刀锋的千余骑，更是跟着谢二剑和戚景通在塞外千锤百炼的兵王，人人都能以一当十，战斗力不恐怖才怪呢！
刷……
神机营实在太锋利了，势如破竹般劈开了瓦剌军的包围圈，直奔巴塔尔和哥蒙斯的将旗所在杀去，两人差点吓尿了，急急调动重兵堵截，这才终算暂时阻挡住神机营前进的步伐。
这时三千营的一万骑也潮水般掩杀过来，谢三枪和依萨娜率着麾下弟兄奋起反击，瓦剌军登时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巴塔尔和哥蒙斯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完全抵挡不住了，于是在亲兵的保护之下往辉特部的本部狼狈败逃。这两位一逃啊，本来已经阵脚大乱的瓦剌军便彻底崩溃了，哄的一声四散逃命，明军趁机衔尾穷追猛打，如同斩瓜切菜一般，杀死杀伤不计其数。
明军一口气追杀出五六十里路，谢二剑这才下令鸣金收兵，要不是明知徐晋的本意是想和平解决，谢二剑此时恐怕就直接杀到辉特部的老巢了，毕竟已经离辉特部的老巢不远了。
郭黑子擦干净腰刀上的血迹，策马来到谢三枪身前，翻身落马行礼道：“属下参见总兵大人。”
谢三枪一瞪眼郭黑子，怒道：“好哇，郭黑子，你他娘的跑哪去了，老子还以为你小子临阵脱逃了呢。”
郭黑子讪笑道：“怎么回会呢，属下只是奉了依萨娜郡主之命，回去搬救兵了，可巧，半路上正好遇上了神机营和三千营。”
谢三枪转头看了一眼依萨娜，后者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道：“三枪大哥，确是我派郭黑子回去搬救兵的，能否看在人家的面子上，不要责罚郭黑子！”
谢三枪瞪了郭黑子一眼道：“起来吧，你小子倒是有点运道，竟然半路遇上我二哥！”
郭黑子站了起来，嘿笑道：“那是总兵大人和郡主殿下鸿福齐天。”
“少来拍本总兵的马屁，这次就算了，下次还敢擅作主张，本总兵打断你的狗腿！”谢三枪笑骂了一句便拨转马头，向远处的谢二剑和戚景通迎上去。
“二哥，老戚！”谢三枪高兴地策马来到了谢二剑和戚景通面前。
戚景通呵呵笑道：“行啊，三枪兄弟，几年不见，都混成总兵了。”
谢二剑朝谢三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依萨娜，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依萨娜郡主了！”
依萨郡刚才亲眼看到谢二剑和戚景通二人的勇猛，心里敬佩不已，连忙还礼道：“依萨娜见过谢将军和戚将军！”
谢二剑生性不羁，也没跟依萨娜寒暄，简单的礼节问候之后，目前光便转回到谢三枪身上，皱眉道：“老四，伤得如何？”
谢三枪神色轻松了嘿笑道：“被手雷的铁钉伤了左臂，不妨事，待会让军医取出来就行了。”
谢二剑点了点头，喝道：“来人，把谢三枪拿下！”
谢三枪愕一下，依萨娜面色一变，急忙护在谢三枪跟前，怒道：“谢将军凭什么拿三枪？”
谢二剑冷道：“谢三枪违抗大帅命令，擅自与瓦剌人开战。”
依萨娜连忙强辨道：“那是瓦剌人先动的手，谢总兵只是率军自卫。”
谢三枪翻身下马，沉声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属下确实违抗了大帅的命令，本来可以引兵后撤的，却意气用事，差点全军覆没。”
谢二剑喝道：“绑了，待大帅来了再行问罪。”
谢二剑的身后几名亲兵立即拥上前，把谢三枪给绑了。依萨娜大怒，手按刀柄，不过却被谢三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住了。
“押下去！”谢二剑淡道。
“谢总兵，得罪了！”几名亲兵告罪一声，便把谢三枪押了下去。
依萨娜怒视着谢二剑骂道：“他是你亲弟弟，怎能如此无情！”
谢二剑淡道：“有军法在！”
“要是三枪大哥少了一根头发，本郡主不会放过你！”依萨娜撂下一句狠话，拨转马头便向被押走的谢三枪追去。
戚景通竖起大拇指促狭地道：“啧啧，敢威胁大伯，老二啊，你这弟媳了不起，纯爷——娘们，配得起三枪。”
谢二剑耸了耸肩淡道：“赶紧打扫完战场，然后修筑营寨，瓦剌人说不定会大举报复，大帅估计还得十来天才能到。”
戚景通眼中厉芒一闪，寒声道：“报复个屁，瓦剌人要是敢来，定教他们有来无回，要不是大帅打算和平解决问题，刚才老子就直接挥师把辉特部的老窝铲平了，不知死活的东西，给脸不要脸！”

第1185章 搬兵
游牧民族的人口流动性强，所以人种成份相对复杂，瓦剌人主要还是以黄种人为主，其次是混血种人（偏向于白种人），也有血统较纯的白色人种。
此刻的辉特部某营帐内，和硕特部首领翁郭楚正兴致勃勃地享用着一名白种美人，此女是辉特部首领哥斯蒙奉上的，金发碧眼，肤白如雪，身材高挑曼妙，容貌姣美，看得出是血统很纯的白种美女，即使在瓦剌也十分鲜见。
其实，这名白种美女本来是辉特部首领哥斯蒙的宠姬，是前不久花了大价钱从波斯弄来的，这次，翁郭楚率领五万骑前来替辉特部撑腰，哥斯蒙为讨好这位带头大哥，所以把自己的宠姬也忍痛割爱了。
翁郭楚对这位纯种波斯美人可谓是爱不惜手，再加上正值新鲜感时期，所以，当巴塔尔和哥斯蒙两人率兵出发后，他便立即把这名波斯美人召来服侍自己饮酒作乐。
在翁郭楚看来，巴塔尔和哥斯蒙率了三万骑兵前往，击败忽兰忽失温那一小股明军是绰绰有余的，所以他丝毫不也担心，十分安逸地与波斯美人饮酒作乐。
然而，正当翁郭楚醉意醺醺地把波斯美人压倒欲行敦伦之事，一名亲兵却十分不识相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禀报道：“可汗，不好啦，巴塔尔汗和哥斯蒙汗战败于明军之手，死伤惨重。”
翁郭楚顿时吓得一个激凌，连酒意都醒了一大半，失声道：“怎么可能，三万骑竟然不敌数千明军？”
亲兵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翁郭楚身下白得晃眼的波斯美姬，暗吞了吞口水答道：“据说是明军的大批援兵突然杀到，巴塔尔汗和哥斯蒙汗抵挡不住。”
明军的援兵来了？这么快？
翁郭楚剩下那点酒意也被吓醒了，狼狈地爬起来穿戴好衣服，急急忙忙跑出了营帐，迎面便遇上了更加狼狈的巴塔尔和哥斯蒙。
话说巴塔尔和哥斯蒙两人被明军追杀了五六十里路，跑得丢盔弃甲的，尽管后来明军不追了，他们还是不敢停留，一口气逃了回来，本来三万的骑兵，此刻只剩下一万不到了，正应该了那句民间俗语：黄瓜打狗——不见了一大半！
翁郭楚见到巴塔尔和哥斯蒙两人的惨状，不由气急败坏，因为那三万骑兵中，有一半是他麾下的兵。
“巴塔尔，哥斯蒙，这到底怎么回事？本汗的人马呢？”翁郭楚恼火地质问道。
巴塔尔和哥斯蒙神色窘迫，前者红着脸解释道：“翁郭楚兄弟，我们本来快要歼灭那小股明军和依萨娜了，可是突然有大批明军援兵杀到，起码有三万人马，他们的火器相当犀利，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落败了！”
事实上，来援的神机营和三千营加起来才一万六千人左右，巴塔尔为了开脱，硬是添油加醋说成了三万人。
翁郭楚闻言既肉疼又心惊，同时开始后悔了，都怪自己贪婪鲁莽，俺答坐拥三十万大军都被明国人打得落花流水，自己竟然鬼迷心窍，妄图跟明军对抗，失策了，这回算是上了俺答的大当啦，岂有此理！
“来人，把俺答给本汗抓来！”翁郭楚厉声喝道。
巴塔尔连忙阻止道：“翁郭楚兄弟，不可！”
翁郭楚皱眉道：“为何不可？咱们瓦剌和明朝本来井水不犯河水，都是因为俺答才起的冲突，现在把俺答交给明国人，定能化干戈为玉帛。”
巴塔尔摇头道：“迟了，如果咱们一开始交出俺答还有可能化干戈为玉帛，现在咱们杀了明国的信使，撕毁明军主帅的书信，刚才那一战又死伤了数千明军，明国人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哥斯蒙连忙附和道：“对啊，翁郭楚兄弟，现在咱们只能与明军死战到底了，绝对不能存半点侥幸心理。”
首先，辉特部是最先与明军起冲突的，而明军主帅派来的信使也是自己下令斩杀的，哥斯蒙自然害怕明军会报复，所以竭力主战，否则一旦和谈，翁郭楚肯定会牺牲辉特部的利益来讨好明军。
这时，巴塔尔又道：“翁郭楚兄弟，当务之急是咱们要团结一致，提防明军乘胜进攻。更何况，咱们就算要与明军和谈，也得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免得到时被明军打个措手不及。”
翁郭楚闻言点了点头道：“言之有理，本汗这便命人回和硕特本部召集三万兵马增援。”
“我土尔扈特本部也增兵一万！”巴塔尔果断地道：“另外，翁郭楚兄弟应再发盟主召集令，让绰罗斯部和杜尔伯特部派兵增援。”
翁郭楚脸色一沉，冷哼道：“绰罗斯和杜尔伯特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想让他们出兵对抗明朝，不太可能！”
巴塔尔皱了皱眉道：“若是咱们被明军歼灭，他们也不会好过，这样吧，翁郭楚兄弟你手书一封，我亲自走一趟绰罗斯，只要说动了绰罗斯，杜尔伯特应该也会响应的。”
“好吧！”翁郭楚颇有点不情愿地答应了。
绰罗斯部是瓦剌的第二大部落，实力仅次于作为盟主的和硕特部，而绰罗斯部的首领哈桑德向来不怎鸟翁郭楚，所以两人的关系很差。然而，如今要面对强大的明军，翁郭楚也只能放低身段，谋求绰罗斯部的配合了。
哥斯蒙见到翁郭楚采纳了巴塔尔的意见，不由暗松了口气，他就怕翁郭楚执意与明军和谈，毕竟翁郭楚今日能把俺答交给明军，说不定明日也会把自己卖给明军，以平息明军主帅的怒火。
当下，翁郭楚便手书一封，巴塔尔怀揣着前者的亲笔信动身赶往绰罗斯部搬兵了。绰罗斯即是现在的准葛尔，位于新疆北部，乌鲁木齐附近，从辉特部到那里有两千多里呢，骑快马来回都得十天八天。
且说巴塔尔离开后，翁郭楚一边派人回和硕特本部调兵，一边如临大敌地提防明军来攻，结果紧张兮兮地戒备了一整晚，明军方面都没有动静，于是派出大量的斥候前往打探。
很快，斥候们便陆续回来禀报了，明军竟然退回了忽兰忽失温修筑营寨，显然是打算固守，根本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而且，明军的兵力也就两万出头，主力明显还没到呢。
一听到明军只有两万出头，翁郭楚的心思又活泛起来，很想趁机出兵以多欺少，可是一想到昨天三万大军惨败于明军之手，他又有点发怵了，目前他麾下能调动的兵力只有四万左右，若是再吃一场败仗，恐怕得把老命给搭进去了。所以翁郭楚思虑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等援兵来了再说。
四月十六日，是夜，一轮皎月悬挂在草原的上空，撒落满地的清辉，色楞格河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
蒙古包内，俺答和辉特部首领哥斯蒙正在对席喝酒。话说自从三万瓦剌军昨日败于明军之手，俺答明显感到翁郭楚对自己冷淡多，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危机感，因为他害怕翁郭楚把他交给明军求和啊！
所以俺答今晚便特意请哥斯蒙喝酒，想从他嘴里探听口风，如果情况不妙，他得赶紧跑路才是！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俺答毕竟是鞑靼的大汗，现在虽然快成光杆司令了，但是手里还是有些价值不菲的好东西的。
在收了俺答递来的一个西洋怀表和一副金手镯后，哥斯蒙便把翁郭楚的全盘计划告诉了俺答。俺答听完后才稍稍放下心来，翁郭楚四处搬兵，显然并不打算向明军妥协，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
哥斯蒙爱不惜手地把玩着那只西洋怀表道：“明狗虽然可恶，但是确实心灵手巧，这种计时的玩意做得真是巧夺天工呀！”
俺答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轻蔑，笑道：“哥斯蒙兄弟，这只怀表是西洋人制造的，现在大明开放了海禁，很多西洋人跑到大明来做生意，本汗也是前年在兵破大明京城时意外得到的，统共才三只。”
说起自己的曾经的光辉战绩，俺答不由露出傲然之色，哥斯蒙见状心中有点不爽，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道：“俺答兄弟，昨日，翁郭楚盟主本来打算把你抓起来交给明军的，是我和巴塔尔力陈利害，翁郭楚盟主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俺答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冷芒，嘴上却连忙感激地道：“多谢哥斯蒙兄弟仗义执言，俺答日后定然会报答你这份恩情，永世不敢忘！”
哥斯蒙摆了摆手道：“俺答兄弟言重了，若是翁郭楚跟明军和谈，本人定然也落不得好，帮你就是帮自己，哼，翁郭楚以为把你交出去就能化干戈为玉帛，简直异想天开！”
俺答目光一闪，趁机道：“呵呵，哥斯蒙兄弟是个明白人哪，翁郭楚鼠目寸光，实在不配当瓦剌的盟主，明国天子野心勃勃，明军主帅徐晋也是狼贪之辈，千里迢迢率大军压境，又岂会善罢甘休，不吃饱喝足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哥斯蒙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1186章 明日开战
农历五月份的忽兰忽失温终于多了一丝暑热的气息，这是蒙古高原上最生机勃勃的季节，天空湛蓝如洗，朵朵白云飞，地上绿草似茵，遍野牛羊肥。图剌河水宛如玉带，在青青的草原上蜿蜒流过，诚然，再苦寒的地方也会有美丽的一面，此时的忽兰忽失温大草原便美丽如画，让人心旷神怡。
嘉靖六年五月初二，经过半个月的跋涉，北伐主帅、平虏大将军、靖国公徐晋终于率着十万明军主力抵达忽兰忽失温。
下午时份，在副将谢二剑的带领下，神机营和三千营一众将领出营十里相迎。
放眼望去，但见十万明军浩浩荡荡而来，清一色的鸳鸯战袄，一眼根本望不到头。正是车辚辚马啸啸，枪如林来，刀似海，马似龙来，炮如虹。旌旗招展蔽天日，铁甲寒光凛河山！
只见左面一杆“余”字将旗迎风展，那是大同军！
再看右面一杆“裴”字将旗随风舞，那是榆林军！
又见中间一杆“荆”字将旗逆风扬，那是宣府军！
三支边军合计约五万人，浩浩荡荡地开到营地前面停下，队形整齐，军纪严明。
边军经过后便轮到京军了，三万名五军营步骑和一万名三千营骑兵，再加上薛冰馨的香山系人马三千，岑蓝率领的狼兵三千，蓟州镇的边兵一万，合计五万六千人，另有负责运送辎重粮草的民壮役夫十万有余。
只见中军处有两杆大纛高高飘扬，一面黄底红字，斗大的一个“明”字，一面红底白字，上书一个“徐”字，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猎猎的帅旗之下，只见一名青年书生从容自若地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一袭玉色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剑眉朗目，唇红齿白，从容儒雅，赫然正是三军统帅靖国公徐晋。
驾……
谢二剑和戚景通率着神机营和三千营众将领打马上前，来到帅旗前翻身落马行礼，齐声道：“末将参见大帅。”
徐晋环扫了众将一眼，微笑道：“诸位将军都起来吧。”
“谢大帅！”众将站起，纷纷翻身上马，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徐晋往营门方向行去。
此刻徐晋身边的阵容可谓是空前的强大，除了俞大猷和冯国清两位都护府都护，这些年来随过他南征北战的将领几乎都到齐了，共计有：谢二剑、王林儿、戚景通、谢三枪、余林生、薛冰馨、岑蓝、熊柏、王铎、谢擎、谢一刀，外加榆林总兵裴行谨、宣府总兵荆大楚。
真可谓是将星如云，对上这么一个个强大的阵容，瓦剌人是倒霉呢，还是倒霉呢！
徐晋高踞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的蓝天白云，以及辽阔的草原，一时间感慨万千，这里就是忽兰忽失温了，亦即是后世蒙古国的首都——乌兰巴托（附近），如今就踩在自己的马蹄之下了。
虽然满清皇朝末期的积弱给华夏带来无尽的屈辱，但不可否认的是，清朝那几位雄主打下了一片远超大明的辽阔的疆土，它将蒙古和西域诸国都纳入了华夏的版图，可惜，蒙古最后还是分裂出去了。
而如今呢，自己这个穿越者做到了后世清朝才做到的事，把整个鞑靼都纳入了大明的版图，可是，大明以后的皇帝能守得住吗？能守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亦或仅仅几十年？
徐晋此刻思绪起伏，竟然连坐骑停下了也不自知，众将见状均连忙勒定马，静静地等候，没人敢出声打扰，天知道大帅此刻在琢磨什么紧要的事。
薛冰馨俏目悄悄地瞥了一下陷入沉思的徐晋，又扫了一眼四周屏息静气的众将，心里竟油然而生一股自豪，这个让一众骁将都敬若神明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男人！
徐晋开了一会儿小差，突然觉得有点古怪，毕竟太安静了，回过神来才发觉大家都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不由哑然失笑，他抛开了脑海中漫无边际的思绪，策马继续前行。
俗语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只管打江山就是了，管他能守多久呢？
就好像所有食品都有保质期一样，每个王朝也有他的保质期，保质期一过，这个王朝就会崩掉，即使强盛如汉唐，最终也逃不过灭亡，大明也是如此，想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是绝对不可能的。
疆土再大，一旦这个王朝覆亡，地方就会分崩离析，所以实在没必要担忧那么多，只要这个王朝曾经强大闪耀过就行了，自己要做的，而且能够做的，就是让此刻的大明，光芒尽可能地闪耀，即使不能超越盛唐强汉，至少也要与之媲美！
厘清了思绪的徐晋不由豪气顿生，一边策马一边朗声吟道：“鞑靼铁骑屡窥边，跃马古北前。黄尘滚滚阴山外，遍胡笳，蔽日狼烟。冲折旗车鼓角，纷披甲胄兵鞬。踌躇魏武冁挥鞭，勒石记燕然……”
“好，大帅好词！”众将纷纷喝彩大声叫好，其中还夹杂着一把尖细的嗓子，那是监军黄锦，这货喊得不是一般的卖力，双手还使劲地鼓掌。
其实在场众将绝大部份都是大老粗，即使不是大老粗，懂词的也没几个，纯粹拍马屁居多，当然，也有识货之人，譬如薛冰馨和岑蓝，两女都是读过书喝过墨水的，黄锦也算一个，这货从小便给嘉靖当陪读，肚子里面还是有料的，所以喊得这么起劲，倒不全是在拍徐晋马屁，而是这首词确实不错。
只听岑蓝满脸崇拜地道：“大帅这首词浩然大气，金戈铁马，真不愧是连中五元的探花郎，只是，这首词怎么少了半阙呢？”
薛冰馨一又双美眸亦一瞬不瞬地睇着徐晋，满脸的期待，显然在等徐晋把最后半阙词补完。
一众叫好的大老粗们这才知道这首词竟然还差半阙，立即恬不知耻地起哄，让大帅继续！
嘿嘿，勒石刻功啊，想当年汉朝名将霍去病北征匈奴，封狼居胥，立下毕世奇功，如今自己这些人扫灭鞑靼，一路打到忽兰忽失温，若是大帅作出一首流传千古的边塞词来，自己这些人岂不也能跟着沾光流芳百世？跟“封狼居胥”和“勒石刻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徐晋不禁暗汗，这首边塞词可是后世康熙皇帝的大作啊，他敢抄上半阙，下半阙却是打死也不能抄啊，弄不好被有心人利用，他这个靖国公就当到头了，说不准还会掉脑袋呢！
这首边塞词是康熙在大败葛尔丹后填的，下半阙是这样的：疆宁圉靖承平日，指京华、高奏凯旋。弘业延传百世，懋功嗣响千年。
此阙的第一句倒没啥问题，但是后面那句要命啊，康熙是皇帝，他可以写“弘业延传百世，懋功嗣响千年”，徐晋这个臣子若敢这样写，无疑是找死，不论他立的功劳有多大！
于是乎，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徐大探花有点头大了，尤其是冰妞儿那双殷切的美眸，丢不起这个人啊！
幸好，咱们的徐大探花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文抄公，但还是颇有急智的，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朗声吟道：“疆宁圉靖承平日，指京华，高奏凯旋。大明延传百世，吾皇嗣享千年。”
得，最后这句一出自然没有问题了，但一首豪情万仗的边塞词，瞬时间变成了马屁词，格调低了N个档次，不过，众将可不管那么多，扯开喉咙使劲叫好就是了！
岑蓝的一双杏眼翻了个大白，低声嘀咕了一句：“马屁精，一群马屁精，好不要脸！”
岑蓝说完鄙夷地环扫了一眼纷纷叫好的众将，暗道：“还是我家剑哥品行高洁，孤芳不群啊！”
岑蓝甜笑着瞥了一眼谢二剑，然而正当大家叫完好，一直抿着嘴，表情酷酷的谢二剑发声了，只听他道：“古有‘封狼居胥，勒石刻功’，末将以为大帅这首好词也应该刻在燕然山上，让万世留传！”
岑蓝差点一头栽倒，薛冰馨禁不住噗哧的失笑出声，瞬时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众将却是大喜过望，一个个像打了鸡血般，激动地大声道：“谢副将这主意好啊，妙极妙极，反正这儿离燕然山也不远了，待收拾完瓦剌人，咱们就把大帅这首好词刻在燕然山的石壁上，让万世留传！”
徐晋哈哈大笑道：“到时人人有份，把诸位将军的大名也加上去。”
轰的一声，众将放声大笑，气氛不是一般的高涨，端的是士气如虹，很明显，诸将并不把瓦剌放在眼内。
在此有必要说明一下，燕然山即是杭爱山脉，在瓦剌境内，东汉名将窦宪曾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这个典故在《后汉书》中记载。
且说徐晋在诸将的簇拥之下进了军营，而在暗处窥视的瓦剌斥候，立即便把明军主力到达的消息飞马报回了辉特部。
话说自从四月十六日发出盟主召集令搬兵后，和硕特部首领翁郭楚一直待在辉特部等候援兵，而现在，和硕特部的三万援兵，以及土尔扈特的一万援兵都到了，所以现在辉特部的兵力共计有八万人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土尔扈特的首领巴塔尔已经说服绰罗斯部和杜尔伯特部出兵了，但是这两个部落派出的援兵还没到达，不知是有意拖延，还是因为路途遥远。
且说翁郭楚得闻明军的主力到了，兵力十余万，不禁吓得胆战心惊，生恐明军会立即发动进攻，于是便灵光一闪，想出了一条缓兵之计，他派出了一名信使前往忽兰忽失温，说要跟明军主帅好好谈一谈。
很明显，翁郭楚是想拖延时间，等候绰罗斯部和杜尔伯特部援兵到来，然而，徐晋很干脆，命人割了信使的两只耳朵，然后直接赶回去，并撂下一句：“明日开战！”

第1187章 一战定君臣（上）
徐晋原本是想和平解决问题的，但是瓦剌人给脸不要脸，竟然杀了信使皮十一，撕毁自己的亲笔书信，还试图把谢三枪和依萨娜这支孤军给灭了，既然如此，那就打吧，大明虽然暂时没有能力同时吞并鞑靼和瓦剌，但是狠揍一顿还是绰绰有余的，甚至横扫整个瓦剌也丝毫没有问题。
杀了本帅的人，打了本帅的脸，还妄想和谈，真以为本帅是泥捏的不成？准备好付出惨重的代价吧，瓦剌人，先揍一顿再聊其他！
犯我强明者，虽远必诛！！！
徐大帅言出必行，第二天一早，十二万大军便拨营起寨，杀气腾腾地开往辉特部落的所在。翁郭楚收到明军果然大举来犯的报告后，不由后背一阵阵发凉，急忙硬着头皮下令准备迎战，同时派出快马赶往绰罗斯，催促援兵加紧赶来支援。
嘉靖六年五初三，下午时份，十二万明军终于开到了辉特部前，在五里外驻扎下来，随即大军徐徐压上，数百门火炮被推到阵前，盖在上面的油布一掀起，立即露出一排排狰狞的炮口来，黝黑的炮身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的胆寒的气息。
翁郭楚和哥斯蒙两人手执弯刀骑在马背上，看着对面如潮水般徐徐推进的明军，以及那密密麻麻的炮口和枪杆子，禁不住头皮阵阵发麻，他们麾下那八万瓦剌兵都微微骚动起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丝惧意。
此刻俺答也在场，在五名百亲兵的团团保护之下，他死死地盯着对面那杆“徐”字帅旗，眼神中满是仇恨与不甘，而瞳孔深处，分明还隐藏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俺答统一了整个东蒙，甚至兵围大明京城，他无疑是一名雄主，比之达延汗也不为过，可惜他生不逢时，遇上了更加妖孽的徐晋，在徐晋手底下连吃大败，差点连底裤都输光了，所以，此时的他已经得了恐“徐”症，既恨不得把徐晋大卸八块，但一见到那面“徐”字帅旗，又止不住地想逃的念头。
而此时此刻，俺答又想跑路了，而且已经准备好随时跑路，一旦瓦剌军不敌，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跑起来，他经验丰富！
两军对峙，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翁郭楚的心头似压着一座大山，犹豫着要不要再派人到阵前跟明军喊话沟通一下，但又担心会在三军面前受辱丢脸，从而影响三军士气，毕竟昨日派去的那名信使已经被人家割了双耳。
相比于瓦剌军，对面的明军将士们却是精神奕奕，士气不是一股的高涨，一个个昂然地挺着胸，都憋着一股劲要勒石刻功呢，燕然山就在瓦剌军的身后数百里。
此时的明军，无论是装备上，还是兵力上都处于绝对的优势，而且负责领兵的都是经验丰富将领，军卒也刚刚经过了鞑靼之战的洗礼，正是士气高涨如虹。
“出击！”徐晋一声令下，神机营、三千营、以及边军的骑兵，合计近四万骑便轰然杀出，悍然冲向对面的瓦剌军。
在鞑靼，徐晋每次作战都是采取守势，充分发挥枪炮的优势，像这次一开始便出动骑兵主动进攻，还是第一次。
俺答见状不由暗喜，眼中露出希冀之色，瓦剌骑兵的战力比之鞑靼骑兵虽然稍有不如，但毕竟也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功夫自然都要比明军骑兵强，此时徐晋竟然一上来就主动出骑兵进攻，分明是作死之举啊，莫不成是被胜利冲昏了头吗？
翁郭楚见明军竟然以骑兵主动发起进攻，亦是大喜过望，他忌惮的是明军的枪炮，而不是明军的骑兵，明军倒好，一上来就出动骑兵，以短击长，找死的节奏啊！
既然如此，那本汗就不客气了！
翁郭楚一声令下，麾下四万骑兵便杀了出阵，向着对在的明军悍然迎了上去！
隆隆隆……
八万骑兵同时飞驰，蹄声震得地动山摇，滚滚黄云腾空而起，天色也为之一暗！
俺答屏息静气，按奈住内心的激动，死死地盯着战场，嘿嘿，徐晋犯晕了，竟然放弃枪炮之利，以骑兵对阵骑兵，等明军的骑兵一落败，剩下的步兵便不足为患了。
然而，俺答和翁郭楚都打错算盘了，徐晋身经百战，又岂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眼看两军的骑兵还差百来米就要短兵相接了，明军阵前的两百门佛郎机炮，以及两百门碗口炮便突然同时咆哮起来。
啧啧，这一波炮击啊，简直只能用毁天灭地来形用，密集得像雨点般的炮弹铺天盖地，而且精准地落入了正在冲锋的瓦剌骑兵阵中！
轰轰轰……
一股股销烟腾空而起，冲锋中的四万瓦剌军倾刻被炸得人仰马翻，支离破碎，死伤惨重呀！
这一波狂轰滥炸，吓得翁郭楚和哥斯蒙两人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俺答也是面色惨变，他这才猛然惊醒，明军这次的炮阵摆得跟以往并不一样，以往明军的炮阵都摆在大军的最后面，而这次却推到了最前面，分明就是为了拉近射程啊！
没错，徐晋这次特意把炮阵推到了最前面，就是为了拉近射程！
本来嘛，大炮是军中重器，为免落入敌手，野战时是绝对不能暴露在最前线的，一般会安置在大军的中后部，这样不仅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大炮的威力，还能避免轻易落入敌手。
但是，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运用之妙，存乎于一心。一名头脑灵活的将领，用兵时是不会如此死脑筋的，徐晋这次反其道而行之，以骑兵主动发起进攻，所以特意把炮阵推到了最前面，目的就是为了拉近射程，掩护骑兵一波，但也仅仅是一波而已，因为一旦两军开始短兵相接，是不能再开炮的了，会伤到自己人。
不过，徐晋对已方骑兵的战力十分自信，火炮只需助攻一波，打乱瓦剌兵的阵脚，胜利便唾手可得！
果然，明军这一波猛烈的炮击虽然仅仅杀死杀伤两千余名瓦剌骑兵，但是也把他们吓得心胆俱寒，阵形大乱。而此时，明军骑兵的速度却丝毫不减，风驰电掣地闯过漫天的烟尘，燧发枪举起便射！
砰砰砰……
在密集的枪声中，那些瓦剌骑兵惨叫着纷坠马下，倾刻死伤不计其数，开完枪的明军骑兵则纷纷挂枪取刀，狠狠地撞了上去，挥刀奋力斩杀。
最凶猛的自然要数神机营了，就好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掠过豆腐般，长驱直进，直接把迎面的瓦剌骑兵阵营凿了个对穿，然后马不停蹄，直接劈向翁郭楚和哥斯蒙的汗旗所在。
翁郭楚和哥斯蒙骇得心胆俱寒，急急调动重兵阵阵抵挡，这才把神机营拦下，然而此时，更多的明军闯了过来，于是双方陷入了混战当中。
徐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只要牵制住对方的骑兵，让其失去机动性，那就是步兵的天下了！
于是乎，徐晋一声令下，第四板斧使出，明军的七万步卒便排山倒海地推了上去，刀盾手配合长枪兵在前推进，火枪兵和弓箭手紧跟其后。
这下，瓦剌军终于尝到什么叫灭顶之灾了，卡嚓卡嚓，明军的步卒们踏着死亡的步伐往前推进，所过之处就好像梳子梳过，瓦剌骑兵不是被密匝匝的长枪扎死，就是被火枪兵的子弹打死，有心想反冲击，突破明军步兵的军形，但是根本没有空间把马速提起来，即使能把速度提起来，要突破明军这排山倒海的兵阵，简直是异想天开！
所以，瓦剌骑兵只能拨转马头，往己方的阵营逃命，可是明军也有骑兵啊，他们趁机咬在后面斩瓜切菜的追杀。
于是乎，明军骑兵在前面冲杀开路，而步兵阵形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往前推前，卡嚓卡嚓的整齐步伐，就好像在演奏一支催命曲，吓得瓦剌骑兵根本不敢停下来，能跑多快跑多快。
“嘿嘿，瓦剌军的战力比鞑靼人还要弱一些，不堪一击啊！”亲兵赵大头撇了撇嘴，不屑地道。
徐晋轻吁了一口气，大局定矣，他轻轻地一挥手，留在居中压阵的一万兵力也压了上前，加入了对瓦剌军的围殴。
岑蓝也率着三千狼兵上去了，毕竟唾手可得的战功，不要白不要，不过，薛冰馨并没有上阵，相比于战功，她更加在乎徐晋的安危，事实上，战斗一打响，她便形影不离地守在徐晋的身边。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瓦剌军终于彻底崩溃了，翁郭楚和哥斯蒙率着残兵落荒而逃，明军的骑兵撵在后面穷追不舍，而明军的步兵则散了兵阵，在各自的军官的率领下四处剿杀散兵游勇，彻底占领整个辉特部落，牛羊牲口全部收缴，蒙古包统统一把烧成灰烬，瓦剌辉特部从此宣告覆没，这就是斩杀明使的代价。
且说翁郭楚和哥斯蒙两人率着万余残兵往西亡命逃窜了两百多里，身后的明军却依旧穷追不舍，两人不禁叫苦不迭，只能咬紧牙关继续西逃！
夕阳西下，山影漫来，前面已经能见到层层叠叠的群山了，那是杭爱山脉的所在，亦即是燕然山了！
胯下的战马呼哧呼哧的喘着大气，翁郭楚看着已经挑在山尖上那一轮血红的夕阳，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滚滚扬尘，不由生出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壮来，明军太过份了，竟然要对自己赶尽杀绝！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翁郭楚愿意花光所有积蓄换上一颗，哥斯蒙也是，他此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一开始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争口气，把俺答交给明军，何至于落到如今这地步？
一想起俺答，哥斯蒙这才发觉俺答竟然不在身旁，连忙游目四顾，却哪里还有俺答的踪影，他厉声喝问道：“俺答，俺答去哪了？”
旁边一名亲兵弱弱地道：“属下刚才好像见到他从岔路跑了。”
哥斯蒙和翁郭楚不由面色大变，假如俺答还在手里，或许可以交给明军乞命，现在俺答跑了，自己两人恐怕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混蛋，为什么不早说！”哥斯蒙扬手便抽了亲兵一记大耳刮子。
这名亲兵捂住脸不敢作声，心里尽是委屈，大家为了逃命跑得丢盔弃甲的，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将领偷偷逃散了，谁还管得着俺答跑路啊！
翁郭楚一把揪着这名亲兵的衣领，厉声问道：“俺答往那个方向跑了？”
亲兵掩着红肿的脸颊往南边指了指，翁郭楚狞声道：“俺答这王八蛋，跑得倒是挺快的，追！”
翁郭楚和哥蒙斯拨转马头，往南边急急追去！

第1188章 一战定君臣（中）
俺答也曾豪情万丈，拥有远大的抱负，不过俺答现在唯一的抱负就是苟活下去，因为他深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还活着，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毕竟他今年才二十二岁，年轻，是他最大的资本，年轻，便有无限的可能。
俺答当初逃到瓦剌辉特部时，身边还有五百多名亲兵保护，不过现在只剩下寥寥数十人了，除了少部份被明军杀死，大部份都在逃跑的路上走散了。
俺答就在这数十名亲兵的保护之下，偷偷撇开了翁郭楚和哥斯蒙两人，独自往南逃去。俺答这个选择无疑十分明智，因为明军骑兵在后面穷追不舍，继续跟着大部队逃命是最危险的，独自溜走更容易逃得掉，而且不撇开翁郭楚和哥斯蒙，最后极有可能也会被他们卖给明军。
所以对俺答来说，不仅后面追杀而来的明军危险，翁郭楚和哥斯蒙也是个威胁，必须远离他们。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荒野间暮色苍茫，最后黑暗主宰了大地，被夜色笼罩着，俺答仓皇的心境反而安稳下来，有种被保护起来的安全感。
不过，俺答依旧不敢停下逃跑的步伐，因为逃跑经验丰富的他深刻地懂得，逃得越远就越安全，所以他继续摸黑前进，一口气又逃了上百里路，直到子夜时份，这才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停下来歇脚。
此时此刻，俺答和亲兵们都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很多人滚下马便不想爬起来了，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尽管眼下已经是五月份，半夜的气温还是很低的，特别是植被稀少的戈壁，昼夜温差很大。
俺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像火烧一般，他抬头看了看高挂在天空那一弯凄冷的新月，又扫视了一遍四周稀稀落落的几十个亲兵，禁不住长叹一声。
人生，真是世事无常啊，去年底，自己才意气风发地坐上了鞑靼大汗的宝座，没成想仅仅半年便变成了一无所有，沦为一只苟且偷生的丧家之犬。
“大汗，喝口水吧。”一名亲兵把水囊递了过来。
俺答正渴得喉咙冒烟了，连忙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再想喝时，发现已经空了。亲兵舔了舔同样干瘪的嘴唇，沙哑着声音道：“属下到附近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水源。”
俺答感动地拍了拍亲兵的肩膀道：“马哈姆，你很好，他年本汗若能东山再起，必然不会亏待你。”
俺答话音刚下，便听闻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不由面色急变，本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的亲兵也像触电般跳起来，神色惊惶地游目四顾。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在静夜中十分清晰，而且听那声势，人数并不少！
俺答蓦地站起来手按刀柄，警惕地侧耳倾听，同时示意大家禁声。
隆隆……
马蹄声越来越响，很快就来到了山坳附近，还隐隐听到了人声，俺答的心脏几乎都要从喉咙蹦出来了，完蛋啦，难道是明军追上来了？
幸而，马蹄声并没有停下的迹象，隆隆的驰了过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俺答和一众亲兵都暗吁了一口气，幸好，对方显然没发现藏在山坳中的自己等人。
尽管没有被对方发现，但是俺答还是觉得危险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所以不敢再命人外了找水，几十人躲在山坳中，又饿又冷又渴地呆了一晚上，第二天天色蒙蒙亮起，立即便启程继续往南逃。
瓦剌境内是不能再继续逗留了，所以俺答已经打定了主意，往南逃到吐鲁蕃去，吐鲁蕃的酋长满速儿与大明不和，这几年不断蚕食大明的领土，不仅占领了哈密和沙洲，还不时进犯肃州和甘州，所以投靠满速儿比较靠谱，毕竟此人反明的决心坚定，而且野心勃勃。
且说俺答等人往南逃了五六十里，总算在茫茫沙漠中发现了一处绿洲，于是喜出望外地往绿洲跑过去，因为有绿洲就意味着有水。
然而，当俺答等人刚接近绿洲，附近的一座高大的沙丘后面竟然转出来一支人马，约漠有两三千人，他们显然也是奔着绿洲而去的，于是两方人马便近距离打了个对眼。
俺答定神一看对面，顿时面色大变，心里暗暗叫苦，原来沙丘后面转出来这支队伍分明是瓦剌兵，为首的两人赫然正是翁郭楚和哥斯蒙。
翁郭楚和哥斯蒙见到俺答，先是愕了一下，继而狂喜，一声令下，麾下的军卒便呼啦地冲了上前，把俺答和一众亲兵团团围住。
“俺答兄弟，腿脚倒是挺麻溜的嘛，都逃到这儿来了。”哥斯蒙打马近前，咬牙切齿地狞笑道。
翁郭楚手按刀柄，面色阴沉如墨，原来昨日黄昏时份，他和哥斯蒙试图追上俺答，结果最后俺答没追上，反而被衔尾而来的神机营追上了，一通乱枪，外加一波手雷，瞬时死伤惨重。
幸好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翁郭楚和哥斯蒙这才乘机摆脱掉神机营，但麾下的万余残兵也被打散了，只剩三千不到，不是一般的凄惨。
如果说翁郭楚对明军又怕又恨，那么对俺答便只有恨，他恨被俺答忽悠了，竟然鬼迷心窍与大明为敌，一切都是俺答害的，关键这王八蛋还半途中偷偷溜走了，幸好老天有眼，又被自己遇上了！
翁郭楚此时恨不得立即把俺答大卸八块，不过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因为把俺答交给明军，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此时，只见俺答紧握着刀柄，一脸“惊喜”地道：“翁郭楚兄弟，哥斯蒙兄弟，很高兴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昨天明军追杀不停，本汗不知不觉间竟然与你们走散了。”
哥斯蒙嘿嘿地冷笑道：“是不知不觉间走散，还是故意开溜，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翁郭楚不耐烦地一挥手道：“少跟他废话，拿下！”
俺答面色一变，正欲抽刀突围，地面却微微地震动起来，众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只见北边黄尘滚滚，马蹄声急如骤雨，一支骑兵从沙丘上杀气腾腾地冲了下来，清一色的鸳鸯战袄，赫然正是明军无疑。
翁郭楚和哥斯蒙浑身一颤，差点便从马背上掉下来，要命啊，阴魂不散的明军又追上来了。
俺答眼珠一转，迅速弯弓塔箭，向着翁郭楚就是一箭，后者正失神呢，哪料到俺答竟然会放箭偷袭自己，瞬时被一箭射穿了喉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坠落马下，死于非命了。
俺答偷袭得手，抬手向着哥斯蒙又是一箭，后者这时已经反应过来，急忙往马背上一趴，俺答这一箭掠空而过，射中了哥斯蒙身后一名亲兵，亲兵当场惨叫落地。
俺答见哥斯蒙躲开了，急忙把弓一扔，抽出弯刀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他麾下的几十名亲兵也跟着打马奋力冲击，而那些瓦剌兵此时的注意力都在明军身上，竟然被俺答突围逃了出去。
哥斯蒙又惊又怒，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俺答了，猛抽一鞭狂奔起来。主将一死一逃，本来已经是惊弓之鸟的瓦剌军那还敢迎战，纷纷四散逃命。
“哈哈，弟兄们，杀啊，统统都是功劳！”
此时从沙丘上冲下来的这支骑兵并不是神机营，而是榆林军，由裴老痞亲自带队，这货一边打马一边大笑着追杀。
那些榆林军一个个两眼放光，看着狼奔豕突的瓦剌军，就好像看到一堆移动的军功，纷纷举枪射击，跑得慢的瓦剌军倾刻就被射杀了。
正当榆林军杀得兴起的时候，东北边又杀出一支骑兵，一面“余”字将旗迎风招展，辈老痞一见便面色一沉，往地上唾了一口，大声道：“玛的，余蛮子来抢功啦，弟兄们手脚麻利点，连毛都别让他们捞上一根。”
瞬时间，榆林军的骑兵们就好像护食的野兽一般，奋力猛冲猛杀，纷纷收割人头。
“他娘的，辈老痞这混蛋不地道啊，弟兄们赶紧，晚了连汤都吃不着啦。”余林生大喝一声，锃亮的腰刀使劲往马屁股上拍了一下，战马立即飞驰而来。
“杀！”大同军的骑兵们立即喊杀着奋力抽打坐骑。
可怜的两千余瓦剌溃兵，就好像一群绵羊遇上了两支狼群，倾刻被撕得粉碎，不消半个时辰便被绞杀得七七八八，最后逃掉的不过五六百人而已，辉特部的首领哥斯蒙跑得快，也逃掉了，至于最先逃跑的俺答，更是逃脱了无疑，不愧是“俺跑跑”，逃命的功夫一流。
战斗结束了，自然是抢先一步的榆林军斩获最多，斩首一千五百余级，而大同军斩首三百余级，连榆林军的零头也不到。
“哈哈，余总兵，你们来迟了！”裴行谨打马来到余林生面前，得意洋洋地道。
余林生冷哼一声，正欲拨转马头不鸟裴老痞，忽然一名亲兵跑了过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余林生顿时眼前一亮，兴冲冲地跟着亲兵打马离开。
裴老痞心中一动，连忙向身边一名亲兵使了个眼色，这名亲兵立即会意，轻夹马腹便跟了上去。

第1189章 一战定君臣（下）
余林生跟着亲兵打马来到一具尸体旁，只见这具尸体咽喉中箭，赫然正是和硕特部的首领翁郭楚，显然是被大同军“捡尸”了。
“总兵大人，你看这家伙的穿着，定然是条大鱼！”亲兵喜滋滋地道。
余林生翻身下马，从翁郭楚的左手上取下一枚碧绿色的玉板指，上面分明还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不由心中一喜，能戴得起这种玩意的，身份定然不会低。
“小廖，这是谁干掉的？”余林生抬头问。
那名亲兵摇了摇头，嘿笑道：“捡的，尸体上的箭并不是咱们的制式，估计是瓦剌人起内讧了。”
余林生连忙命人把活的俘虏押过来，逐一询问，总算找到一个会蹩脚汉语的，一问之下，证实此人竟然是和硕特部首领翁郭楚，不由狂喜大笑，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自己他玛的就被馅饼掷中了，这死鬼竟是瓦剌盟主翁郭楚，大鱼呀！
“余蛮子！”
余林生正是心花怒放，忽闻一声大吼，扭头一看，便见裴老痞在亲兵的簇拥之下大步行来，连忙横身一拦，瞪大眼睛警惕地道：“裴老痞，你想作甚？”
裴老痞这货刚从亲兵处听闻余林生竟然捡了条大鱼，立即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他一指余林生身后的尸体，面不改色地道：“翁郭楚是我们榆林军杀的，速速还来。”
余林生气乐了，骂道：“裴老痞，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既然人是你们杀的，为何尸体在咱们大同军手上。”
裴老痞不愧是老兵油子一条，双目一瞪，恶狠狠地道：“我们大同军只顾在前面杀敌，哪料到你们大同军竟然如此卑鄙，在后面抢尸诈功。”
大同军这边闻言勃然大怒，纷纷破口大骂，余林生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狞道：“裴老痞，你他娘的以为老子老欺负是吧，来来来，咱俩过过手，赢了老子，尸体给你，功劳给你！”
裴老痞自然知道余林生不好欺负，自问也打不过，毕竟人家年轻力壮，他眼珠一转，盯着尸体上那根箭，冷笑道：“这箭可不是你们大同军的！”
余林生暗叫不妙，硬着头皮道：“也不是你们榆林军的。”
“嘿，那就是说人也不是你们大同军杀死的喽！”裴老痞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管得着，反正首级在老子手上。”余林生道。
“功劳一人一半，否则抢他娘的。”裴老痞威胁道，一边手按刀柄目露凶光。
余林生铮的一声拔出腰刀，狞笑道：“裴老痞，老子不是吓大的，你敢动手试试。”
辈老痞脸色变幻，放缓语气道：“把你们斩获的首级分一百给我们，翁郭楚让给你们！”
“作梦吧！”余林生直接拒绝了。
辈老痞的脸色瞬时沉了下去，这货向来占便宜没够，本来是想唬一唬余林生占点便宜，可惜后者也不是省油的灯。
如此一来，辈老痞有点骑虎难下了，灰溜溜地撤吧，实在有点丢人，不撤吧，又没有台阶下，难道真的动手开抢！
幸好，正在此时，神机营赶到了，副将谢二剑沉着脸行了过来，厉声喝道：“都他玛的吃饱了撑着吗，把刀收起来！”
余林生悻悻地收刀归鞘，拱了拱手道：“见过谢副将。”
裴老痞也趁机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向着谢二剑行礼，副将是大帅的副手，相当于副帅，所以谢二剑比两人的级别都高。
“发生什么事？”谢二剑颇为光火，这两个混球都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可是太混了，就跟贴错门神似的，混在一起就出问题。
辈老痞趁机一指翁郭楚的尸体道：“谢副将，此人乃和硕特部的首领翁郭楚，明明不是大同军杀的，余蛮子却想把功劳据为己有。”
余林生脸色通红，怒道：“裴老痞，此人也不是你们杀的，你却想分一半功劳，不要脸！”
“好，这功劳老子不要，你小子也不想要。”辈老痞损人不利己道。
余林生大怒：“凭什么，首级在老子手上，功劳就是老子的！”
谢二剑不由皱了皱眉，冷道：“争个屁，谁告诉你们此人就是翁郭楚的？”
余林生指了指那名俘虏，谢二剑目光落在这名俘虏身上，指着尸体用鞑靼语问道：“此人是翁郭楚？”
这名俘虏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道：“是的，是翁郭楚汗！”
“谁杀的？”
“俺答！”
谢二剑目光一闪，连忙问：“俺答在哪？”
俘虏往南边一指：“逃了！”
谢二剑很是无语，余林生和裴行谨这两个混球只顾着抢功，连俺答跑了也不知。
余林生和裴行谨听闻俺答竟然往南跑了，顿时后悔不迭，相比翁郭楚，俺答才是更大的鱼，皇上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一雪前耻呢。
“咳，末将这就去追！”裴老痞向谢二剑拱手一礼，立即便率兵急急往南追去，拿住俺答的功劳比干掉翁郭楚大得多，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封个候爵也说不定。
余林生自然不甘落后，也表示要去追击，谢二剑急忙拦住，这家伙和裴老痞都是刺头，尿不到一壶去，说不定为了争功又大打出手。
“余总兵不必追了，把俘虏押回去见大帅吧。”谢二剑冷着脸道。
余林生闻言暗喜，谢二剑没有说翁郭楚的尸体怎么处置，很明显，这份功劳是默认归自己了，于是喜滋滋地道：“末将遵命。”
……
且说辉特部首领哥斯蒙侥幸捡回一命，在百余名亲兵的保护之下往西亡命逃去，一口气奔了百多里路，确认明军没有追来，这才敢放慢速度。
正当哥斯蒙凄凄惶惶，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突见前方尘土飞扬，差点便吓尿，只以为明军又追了上来，不过定神一想，明军不太可能跑到自己前面去了，于是大胆子登上高处瞭望。
只见西边有一支骑兵正浩浩荡荡而来，估计有五六万人，一看那旗帜，哥斯蒙瞬间激动得热泪盈眶，援兵来了，是绰罗斯部！
没错，这支打西边来的骑兵正是瓦剌绰罗斯部和杜尔伯特部的联军，合计兵力七万。
话说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被巴塔尔说服后，联同杜尔伯特部发兵七万赶来支援，可惜已经迟了，辉特部已经被明军占领，翁郭楚麾下八万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且说哥斯蒙率着百余残兵跑下高处，向着绰罗斯部和杜尔伯特部的联军迎了上去，很快，哥斯蒙便被带到了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的面前。
绰罗部首领桑哈德约莫五十岁许，身形高大，深目高鼻，脸上轮廓立体感很强，十分典型的中亚人种。杜尔伯特部的首领叫吐罗火，矮矮胖胖的，皮肤很白，一看就是混血人种。
“哥斯蒙兄弟，你怎么会在此，翁郭楚盟主呢？”巴塔尔吃惊地看着惨兮兮的哥斯蒙。
巴塔尔是土尔扈特的首领，当日他拿着翁郭楚的书信跑来绰罗斯搬兵，终于让他说动了绰罗斯首领桑哈德，而杜尔伯特部向来唯绰罗斯部马首是瞻，绰罗斯部出兵，杜尔伯特部自然也跟着出兵了。
哥斯蒙一脸悲愤地道：“你们来迟了，我们已经被明军击败，翁郭楚盟主也被俺答射死了！”
众人不禁大惊失色，连忙问怎么回事，哥斯蒙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哥斯蒙的叙述后，巴塔尔瞬时如坠冰窖，桑哈德和吐罗火亦是一脸震惊，明军竟然强大如斯吗？翁郭楚麾下八万大军一战就全军覆没了！
咝……
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倒吸一口冷气，翁郭楚的八万大军在明军面前不堪一击，自己这七万兵马若跟明军对上，岂不是找死？
桑哈德和吐罗火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一挥手喝道：“来人，把哥斯蒙和巴塔尔拿下。”
一队士兵立即一拥而上，迅速把哥斯蒙和巴塔尔给擒住，哥斯蒙和巴塔尔的亲兵都蒙了，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经被刀枪架在脖子上。
巴塔尔和哥斯蒙又惊又怒，前者大声质问道：“桑哈德兄弟，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桑哈德冷冷地道：“招惹明军的是你们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还有辉特部，不关我们事，只要把你们交给明军，我想明军是不会为难我们绰罗斯和杜尔伯特的。”
巴塔尔和哥斯蒙不由恍然大悟，纷纷破口大骂！
“桑哈德，醒醒吧，大明军皇帝野心勃勃，他们的目的是要吞并鞑靼和瓦剌，即使把我们交给明军，他们也不会放过绰罗斯和杜尔伯特的。”巴塔尔大声道。
桑哈德神色变幻，显然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旁边的杜尔伯特部首领吐罗火连忙道：“桑哈德兄弟，明军如此强横，跟他们为敌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咱们先派人前往探探口风，若是明军愿意讲和，咱们便把人交给他们！”
桑哈德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吧，可惜让俺答跑了！”
巴塔尔和桑哈德欲哭无泪，谁又能料到是这种结局，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第1190章 臣服求和
色楞格河发源于杭爱山脉北坡，是蒙古高原上水量最充沛的大河，全长约一千五百公里，一路往东北，最后注入捕鱼儿海，亦即是现在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不过，在明朝嘉靖年间，贝加尔湖地区可不是沙俄的领土，居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叫不里牙惕的蒙古部落，原隶属于瓦剌，后来从瓦剌分裂出去了，成为一个独立的部落。
明朝万历年间，强大的沙俄开始南下，不断蚕食蒙古地区，直至明末崇祯年间，贝加湖尔地区才完全被沙俄所占领，不里牙惕部落也屈服在沙俄的武力下，彻底投降。
色楞格河的水量大，两岸水土肥沃，乃蒙古地区的母亲河，捕鱼儿海更是世界上最深，亚欧大陆上最大的淡水湖，湖畔水丰草茂，乃天然的优良牧场。
色楞格河每年的十月份左右便会冰封，直到第二年的四五月份才会解冻，冰封期长达半年之久，眼下正好是农历五月初，色楞格河早已经解冻了，河面宽阔，清澈的河水滔滔北向而流，两岸的植被生机勃勃。
此刻，徐晋正背着双手站在色楞格河畔，儒衫飘飘，剑眉朗目，在明亮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唇红齿白，英俊不凡，就连依萨娜都禁不住在心里暗嘀咕了一句小白脸。
这时站在徐晋身后的，除了依萨娜，还有王林儿、薛冰馨、岑蓝等一众将领。自从昨天一举击溃翁郭楚的八万瓦剌军，明军的主力便在辉特部的地盘上驻扎下来了，只派出骑兵继续追击逃脱的翁郭楚等人，如今，整个辉特部的地盘都在明军的控制之下了，也不用明军动手驱赶，所有瓦剌人都自发往西逃了。
徐晋静静地注视着波澜壮阔的河面，思绪已经顺着蜿蜒的河道飘到一千五百公里外的贝加尔湖去了。
先不说贝加尔湖畔肥沃广袤的牧场，光就是这个湖就是无价宝，在干旱的蒙古高原上，水是何等的珍贵啊，而贝加尔湖是亚欧大陆上最大的淡水湖，长度达到六百多公里，宽也有五十公里（这哪是湖，简直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其含水量之丰就可想而知了，更何况其中还有取之不尽的水产。
这么一处无价宝，与其日后便宜了沙俄，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更何况，夺得这处水源和牧场，对日后发展鞑靼地区的经济也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徐晋的思考，众将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名斥候策马来到附近，一个纵身落马，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徐晋跟前，单膝跪倒行礼，大声道：“大帅，这是谢副将给您的急报，请您过目。”
徐晋连忙接过书信打开一看，瞬时面露喜色，继而愉快地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好！”
薛冰馨不由眼前一亮，一双美眸探询地注视着徐晋，众将闻言亦是喜上眉梢，依萨娜按奈不住问道：“敢问靖国公爷，可是谢副将抓住了俺答？”
依萨娜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俺答，一是因为杀父和杀弟之仇不共戴天，二是只要俺答授首，大明天子便再也没理继续扣留门图了，必须放他回鞑靼继承汗位。
却见徐晋摇了摇答道：“俺答逃掉了，裴行谨总兵正在追踪他。”
依萨娜不由大失所望，不悦地道：“那靖国公爷为何如此高兴？”
徐晋微笑道：“俺答虽然逃了，但是翁郭楚已经被我军全歼，他本人也已授首，难道不值得高兴吧？”
依萨娜不由暗吃一惊，翁郭楚可是瓦剌的盟主啊，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明军干掉了，真……真是倒霉啊！
（这位确实够倒霉的，堂堂瓦剌盟主，好歹也是Boss级的人马，出场没多久就领盒饭了。）
只听徐晋又轻描淡写地道：“另外，瓦剌绰罗斯部和杜尔伯部已率七万骑抵达燕然山附近了。”
众将闻言不惊反喜，荆大楚更是摩拳擦掌地道：“来得好，正好一块儿收拾了，以后整个瓦剌都是咱们大明的了。”
话说荆大楚那天晚上率着两万宣府军阻挡了巴泰一个时辰，之后在撤退时，整支宣府军都被打散了，幸好当时巴泰的目标是徐晋，击溃了宣府军后并没有继续追杀，而是直取元上都。
正因为如此，宣府军虽然被击溃了，但死伤才四五千而已，后来重新收拢起一万五千多人，其中两千余人轻伤，重伤的才三百多人。
事后徐晋虽然训斥了荆大楚，但也没有治他的罪，毕竟他也算是完成了拖延时间的任务，就当是将功补过了，继续留任宣府总兵一职，而昨日与瓦剌军一战，宣府军的表现还算不错，全军斩首四千余级。
正因如此，现在宣府军上下战意高昂，都卯足劲儿准备再接再厉，包括荆大楚这位一向佛系的总兵，都盼着再立新功。
徐晋瞥了荆大楚一眼，微笑道：“怕是没机会了，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已经联系上谢副将，表示愿臣服我大明，如果本帅同意，他会亲自前来与本帅面谈臣服大明之事宜。”
众将闻言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高兴居多，毕竟不用开战总是好的，能有更多的弟兄能活着凯旋回家。
岑蓝笑嘻嘻地道：“这个桑哈德倒是个识时务之人，大帅决定和谈？”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谈，当然谈了，反正大明暂时还没同时吞并鞑靼和瓦剌的能力，能通过和平手段，不废一兵一卒达到利益最大化，何乐而不为呢？
更何况，宰了翁郭楚，众将士的气也出了，大明的威也立了，谈判是最好的选择！
“去，告诉谢副将，本帅同意和谈，就在燕然山下寻一处地点与桑哈德会面。”徐晋挥手吩咐道。
那名斥候一声得令，立即又打马离开了。
薛冰馨心情欣悦地看了徐晋一眼，她一直担心会在瓦剌陷入旷日持久的战斗，没成想峰回路转，如此一来，今后年底前应该就能回京见火儿了，如今就差抓住俺答了，但愿一切顺利吧。

第1191章 惩罚，养蛇
打发走谢二剑派来的信使后，徐晋便在诸将的簇拥之下往营地内行去，结果刚回到中军大营附近，便见小舅子谢三枪迎面大踏步走来，身后还一溜烟追着两名士卒。这两名士卒一边追，一边大声道：“谢总兵快快停下，可别让小的难做啊。”
谢三枪却是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徐晋面前，单膝着地行礼道：“末将参见大帅。”
那两名士卒见状不禁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走上前行礼，齐声道：“标下参见大帅。”
原来这两名士卒正是负责看押谢三枪的，刚才带谢三枪出来放风，谁知后者远远见到徐晋回营，立即便甩开他们快步迎上前。
话说之前谢三枪因为皮十一被杀，一怒之下，违抗了徐晋的命令，擅自与瓦剌人开战，结果死伤惨重，还差点全军覆没，事后被谢二剑下令收押，等候徐晋到来再作惩处。
徐晋前天到达忽兰忽失温，昨天忙着与瓦剌人开战，所以一直没来及处置谢三枪，反倒谢三枪这小子自己按奈不住了，特别是昨天与瓦剌人的战斗，他没份参与，深感郁闷啊，所以趁着出来放风偶遇，直接便主动找上了徐晋。
“三枪大哥！”徐晋还没开口，依萨娜已经惊呼一声，紧张地跑了过去，站到谢三枪的身边。
谢擎和谢一刀自然都知道老四犯了事，均露出担忧之色，不过身为名将之后，军法如山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此刻也不好开口求情，只是保持沉默。
徐晋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依萨娜，语气缓和地问：“谢总兵，你手臂的伤好了？”
谢三枪见到自家姐夫和颜悦色的，心中的忐忑稍减，神色轻松地道：“小伤而已，养了半个月，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随时可以上战场。”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好，来人呀，谢三枪违抗军令，按律当斩，押下去斩了。”
此言一出，瞬时如同晴天霹雳，谢三枪整个人都懵了，诸将均是面色大变，依萨娜那张脸蛋更是刷的一下子没了半点血色。
本来，大家都以为大帅最多就是对谢三枪稍加惩戒，毕竟谢三枪虽然违抗了军令，但也情有可愿，因为瓦剌人杀死信使的行径太恶劣了，而且又是瓦剌人先动的手，谢三枪只是迎战而已。
更何况，谢三枪好歹也是大帅的小舅子，如今老泰山谢擎，以及大舅子谢一刀也在场，正如俗语所云“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没想成大帅竟然如此铁面无私，直接便下令斩了小舅子，够狠！
正所谓军令如山，徐晋一声令下，亲兵队长赵大头只好硬着皮抽出腰刀喝道：“拿下！”
数名亲兵立即上前便要擒住谢三枪，依萨娜又惊又怒，铮的拔了弯刀，厉声喝道：“本郡主看谁敢动手。”
卡嚓卡嚓……
十几杆燧发枪倾刻便对准了依萨娜，赵大头厉声喝道：“把刀放下，否则直接击毙。”
谢三枪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喝道：“依萨娜，立即把刀放下。”
“我不，他们要杀你，除非先杀了我。”依萨娜梗着脖子大声道，说完横身一拦便挡在谢三枪面前。
卡嚓……
亲兵们果断拉起了燧发枪的击锤，表情冷酷地搭住了板机。谢三枪大惊，因为他知道姐夫身边的亲兵都是神机营的精锐，全是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只要姐夫一声令下，管你是天王老子都照杀不误，于是急忙一跃而起，抓住依萨娜的手腕用力一捏，弯刀便叮当一声掉落地上。
谢三枪打掉了依萨娜手中弯刀，同时迅速将其拉到自己身后，又扑通的跪倒，沉声道：“罪在末将一人，请大帅别伤及他人。”
依萨娜双目通红，怒视着徐晋大声道：“本郡主不服！”
徐晋挥手示意亲兵把枪都收起来，神色平静地道：“违抗军令，按律当斩，依萨娜郡主为何不服？”
依萨娜咬牙强辨道：“谢总兵没有违抗军令，当时瓦剌人大举来犯，谢总兵为了掩护本郡主先行离开，这才主动出击的。更何况，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战场瞬息万变，将士在前线也应该有随机应变的权力。”
徐晋冷道：“休得狡辩，你们都是骑兵，如果当初撤退，瓦剌人未必追得上，身为将领，明知不可敌，明知可全身而退的情况下，竟然还违抗军令出兵相迎，差点全军覆没，白白搭上大明数千好儿郎的性命。谢三枪，你可知罪！！！”
徐晋说到最后声色俱厉，浑身散发出无形的压力，在场的众将无不噤若寒蝉。徐晋虽然年纪轻轻，但身居高位多年，征战无数，一直手握生杀大权，这份气场真不是吹的。
谢三枪浑身汗涔涔的，心存的那一点不服也倾刻荡然无存，低下头道：“末将知罪。”
“知罪就好，斩！”徐晋冷斥一声，两名亲兵立即扑上前擒住了谢三枪。
“不要！”依萨娜悲呼一声，直接便扑在谢三枪身上，死死地抱住后者不松手，不管亲兵如何用力也拉不开。
“徐晋，你要斩三枪大哥，就连我一起斩了吧。”依萨娜哭泣着喊道。
谢三枪感动得眼睛都湿润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唉，这傻妞对自己还真是情深意重啊！
这时王林儿行了出来，单膝跪倒道：“大帅，谢总兵一向奋勇杀敌，当初要不是他及时通知咱们粮草丢失，粮道被鞑靼人切断，这次北伐恐怕已经失败了，说不定咱们还会全军覆没。更何况谢总兵后来不仅成功狙击了从多伦方向夹击而来的鞑靼骑兵，还夺回了丢失的粮草。所以还望大帅看在谢总兵曾立下的功劳份，饶他一命吧。”
“请大帅网开一面！”诸将纷纷跪倒为谢三枪求情，包括了薛冰馨和岑蓝二女。
依萨娜见状连忙松开抱着谢三枪的手，一抹眼泪跪倒道：“请靖国公爷网开一面，饶过谢总兵，让其将功折罪吧。”
徐晋等的就是这句话，以他的在军中的威信，完全不需要以大义灭亲来立威，之所以要斩谢三枪，主要是想敲打一下这小子。年少气盛无疑是一把双刃剑，敢打敢冲是好事，却也容易犯错，不来点狠的教训一下，这小子说不定日后就把命给丢在沙场上了。
另外，徐晋也想借此事试探一下依萨娜，结果自然是相当满意的，这丫头片子为了三枪连命都肯搭上，可见爱得是入心入肺的，啧啧，三枪这小子任务完成得不赖啊。
徐晋沉着脸，煞有介事地沉吟了片刻，这才勉为其难地道：“谢三枪，既然大家都为你求情，本帅便饶过你这次吧！”
谢三枪不禁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大帅饶恕！”
依萨娜大喜，激动得又哭又笑，跪在谢三枪旁边跟着连声道：“谢大帅开恩，谢大帅饶恕！”
徐晋淡道：“起来吧！”
两人站起来，谢三枪看着满脸泪痕的依萨娜，禁不住张开双手把她搂入怀中，二者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场众将不由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薛冰馨瞥了一眼嘴角上扬的徐晋，忍不住凑到耳边吐气如兰地低声道：“你是故意的吧。”
徐晋“威严”地轻咳了一声，相拥着的谢三枪和依萨娜连忙分了开来，二者皆面色通红的。
徐晋淡道：“谢三枪，本帅这次饶过你性命，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你一百军棍，剥夺蓟州总兵一职，你可服气？”
谢三枪连忙道：“末将服气！”
徐晋瞥了一眼绷着脸，嘴巴都快撅得挂起油瓶的依萨娜，淡道：“依萨娜，你不服气？”
谢三枪连忙打了个眼色，后者这才不情愿地点头嗡声道：“服气！”
徐晋淡道：“看来是嘴上服气，心里不服气，这样吧，本帅给三枪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据前方传回来的消息，俺答已经往南逃了，有可能逃往东察合台吐鲁蕃，倘若你能活捉俺答，或将其首级带回来，不仅一百军棍免了，还可官复原职。”
谢三枪不由大喜过望，大声道：“末将得令，必不令大帅失望。”
依萨娜欣喜地道：“三枪大哥，我来助你吧，咱们一起把俺答抓回来。”
徐晋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淡道：“别高兴得太早了，倘若完不成任务，加倍处罚。”
谢三枪啪的单膝着地，大声道：“末将保证完成任务。”
徐晋挥了挥手道：“去吧！”
当下，谢三枪和依萨娜立即离开，点了五千兵马往迅速往西南方向急驰而去，目标——吐鲁蕃。
看着携手离开的谢三枪和依萨娜，王林儿禁不住打趣道：“谢叔，看来咱们很快就能喝到你们家老四的喜酒了。”
诸将也纷纷道喜，谢擎爽朗地哈哈一笑道：“还望各位将军赏脸，到时一道来喝喜酒！”
谢擎虽然寡言少语，但也是个豁达之人，并不介意儿子娶个外族人，更何况刚才亲眼看到依萨娜甘为谢三枪搭上性命，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能娶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为妻，是三枪这小子的福份啊，而且依萨娜还是鞑靼的公主，仔细算来还是自己家高攀了。
“都散了吧！”徐晋挥手了挥手，让诸将都散去，唯独把薛冰馨留了下来，诸将都知道薛冰馨与大帅的关系，倒也不奇怪，各自散去了。
待到众人离开，薛冰馨脸上有些发热地白了徐晋一眼，低声道：“有什么事？”
尽管两人之间的关系人尽皆知，但毕竟还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徐晋单独留下来，冰妞儿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徐晋见状轻笑道：“薛参将，难道没事就不能留下来陪本帅解闷吗？”
薛冰馨噗嗤的失笑出声，紧接着白了徐晋一眼道：“堂堂三军统帅没个正形！”
“馨儿，咱们进去吧，为夫给样好东西你瞧瞧。”徐晋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一边伸手抓住薛冰馨的柔荑，牵着她便往帅帐中走去。
冰妞儿吓了一跳，俏脸也刷的一下红了，心虚地四顾了一眼，发现四周的亲兵一个个表情严肃，就跟入定的老僧似的，仿佛什么也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要死了，这坏蛋不会是大白天的想干坏事吧？”薛冰馨脸红耳赤，心如撞鹿地跟着徐晋进了大营。
幸好，两人进了帅帐后，咱们的靖大国公爷并没有进一步暧昧的举动，而是取来行军地图在案上打开，招了招手道：“馨儿过来！”
薛冰馨暗松了口气，脸上却更加热了，有点羞恼地凑上前去，这坏家伙，明明是看地图，偏偏还神秘兮兮的说什么好东西，害人家想歪，真是坏透了！
“干嘛？”薛冰馨绷着俏脸嗔道，目光落在地图上。
徐晋指着地图上长条形的贝加尔湖道：“馨儿你看这是哪？”
薛冰馨仔细看了一会，犹疑道：“这是捕鱼儿海？怎么了？”
徐晋笑吟吟地看着薛冰馨，后者与之目光一触，不由美眸一闪，脱口道：“夫君，难道你想拿下捕鱼儿海？”
徐晋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以后整个鞑靼都是大明的了，而捕鱼儿海是个好地方，水源丰富，必须拿下。”
薛冰馨神色轻松地道：“捕鱼儿海附近虽然有几个小部落，但是实力都不咋的，要拿下很容易啊。”
徐晋摇头道：“拿下容易，但是要守住并不容易，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鞑靼就足够大明消化好几年了，咱们暂时不能树敌太多。”
薛冰馨疑惑地道：“哪夫君的意思是？”
徐晋微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那咱们就自己先养一条地头蛇。”
薛冰馨俏脸刷的白了，徐晋愕了一下，连忙捉住前者的玉手苦笑道：“馨儿想哪了，为夫怎么舍让你留在这苦寒之地继续当山大王呢。”
薛冰馨不由松了口气，恼火地瞪了徐晋一眼，绷着俏脸赌气道：“除了我，还能有谁！”。
刚才以为徐晋要把自己派去捕鱼儿海混成地头蛇，冰妞儿差点心都碎了。
徐晋歉意地轻咳了一声，搂着薛冰馨的纤腰柔声道：“馨儿瞎说什么呢，嗯，你觉得厉氏兄妹如何？”

第1192章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三月份的时候，厉氏兄妹都因中了李福达的毒沙掌而受伤，不过厉飞沙所受的伤较轻，经过谢二剑的救治后，又将养了一个来月便完全康复了，倒是妹妹厉曼纱的伤势严重，至今还没完痊愈，依旧得卧床休息，如今还留在陵水畔的香山上养伤。
话说厉飞沙倒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当初因为鞑靼第一猛将巴泰扫荡草原上的马贼，他不得不率众投奔了香山，伤好之后，为了报答薛冰馨，他率领底下的弟兄加入到薛冰馨麾下效力，此刻就在军中。
薛冰馨离开了帅帐后，便亲自前往把厉飞沙找来了，后者听闻竟是徐晋找自己，不由心事重重地来到帅帐外，他之所以加入薛冰馨麾下效力，完全是为了报恩，并没有接受朝廷招安的意思，而且他还打算待明军胜利班师后，便率着弟兄离开，继续过那无拘无束的马贼生活。
且说厉飞沙进了帅帐，向着端坐在案后的徐晋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道：“厉某见过靖国公。”
厉飞沙在徐晋面前行江湖之礼，并且自称为厉某，意思很明显，并不承认自己是对方的部下。
徐晋也不以为意，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厉当家客气了，请坐吧。”
厉飞沙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厉某只是一介草莽，怎敢在靖国公面前安坐，不知靖国公相召有何赐教？”
徐晋闻言也不勉强，淡笑道：“赐教说不上，本国公只是有一事向厉当家请教而已。”
厉飞沙心里不由暗暗嘀咕了，难道这位把自己召来不是为了招安？于是拱了拱手道：“靖国公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问便是。”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不知厉当家认不认识一个叫厉阿四的人？”
厉飞沙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摇了摇头沉声道：“某家不认识。”
徐晋把一沓案卷丢到桌面，淡道：“那倒是巧了，这个厉阿四是陕西庆阳府安化县的一名马户，其膝下有一儿一女，名字也叫厉飞沙和厉曼纱，后来因为带头杀官造反，被官府擒杀，他的一双儿女却是不知所踪，据闻已经遁出塞外，在贺兰山附近落草为寇。”
厉飞沙浑身一震，目光凌厉地盯着徐晋道：“你派人调查我？”
徐晋淡然一笑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厉飞沙面色变幻，双膝微微弯屈，随时准备飞扑上前，不过犹豫了片刻，最后长叹了口气道：“没错，你说的厉阿四正是家父。常言道苛政猛于虎，大明的马政就是不折不扣的苛政，地方税官更是吃人不吐骨的饕餮，激起民变都是你们这帮狗官逼的。”
徐晋竟然不生气，淡然道：“其实大明的马政并不算苛刻，地方税吏借机盘剥百姓倒是事实，不过，拿钱办事的叫贪官，拿钱不办事才叫狗官，除了贪官和狗官，大明还有很多好官和清官，不能一杆子打沉一船人。”
厉飞沙不禁目瞪口呆，他本以为徐晋会恼羞成怒，谁知竟说出这么一番耐人寻味的话来，所以愕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冷笑道：“十个当官九个贪，不过，不可否认，靖国公你确是个好官，这些年为大明百姓干了很不少好事实事，譬如清丈土地，譬如推广种植红薯等高产作物。大明能有今日的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全赖靖国公。”
徐晋摇了摇头道：“你错了，大明能有今日的强盛，并非徐某一人之功，徐某也没这个能耐，那是当今天皇上英明，百官忠诚团结，将士勇猛杀敌，黎民勤奋劳作的结果。”
厉飞沙撇了撇嘴，显然对徐晋这种打官腔十分不屑。
徐晋也不以为意，继续道：“有道是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大明纵然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终究是生养你的故国。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没有国何来家？作为一名华夏儿郎，国家若不好，咱们应该努力去建设他，而不是去仇恨，去破坏她。若山河破碎，国家羸弱，咱们华夏百姓只会饱受外族的蹂躏欺凌，本国公这次率兵北伐鞑靼，何尝不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
厉飞沙皱了皱眉道：“靖国公能言善辨，可惜某家只是个快意恩仇的江湖莽汉，听不懂那些大道理，靖国公也不必多费唇舌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徐晋皱了皱剑眉，看来厉飞沙对官府的成见很深，想要“晓之以理”显然不太可能了，那就只能“动之以情”了。
嘭……
徐晋拔出腰间的双管燧发手枪搁在案面上，厉飞沙不由面色微变，暗暗庆幸刚才没有飞扑上去，否则可能已经挨枪子了，难怪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敢单独召见自己，原来是有所恃。
徐晋拿起燧发手枪对准了厉飞沙，淡淡地道：“以厉当家的功夫，不知能不能躲得过子弹？”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厉飞沙不禁头皮阵阵发麻，面对死亡，真正能做到面不改色的又有几人？
正当厉飞沙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时，徐晋却又放下了燧发手枪，微笑道：“厉当家是条汉子，不怕死，可是你的妹妹，你手底下的弟兄，难道都不怕死吗？”
厉飞沙双眉一挑，既惊且怒，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自古官匪不两立，官遇着匪，自然是统统剿灭，还天下一个太平了！”徐晋淡道。
厉飞沙面色变幻，拳头再次捏紧了，却闻徐晋话锋一转道：“不过，你父亲厉阿四的案情，本国公已经着令锦衣调查清楚了，罪无可恕，但情有可愿，再加上你们兄妹虽然落草为寇，但一向只在长城之外活动，未伤及我大明百姓，所以本官可对你们兄妹网开一面。”
厉飞沙警惕地盯着徐晋道：“靖国公不用拐弯抹角了，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个痛快吧！”
徐晋轻拍了一下桌面道：“好，厉当家果然快人快语，本国公要你到捕鱼儿海干老本行，地盘越大越好，什么时候全部霸占了那儿，便算完成了任务，朝廷自此赦免你们兄妹二人。”
厉飞沙不由恍然大悟，原来徐晋看上了捕鱼儿海，又不想大明官方出面，所以派自己这个山大王去霸占地盘，这些当官的果真阴损。
别看厉飞沙刚才口称“要杀要剐，悉随尊便”，那只是出于人在屋檐下的无奈而已，如果能好好地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更何况被朝廷赦免，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大明境内活动，给父母上坟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厉飞沙仔细衡量了片刻，沉声道：“好，这买卖我干了，不过某家麾下的人手不够，装备也不够。”
徐晋淡道：“装备本帅可以适当提供一些，但是人手得你自己想办法。”
厉飞沙闻言爽快地点了点头，朝廷不派人更加好，省得到时碍手碍脚的，不过为了防患于未然，厉飞沙还是多提了一句道：“某家拉多少人马没限制吧？”
“你有本事的话，拉起十万人马也没问题，反正把整个捕鱼儿海霸占下来就行，地盘越大越好。”徐晋淡定地道，似乎丝毫也不担心厉飞沙日后坐大。
厉飞沙不由露出佩服之色，此子果然是做大事之人，这份胸襟和自信非常人能及。
“靖国公就不怕某家带着一众弟兄趁机逃走？”厉飞沙又试探道。
“你能逃得到哪里？”徐晋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无形中透露出强大的自信。
厉飞沙不由瞳孔一缩，以明军的强大，这天底下，就连俺答都难觅藏身之处，更何况是自己。
徐晋挥了挥手道：“去吧，准备好便出发，至于武器装备，王林儿将军会给你们准备好，另外，为免引起那些部落的疑心，到时本帅会派一支军队配合你，你们就伪装成被明军驱逐到那的。”
“好，就这么办！”厉飞沙对着徐晋拱了拱手，转身行出了帅帐。
雷钧和薛冰馨此刻正在外面等候，前者见到厉飞沙终于行出来，急忙迎上前问道：“厉大哥，徐晋找你干嘛？是不是要招安咱们？”
厉飞沙瞥了薛冰馨一眼，摇了摇头道：“老雷，这事咱们回头再说，现在麻烦你走一趟香山，把曼纱接来。”
雷钧一脸疑惑，不过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薛冰馨歉然地道：“厉当家，对不住，大帅是不有点强人所难……”
厉飞沙抬手打断道：“不怪他，大明能有这样的官员是大明的福气，是大明百姓的福气，况且，不过是干老本行而已，去哪不是干，别忘了，某家身上流的也是华夏儿郎的血液，就当给国家做点贡献吧。”
薛冰馨闻言心中稍宽，事实上她是不同意徐晋以这种手段逼迫厉飞沙做事的，拱了拱手道：“那厉当家保重。”
厉飞沙深深看了薛冰馨一眼，抱拳道：“萍踪聚散，江湖路远，薛当家……噢，徐夫人保重。”
薛冰馨俏脸微红，再次抱拳一还礼，厉飞沙翻身上马而去。

第1193章 波斯美女
新月初上，雄虫们便卖力地鸣唱起来，以吸引异性前来做传宗接代的事儿，这注定又是一个燥动不安的夏夜。帅帐内灯火通明，徐晋一边认真审视着地图，一边下意识地旋动着手中的炭笔，不时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有道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如今鞑靼算是扫平了，大明的版图增加了三分之一不止，可如何吸收消化，成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这段时间，徐晋都在琢磨着该如何治理鞑靼，制订出一份合理的治理方案。
正所谓集思广益，其实徐晋没必要如此劳心劳力的，他只需把地盘打下来，该怎么治理，丢给嘉靖和朝中的大臣讨论便行。
不过，考虑到朝中那帮文官不太接地气，所制订的治理政策未必适合鞑靼，而且自己有着两世为人的经验，还实地考察过鞑靼，所以徐晋觉得还是自己来操刀靠谱些，待治理鞑靼的方案制订好后，他再上书给嘉靖，让群臣讨论补充修改，然后再行实施。
在徐晋看来，要治理好鞑靼，将其切实纳入大明的版图，必须从四个方面入手。
第一方面，保持强有力的军事存在是非常必须的，尤其是最初的二十年，因为二十年正好是一代人成长所需的时间，只要新一代的鞑靼年轻人对大明产生文化认同感，产生了国家归属感，那便算成功了第一步，这时才能稍放松军事管制，经过两个二十年后，应该就能彻底稳定了。
第二方面自然是教化了，给鞑靼人，尤其是鞑靼的年轻人灌输大明的儒学思想和价值观，这是必不可少的。正所谓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爱国，则国家长治久安，所以教化方面必须狠抓。
第三方面是发展经济，正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要经济发达，百姓能吃饱穿暖，社会自然就繁荣稳定。
鞑靼地处塞外，绝大部份都是贫瘠苦寒之地，不是沙漠，就是戈壁，并不适合耕种，再加上地广人稀，要发展经济何其难也。在徐晋看来，当初明成祖朱棣明明有一统北疆的实力，最后却采取了收缩防守的策略，估计也是因为瞧不上这些穷地方，再加上游牧民族难以驯服，与其抢下这些地盘吃力不讨好，还不如修起长城来过日子。
然而，作为穿越者的徐晋，目光自然要比明成祖朱棣远大得多，想发展鞑靼的经济啊，仅靠畜牧业和种植业是不行的，还得有矿业，要是在鞑靼境内搞出几座银矿、铜矿和煤矿什么的，保证大明国内那些权贵资本会蜂拥而来。
一旦有了资本注入，大量的工人、商贩也会随之北进，从而带动各种配套产业，京西的蹴踘小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第四方面便是交通了，正所谓路通财通，所以修建官道很有必要，这对军事部署也有很重大的意义。
徐晋的初步策划是，分别在忽兰忽失温、塞音山达、苏尼特、察哈尔汗庭、乌兰察布、丰州川和鄂尔多斯驻军，然后通过官道把这些地方串连起来。
徐晋一边埋头琢磨着，一边用炭笔在地图上串连以上各个军事据点，最后形成一个“人”字形……
正在此时，亲兵队长赵大头轻手轻脚地闪了进来道：“大帅，监军黄公公在外面求见。”
徐晋头也不抬地道：“请他进来。”
很快，便见黄锦这货屁颠屁颠地走了进来，笑兮兮地行礼道：“见过国公爷。”
徐晋搁下笔微笑道：“黄公公来了，请坐吧，这大晚上的有何贵干？”
徐晋的地位虽然越来越显赫，权柄越来越重，而且深受嘉靖的宠信，但他对黄锦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其实不止黄锦，徐晋宫中的所有太监都是客客气气。正的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这些宫里的太监，即使不能搞好关系，至少也不能得罪。
正因为如此，徐晋在太监圈子中的人缘和口碑都很好，当然，跟黄锦的关系就更铁了。
所以黄锦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笑道：“国公爷前些天不是说要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嘛，咱家就琢磨着啊，等和瓦剌人谈判完，咱们就趁势把这事给办了，不过现在得让军中的工匠准备好石刻，所以咱家特意来找国公爷讨要那首词的题字，要是国公爷能再作一首序就更好了，到时一并拓印上去。”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这货大晚上的跑来找自己，敢情是为了勒石刻功的事，调侃道：“原来黄公公除了爱银子，还爱名声啊。”
如果这句话是旁人说的，黄锦估计当场翻脸，但是徐晋调侃却是另一回事了，只见他笑兮兮地答道：“喛哟，名声谁不稀罕呀，若能在燕然山效法古人立石刻功，名留青史，也不枉咱家到塞外出生入死这一遭，嘿嘿，国公爷就是咱家的大贵人啊，咱家厚着脸皮沾点光，让国人爷见笑了。”
徐晋不由哑然失笑，这家伙倒是脸皮够厚的，不过，黄锦虽然一路都只是在打酱油，但也确实跟着自己出生入死了，沾光也是应得的，所以长身站起，把案上的地图收好，又铺上了一张宣纸。
黄锦见状立即屁颠屁颠地走上前道：“咱家给国公爷磨墨吧。”
黄锦是嘉靖的伴读，磨墨这份活计可谓是从小做到大的，所以不一会儿便动作娴熟地磨好了墨。徐晋沉吟了片刻，便提笔醮一醮墨水，先写了一段关于北伐的序言，然后便把前几天那首马屁边塞词誊写下来！
徐晋的书法本来就不错，这些年的笔力更是精纯了，一手行书力透纸背，让人赏心悦目。
“国公爷好字！”黄锦脱口道，一边仔细地阅读，当看到序言中有提到“监军黄锦”这四个字后，顿时眉开眼笑，差点把嘴角都裂到耳根去，嘿嘿，徐晋现在虽然当上了国公爷，但还是跟当初那般够意思！
徐晋调侃道：“黄公公，本帅这序写得如何？”
黄锦立马竖起大拇指笑嘻嘻地道：“妙，实在是妙。”
徐晋哈哈大笑，挥手道：“快拿走。”
黄锦把墨迹吹干，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这才向徐晋躬身一礼道：“国公爷，咱家告辞了！”说完喜滋滋地退往帐门。
也难怪黄锦这货会如此兴高采烈的，毕竟他可能是史上第一个在燕然山上立石刻功的太监了，够吹一辈子的了。
“噢，对了！”黄锦退到了帐门附近，忽然站定了脚步，眼神暧昧地道：“靖国公今晚还是早点回帐休息吧。”说完便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徐晋只以为这货在调侃自己和冰妞儿，也不以为意，继续打开地图，琢磨治理鞑靼的方案书，直到晚上九点左右，这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出了帅帐。帅帐是徐晋平时开会工作的地方，而睡觉的寝帐则在帅帐的后方。
且说徐晋回到了寝帐外，负责守卫的几名亲兵立即上前施礼：“参见大帅。”
徐晋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道：“取些热水来，本帅今晚沐浴。”
“呃……大帅不如待会再沐浴吧，省得洗两次。”一名亲兵笑道。
徐晋皱了皱眉道：“什么洗两次！”
“嘿嘿，标下这便让伙头兵准备热水。”亲兵笑嘻嘻地跑了开去。
徐晋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呵欠，困意涌上来，也懒得想太多，举步便进了寝帐。
帐内燃了两根蜡烛，同样照得灯火通明，徐晋一进来便见到地毯上竟然跪坐着一名女子，不由愕了一下，定神一看，瞬间睡意全无。
只见地毯上跪着的这名女子身形婀娜浮凹，曲线分外惹目，穿着露脐装，平坦的小腹白得晃眼，关键是那一头金色的长发，还有一双像蓝宝石一样的美丽眼睛。
徐晋定了定神，总算明白刚才那名亲兵话里的意思了，他皱了皱眉剑，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名金发美女来。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确是个美人儿，即使在西方女人中也是不多见的上品。
徐晋在打量这名金发女子，金发女子也在审视着徐晋，而且本来忐忑不安的眼神，竟然渐渐亮起一丝喜色。
“来人！”徐晋断喝了一声，金发女子顿时脸色微变，低下头不敢再与徐晋对视。
两名亲兵应声闪了进来行礼道：“大帅有何吩咐？”
徐晋沉声道：“这名异族女子是谁送来的？”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老实答道：“是黄公公刚才送来服侍大帅的，这名波斯女子据说是翁郭楚的宠姬。”
徐晋很是无语，眼前这名波斯女子确实很养眼不假，身材也非常傲人，但是霸占人家妻女的事，他实在做不出来，挥了挥手道：“送回去！”
那名波斯女了一听，顿时脸色大变，竟然扑通扑通地叩起头来，一边哀求道：“公子收下奴婢吧，奴婢不想被送走。”
徐晋愕了一下，脱口道：“你还会大明语？”

第1194章 风靡西域
徐晋略带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名波斯美女，她竟然会说大明官话，虽然咬字不算清晰，但十分流畅，显然水平不低。
“嗯嗯嗯，奴婢会说大明语，公子您就收下奴婢吧，奴婢什么活儿都会干，还略懂大明歌舞，一定能把公子伺候得舒服满意的。”波斯女子扑闪着蓝宝石般的双眸，一脸期待的看着徐晋，还有意无意挺起了骄傲的胸脯。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此波斯女子美则美矣，但身上有一股风尘气息，不过，她说自己还懂大明歌舞，倒是引起了徐晋的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哪国人氏？”徐晋不动声色地问道。
波斯女子见到徐晋不再命令送走自己，不由暗暗得意，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自己的诱惑，眼前这个英俊的大明高官也不例外，不过，此人如此年轻就成为三军统帅，真是让人惊讶呀，要不是确有真本事，那就肯定是家世不得了。
“回公子，奴婢的名字叫做凯瑟琳&#183;叶娜，来自遥远的波斯帝国，您可以叫我叶娜。”波斯女子答道，胸脯挺得更高了。
两名亲兵暧昧地对视了一眼，悄然地退了出帐外。
“凯瑟琳&#183;叶娜，嗯，你站起来说话吧。”徐晋抬了抬手道，他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样居高临下地聊天，目光总离开人家胸前的沟壑，实在是考验意志定力。
“谢公子。”凯瑟琳&#183;叶娜应声站起来，两条大长腿的优势顿时便显现出来，个头竟然比徐晋还要高出十来公分，估计有一米九以上。
徐晋眼中不由露出一抹欣赏之色，真不愧是大洋马啊，这身材完全可以去维密走T台了。
“咳，咱们还是坐着聊吧。”徐晋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又指了指对面道。
没办法，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聊，对方的两座山峰反而更加咄咄逼人了，最难堪的还是来自对方高度上的碾压。
叶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她本是波斯名妓，几经转手，最后落到了瓦剌辉特部首领哥斯蒙的手里，然后前段时间，哥斯蒙又把他送给了和硕特部首领翁郭楚，再然后就被明军俘虏了，献给了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明军统帅。
自从出道以来，叶娜遇到过很多男人，这些男人不管是粗鲁野蛮，抑或是彬彬有礼，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垂涎她的美色，说白了就是想占有她。粗鲁野蛮的男人一上来，直接就剥掉她的衣服推倒，彬彬有礼的男人借着几杯酒助兴，说几句甜言密言，最后同样要剥她的衣服。
然而眼前这个明军统帅很奇怪，似乎跟自己以前遇到的两种男人都不同，既不像饿死投胎般扑上来就拱，也不喝酒卖弄风度，而是让自己陪他聊天，而且这男人的眼神平静而清澈，分明没有欲望，也就是说，他真的只是要自己陪他聊聊天，真是个古怪的男人。
叶娜心情复杂地在徐晋对面盘腿坐下，徐晋微笑道：“叶娜姑娘，你既然是波斯人，为何会来到瓦剌的？”
叶娜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了，奴婢本是波斯帝国一名青楼女子，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前年受邀到乌兹别克汗国，后来遭遇兵乱，被一伙叛兵掳至大玉兹转卖，几经周折来到瓦剌，成为辉特部哥斯蒙汗的姬妾，前段时间，哥斯蒙汗又把奴婢转送给翁郭楚汗，之后就被明军俘虏了。”
徐晋不禁皱了皱剑眉，看来此女也是个可怜人啊，被人家像货物一般送来送去，不过，此女何尝不是封建社会女子的一个缩影，这本就是男尊女卑的时代，为之奈何。
叶娜不愧是迎来送往的风尘女子，深谙察言观色之道，见到徐晋的表情，立即便红着眼圈道：“奴婢这两年远离故土，流落异国他乡，颠沛流离，苦不堪言，求公子怜惜，让奴婢留在身边服侍您吧，这辈子不求锦衣玉食，只图一个安稳，公子，求你了！”
叶娜这番话虽然有做作之嫌，但显然也触动了心境，说完后竟然泪落涟涟，啜泣不止。
徐晋从怀中取出一块汗巾子递了过去，后者接过擦了擦眼泪，感激地道：“谢谢公子。”
徐晋轻咳了一声道：“敢问叶娜姑娘的大明语是跟谁学的？说得很不错，连成语都会用了。”
叶娜见徐晋岔开了话题，眼中闪过一丝幽怨，答道：“咱们波斯有不少商人到大明行商，他们会说大明语，奴婢跟他们学过一些，后来又跟一名大明女子学了半年，她教了奴婢很多，还传授了奴婢一些大明的歌舞。”
徐晋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道：“哦，你会什么大明歌舞？可否为本帅表演一曲？”
本来还在抹眼泪的叶娜顿眉飞色舞起来，嫣笑道：“奴婢眼下手中并无乐器，不过公子若想听，那奴婢便清唱一首吧。”
叶娜说完便站起来，捏了个兰花指唱起来：“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浩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放下吧，手中剑……”
叶娜这一开口，徐晋立即便面色急变，蓦地站了起来，脱口道：“仙剑问情！”
很明显，叶娜现在唱的这首曲正是《仙剑问情》，当初徐晋给王翠翘“编”了很多曲子，其中就有这首《仙剑问情》。
叶娜愕了一下，停下来奇道：“咦，公子也知道这首曲子，噢，公子是大明人，传授奴婢此曲的女子在大明也是极有名气的，想必公子是听她唱过了，既然如此，奴婢便不献丑了，奴婢唱得实在没有师傅的一半好听。”
徐晋就好像触电了一般，声音微带颤抖地问道：“叶娜姑娘，传授你此曲的大明女子是不是姓王？”
叶娜轻咦了一声，瞪大蓝宝石似的双眸道：“她确实姓王，所有人都尊称她为王大家，神仙般的人儿。”
徐晋激动得一把按住叶娜的双肩，急吼吼地问道：“她现在哪里？在哪里？”
“啊！”叶娜痛苦地皱了皱眉头，徐晋这才发觉把人家给抓痛了，连忙松开手，歉意地道：“对不起，本帅失态了。”
叶娜却是眼睛亮亮的，真是个奇怪的男人，明明是三军统帅，却向一个女人道歉，不仅身居高位，还年轻帅气，这样的男子上哪找去，不行，我得竭尽所能留在他身边。
徐晋被叶娜炙热的眼神盯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他现在心思都在王翠翘身上，再次追问道：“叶娜姑娘，敢问王大家现在何处？还请告知！”
叶娜收回目光，羡慕地道：“看来公子也是王大家的拥戴者啊，不过也是，王大家绝色倾城，貌若天仙，歌舞双绝，这一路西行，所过之处皆风靡全国，她的拥戴者，上至王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何止千千万万，不知有多少人为了一睹王大家的风采，宁愿散尽万贯家财。”
徐晋不禁目瞪口呆，翘儿在西域诸国竟然这么火吗？似乎比到西天取经的唐僧还要牛逼啊！

第1195章 撒马尔罕
此时此刻，徐晋的心中是百感交杂的，仔细算来，自从嘉靖三年夏天送别了翘儿，至今已经整整三年了，一开始还能断断续续地收到她寄回京城的书信，后来便彻底的音讯全无了。如今突然从眼前这名波斯女子口中得知王翠翘的消息，徐晋既激动，又有点不是滋味，同时还有一点恼火。
毫无疑问，王翠翘是个才貌双绝的奇女子，她风华绝代，绝色倾城，在音乐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可是她也跟其他封建女子不一样，她最大的梦想是周游列国，去见识更多的人和事，去了解不同的地方风俗，然后采风创作歌曲。
三年前，王翠翘随同徐晋从马六甲归来，便向徐晋提出要外出周游列国三年，要是换着任何一名封建男子，肯定不会同意王翠翘这种“离经叛道”的请求，幸而徐晋是个现代穿越者，他的思想可不受封建礼教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所以他并不认为王翠翘追求梦想的行径是离经叛道，相反，他还十分欣赏王翠翘这种追求梦想的勇气和独立人格，所以他爽快地答应了王翠翘的请求，不仅给她安排了士卫，还亲自规划了游历的路线。
但是如今看来，王翠翘并没有按照他规划的路线游历，因为徐晋所规划的路线，大部份都在大明境内，还刻意避开了与大明不友好的国家，然而，王翠翘竟然遇上了波斯女子叶娜，很明显，她已经远离了大明国境，这也难怪她后来没有写信回京，毕竟出了国境，这书信还如何能送达？
徐晋不禁暗暗苦笑，这女人出去野了几年，恐怕早就把自己这个男人忘到爪哇国去了，如今是随心所欲，想去哪就去那，哪里还记得三年之约！
徐晋自问心胸足够广，从来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但是此刻他心中不舒服了，也可能是身边的女人都把他当成宝一般，偏偏王翠翘却更热衷于追求自己的梦想，把他这个夫君给冷落了，所以咱们的靖大国公爷心理不平衡了，尤其是听到王翠翘如今在西域诸国中名声大噪时，心里更不是滋味，有种自己的宝贝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家抢走的感觉。
唉，这算不算自作自受？徐晋都有点后悔当初支持王翠翘外出游历了！
“公子，公子？”
叶娜连唤了两声，徐晋这才回过神来，不由暗暗鄙夷了自己一把，让翘儿周游列国采风搞创作，成为一代歌唱家，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看到的吗？这时怎么又小肚鸡肠起来了呢？
徐晋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凯瑟琳&#183;叶娜的脸上，后者试探问道：“公子……是不是认识王大家？”
徐晋淡然笑了笑，点了点头道：“没错，我们是朋友，你刚才唱的那首曲子，本帅也听她唱过。”
“你们只是朋友吗？”叶娜目光炙炙地追问道，直觉告诉她，徐晋和王翠翘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徐晋没有回答，反问道：“刚才你说王大家教了你半年明国语，你是在哪里遇上她的，如今她又在何处？”
叶娜露出回忆之色道：“那是差不多一年多前的事了，奴婢从波斯到了撒马尔罕，就是在那，奴婢遇上了王大家，咱们相处了约莫半年时间，平时除了演出，咱们便处在一起相互学习，我教她波斯语和波斯歌舞，她教我明国语和明国歌舞，王大家的天赋极高，很多东西一学就会，奴婢比不得，往往要花双倍的时间。”
“撒马尔罕？”徐晋皱起了剑眉道：“可是乌兹别克汗国的首都？”
叶娜连忙点了点头道：“嗯，是的，撒马尔罕就是肥沃土地的意思，那里非常富饶繁华，乌兹别克汗国分别与波斯、莫卧儿、叶尔姜，还有大玉兹和中玉兹接壤。”
徐晋不由无语，翘儿竟然浪到乌兹别克汗国去了，远离大明的西藏数千里，距离这儿更是不止万里，唉，这妞真是翅膀硬了，胆大包天啊，不过这也恰恰说明她确实名声在外，很受西域诸国的欢迎，否则不可能平安跑到哪么远的地方。
“那如今王大家身在何处？”徐晋无奈地追问道。
叶娜摇了摇头道：“大约是半年多前吧，奴婢和王大家分开了，后来奴家遭遇了兵乱，辗转流落至此，倒是不知王大家如今身在何处，不过她有可能在叶尔姜，又或者在波斯，噢，我想起来了，她好像提过要在一年内赶回明国，也许她已经回明国去了。”
徐晋的心里总算平衡了些，看来翘儿并没有忘记三年之约，半年前就准备赶回京城了，只是至今还是没有音讯，估计是路上出了问题了？
一念及此，徐晋不由担心起来，从乌兹别克汗国回大明，走叶尔姜是最近的，毕竟青藏高原的路并不好走……
徐晋一边想，一边从书案上取了一卷地图，正准备打开观看，忽然醒起凯瑟琳&#183;叶娜还在，于是抬头扬声道：“来人。”
两名亲兵应声闪了进来，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穿着整齐的徐晋和波斯美女。
“把叶娜姑娘带下去安顿吧。”徐晋指了指叶娜道，后者却是面色一变，快步奔上前跪倒，双手抱着徐晋的一条大腿哀求道：“公子不要赶奴婢走，求你不要赶奴婢走，让奴婢留下来服侍你吧。”
“矣，叶娜姑娘请放先手。”
“公子不答应，奴婢便不放手。”估计是觉得徐晋脾气温和，叶娜竟然耍起无赖来，抱得更加紧了。
徐晋感受到大腿上两团柔软的挤压，既尴尬，又有点受用，几次试图把腿抽离出来都没成功，只好瞪了一眼两名看热闹的亲兵道：“还不把叶娜姑娘带下去。”
“让我来吧！”一把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一名女子从帐门外闪了进来，身形窈窕，玉腿纤长，肩如刀削，俏脸冷若冰霜，赫然正是薛冰馨。
徐晋不禁暗暗叫苦，馨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回真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得是屎了。

第1196章 烽火示警
薛冰馨寒着俏脸行了进来，正抱住徐晋大腿哀求的凯瑟琳&#183;叶娜不禁愕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望过去，当她看到薛冰馨的模样时，目光更是滞了滞，内心禁不住惊叹了一句：“好漂亮的冰山美人啊。”
“馨儿。”徐晋略显尴尬地唤了一声。
薛冰馨并没有理会徐晋，淡蓝色的美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瑟琳&#183;叶娜，冷道：“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叶娜机灵灵地打了寒颤，下意识地松开了抱着徐晋大腿的手，不过还是跪在地上没敢动，并且乖巧地低垂着头，她很聪明，从徐晋的反应便隐隐猜出眼前这名女子的身份，十有八九是“正室大妇”，所以不敢造次。
“馨儿，她叫凯瑟琳&#183;叶娜，波斯人……”徐晋正想解释一下，却被薛冰馨瞪了一眼，只得尴尬地闭了嘴，两名亲兵则很识趣地偷偷退了出去，免得看到大帅出糗的样子。
薛冰馨又审视了凯瑟琳&#183;叶娜数秒，这才冷冷地道：“你叫凯瑟琳&#183;叶娜？”
凯瑟琳&#183;叶娜此刻脸色发白，颤声答道：“回夫人，是的。”
波斯帝国是一个比大明还要男权的国家，妇女根本没有地位可言，而且有一点与大明十分相似，那就是正妻在后宅拥有绝对的权威，再加上眼前的薛冰馨冷得像座冰山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凯瑟琳&#183;叶娜不害怕就奇了，她甚至已经预见自己悲惨的下场了。
“正好本参将缺一个使唤的丫头，你以后就跟着本参将吧，名字改一下，就叫司剑吧。”薛冰馨淡道。
凯瑟琳&#183;叶娜愕然地抬起头，参将？我没听错吧，这个冷冰冰的女人竟然是个将军？天啊，大明的女人能也当将军吗？
“还不赶快拜见主人！”徐晋微笑道，他就知道馨儿是个面冷心软善良女子，是断然不会为难叶娜。
凯瑟琳&#183;叶娜倒也机灵，连忙道：“司剑拜见主人。”
薛冰馨淡道：“起来吧，到外面候着。”
凯瑟琳&#183;叶娜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眼神犹豫地望向徐晋，见后者鼓励地点了点头，这才忐忑不安地行出了帐门。
待凯瑟琳&#183;叶娜离开后，徐晋双手一伸便搂住了薛冰馨的纤腰，还在其冷艳的俏脸上吧唧了一口，腆着脸道：“馨儿这么晚来找为夫有什么事？”
薛冰馨俏脸刷的红，拍开某人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嗔了一眼道：“现在没事了。”说完便迈动两条修长的玉腿飞快地行了出去。
徐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忽见一只大光头从门外探头探脑地伸进来，不由脸色一沉，喝道：“滚进来。”
赵大头那货溜了进来，神色讪讪地道：“大帅有什么吩咐？”
“馨儿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醒本帅一声，混蛋！”徐晋怒道。
赵大头挠了挠大光头委屈地道：“是冰夫人让不要通报的，她就在外面站着听了一会儿，呵呵，幸好大帅坐怀不乱，属下估计冰夫人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很满意呢。”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飞起一脚便把赵大头这憨货给踹了出去。
……
明朝时期，新疆大部份地区都不在大明的版图内，后来甚至连青海一带都被一个蒙古人部落占领了，名字叫亦卜剌部，而新疆地区则主要由两个国家所控制，一个叫东察合台吐鲁番，另一个叫叶尔羌。
无论是吐鲁番，还是叶尔羌，抑或是亦卜剌部，其统治者均是蒙古黄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后裔，其中吐鲁番的统治者满速儿和叶尔羌的统治者萨亦德甚至是亲兄弟，不过这对亲兄弟却不怎么对付，两国之间经常互相攻伐。
在此值得一提是，吐鲁番的统治者满速儿是个极具野心之人，自从继承了吐鲁番汗位后，四处发动战争，往西攻打乌兹别克汗国，往北与瓦剌开战，往东进犯大明，往南更是攻伐亲兄弟的叶尔羌汗国。所以说，满速儿是个不折不扣的战争狂人。
这些年来，满速儿更是不遗余力地蚕食大明的领土，先是占领了哈密，然后是沙洲、高昌和敦煌，大明的关西七卫全部陷落，只能退守到长城的嘉峪关内。
前几年，满速儿派兵大举进犯嘉峪关，在肃州和甘州一带大肆劫掠，当时朝廷不是派了陈九畴巡按甘肃抵御吐鲁番吗？徐晋还送了陈九畴十杆新研制的燧发枪来着。
陈九畴到了嘉裕关后接连击败吐鲁番军队，最后还报称“击毙”了满速儿，结果后来证实是摆了乌龙，陈九畴也因此被捉拿回京问罪，差点便丢了脑袋。
且说谢三枪和依萨娜两人率着五千骑兵南下追踪俺答，结果一路追到了吐鲁番边境，俺答没有追上，反而遇上了榆林总兵裴行谨。
裴老痞自然也是追踪俺答来的，奈何俺答太能跑了，他也没有追上，被俺答逃进了吐鲁番境内。裴老痞此人虽然混，也爱贪功，但他也不敢擅作主张追进吐鲁番境内，只能派人回去向徐晋报告了。
“三枪大哥，现在怎么办？”依萨娜忧心忡忡地问，现在俺答逃进了吐鲁番境内，戴罪立功的机会自然也飞了，除非徐晋下令与吐鲁番开战。
谢三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此刻也是一筹莫展啊，上次由于追击俺答，鲁莽进入瓦剌辉特部的地盘，因此而发生了冲突，这次他自然不敢再擅自行事了。
这时裴老痞走了过来道：“谢老弟，弟兄们带的干粮也快吃完了，如此干等也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找大帅复命吧。”
谢三枪性格倔强，显然不想就这么放弃，更何况能不能抓住俺答，关乎他能不能免罪，于是摇了摇头道：“裴总兵先行回去向大帅复命吧，本总兵再想想办法。”
裴老痞撇了撇嘴道：“吐鲁番是咱们大明的敌对国，满速儿汗更不是善茬，断然不可能把俺答交出来的，除非直接开战，杀他娘的一个屁滚尿流吧。”
谢三枪双眉一挑，傲然道：“那就向大帅请战，区区番夷之国，只要大帅一声令下，本总兵定将之扫灭。”
裴老痞竖起大拇指调侃道：“谢老弟好气魄，不过吐鲁番可不是一盘散沙的瓦剌，满速儿还是蛮有本事的，自他继承汗位以来，占领了咱们大明不少领土，而且几乎年年派兵到肃州和甘州一带劫掠，河西一带的百姓深受其害啊。”
谢三枪虎目一瞪道：“那就更应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裴老痞搓了搓手嘿笑道：“虽然老子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大帅未必会同意，瓦剌人还没收拾完呢。”
裴老痞话音刚下，只见一骑斥侯风驰电掣地奔至近前，马上骑士一勒缰绳把马急停住，然后一个飞身下马单膝着地，大声道：“报告总兵大人，东南方向五十里发现烽火示警。”
谢三枪和裴行谨对视一眼，前者急忙喝道：“拿地图来。”
裴老行谨摆了摆手道：“不用看了地图了，那个方向是嘉峪关。”
谢三枪接过亲兵递来的地图打开一看，发现上面标的果然是嘉峪关，皱眉道：“烽火示警，莫不成是嘉峪关发生了战事？”
裴行谨不以为然地道：“估计又是吐鲁番出兵骚扰了，并不稀奇。嘉峪关地势险要，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又岂是容易攻打的，吐鲁番人讨不到便宜的，溜跶一圈就撤了。”
谢三枪道：“既然发生了战事，咱们刚好在附近，还是去看看吧，传令下去，全军开拔。”
“唉，三枪兄弟，听老哥一句劝，嘉峪关用不着咱们，说不准人家还不乐意招待咱们呢，还是回去向大帅复命吧！”裴行谨大声道。
裴行谨这番话倒不是信口胡扯，其实各边镇将领的地盘意识是很强的，若不是主动求援的情况下，外镇的军队擅自进入防区，肯定会惹得本镇的将领不快，吃闭门羹不说，还指定把你给撵出去。
谢三枪可不管这些，他正憋着一股子气没处撒呢，如果吐鲁番人真的在攻击嘉峪关，自然是揍他丫的没商量。
看到谢三枪率着五千骑绝尘而去，裴行谨犹豫了片刻，最后咬了咬牙，也率着麾下的骑兵追了上去。
谢三枪是大帅的小舅子，裴行谨自然不敢放任他去冒险，另外，其实他自己也是心痒痒的，此番追击俺答无功，宰几个吐鲁番人也不错，蚊子再小也是肉。
且说谢三枪和依萨娜率着五千骑往东南方向驰出了五十里地，终于看到了数条烟柱直冲上天，确实是锋火示警，于是快马加鞭往狼烟升腾的方向驰去。
话说那些狼烟虽然肉眼可见了，但是距离还是蛮远的，谢三枪等人又驰出了近三十里，这才来到第一道烟墩的下面，而前面有更多狼烟在升腾，一路往东延伸而去。
谢三枪不禁皱了皱眉，看来情况不太妙啊，从地上的蹄迹和马粪来看，这次进犯嘉峪关的兵力绝对不少于两万骑，显然不是小规模的劫掠行动。

第1197章 嘉峪关失陷
明朝时期可没有甘肃、宁夏和陕西之分，大明把这三个地方合并成一个行政区域，称之为陕西承宣布政使司。陕西由于是大明的西北边陲要地，北与鞑靼接壤，西边直面西域诸国，所以部署了重兵把守，地方卫所遍地开花，所谓的九边重镇，有四个在陕西境内，分别是榆林镇、宁夏镇、固原镇和甘肃镇，每一镇都有总兵一名，必要时，朝廷还会派出一名总督统管这些边镇，譬如三边总制杨一清，就先后两次总制三边。
如果说陕西是大明的西北边陲，那么甘肃就是边陲的边陲，特别是肃州和甘州，正处最危险的边沿地带，北面是鞑靼，西面和南面都是吐鲁番，东南则是亦卜剌部，几乎是四面包夹，连喘口气都难。
而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就座落在肃州城西面十里的一处峡谷中部，城关两则的长城穿越戈壁，北接黑山悬璧长城，南连天下第一墩，被称为河西咽喉，乃古代丝绸之路的交通要塞，有连陲锁钥之称。
嘉峪关始建于明洪武五年，由内城、外城、罗城、翁城、城壕，以及两侧长城组成，地势险要，防守严密，号称天下第一雄关。
然而，此时的天下第一雄关竟然被攻破了，城壕被填平，城门被摧毁，城中烽烟四起，到处是散落的箭矢和兵器，尸横遍地，血迹斑斑，简直惨不忍睹。
隆隆隆……
在闷雷般的马蹄声中，一支骑兵由西往东疾驰至嘉峪关城外，赫然正是谢三枪和依萨娜所率领的五千骑兵。
看到眼前的景象，谢三枪不禁大吃一惊，不是说嘉峪关是天下第一雄关吗？咋就被攻破了，城中的守将是吃白饭的吗？
此时的城中正火光冲天，隐隐还有喊杀声和打斗声传出，战斗显然还没有结束，估计正处于巷战阶段。当下谢三枪也不再迟疑，一声令下，五千骑全部下马，提刀往城中杀去。由于街道狭窄，并不适合骑马，所以步战显然更加有利。
谢三枪一马当先，率着五千弟兄从被摧毁的城门鱼贯而入，但见翁城内一片狼藉，尸积遍地，有的已经被烧得焦黑，空气中还弥漫着硫磺和火油的味道，可见这场战斗之惨烈。穿过了翁城就是外城了，街上同样狼藉不堪，还有部份建筑在熊熊燃烧。
“总兵大人你看！”一名亲兵忽然神色悲愤地指着街道尽头一处正在燃烧的建筑。
谢三枪抬眼一看，瞬时间目眦尽裂，脖子上的青筋条条贲起，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伸！
只见那座正在燃烧的建筑赫然正是嘉峪关的游击将军府，而将军府的大门前分明堆起了一座“京观”。
所谓京观，即是用人头垒起的小山，以此来震慑敌胆，同时夸耀己方的战力和军功，这种事，二战时期的米国人也干过，不过，他们是用日军的头盔来代替脑袋。
而此时立在游击将军府前的京观却是货真价实的人头，上面的血迹还没干呢，一颗颗血血淋淋的狰狞人头垒成近两米高的金字塔状，让人毛骨悚然。
然而，此刻包括谢三枪在内的所有明军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无尽的愤怒，因为看得出，这些都是嘉峪关中守军的人头，是他们的袍泽！
“杀！”谢三枪咆哮一声，像一头暴怒的狂兽般冲向内城，五千弟兄同仇敌忾，怀着滔天的怒火紧跟其后。
内城中的战斗还没结束，一队队头吐鲁番士兵正在搜杀城中的残余守军。一支约莫三十人的吐鲁番士兵迎面与谢三枪等人相遇了，他们先是恍了恍神，接着竟然叫嚣着挥刀冲杀过来，估计也是被胜利冲昏头脑了，把谢三枪等人当成了羔羊。
谢三枪咧嘴露出了狞笑，一个加速迎了上去，手中腰刀闪电挥出，同时飞起一脚，刀光过处，那名为首的吐鲁番士兵当场便脑袋分家，无头尸体也被一脚踹飞出去，把后面另一名吐鲁番士兵给撞翻在地。
砰砰砰……
谢三枪身后的亲兵扣动了板机，其余几十名吐鲁番士兵倾刻就被全部撂翻。
谢三枪血贯双瞳，只见他杀气腾腾地一挥手，五千弟兄便以百人为一队，散入各处街巷，四处剿杀那些吐鲁番士兵，瞬时枪声此起彼伏。
然后让谢三枪感到惊讶的是，城中的吐鲁番士兵并不多，也就区区数百而已，所以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以至于后面赶来的榆林总兵裴行谨连动手的机会也没有。
“怪哉，据我所知，驻守嘉峪关的游击将军麾下至少有两千人，怎么可能被这么一点儿的吐鲁番人攻破呢？”裴老痞百思不得其解地道。
依萨娜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或许是出了内奸呗吧。”
谢三枪摇头道：“是不是出了内奸不得而知，不过从一路上的痕迹来看，吐鲁番这次出动的兵力不下两万。”
裴行谨心中一动，脱口道：“那吐鲁番的主力会不会已经越过嘉峪关，攻打肃州和甘州而去了？”
谢三枪点了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谢三枪话音刚下，便见麾下一名百户领着一行人走了过来，这一行人有共有十二个，看上去惨兮兮的，为首者穿着青色的一件官袍，约莫三十岁左右，竟然是个文官，剩下的十一人都是身穿鸳鸯战袄的军卒。
“总兵大人，找到十二个活的。”百户走到谢三枪跟前行礼禀报道。
那名文官此刻满身血污，那身官袍都快成乞丐装了，半边袖子脱落，露出一条白皙但壮实的手臂，他手里还提着一柄沾血的腰刀。
从官袍上看，已经根本分不清这位文官的品秩了，他不卑不亢地站在谢三枪面前，先把腰刀交给身后一名士兵，然后抱拳道：“敢问两位将军怎么称呼？”
裴老痞斜着眼上下打量这位文官，一副老神在在的吊样，因为眼前这位穿的是青色官服，料想官职也不会太高，顶天也就五品，而总兵的品秩却是二品武官，即使是文尊武卑，总兵也是俯视五品文官的存在。
谢三枪毕竟年轻，骨子里还没有那重的官僚气息，再加上自家姐夫也是文官，所以对文官并没对立情绪，更何况，眼前这名文官敢拿刀跟吐鲁番人对砍，显然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酸儒，所以客气地拱手还礼道：“本将乃蓟州镇代总兵谢三枪，这位是榆林总兵裴行谨。”
文官不由大吃了一惊，这嘉峪关内竟突然来了两位总兵，榆林总兵就算了，咋七八千里之外的蓟州总兵也来了，这不是开玩笑吧？抑或是自己在作梦？
文官将信将疑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谢总兵和裴总兵，下官乃肃州通判黄大灿，不知两位总兵缘何在此？”

第1198章 援兵天降
文官将信将疑地拱了拱手道：“下官乃肃州屯兵通判黄大灿，敢问两位总兵缘何到此？”
裴老痞不由咧了咧嘴，果然不出所料，眼前这个酸子只是个区区六品通判，而且还是肃州卫属下的屯兵通判。
在此有必要解释一下，所谓通判，乃州府属下的六品官职，掌管水利、航运、诉讼等，附有监察州府官员的责任，所以通判的职位虽然不高，权力却是不小，就好比六科给事中，虽然只有七品，却有封驳和注销六部公文的权力，所以说，以小制大是明朝官制的一大特色。
另外，一些特殊地方的通判还能执掌兵权，譬如徐晋当年在江西对抗宁王时，巡府孙遂临死前便任命他为广信府通判，节制数县的兵马。
那么什么叫屯兵通判呢？
所谓的屯兵通判，其实就是地方卫所属下的通判，专门负责军民诉讼的文官，乃卫指挥使的辅佐官。
像肃州和甘州这些边陲州县，由于战事频繁，所以不会设州衙和县衙这些行政机构的，也就是没有知州和知县这套行政班子，常年实行军事管制，军政法都由卫所将领一把抓。
譬如肃州，就只设肃州卫，卫指挥使不仅是最高军事指挥官，也是最高行政长官，但是卫指挥使都是武官出身，你让他正儿八经地审案查案，其他事都不用干了，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辅佐官来帮忙处理日常诉讼案件，肃州屯兵通判就是肃州卫属下的辅佐官，专门负责处理军民诉讼的，权力比州府的通判大有不如。
“黄大灿……这名字咋有点耳熟呢？”谢三枪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答道：“本总兵和裴总兵目前都在平虏大将军，靖国公徐晋的麾下效力，一路追杀鞑靼大汗俺答至此，恰巧看到烽火示警，所以便前来查看，没想到嘉峪关竟然被土鲁番人攻破了。”
黄大灿闻言浑身一震，竟然面色发红，显得十分之激动，脱口道：“子谦兄来了？他现在何在处？”
裴老痞面色一沉，厉声斥道：“大胆，区区六品通判安敢直呼大帅表字，还认兄认弟的！”
黄大灿皱了皱眉，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裴总兵，下官与靖国公徐子谦既是同窗好友，也是同榜进士，称呼一声子谦兄有何不可？”
裴老痞不由牙痛般咧了咧嘴，重新审视了一遍黄大灿，这个灰头土脸的六品小官会是大帅的同窗好友，还是同榜进士，这混得……差距也太大了吧？
谢三枪脑中灵光一闪，笑道：“本总兵记起来了，黄通判是不是表字少云？当年与我姐夫一道在江西参加府试和院试？”
黄大灿愕了一下，又仔细审视了谢三枪一遍，迟疑道：“难道谢总兵是子谦兄的小舅子，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谢三枪哈哈大笑道：“可不就是我吗，谢小婉是我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黄大灿不禁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看着有些眼熟。”
不知读者们是否还记得黄大灿这个老实人，说是老实，其实是个内秀之人，为人踏实肯干，品格优良，徐晋当年便很欣赏他。
话说当年在江西上饶，黄大灿乃徐晋的同窗之一，和徐晋一道参加科考，尽管每次考试的成绩都处在中下游，但是却很稳，多少比他成绩好的都半途折戟了，唯独黄大灿陪着徐晋一路过关斩将，最终金榜题名。
不过，黄大灿的殿试成绩同样不太好，只得了个同进士出身，最后还被吏部分派到肃州任判官，品秩只有从七品。
当时大家都劝黄大灿放弃，继续在吏部挂名候缺，而黄大灿却欣然赴任了，出发的当天，徐晋还专门给他设宴践行来着，并且吟出了“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诗句。如今一眨眼六年过去了，老实人黄大灿也脚踏实地在肃州这个兵荒马乱的穷地方干了六年。
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由于工作出色，黄大灿在每三年一次的史部考核中都评了优等，由从七品的判官晋升为正六品的通判。
当然，这份“成绩”跟徐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了，但是别忘了，像徐晋这种火箭干部，统观整个大明都没几个，黄大灿这种没有背景，科举成绩也不耀眼的同进士，能在六年之内官升两品，可以说已经非常优秀了。
裴老痞不禁吞了吞口水，眼前这位灰头土脸的酸子还真是大帅的同窗好友啊，而且还是同榜进士，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黄大灿此刻看着眼前身高超过两米的谢三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便六年了，当年的毛头小子竟然也成了一镇总兵！
有了徐晋这层关系，裴老痞倒是不敢轻慢黄大灿了，拱了拱手客气地道：“黄通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嘉峪关地势险要，城防坚固，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咋就被区区数百吐鲁番人攻陷了呢？”
黄大灿叹了口气道：“萧游击年少气盛啊！”
原来，负责镇守嘉峪关的游击将军萧禹乃新科武进士，调到嘉峪关才半个月，年二十六，正是年少气盛，而且此人还有点文青情怀，平时没事喜欢吟几首边塞诗词，什么“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总之就是作梦都想建功立业的那种热血青年。
终于机会来了，今日清晨的时候，一支三百人的土鲁番军队前来进犯，劫掠城外的村镇，这位萧游击打探到来敌只有三百后，不惊反喜，立即便点了齐了一千守军，迫不及待地出关迎战。
都说初生牛犊不畏虎，这其实是个贬义词，形容一个人的勇气，其实来自于无知，无知无畏啊。这位萧游击就是无知无畏，结果一出城就被教做人了，中了吐鲁番人的埋伏，全军尽墨，就连他本人也当场战死了。
事实上，那三百名四处劫掠的吐鲁番士兵只是个诱饵，后面还埋伏着两万骑大军呢，萧游击被团灭后，吐鲁番的主力大军随即对嘉峪关展开猛击，由于城中兵力空虚，再加上吐鲁番人有备而来，仅一个时辰不到，嘉峪关城就陷落了。
吐鲁番大军攻陷了嘉峪关后，只留了小部份兵力清剿城中的守军残余，剩下的人都直奔肃州去了，因为嘉峪关只是一个关城，没有多少油水，肃州城和甘州城才是他们的目标。正因为如此，谢三枪杀入城后，才会发现城中的吐鲁番士兵并不多。
谢三枪和裴老痞听完黄大灿的叙述后，面色凝重地对视了一眼，前者禁不住追问道：“那黄通判为何会在此？”
黄大灿解释道：“嘉峪关中发生了军民纠纷，本官正好前来调解，对了，吐鲁番人的主力已经离开约半个时辰，眼下估计正在攻打肃州城，两位总兵既然适逢其会，还是赶紧出兵支援吧！”
当下谢三枪和裴行谨不再迟疑，分出一千人留守嘉峪关，然后便策马驰援肃州城。
肃州城距离嘉峪关并不远，也就十里左右，骑马十来分钟就到了。果不其然，当谢三枪和裴行谨两人率着八千骑兵赶到肃州城下时，吐鲁番军队正在对肃州城发动猛攻。
很明显，吐鲁番人这次是有备而来的，不仅兵力逾三万，还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甚至乎还有火炮。
只见箭雨铺天盖地地射上城头，抛石机抛出的石块呼啸着砸入城中，就连城门上方的阁楼都被砸塌了半边，城头上的守军被凶猛的火力压得都抬不起头来，情况看起来非常糟糕。
话说此刻驻守在城中的正是肃州卫，也就是说兵力满员的话有五千六百人，而事实上，大明地方卫所的兵员是不可能满员的，吃空饷的现象十分普遍，肃州卫自然也不例外，全卫上下不足四千人，而且部份还是老弱，此时被三万吐鲁番精锐猛攻，顿时便捉襟见肘了。
肃州卫的指挥名叫伍常威，只是这家伙一点也不威，此刻正面色苍白，坐立不安地行来行去，他已经派人向甘州求援了，正焦急地等候着援兵到来呢。
正在此时，城外忽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轰隆的马蹄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咯咯地跳动起来。
伍常威闻声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完了，满速儿汗这次到底派了多少军队前来啊？
“指挥使大人，援兵来啦，哈哈，咱们的援兵来啦！”一名亲兵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大声禀报道。
伍威常瞬间像还魂了似的蹦了起来，忽然又皱起了眉头将信将疑地道：“甘州的援兵来得这么快，你确定没看错？”
那名亲兵神色古怪地答道：“援兵不是从甘州方向来的，而是从嘉峪关方向来的，而且属下敢拿人头担保，确实是咱们的人，现在已经跟吐鲁番人干起来了，啧啧，那装备和战力那叫一个厉害。”
伍常威闻言不由懵了，嘉峪关来的援兵？怎么可能？当下率着众亲兵飞快地往城头赶去。

第1199章 徐砍头来了？
肃州卫指挥使伍常威火急火燎地登上了肃州城的西城头，此刻，肃州卫的指挥同知，亦即是肃州卫的二把手窦宏武，正惊疑不定地往城下观察，旁边其他的肃州卫武官也是如此。
伍常威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女墙附近，从垛口探头往下望去，果然见到两支明军骑兵，正凶狠地冲击着吐鲁番军队的后阵，不仅战力十分强横，相当一部分士兵还使用了燧发枪，杀得吐鲁番人节节后退，根本顾不得再攻城了。
伍常威既惊且喜，脱口道：“哪来这么厉害的一支骑兵？”
旁边的指挥同知窦宏武神色有些复杂地道：“燧发枪的配备率达到两成以上，而且全骑兵，应该是外镇来的客军吧。”
话说燧发枪虽然在京军中大量普及了，但是毕竟产量有限，目前绝大部份地方卫所还是使用老式的火铳，边军还好些，由于守边有责，所以优先配给，但是，即使是边军，目前也只是配备到山西，陕西一线的边军只有少量，不足一成。
“外镇来的客军……难道是榆林镇的裴老痞？不可能啊，他们也应该没那么多燧发枪才是。”伍常威自言自语地道，目光审视着城外两支明军骑兵所举的将旗，其中一面分明绣着一个斗大的“裴”字。
伍常威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急问道：“这两支骑兵可是打嘉峪关方向来的？”
指挥同知窦宏武点了点头，随之一个激凌，两人震惊地对视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靖国公！”
肃州卫一众将领无不面色微变，靖国公徐晋率兵横扫鞑靼，攻克鞑靼汗庭，杀得俺答望风而逃，如今这个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大明，作为边将的他们自然早就收到了通报，而且，据说徐晋近日正率主力前往忽兰忽失温，似乎是跟瓦剌起了争端，不知现在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
所以如今突然从嘉峪关方向杀来一支战力如此强悍的骑兵，除了是靖国公麾下的精兵，还能有谁？
靖国公，徐砍头！！
一想到徐晋的外号，伍常威和窦宏武两人都像触电了似的，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要真是靖国公徐晋来了，那麻烦就大了！
话说肃州城距离嘉峪关并不算远，也就十里左右，当时伍常威和窦宏武两人如果及时派兵支援，嘉峪关也不至于会被吐鲁番人攻破，然而，伍常威和窦宏武两人却麻痹大意了，再加上担心吐鲁番军队会绕道攻击肃州，所以没有派兵支援嘉峪关，这才导致嘉峪关陷落。
本来这个责任他们完全可以推到嘉峪关游击将军萧禹的头上，可徐砍头并不是好糊弄的主，如果是他本人亲自来了，一旦认真追究起来，那他伍常威和窦宏武两人肯定也脱不了干系，一个失职渎职之罪是肯定跑不了的。
一念及此，伍常威和窦宏武都觉得脖子凉嗖嗖的，前者大喝一声：“来人，备马！”
“大人，备马作甚？”一名亲兵不解地问。
伍常威厉声训斥道：“废话，自然是出城接应援军了，老窦，赶紧召集弟兄们，只要还能动的，统统跟老子出城杀敌，谁他娘敢装死，老子就让他全家死球！”
窦宏武凛然点了点头，火急火燎地召集麾下众将士，准备出城去拼命，没办法，徐砍头要来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还龟缩在城中看戏，那就等着秋后算账吧。徐砍头可不是个善茬，这些年南征北战就没消停过，手底下不知积聚了多少亡魂，据说当年在浙江剿倭时，观海卫由于杀良冒功，包括指挥使在内，几乎整个卫都被他砍了，一声令下，几千颗人头同时落地呐，光是想想都毛骨悚然！
约莫半小时后，伍常威和窦宏武两人便率着三千余守军倾巢而出，从西城门和南城门冲杀出去。
此时谢三枪和裴行谨正率八千骑兵与吐鲁番人酣战，一开始他们虽然杀得吐鲁番人节节败退，但双方毕竟兵力悬殊，此时吐鲁番军队已经渐渐稳住了阵脚，开起发起了反击。
正当裴老痞破口大骂城中的将领混蛋，不懂得抓住机会里应外合时，肃州城的城门终于打开了，数千守军蜂拥而出。
谢三枪不由大喜，看来城中的守将并没有笨到家，总算出城接应了，虽然动作迟缓了些！
“弟兄们，咱们的援兵来了，杀！”谢三枪大喝一声，手中腰刀化作一道匹练，上下翻飞，迎面所遇的吐鲁番士兵均被斩落马下。
依萨娜策马跟在谢三枪身后，手持一张软弓连珠箭发，嗖嗖嗖，几乎每一箭都射中敌人的咽喉，箭法竟然相当了得，倒是为谢三枪减轻了不少压力。
话说谢三枪和依萨娜率领的五千骑兵，有近半是投靠过来的鞑靼人，弓马娴熟，在忽略火器的情况下，战力要比明军骑兵强上不少，此时成了作战的主力，冲在最前纵横砍杀，杀得那些吐鲁番人心胆俱寒。
吐鲁番军队本来已经勉强稳住阵脚了，被城中杀出的数千守军一夹击，腹背受敌之下，顿时便渐渐不支了。
双方在城下激战了半小时，杀得是沙尘滚滚，尸横遍地，终于，吐鲁番人支撑不住了，估计也担心甘州方向的明军来援，到时三面受敌，情况会更加糟糕，所以开始一边打，一边往南撤退。
话说吐鲁番人的战力着实不容小瞧，武器也十分精良，清一色的圆月弯刀，锋利无比，十分方便砍杀。当然，刀锋再利也快不过子弹，在热武器面前，冷冻器都成了鸡肋。
就这样追追停停，停停打打，最终吐鲁番军队丢下了上千具尸体，狼狈逃出了大明国境，进入吐鲁番自己的地盘。谢三枪和裴行谨也见好就收了，鸣金停止了追击，掉头返回肃州城下。
当谢三枪和裴行谨两人回到肃州城外，肃州卫指挥使伍常威已经带着麾下众将在城门外等候多时了，远远见到谢裴两人便拍马迎了上来。
“肃州卫指挥伍常威，指挥同知窦宏武，见过裴总兵。”伍常威和窦宏武率众下马，向着裴行谨行礼。
裴行谨是榆林镇总兵，同属于陕西都指挥使司管辖，所以伍常威也认得裴老痞，不过并不认识谢三枪。
裴老痞这货傲然坐在马上，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又指了指谢三枪介绍道：“这位乃蓟州总兵谢三枪。”
伍常威和窦宏武不由吃了一惊，眼前这名小将竟然是蓟州总兵，这也太年轻了吧，但是裴老痞就算再痞皮，定然也不敢开这种玩笑，连忙向谢三枪行礼道：“原来是谢总兵，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谢三枪挥了挥手，淡淡地道：“不知者不罪，不过尔等为何不派兵求援嘉峪关，致使嘉峪关陷落？”
伍常威面色微变，看来这位年轻的总兵不好糊弄啊，陪着小心道：“吐鲁番人经常前来骚扰，不过每次都是劫掠一番就离开，下官没料到吐鲁番人这次竟是大举来犯，再加上肃州城中的兵力不足，为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所以才没能及时支援嘉峪关，是下官疏忽了。”
谢三枪皱了皱浓眉，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在推脱，但他也懒得再追究，毕竟是客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时如实禀报大帅便是，他自然会处理。
伍常威见把谢三枪给搪塞过去，不由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两位总兵大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靖国公爷可安好？”
裴老痞立即眉飞式舞地道：“瓦剌人不知天高地厚，拒不交出俺答，不仅杀了大帅派去的信使，还在色楞格河畔集结八万大军，试图与我大明威武之师对抗，结果一战便全军覆没，就连瓦剌盟主翁郭楚也已授首。不过俺答这厮趁乱逃掉了。本总兵和谢总兵奉大帅之命追踪俺答到此，恰好发现烽烟示警，所以便过来瞧瞧。嘿嘿，这次算你们走运！”
肃州卫一众将士无不震撼非常，啧啧啧，不得了，徐常胜真不是白叫的，果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啊，前后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就扫平了鞑靼，现在是要继续扫平瓦剌的节奏？
伍常威凛然道：“那靖国公爷此刻在何处？”
裴老痞得意洋洋地道：“大帅此时估计正在燕然山下和瓦剌人谈判呢，回头还得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
伍常威和窦宏武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松了口气，还好，徐砍头没有亲自前来，这次算是糊弄过去了，但愿他跟瓦剌人谈完后，不要跑来肃州这里，不过吐鲁番人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徐砍头一向的强势，没动作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俺答还逃到了吐鲁番。
直觉告诉伍常威和窦宏武，这次吐鲁番人要倒大霉了，徐砍头又岂是好招惹的，吐鲁番弄不好会落得瓦剌人一样的下场。

第1200章 雪崩
蒙古高原和青藏高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山多，随便一条山脉都延绵千里，峰高入云，终年积雪，飞鸟绝迹，猿猴难翻。恐惧往往源自于未知，高不可攀的大山就跟深不可测的大海一样让人畏惧，所以，生活在蒙古高原和青藏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大多敬畏高山，信仰山神，他们深信山神掌握着世间的祸福，操控着所有生灵的命运，每一场山洪，每一次雪崩，都是山神震怒所降下的惩罚。
燕然山位于蒙古高原的中部，西北东南走向，长约一千四百多里，群峰林立，平均海拔约三千米，主峰更是高达四千多米，色格楞河便是发源于此。
嘉靖六年五月十五日，虽然已经入夏，燕然山脉的不少山峰上还覆盖着积雪，尤其是主峰上，依然白雪皑皑，不过山峰脚下却是流水淙淙，绿草丰茂，一遍生机勃勃的景象。
此刻，瓦剌绰罗斯部的首领桑哈德，以及杜尔伯特部的首领吐罗火正跪伏在草地上，向着燕然山的主峰匍匐跪拜，口中念念有词：“万能的山神啊，圣洁如同白雪一般，感谢您赐予世间甘甜的雪水和肥沃的青草，但恳请庇佑您的子民，让大家健康，让牛羊肥壮，令豺狼退散，愿今日一切顺利……”
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向着燕然山郑重祈祷完，然后，前者亲自押着土尔扈特首领巴塔尔，以及辉特部首领哥斯蒙，向远处的明军大营走去，今日，桑哈德将代表瓦剌，与大明的靖国公徐晋会面，进行谈判。
从天空鸟瞰而下，只见群峰林立的燕然山下，绰罗斯和杜尔伯特部的七万联军就驻扎在西侧的草地上，而大明的十万大军则驻扎在草地的东侧，两军相隔约四里地，旌旗招展，刀枪林立。
两方谈判，自然是强势的一方掌握主动权，所以这次谈判的地点安排在明军的营地，本来，桑哈德和吐罗火要求把谈判地点定在两军中间的，但是明军的态度十分坚决，要谈就上门来谈，否则直接开干，就那么简单。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桑哈德和吐罗火衡量再三，最终选择了妥协，并由桑哈德亲自前往与徐晋谈判，而吐罗火则负责留守。
很快，桑哈德便来到明军的营地前，负责出迎的是副将谢二剑。
“桑哈德阁下，久违了！”谢二剑拱了拱手淡道。
谢二剑是这次双方谈判的接头人，桑哈德自然认得，还了个抚胸礼道：“绰罗斯部桑哈德见过谢将军。”
谢二剑淡然道：“桑哈德阁下客气了，还请所有人暂时交出兵器，这是规矩，得罪了！”
桑哈德面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腰间的弯刀解下，双手递给了谢二剑，他的随从也纷纷把兵器交了出来。
“桑哈德阁下，里面请吧，大帅已在营中恭候多时了。”谢二剑放缓了语气，作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领着桑哈德往中军行去。
这一路上都是荷枪实弹的悍卒，一个个膀大腰圆，怒目圆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凶悍的气息。尽管明白明军这是在立威，但是桑哈德一行还是有点忐忑，着实是明军手中的新式火器有点吓人。
桑哈德老老实实地跟着谢二剑到了中军大营，却意外地发现帅帐外竟然铺上了长长的红毯，红毯的尽头处立着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这家伙生得唇红齿白，英俊的挂着春风般的笑容，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儒雅从容。
虽然早就打听过徐晋的长相打扮，但此时亲眼见到，桑哈德还是有点惊诧，谁能想到，威名赫赫的大明靖国公，竟是一个如此儒雅的文弱书生，反差实在太大了。
不过，桑哈德惊诧归惊诧，反应倒是挺快的，连忙趋步走了上前，扑通的双膝跪倒，大声道：“绰罗斯桑哈德冒犯了大明靖国公的虎威，今日特来请罪。”
桑哈德说的是鞑靼语，不过没关系，旁边有随军翻译，把他的话大声翻译成汉语。众将闻言不由相视一眼，嘿，这家伙倒是识趣，跪得彻底！
徐晋微笑道：“冒犯大明的是和硕特、土尔扈特和辉特三部，与绰罗斯和杜尔伯特部无关，桑哈德阁下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谢靖国公。”桑哈德道谢一声站起来，回首喝道：“把人押上来。”
巴塔尔和哥斯蒙两人应声被押了上来，跪倒在徐晋面前。
桑哈德指着两人道：“这是土尔扈特首领巴塔尔，这是辉特部首领哥斯蒙，正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冒犯了大明，冒犯了靖国公的虎威。现在我把他们抓来献给靖国公，希望靖国公爷大人有大量，平息大明与瓦剌两国的纷争，从今往后，我瓦剌臣服大明，岁岁入贡，永结君臣之好。”
徐晋淡然一笑，这个桑哈德敢孤身前来谈判，倒是个有胆色之人，口才也十分了得，不过在本帅面前，是虎是狼都教你吃瘪。
徐晋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脸上的笑容瞬时敛去，一股无形的威压随之散发开来，冷道：“是谁，斩了本帅的信使？”
巴塔尔和哥斯蒙在徐晋的目光注视下，只觉浑身发冷，情不禁地颤抖起来，前者一指后者道：“是他，是哥斯蒙下令杀了靖国公的信使，不关我事，求靖国公开恩，饶巴塔尔一命，巴塔尔愿臣服大明，岁岁西纳贡。”
徐晋一指哥斯蒙，淡道：“毙了！”
赵大头一个箭步上前，燧发枪抵着哥斯蒙的脑袋就是一枪，砰，后者应声倒下，脑门上分明多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红白之物汩汩流出来。
巴塔尔吓得面色惨白，却见徐晋又往自己一指，淡道：“也毙了！”
巴塔尔差点尿出来，直接便软倒在地，徐晋麾下的亲兵可不管那么多，上前对着脑门就是一枪结果了，跟杀鸡没什么分别。
桑哈德脸色发白，眼皮乱颤，有种送羊入虎口的感觉，恨不得立即掉头逃跑，却见徐晋笑容灿烂地道：“桑哈德阁下，里面请，咱们触膝细谈。”
桑哈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战战兢兢地跟着徐晋进了帅帐，双方分宾主落座，自有人奉上茶水糕点。
徐晋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桑哈德阁下，这是我大明河口红茶中的极品——正山小种，不妨尝一尝。”
桑哈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赞道：“好茶，果然是极品中的极品。”
岑蓝掩住小嘴差点失笑出声，薛冰馨亦禁不住莞尔，这家伙如此牛饮，还以为喝马奶酒呢，白白浪费了。
徐晋笑了笑道：“桑哈德阁下要是喜欢，本国公回头送你半斤。”
“谢靖国公爷，那个……这是在下和吐罗火向大明天子请封的国书，还请靖国公过目。”桑哈德说完让随即取出两份牛皮纸递给徐晋。
徐晋接过一看，发现竟是用汉字书写的，格式还挺正规的，他随意扫了一遍后便摆到一旁，微笑道：“桑哈德阁下，向天子请封的事暂且搁下，咱们还是先谈谈赔偿的事吧，待签了谈判协议，本国公再一道上奏天子。”
桑哈德愕了一下：“赔偿？”
“自然是赔偿，我大明十几万雄师不远数千里而来，色楞格河一战损失惨重，难道瓦剌不应该赔偿？”徐晋正容道。
桑哈德脸色微变，沉声道：“那靖国公觉得瓦剌应该怎么赔偿？”
徐晋微笑道：“这样吧，本国公也不强人所难，牛羊十万头，战马五万匹。”
桑哈德暗松了口气，这数量虽然有点大，但也不是承受不起，甚至把和硕特和土尔扈特这两个部落的牛羊马匹收缴上来就足够了，不过，开天撒价，落地还钱，讨价还价还是要的，所以他摇了摇头道：“太多了，牛羊五万头，战马一万匹。”
四下一众将领都下意识地咧了咧嘴，乐了，这伙还想跟咱大帅讨价还价，真当自己是根葱啊！
“呵呵，桑哈德阁下，本帅送你一斤小种红茶，回去分一半吐罗火品尝如何？”徐晋微笑着端起了茶杯。
桑哈德愕了一下才回过味来，人家这是要送客啊，连忙道：“谢过靖国公好意，这个暂时不急，好吧，就牛羊十万头，战马五万匹。”
“桑哈德阁下果然爽快！”徐晋打了个响指，赵大头便把一幅地图拿了过来，在桌面上摊开。
徐晋提起朱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红线，微笑道：“以燕然山主峰为界，以东归大明。”
桑哈德面色瞬间大变，断然道：“这绝无可能！”
徐晋搁下笔笑道：“桑哈德阁下先别急着拒绝，回去跟吐罗火商量过再答复本帅也不迟。”
桑哈德心中暗怒，赔偿牛羊战马都是小事，割地绝无可能，倘若自己答应了，以后定然会被子孙后代指着脊梁骨骂的。
“好吧，本人回去跟吐罗火商量商量，然后再答复靖国公。”桑哈德虽然心中恼火，但担心徐晋会下令给自己脑袋来一枪，所以也不敢再直接拒绝，先脱身再说。
桑哈德说完便站起来告辞，徐晋依旧面带微笑道：“桑哈德阁下倒是不用急着回去，来都来了，本国公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的，走，趁着下面正在准备酒席，本国公带你四处参观一下。”
“这个……靖国公好意心领了……嗯，好吧！”桑哈德试图推脱，一众将领立即目光凶狠地盯来，赵大头甚至摘下了背着的燧发枪，桑哈德吓得连忙改了口。
徐晋呵呵一笑，站起来行出了帅帐，然后带着桑哈德在军营内走了一圈，先是参观了射击表演，然后再参观了投掷手雷，最后来到了山脚，两百门佛郎机火炮已经摆好了。
桑德斯刚才看完五千名火枪手齐射，还有手雷表演，已经震撼得眼皮突突乱跳了，此时见到两百门火炮的阵势，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开炮！”余林生一声令下，两百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十枚子铳在两分钟之内全部射出去，两千发炮弹啊，啧啧，那场面简直是毁天灭地。
轰轰轰……
炮声震得地动山摇，两里外那座山头倾刻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待硝烟散尽，本来黝黑的石头山已经面目全非了，山头被生生削低了半米有余。
正当桑哈德震撼得心脏扑通乱跳时，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轰隆，如同九天神雷降下，远处的燕然山主峰下白浪滚滚，仿佛整座山都塌了下来，原来是雪崩了。
呼……
瞬时间飞沙走石，扬起的雪花竟然把整座山都笼罩住了，猛烈的罡风足足延后了数分钟才扩散到近前，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冷风如风削面。
桑哈德骇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对着燕然山纳头便拜，他的随从也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地，人人神色惊恐，一边叩头，一边呐呐自语。
雪崩的场面实在太震撼了，那白雪就好像巨浪一般倾泻而来，所掀起的气浪跟核弹爆炸似的，几百斤的石头也被推得哗啦啦地翻滚，地面隆隆地颤。
徐晋还是第一次见识到雪崩的可怕，良久才回过神来，诸将的表现也差不多，一个个目瞪口呆。
“馨儿，他们在说什么？”徐晋扫了一眼匍匐着叩头不止的桑哈德等人低声问道。
薛冰馨听得懂鞑靼语，低声解释道：“他们在说山神发怒了，瓦剌人信仰山神。”
徐晋皱起剑眉哦了一声！
雪崩持续了十几分钟才结束，只见本来白雪覆盖的燕然山主峰已经大变样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黑石崖。
桑哈德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呆呆地看着燕然山的主峰，面色变幻了不定，忽然转身对着徐晋道：“靖国公，谈判协议本人签了，燕然山以东归大明。”
徐晋微笑道：“桑哈德阁下还是回去跟吐罗火商量过再来吧，不必急在一时的。”
桑哈德犹豫了片刻，最后点头道：“好吧，本人明天再来，告辞！”

第1201章 封燕然山铭
“什么？赔偿十万头牛羊，五万匹战马，还要把燕然山以东割让给大明？岂有此理，这个靖国公也太过贪得无厌了吧！”杜尔伯特部首领吐罗火面色铁青地道：“太过份了，桑哈德兄弟，要不咱们跟明军拼了吧。”
桑哈德苦笑道：“吐罗火兄弟，拼不得啊，你是没亲眼看到明军枪炮的厉害，根本不是咱们能抵挡的，要是硬拼，最终只会落得跟翁郭楚他们一般的下场。
呶，那边的石头山你也看到了吧，硬是被明军一通铺天盖地的炮火给削平了半截山头，就连燕然山主峰都发生了雪崩，这是山神给咱们的警示啊，若是不妥协低头，恐有灭国灭族之祸啊。”
吐罗火脸上怒色敛去，沉默了片刻才道：“桑哈德兄弟，你觉得咱们应该答应？”
“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形势比人强，还能怎么办？”桑哈德一脸无奈地反问道。
吐罗火咬牙切齿地道：“可是本汗不甘心，明国人太过贪得无厌了。”
桑哈德目光一闪道：“吐罗火兄弟，明国人有句古语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好像草原上的牧草，只要把根留住，来年还能够重新长出来，如今咱们也只能暂时向明国人妥协以自保了。哼，明国人连鞑靼都未必能吞得下，竟然还觊觎咱们瓦剌人的地盘，迟早会吃不了兜着走的，燕然山以东暂时划给他们又如何。”
吐罗火闻言眼前一亮，脸带喜色道：“桑哈德兄弟说得是，明国人贪得无厌，殊不知贪多嚼不烂，当初明军进占河套地区，后来还不是乖乖撤回长城之内，把河套平原的牧场拱手让给了鞑靼人。”
桑哈德冷笑道：“正是如此，咱们暂时先答应明国人，他们的军队迟早会撤走的，到时咱们瓦剌人照样到燕然山以东放牧，这片土地名义上归了大明，实际上还不是咱们瓦剌人的。”
吐罗火顿时心情大好，哈哈笑道：“言之有理，不过，赔偿十万头牛羊和五万匹战马却是实打实的。”
桑哈德沉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照赔了，不过，幸好和硕特部和土尔扈特部的本部没有被明军抄了，把两部的牛羊马匹全部收上来，应该足够了。”
吐罗火不由心中一热，和硕特部原是瓦剌实力最强的部落，所占的地盘也是最肥沃最好的，除了燕然山以东划给大明，剩下的，自己和桑哈德可以名正言顺地瓜分掉，于是欣然点头道：“好吧，那咱们明天便与大明签订契约。”
“好的，不过吐罗火兄弟，恐怕你明天得与我本道前往明军大营。”桑哈德沉声道。
吐罗火皱了皱眉道：“咱们都去不太好吧，要是明国人不讲信用，趁机扣留咱们怎么办？”
桑哈德摇了摇头道：“以明军的实力要击败咱们，根本用不着使诈，看得出，那个靖国公虽然狮子大开口，不过确实诚心谈判的，不过，这家伙杀伐果断，而且权力很大，根本不用上报大明天子，直接就下令把巴塔尔和哥斯蒙给枪毙了，所以明天千万别激怒他。”
吐罗火凛然道：“要不……我还是不去吧，以防万一。”
“不行，你要是不去，恐怕会引起误会，姓徐的虽然外表温文尔雅，但是非常强势，他要是不高兴，弄不好会节外生枝。”桑哈德郑重地道。
吐罗火看了一眼远处的燕然山主峰，无奈地道：“好吧，但愿一切一顺利，山神没有抛弃我们。”
……
桑哈德连酒宴都不吃就告辞离开了，倒是省了一顿，本着肥水不留外人田的原则，徐晋把一众爱将都召来撮了一顿，肉菜管够，不过酒却限量，免得误事。
“怪哉，这个桑哈德一开始明明不同意的割地的，后来却突然同意签订协议了。”戚景通一边豪放地啃着烤羊腿，一边道。
余林生不以为然地道：“那还用问，定是被咱们的火器吓着了，我估计那一通炮火，差点没把他给吓得尿裤子。”
众将不由哄堂大笑。
谢二剑摇头淡道：“瓦剌人和鞑靼人都敬畏山神，我倒是认为桑哈德突然改变主意，是因为那场雪崩。”
“管他呢，反正他服软就行了，敢不服就是给咱们送军功，在座诸位人人有份。”戚景通嘿笑着举起了酒杯：“来，走一个，咱们敬大帅一杯。”
众将哈哈大笑，纷纷举起了酒杯，一个个神彩飞扬，嘿嘿，跟着大帅打仗就是爽，军功拿到手软，这次又开疆拓土了，自己这帮人的功勋比之大明开国时那批武将也不惶多让啊。
徐晋欣然举杯与众将对饮，正放下酒边，一名斥候走了进来，大声道：“报告，燕然山的主峰下发现一些情况。”
众将不由微吃了一惊，莫不成瓦剌人有动作？徐晋倒是镇定地道：“什么情况？”
“属下在雪崩的山崖上发现很多字！”斥候道。
众将不由松了口气，还以为瓦剌人暗地里搞小动作呢，原来是字啊，你小子也太过小题大做作了。
徐晋却是心中一动，站起来道：“带本帅去看看。”
众将有点不以为然，石刻有什么看头的，不过既然大帅感兴趣，倒是不妨凑凑热闹，于是纷纷放下碗筷，簇拥着徐晋走出帅帐，然后策马来到燕然山的主峰脚下。
由于不久前那场雪崩，燕然山主锋上的表面露出了大片黝黑的崖壁，斥候往上面一指道：“大帅您看，上面有字呢。”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果然见到十几丈高的摩崖上隐约刻有大段的文字，而且是汉字，可惜漆都掉没了，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徐晋取出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了片刻，忽然脸露喜色，激动得脱口而出：“是《封燕然山铭》！”
众将不由面面相觑，《封燕然山铭》是什么玩意？大帅干嘛这么兴奋。
“真的，快让我看看！”冰妞儿从徐晋手里一把夺过了望远镜，对着山崖上的石刻观察起来，看得出十分激动，嘴里还不由自地地念了出来：“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维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
在场诸将多是老粗，文绉绉的语句他们听得一头雾水，不过“窦宪”这个名字他们还是知道的，东汉名将啊，就是这家伙大破北匈奴，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的，难道，这摩崖上的石刻，就是窦宪当初勒石刻功的地方。
瞬时间，在场众将都兴奋起来，见证历史啊！
“真的，真的是《封燕然山铭》，真的是啊！”薛冰馨俏脸腾起两朵红云，兴奋得轻呼出声。
“可不就是吗，咱们的运气不错，有幸见证历史了！”徐晋笑吟吟地看着她道，薛冰馨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红着俏脸把望远镜还给了徐晋。
赵大头挠了挠大头，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帅，《封燕然山铭》是什么玩意？很有名吗？”
徐晋微笑道：“《封燕然山铭》乃是东汉名将窦宪北击匈奴时，在燕然山上刻下的一篇文章，出自班固之手，亦即是勒石刻功的典故出处。”
黄锦眉飞色舞地道：“千年古迹重现，莫非是天意，妙极妙极，咱家这便命工匠把大帅那首词刻在《封燕然山铭》旁边，好让大帅和诸位将军的功绩与先辈比肩，与日同辉，流芳百世，哈哈！”
“妙极妙极，黄公公高见！”众将齐声叫好，一个个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
这也难怪，自从东汉车骑将军窦宪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这事便成了传奇，成了军人无上荣耀的象征，此后历朝历代，不仅文人对此大书特书，武将更是把“燕然勒功”作为毕生奋斗的目标。
如今有幸亲眼见证历史，同时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燕然山上，刻在《封燕然山铭》的旁边，试问这种荣耀，诸将能不激动吗？
徐晋仰望着摩崖上的石刻，心中百感交集，仔细算来，东汉车骑将军窦宪在此刻石记功已经将近一千五百年了，斯人已作古千年，但功绩犹在，真可谓是名垂千古啊！
如今，自己这个穿越五百年时空的人，同样也要名垂千古吗？我是见识了历史，还是创造了历史？五百年后的世界，会否还有一个徐晋？如果他看到这片摩崖上的石刻，又会作何感想？
徐晋背着双手，在摩崖下伫立了良久，这才从纷繁错乱的头绪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黄公公，回头让工匠把《封燕然山铭》拓印一份献给皇上。”
黄锦眼前一亮道：“好主意，还是靖国公考虑周全啊，这可是献给皇上最好的圣寿节礼物。”
嘉靖六年五月十五，平虏大将军，大明靖国公徐晋效法古人，于《封燕然山铭》旁勒石刻功……
嘉靖六年五月十六日，瓦剌新任盟主桑哈德与大明靖国公签署协议，向大明称臣，赔偿十万头牛羊，五万匹战马，同时将燕然山以东划归大明所有……
第十二卷 经略西域

第1202章 南北捷报
六月盛夏，骄阳似火，官道两旁的柳树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树底下的蝉却在鼓噪个不停，让人心烦得要直冒烟儿，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踏着滚滚黄尘飞驰而过，狂风扬起无数柳条，树底下的鸣蝉受到惊吓，立即撒了泡尿，振翅飞走了。
驾……
马蹄声滚滚直达京城的埠成门外，然后径直穿门而过，马上驿卒扯开喉咙大喊：“捷报！平虏大将军，靖国公大破瓦剌，燕然山上勒石刻功，威服瓦剌，拓疆千里。捷报……”
车水马龙的京城大街上瞬时一片沸腾，人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号外号外，靖国公又打胜仗！靖国公又打胜仗了！！
自从今年二月份，靖国公徐晋挂帅北伐，捷报频传，每一次捷报传来，京城的百姓都像过节一般，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刷爆棚，文人士子们更是狂歌纵酒，各种豪迈的边塞诗词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可以预见，这次靖国公徐晋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的捷报传回，又将是文人士子们一场狂欢的饕餮盛宴，有门路的已经蠢蠢欲动，四处打听靖国公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的内容了。
当然，有幸先睹为快的自然是嘉靖帝朱厚熜无疑，这小子刚下了午朝，正在养心殿中惬意地啃着西瓜呢，捷报便送入宫中了。
“皇上，捷报，捷报啊，靖国公大破瓦剌，拓土千里，燕然山上勒石刻功！”司礼监太监常怀恩捧着奏本面带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
嘉靖把手中啃了一半的西瓜一扔，激动得嗖的蹦起来，急吼吼地道：“捷报何在，快，快给朕看看！”
常公公正要把捷报逞上，忽然停住了动作，轻咳了一声提醒道：“皇上不如先净手。”
嘉靖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手上沾满了红色的西瓜汁，哈哈一笑道：“幸得你这老货提醒，要是污了奏本，科道的酸子们又该借题发挥了。”
常怀恩不禁莞尔，命小太监们端来金盘给皇上净手洗脸。弄干净后，嘉靖迫不及待地取过了奏本，共有四份，一份是徐晋上奏的，一份是监军黄锦上奏的，第三份是与瓦剌的谈判契约文本，第四份则是桑哈德和吐火罗请封的奏本。
嘉靖先打开了徐晋的奏本，看完后不禁眉飞色舞，再打开黄锦的奏本一看，瞬时兴奋得像喝醉了酒似的，哈哈大笑道：“好，哈哈，太好了。”
徐晋那份奏本很客观具体地叙述了与瓦剌人达成协议的经过，所以显得相对平淡，而黄锦的奏本就不同了，毕竟这货是专门拍马屁的，所以添油加醋，写得是花团锦簇，挠到了嘉靖的痒处，所以嘉靖这小子高兴得像打了两斤鸡血似的，从头到脚都是舒爽！
这时嘉靖终于读到了徐晋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的那首词，禁不住吟诵出来：
“鞑靼铁骑屡窥边，跃马古北前。黄尘滚滚阴山外，遍胡笳，蔽日狼烟。冲折旗车鼓角，纷披甲胄兵鞬。踌躇魏武冁挥鞭，勒石记燕然。疆宁圉靖承平日，指京华，高奏凯旋。大明延传百世，吾皇嗣享千年。”
嘉靖吟完这首词，那张俊脸兴奋得是红通通的，摇头晃脑地道：“好一个勒石燕然，嘿嘿嘿！”
常公公谄着老脸笑呵呵地道：“靖国公不愧是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大才子，仅此一首边塞词便堪称我大明文坛第一人。”
嘉靖似笑非笑地道：“这首词嘛，一般般吧，不过马屁拍得不错，朕喜欢。大明延传百世，吾皇嗣享千年，哈哈哈，写得好！”
在兴王朱佑杬的悉心培养下，嘉靖自幼饱读诗书，自己写诗词的水平或许不怎么样，但是欣赏诗词水平还是在线的，徐晋这首边塞词水平只能算中上，跟之前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相比，还是差得远。
常公公干笑一声道：“靖国公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大明，对皇上一片赤胆忠心，真乃群臣之楷模也。”
嘉靖欣喜地道：“徐卿事无不成，这次又为朕打下若大的疆土，朕该如何封赏你好呢，头疼呀！”
嘉靖嘴上说着，脸上却露出悠然神往之色，恨不得能跨越空间，亲自来到燕然山下，与徐晋和诸将一道勒石刻功。
常公公很识趣的没有插嘴，这种级别的话题，如果多嘴，弄不好会惹麻烦。徐晋如今已经是国公，武职已经到顶了，再往上就得封王，可是大明就没有封过活着的异姓王啊，除非皇上打破祖制吧，所以，这种事还是不掺和为妙，弄不好会被那些文官口诛笔伐。
嘉靖捧着那份拓印下来的《封燕然山铭》，悠然神往地许久，这才命人拿去装裱，然后继续愉快地阅读那份和谈协议，以及桑哈德和吐罗火请封的奏表。
古语有云：福无双至，福不单行，不过，也有双喜临门，好事成双的时候。
巧得很，正当嘉靖喜滋滋地阅读着徐晋的捷报时，另一份捷报也送到了兵部，这份八百里加急捷报来自广西镇南关，报捷之人正是忠勇伯俞大猷。
话说之前张璁不是献计，让皇上下旨，令从马六甲归来的俞大猷率水师进入广西北部湾威慑安南国的莫朝吗？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正当嘉靖的圣旨传达时，俞大猷所率的归国舰队正好到了广州府，在当地休整补给呢。
俞大猷倒也干脆，接了圣旨后立即举帆出海，掉头驶入了广西北部湾，靠近安南一侧，并且派人到安南国首都升龙传达嘉靖的圣旨，勒令安南莫朝统治者莫登庸把王位还给黎朝，并亲至大明京城，向大明天子负荆请罪。
安南只是蕞尔小国，自汉唐以来便是中国的领土，只是后来分裂出去罢了，明初的时候又被朱棣纳入了大明的版图，虽然明宣宗时期再次独立，但还是大明的属国之一，在强大的明朝面前，安南只是一只弱小的蚂蚁而已。
所以安南莫朝统治者莫登庸得闻大明水师出现在近海，登时吓得坐立不安，不过他不甘心啊，最后一咬牙，决定赌一把，非但没有投降请罪，还组织士兵抵抗，并且暗地里派人在全国搜杀黎氏的后人，把黎氏后人杀了精光，绝了黎氏的后，够狠！
俞大猷得闻后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发动攻击，在强大的大明水师面前，安南那几艏破船简直就跟纸糊似的，不用半天就被扫灭了，然后明军舰队沿海一路横扫，三日便攻陷了安南首都升龙，活捉了莫朝统治者莫登庸，就连一众朝臣和家眷也一窝端了。
正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被活擒的莫登庸为了活命，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并且主动献上了安南的土地册及户籍本乞降，愿将国南安土献给大明以换取性命。
（注：这是历史上发生的真实事件，嘉靖十八年，莫登庸遣使至广西镇南关请降，将安南土地册及户籍献于大明。嘉靖十九年十一月初三，莫登庸与大臣数十人自缚跪拜，入镇南关向明朝官员纳地请降，自始，安南国降为大明安南都统司，一直到明末，安南都属于大明领土。）
嘉靖的圣旨是让莫登庸把王位还给黎氏，如今莫登庸竟然把国土献给大明，所以俞大猷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便写了一份八百里加急捷报送往京城请示。
正好，嘉靖六年六月初一这天，徐晋的捷报和俞大猷的捷报先后送抵京城，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第1203章 顺明安乐
嘉靖六年六月初二，奉天门外，五品以上的朝官，以及一些特殊职能部门的官员都到齐了，嘉靖帝朱厚熜神采奕奕地登上了丹陛升座，接受一众文武官员的跪拜，然后便直奔主题。
话说昨日接连收到徐晋和俞大猷的捷报，嘉靖此刻的心情就别提多美了。如今大明的疆土面积已经远超太祖和太宗时期，再加上现在大明国泰民安，国力蒸蒸日上，经济快速增长，不仅扭转了财政赤字的困局，粮食产量也是蹭蹭蹭地往上飙长。
所以说，嘉靖登基才七年，文治和武功均超越了大明历代帝王，不对，从严格意议上来讲，还是及不上老朱的，毕竟老朱是白手起家，不仅一手打下了大明的万里江山，还消灭了蒙元，构建起一个新的皇朝制度，实非人中龙凤所能办得到的。
闲话休提，咱们言归正传，且说嘉靖今日把朝臣召来举行廷议，其主题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瓦剌，另一个则是安南。
待大臣们跪拜完毕，只见嘉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昨日朕收到两份捷报，一份是靖国公徐卿家威服瓦剌，于燕然山勒石刻功，为我大明再开疆千里；第二是忠勇伯俞卿家降服安南。”
“恭喜皇上威加海内，四夷宾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璁出列跪倒大声道。
一众大臣连忙纷纷跪倒高呼：“恭喜皇上威加海内，四夷宾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满脸春风地抬了抬手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众大臣又拜了一拜才站起来，张璁刚抬头便迎上了嘉靖赞许的目光，心里不由暗暗得意，之前正是他推荐的俞大猷，如今俞大猷果然不负众望，轻松便拿下了安南国，自己这举荐之功是跑不了了。
果然，只见嘉靖笑吟吟地道：“忠勇伯俞大猷三日攻克安南，扬我大明国威，朕心甚慰焉，也亏得张卿家有识人之明，当日举荐了忠勇伯，应予以嘉奖。”
张璁连忙又站出来谦虚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微臣应该做的，皇上英明纳谏，才是我大明之福也，惟愿吾皇今后继续广开言路，则我大明必然长治久安，这盛世更如花似锦！”
嘉靖欣然点了点头。
众朝臣纷纷向张璁投去羡慕的目光，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抢先推荐俞大猷，啧啧，张秉用的眼神还跟当年一般毒辣，善于抓住时机，活该人家平步青云，不过有徐晋在，嘿，张璁想彻底熬出头也不是容易的事。
待张璁退回文官队伍中，嘉靖便继续道：“如今安南逆臣莫登庸欲献土赎罪，诸位爱卿以为朕是该受，还是不该受？”
阁臣夏言应声出列，朗声道：“皇上，自汉唐以来，安南便是我华夏固有之领土，太宗朝时，安南亦属我大明，如今回归，求之不得，自然该受！”
“臣附议，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该受！”
“臣附议！”
“臣附议！”
别看殿内一众大臣都是孔圣门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但对外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有便宜傻子才不占啊，更何况安南的黎氏后人都死绝了，大明接受莫登庸的献土就更加理直气壮了，所以纷纷出列附议。
嘉靖自然乐意看到这种结果，于是欣然道：“既然如此，那朕便下旨接受莫登庸献土，自即日起，安南国降为安南承宣布政使司，莫登庸出任都指挥使，另，诏莫登庸立即进京觐见，不得有误。”
“皇上英明！”群臣连忙跪倒齐声高呼。
嘉靖哈哈一笑，都有点飘飘然起来，嘿嘿，轻轻松松，大明的版图又扩大了一块，快哉快哉！
当然，更快哉的还在后面，小小的安南跟鞑靼和瓦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光是鞑靼的面积就超过大明国土总面积的三分之一，若是再加上燕然山以东的瓦剌地盘，大明的版图就将近扩大了一半！
只见嘉靖清了清嗓子，神色兴奋地续道：“日前，靖国公与瓦剌签订的协议，诸位爱卿必然都看过了吧，如今瓦剌赔偿我大明十万头牛羊，五万匹战马，还将燕然山以东划归大明，从此以后，我大明疆土北至忽兰忽失温，西至燕然山，纵横万里河山，何其壮哉也！”
一众大臣连忙又跪倒高呼万岁，自然也包括张璁，不过张璁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他选择徐晋北伐之机复起，本想趁着徐晋不在京城发展自己势力的，谁料徐晋竟然短短半年不到便灭了鞑靼，还顺手敲了瓦剌一块，功劳越来越大，威望也越来越高了。而且据闻俺答已经逃到了吐鲁番，以徐晋一惯的作风，十有八九会出兵吐鲁番，若是徐晋再把吐鲁番给征服了，那功劳岂不是更加不得了？
正当张璁心念电转间，只闻嘉靖又道：“如今瓦剌绰罗斯部桑哈德，以及杜尔伯特部吐罗火上表臣服请封，诸位卿家以为，朕该如何封赏的好？”
史部尚书方献夫眼前一转，抢先出列奏道：“皇上去年已经封了门图为忠顺王，这次不如封桑哈德为顺明王，吐罗火为安乐王吧。”
嘉靖顿时眼前一亮，点头道：“顺明王，安乐王，顺我大明者得安乐，妙极，那就如方卿家所言吧！”
方献夫得意地退回队列中！
嘉靖随之把目光投向内阁首辅贾咏，淡道：“劳烦贾卿家拟旨，与礼部具议册封之事。”
“臣领旨！”贾咏应声跪倒领旨。
嘉靖随手挥了挥，让贾咏平身便不再管他了，在场不少大臣脸上都露出轻蔑之色。
贾咏的能力和威望都不够，平时就跟泥塑似的，朝会上从来不出谋划策，皇上吩咐干什么便干什么，白瞎了内阁首辅之职，从皇上对他的态度便知不受待见，所以朝臣都在猜测，贾咏用不了多久就得退位让贤了。
事实上，嘉靖确有换了贾咏的心思，只是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再加上贾咏很听话，所以暂时将就着用。
搞定了今日廷议这两件事后，嘉靖便宣布退朝了，至于对徐晋和俞大猷二人的封赏倒是不用着急，等他们班师回朝再封赏也不迟。
且说嘉靖退朝后，立即便换了便服溜出宫去，带着一众侍卫策马出了阜成门，匆匆赶往京西的神机营营地。

第1204章 烫伤
早朝过后，嘉靖脚步飞快地回到养心殿换上便服，然后便带着侍卫急匆匆离开了皇宫，策马出城，往京西的神机营营地赶去。
京西的蹴踘小镇如今是越来越繁华了，官道两旁客栈食肆林立，各种店铺杂货应有尽有，还开了几家高档青楼，屋舍连绵七八里，街上行人比肩继踵，其繁华程度都快赶上通州了。
嘉靖在几十名便衣大内侍卫的簇拥之下策马通过蹴踘小镇，不过也没引起多大的注意，毕竟这京城地界，皇孙公子多如牛毛，几十名随从也算不得什么，事实上，每天来镇上看球赛的达官贵人、富绅大贾比比皆是。
嘉靖一行很快便来到了神机营营地门前，负责把门的兵卫一见马上书生打扮的嘉靖，立即便机灵地打开了门，笑呵呵地施礼道：“公子来了，芝儿小姐在兵器场忙着呢。”
嘉靖赞许地点了点头，纵马进了营寨，潇洒地翻身下马，轻车熟路地往兵器作坊行去，一众大内侍卫连忙下马跟上。
嘉靖快步来到兵器场门外，先是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取出掖在腰间的描金折扇，极为骚包地摇了摇问道：“小马，朕今日这打扮帅否？”
侍卫马三问立即竖起大拇指，极为狗腿地赞美道：“帅炸了，潘安再世也不及皇上万一！”
嘉靖嘿嘿一笑，举步迈进了兵器场大门，一众侍卫如临大敌地跟了进去。
况且……况且……况且……
作坊内忽然传出阵阵“况且”之声，马三问等侍卫嗖的扑到嘉靖的身前，把他团团护住，最前面的两名侍卫甚至举起了盾牌。
“皇上小心，有妖气，芝儿小姐不知又在弄什么妖蛾子了！”马三问警惕地道，一边探头探脑地往作坊里面张望。
嘉靖举起折扇便赏了马三问一个大爆粟，笑骂道：“妖你大爷，那是蒸汽，蒸汽懂吗。”
马三问揉了揉脑袋嘿笑道：“看来芝儿小姐又在做蒸汽鸡了，今天这只蒸汽鸡叫得好像连贯多了，也有力气多了，不像上次那般断断续续地‘噗嗤’，放屁都比那有力。”
众侍卫都忍俊不禁！
嘉靖却是心中一喜，自从徐晋提出了蒸汽机的构想后，大明两京军器局的工匠都在日以继夜地研造，可惜几年下来进展都不大，主要是冶炼水平不行，导致材料的性能达不到要求。而近日，贺芝儿的研究有了进展，大明的第一台意义上的“蒸汽机”就要完成了，所以嘉靖一下朝便火急火燎赶来了。
“你小子懂个屁，一边凉快去！”嘉靖抬脚把马三问踹到一边，径直便走进了作坊中。
只见此时的作坊中蒸汽弥漫，而作坊的中央摆放着一架半人高的铁家伙，表面黄澄澄的，估计是用铜做的。
这只铁家伙乍眼看上去，就像一只大号的长嘴茶壶，四川人表演茶艺用的那种，上面还有一排齿轮和力臂，后面胀鼓鼓的是锅炉，锅炉下方有灶门。
只见贺芝儿穿着一身青灰的工匠服，头戴鸭舌帽，正坐在小马扎上，全神贯注地往锅炉的灶门里添煤呢。锅炉里的水已经沸腾了，蒸汽正从锅炉上方的泄汽孔吱吱地往外喷，前面的“壶嘴”也在喷着白汽，带动着齿轮转圈，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看着有点吓人。
眼下正是六月酷暑，作坊里就别提有多热了，贺芝儿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体，窈窕的轮廓若隐若现，众侍卫见状不敢多看，纷纷退了进去。
贺芝儿做事向来十分专注，再加上蒸汽机太吵了，竟然没有发现嘉靖等人到来，继续往灶门里添煤，一边认真地在本子上记录数据，汗水顺着脸颊汩汩地往下流。
嘉靖见状自然心疼到不得了，倒了碗水行过去道：“芝儿妹妹，来喝口水吧。”
贺芝儿吓了一跳，蓦地抬起头来，发现来人是嘉靖，这才舒了口气，拍着胸口恼道：“差点被你吓死，噢噢，芝儿拜见皇上。”
贺芝儿站起来福了一礼，嘉靖立即板起脸道：“芝儿妹妹，你是存心膈应我吧。”
贺芝儿吐了吐舌，接过嘉靖手中的碗，笑嘻嘻地道：“谢谢四炮哥哥。”
“这还差不多。”嘉靖转嗔为喜道。
贺芝儿俏皮地翻了个白眼，咕噜咕噜地把一碗水喝了个精光，然后把碗往嘉靖手里一塞，坐下来继续在小本本上记录数据。这一幕要是被吴皇后之流看到，估计要惊掉下巴，然后肺都气炸掉，岂有此理，竟然把皇帝当仆人般使唤，成何体统，其罪当诛啊！
然而，嘉靖这小子显然并不介意，非但不介意，瞧这子的模样，似乎还甘之如饴呢，把碗搁好后，立即一溜烟跑回到贺芝儿身边，然后把脑袋凑过去，一边十分狗腿地替贺芝儿打扇子，一边兴致勃勃地问：“芝儿妹妹，这架蒸汽机是不是制造成功了？”
贺芝儿摇了摇头道：“还差远呢，我哥说的汽压表都没有做出来。”
“那汽压表做出来后，蒸汽机是不是就能安装到战舰上了？”嘉靖迫不及待地道。
贺芝儿仰起俏脸，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嘉靖，认真地道：“蒸汽机要真正造好，至少还得几年呢，更何况要将蒸汽机安装到战舰上使用还涉及很多难题，估计怎么着也得花十年八年，甚至是十几二十年。”
嘉靖差点惊掉了下巴，失声道：“要这么久啊！”
贺芝儿可爱地翻了白眼道：“你以为啊，现在这架蒸汽机只能算是模型，距离实际应用还差不得远呢。”
嘉靖顿时蔫了，忽然又失笑出声，贺芝儿撅起小嘴道：“笑什么呀？人家可没骗你。”
“芝儿妹妹，你咋长胡子了！”嘉靖哈哈笑着，一边取出汗巾子替贺芝儿擦去腮边的煤迹。
贺芝儿本来生得十分瘦弱，但这几年在徐府好吃好住，不仅越来越丰满，皮肤也变得粉嫩白腻，一双漆黑的眼睛水灵灵的，出落得是越发的漂亮了，嘉靖这小子擦着擦着，便忍不住在人家的脸蛋上捏了一下。
贺芝儿俏脸一红，捏起拳头作势打，顿时嘭的一声闷响，倒不是嘉靖挨了一拳，而是锅炉上的活塞被冲开了，滚烫的开水飞溅出来。
“啊！”贺芝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双手抱头，结果眼前一黑，已经被嘉靖猛扑倒在地，于是飞溅的开水全洒在嘉靖的背上了。
门外的大内侍卫听到声响，立即像箭一般飙了进来，待看到眼前的情形，瞬时吓得魂飞魄散，马三问一把提起旁边的水桶，把桶里的水哗啦地泼进了锅炉的灶门。
滋啦一声，灶膛里的煤炭被浇灭了，不过旁边的嘉靖也被淋成了落汤鸡。
“皇上，皇上！”
烟雾弥漫中，一众侍卫把嘉靖扶了起来，后者浑身都湿透了，抹了一把脸上往下淌的水，怒道：“哪个王八蛋泼的？”
嘉靖这一发怒，一众侍卫倒是松了口气，能骂人，至少证明人没事。马三问把木桶一扔，扑通地跪倒道：“皇上，是小的泼的，小的该死！”
“待会再跟你算账，芝儿妹妹，你没事？”嘉靖俯身扶起地上贺芝儿。
“没……我没事！”贺芝儿脸色苍白，看着有点魂不守舍。
“芝儿妹妹，你的脸色怎的那么差？可是烫到了？”嘉靖紧张地道。
贺芝儿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烫着，就是脑后磕了一下，有点痛。”
嘉靖面色微变，急忙道：“来人，快传太医。”
贺芝儿连忙道：“四炮哥哥，不用啦，我没事，我真的没事，要是太后知道你来这里，又该生气了。”
贺芝儿神色哀求地看着嘉靖，上次在太液池中试验水雷出了意外，最后惊动了蒋太后和吴皇后，她现在心里还有阴影。
嘉靖神色一僵，也想起了太液池中试验水雷的事，因为那件事，母后对芝儿的观感很不好，如果这次又让母后知道……不行，绝不能让母后知道。
“那到镇上找个大夫来看看吧。”嘉靖犹豫道。
“真的不用啦，就是磕了一下，有点头晕，歇一会就好了。”贺芝儿勉强笑了笑道。
嘉靖的心却是提了起来，芝儿妹妹的脑袋当年受过创伤，这才导致失忆的，心里年龄也回到了十岁左右。
“那我先送你回府吧。”嘉靖不放心，决定先把贺芝儿送回府，再找太医院正李言闻来诊治一下。
贺芝儿点了点头道：“好吧，可是你的衣服全湿了。”
“小的这就到镇上给皇上买一套新衣服。”马三问这小子机灵地跑了出去。
贺芝儿抿了抿嘴唇，拉起嘉靖的手轻道：“四炮哥哥，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芝儿妹妹，我没受伤啊！”嘉靖故作若无其事地道。
贺芝儿白了嘉靖一眼，不由分说便伸手去解他的腰带，一众侍卫面面相觑，想退出去又不敢退，毕竟皇上龙体受伤可不是小事，若是让宫里知道，他们这帮侍卫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都出去，谁敢瞎嚼舌根，仔细他的皮！”嘉靖瞪了众侍卫一眼喝道。
“是！”众侍卫应声退了出去。
贺芝儿脱掉了嘉靖的上衣，果然发现后者的背上被烫红了几块，不由惊呼一声道：“四炮哥哥，你烫伤了！”
嘉靖咧了咧嘴，满不在乎地道：“没事，小意思。”
贺芝儿吐了吐舌头：“还说没事，都脱皮了，乖乖坐着，我去拿药。”说完转身行了开去，在壁橱上取出一只药箱来。

第1205章 国舅爷
神机营的营门打开，一行人策马走了出来，正是嘉靖和贺芝儿一伙，此刻嘉靖已换了一身崭新的公子服，后者亦换回了女装，明眸皓齿，秀发束成双马尾，娇俏中透着几分可爱，不过精神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芝儿妹妹，我看你精神不太好，要不还是雇一辆马车吧？”嘉靖有点担心地道。
贺芝儿摇了摇头：“乘马车太闷了，人家还是喜欢骑马。”说完轻夹马腹上了官道。
“芝儿妹妹等等我，别跑太快了。”嘉靖连忙打马跟上，马三问等侍卫立即分出一拨越过最前方开路，剩下的一拨殿后保护。
很快，众人便到了镇上，贺芝儿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骑在马上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忽然眼前一亮，在一处卖糖葫芦的摊档前勒住马。
嘉靖会心一笑，十分麻溜地翻身下马，摇着折扇问道：“大叔，糖葫芦咋卖呀？”
卖糖葫芦的是个中年大叔，见到嘉靖的穿着打扮，以及随从的阵势，便知对方来头非富即贵，连忙点头哈腰地道：“三文钱一串，公子要几串？”
嘉靖皱眉道：“三文钱一串也太贵了吧，十文钱三串，爱卖不卖！”
中年大叔愕了一下，连忙道：“卖啊，公子拿好！”说完麻利地取了三串糖葫芦递给嘉靖。
“小马，给钱！”嘉靖接过糖葫芦，得意洋洋地走到贺芝儿的马前，递上两根道：“芝儿妹妹，给！”
另一边，侍卫马三问付了十文钱，那位中年大叔立马推着扛着糖葫芦飞快地溜走。
贺芝儿接过糖葫芦美滋滋地咬了一口，噗嗤地笑道：“四炮哥哥真会砍价。”
嘉靖得意地道：“那是……咦，不对啊，三文钱一串，三串就是……九文！”
嘉靖急忙回头一看，卖糖葫芦的中年大叔早就跑没影了，不由懊恼地顿足道：“岂有此理，人心不古呀！”
贺芝儿咯咯咯的笑到前俯后仰，嘉靖臭着脸，眼底却暗藏着一丝窃喜。马三问等一众侍卫则一脸的佩服，皇上就是皇上，连泡妞的伎俩也是出神入化，返朴归真，不留丝毫痕迹。
贺芝儿咯咯地笑着，却突然眼前一黑，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幸好嘉靖手急眼快，一把将其抱住。
“芝儿妹妹！”嘉靖接住坠马的贺芝儿，发现后者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已然不省人事了，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一众侍卫也是大惊失色，马三问一个箭步飙上前，伸出二指探了探贺芝儿的鼻息，松了口气道：“公子，芝儿小姐还有气儿，只是晕了过去，按一按人中可能就醒了。”
嘉靖连忙用大拇指按压贺芝儿的人中，按了几下，后者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苏醒了！
嘉靖又惊又喜，心有余悸地道：“芝儿妹妹你醒了，吓死朕了。”
贺芝儿呆呆地看着嘉靖，眼神散乱没有焦距，嘉靖见状，心顿时又提了起来，焦灼地道：“芝儿妹妹，你怎么了？可别吓朕啊，你们……快去找辆马车来。”
众侍卫正要找马车，便见一辆华贵的马车从后面驶了上来，数名骑马在前开路的奴仆不耐烦地喝斥道：“好狗不挡道，统统让开，看什么看，老子说的就是你们，快滚一边去，挡了咱们少爷的道，仔细你们的脑袋。”
这几名奴仆高踞在马背上，指着嘉靖等人就是一通趾高气扬的臭骂，显然后面那辆马车上坐的主来头不小。
然而，一众大内侍卫却气乐了，从来只有他们颐指气使的份，何曾有人敢对他们指手画脚，这天下还有比皇上来头大的？于是乎，马三文使了个眼色，十几名侍卫便扑了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几名奴仆从马上拽了下来。
几名奴仆大惊，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威胁道：“找死，知道车上的是谁吗？得罪了我们……哎呀！”
几奴仆话没说完便挨了一通拳脚，此时，马车的车帘掀起，一名年青男子探出头来，厉声喝道：“大胆，统统给本少住手。”
“你算哪根葱，给老子下来吧。”马三问一个箭步飙上前，像老鹰抓小鸡般把这名青年揪了下车，结果车内传出一声尖叫，敢情车内还有一名女子。
马三问探头瞄了一眼，发现车内的女子钗横簪乱，酥峰半露，浑身的风尘气色，顿时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喝道：“下车，这驾马车我家公子借用了。”
车内的女子吓得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这时那名青年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厉声咆哮道：“王八蛋，你们死定了，你们知道本少是谁吗？本少乃当朝国舅爷吴昊，敢动本少一根头发，让你全家掉脑袋。”
马三问和一众侍卫心里咯噔一下，动作都僵住了，当朝国舅爷？那……岂不是皇上的大舅子？
静，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本来抱着贺芝儿的嘉靖也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
吴昊，表字少阳，乃当今吴皇后的亲哥，亦即是嘉靖的大舅子，所以嘉靖一抬头便认出了自己这个不是很熟的大舅子。
吴昊的年纪跟嘉靖差不多，长得还算英俊，只是脸色晦暗发虚，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货色。
这位国舅爷见到马三问等人“噤若寒蝉”，自然以为把对方给震慑住了，心里暗暗得意，狞声喝道：“野狗入的奴才，把你们的主子喊来，本少倒要看看是哪个，竟敢……嘎！”
吴昊正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嘉靖，顿时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鸡，声音戛然而止，连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皇……皇……皇！”
嘉靖皱了皱眉道：“吴兄，你的马车暂时借给本少，没问题吧？”
“啊……没……没问题，皇……黄兄尽管拿去用。”吴昊吃吃地道。
嘉靖抱起贺芝儿便上了马车，马三问跳上马车充当车夫，一挥马鞭便向着京城方向急驶去，其他侍卫连忙策马跟上，片刻便跑了个精光。
吴昊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面色变幻不定，旁边的妖艳女子惊疑不定地问：“国舅爷，刚才那人是谁啊？好生嚣张了！”
吴昊黑着脸冷声道：“不该你知道事的就别多问，滚吧！”说完取出一锭银子扔女子身上，带着一帮家奴径直离去。
妖艳女子也不生气，拿了银子喜滋滋地进了附近一家青楼。

第1206章 又生一计（上）
大明之前，历朝历代都有外戚干政的现象，尤其是汉唐，特别严重，都发生过外戚抢班夺权，其中最成功的自然就是武曌武则天了，成为史上第一位女皇帝。明太祖朱元璋立国后，为防止外戚干政，设计了一套严苛的制度，以免重蹈前朝之覆辙，譬如宗室不得与勋贵大臣联姻，驸马不得入朝为官等等。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明太祖朱元璋却是很乐意与权贵联姻的，他的女儿都嫁给了勋贵权臣，他的儿子们也都娶了勋贵权臣家族中的女子。没办法，大明刚建立，为了稳定江山，老朱也只好采取联姻的方式，然而待坐稳了江山后，老朱便来了个大变脸，把当年跟着他打江山的勋贵权臣贬的贬，杀的杀，侥幸躲过一劫的屈指可数。
打那以后，老朱家便不屑于再与权贵联姻了，无论皇帝大婚，还是公主下嫁，选的都是没有背景的平民，而且明文禁止外戚入朝参政，所以嘉靖也不例外，吴皇后就是平民出身，她的父亲叫吴德友，是一名私塾的夫子，秀才功名，勉强也算是个知识份子。
一开始，嘉靖虽然不待见吴皇后，但对吴家还是不错的，封了老丈人吴德友为新平伯。近两年，吴皇后变得乖巧懂事了，不仅孝敬太后，与后宫其他妃宾亦和睦相处，嘉靖一高兴，便封了大舅子吴昊为世袭锦衣卫百户，小舅子吴昆则荫为国子监生。另外，嘉靖还赐给了吴家一幢大宅子，就位于小时雍坊内。
此刻，小时雍坊吴府的客厅内，国丈吴德友正在接待一位客人，赫然正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张璁。
吴德友约莫四十出头，皮肤白皙，一脸的书卷气，此刻正爱不释手地欣赏着一幅字画，良久才抬起头来道：“张大人，此幅《富春山居图》确是唐子畏真迹无疑。”
唐子畏即是唐伯虎，话说这家伙自从数年前跟着徐晋下南洋，在南洋诸国充当大明的“文化使者”，受到当地人的热烈追捧，名气是越来越大，他的字画价值也跟着水涨船高，说一字千金或许夸张了点，但一字十两银子还是有的，就吴德友此刻手中这幅《富春山居图》，市面价已经炒到了三百两银子。
只见张璁面带喜色地道：“这幅《富春山居图》是本官在山东济南府时淘到的，花了一百两银子，一直不敢肯定是唐子畏真迹，得闻国丈精通鉴赏古玩字画，所以特来请教一二，呵呵，是真迹就好，总算没有打眼。”
吴德友略显得意地捋须微笑道：“张大人过誉了，本人也只是略懂点皮毛罢了，不过，这幅字画本人敢打包票，确是唐子畏真迹无疑。如今拿到市面上售卖，估计值三百两，甚至更多，恭喜张大人，赚翻数倍啊，羡煞旁人呀！”
张璁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屑，暗道，此人虽贵为国丈，但终究只是个穷秀才出身，眼里只有黄白之物，白瞎了一幅好字画。
“本官当初买下这幅《富春山居图》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于收藏古玩字画这一道却是不太感兴趣，这幅《富春山居图》不如就借花献佛，送给国丈如何？”张璁笑吟吟地道。
吴德友心中一喜，其实张璁拿着字画上门拜访时，他已经猜到对方的心思了，不过此刻对方明言把此画送给自己，他还是禁不住高兴万分，嘴上却是故意推辞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怎么好意思呢，张大人好意心领了。”说完便把字画卷起，假惺惺地推回张璁面前。
“本官不收藏字画，这幅《富春山居图》留在手里也是浪费，国丈万勿推辞，收下吧！”张璁重新把字画推到吴德友面前。
“这……那便谢过张大人了，秉用兄若是有兴趣，本人带你到藏室参观一番，然后吃过晚膳再走如何？”吴德友热情地道。
张璁捋须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恰在此时，一行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赫然正是吴昊和他手下的几名奴仆。
只见吴昊黑着脸，径自绕过屏风便要往后院行去，似乎根本没看到他老子吴德友，以及张璁。
吴德友脸上挂不住了，蓦地站起来厉声喝道：“站住，孽子好生无礼！”
吴昊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家老子，还有张璁正坐在客厅中，连忙上前行礼道：“孩儿见过父亲，见过张大人。”
吴德友黑着脸斥道：“混账东西，今日又上哪鬼混去了？”
“孩儿今日不用当值，出城散心去了。”吴昊低着头道。
吴德友冷哼一声数落道：“怕不是又去了京西小镇鬼混吧，整日不务正业，为父迟早被你气死。”
张璁连忙打完场道：“国丈不必劳气，正所谓劳逸结合，国舅爷休息时间出门游玩并无不妥。”
吴德友神色稍缓，挥了挥手道：“滚进去吧，省得在这里碍眼。”
吴昊看了张璁一眼，嘴巴张了张，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张璁心中一动，站起来道：“国丈大人，本官先行告辞，下次有机会再欣赏国丈收藏的珍品。”
吴德友摆了摆手道：“张大人不必见外，孽账，有什么话便当面直说吧。”
吴德友这番话显然有对张璁示好的意思，当然也是一种出于信任的表现。话说吴德友为何会对张璁如此信任呢？
原来，之前吴皇后不是挖了个坑挑拨嘉靖和徐晋的关系吗？幸好当时徐晋选择了当国公，然后放权退居二线，这才没有落入这个阴险的坑中，而当初在背后指点吴皇后挖坑的高人正是张璁，只不过张璁当时还在山东当驿丞，所以通过吏部尚书方献夫联系的吴德友，然后再由吴德友授意吴皇后。
因此，如今张璁和吴家的关系十分紧密，说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也不为过。
话说吴皇后虽然贵为皇后，但在皇宫中并不得宠，再加上没有生育一儿半女，在母凭子贵的封建社会，即使是普通人家，也有被休掉的危险，就别说在皇宫里了。吴皇后担心自己皇后的位置不保，于是便起了结交笼络外臣的心思，正好张璁当年被贬到山东当驿丞，挖空心思试图板倒徐晋，然后复起，他思来想去，最后看中了宫中并不得志的吴皇后。
于是乎，两家便一拍即合了！
言归正传，吴昊见到老子并不避嫌张璁，于是便一五一十地将遇到嘉靖的经过说了一遍，吴德友听完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张璁亦皱起了眉头。
吴昊愤愤不平地道：“皇上对那靖国公徐晋的义妹贺芝儿如此宠爱，视若珍宝，此女一旦入宫，若再诞下一儿半女的话，非抢了妹妹的皇后之位不可。”
吴德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忽然眼珠一转道：“你说那个贺芝儿晕倒，从马上掉下来了？”
吴昊点了点头道：“孩儿没有亲眼见到，不过当时皇上确实抱着此女，而且此女的面色不太对劲，目光呆滞涣散，应该是病了，所以皇上才抢了孩儿的车载她回城的。”
吴德友一抚掌道：“好，为父这便入宫见你妹妹，让她把此事告知太后，那贺芝儿上次在太液池中试验水雷便恶了太后，太后对其观感极差，若此女又身患重疾，太后绝对不会同意此女入宫侍候皇上的。”
张璁目光一闪，道：“国丈且慢，可否听吾一言？”
吴德友点了点头道：“秉用兄但说无妨！”
张璁捋须微笑道：“本官以为不应如此，相反，皇后应该主动提出为皇上纳贺芝儿为妃。”
“什么？”吴德友和吴昊两人吃惊地脱口而出。
“帮皇上纳贺芝儿为妃？张秉用，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让我妹妹出面为皇上纳妃，这不是明摆着把皇后之位拱手相让，你什么居心？”吴昊神色不善地盯着张璁。
“放肆！”吴德友喝斥了一句儿子，不过脸色也是惊疑不动，略带不悦地道：“秉用兄这是出于何用意？那贺芝儿是徐晋的义妹，一旦被纳为妃子，徐晋在朝中便更加只手遮天了！”
张璁神秘一笑道：“国丈大人和国舅爷稍安勿躁，且听本官讲完。”
吴昊冷哼一声道：“本少倒要看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张璁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屑，淡然道：“正如国舅爷所言，皇上把那贺芝儿视若珍宝，若是皇后在太后面前打小报告，说贺芝儿的坏话，皇上会有什么反应？”
吴德友父子心中一惊，对视一眼，然后沉默了！
皇上如此宠爱那贺芝儿，一旦皇后在太后面前说贺芝儿的坏话，毫无疑问会惹皇上厌恶，那么一直以来所塑造的良好形象就毁于一旦了，真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吴德友沉声道：“那也不能让皇后出面帮皇上纳贺芝儿为妃吧？这岂不是便宜了那女子，也便宜了徐晋？”
“就是，白痴才干这种蠢事！”吴昊冷笑着附和道。

第1207章 又生一计（下）
吴昊冷笑着附和：“就是，白痴才干这种蠢事。”
张璁皱眉瞥了吴昊一眼，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吴德友见状连忙喝斥道：“混账，你不搭话没人说你是个哑巴，马上向张大人道歉。”
吴昊脸色胀红，虽然心里极不情愿，但在老子的目光凌厉逼视下，还是不得不向张璁一揖道：“小侄一时口不择言冒犯了张大人，对不住了，还请张大人多多包涵。”
张璁大度地道：“国舅爷言重了，年轻人心直口快很正常，可以理解，本官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吴昊心中冷哼一声，暗忖，信你个鬼，要是真没放在心上，你刚才瞥本少干嘛，害本少被爹骂，老东西，心眼小还不承认，我呸！
吴德友陪笑着拱了拱手道：“还请秉用兄指教一二，为何要让皇后出面纳那贺芝儿为妃呢？”
张璁扫了吴德友父子一眼，淡道：“以皇上对那贺芝儿的宠爱，即使皇后不点头，最后也会纳她入宫的，国丈以为呢？”
吴德友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当今皇上固执是众所周知的，刚进京登基那会，就因为礼仪问题差点跟朝臣闹翻，最后还是张太后出面斡旋，杨廷和等人作出妥协，皇上这才同意入城登基。
皇上当年初来乍到就敢跟杨廷和等一众重臣硬刚，现在他已经是一言九鼎的君王了，试问还有谁能改变他的意志？所以皇上若下了决心要纳贺芝儿为妃，估计就算最后蒋太后出面也阻止不了。
“秉用兄所言极是，以皇上的性子，最后肯定也会纳那贺芝儿为妃的。”吴德友怏怏不快地道。
张璁捋须微笑道：“所以麻，既然明知阻止不了，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呢？皇后若主动提出让皇上纳贺芝儿为妃，不仅赢能得皇上的好感，而且还赢得太后的好感，甚至在民间赢得好名声，那么皇后之位只会更加稳固，即使以后真的无所出，皇上也断无废后另立之理。”
吴德友父子对视一眼，双双沉默了，张璁这番话虽然听着很有道理，但还是让人心里有点不舒服，也不甘心！
张璁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终究是小户人家出身，眼界忒低了些，续道：“国丈以为孝宗张太后在民间的风评如何？”
孝宗张太后即弘治帝朱佑樘的皇后，亦即是武宗朱厚照的母亲。话说弘治帝朱佑樘在明朝的所有皇帝中确实独树一帜，他一生只娶了张太后一个老婆，然后张太后也只生了朱厚照这一棵独苗。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作为一国之君，只娶一个老婆也就算了，只生一个儿子怎么行，说句不好听，要是这个儿子不幸夭折了怎么办？大明江山岂不是后继无人了？
所以大臣们都纷纷劝弘治多娶老婆多生子，然而弘治就是不听，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打算纳妃，结果张皇后知道后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弘治立马便妥协了，打消了纳妃子的念头。
正因为这一出，张皇后落得个善妒和自私的名声，在民间的风评也不太好。张皇后为达到后宫专宠的目的，阻止弘治纳妃开枝散叶，也为孝宗这一脉绝后埋下了伏笔。
吴德友自然明白张璁此时提起孝宗张太后的意思，沉声道：“张太后的善妒，在士林中的风评并不佳！”
张璁趁机道：“皇上大婚六年，至今膝下无子女，这个时候，皇后如果主动出面替皇上纳妃，太后肯定会很高兴的，朝中的大臣也会交口称颂，但是，皇后如果阻止皇上纳妃，必然也会落得个善妒之名，倘若日后再无所出，皇上便可名正言顺地废后另立了，而且百官也会支持他。”
吴德友和吴昊父子俩人面色皆变，前者长出了一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道：“多谢秉用兄指点，受教了！”
张璁捋须微笑道：“其实国丈和国舅爷不必过于忧心，皇后年纪还很轻，日后怀上龙种的可能是极大的，只要这次赢得太后和皇上，以及一众大臣的好感，在民间落下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皇后之位必然稳如磐石，即使皇上再宠爱那贺芝儿，也不会动废后另立的心思，就算他起了这个心思，大臣们也必不会支持。”
听完张璁的这番话，吴氏父子心里总算淡定下来，心悦诚服地道：“秉用兄高见，我明日便入宫请见皇后娘娘。”
张璁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异芒，皇上要纳贺芝儿为妃，作为兄长的徐晋也应该回京了，兵权交出来，继续当他的安乐国公爷去吧。
话说张璁一开始的打算是趁着徐晋北伐之机复起，然后抓紧时间巩固自身在朝中的实力，然而，随着徐晋的捷报频传，胜仗越打越多，功劳越来越大，威望越来越高，张璁便开始不安了，而且军权一直捏在徐晋手里也不是件好事。
于是乎，张璁便心生一计，鼓动吴皇后出面劝嘉靖纳贺芝儿为妃，如此一来，徐晋作为贺芝儿的兄长，是必须得回京的。正所谓长兄如父，贺芝儿无父无母，徐晋这个兄长自然要回京张罗的，到时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举荐俞大猷接替徐晋了。
徐晋退下来后，大明需要一颗崭新的将星来接过权力，消弥徐晋对军队日益增长的影响，而且张璁认为，论军事才能，论威望，俞大猷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关键是俞大猷跟谢二剑、王林儿、戚景通他们不一样，他身上的徐晋烙印并不深，定然不会对徐晋惟命是从，军权掌握在他手中更让人放心。
……
小时坊徐府，西跨院中的房间中，贺芝儿虚弱地躺在床上，太医院正李言闻正替她把脉，嘉靖和谢小婉诸女围在四周，均是神色担忧。
“芝儿小姐现在还头痛吗？”李言闻一边打脉，一边和声问道。
贺芝儿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头晕？”
贺芝儿还是摇了摇头。
“身体哪里不舒服？”
贺芝儿轻声道：“没有不舒服，就是感觉有点困，想睡觉！”
李言闻皱了皱眉，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张药方，递给谢小婉道：“谢夫人，按照此药方抓一副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给芝儿小姐服用，明日鄙人再上门给芝儿小姐复诊。”
谢小婉答应了一声，连忙命下人拿着药方去抓药。
离开了房间后，嘉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李太医，芝儿的病是怎么回事，严重吗？”
李言闻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请放心，芝儿小姐脉象平稳，应该没有大碍，不过芝儿小姐的头部曾经受过重伤，还需谨慎观察一段时间，微臣已经给芝儿小姐开了一副安神定惊的药，服用后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嘉靖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命人把李言闻送了出去。谢小婉看了一眼双眉紧锁的嘉靖，安慰道：“皇上不必过于担忧，芝儿的精神尚可，应该没事的。”
嘉靖懊恼地道：“都怪朕鲁莽，要不是朕，芝儿妹妹的后脑勺也不会磕着的，唉，我进去看看她。”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
费如意和费吉祥对视一眼，看来皇上对芝儿真的很上心，进宫是迟早的事了，只是芝儿脑袋受过伤，不仅记忆丢失了，心里年龄一直保持在十岁左右，天真无邪的，进宫不见得是件好事啊。
房间内，贺芝儿正失神了看着帐顶，发现嘉靖进来，眼神顿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往床里边挪了挪。
嘉靖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握住贺芝儿的柔荑，后者却像触电了似的，嗖的把手缩了回被子底下，眼神更加慌乱了。
嘉靖愕了一下，担心地道：“芝儿妹妹，你怎么了？手咋那么凉呢？”
“没……没，四炮哥哥，我……我想睡觉了。”贺芝儿吃吃地道。
“噢……那你睡吧，我就坐在这儿陪着你。”
“不用啦，你快回宫吧！”贺芝儿把脑袋摇得像搏浪鼓。
谢小婉亦劝道：“皇上日理万机，可耽搁不得，快回宫吧，芝儿有我们看顾呢。”
“那……朕走啦。”
贺芝儿点了点头，嘉靖只好怏怏地站了起来道：“小婉姐姐，麻烦你们照顾好芝儿。”
谢小婉笑嗔道：“就算皇上不吩咐，我们也会照顾好芝儿的。”
嘉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贺芝儿神色复杂看着他的背影，眸中露出一幕温柔之色。
费如意和费吉祥讶然相视，后者心中一动，上前替贺芝儿盖好薄被，轻道：“芝儿好好睡上一觉吧，快点好起来，你大哥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会心疼的。”
贺芝儿眼圈一红，眼泪竟是汩汩地流出来！
谢小婉一惊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芝儿的大哥已经死了，再也看不见芝儿了。”贺芝儿抽泣着道。
三女相视一眼，齐声道：“你想起来了？”
贺芝儿点了点头，吸着鼻子道：“小婉姐姐、如意姐姐、吉祥姐姐，谢谢你们这些年来一直照顾芝儿。”

第1208章 请立妃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慈宁花园中的荷花盛开了，白的如雪，粉的像霞，争芳斗妍，亭亭立于田田荷叶之间，偶尔的湖风把荷香捎进了湖心亭中，稍稍消减了夏日的炙热。
此刻，湖心亭正中的石台上摆满了各色时令瓜果，有鲜红多汁的西瓜、芳香四溢的凤梨、晶莹如宝石般的石榴，还有个大皮薄的桂圆。蒋太后、吴皇后、淑妃，以及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围坐在石台四周，一边闲聊家常，一边品尝时新鲜的时令瓜果，气氛融洽而和谐。
不过，嘉靖的另一名妃子——德妃，并不在场，自从上次差点流产后，德妃便寸步不离寝宫，如今已经怀胎六个多月了，预产期在十月初。
有道是：吃一亏长一堑，之前淑妃怀孕后流产了，然后德妃也差点流产，这自然引起了嘉靖和蒋太后的警觉，尽管事后翻遍了整个皇宫，也没发现有禁忌的东西，但为了以防万一，嘉靖还是加强了德妃住处的守卫，平时饮食也格外留神。
估计德妃本人也是怕了，打那以后便寸步不离寝宫，而蒋太后也免了她的晨昏定省（早晚请安），正因如此，眼下德妃并不在此。
且说吴皇后和淑妃两人殷勤地陪着蒋太后聊家常，而永淳公主则津津有味地对付着那盘桂圆，这妮子最爱吃桂圆了，此刻她面前的果盆上已经装满了果壳和果核，令人侧目。
永福公主无奈地睇了一眼吃得不亦乐乎的妹妹永淳，低下臻首继承阅读一本佛经，湖风拂动她的刘海，有种娴静如画的唯美之感，让人不知不觉间忘却夏日的喧嚣和炎热。
“永福姐姐，给！”永淳剥了一粒桂圆，献宝般递到永福的唇边，后者摇头笑了笑。
“这些桂圆是昨天才从岭南送入京的，用冰块冷藏着，新鲜着呢，可好吃了，你不吃就没有啦。”永淳小声地道。
看着妹妹期待的双眼，永福只好张开小嘴，把那粒桂圆吃了进去，不由眼前一亮，果然十分清甜可口。
永淳得意地道：“没骗你吧，要是有机会到岭南，本公主能一天吃到晚，嗝——！”
永淳说着便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连忙不好意思地把小嘴掩住，旁边的宫女们纷纷扭转头偷笑，永福亦是忍俊不禁。
淑妃不由打趣道：“永淳那么喜欢吃桂圆，不如让皇上给你找个岭南的婆家，等嫁过去后，别说桂圆了，荔枝也能从早吃到晚。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哎！”
永淳笑嘻嘻地道：“我无所谓呀，只要母后舍得永淳远嫁的话。”
蒋太后好笑道：“就你这小猴儿啊，嫁得越远越好，省得哀家一天天的见着心烦。”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不听不听，和尚念经！”永淳双手掩着耳朵，小嘴一边嘟哝，逗得众人大笑起来。
蒋太后笑着笑着，目光便落在永福公主身上，情不自禁地暗叹了口气，现在她最操心的还是永福的婚事啊，这死心眼的妮子都二十有三了，还得耗着，而姐姐一日不出嫁，妹妹也不好安排呀。
话说自从“望门三寡”后，永福公主便执意要出家，甚至狠心把自己的头发给剃光了。其实无论嘉靖，还是蒋太后，都明白永福的心思，之所以把她修行的道观安排在徐府的对面，成全永福的意图已不言自喻了，就等着一个合适的契机而已，而这次徐晋北伐凯旋，无疑就是一个好契机，只是不知徐晋几时才能凯旋回京！
永福公主的目光与蒋太后一触，估计是母女心意相通吧，不由俏脸一阵发热，飞快地低下头去。吴皇后和淑妃见状都收敛起笑意，当然，她们只以为蒋太后在为永福执意出家而伤感。
“胡公公，永福修行的道观现在修建得怎样了？什么时候能完工？”蒋太后转头问道。
话说去年八月份，嘉靖把改造武定侯府的任务交给了徐晋，而今年年初，徐晋率兵北伐去了，督造“永福观”的任务便交给了老太监胡大海。
只见胡公公笑眯眯地答道：“回太后，修得七七八八了，就差从太液池引的活水还没灌通，估计八月份吧，应该就能完成了。”
蒋太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吩咐道：“回头带你永福去走走，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改善的。”
“好哩！”胡公公笑呵呵地道：“保准永福殿下会满意。”
蒋太后笑嗔道：“你这老货可别自吹自擂了，要是永福不满意，哀家定饶不了你。”
胡公公呵呵一笑，退回蒋太后的身后。
“不知晋哥儿几时才能凯旋呢？”蒋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自言自语般道。
吴皇后和淑妃不由愕了一下，有点跟不上蒋太后的思维了，刚还聊着永福道观的事，咋突然间又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淑妃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霞生双颊的永福公主，微笑道：“太后说的可是靖国公？”
蒋太后点了点头笑道：“对，就是靖国公，想当年哀家初见晋哥儿时，他才十五六岁，一转眼就差不十多年了，如今的晋哥儿已经是我大明的栋梁啦。”
蒋太后说着，脸上不由露出一丝伤感，记得王爷走的那年，正好是徐晋和小婉来到兴王府的那年，当初要不是徐晋用那什么急救法救了永福，自己那一年恐怕就要痛失两位亲人了，或许……这就是永福与徐晋的缘分吧。
吴皇后皱了皱眉，蒋太后对徐晋所表露出来的亲近，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还有深深的妒忌，关键是徐晋的义妹贺芝儿还有可能会威胁到她的皇后之位。
淑妃笑着搭腔道：“太后，臣妾听说靖国公有个外号叫徐常胜，还真是名副其实，短短半年不到便扫平了鞑靼，前不久甚至还大败瓦剌，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为我大明再开疆千里。”
蒋太后一听，立即便高兴起来，笑呵呵地道：“你还别说，晋哥儿打仗确实很有一手，当年还是个少年书生就敢带兵跟宁王对抗，这些年来为我大明江山南征北战，荡倭寇，驱鞑虏，至今未尝一败！”
“对对对，徐晋这家伙是真能打，事无不成，民间都说他是福星降世呢！”永淳插嘴道。
永福公主抿嘴微微一笑，美眸亮亮的，听着别人赞扬徐晋，心里自然生出一股欣喜和自豪。
吴皇后却是越发的不爽了，似笑非笑地道：“靖国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假，可惜却屡次被俺答逃了，听说现在俺答已经逃到了吐鲁番，要拿着他恐怕不容易了，除非对吐鲁番用兵。”
永福公主蹙了蹙黛眉，淡道：“吐鲁番未必就敢轻掠我大明兵锋，毕竟瓦剌就是前车之鉴。”
永淳公主一扬下巴，骄傲地道：“可不是，敢惹徐晋，保准吐鲁番没有好下场，徐晋那家伙可不是吃白饭的，谁惹谁倒霉！”
淑妃掩嘴咯咯地笑道：“看来永淳对靖国公很有信心啊！”
“当然了，那家伙打仗就没输过，淑妃嫂子，要不咱们打个赌。”永淳剥了一粒桂圆扔进嘴里，笑嘻嘻地道：“就赌徐晋会把吐鲁番收拾得七荤八素的，最后乖乖把俺答交出来。”
淑妃好笑道：“还是算了吧，这个赌输了亏，赢了更不好。”
吴皇后抬头看了看亭外，岔开话题道：“这个时辰，皇上也该下朝了吧？”
蒋太后闻言奇道：“对了，皇上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下朝都不来慈宁宫了？”
一直站在吴皇后身边的太监毕春眼珠一转，尖声细气地道：“皇上这几天都是一下朝就出宫，估计是去了小时坊徐府。”
蒋太后不由皱眉道：“皇上天天去徐府作甚？”
“据说是靖国公的义妹芝儿小姐病了。”毕春连忙道。
怎么又是这个贺芝儿，蒋太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淡道：“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说皇上找了李太医替芝儿小姐看病，太后可以召李太医来问一问的。”毕春小心翼翼地答道。
吴皇后笑道：“估计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皇上太过紧张那贺芝儿了，太后，臣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永福公主心中一动，把手中的佛经放下了，目光疑惑地望向吴皇后。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讲的！”蒋太后沉声道。
吴皇后叹了口气道：“皇上对靖国公义妹之宠爱，满朝皆知，即使是民间百姓亦有风闻，所以臣妾以为，应该尽早将贺芝儿纳入宫中，一来避免民间非议，二来也好让皇上开枝散叶，三来嘛……贺芝儿平日喜欢捣弄匠活，实在有失皇家体面，将其接入宫中，亦可避免其继续在宫外胡闹。”
吴皇后此言一出，永福和永淳都愕住了，淑妃更是傻了眼，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吴皇后竟然让皇上纳贺芝儿为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1209章 朕愿意
吴皇后竟然主动提出让皇上纳贺芝儿为妃，在座诸位都惊到了，蒋太后也不例外，尤其是淑妃，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话说吴皇后、淑妃和德妃三人当初是同一时间被册立的，同在后宫中生活了六七年，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彼此还是相当了解的。
淑妃很清楚地记得，刚开始那几年，吴皇后对自己和德妃的态度可是极不友好的，甚至可以用恶劣来形容，整天摆谱端架子，近两年倒是变得好相处了一点，客客气气的，但总让人觉得过于做作，不可交心。
此时吴皇后竟然大方地提出让皇上纳贺芝儿为妃，莫不成真的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心胸越发开阔了？亦或是一直怀不上龙种，所以看开了？
“皇后此话当真？”蒋太后十分吃惊地看着吴皇后，记得当初贺芝儿在太液池中试验水雷，皇后可是气得不行的，为此还训斥了进宫接人的徐晋，甚至跟皇上起了争执。
吴皇后轻叹了口气道：“臣妾虽然有些不喜那贺芝儿，但为了皇上，受点委屈又如何，只要皇上高兴就好，更何况……妾臣与皇上成婚六年亦无所出，日夜惶恐我大明的列祖列宗怪罪，若是贺芝儿能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的，那么臣妾亦可稍作心安，日后九泉之下，亦有面目去见大明的列祖列宗了。”
吴皇后此言一出，永福和永淳都不由有些动动容了，既敬佩又同情，同时暗暗暗叹，皇后这两年确实改变了很多，心胸和气度都见长了，难得！
蒋太后亦是十分之感动，握住吴皇后的手安慰道：“傻孩儿，以后别再说这些丧气的话，才多大岁数呢，机会还有大把呢，好好调养身子才是正经。”
吴皇后拭了拭眼角，“强颜欢笑”道：“太后所言极是，臣妾受教了，不过臣妾觉得皇上还是尽早把贺芝儿接入宫中为妥。”
蒋太后皱了皱眉道：“皇后刚才那番话亦不无道理，皇上宠爱那贺芝儿，整日往外跑也不是回事，民间的流言蜚语肯定是少不了的，再加上贺芝儿整日捣弄匠活，确实有失皇家体面，倒不如让皇上纳入宫中省事，只是哀家担心此女的身体不好。”
“太后何不把李太医召来问一问？”淑妃微笑着提议道，她虽然有点怀疑吴皇后的动机，亦有些吃贺芝儿的醋，但吴皇后表现得如此大度贤慧，她自然也不能落后，这是个讨好皇上的机会，也是给靖国公徐晋送人情的机会。
蒋太后闻言点了点头道：“也好，来人呀，到太医院请李太医。”
约莫半小时之后，太医李言闻便背着药箱匆匆赶到了，跑得汗流浃背的，估计是以为慈宁宫中有人病了，结果却被带到了花园的湖心亭中，而这里的一个个女人都好端端的，不由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擦了把汗便跪倒行礼。
“李太医请起。”蒋太后和颜悦色地道。
李言闻满肚子疑问，道谢一声站起来，默默地等候吩咐。
“李太医，哀家听闻靖国公之义妹近日病倒了，发的是什么病？严重吗？”蒋太后慢条斯理地问道。
李言闻不由恍然，敢情太后召见自己是打听芝儿小姐的病情啊，连忙答道：“回太后，芝儿小姐的头部以前受过重伤，得了失魂症，丢失了一部份的记忆，只记得十岁以前的事，近日不小心磕着了，估计是触发了旧伤。”
“哦，那严重吗？现在怎样了？”蒋太后追问道。
“已经没大碍了，而且芝儿小姐还因祸得福，恢复了记忆，微臣给她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药，现在情况已经完全好转。”
永福和永淳殷喜地对视一眼，她们偶尔也会到徐府窜门，对贺芝儿的印象很好，而且相当佩服她在火器机械方面的天赋。
蒋太后点了点头道：“身体没问题就好，辛苦李太医了，且退下吧。”
李言闻施了一礼，又背着药箱离开了湖心亭，在太监的引领之下离开了皇宫。
贺芝儿的身体竟然没问题，吴皇后此刻的心情颇有些失望，她虽然听从了张璁献计，主动提出要为皇上纳贺芝儿为妃，但内心其实是抗拒的，只盼着贺芝儿病重，最好是快死的那种，这样就再也威胁不到她的地位了。
蒋太后沉吟了片刻，吩咐道：“胡公公，传哀家懿旨，召永秀郡主，以及靖国公义妹贺芝儿，明日一早进宫来相见。”
“是！”胡大海连忙答应了一声。
……
嘉靖六年六月初八，天气晴朗，早朝的钟声响起不久，一辆精致的马车便驶出了小时坊徐府，沿着大街往皇城的西安门驶去。
马车内，盛装打扮的谢小婉和贺芝儿两人并排而坐，后者明显有些紧张，粗糙的双手不安地绞着一块汗巾子，惴惴地道：“小婉嫂子，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见芝儿吗？”
谢小婉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蒋太后为何要点名见贺芝儿，不过估计也是跟皇上有关，这几天皇上一下朝就往徐府跑，估计是惊动了蒋太后，而因为之前太液池试验水雷的事，太后明显对芝儿的印象并不佳，还曾下令禁止芝儿再到兵仗局做事，所以估计这次召见也不会是好事。
不过，看着忐忑不安的贺芝儿，谢小婉微笑着安慰道：“芝儿别担心，太后其实很好说话的，更何况还有我在呢，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也会帮衬着。”
贺芝儿闻言心中稍安，轻嗯了一声，不过手指还是不安地绞着汗巾子，俏脸微微发白，看着让人心疼。
谢小婉暗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若是太后诘难芝儿，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护着她。
很快，马车便到了西安门外，早有慈宁宫的太监在那等候了，还准备了两顶轿子，谢小婉和贺芝儿分别上了轿，由太监抬着进了慈宁宫中。
“小婉姐姐和芝儿妹妹来了！”
谢小婉和贺芝儿刚下得轿子，便见永福公主和永淳公主笑着迎了上来，估计是专程在宫门口迎接的。谢小婉和贺芝儿连忙福身行礼：“见过永福公主殿下，永淳公主殿下。”
永福柔笑道：“小婉姐姐不必多礼，还是叫我永福吧，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芝儿妹妹，听说你恢复记忆了？可喜可贺！”
贺芝儿点了点头，吃吃地道：“谢谢，永福……姐姐！”说完眼神畏怯地往殿里面瞟了一眼。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低声道：“你们不用担心，是好事呢。”
“好事？”谢小婉愕了一下，目光询问地望向永福公主，毕竟永淳这妮子不太靠谱。
永福公主点了点头，微笑道：“小婉姐姐，芝儿妹妹，我们进去吧。”说完一边一个，牵着谢小婉和贺芝儿便进了慈宁宫的宫门。
大厅内，只见蒋太后居中面南而坐，衣着雍容华贵，气色很好，蒋老太太越发的显得有福气了。蒋太后的右手则是吴皇后，衣着十分正式，凤髻高耸，显得端庄而严肃，而淑妃坐在蒋太后的左手侧，满脸笑意，倒是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小婉（芝儿），给太后请安，见过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谢小婉和贺芝儿来到蒋太后面前盈盈下拜。
“小婉来了，快快免礼！”蒋太后笑着抬了抬手，目光却仔细打量着贺芝儿，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意。
蒋太后之前见过贺芝儿，就是太液池试验水雷落雨后的那次，只是当时的贺芝儿穿着匠服，一副假小子的打扮，而现在的贺芝儿一身盛装，束起带刘海的少女小髻，明眸皓齿，娇娇怯怯的，简直是判若两人。
吴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妒忌，暗骂一句小妖精，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迷得皇上神魂颠倒的。
“你就是靖国公的义妹贺芝儿？”蒋太后打量了贺芝儿片刻后淡淡地问。
贺芝儿弱弱地道：“回太后，民女正是贺芝儿。”
“嗯，来人，给永秀郡主和芝儿姑娘看座。”
“谢太后！”
谢小婉和贺芝儿在下首坐落，自有宫女端来了茶水，只是端茶给贺芝儿的那名宫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在贺芝儿伸手接茶杯时脱了手，茶杯登时落地摔碎了，把贺芝儿的靴子都打湿了。
“啊！”贺芝儿惊呼一声，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脸蛋胀得通红，在场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向她望去。
谢小婉面色微变，以她的目光身手，自然看得出宫女是故意的，只是在宫中也不好发作，连忙站起来扶住贺芝儿，关心地问：“芝儿妹妹，烫着了？”
“小婉姐姐，我没……没事了，没关系。”贺芝儿连忙道。
蒋太后面色一沉，喝道：“来人呀，把这笨手笨脚的拙婢拖下去杖死。”
贺芝儿吓得面色刷的白了，这样就要把人打死，也太过凶残了吧。谢小婉亦惊呆了，一向和蔼和亲的太后几时变得如此凶狠的？
那名宫女吓得扑通的跪倒，一边叩头一边求饶道：“太后饶恕，奴婢该死，太后开恩啊！”
贺芝儿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替宫女求情道：“太后开恩，不关她的事，是……是芝儿没接住茶杯，真的不关她事。”
吴皇后脸色阴沉，而蒋太后本来阴沉的脸却是露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道：“既然芝儿姑娘求情，姑且饶过你这拙婢，起来吧！”
“谢太后，谢芝儿小姐。”宫女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了，捡起碎了的杯茶退了出去。
蒋太后向贺芝儿招了招手微笑道：“芝儿姑娘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好好看一看你。”
贺芝儿胆颤心惊地行到蒋太后跟前，后者握住了贺芝儿的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一边自然自语般道：“果然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啊！”
谢小婉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向永福公主望去，后者微笑着点了点头，瞬间，谢小婉明白了，敢情刚才那名宫女真是故意的，目的是要试探芝儿妹妹的品性啊，难道……？
淑妃也拉起了贺芝儿的另一只手，心疼般道：“啧啧，瞧瞧芝儿姑娘的手，都粗糙成什么样了，以后还是少干些匠活为好。”
贺芝儿窘得不知说什么好，红着脸低下头默不作声，恨不得立即掉头逃出宫去，一个动不动就要把人打死的老女人，她不害怕就奇了。
淑妃显然瞧出了贺芝儿的心思，噗嗤地笑道：“芝儿姑娘不用害怕，太后刚才只是逗你玩的，不必放在心里。”
“啊？”贺芝儿有些懵了。
蒋太后松开贺芝儿的手，笑眯眯地道：“哀家听永福说过你的身世，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坐吧，陪哀家聊聊天儿。”
“噢！”贺芝儿如释重负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坐好。
接下来一屋子女人便东拉西扯地聊起家常来，很快，半个时辰便过去了，正当气氛渐渐变得融洽时，嘉靖便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更换呢，估计是听到消息后，一下朝便赶来慈宁宫了。
“参见皇上！”众人纷纷站起来向嘉靖行礼，贺芝儿也不例外。
嘉靖见到贺芝儿好好的，不由暗松了口气，当他得知母后召了贺芝儿入宫后，立即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草草罢朝便火急火燎地赶来。
“平身，不必多礼！”嘉靖抬了抬手，又向座上的太后行礼道：“见过母后！”
蒋太后自然明白儿子急急跑来的原因，不动声色地道：“皇上免礼，今天这么早下朝？”
“今天早朝没什么事。”嘉靖神色有点不自然地道，眼神却在往贺芝儿身边溜。
蒋太后轻咳一声道：“皇上来得倒是时候，哀家正好有一事找您商量。”
嘉靖心不在焉地道：“母后请讲！”
蒋太后微笑道：“皇后有意促请皇上册立芝儿姑娘为妃，哀家也同意了，皇上意下如何？”
“什么？”嘉靖失声而出，贺芝儿也是傻了眼，张开小嘴呆若木鸡，紧接着俏脸刷的红得像火烧。
“莫非皇上不愿意？”蒋太后嗔道。
“朕愿意啊！”嘉靖高兴差点蹦起来，幸福实在来得太快太突然了，他一直还在为这件事苦恼呢，没想到皇后竟然主动提出让自己纳芝儿妹妹为妃。
所以兴奋之余，嘉靖禁不住向吴皇后投去感激的眼神，后者勉强挤出一副笑脸，点了点头。

第1210章 满速儿汗的自负
吐鲁番汗国的首都名叫安乐城，位于天山的东部，这里四面环山，相当一部份地区的海拔甚至低于海平面，故称之为吐鲁番盆地。吐鲁番乃典型的暖温带大陆性荒漠气候，日照充足，风大，但温度高，全年有一百天以上的气温高于三十五度，简直就是一只大火炉，不对，应该说大火锅更贴切，因为是盆地，从天空鸟瞰而下，分明就是一只大铁锅。
吐鲁番地区的前身是车师国，在蒙元时期，元太祖成吉思汗分封诸子，吐鲁番地区便成了察合台汗国的领地，再然后才有了如今的东察合台汗国——吐鲁番。
吐鲁番汗国现在的大汗名叫满速儿，前面便提到过，满速儿此人是个典型的战争狂人，信奉伊斯兰教，在位期间对大明便发动过好几次“圣战”，逐步吞并了大明的关西七卫。
何谓关西七卫？
所谓的关西七卫，是指明成祖朱棣在嘉峪关以西（包括甘肃西北、青海北部、新疆东部）设立的七个羁縻卫所，因为这七个卫所的指挥使都是投降过来的蒙古贵族，所以又称为蒙古七卫，分别有：安定卫、阿端卫、曲先卫、罕东卫、沙州卫、赤斤蒙古、哈密卫。
从弘治时期开始，吐鲁番便打大明关西七卫的主意了，直到嘉靖三年，亦即是徐晋在东南沿海大杀四方的这段时间，大明的关西七卫已经全部落入了吐鲁番之手。
然而，满速儿显然并不满足于此，进一步侵犯嘉峪关，兵锋直指肃州和甘州，不停地派兵到大明境内骚扰劫掠，前段时间甚至攻陷了嘉峪关，差点拿下肃州，幸好谢三枪和裴老痞两人适逢其会，率兵杀退了吐鲁番军队，解了肃州之危。
此刻，吐鲁番安乐城的王宫里，满速儿汗正阴沉着脸端坐在汗座上，底下是一班文武大臣，而汗座前有一名大汉被五花大绑，战战兢兢地跪在那讨饶。
这名被绑的大汉叫牙兰，约莫四十许岁，乃满速儿汗麾下的一员大将，不久前就是他率兵攻陷了嘉峪关，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牙兰本可立下大功的，可惜却遇上了谢三枪和辈老痞，最后不仅没有捞到多少好处，还损兵折将，攻城器械全部丢失，包括三门火炮。
正因为吃了败仗，满速儿汗一怒之下，便削了牙兰的职，并命人把他绑来问罪。
“牙兰，本汗把最精锐的骑兵交给你，把最好的攻城器械交给你，而你呢，拿不下肃州就算了，竟然还吃了大败，把本汗的攻城器械都给全丢了，废物，你让本汗如何能饶恕你。”满速儿怒不可竭地训斥着，殿内一众文武噤若寒蝉，没人敢替牙兰求情。
牙兰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道：“尊敬的大汗，属下罪该万死，可是那支明军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属下正在全力攻打肃州城，被那支明军突然从背后偷袭，仓促之下才不敌败退的。请大汗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能将功赎罪。”
满速儿寒声道：“不必了，本汗并不需要失败者，那怕只失败一次，不过，念在你曾经为本汗立下不少汗马功劳的份上，本汗可饶你一命，自此贬为百夫长，带下去！”
满速儿一挥手，牙兰便被士兵押出了大殿。
满速儿面无表情地望向殿中另一位武将，淡道：“虎力纳咱儿，以后就由你接替牙兰。”
这位名叫虎力纳咱儿的武将约莫三十许岁，深目高鼻，手长脚长，眼神就像鹰一样阴鸷，只见他出列行了个抚胸礼，大声道：“属下遵命。”
满速儿点了点头道：“去吧，尽快查清那支明军的来历，本汗要那将领的首级，祭奠本汗麾下死去的勇士。”
“是，属下定会让大汗如愿以偿的！”虎力纳咱儿信心十足地以右拳擂胸，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这时，一名文臣模样的老者行了出来，此人叫阿卜拉，乃满速儿的智囊和文胆，只见他朝着座上的满速儿行了个抚胸礼，然后道：“尊敬的大汗，鞑靼大汗俺答日前来投靠，您是不是应该见上一见？或许他知道那支明军的来历。”
话说俺答那天逃脱后，仅率着十几名亲兵一路南逃，最后逃进了吐鲁番的地盘，入了哈密城，向地方官表明了身份和来意，然后便被地方官送到了吐鲁番的首都安乐城。
如果从前，以俺答的身份，满速儿说不定会热烈欢迎，但是如今的俺答只是一条丧家之犬，要财没财，要兵没兵，满速儿也提不起兴趣来接见他，再加上前方吃了败仗，满速儿更是没心情鸟俺答。
不过，此时阿卜拉提起俺答，倒是提醒了满速儿，他点了点头道：“把俺答带来见本汗吧。”
很快，俺答便被带到满速儿平时会客的侧殿，局促不安地等待满速儿的接见。
估计满速儿是存心要晾一晾俺答，后者在侧殿中干等了半个时辰，满速儿依旧没有出现，倒是喝了一肚子的劣质茶水。
唉！
俺答不由长叹一声，想他俺答也曾是叱咤风云一时的人物，如今却落得个丧家犬般的下场，寄人篱下，处处受气，奈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为了保命，为了三餐一宿，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正当俺答自怨自艾，顾影神伤的时候，满速儿终于出现了，他张开双手热情地道：“抱歉，本汗政务繁忙，让俺答兄弟久等了。”
俺答连忙站起来，行了个抚胸礼道：“俺答给满速儿汗见礼。”
满速儿呵呵一笑，给了俺答一个结实的拥抱，笑道：“俺答兄弟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彼此寒暄了几句，满速儿便故作讶然地道：“俺答兄弟何故落到如今这田地？”
俺答叹了口气，苦笑道：“俺答时运不济，让满速儿汗见笑了，如今被明军追杀得走投无路，只好前来投奔满速儿汗你了！”
满速儿眼中闪过轻蔑之色，嘴上却是疑惑地问：“俺答兄弟乃鞑靼大汗，麾下兵强马壮，缘何不敌明军？依本汗来看，明军的战力不值一哂，只是一群依靠高墙保护的羔羊罢了。”
俺答倒没有生气，现在的他也没有生气的资本，认真地道：“满速儿汗有所不知了，现在的明军今非昔比了，不仅火器精良，而且战力强横，比之明朝开国那会的明军也不遑多让，尤其是主帅徐晋，此人用兵如神，人称徐常胜，身经百战，至今未尝一败，本汗实在不是对手呀。”
满速儿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只以为是俺答为了面子，过份吹嘘明军而已，正所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满速儿不屑的表情让俺答十分恼火，不过，满速儿不信明军强大也好，要是这家伙害怕明军，反而对自己不利，就让他自大好了，嘿嘿，最好立即跟明军打上一仗，仇结得越深越好，那自己就安全了。
满速儿和俺答聊了一会便没兴趣了，让人把俺答带下去安顿，对方好歹曾是一方枭雄，如今虽然落难了，但还是值得待价而沽的，反正养着也不用花费多少米粮。
满速儿打发走俺答后，便把智囊阿卜拉召到跟前道：“本汗刚刚跟俺答聊过了，此人没什么用处，随便养着不至于饿死就是了，嘿，废物一个。”
阿卜拉皱了皱眉道：“大汗此言十分不妥，俺答年纪轻轻便一统鞑靼，麾下拥兵数十万，比咱们吐鲁番还要强大，据闻此人甚至攻进了大明的京城，又怎么可能是个废物呢？”
满速儿不以为然地道：“要是大明京城就在本汗的眼皮底下，本汗也能拿下，更何况俺答最终还不是没有占领大明京城，反倒被明军撵出了关去。嘿嘿，几十万大军，短短几个月就被明军打得落花流水，最后成了丧家之犬，四处逃命，这样还不算废物，怎么样才算废物？”
阿卜拉顿时为之语塞，皱了皱眉道：“大汗此言不无道理，可是明军打败了俺答，接着又打败了瓦剌的翁郭楚，战力断然不容小瞧，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属下以为，那支击败牙兰的明军，极有可能是从瓦剌方向来的。”
满速儿脸色总算凝重起来，鞑靼骑兵的战力他不是很了解，但是瓦剌人的战力他还是了解的，他曾经亲自率兵和瓦剌的绰罗斯部干了几仗，占不到便宜！
“那俺答这只烫手山芋，本汗是接不接好？”满速儿沉吟了片刻道。
阿卜拉苦笑着反问道：“大汗觉得接不接有区别吗？”
满速儿不由失笑道：“确实没有区别，也罢，明军若敢来犯，本汗定教他有来无回便是。”
吐鲁番和大明本身就是敌对国家，吐鲁番占了关西七卫，前不久才攻破了嘉峪关，杀死了那里的守军，两国之间的仇大了去了，即使没有俺答，明军肯定也不会对吐鲁番客气的，正所谓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也不差收留俺答这一笔了。

第1211章 遣使修好
一眨眼十天便过去了，接替牙兰的虎力纳咱儿终于打探清楚了，那支击败牙兰的明军确实是从瓦剌方向过来的，一个是榆林总兵，名叫裴行谨，另一个是蓟州总兵谢三枪，这两人都是明军北伐主帅徐晋麾下的猛将，据说非常能打。
除了虎力纳咱儿打探回来的消息，满速儿同时还收到了另一条消息，那就是瓦剌人与明国人和谈了，最终瓦剌人不仅赔偿了十万头牛羊和五万匹战马，还把燕然山主峰以东割让给了明国。
这下满速儿不淡定了，毕竟他和瓦剌的绰罗斯部数度交手，均没占到便宜，此时得闻绰罗部首领桑哈德向大明称臣，甚至割地赔偿，试问他如何淡定得了？
毫无疑问，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是个狠角色，麾下骑兵八万之众，实力也不容小瞧，再加上杜尔扈特部的首领吐罗火，两人合计兵力绝对不下十万，就这样的实力，面对明军竟然不战而降，可见明军的实力有多强横了，难怪俺答和翁郭楚都抵挡不住，最终全军覆没了。
满速儿不淡定的结果，就是派出更多的耳目去打听徐晋的底细，谁料……满速儿更加不谈定了，没办法，徐常胜徐砍头的战绩实在太辉煌了，连年南征北战，基本上没消停过，打仗就跟吃饭似的，最可怕的是打胜仗也跟吃饭似的，真的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打听清楚徐晋的底细，了解过明军的装备以后，满速儿从不淡定，进而变得有点怵了，立即把一众文武大臣召来商议对策。
经过一番计议后，满速儿决定先试探一下徐晋，怎么试探？自然不是武力试探了，满速儿的试探方法就是把俺答绑了，派人送去嘉峪关，并给徐晋写了一封信，表示愿意跟大明修好，希望两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而且信中还态度暧昧地透露，如果大明愿意接纳，吐鲁番可以向大明称臣纳贡。
不得不说，满速儿此人虽然好战，虽然野心勃勃，但却能屈能伸，丝毫不以向大明臣服为耻，因为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事实上，满速儿已经这样干过很多次了，上一次是因为攻占了哈密城，被大明实施经济制裁（关停边境贸易），迫于物资短缺，满速儿只好向大明低头，表示愿意臣服大明，并且向大明进贡了几十匹马，给足了大明面子。
最后满速儿果然如愿以偿，大明不仅重开了边境贸易，对他占领哈密的事也只字不提了！
所以在满速儿看来，大明就是死要面子的“傻白甜”，只要向它表示臣服就能捞到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既然明军战力如此强大，明军的主帅徐晋如此牛逼，又何必与之硬碰硬呢，暂时低头又不会掉块肉，顶多就是把俺答这个毫无价值的倒霉蛋送出去罢了。
于是乎，俺答悲剧了，逃来逃去，最终还是逃不出徐晋的手掌心！
嘉靖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徐晋和瓦剌签订契约后的第十天，五花大绑的俺答被送到了嘉靖关城外。
由于原来负责镇守嘉峪关的游击将军萧禹已经中伏战死，所以现在负责嘉峪关防务的人正是肃州通判黄大灿。
当黄大灿得知吐鲁番人竟然把俺答送到了关城外时，不由大吃一惊，连忙登上城头查看，结果看了也是白看，他根本不认得俺答啊，生恐这是吐鲁番人的诡计，所以无论吐鲁番那名使者怎么“花言巧语”，黄大灿就是不打开城门。
吐鲁番那名使者没辙了，又不敢擅自打包原路返回，只好在嘉峪关外搭起了帐篷露宿。这下黄大灿倒是有点信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黄大灿还是不开城门，一边派人向肃州卫指挥使请示，一边半夜派人翻出城去摸营。
那名吐鲁番使者总共才带了十名随从，加上俺答统共十二人，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全部五花大绑押入嘉峪关中。
那名吐鲁番使者哭笑不得，自己是正儿八经的使者好吧，诚意满满的，嘉峪关的守将也太过心理阴暗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不过也好，总算是进来了，不必白走一趟。
只见熊熊的火光下，吐鲁番使者和俺答等十二人，一个个五花大绑跪倒在地，四周的明军一个个执刀在手，杀气腾腾。
前不久，嘉峪关才被吐鲁番军人屠了城，所以明军都恨死了这些吐鲁番人，只听有人咬牙切齿地提议道：“黄大人，不如一刀一个，把这些吐鲁番狗都被宰了，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吧！”
黄大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禁声，他办事向来稳重，而且他现在已经相信对方确实是使者了，因为此刻，满速儿写给徐晋的那封书信就在他手上。
黄大灿不敢打开书信看里面的内容，因为以他的身份，没有这个权力，他从来不做逾矩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黄大灿盯着那名吐鲁番使者的眼睛冷问。
吐鲁番使者老实回答道：“在下穆罕儿，奉满速儿汗之命出使你们大明，希望能见到贵国的靖国公徐晋，并献上鞑靼人俺答寥表诚意，但愿两国能够兵释前嫌，重修旧好，化干戈为玉帛！”
“呸，之前杀了我们这么多人，现在得知我大明战神靖国公大军压境，就想着兵释前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旁边一名明军破口骂道。
“就是，早干嘛去了，你们吐鲁番人必须血债血偿。”
“杀了这只该死的吐鲁番狗！”一众明军咬牙齿切地叫嚷起来。
穆罕儿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生恐这些情绪激动的明军真个把自己乱刀分尸。
“禁声！”黄大灿冷喝一声，目光凌厉地扫过，众兵卫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黄大灿是肃州通判，掌管刑狱诉讼，为人公正无私，所以在卫所士卒眼中还是很有威信的。
“谁是俺答？”黄大灿冷道。
穆罕儿往旁边的俺答扬了扬下巴答道：“此人就是鞑靼大汗俺答，如假包换。”
此刻的俺答形容憔悴潦倒，早已不复当初的威风，不过依旧把腰杆挺得笔直的，这是他目前能够保留的唯一尊严。
黄大灿虽然不认得俺答，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应该就是鞑靼大汗俺答了，曾经的一方霸主，如今沦落成这样，委实让人唏嘘。
“本官乃肃州通判黄大灿，靖国公如今并不在此，不过本官会马上派人通知靖国公，至于国公爷会不会接见你，本官不能确定。”黄大灿淡道。
穆罕儿连忙陪笑道：“有劳黄大人了，本使便在城中恭候靖国公大驾。”
随后，黄大灿便命人把俺答押下去关起来，又给穆罕儿等人安排了住处，毕竟对方是来使，一向守规矩的老实人黄大灿，自然是按规矩来办了。
……
自从与瓦剌人签订了和谈契约后，徐晋便一直率明军驻扎在燕然出下，瓦剌人的军队也没有撤离，他们都在等候大明天子的诏书，由于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的，起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嘉靖六年五月二十七日，军中的工匠终于在燕然山的摩崖上完成了“勒石刻功”的工作，就在班固的《封燕然山铭》旁边，便是徐晋那首边塞词，另外，这次参加北伐的将领也都留下了名字。
此刻，徐晋正率着众将士在摩崖下欣赏上面的文字，黄锦那货红光满脸，一边卖弄般大声吟诵，不过这货肚子里确实有几分墨水，念起来抑扬顿挫，十分长精神，一众大老粗跟着摇头晃脑，一个个跟喝醉了酒似的，十分之滑稽！
“嘿嘿，托靖国公的福，咱家这次亦算是榜上题名了。”黄锦念完徐晋写的那篇序言后，得意洋洋地道，因为序言中特意提到了他黄监军的名字。
话说太监的这辈子注定不能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如今却能勒石刻功，流芳百世，也难怪黄公公会如此激动的。
且说徐晋等人欣赏完石刻回到营地不久，肃州通判黄大灿派来的信使便到了，并附有吐鲁番满速儿汗的书信一封。
徐晋听完信使的叙述后，淡定地打开满速儿汗的书信看了一遍，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十多天前，徐晋便收到了谢三枪和裴行谨的回报，说俺答逃到了吐鲁番，而且吐鲁番人攻破了嘉峪关，还极为嚣张地在游击将军府前堆了一座京观。
就在那时，徐晋已经决定收拾吐鲁番了，只是眼下瓦剌的事还没忙完，所以暂且按兵不动，没想到那吐鲁番满速儿汗倒是很有眼色，竟然主动把俺答送到嘉峪关，试图与大明修好。
不过，有一句经典话怎么说来着？道歉要是有用的话，要警察来干嘛？
杀了我大明的将士，现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化干戈为玉帛？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先问问本帅的枪炮答不答应吧！
当然，徐晋还是决定走一趟嘉峪关，俺答这位“老朋友”还是值得他走一趟的！

第1212章 挥师嘉峪关
嘉靖六年五月二十八日，徐晋率着十余万北伐大军离开了燕然山，一路挥师南下，浩浩荡荡地往嘉峪关方向开去，而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目送着明军远去，连日来绷紧的神经总算得到了片刻放松。
桑哈德和吐罗火虽然与徐晋签订了和约，但是只要明军一日不撤走，他们便一日不得心安，再加上大明天子的诏书迟迟未到，请封的事还没有着落，他们自然也担心会节外生枝。
要是大明天子的胃口比徐晋还大怎么办？要是大明天子索要更多怎么办？到时候是开打，还是继续妥协，无条件地满足明国人的胃口？
所以，在等待大明天子诏书的这段日子，桑哈德和吐罗火每天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不过现在好了，明军挥师南下，兵锋指向了吐鲁番，桑哈德和吐罗火顿觉压力大减，嘿嘿，满速儿这蠢货真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愿真主保佑他，保佑他头铁扛揍，哈哈！
“桑哈德兄弟，徐晋离开前命咱们引兵逼近哈密，咱们要不要照办？”吐罗火问道。
桑哈德目光一闪道：“照办，必须得照办了，靖国公爷的这个面子还是必须给的，嘿，反正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只是给满速儿这老东西施加点压力而已。”
话说吐鲁番和瓦剌绰罗斯部接壤，经常发生冲突，而桑哈德和满速儿更是数度交手，所以桑哈德很乐意看到明军对吐鲁番出手，如果有可乘之机，他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补刀，咬一口是一口，毕竟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当然，如果明军不是吐鲁番人的对手，桑哈德会选择袖手旁观，假如明军大败更好，趁势就能把燕然山以东的领土收回来，嘿嘿，一举两得，这就是所谓的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了吧。
所以说，明军与吐鲁番开战，二者无论谁输谁赢，获益的都只会是瓦剌，桑哈德这家伙精着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
靖国公徐砍头要来了，消息传到了嘉峪关，很快，不仅整座肃州城震动了，就连数百里之外的甘州城也震动了，陕西行都司的最高军事指挥官高鼎，亲自率领麾下的一众武官急急赶往嘉峪关，准备接待的事宜。
在此有必要解释一下什么叫行都司，行都司即行都指挥使司，所以陕西行都司的全称就是陕西行都指挥使司。
大明的省级官府机构主要分为三个，分别是承宣布政使司（政）、提刑安察使司（法）、都指挥使司（军）。
都指挥使司是省级最高的军事指挥衙门，一般情况下，一个省只有一个都指挥使司，但是，陕西比较特殊，它有两个，一个是都指挥使司，治所设在西安，另一个就是行都指挥使司，治所就设在甘州。
由于陕西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边境线与多个敌对国家接壤，必须常年军事化管理，再加上疆域跨度大，一个都挥使司显然不足以应对，所以便在甘州增设了一个行都挥使司，协助统管附近州府的军务。
陕西行都指挥使司下辖十二卫，外加四个守御千户所，如果满员的情况下，兵力可达七万多人，目前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名叫高鼎。
嘉靖六年六月初三，平虏大将军，靖国公徐晋终于率着主力大军抵达嘉峪关外，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史高鼎，已经率着一众下属在关城外恭候多时了。
高鼎约莫五十许岁，脸形方正，束起长须，倒是颇有几分儒将之风。远远见到徐晋那杆威风凛凛的帅旗后，高鼎立即便神色一整，郑重其事地正了正衣冠，然后率众策马迎了上去。
高鼎显然是打听到黄大灿乃靖国公徐晋的同窗好友，所以特意把黄大灿这个六品小官也带在身边，毕竟有熟人在场好说话嘛。
老实说，高鼎的品秩虽然不低，正二品武官，但此刻依旧有点忐忑不安，没办法，徐晋的来头太大了，先不说靖国公是超品的存在，光就是徐砍头的名头就够吓人的，现时更加统兵十数万，手握尚方宝剑，生杀大权操于一手。
最要命的是，前不久嘉峪关才被吐鲁番人攻破，要不是靖国公麾下的谢三枪和裴行谨刚好赶到，恐怕肃州城都要沦陷了。在自己的辖区内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故，高鼎自然害怕徐晋会问责了。
不过，眼下最忐忑的还是肃州卫的指挥使伍常威，还有指挥同知窦宏武，毕竟他们俩才是直接责任人。
且说高鼎率众来到帅旗下，抬眼一看，便见到一名儒衫青年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生得是唇红齿白，剑眉朗目，气质儒雅温润，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股从容自若，而且儒衫青年的四周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一干战将。
“这位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徐砍头徐常胜了。”高鼎心想，当下不敢怠慢，连忙翻身下马，对着徐晋恭敬地施礼道：“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高鼎，参见靖国公！”
“参见靖国公。”甘州卫指挥使伍常威等一众武官亦纷纷下马行礼。
徐晋微笑着抱拳回礼，然后下马与高鼎寒暄了几句，目光最后转到了一人身上，欣喜地道：“少云兄，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啊！”
黄大灿此刻亦是激动得脸色通红，当年长亭送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眨眼已是匆匆六载，同学仍然少年，熟悉的笑容依旧从容！
“子谦兄，别来无恙，可喜可贺！”黄大灿的眼眶都有点湿润。
高鼎心中暗喜，看来这次带上黄大灿是对的，徐晋和黄大灿两人的交情确实不浅。
徐晋微笑道：“少云兄，本帅先办公事，待闲暇了再聚私谊吧。”
黄大灿一揖道：“理当如此，吐鲁番使者如今就在肃州城中，靖国公请！”
徐晋点了点头，在一众将官的簇拥之下进了嘉峪关城，因为关城太小，十余万大军就驻扎在城外。

第1213章 坏人的逻辑
嘉峪关只是一座关城，本来就条件简陋，再加上前不久才被吐鲁番人攻破，城中的建筑破坏严重，高鼎自然不会在嘉峪关城中接待徐晋了，所以徐晋一行人进了嘉峪关后，直接便穿城而过，前往十里之外的肃州城，吐鲁番使者穆罕儿，以及俺答都被安置在那。
肃州即如今的酒泉市，而甘州则是如今的张掖市，明朝时期，甘、肃二州皆是四战之地，夷狄环伺，生存环境十分恶劣，所以人口并不多，大部份都是驻军，以及军户家属。
不过，此刻的肃州城却是十分之热闹，街道两边都挤满了人，无他，因为传说中的战神徐砍头要来了，肃州的百姓们自然都想亲眼瞧一瞧，这个威名赫赫的徐常胜到底是个怎样了不得的人物，是不是真的跟传说中那样，有着一双能杀人的凶睛，以及一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
正所谓能人异相，各路八卦人士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又通过绘声绘色的夸张渲染，咱们本来英俊潇洒，平易近人的靖国公爷，俨然成了钟馗式的人物！
不过，此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混了一名衣衫褴褛的独目胖子。这个独目胖子倒是很清楚，徐晋没有能一双杀人的凶睛，也没有一张裂到耳根去的血盆大口，相反，徐晋还是个英俊的小白脸，而且这个小白脸表面人畜无害，实则“阴险狡猾”，十分难对付。
这个独目胖子不是别个，赫然正是严嵩之子严世蕃！！！
话说去年永福公主选婚，严嵩是选婚使，结果最后选中了反贼李大义为驸马，李大义的事件败露之后，严嵩自然也跑不掉，再加上牵涉到王直父子造反一事，最后严嵩被判了斩刑，抄没家财，而严世蕃也被流放到肃州卫做苦力。
按理说，严嵩的所作所为完全咎由自取，而且审判严嵩的并不是徐晋，查抄严府的也不是徐晋，严世蕃不应该恨徐晋才对，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严胖子他恨徐晋，而且恨死了徐晋！
首先，严嵩得到张璁的暗示，参与了逼反王直父子，试图以此来板倒徐晋，其次，李大义是被徐晋拆穿的，这才导致严嵩被连牵连问斩。
因此，在严世蕃看来，这两件事都与徐晋有关系，要不是徐晋的存在，他父亲严嵩就不会出事，他自己也不会被流放，所以他恨徐晋，把家破人亡的仇恨都记到了徐晋身上。
呵呵，一个坏人的逻辑就是他可以去害人，可以去干坏事，但别人却不能阻止他，不能去揭露他，即使这个人是被害的对象！
很明显，严世蕃就是这样的坏人，所以他恨徐晋，尤其是被流放到肃州后，严胖子每天搬砖头修长城、种地、洗马桶，脏活累活把他折磨得度日如年，于是越发的憎恨徐晋了。
“想当初在京城的日子是多么惬意啊，老子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全拜徐晋所赐，恨他难道不应该吗？如果有机会，老子一定要报仇！”严世蕃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破烂寒酸的衣服，心里恨恨地想道。
正在此时，前边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声喊道：“来了来了，进城啦！”
严世蕃精神一振，抬起那只独目，恶狠狠地往城门方向望去，只见两排兵丁快步跑过来，举起长枪把围观的百姓喝退到两边，将街道清空出来。
约莫半炷香之后，一队人马缓缓进了城门，严世蕃把独目瞪圆了，骨碌碌地扫来扫去，终于看到人群之中，被武官们众星拱月般的徐晋。
此刻徐晋骑着一匹白马，身穿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正是英俊潇洒，儒雅不凡，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中间那个骑白马的不会就是徐砍头吧？”
“应该是了，你没看到其他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吗？”
“哎呀，徐砍头原来是个长得这么俊的年轻书生啊，是谁跟老娘说他血盆大口能裂到耳根的？”
“就是，还说人家凶神恶煞，瞪一眼就能吓死十头牛，岂有此理，胡乱编排的人也太缺德了吧。”
街道两边的百姓低声地窃窃私语，幸好徐晋听不见，要不然非吐血不可，身为习武之人的薛冰馨，耳力异于常人，再加上刻意细听，倒是隐约听到了百姓的议论，不禁低笑出声，那张冷艳的俏脸瞬时如冰雪消融，美不胜收。
冰妞儿本来就冷艳绝色，再加上骑马紧跟在她身后的波斯美女叶娜，所以分外惹人注目，她这时候一笑更加不得了，就连恶狠狠地瞪着独目的严世蕃也失了失神。
“徐晋这王八蛋，连打仗都带着两个绝色美人伺候！”严世蕃心中更恨了，去年他严公子还在京中过着左拥右抱的生活，如今呢，大半年了，连母猪都没摸过。
徐晋自然没留意到混在人群中的严世蕃，径直策马行过。严胖子目送着徐晋的背影沿街道远去，一边在心里诅咒着徐晋下三路出问题，享不了美人福，最后更是往地上恨恨地唾了一口。
“这位兄弟莫非跟靖国公有仇？”一把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严世蕃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商贩打扮的男子正意味深长地打量自己，于是面色一沉道：“放你娘的屁，瞧老子这副模样配吗？”
严世蕃说完便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低着头快步离开，心里又怕又后悔，要知道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无孔不入，要是这个商贩是锦衣卫，或者东厂的暗探，那自己就死定了。
严世蕃飞快地溜入一条横街窄巷，又一口气拐了几个弯，然后藏在墙后等了一会，发现那名商贩没有跟上来，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兄弟是在等我吗？”一把声音在身后突兀响起。
严世蕃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发现刚才那名商贩打扮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严世蕃脸上惊恐万状，说话间却是一拳砸向男子的鼻梁正中。
商贩打扮男子轻咦一声，抬手啪的一下，轻描淡写便握住了严世蕃的拳头，淡笑道：“严公子不必惊慌，鄙人也跟徐晋有仇，不如咱们好好聊聊！”

第1214章 李大仁
严世蕃故作惊恐状，说话间猛出一拳砸向商贩的鼻梁正中，然而商贩的身手显然十分了得，轻描淡写地捉住了严世蕃的拳头，淡笑道：“严公子不必惊慌，鄙人也跟徐晋有仇，不如咱们好好聊聊？”
“你认识我？”严世蕃惊疑不定地道，右脚却毫不含糊地猛撩向对方的下阴。
商贩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双膝迅速一夹，将严世蕃那阴险的撩阴脚给夹住，然后用力一拧，严胖子当场扑通的摔倒在地，痛得脸都白了，嘴里哎哟哟地喊着痛。
商贩稍稍松了力道，似笑非笑地道：“严公子果然狡诈，不过鄙人很欣赏你这一点，现在可以聊一聊了吗？”
“聊，聊啊，不过兄台能不能先松……松开，好痛！”严世蕃嘴牙咧嘴地道。
商贩这才松开了严世蕃的脚，后者抱着脚丫子揉了好一会，这才缓缓地站起来，估计也是觉得自己没有半分胜算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垂头丧气地道：“本少今日算是落你手里了，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跟徐晋有什么仇什么怨？”
商贩左右看了一眼道：“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别想着逃跑，你跑不掉的，只要还在这座肃州城中，鄙人能有一万种方法找到你。”
商贩的语气中透着一种无比的自信，严世蕃脸色变幻，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锦衣卫或东厂的番子，我劝你还是别装神弄鬼了，反正本少现在已经生不如死，干脆给本少一个痛快得了。”
商贩淡淡地道：“鄙人要是锦衣卫，或东厂番子，现在就拿你到徐晋面前请功了，哪来这么多废话，想报仇的便跟鄙人来，严公子连死都不怕，就没种去报仇吗，如果你承认自己是没种的废物，那就当没见过鄙人。”
商贩说完转身就走，严世蕃独目骨碌碌地乱转了一会，最后咬了咬牙跟上去。
商贩领着严世蕃走出了横街窄巷，回到了主街道上，此时街上的百姓都已经散去，恢复了平日的稀落。
严世蕃跟着商贩往城门方向走了一段路，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到底要带本少去哪儿？本少可是出不了城的。”
严世蕃是流放的犯人，每天都被安排繁重的工作，不过偶尔也允许上街放风，但没有路引是出不了城的，胆敢私自逃出城去，抓回来不死都要脱层皮。
“不用出城，很快就到了。”商贩低声答道，说话间已经转入街边一条小巷，来到一座不大的宅子前敲了敲门。
很快，门上打开了一个小窗口，里面的人往外观察了片刻，这才把大门打开，将商贩和严世蕃放了进去。眼前这座宅子不算大，但有院子，还是二进院落，在肃州这样的边陲小城，应该也算是殷实人家了。
“进来吧。”商贩把严蕃领进屋中坐落，马上便有下人给上了茶。
严世蕃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大半年没喝过茶的他，只觉香甜爽口，入喉回甘，于是咕噜的把一杯给全灌了下去，然后惬意地吐了一大口气。
商贩淡然一笑，亲自给严世蕃续了一杯茶，怜悯地道：“看来严公子这段时吃了不少苦头，作孽呀！”
“还不是拜徐晋那混蛋所赐，得了吧，兄台便不用阴阳怪气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严世蕃不爽地道。
商贩微微一笑道：“严公子认识李大义吗？”
严世蕃闻言大怒道：“入他娘的，就是这个王八蛋化名李纯参加选婚，害了我爹，还害了本少的，你问本少认识他吗？本少恨不得亲手爆了他的头。”
商贩脸色一沉，阴森森地道：“李大义是我的二弟，鄙人李——大——仁！”
严世蕃不由倒吸了一口冷，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大嘴巴，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了出来，吃吃地道：“你……你，呵呵，原来是李大公子，幸会幸会。”
严胖子后背汗涔涔的，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眼前这家伙竟然是李大义他哥，入李大义他娘，就是入李大义他哥的娘啊，这家伙一怒之下，不会卡嚓的拧断自己脖子吧！
李大仁面色阴沉，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淡道：“我二弟李大义在午门附近被神机营的枪手一枪爆了头，我三弟李大礼，还有我爹李福达，都死在薛冰馨那贱女人之手，就是刚才骑马跟在徐晋身边的那个女人。”
严世蕃脱口道：“就是那个冷冰冰的绝色美人？”
李大仁点了点头，邪笑道：“怎的，看上人家了？”
严世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道：“李大公子节哀顺变。”
李大仁淡道：“严公子，咱俩都跟徐晋有仇，你想不想报仇？”
严世蕃叹了口气道：“想又能如何，徐晋位高权重，身边更是高手如云，兵多将广，报仇淡何容易。”
李大仁冷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总能找到机会的。”
严世蕃目光一闪道：“李大公子计将安出？”
李大仁微笑道：“据闻严公子聪明绝顶，理应鄙人向你问计才是。”
“李大公子谬赞了，本少如今自身难保，能有什么办法干掉徐晋。”严世蕃撇嘴道，不过心里却是被恭维得颇有点受用。
李大仁拍了拍掌，很快，一名细腰隆、臀的婢女便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双手还托着一只托盘，不过托盘上盖了一块红布，不知下面放了什么东西。
婢女把托盘摆放到茶几上，向着李大仁福了福身，然后便退了出去，严世蕃紧盯着人家那摇摆生姿的圆、臀消失在屏风后，这才吞了吞口水，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严世蕃这货本来就好色，大半年不沾荤，见到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更何况这个婢女姿色和身材都不差，所以这货光是看着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李大仁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哂笑，把托盘上盖着的那块红布掀开，瞬时露出了几锭银光闪闪的元宝。
严世蕃独目一转道：“李大公子这是何意？”
李大仁微笑道：“严公子现在手头紧，区区五十两银子，且拿去应急，置一身衣服，再到卫所里上下打点，想必能改善一下处境，至少不用每天干重活。”
严世蕃心中一热，拱手道：“正所谓却之不恭，那便谢过李大公子了。”
李大仁呵呵一笑，又拍了拍掌，刚才那名大屁股婢女又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小兰，带严公子去沐浴一番，再准备一桌席酒菜！”李大仁吩咐道。
“是，严公子请跟奴婢到后面去。”婢女娇声娇气地道。
严世蕃咕噜地吞了吞口水，兴奋地跟着婢女往后面而去。李大仁端起茶杯一钦而尽，眼中冷意大盛，卡嚓一声，手中的茶杯竟被他捏了个粉碎，手劲真大得吓人。
前面便提到过，弥勒教主李福达共有三个儿子，除了小儿子李大礼留在他身边，其余两个儿子都被派出去独当一面了。
一直以来，次子李大义都在京津冀一带传教，而长子李大仁就在陕西一带发展势力，如今李福达，李大义、李大礼三人都已经授首了，只剩下李大仁这条漏网之鱼。
其实自从李福达打开杀虎口放俺答入关，他的身份便暴露了，事后朝廷开始在全国各地严打白莲邪教，但凡查到线索，整个组织都给你连根拔起，李大仁在陕西发展起来的势力也遭受了重创，如今已经不敢再轻易传教了，残存的教众也都蛰伏下来。
本来今年三四月份，李大仁还在榆林一带活动的，后来得知父亲李福达，以及三弟李大礼被薛冰馨杀了，随后连俺答都在徐晋手下全军覆没，感到形势不妙的李大仁果断停止了所有活动，西逃到肃州潜伏下来，打算先躲几年避一避风头，然后再图东山再起。
然而，这世间的事往往诸多巧合，李大仁本打算当缩头乌龟韬光养晦几年，偏偏这个时候，徐晋竟然来了肃州，报仇的念头瞬时便像野草一般，在李大仁的内心中疯长。
今日听闻大仇人徐晋要入城了，李大仁也忍不住跑到街上远远地瞟上一眼，要不是理智告诉他事不可为，刚才在大街上他就出手刺杀徐晋了！
不过，李大仁这次上街也不是没有收获，被他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双，不对，应该是一只同样充满仇恨的眼睛。
李大仁在肃州还是有一定的实力的，很快便查清了严世蕃的底细。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李大仁找上了严世蕃，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关键他还听说这个独目胖子脑瓜挺灵光的，十分狡猾，应该是个有用的人物。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客厅中摆了一桌酒菜，沐浴完的严胖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上去精神奕奕，跟刚才判若两人。
李大仁举起酒杯，微笑道：“鄙人敬严公子一杯，兰儿的手艺还不错吧！”
严世蕃嘿嘿一笑道：“妙极，多谢李大公子的盛情款待，刚才洗浴时，本公子琢磨了一下，要置徐晋于死地，只能着落到吐鲁番人身上了。”

第1215章 正常操作
哐当一声，牢房的铁门被打开了，一条水火棍从铁栏外伸了进去，往俺答的屁股上捅了捅，后者当场从熟睡中惊醒过来，蓦地转身望去，只见两名狱卒正站在外面，一个手拿水火棍，一个正取出钥匙打开铁栏上的锁链。
“嘿，你这家伙倒是睡得香，快起来，咱们靖国公爷要见你。”狱卒打开了铁栏吆喝着，水火棍又往俺答身上捅了几下。
俺答不由面露怒色，双拳紧握着，眼中杀机毕现。狱卒二话不说，一抡水火棍便狠狠地砸在俺答的腿上，骂道：“俺答，你以为你还是呼风唤雨的鞑靼大汗啊，耍个的屁威风，起来，再磨磨蹭蹭的，有的是苦头你吃！”
这一棍抡在胫骨上，俺答差点便痛晕过去，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俺答只能咬牙忍痛站了起来，拖着脚镣往牢房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呸，一顿不打，上房揭瓦，挨了打才知道老实，你说贱不贱？”狱卒得意洋洋地呸了一口，押着俺答便离开了牢房。
俺答又羞又怒，自己好歹也曾是一方霸主，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倘若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本汗一定屠尽这座肃州城。
俺答心里发着狠，咬牙切齿地暗暗起誓要一雪前耻，结果当他被带到一处大堂，看见座上那名从容自若的年轻书生时，不由瞳孔一缩，什么雄心壮志，什么铁血誓言都瞬间土崩瓦解了。
毫无疑问，此刻大马金刀地坐在座上的正是靖国公徐晋。俺答在徐晋手底下连吃大败，所以对徐晋的畏惧已经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
“跪下！”两名狱卒用力往俺答的两边膝弯猛踹了一脚，后者当场扑通的跪倒在地。
俺答其实跟嘉靖同岁，才二十一二岁，十分之年轻，只是满脸的络腮胡子让他看起来像三十岁，他咬着牙挺起腰杆，目光一眨不眨地与徐晋对视着，以此来维护他作为一方霸主的尊严。
徐晋此刻的目光十分平静，心里却是感触颇多，俺答也算是史书上的大Boss了，如今却跪在自己跟前。
薛冰馨这时亦是心情复杂，想当年在黑台山上第一次见到俺答，是赵全把他带上山的，那一年，赵全带着一众弟兄出塞了，从那时起，她一个女流扛起了山寨的重任，火儿又七月早产，那段日子很苦。第二次见到俺答时，他的人马踏坏了黑台山下刚种的红薯，还大言不愧地扬言要纳自己为汗妃。
世事难料啊，曾经嚣张一世，叱咤一时的鞑靼大汗俺答，如今成了阶下囚，原本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开始就落幕了！
徐晋微微一笑，淡道：“俺答汗，咱们这才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确实，徐晋和俺答虽然交手了N次，顶多就是在望远镜中远远地观察对方，近距离面对面还是首次。
徐晋此刻从容的气度，以及平静的语气，都让俺答十分难堪，他更宁愿徐晋盛气凌人，因为这种轻飘飘的态度让他感受到的是轻视，是更大的侮辱，冷道：“姓徐的，正所谓成王败寇，你毋须多言，要杀要剐，给本汗一个痛快吧。”
铮的一声，却是依萨娜抽出弯刀，寒声道：“俺答，本郡主这便杀了你，给父汗和达赉逊报仇！”
俺答瞟了依萨娜一眼，轻蔑地道：“依萨娜，你本是我鞑靼的公主，却甘愿作明国的郡主，带领明国人侵略自己的国家，我鞑靼子民都以你们姐弟为耻，山神也不会愿谅你们的。”
依萨娜气得脸色通红，厉叱道：“放屁，俺答恶贼，你毒杀我父汗，又杀死达赉逊，谋权夺位，天理难容，竟然还敢在此强词夺理，今日我依萨娜便杀了你报仇雪恨。”
依萨娜说着便提刀欲劈了俺答，不过却被谢三枪手急眼快拦住了，俺答虽然该死，但既然活捉了，就不能一刀杀掉了事，最终是要押解回京听候皇上发落的。
徐晋皱了皱剑眉，挥手道：“把俺答押回大牢去吧！”
两名狱卒连忙把俺答押了出去。
徐晋之所以命人把俺答带来，主要是验明正身，倒不是想在俺答面前秀胜利者的优越感，也没那个必要，再显赫的凤凰，落了水还不如鸡，到时解押回京交给嘉靖处理就是了，这小子惦记俺答的人头很久了。
“靖国公，您曾经说过只要拿到俺答，便赦免三枪大哥，而且官复原职，现在俺答被吐鲁番人送来了，这该怎么算？”依萨娜对着徐晋一抱拳道。
徐晋微笑道：“虽然你们没能拿到俺答，但击退吐鲁番人，解了肃州之卫，亦是大功一件，本帅便免了谢总兵之罪，继续担任蓟州总兵一职。”
依萨娜大喜道：“这还差不多！”
“谢大帅！”谢三枪啪行了个单膝礼。
徐晋抬了抬手道：“起来吧，你们都下去吧。”
很快，一众武将都陆续离开了，只留下都指挥使高鼎，肃州卫指挥使伍常威等人。
“高大人，那吐鲁番使者何在，且带来见本帅吧。”徐晋淡道。
高鼎不敢怠慢，连忙命人把吐鲁番使者穆罕儿带了上来。很快，那穆罕儿便被领了进大厅，此人倒是颇有几分眼力，一进来便对着座上的徐晋施了一个抚胸礼，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靖国公了，吐鲁番汗国使者穆罕儿，这厢有礼！”
徐晋报以微笑道：“贵使的大明语说得很溜，在哪学的？来人，看座！”
徐晋的笑容很灿烂，让人如沐春风，穆罕儿不由暗暗嘀咕了，这个靖国公凶名赫赫，没想到竟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而且如此平易近人，说出去恐怕也没人相信。
穆罕儿在座位上坐落，陪笑着道：“回靖国公，本使乃哈密人氏，家父更是汉人，所以精通明国语。”
高鼎面色一沉，厉声喝道：“你既是汉人，为何要给满速儿效力？”
穆罕儿哂笑道：“家父虽是汉人，但家母却是吐鲁番人，而且现在哈密属于吐鲁番汗国的领土，本使自然就是吐鲁番的子民了，给满速儿汗效力不是很正常吗，要是大明什么时重新统治哈密，本人也会为大明效力的。”
高鼎顿时为之语塞，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哈密卫原是在大明治下的，但正德年间就被满速儿占去了，至今已经十几年，穆罕儿这时提起，分明就是在打脸。
徐晋似乎并不生气，神色自若地道：“贵使，满速儿汗派你来见本国公，所为何事？”
徐晋如此能忍隐，穆罕儿倒是更加不敢小瞧了，笑道：“想必靖国公已经看过满速儿汗写给您的亲笔信了。近年来本国与大明发生了些许不愉快的小冲突，不过都是无心之过，所以满速儿汗特遣本使出使大明，但愿两国能平息干戈，重修旧好。
为表诚意，本国特意把鞑靼大汗俺答献上，呵呵，如果大明愿意接纳，吐鲁番汗国愿向大明天子称臣纳贡，若是大明肯下嫁一名公主和亲，那就更好了。”
“放屁，我大明公主从来不和亲，你告诉满速儿，别他妈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肃州卫指挥使伍常威怒声道。
穆罕儿面色微变，目光却望向了徐晋，仿佛根本没听到伍常威的话，换而言之就是把他当透明的，气得伍指挥抽刀欲砍。
徐晋目光玩味地审视着穆罕儿，后者只觉后背一阵发凉，陪笑着道：“靖国公意下如何？”
徐晋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一股无形的气势也随即散发开来，冷冷地道：“贵国不久前派兵攻陷嘉峪关，屠杀我大明守关将士近两千之众，这就是你说的小冲突？这就是所谓的无心之过？”
穆罕儿心头凛然，陪着小心道：“靖国爷息怒，那次我们吐鲁番的将士也死伤了数千，何必耿耿于怀呢。”
徐晋怒极反笑，淡道：“本国公并非耿耿于怀，本国公的大度是出了名的，贵国想与大明修好也不是不可以，把关西七卫归还大明，再赔偿五百万两银子，一切都好说！”
徐晋此言一出，高鼎和伍常威都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呀，靖国公爷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啊，别说归还关西七卫了，五百万两也不是吐鲁番能拿得出来的！
立在徐晋身后的亲兵队伍赵大头却是撇了撇嘴，什么狮子大开口？这是大帅的正常操作好不，大师哪次出手不是大笔银子往国库捞的，在倭国如是，在马六甲如是，跟西洋人谈判也如是！
穆罕儿面色大变，摇头道：“靖国公爷是不是喝多了？这是断然不可能的。”
徐晋淡淡地道：“莫非吐鲁番是你话事？何不先回去请示你们大汗，他若是识趣，定然会同意的。”
穆罕儿皱了皱眉：“这么说靖国公是打算对本国用兵了？”
徐晋从容地道：“这取决于你们大汗的决定，本国公给你们十天时间，若不答应本国公的条件，那便战场上见吧，到时就不止关西七卫和五百万两了。”
穆罕儿心中暗怒，冷笑道：“好，本使会将靖国公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满速儿汗，但愿靖国公不要后悔才是。”
徐晋端起茶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送客！”

第1216章 瓜茶夜话（上）
提起哈密，可能大部份人都会想到哈密瓜，没错，哈密瓜正是新疆哈密地区的特产，不过，其实在清朝之前，哈密瓜还不叫哈密瓜，而是叫“库拱”，来自维尔语的音译，意思就是甜瓜。
吐鲁番哈密地区气候干燥，全年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再加上沙质的土壤，所以这里生长的甜瓜糖分很足，清甜爽脆，品质上佳，自汉唐以来便是皇家贡品。据说清朝的康熙皇帝特别爱吃甜瓜，而当时负责进贡甜瓜的正是哈密王，于是赐名叫哈密瓜，自此，新疆甜瓜都叫哈密瓜了。
其实，如果真要追根溯源的话，哈密瓜的原产地是吐鲁番的鄯善县一带，只是康熙爷这金口一开，哈密瓜便是哈密的了，其源产地反而鲜有人知道。
夜色如墨，星汉灿烂，院子里摆开一张桌子，徐晋和黄大灿两人对席而坐，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碟已经切成条瓣状的哈密瓜，不对，应该叫甜瓜才是。
这时，一名体态丰满婀娜的女子端着茶托款款走了过来，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蓝宝石般的迷人眼睛，正是波斯美女凯瑟琳&#183;叶娜。
叶娜现在是薛冰馨的婢女，其实就是徐晋的婢女，平时服侍徐晋的多，当然，只是负责斟茶递水，打扫卫生什么的，至于按摩、洗脚、暖床什么的就甭想了，冰妞儿盯得紧。
叶娜放下茶托，给徐晋和黄大灿各斟了杯茶，动作娴熟优美，据她自说，茶道上的功夫也是跟王大家学的，不过徐晋觉得叶娜的风尘气息太浓了些，少了翘儿那种出尘灵动的仙气。
当然，若论勾人的话，自然是叶娜了，一双手柔若无骨，曲线火爆的体形，以及魅惑的双眸，无时无刻都在考验男人的定力。
“黄大人请喝茶！”叶娜把一杯茶送到黄大灿面前媚声道。
黄大灿垂着目光不敢与之相视，道谢一声，直到叶娜退了开去，这才敢抬起头来飞快地打量一眼。
徐晋微笑道：“少云兄，这是咱们江西铅山县的极品河口红茶，不妨尝尝。”
黄大灿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舌头抵着上腭，让茶水在舌筋下来回压涌数遍，细细品味，这才咽了下云，赞叹道：“极品小种红茶，来自家乡的味道啊。”
徐晋笑道：“估计少云这六年都没回过江西了，正好我这里还有些存货，回头匀你一半。”
黄大灿眼中露出一丝暖意，微笑道：“子谦兄还跟当年那般慷慨，却之不恭，那少云便谢过子谦兄了！”
黄大灿说完又忍不住喝了口茶，深有感触地轻吟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当年临别时，子谦兄这首词还言犹在耳，豪迈激荡，催人奋进。一转眼便匆匆六载，而子谦兄也已经纵横南北，名扬天下，位列国公矣。可喜可贺，可恭可畏也！”
黄大灿老实墩厚，是个内秀之人，做事稳打稳扎，虽然不出类拔萃，但却可以走得更稳，走得更远，厚积之下，必有薄发之时。在肃州这六年，他兢兢业业，两次史部考核都拿到优等，官职升了两品，这在绝大部份同年进士中都算得上优秀，不过跟徐晋一比，依旧判若云泥，也难怪向来心态稳定的他，说出以上这番话时都有点失落的味道。
徐晋微笑道：“少云兄过誉了，只是运气使然罢了，倒是少云兄，当初毅然到肃州这种四战之地赴任，令人钦佩，六年来政绩斐然，两评两优，一如既往的稳打稳扎，就跟当年科考一样，多少人中途折戟，而少云兄却能过关斩将，最终金榜题名，所以假以时日，少云兄必能入阁拜相，领袖群臣！”
黄大灿脸色一红，没想到徐晋对自己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不好意思之余，心中的沮丧也烟消云散了，重新唤发起激昂的斗志来，摇了摇头道：“子谦兄休得捧杀在下，来，尝尝这地道的哈密甜瓜吧！”
黄大灿说完便取了一瓣哈密瓜递给徐晋，话说今晚这甜瓜正是黄大灿自带的。
徐晋道谢一声接过，卡嚓咬了一口，只觉爽甜无比，真个皮薄肉厚，清脆生津，点头赞道：“清甜爽口，好吃，少云兄，这真是从哈密来的甜瓜？”
黄大灿点了点头道：“如今哈密虽然被吐鲁番占据了，但是商路还是通的，肃州便有不少商贾前往哈密做买卖，再倒腾一些当地的特产回来。”
徐晋皱了皱眉道：“这么说丝绸之路还是畅通的？”
黄大灿又点了点头道：“西域诸国对大明的商贩还是极为欢迎的，因为商贩给他们带来所急需的物资，不过，路上的山贼土匪太多，并不太平，行商的风险很大。”
徐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汉唐时期，通往西方的丝绸之路盛极一时，犹豫是唐朝，商路直达欧洲罗马，将大唐帝国的影响力远远地辐射出去，并且为大唐的经济作出巨大的贡献，大唐之所以被公认为华夏最强盛的朝代，这条丝绸之路功不可没。
虽然现在大明开放了海上贸易，海上商路必然兴起，但是，这条沟通欧亚的陆上丝绸之路若能够重新繁盛起来，对大明来说也相当有助益。
当然，要保障这条陆上丝绸之路的畅通，大明必须在西域地区拥有强大的实力，譬如唐朝，它就一统了西域，西边的领土边界甚至直达波斯湾，如今的阿富汗，乌兹别克斯坦等都属于大唐的领土。
“子谦今日拒绝了吐鲁番使者，难道真打算对吐鲁番用兵，夺回关西七卫？”黄大灿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徐晋，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晋回过神来，淡笑道：“关西七卫，小目标而已，吾欲恢复昔日大唐盛景，丝路直达罗马，少云以为如何？”
黄大灿的脸瞬间胀得通红，良久才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兴奋中夹杂着一丝担忧，轻道：“子谦兄胸怀壮志凌云，只是……会不会操之过急了？”

第1217章 瓜茶夜话（中）
有人立志做大事，有人立志做大官，二者皆可称之为胸怀“大志”，然而品行与格局却判若云泥，立志做大事者放眼全局，胸怀家国天下，立志做大官者则蝇营狗苟，眼里只有名利。
徐晋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也从来没打算过无私奉献，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让大明尽可能地强盛起来，让百姓尽可能地幸福起来，让华夏文明尽可能地闪耀起来，仅此而已！
不过，在黄大灿看来，徐晋却是个立志做大事的坚定践行者，胸怀家国天下，而且他所做的一切，正一步一步地将大明送进一个繁荣鼎盛的时代。
很明显，黄大灿也是个立志做大事的人，而且是个脚踏实地的实干家，所以当他听到徐晋要恢复古丝绸之路，重现大唐盛景时，不由心情激荡，这可是一件影响深远，造福万民的好事啊。
不过，也正因为黄大灿脚踏实地的性格，他很快便意识到其中的隐忧，所以担心地道：“子谦兄胸怀凌云壮志，但是……这会不会操之过急了？”
确实，鞑靼才刚刚拿下，瓦剌也才刚刚割地臣服，这两块就足够大明消化好几年了，这时若再对吐鲁番用兵，一旦有个闪失，必然会遭受狂风骤雨般的反噬，到时不仅一切成果皆会毁于一旦，甚至还可能祸及大明本土，得不偿失。
徐晋淡定地微笑道：“少云兄所言甚是，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只是眼下对吐鲁番用兵正好师出有名，而且兵将俱在，机会难得也。当然，我的计划是花几年时间逐步扫平整个西域，这次只取关西七卫，理应不会引起西域诸国的强烈反弹。”
黄大灿闻言松了口气，以徐晋一贯的作风，他就担心徐晋会不顾实际，仗着兵强将广，一口气把吐鲁番给吞并了，要真这样做，无疑等于捅了马蜂窝，必然会引起其他西域国家的警惕，到时群起而攻大明就惨了。
黄大灿沉吟了片刻道：“子谦兄，这次对吐鲁番用兵，必须双管齐下，军事与外交并重，否则容易出乱子。”
徐晋眼中露出欣赏之色，点头道：“少云兄可有良策？”
黄大灿认真地分析道：“汉唐时期，北方分别有匈奴和突厥威胁，如今大明北方的威胁，鞑靼和瓦剌都被子谦兄摆平了，所以对大明来说，控制西域定然要比汉唐时期容易。
但是别忘了，汉唐时期的西域小国多如牛毛，国力不值一哂，都是些墙头草，譬如车师国，大汉军来了就投靠大汉，匈奴人来了就投靠匈奴。
而现在的西域格局大不相同了，只有几个统一的大国，吐鲁番、乌兹别克汗国、叶尔羌汗国三足鼎立，实力相当，青海一带的亦卜剌部实力最弱，但位于腹心，威胁也不容小瞧。
乌兹别克汗国远在西边，对大明没有威胁，暂时不论，但叶尔羌汗国和亦卜剌部必须警惕。所以少云认为，子谦若对吐鲁番用兵，一定要派出使者到叶尔羌汗国和亦卜剌部，许以利诱，将这两国暂时稳住，否则这三国联通一气，咱们就麻烦大了。”
徐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亦卜剌部实力弱小，再加上其所处的位置，倒是容易拉拢，许以马市贸易即可，但叶尔羌汗国则很棘手。”
黄大灿点头道：“叶尔羌汗国与乌兹别克汗国接壤，物资多来自波斯一带，对大明的依赖比较小，要稳住叶尔羌汗国并不容易。不过还好，叶尔羌汗国的大汗萨亦德虽然与满速儿是亲兄弟，但二人争斗不休，是敌非友，再加上萨亦德就未必敢得罪大明，若是大明遣使前往交好，再许以一定的好处，暂时稳住他还是有希望的。”
徐晋眼前一亮道：“少云似乎对中亚……咳，西域诸国都很熟悉啊？”
黄大灿腼腆一笑道：“不瞒子谦兄你说，吾在这满城风沙的肃州蹲了六年，经手处理的矛盾官司不下数千件，打这河西走廊常年往来的形形色色人物见得多了，对西域诸国的情况了解自然也就多了。譬如现在波斯帝国已经没落了，莫卧儿皇朝正在兴起等等！”
徐晋目光一闪，微笑道：“本国公刚才还在考虑着出使叶尔羌汗国的最佳人选，敢情这个最佳人选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啊。”
黄大灿愕了一下，摇头道：“子谦兄，在下拙于言辞，生性愚钝，恐难当大任！”
徐晋正容道：“少云兄满腹才华，稳重得体，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再加上少云兄对叶尔羌汗国比较熟悉，由你出使就最合适不过了，只是一路上危险重重，少云兄……”
黄大灿面色微微涨红，拱手慨然道：“能为国效力是少云的莫大荣幸，既然子谦兄看得起，少云何畏难险，便往那叶尔羌汗国走上一遭，定不负子谦兄所托。”
徐晋不由暗汗，他刚才故意说路上危险，实则有激将之意，结果老实人果然上当了，立马便答应下来，唉，欺负老实人，于心不安呀，少云兄，对不住了，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那一切便拜托少云兄了，回头我立即快马上奏，向皇上禀明此事。”徐晋站起来对着黄大灿郑重一揖。
黄大灿连忙站起来一揖还礼，心情紧张却又兴奋，很快自己就要去干一件大事了，而且自己的名字也将直达天听。正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皇家，谁不想毕生所学，能够得到天子的赏识，现在机会来了！
两人重新坐下，又开始细细商量出使叶尔羌汗国的细节事宜，不知不觉便聊了半个时辰，蒙着面纱的叶娜又走了过来，给两人重新续上了一杯。
“谢谢！”黄大灿下意识地道，目光与叶娜那双媚蓝的眼睛一碰，顿时像触电般低下头来。
叶娜噗嗤的轻笑一声，摇曳生姿地行了开去。
徐晋看了一眼表情窘迫的黄大灿，微笑道：“少云兄可曾娶亲了？”

第1218章 瓜茶夜话（下）
黄大灿的脸色更加窘迫了，不好意思地道：“少云四年前已成家立室，内子乃本土人氏，今育有一儿一女，长女已可打酱油矣，内子现怀第三胎，估计再有两个月就临盆了。”
徐晋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我去，四年抱三，没想到黄少云平时不紧不慢的，火力竟然如此威猛，厉害厉害，不服不行啊！
黄大灿略显尴尬地抿了口茶，反问道：“不知子谦兄如今膝下几何小儿承欢？”
徐晋面色微僵，竖起四根指头，“腼腆”地道：“两小子，两闺女，咳……家里四个女人，每人育一个。”
黄大灿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道：“子谦兄好福气，最难得的是雨露均沾，不偏不倚，真乃我辈之典范也，佩服佩服。”
徐晋愕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老实人也有幽默的一面。黄大灿亦呵呵地笑起来，气氛更加融洽了，彼此的距离似乎也拉得更近了。
徐晋随手抄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神色自若地道：“刚才给少云兄斟茶的女子叫叶娜，波斯人，遇上兵灾被掳劫至大玉兹，后来辗转到了瓦剌，成为辉特部首领哥斯蒙的宠姬……”
徐晋大致介绍了一遍叶娜的来历，黄大灿听完后不由叹了口气道：“原来叶娜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啊！”
徐晋点了点头道：“所以少云兄这次出使叶尔羌汗国，如果可以的话，劳烦带上叶娜，将其送回波斯，要不然送到撒马尔罕也行。”
黄大灿慨然道：“没问题，少云自当义不容辞。”
徐晋微笑道：“如此便谢过少云兄了，另外，叶娜精通西域多国言语，而且，对地方风俗也知之甚详，说不定能帮上少云兄的忙。”
黄大灿不由喜道：“如此甚好，少云正缺一个向导。”
徐晋往远处招了招喊道：“叶娜姑娘过来一下。”
蒙着面纱的波斯美女叶娜应声行了过来，来到徐晋跟前福了一福道：“老爷有何吩咐？”
徐晋微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黄大人很快就要出使叶尔羌汗国了，到时顺道把你送回撒马尔罕如何？”
叶娜不由目泛喜色，不过马上又蹙起了黛眉，摇头道：“老爷，奴婢虽然想念家乡故国，但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叶娜并不想回去，但愿能留下来服侍老爷和夫人。”
徐晋不由蹙起了剑眉，显然没料到叶娜竟然不想回去，犹疑道：“叶娜姑娘的家乡真的没亲人了吗？”
“叶娜一介风尘女子，自小在青楼中长大，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叶娜哀怨地叹了口气，眼底却分明闪过一丝狡黠。
徐晋有些无语，看来此女十有八九在说谎，这是赖上自己这棵大树了，此风断不可长也，于是沉声道：“本国公这里不用你服侍，叶娜姑娘还是回波斯去吧，哪里终究是生养你的地方，回头本国公会送上一份心意，这样叶娜姑娘回到波斯也不至于生计没有着落。”
叶娜不由眼前一黯，低下头默不作声！
黄大灿连忙打圆场道：“子谦兄，既然叶娜姑娘不想回去，那便算了，回头少云另寻一名向导便是。”
这时叶娜竟然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不，叶娜愿意跟随黄大人同往，叶娜对叶尔羌还是比较熟悉的，也懂他们的言语，想必能帮上黄大人的忙，就让叶娜陪黄大人出使叶尔羌吧。”
徐晋和黄大灿都不由错愕了一下，此女的态度变化也太大了吧？
事实上，叶娜的态度变化半点也不奇怪，她之所执意要留来服侍徐晋，无非是想攀上徐晋这个少年英俊的大明国公爷罢了，并不是真的对徐晋有感情，待发现徐晋对她并不感冒后，马上便聪明地退而求次了。
黄大灿虽然不如徐晋英俊，也不如徐晋有权势，但在大明好歹也是个六品官儿，再加上跟徐晋的同窗好友关系，前途方面肯定不会差，而且黄大灿的年龄也不算大，像她这种如同浮萍般的风尘女子，若能傍上黄大灿这棵树，得个妾室的身份也很不错。
所以说叶娜很实在，也很果断，既然徐晋这棵大树攀不上，立即便向黄大灿伸出了藤蔓！
徐晋多少看出了点端倪，不过黄大灿这老实人却懵然不觉，只以为叶娜是逼于徐晋的压力才答应下来的，所以一脸歉然地道：“唉，叶娜姑娘……其实不必勉强的！”
叶娜取下了面纱，露出那张姣美的脸蛋，大方地浅笑道：“黄大人，叶娜一直以来都向往大明，视之为第二故国，如今是真心实意想为大明出一分力的，此行还望多多关照。”
黄大灿不由恍了恍神，红着脸道：“好说好说！”
徐晋轻皱了皱剑眉，叶娜不愧是风尘女子，像黄大灿这种正人君子，轻易就被她拿捏住了，不过好在，黄大灿为人稳重，性子坚定，在大事上断然不会受别人影响，再加上叶娜只是想攀上黄大灿这棵树，理应更尽心尽力辅助他成事才对，所以此行断然出不了岔子。
“叶娜，你先退下吧，本国公与少云兄还有事情聊。”徐晋淡然道。
叶娜福了福身，乖巧地退了下去。
黄大灿显然也察觉自己刚才有点失态了，微窘道：“子谦兄，少云刚才醒起带着个女子出使有点不妥，不如还是另寻向导吧，这肃州城中也有商贩到过叶尔羌汗国。”
徐晋摆手道：“女人也有女人的长处，叶娜为人机灵，能帮上大忙，就这么定了吧……另外，我还有一件想请少云兄帮忙的。”
黄大灿连忙道：“子谦兄请讲！”
“咳，少云有没有听说过王翠翘王大家？”徐晋轻咳一声道。
黄大灿点头道：“连续三届江南三魁得主王翠翘，歌舞双绝的王大家，少云自然听说过，而且王大家这些年在西域诸国的名气很盛，少云去年还从过往的商贩嘴听说过她的消息。”
徐晋轻咳一声道：“不瞒少云兄，翘儿其实是我的女人，三年前在广州府分别，一路往西游历，至今未曾返回。据闻去年还在撒马尔罕，如今却不知所踪，估计返程会经过叶尔羌汗国，所以拜托少云这次到叶尔羌，帮忙留意打听一下她的消息行踪。”
黄大灿不由目瞪口呆，机械地点了点头，啧啧，家里四个，外面还有一个在浪，子谦真是……好艳福！

第1219章 兵不厌诈
嘉靖六年六月初三，吐鲁番使者穆罕儿离开了肃州后，立即快马加鞭赶回安乐城。大明靖国公徐晋拒绝议和修好，并且狮子大开口，要求吐鲁番归还关西七卫，外加赔偿五百万两银子，并且扬言十天之内必须收到答复，否则便发兵攻伐吐鲁番。
穆罕儿在吐鲁番的官职虽然不算高，但也明白徐晋所提出的这些条件，满速儿汗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所以两国开战在所难免。
因此穆罕儿丝毫不敢怠慢，为了尽快把消息传回去，甚至连夜马不停蹄的赶路，还顺道提醒沿途各城镇提高戒备，以应付明军将要发动的攻击。
从嘉峪关到吐鲁番国都安乐城约莫两千里路，穆罕儿花了四天时间，六月初七日，终于赶回到安乐城，并把这次出使的结果告知了满速儿汗。
果然，满速儿汗听完后勃然大怒，重重的一掌拍在案上，大骂：“姓徐的未免太嚣张狂妄了，竟然让本汗归还关西七卫，赔偿五百万两银子，简直异想天开，好，你要战便战，本汗奉陪到底，难道还怕你不成。”
在场一众文武却都面色凝重，没人敢接话，满速儿见状更加怒火中烧了，冷哼一声道：“莫非你们都被明国人吓破了胆儿？”
一名戴着白帽儿的文臣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大汗息怒，我等非是胆怯，而是情况不容乐观，日前哈密方面来报，瓦剌桑哈德和吐罗火二人率军抵近，显然是与明军相呼应，倘若明军与瓦剌联手，从两线发动进攻，咱们的军队恐怕会抵挡不住。”
满速儿汗眼中厉芒一闪，寒声道：“依你这么说，难道本汗应该把关西七卫，以及五百万两银子双手奉给明国人？”
白帽儿文臣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连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以为……是不是应该再派一名使者与明国人谈判斡旋？即使最终没能谈拢，也可以拖延一些时间，咱们也好趁机调兵遣将，加强防御。”
满速儿这才面色稍霁，摆手道：“不必了，姓徐的既然敢如此狮子大开口，分明就是在找借口动刀兵，再派使者前往，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况且还有六天时间，足够我们部署的了。
至于瓦剌人，他们刚在明国人那里吃了大亏，怎么可能甘心情愿帮助明国人，所以哈密方面不用过于担心，只要咱们敌住了明军的进攻，瓦剌人是断然不会掺和进来的。桑哈德这只老狐狸，本汗了解得很，不过是想坐收渔人之利罢了，所以形势不明朗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不得不说，满速儿确实对形势分析得十分透彻，能坐到他这个位置，都不会是蠢货！
这时，宰相阿卜拉行了出来道：“大汗所言极是，不过一旦咱们与明军接战不利，桑哈德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落井下石的，所以老臣以为应该派一名使者虚以委蛇，暂时将瓦剌人稳住。”
满速儿闻言点了点头道：“好，便依宰桑所言。”
阿卜拉又续道：“明军强大，光靠咱们的吐鲁番的力量很难抵挡，大汗还应该派出使者游说亦卜剌和叶尔羌，联合抵抗明军进攻。”
满速儿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派人出使亦卜剌部就算了，可是派使者到叶尔羌求助，他是断然拉不下这个面子的。
前面便提到过，叶尔羌汗国目前的大汗是满速儿的亲弟弟萨亦德，准确的地来讲应该是三弟。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然而还有一句话叫“最是无情帝王家”，无上的权力有着无上的诱惑，为了权力骨肉相残的戏码，几乎历朝历代都在上演，譬如萨亦德便曾经造过他大哥满速儿汗的反，而且还是联合二哥赫力烈一起干的。
然而很不幸，萨亦德和赫力烈的造反失败了，事后二哥赫力烈被杀，萨亦德则流亡到葱岭（帕米尔高原）一带，投靠了一位远房表亲，不过后来萨亦德时来运转，他的那位表亲被一伙敌对势力干掉了，萨亦德接管了这位表亲的五千部下。
接来萨亦德便开始发迹了，不断吞并附近的势力，最后一统新疆塔里木河一带，并登位称汗，定都莎车，势力不断地往北和往东发展，最终打回到吐鲁番的眼皮底下，建立了比吐鲁番面积还大的叶尔羌汗国。
昔日造反，想要自己的命的亲弟弟回来了，还建立起一个与自己接壤的强大国家，试想一下满速儿当时的心情？
所以啊，别看萨亦德和满速儿是亲兄弟，却是彼此恨之入骨，满速儿便曾经数次派兵讨伐叶尔姜，可惜都讨不到便宜，甚至还吃了点小亏，所以，此时宰相阿卜拉竟然建议满速儿联合叶尔羌对抗大明，他如何拉得下这个面子？
宰相阿卜拉见到满速儿汗的表情，自然明白怎么回事了，劝道：“大汗和萨亦德汗终究是亲兄弟，如今大敌当前，暂时放下成见，联合对抗明国……”
满速儿脸色一沉，没等阿卜拉说完便冷冷地打断道：“你不用说了，本汗就算是亡国也不会求他，这个乱臣贼子，本汗恨不得杀之后快，不可能与之联合，更何况这个逆贼肯定也不会同意联合，本汗何必自取其辱，把脸巴巴的送上去给人家扇呢！”
阿卜拉闻言暗叹了一口气，于是也不再规劝。
接下来，满速儿便踌躇满志的调兵遣将，准备与明军一决高下了。虽然听说明军很强大，火器很犀利，但满速儿对自己的军队也很有信心，他本身就是一个战争狂人，麾下的军队身经百战，战力是十分强悍的，再加上主场作战，未必就不是明军的对手。
然而，满速儿却忽略了一点，徐晋说给他十天时间考虑，就真的会给他十天时间吗？
……
嘉靖六年六月初四，也就是吐鲁番使者穆罕儿离开肃州后的第二天，徐晋便从肃州回到了嘉峪关，把诸位悍将召到了帐前，经过一天的商议后，最终敲定了出兵的方案。
夕阳西下，余辉照在嘉峪关的城头上，风沙漠漠，热浪逼人。
众将从帅帐中陆续行了出来，榆林总兵裴老痞斜睨了大同总兵余林生一眼，得意洋洋地道：“承蒙大帅看得起啊，这次由本总兵率榆林军打头阵，明天日落之前，老子一定拿下赤金，哈哈，余蛮子，不好意思哈，这次头功又是咱们榆林军的了。”
所谓赤金，即是赤金镇，位于嘉峪关以西一百五十里左右，原是关西七卫之一，赤斤蒙古卫的治所所在，如今吐鲁番人也在那儿派驻了两千兵马。
所以明军要拿下的第一下据点就是赤金镇，徐晋把这个任务派给了裴行谨，这便等于把头功给了榆林军，也难怪裴老痞会在余林生面前得瑟的。
余林生不爽地冷笑一声道：“裴老痞，老子劝你还是少得瑟为妙，别到时头功没拿下，反倒成了吐鲁番人的头功！”
“呸呸呸，放你娘的屁，区区两千吐鲁番兵，老子放个屁就能统统崩死，你还是担心自己能不能拿下苦峪谷吧，嘿嘿！”裴老痞说完便昂首挺胸，十分傲娇地行了开去。
苦峪谷是位于赤金西北约八十里，原是关西七卫之一，沙州卫的治所，被吐鲁番占领之后，吐鲁番同样在那里派驻了两千人马。
“切，大家瞧瞧这家伙的德性，尾巴都翘上天了，要是头功没拿下，老子看你把脸往哪搁！”余林生把脸一甩，昂首挺胸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宣府总兵荆大楚无奈摇了摇头，这两个家伙真是贴错门神，唉，大帅为何会把攻打瓜州城的任务交给我呢？
在此值得一提的，瓜州城位于苦峪谷西北近两百里，曾是唐朝安西都护府的治所所在，扼守着河西走廊的咽候要道，往北是哈密，往西南是敦煌，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也正因为如此，瓜州筑有城池，规模还不小。
吐鲁番占据了关西七卫后，分别在瓜州、敦煌、哈密均派驻了重兵把守，兵力在五千以上，再加上有城池固守，要攻下并不容易。
偏偏宣府总兵荆大楚擅守不擅攻，在诸将中的名气也是最弱的，徐晋竟然派他去攻瓜州，实在让人费解，就连荆大楚自己也十分纳闷，无论是裴老痞，还是余蛮子，都要比自己强啊！不过军令如山，大帅把任务都分排下来了，硬着头皮都得执行。
看着宣府总兵荆大楚走远了，有份参加会议的肃州卫指挥伍常威禁不住低声问旁边的谢三枪道：“谢总兵，国公爷不是说给吐鲁番人十天时间考虑吗？咋明天就出兵了？”
谢三枪嘿笑道：“伍大人别天真了，等吐鲁番人考虑完，本总兵的坐骑恐怕都在敦煌的月牙泉饮水了，嘿嘿，子曰，兵不厌诈！”
伍常威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啧啧，读书人果然阴险，什么圣人门徒，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是狗屁啊，难怪人家外号徐常胜，果然不按常理出牌，高，实在是高呀！

第1220章 围城打援（上）
河西走廊长约一千公里，宽度从数公里，到两百公里不等，夹在祁连山、合黎山和龙首山等山脉之间，狭长且直，形如走廊，再加上位于黄河以西，所以被称为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是一条狭长形的平原地带，最神奇的是，它正好处于蒙古高原和青藏高原的夹缝之间，所以成了陕西通往新疆地区的咽喉要道。
嘉峪关乃长城最西端的关隘，出了关后一路往西，地势便逐渐变得开阔起来，约一百五十公里处便是赤金镇，这里驻扎有两千名吐鲁番士兵。
嘉靖六年六月初五，当大地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时，镇上的吐鲁番士兵大部份还在营房中呼呼大睡。
尽管日前返回的使者穆罕儿警告过这里的叶鲁番将领，要提防明军的进攻，但是，估计是安逸日子过得久了，吐鲁番守军的认知还没能转过弯来，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明国的军队都是缩头乌龟，只会龟缩在城里苟且，主动发起进攻是不太可能的。
正是这种错误的认知存在，赤镇金这两千名吐鲁番驻兵注定要悲剧了，因为正当他们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榆大军的两千骑已经悄然摸近了。
只见黎明前的黑暗中，榆林军的两千骑兵口咬腰刀，一个个猫着腰，撅起屁股，手里还牵着马缰，缓缓地向赤金镇靠近，他们身后的战马口衔枚，四蹄也被棉布包着，走起路来静悄悄的。
越来越近了，此时东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在依稀的晨光下，能隐约看到远处吐番鲁军队的营房。两名榆林卫军的千户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地取下咬着的腰刀，然后翻身上马。
“杀！”两名千户腰刀往前一挥，杀气腾腾地吼出一个字，榆林军两千骑兵立即执刀上马，一拍马屁股便冲向吐鲁番驻军的营地。
此时，望楼上的吐鲁番哨兵才如梦初醒，急促地敲响了铜锣，当当，砰……
这名吐鲁番哨兵才来得及敲响了两下铜锣，一声枪响，哨兵随即连人带锣从高高的望楼上翻跌下来，发出一声闷响，铜锣重重地摔在地上——当！
“敌——袭！”凄厉的叫喊声在营中响起，熟睡中的吐鲁番士兵纷纷惊醒，抓起兵器便乱哄哄地冲出营房。
此时榆林军的两千骑兵已经排山倒海般杀到营地前了，鹿角拒马等纷纷被清理掉。一队最先反应过来的吐鲁番巡逻队，抽刀便欲扑上来阻止，结果迎面射来一排铅弹，当场全部倒在血泊当中。
轰轰轰……
结实的营门被十几枚手雷给炸得稀稀落落，再被数匹健马一撞，当场四分五裂，榆林军这两千骑兵立即如潮水般闯营而入，火枪手们见人便射，刀手们见人就砍，那些刚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吐鲁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枪下魂，刀下鬼。
嗖嗖嗖……
冒着烟的手雷直接往营房里扔，炸得是八面开花，惨叫连声，一些吐鲁番士兵赤条条地从营房里逃出来，浑身鲜血淋漓，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杀！”榆林军这两千骑兵在营地内纵横往来，手起刀落，跟斩瓜切菜般没什么区别，当太阳完全升起之时，已经完全控制住局势了。
此时，榆林总兵裴老痞终于带着步兵主力赶到了，万余人马把赤金镇团团围住，以防有漏网之鱼跑掉。
“他奶奶的，这些吐鲁番瓜真不经打，老子都还没热身呢，这就快完了！”裴老痞怏怏不快地往地上唾了一口。
此时，身后的方向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飞驰而来，战旗上分明绣了个斗大的“余”字，裴老痞乐了，对着飞驰而来的那支骑兵挥手大喊道：“余总兵，余总兵呀，急啥呢？陪老哥吃完早饭再赶去苦峪谷也不迟啊！”
那杆余字将旗之下赫然正是余林生，这次他亲自率领三千骑兵作为先锋，前往攻打苦峪谷，而大同军的主力则交给副总兵周浩率领。
只见余林生策马来到裴老痞面前停下，撇嘴冷笑道：“裴老痞，早饭就免了，老子看你们还没完全拿下赤金镇，要不要帮忙？横竖花不了多少时间！”
“嘿嘿，不必啦，余蛮子，你还是自己悠着点吧，别到时拿不下苦峪谷，找咱们榆林军帮忙就行！”裴老痞反唇相讥道。
“呸，偷袭算什么本事，看老子如何堂堂正正地打下苦峪谷，驾！”余林生猛抽一马鞭，战马再次飞驰起来，估计是故意的，马屁股朝着裴老痞的方向，后蹄踢起大片沙尘。
“呸呸呸！草你大爷的余蛮子！”裴老痞呸出一嘴沙子，禁不住破口大骂。
“哈哈哈，裴老痞，给老子吃灰去吧！”
余林生的戏谑的笑声远远传回来，气得裴老痞差点便给他的后背来上一箭。
“传令下去，把镇里的吐鲁番瓜统统砍了，砍完马上赶去苦峪谷看热闹！”裴老痞恨恨地喝道。
榆林军马上对赤金镇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镇上的两千吐鲁番驻军本来就被杀得七零八落了，此时被数倍的兵力围剿，不消半个时辰便全军覆没了。
裴老痞这货也够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命人把两千多颗吐鲁番士兵的首级垒起了一座京观，以告慰嘉峪关守军的在天之灵。
且说余林生，率着三千骑兵疾驰八十里路，赶到了苦峪谷，这里曾是沙州卫的驻地，现在这里驻扎着两千的吐鲁番守军。
此时已经日头老大了，能见度很高，大同军不可能像榆林军那般发起偷袭，事实上，当余林生等人出现在十里之外时，已经被吐鲁番守军发现了。所以当余林生率着三千骑兵杀到苦峪谷前时，迎接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吐鲁番——骑兵。
要往瓜州，就必须拿下苦峪谷，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没有什么好讲的，余林生战刀一挥，狞声大喝：“弟兄们，杀！”
轰鸣的马蹄声中，三千大同军骑兵像惊涛骇浪般拍上前去，战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凛烈的寒芒，浓烈的杀气让对面的两千吐鲁番骑兵都为之色变。
吐鲁番守军那名千夫长皮眉突突地乱跳，在他的认知当中，明军都是些躲在城里面射箭扔石头的货色，跟眼前这支明军骑兵截然不同，眼前这支明军骑兵的气势太可怕了。
嘿，能不可怕吗？余林生和他手下的兵从江西开始，就跟着徐晋南征北战了，战力和胆气仅次于神机营，再加上今年出塞北伐，一路高歌猛进，扫平鞑靼，威服瓦剌，正是士气高涨如虹，一个个都是睥睨天下，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态，冲杀起来人人悍不畏死，势不可挡。
“杀！”吐鲁番守军的千夫长硬着头皮抽出弯刀大喝，率着两千骑迎向大同军。
轰……
两军短兵相接，刀锋飞快地掠过，瞬时血浪滚滚，残肢碎肉漫天飞起。两支骑兵耗尽了动能后，变成了混战，战线犬牙交错，但见刀光剑影，杀得天昏地暗。
不得不说，吐鲁番骑兵的战力也相当不弱，虽然人数比大同少一千，但还是勉强敌住了大同军，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的天平最终还是倒向了大同军。
双方激战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同军的副总兵周浩终于率着步兵主力赶到了，吐鲁番骑兵见势不秒，纷纷掉头穿过苦峪谷，往瓜州方向亡命逃去。
余林生杀得性起，率着骑兵一口气追杀出近百里，这才醒起徐晋的吩咐，下令停止追击，撤回苦峪谷据守，等待大帅的主力大军到来。
大同军拿下苦峪谷约莫一个时辰后，宣府总兵荆大楚才率着万余大同军姗姗来迟，由于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所以行军速度很慢。
余林生见状不由皱起了眉头，按照现在这样的速度，宣府军赶到瓜州时都快日落了，唉，老荆这家伙做事总是慢吞吞的，一点也不痛快。
余林生策马来到荆大楚跟前，拱了拱手道：“荆总兵，要不要帮忙？”
荆大楚摆了摆手道：“不必了，瓜州城是咱们宣府军的，余总兵就等好消息吧！”
余林生耸了耸肩道：“好吧，那就祝荆总兵旗开得胜！”
“承你吉言！”荆大楚回头扬声喝道：“弟兄们加把劲，日落前赶到瓜州，大帅既然命咱们宣府军攻打瓜州，那就是对咱们宣府军战力的认可，对咱们宣府军的信任，咱们也不能给大帅丢脸，万胜！”
“万胜！万胜！”宣府军纳喊着通过苦峪谷，往瓜州方向杀气腾腾地行进。
“余老大，荆大楚守城还是有两把刷子，可是攻城嘛，属下不看好他，不知大帅为何要派他去攻打瓜州？”大同军副总兵周浩低声道。
余林生两手一摊道：“我哪知道，不过大帅向来用兵诡诈，如此安排必有道理的。”
周汉闻言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日头西斜了，苦峪谷东面又见尘头飞扬，一支约莫五六千人的骑兵风驰电掣而来，看旗帜赫然正是神机营，负责领队的是谢二剑和戚景通两名猛将。
谢戚二人率着神机营来到苦峪谷前，只是对着余林生遥遥拱了拱手，然后径直穿谷而过，也不知去往何方。
余林生一拍脑门道：“得，大帅连神机营都派出去了，估计是有大动作，瓜州稳了！”
余林生这边话音刚下，又见一支骑兵飞驰而至，但见一面“谢”字将旗，外加一面狼头旗，正是谢三枪和依萨娜这对组合。
谢三枪和依萨娜也不停留，率着五千骑兵径直穿谷而过，但跟神机营不同，神机营去的是瓜州方向，而谢三枪和依萨娜去的却是西南方向，哪里是敦煌的所在。
当夕阳西下之时，一杆“徐”字帅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浩浩荡荡的大军穿过赤金镇，来到了苦峪谷前。
余林生和裴老痞两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远远见到徐晋的帅旗，立即便策马迎了上前，翻身单膝着地行礼：“末将参见大帅！”
徐晋点了点头：“余总兵，裴总兵起来吧！”
两人站了起来，裴老痞这货难掩得意地大声道：“禀报大帅，末将已顺利拿下赤金镇，斩杀吐鲁番守军两千人，缴获战马五百二十六匹敌，骆驼三十匹，阵亡五十三人，伤两百余人！”
“禀报大帅，末将已顺利拿下苦峪谷，斩杀吐鲁骑兵八百一十八人，缴获战马三百五十匹，骆驼若干，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五百余人！”余林生有点郁闷地禀报道。
说到底还是榆林军偷袭占了便宜，不仅全歼了吐鲁番守军，就连斩获也几乎是大同军的两倍，伤亡同样比大同军少一半以上。
徐晋也没有厚此薄彼，把两人都嘉奖了一番，叮嘱做好死伤士兵的抚恤的救治工作后，便下令原地扎营。
且说宣府军方面，果然不出余林生所料，当荆大楚率着万余宣府军赶到瓜州城外时，暮色已经降临了，不过荆大楚也不急，下令扎营埋锅做饭，一边修筑简单的防御工事，显然打算休息一晚，明天再发动进攻。
话说瓜州城中的吐鲁番守军有五千多人，守将名叫阿凡买买提，因为苦峪谷的残兵都逃到瓜州城中了，所以阿凡买买提已经得知苦峪谷失守，很明显，明军并没有按照十日的约定，提前发动了进攻。
“岂有此理，不是说给十天时间吗？明国人真是卑鄙！”阿凡买买提站在城头上，愤狠地盯着城外的明军大营。
“将军，这支明军估计有过万兵力，还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明日恐怕还会有明军陆续增援，咱们城中这点兵力恐怕抵挡不住，还是赶快向敦煌方面求援吧！”一名下级将领沉声道。
阿凡买买提点了点头，立即派出数名信使由都是西门离开，按不同的路线连夜赶往敦煌求援。

第1221章 围城打援（中）
敦煌距离嘉峪关约莫八百里路，距离瓜州亦有近三百里路，位于河西走廊的最西端，乃古丝绸之路的节点城市，也曾极尽繁华，佛教文化鼎盛，譬如著名的莫高窟千佛洞就是佛教文化的代表。
然而，明朝时的敦煌已经不复盛唐繁华了，尤其是在吐鲁番占领了敦煌之后，大明不得不把关西的人口迁至嘉峪关内，如此一来，敦煌地区更是人口凋蔽，商路断绝，以至于这里变成了“风播楼柳空千里，月照流沙别一天”的荒漠。
另外，由于吐鲁番满速儿汗信奉伊斯兰教，所以佛教受到排挤，大量寺庙被毁，就连信佛的人也被强迫改变信仰，所以很多不愿意改变的当地人只能逃进关内躲避，进一步造成敦煌当地的人口减少。
唐朝有两首很著名的边塞诗，其中一首叫《渭城曲》，全诗云：渭城朝雨泣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另一首叫《凉州词》，全诗云：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两首诗中所提到的阳关和玉门关都在敦煌，玉门关位于敦煌西北，阳关则位于敦煌的西南，两个关隘一南一北拱卫着敦煌古城，古丝绸之路从这里分成了南北两条线，从玉门关西行可至楼兰，由阳关南下可至叶尔羌汗国。
如今吐鲁番在阳关和玉门关都派驻了兵马，而且人数还不少，各三千兵力，而在敦煌城中更是驻兵两万五千人，加起来就是三万余人马，着实不容小瞧。
此刻在敦煌城中主持大局的吐鲁番主将正是前几章出过场的虎力纳咱儿！
话说牙兰和虎力纳咱儿均是满速儿汗麾下的大将，之前牙兰率军三万进攻肃州失利，被降职为百夫长，而虎力纳咱儿取代了他原来的位置。
虎力纳咱儿约莫三十五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而且为人也相当机警，日前得到使者穆罕儿的提醒后，他便开始加固城防，往城中储备粮食和水。
本来，虎力纳咱儿还打算把前线关卡的驻兵调回，收缩防线，集中力兵应对明军的进攻的，可惜他反应还是迟了些，或者他根本没料到，一向标榜仁义道德的明国人竟然会食言自肥，明明说好给十天时间考虑，却在第三天就发动了进攻。
眼下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了，夜色黑沉沉的，大堂内却是灯火通明，虎力纳咱儿麾下的一众武将都到齐了，一个个面色凝重地注视着，脸色更加凝重的主将虎力纳咱儿。
就在刚刚，虎力纳咱儿收到了来自瓜州城的求援，明军已经兵临瓜州城下了，也就是说，赤金镇和苦峪谷的四千守军估计也凶多吉少了。
瓜州城的战略位置相当重要，北连哈密，南接敦煌，偏偏瓜州和敦煌的补给大部份都是从哈密运过来的，要是瓜州失陷，那么敦煌的粮道就等于被切断了，所以瓜州不能不救。
虎力纳咱儿衡量了片刻，沉声喝道：“吐尔迪，本将命你率五千骑兵，连夜驰援瓜州，不得有误。”
一名体形壮实的，留着两撇弯胡子的大汉登时站了出来，喊了一声领命，转身便走出大堂，点齐五千骑兵，连夜出城，往瓜州方向驰去。
瓜州城中原本就有五千守军，所以在虎力纳咱儿看来，再派五千人前往支援，凑够一万人马，应该能守住城池了，即使守不住，撑个十天八天绝对没有问题。十天八天的时间，足够满速儿大汗集结主力大军来援了，到时再反守为攻，狠狠教训来犯的明军。
敦煌距离瓜州约莫三百里路，且说那位吐鲁番将领吐尔迪率着五千骑离开了敦煌城后，举着火把照明，连夜急急赶往瓜州，约莫一个时辰后，便赶到了玉门关城外。
玉门关关城又叫小方盘城，面积不算很大，不过城墙高达十米，地基厚达五米，城头也有三米宽，这里有三千名吐鲁番驻军。
吐尔迪亮出了令牌，和城头的守军打了声招呼后，便命令麾下的骑兵在城墙下休息喝水，顺便恢复一下体力。
“吐尔迪将军，要不要进城来喝一杯暖暖身子再赶路？”城头上一名守军头目讨好地喊话下来。
“不必了，本将休息半炷香就得上路，不过你可以把酒扔下来。”吐尔迪仰首道。
“好哩！”城头上那名守军头目屁颠屁颠地丢下一只酒囊。
吐尔迪抬手接住，拔开塞子便灌了一大口，又扬了扬手中的酒囊道：“谢啦，兄弟叫什么名字？”
“回吐尔迪将军，属下叫买合木提！”守军头目喜滋滋地答道。
“行，本将记住了，日后若有机会便把你调到本将的麾下。”吐尔迪说着又灌了几大口酒。
“谢谢吐尔迪将军厚爱，祝将军旗开得胜，杀得明狗屁滚尿流。”城头上这位守军头目显然是个马屁精。
奉承的吉利话谁不爱听？吐尔迪哈哈笑道：“那是必然的，弟兄们出发！”
吐尔迪一夹马腹便驰了出去，五千骑兵再次开拔，绕城而过，踏着黄沙滚滚北去。
眼下虽然是六月盛夏，但是沙漠地区的昼夜温差大，凌晨的气温很低，呜咽的漠风吹过此起彼伏的沙丘，呜呜的，如同午夜鬼哭。
此刻，距离玉门关城北边约五十里的一座巨的大沙丘之下，一支铁骑正寂然立于黑夜笼罩下的风沙里，五六千人马就如同石雕一般，除了战马偶尔打几个响鼻，听不到任何杂音。
神机营！
没错，此刻寂立在风沙里的这支铁骑正是神机营，他们显然已经在此蛰伏多时了，就像一头等待着猎物靠近的猛兽，无声的杀气如有实质，仿佛就连路过的漠风都吓得绕道而吹。
附近沙丘的顶上，神机营的几十名斥侯正睁大眼睛，目光如同认鹰隼一般扫视着四面八方。
忽然，一片火光依稀出现西南边的黑暗中……

第1222章 围城打援（下）
大漠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漠风呜咽不止，凌晨一时许，西南方向终于出现了一条火龙，迅速地北向移动，一阵幽幽的夜袅叫声随在附近的沙丘上响起。
沙丘下，正百无聊赖地仰望着苍穹的谢二剑宛若灵豹般一跃而起，旁边的戚景通也站了起来，淡定地戴上头盔，拔起倒插着的大枪，咧嘴狞笑道：“大帅料事如神，果然来活儿了。”
此时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了，谢二剑纵身跃上马背，低喝一声：“全体上马，准备干活！”
刚才还宛如石雕般肃立在夜风中的神机营悍卒们整齐划一的纵身上马，燧发枪的击锤被拉起，在静夜中发出卡嚓一声，比那凛凛的漠风还要萧煞。
谢二剑向戚景通打了个手势道：“老规矩！”
戚景通立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一拔马头，带着一半神机营骑兵转往沙丘的另一端。
约莫半炷香时间，但闻蹄声隆隆，火龙由远及近，吐鲁番将领吐尔迪终于率着五千骑来到了沙丘的西南边，距离不足两里了。
半个时辰之前，吐尔迪在玉门关城下喝了半囊酒，又策马赶了五十多里，此刻酒意上涌，只觉浑身热烘烘的，所以把衣襟敞开，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任由午夜的冷风吹拂，估计还不够爽，所以一路纵马奔驰，把亲兵们都甩开了数米。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沙丘，宛若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凶兽，吐尔迪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不安，下意识地提了提缰绳减援马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名恰好从吐尔迪旁边超越的亲兵当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翻落，摔倒在滚滚流沙之中，脖子上汩汩地往外冒出鲜血。
吐尔迪吓了一跳，急急勒定坐骑，爆豆般的枪声随即响起，砰砰砰……子弹如同飞蝗迎面袭来，吐尔迪身边的亲兵接二连三地中弹滚落马下，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吐尔迪骇得心胆俱寒，拔出弯刀撕心裂肺般地大叫：“敌——袭！”
五千吐鲁番骑兵纷纷勒定马茫然四顾，此时，马蹄声却如同炸雷轰然响起，两支骑兵宛如黑夜幽狼一般，分别从沙丘的两边驰出，狠狠杀向吐鲁番骑兵的两翼，卷起漫天狂沙。
砰砰砰……
这两支骑兵还没杀到，子弹便如急风骤雨般攒射过来，猝不及防的吐鲁番骑兵立即大片大片地栽下，人叫马嘶，倾刻间阵脚大乱。
“阿尔托迎击左翼，哈莫迎击德右翼……！”
吐尔迪声嘶力竭地呼叫着麾下的将领，试图调动队伍迎击，可惜此时队伍已经乱套了，遭受两面袭击的吐鲁番骑兵一时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再加上劈头盖面的子弹不断地收割着人命，吓得这些吐鲁番骑兵一个个魂飞魄散的。
幸好，枪声只是持续了片刻便停下了，吐尔迪又惊又喜，正待趁机反击，然而他很快便骇然地发觉，真正的恶梦才刚开始……
原来，经过一轮攒射的神机营已经冲杀到近前了，燧发枪一挂，随即又是一轮手雷往吐鲁番从骑兵招呼过去。
叮叮当当……
数以百计的手雷冒着白烟落入敌阵中，随即发生剧烈的爆炸，当场炸得人仰马翻，肠穿肚烂，死伤不计其数，本来还勉强保持着队形的吐鲁番骑兵彻底阵脚大乱。
这时，神机营的悍卒们已经不约而同地抽出了凛凛的腰刀，一个加速般杀入了敌阵，随即展开了一场鲜血淋漓的砍杀。
但见左翼的戚景通，一杆大枪矫若游龙，率着三千神机营悍卒纵横冲杀，势如破竹；再看右翼的谢二剑，一柄腰刀宛如匹练，直似闲庭信步，杀得是头颅滚滚。
神机营乃明军的王牌精锐，无论是装备，还单兵战力都远在这支吐鲁番骑兵之上，再加上人数占优，还是突然袭击，所以结果是毫无悬念的。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战斗便结束了，五千吐鲁番骑兵几乎全军覆没，最后仅逃了三百来人，包括将领吐尔迪在内的五百多人被俘虏，其余皆被斩杀，而神机营的死伤不过五百人，阵亡更是不过百人。
……
黑夜仍旧笼罩着大地，漠风依然在呜咽，不过空气中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儿。
此时，浑身血污的吐尔迪被押到了谢二剑和戚景通身前，这货的胸襟还是敞开的，不过酒意已经全无了，脸色灰败地双膝跪地，就连两撇向上弯起的小胡子都向下耷拉着了，被血水沾在唇边。
“谢副将，戚将军，小的刚才问过了，此人叫吐尔迪，是这支吐番骑兵的将领，受吐鲁番大将虎力纳咱儿之命，连夜前往瓜州驰援。”军中的翻译恭敬地禀报道。
谢二剑只是随便打量了一眼吐尔迪便没了兴趣，淡道：“衣服脱了，胡子剃下来！”
两名亲兵立马上前把吐尔迪按住，先把其衣服给脱了，又把两撇弯胡子刮了来。
戚景通打量了一眼刮掉胡子的吐尔迪，咧嘴嘿笑道：“他奶奶的，这家伙刮了胡子，老子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谢二剑没有接话，只是取出一只怀表打开看了一眼，淡道：“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要天亮了！”
戚景通连忙挥了挥手，吐尔迪便被押了下去，很快，随军翻译便换上了吐尔迪的衣服，又沾上了两撇胡子。
“哈哈，有五六分像，俺看行！”戚景通嘿嘿嘿笑道。
谢二剑拍了拍这名随名翻译的肩头道：“关老七，别紧张，该你立功的时候了，将来朝廷封个一官半职，岂不比风餐露宿的商贩强上一百倍，上马吧！”
这名随军翻译原来是肃州城中的一个行商，名叫关老七，平时靠出关贩卖货物为生，所以懂得吐鲁番语言，是黄大灿推荐给徐晋的。
关老七咧嘴勉强笑了笑，看得出确实很紧张，不过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却是兴奋，他手脚麻利地翻身上了马。
很快，五百名神机营悍卒便跟着关老七骑马往玉门关的方向驰去，他们都换上俘虏的衣服，装扮成吐鲁番士兵的模样，戚景通也混在其中，而谢二剑则率着神机营主力在后面远远跟随。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关老七和戚景通等人便赶到了玉门关城附近，磨蹭了一会，发现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没有异动，这才大摇大摆地往城门靠近。
此时城头上值守的，正是先前扔了一袋酒下来给吐尔迪的那名小头目买合木提。
“城下可是吐尔迪将军？”买合木提探出头来往城下喊道。
戚景通心中一动，向关老七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用吐鲁番语往城头上喊道：“没错，本将正是吐尔迪，快快打开城门。”
买合木提轻咦了一声，疑惑地道：“吐尔迪将军不是率兵前往瓜州支援吗，怎么又回来了？其他……人呢？”
关老七眼珠一转，捂住胸口猛咳一阵，这才沙哑着声音恨道：“别提了，老子在前面中了明军的埋伏，队伍都被打散了，好不容易逃了回来，速速打开城门，明军说不定一会儿就追上来了，咳咳……”
戚景通不由暗竖起大拇指，这货倒是机灵，还懂得用受伤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嗓音。
买合木提面色急变，连忙道：“将军稍等，属下这就命人打开城门。”
“百夫长大人，没有马哈木将军的命令，不能随便打开城门。”旁边一名亲兵连忙低声提醒道。
话说这个买合木提只是一名百夫长，今晚正好当值而已，而城中职位最高的守将叫马哈木，是一名千夫长。
“不必了，出了事我负责，去打城门！”买合木提冷道。
原来这个买合木提虽然在马哈木手底下做事，但向来不受待见，还被同僚排挤，所以这才生出了攀附吐尔迪心思。
之前买合木提从城头上扔了一袋酒下来讨好吐尔迪，当时吐尔迪也表示会找机会把他调到麾下，所以此时买合木提自然不愿意得罪吐尔迪。
亲兵见买合木提不听劝，也便不再多言，很快，玉门关城的城门便缓缓打开了。
戚景通见状喜得呲牙咧嘴，不待城门完全打开便纵马冲了进去，手起落，刷刷两枪便把两名守兵给扎了个透心凉。
见到老大动手了，五百神机营悍卒也不怠慢，拍马便跟在后面往里冲，还没完全打开的城门当场被挤得轰然大开，数名来不及跑的吐鲁番守卫当场被厚沉的城门给夹死了。
“杀啊！”五百悍卒喊杀着冲进城中，倾刻就把城门附近的守卫屠了个精光，继而冲上城头，把城门给控制住。
吱嘭……
一支信号火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爆开！
五里地之外，谢二剑看到夜空中爆开的信号焰火，立即大声喝道：“前方得手了，举火，全速前进！”
谢二剑一声令下，神机营全员点起了火把，猛一夹马腹，向着玉门关城风驰电掣地杀去……

第1223章 摊牌
东边的天空终于露出了鱼肚白，疏勒河静静地流淌着，在玉门关北面绕了个弯儿，转而往瓜州方向流去。此时的玉门关北城头上，已经插上了大明的旗帜，城中不时传来杂乱的枪声，晓风里充斥着火药和血腥的味儿。
当一轮红日跃上了地平线，放射出万道光芒的时候，城中的枪声和打斗声渐渐平息了，至此，整座玉门关城已经完全落入了明军手里。
谢二剑手提腰刀，浑身热气蒸腾，大步流星地登上了玉门关的南城头，迎面便遇上了被众亲兵簇拥着的戚景通，后者正倒提着一杆大枪，枪尖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只见老戚咧着大嘴笑道：“小谢，咱们的活儿算是干完了，但愿三枪那小子不要掉链子才好。”
谢二剑把腰刀归鞘，笃定地道：“阳关无坚城可守，难不倒三枪，犯不着咱们瞎操心，还是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吧，敦煌方面恐怕会反击，在大帅到来之前，必须守住玉门关。”
戚景通不以为然地道：“我敢打赌，那个啥……虎力纳咱儿绝对不敢派兵反攻。”
“反不反攻是他的事，能不能守住则是咱们的事，敦煌城中还有两万吐鲁番军队，距离这儿不过百里路，咱们要关门打狗，就不能不提防对方狗急跳墙。”谢二剑淡道。
戚景通揶揄道：“常言道江湖越老便越胆小，小谢，你小子果真越活越回去了。”
谢二剑淡然道：“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现在有了老婆孩子，哪能不惜命，话说老子到现在还没见上家中小儿一面呢。”
戚景通闻言摊了摊手道：“听你这么一说，才醒起我家光儿今年都快六岁了，好几年不见，估计已经不认识他老子喽，不过，听令尊（谢擎）说，光儿聪敏好学，还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小谢，回头让光儿拜你为师如何？这小子保准不会给你丢脸，嘿嘿！”
戚景通说着得意地嘿笑起来，暗忖，亏得自己当年厚着脸皮向大帅讨要蝶儿姑娘作妾，结果蝶儿果真是个好生养的，第二年就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
谢二剑耸了耸肩，打击道：“是骡子是马，总得先拉出来溜溜，回头我得亲自验一验货再作定夺，要是达不到水准，你老戚就算吹得天花乱坠，老子也坚决不收。”
戚景通不爽了：“小谢，瞧你这话说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令尊，令尊可是亲口称赞过光儿的，当时你也在场。”
谢二剑淡道：“说不定老头子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呢，又或者拉不下面子随口一说，偏偏你老戚就当真了。”
戚景通被噎得直翻白眼，赌气道：“得，回头老子让光儿拜谢老为师，到时你还得称呼一声师弟，你儿子管我儿子叫师叔，逢年过节的时候，说不定还得给我儿子叩头问好。”
众亲兵顿时哄堂大笑起来，这回轮到谢二剑被噎得作不了声，片刻才笑骂道：“老戚，算你狠，戚继光那小子我收了，到时管教起来，你他娘的可别心疼。”
戚景通嘿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我家那小子你尽管拾掇，只要不弄死弄残就行。”
“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谢二剑“狠狠”地拍了拍戚景通的肩头：“等干趴了吐鲁番，大帅估计就要班师凯旋了，咱们手脚麻利点，说不定还能回京过个年，到时咱把拜师礼办了。”
戚景通哈哈一笑道：“那是必须的！”
……
玉门关位于敦煌城西北边一百余里，而阳关则座落在敦煌城西南约一百四十余里，这两座关隘一南一北拱卫着敦煌城，乃古丝绸之路的分节点。
阳关本来也是筑有城池的，汉代的阳关地处绿洲地带，水源充足，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日渐沙化，水源枯竭，到了隋唐时期便完全废弃了，只剩下一座峰燧孤零零地立于荒漠之中。
如今，吐鲁番人又在阳关旧址上修筑起一片营地，并且派驻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不过，这支军队提防的不是明军，而是南方的叶尔羌汗国，从营地的防御工事特点便能瞧得出来。
眼下距离天亮约莫还有一炷香的时间，黎明前的黑暗中，一支骑兵正从由东往西，悄然往阳关方向摸近，为首之人赫然正是谢三枪和依萨娜这对组合。
话说徐晋之所以派最不擅长进攻的荆大楚攻打瓜州，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他真正的目标却是敦煌城！
徐晋料定，当瓜州遭受到攻击，敦煌派兵驰援的可能极高，所以他暗地里派出最精锐的神机营埋伏在瓜州和玉门关之间，待敦煌派兵驰援瓜州时，便在半路将其吃掉，再乘胜攻下玉门关。与此同时，徐晋还派出谢三枪和依萨娜两人率五千骑绕道到敦煌西南，攻打阳关。
一旦玉门关和阳关被拿下，那么敦煌城便成了一座孤城，完全断绝了退路，城中的数万吐鲁番军队便也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说，徐晋明地里攻打瓜州，实则是围城打援，再乘势来一个关门打狗，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敦煌，至于瓜州，等拿下了敦煌，再回头收拾也不迟。
言归正传，且说谢三枪和依萨娜两人率着五千骑兵，乘着黎明前的夜色掩护，悄然摸到了阳关的东面附近。
黎明前这一段时间，大多数人往往睡得正沉，负责值守巡罗的军卒也是困意最浓的时候，此刻阳关营地中的吐鲁番驻军也不例外，只听得营房中鼾声此起彼伏，就好像打雷似的。
由于阳关的防御重点是南面的叶尔羌汗国，所以营地中的箭楼大部份都建在西南侧，而东北面却只有一座箭楼。
此刻，营地东北面的这座箭楼上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下，可看到两名吐鲁番士兵在放哨，两人靠坐在箭楼中央的立柱旁，一边低声闲聊，一边呵欠连连，殊不知就在营地外不足三十米的黑暗中，正有两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两双眼睛在黑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其中一双便缓缓往后退去，继而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距离阳关东面约莫六七里地的一片沙丘下，谢三枪听完了斥候回报的情况后，不由笑道：“看来这些吐鲁番人压根就没想过咱们明军会来偷袭阳关。”
依萨娜撇了撇嘴道：“阳关背靠敦煌，距离嘉峪关近八百里，恐怕换了谁都想不到明军会千里迢迢跑来偷袭。”
旁边的郭黑子嘿笑道：“所以说大帅用兵如神，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令人捉摸不定，厉害！”
依萨娜不满地冷哼一声道：“厉害个屁，他是用兵如神了，可咱们却成了深入的孤军，身后的敦煌城中驻扎着两万以上的吐鲁番军队呢，一旦被断了后路，咱们随时都可能全军尽墨。”
郭黑子面色一僵，讪讪地作不得声！
谢三枪皱了皱眉道：“娜娜，不可胡言。”
依萨娜撅嘴道：“三枪大哥，难道人家说错了，徐晋只管用兵，却不管将士的生死！”
谢三枪面色一沉，斥道：“闭嘴，正所谓慈不掌兵，大帅身为三军统帅，若处处考虑生死，妇人之仁，如何带领大家打胜仗，况且咱们身为将士，早就将生死至之度外。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更何况大帅既然命咱们攻打阳关，自然会有详尽的安排，断然不会贸然让咱们孤军深入，退一万步来讲，咱们是全骑兵，即便出了状况，要撤退还不轻易。娜娜，以后休再说些对大帅不敬的话，我不爱听！”
依萨娜脸色通红，连忙捉住谢三枪的手，陪着小心道：“三枪大哥，我以后都不说了，别生气好吗！”
郭黑子十分识趣地退了开去！
谢三枪神色稍霁，放缓语气道：“娜娜，我知道你对大帅有成见，我也理解你的立场，但嫁夫随夫是咱们大明的传统，你既然决定以后跟我，那就得放下你鞑靼公主的身份，倘若做不到，咱们还是尽早作个了断，免得以后彼此不好收场。”
依萨娜的脸刷的白了，红着眼睛道：“三枪大哥，你就不能为了我放弃明国人的身份吗？如果你愿意，我甚至能让你当上鞑靼的大汗。”
谢三枪摇了摇头道：“这不可能，我谢三枪生是大明的将军，死是大明的忠魂，也罢，既然咱们立场不同，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断了吧！”
“不要！”依萨娜一把抱住了谢三枪的腰悲声道：“我不要断，好啦，咱们再也不聊这个了好吗？”
谢三枪叹了口气道：“娜娜，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的孩子是做大明人，还是做鞑靼人？”
依萨娜浑身一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是笨蛋，徐晋虽然打着帮自己姐弟复国的旗号击败了俺答，但种种迹象表明，徐晋是断然不可能把鞑靼的土地还给自己姐弟的，从他一直找借口，不允许门图返回鞑靼继承汗位就能看得出端倪来，所以她才对徐晋极为不满，才会说出刚才那番挑拔众将士的话来。

第1224章 进退失据
依萨娜紧紧抱着谢三枪的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边是国家民族，另一边是深爱的男人，只有十八岁小姑娘顿时陷入了痛苦的抉择当中。
谢三枪暗叹了口气，虽说现在的他对依萨娜是出于真心的，但终究一开始就目的不纯，此时难免心生愧疚，也恰恰因为如此，他才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依萨娜摊牌，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就把话挑明了，对大家都好，免得彼此越陷越深。
“三枪大哥，大明是不是准备吞并鞑靼？”依萨娜良久才仰起脸来，眸中还蕴含着泪光点点。
谢三枪沉声答道：“当今天子雄才大略，而大帅亦志存高远，一心辅助大明重现大唐盛世。大唐是我华夏历朝历代，唯一没有修筑长城的朝代，因为根本不需要。”
依萨娜的眼神不由为之一黯，谢三枪这番话虽然没直说，但也相当于给出了答案。唐朝之所以不需要修筑长城，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强大，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把漠北和漠南几乎都扫平了，全部归入了大唐的版图，如此一来，自然就不再需要长城来防范北方的游牧民族了。
依萨娜轻咬了咬嘴唇：“那大明打算如何处置门图和我们的族人？”
谢三枪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当今天子英明，大帅仁义，断然不会对门图不利的，门图如今被封为忠顺王，在京中锦衣玉食，还由翰林院的饱学之士传授学业，你根本不用担心他，至于你的族人们，只要遵纪守法，大明将视之为国民。”
依萨娜撅了撅嘴哼道：“门图才五岁，徐晋却让他拜那个徐阶为师，从小给他灌输你们汉人的儒家思想学说，等他长大，恐怕都记不得自己是鞑靼人了。”
谢三枪皱了皱眉道：“娜娜，有句话叫成王败寇，当初你们蒙古人不是照样入主中原，现在我大明强盛，威服四海也是必然的，如今鞑靼归入大明版图，你即使不乐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当然，我还是那句话，尊重你的立场，倘若你不愿放下复国的念头，那咱们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免得日后酿成骨肉相残的悲剧。”
依萨娜叹了口气，把脸紧贴在谢三枪的胸口，呢喃般道：“三枪大哥，你日后可见对娜娜好好的。”
谢三枪心中一喜，脱口道：“娜娜，我谢三枪对天发誓，不……对山神发誓，以后一定把你当成心肝宝贝一般呵护，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全……”
“快别说！”依萨娜急忙捂住谢三枪的嘴，一脸的嗔怪，并且惶恐地四望，生怕山神会听见似的。
谢三枪一把将依萨娜抱得足尖离地，情不自禁俯首一吻，良久才松了开来。依萨娜这一下被吻得晕乎乎的，都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是两人确立关系以来，最亲密的一次举动，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话说十来岁的小姑娘是最好“骗”的，这个年龄正是青春萌动，向往轰轰烈烈的爱情，往往会做出种种惊世骇俗之举，譬如徇情，而随着年龄渐长，阅历丰富，才会渐渐变得理性起来！
依萨娜才十八岁，再加上鞑靼人本来就崇尚弱肉强食，以部落为单位彼此攻伐，国家观念本来就没那么强烈，所以目前陷入了爱河的依萨娜，在国家和爱情之间，很自然就选择了后者。
所以说啊，靖大国公爷这招攻心为上的“美男计”不可谓不阴险……不对，应该说是不可谓不高明！
且说依萨娜把脸深埋在谢三枪怀中，沉浸在甜蜜中之中久久无法自拔，不远处的郭黑子终于等得不耐烦了，走近前轻咳一声道：“谢总兵，快天亮了！”
谢三枪和依萨娜这才惊觉，前者尴尬地一声道：“娜娜，时候不早了，咱们动手吧！”
依萨娜点了点头，让亲兵把坐骑牵过来，然后纵身上马。谢三枪低喝一声：“全体上马，出击！”
五千骑由鞑靼人和蓟州军组成的混合骑兵纷纷翻身上马，向着阳关的吐鲁番军营杀去。
隆隆……
闷雷般的马蹄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也引起了营地箭楼上岗哨的警觉，两名吐鲁番哨兵急忙站起来，瞪大眼睛往东北方向张望，只见黑暗中一条长长的火龙正气势汹汹地往营地这边急驰而来，一看便来者不善。
箭楼上的两名吐鲁番哨兵不由面色大变，正打算鸣锣示警，营地外的黑暗中却突然激射而来两支冷箭，其中一箭正中哨兵的咽喉，另一箭则只击中另一名哨兵的肩头。
被射中咽喉的哨兵当场气绝身亡，被射中肩头的那个则惨叫一声，腾腾腾地后退了数步，然后直接从箭楼上翻了下来，估计不死也残了。
“敌袭！”急促的铜罗声响彻整个形地，睡梦中的吐鲁番士兵慌忙爬起来，连衣服都顾不得穿，捡起兵器便往营房外冲出来。
此时，谢三枪和依萨娜已经率兵杀到营地外了，依萨娜麾下的鞑靼骑兵纷纷弯弓搭箭，一波箭雨便抛射入营地中，当场把冲出来的吐鲁番士兵射杀了一批。
在箭雨的掩护下，明军迅速冲上前清理路障，同时掏出手雷奋力扔进营地中，顿时炸得八面开花。
“开炮！”谢三枪一声令下，早就列好队的五门马上佛郎机炮，对着营门就是一通轰炸，本来结实的营门当场四分五裂。
前面便提到过，马上佛郎机炮属于轻型火炮，能够驮在马背上快速转移，虽然威力小，但胜在机动性强，若是攻打这种没有城墙的营地，威力还是相当可观的。
“杀！”谢三枪战刀一挥，身后的骑兵立即像风卷残云般冲杀进营地中，展开了一边倒的屠杀。
偷袭的优势就在于对方毫无防备，阳关中的吐鲁番驻军虽然有三千，但一个个都是刚从睡梦之中惊醒，一部份人甚至连兵器都没来得及取，又如何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敌军对手，所以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战斗便结束了，阳关完全落入了明军的手中，三千吐鲁驻军，过半成了刀下之鬼，约莫跑了五六百人，剩下的都被俘虏了。
……
嘉靖六年六月初，敦煌城中，吐鲁番东征大将军虎力纳咱儿脸色阴沉，在大厅内来回走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周的武将亦是一个个面色凝重。
原来就在天亮之时，一群玉门关的溃兵逃到了敦煌城下，所以虎力纳咱儿已经得知，昨晚派去支援瓜州的五千骑兵在途中中了明军的埋伏，已然全军覆没了，而且狡猾的明军还伪装成溃兵诈开了玉门关城，如今玉门关已经落入了明军之手，形势相当不妙。
“将军，据说占领玉门关的明军只有数千人，趁他们现在立足未稳，宜立即派兵把玉门关夺回来。”一名将领大声道。
虎力纳咱儿眉头深锁，如果说瓜州是粮道，那么玉门关就是敦煌城的门户，明军主帅果然眼光毒辣，明地里攻打瓜州，暗地却是围城打援，还顺带摸了玉门关，徐常胜，果真名不虚传啊！
怎么办？
满速儿汗肯定没那么快召集起大军来援的，如今自己又失了先机，一步慢，步步慢啊！
“将军，玉门关不能失，必须夺回！”另一名将领亦催促道。
虎力纳咱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拼上一把，沉声道：“敕力罕，本将命你率兵一万夺回玉门关，不得有误。”
那名叫敕力罕的将领长得矮矮胖胖，十分墩实，大步出列道：“得令！”
然而他话音刚下，一名士兵却连滚带爬地奔了进来，高声喊道：“大将军，不好啦，阳关失守！”
“什么？”虎力纳咱儿失声惊呼，在场众将也是面色大变。
士兵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城外又逃来了一群溃兵，是打阳关方向来的，阳关已经被明军攻陷了。”
“哎呀呀！”虎力纳咱儿大叫一声，差点便晕死过去，他作梦也想不到，明军竟然会大胆到绕过敦煌，跑去攻打阳关！
虎力纳咱儿面色苍白，良久才回过神来，他也知道自己完蛋了，如果说玉门关敦煌的门户，那么阳关就是敦煌的后门，如今前后门都被明军堵死了，说不得好听点，已经成了关门打狗之势，显然，明军的主力很快就会兵临敦煌城下了。
虎力纳咱儿本来还对什么徐常胜嗤之以鼻的，结果一交手，才猛然发觉自己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啊。
“将军……！”敕力罕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执行夺回玉门关的命令。
虎力纳咱儿无力地摆了摆手，前后面门都被人家爆了，还夺个屁，现在能把敦煌守住就不错了，再分兵争夺玉门关简直就是找死。
不过还好，敦煌城墙高门厚，粮食充足，又有两万兵军，守几个月也不成问题，现在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死守城池，等候大汗召集大军来救了。

第1225章 登临玉门关
瓜州城外，残阳夕照铺满了疏勒河的河面，正是半江瑟瑟半江红，而荆大楚此刻的心情就如同这疏勒河的河水一般，半腔焦灼，半腔忧愁。
话说荆大楚率着万余宣府军，于昨天黄昏赶到了瓜州城外，休息了一晚后，今日一早便士气高昂地发动了进攻，只是从早上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傍晚，都未能破城，还死伤了近千人，军队士气大受打击。
另外，今日上午和下午还陆续收到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神机营昨晚下半夜伏击了敦煌派来支援瓜州的五千吐鲁番骑兵，还顺势攻取了玉门关；第二条消息是蓟州总兵谢三枪率五千骑兵深入敌后，一举拿下了阳关。
看到别人捷报频传，余蛮子、裴老痞、谢三枪、还有神机营都漂亮地完成了大帅的任务，只有宣府军进攻瓜州受挫，试问荆大楚能不焦急，能不愁吗？
夕阳之下，只见荆大楚打量着眼前的瓜州城，愁眉紧锁，一筹莫展！
瓜州城中的守军虽然不算多，只有五千而已，但胜在墙高城厚，而且把四个城门都堵死了，根本不怕你大炮轰击，而对这样一座坚城，不拿数倍的人命去填，破城的可能十分渺茫，除非大家拼消耗，把城中的守军给活活饿死渴死。
荆大楚不知道瓜州城中到底储存了多少粮食，但是水嘛，想来是不会缺的，毕竟疏勒河就打城外经过，在城中随便打口井就能挖出水来。
荆大楚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目光兴奋地盯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疏勒河，脱口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可解渴……亦可淹城，嘿嘿，此计可行！”
荆大楚突发妙想，立即便把麾下众武官召来吩咐了几句，很快，宣府军的兵卒们便组建起一支挖掘小队，跑到疏勒河边奋力挖掘起来，即便天黑后，依旧点起火把连夜开工。
明军异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城头的吐鲁番守军警觉，他们飞快地把消息报告了守将阿凡买买提，这位守将火急火燎地登上城头观察。
站在瓜州城的城头放眼望去，只见城西侧的疏勒河边灯火通明，明军正干得热火潮天，看样子似乎是在挖掘沟渠，而且已挖了十几米长了。
阿凡买买提皱眉思索了片刻，忽然面色一变，脱口道：“不好，明军是要引河水泡咱们的城墙脚了。”
此言一出，阿凡买买提身边的将士们都遽然色变，瓜州城的城墙虽然又高又厚，但地基只是夯土，底下没有条石，倘若被水泡久了，地基说不定会坍塌下沉。
确实，阿凡买买提猜对，荆大楚的确是打算引疏勒河水浸泡瓜州城的城墙脚，这个方法虽然耗时费力，但总比拿人命去填的好，而且效率也要比单纯的围城拼消耗要高。
另外，由于城中的守军把四个城门洞都堵死了，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突然杀出来捣乱，所以明军可以从容地挖渠引水，连夜三班倒地挖，估计不用三天就能把疏勒河水引到瓜州城下了。
“将军，现在怎么办？”众将士神色凝重地看着守将阿凡买买提。
这回轮到阿凡买买提一筹莫展了，他昨天晚上就派人向敦煌求援了，结果援兵一直未到，估计敦煌方面不会再有援军来了，现在只能指望哈密方面派兵前来解围了。
阿凡买买提扫了一眼神色惊惶的众将士，宽慰道：“大家不必惊慌，明军要凿渠引水，怎么着也得两三天时间，而且瓜州城的城墙也就不是那容易被浸塌的，若是浸个十天八天，大汗已经调动大军赶来了。”
众将士闻言都稍松了口气。
阿凡买买提又往城外观察了片刻，索性便吩咐大家各自回去休息了，反正明军在城外挖渠，城中的他们也鞭长莫及，只能等明军挖到城墙附近再进行阻挠，现在只需派人盯紧明军的进度即可。
城头上的异动自然也引起了荆大楚的注意，事实上，当阿凡买买提率领众将士站在城头上往外观察时，荆大楚也正举着千里眼往城头上观察，直到阿凡买买提离开了城头，荆大楚才收起了千里眼，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宋千户，过来一下！”荆大楚神色诡异地招了招手，其麾下的一名千户便连忙跑了过来。
这名千户叫宋江，自然跟《水浒传》中的及时雨宋江没什么关系，只是碰巧同名同姓罢了。
宋江一溜小跑来到荆大楚的身边，施了一礼后恭敬地问道：“总兵大人有何吩咐？”
荆大楚凑到宋江耳畔低语了几句，后者目光一闪，点了点头道：“属下明白。”
荆大楚挥手道：“去吧，注意隐蔽，若事成，本总兵给你记首功。”
这位宋千户闻言面带喜色地跑了开去！
……
且不说荆大楚如何攻打瓜州，咱们把镜头交给靖大国公爷徐晋。
话说六初五这天下午，徐晋便率着大军主力抵达苦峪谷驻扎，第二下午便分别收到谢二剑和谢三枪的捷报，玉门关和阳关已经顺利拿下了。
于是乎，徐晋便一声令下，大军立即从苦峪谷开拔，浩浩荡荡地杀向敦煌城，六月初八下午，大军终于抵达了玉门关外，谢二剑和戚景通两人率神机营出城相迎。
徐晋在诸将的簇拥之下进了玉门关，并且登上了城头。
时值傍晚，夕阳西下，徐晋双手搭在城头的女墙上，眺望着西边的大漠孤烟，不由感触良多地轻吟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玉门关啊玉门关，明月何时照我还？”
岑蓝噗嗤地失笑起来，揶揄道：“大帅吟的一首好诗！”
旁边薛冰馨美眸炙炙地瞥了徐晋一眼，这两首古诗混搭在一起虽然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但冰妞儿此时却格外能体会自家男人的心情，而且也很激动，一种发自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玉门关——还了！
黄大灿显然也是感慨良多，那张脸由于激动而微微涨红，他往西一指道：“由此西行便是古楼兰了，楼兰啊楼兰，不破楼兰终不还！”
徐晋不由哑然失笑道：“少云兄好诗！”
黄大灿哈哈大笑：“跟子谦兄学的，这叫活学活用！”
徐晋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微笑道：“阳关已在手，等拿下了敦煌，少云兄便可西出阳关，前往叶尔羌汗国出使了。”
黄大灿一指大袖，把手背在背后，踌躇满志地笑道：“到时还望子谦兄不吝赚诗一首，以壮行色！”
徐晋苦笑道：“眼前有景道不得，王维有诗在上头啊，本国公还是不要献丑了吧。”
黄大灿笑了笑，倒是没有继续强求，毕竟唐朝边塞大诗人王维的一首《渭城曲》把阳关写得名声大噪，名传千古，即使以子谦的文才，恐怕也难以写出一首诗超越《渭城曲》，既然如此，确实还不如不写。

第1226章 敦煌血战（上）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嘉靖六年六月初九，盛夏的烈阳肆意地释放着它的热力，大明靖国公徐晋率军八万余浩浩荡荡地开至了敦煌城外，但见，枪如林马如龙，刀光凛凛直冲霄汉，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敦煌城头，吐鲁番守将虎力纳咱儿，以及其麾下一众将士，看着城外黑压压，如同雷云般压上来的明军队伍，无不骇得心胆俱颤，仿佛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止不住地冷汗直冒。
明军显然不打算浪费半点时间，动作迅速而干脆，很快便将敦煌城的三面团团包围住，并且拉开了阵势，摆出了随时进攻的姿态，只在城西方向留出豁口，这是一道生门。
围三缺一，这是攻城战最经典的打法，正所谓与人方便，即是与己方便，给城中的守军留下一条生路，能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死战到底，从而减小己方的伤亡。
明军一上来便摆出这种阵势，很明显是要强攻了，正所谓兵贵神速，徐晋要在满速儿汗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敦煌，唯有强攻一途了。
既然打算迅速拿下敦煌，徐晋自然是有备而来的，很快，一排排攻城车、抛石机、床弩、箭楼、还有两百多门佛郎机火炮便被有条不紊地推到了阵前。
看着城外那一排排的抛石机和火炮，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吓得魂飞魄散，我的天哪，明国人是打算把整座敦煌城从地面上抹平吗？
虎力纳咱儿此刻也是面如死灰，他曾猜想过明军的火力会很猛，但没想料到竟然猛到如似程度，那些在阳光下闪着黝黑光芒的火炮少说也有两百门以上，该死，难怪瓦剌人在明军面前不堪一击，这火力也太变态了，野战的时候遇上，简直就是灭顶之灾啊。
不过，虎力纳咱儿惊骇之余，不由暗暗庆幸现在是攻城战，而且自己还是守城的一方，敦煌城墙高城厚，应该能抵挡得住吧？
眼看着城外的明军就要发动进攻了，虎力纳咱儿只得硬着得皮抽出弯刀高声打气道：“勇士们，准备迎战，把来犯的明狗统统消灭在城下，杰哈德，必胜！”
“杰哈德，必胜！！”城头上的吐鲁番士兵一边用弯刀猛烈敲击盾牌，一边高声呐喊鼓劲，浩大的声音震天动地，倒是极有气势。
敦煌城南就是鸣沙山，连绵成片沙丘，常年被凛烈的漠风“抹”得很平滑，仿佛丝绸一般，极具视觉冲击力。
此刻的鸣沙山下，一杆“徐”字帅旗正被强劲的漠风吹得猎猎作响，帅旗之下就是帅帐，四周有五千明军呈新月形拱卫着。
徐晋之所以把帅帐驻扎在鸣沙山下，一来是安全，二来是方便登上山顶，观察敦煌城前的战况，另外，附近就是月牙泉，取水也方便。
此时，一袭儒衫，作书生打扮的徐晋正立在鸣沙山的沙丘顶上，以赵大头为首的一众亲兵杀气腾腾地拱为在四周，谢擎和谢一刀父子立于徐晋身后，两大高手如渊渟岳峙。
薛冰馨一身短打装扮，冷艳绝色的俏脸，长腿玉立，两侧香肩似刀削，只见她手提一柄长剑，英姿飒爽地站在徐晋的身侧，冰冷的双眸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情况。
站在沙丘顶上，不仅能将敦煌城前的战况看个一清二楚，就连敦煌城中的事物也一览无余，这时，徐晋正举着双筒望远镜静静地观察着。
作为军中主帅，徐晋自然无需亲自到前线指挥作战，再加上此刻麾下战将如云，更不需要徐晋亲力亲为了，这次进攻敦煌城将由王林儿全权负责，谢二剑和戚景通从旁协助。
徐晋正观察着，便听闻城中的吐鲁番守军大呼大叫起来，他们喊的是吐鲁番语，徐晋自然听不懂，不过“杰哈德”三个字他还是隐约听清楚了，不由皱了皱剑眉。
旁边的黄大灿亦皱起了眉头，估计是以为徐晋听不懂，解释道：“杰哈德一词出自古兰经，有努力奋斗的意思，也可译作圣战，吐鲁番满速儿汗极力推崇伊斯兰教，并以此鼓动臣民对大明发动杰哈德。”
徐晋眼中冷芒一闪，在后世，“杰哈德”一词可谓是臭名昭著了，几乎等同于恐怖分子的代名词，看来拿下吐鲁番后，有必要大力整顿一番，否则后患无穷。
咚咚咚……
激越的战鼓声蓦地响起，明军终于对敦煌城发起了第一波进攻，只见数十架抛石机陆续启动，巨石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惊悚的弧度，呼啸着砸向敦煌古城。
轰……
巨石砸在城墙上，把墙砖砸得凹陷下去……
轰……
巨石砸在城头上，把女墙砸得四分五裂……
轰……
巨石砸在人身上，当场变成肉酱一堆……
轰轰轰……
数不清的石块像雨点般落下，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被砸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倒霉的变成了一堆堆烂肉，但更倒霉的是下半身变成了烂肉，而上半身却完好无缺的人，只能在痛苦绝望中撕心裂肺的哀嚎。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开胃菜，抛石机只是第一波试探性进攻而已，接下来是第二波，抛石机和火炮同时发动。
轰轰轰轰……蓬蓬蓬……
数不清和石块，以及数不清的炮弹从天而降，敦煌城的城头倾刻变成了一片火海，一片人间炼狱，正是：碎石与残肢齐飞，脑浆共鲜血一色！
数波毁灭性的炮和打击后，王林儿令旗一挥，明军便如同潮水般涌出！
“冲呀，杀啊！”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中，明军在猛烈的炮火掩护下将一架架攻城车和箭楼缓缓推向城墙脚附近。
“放箭！放箭！”城头上的吐鲁番将领挥刀大喝，利箭便像雨点般倾泻而下，不少明军纷纷中箭壮烈牺牲，但有更多的明军冲到了城墙脚下，他们利用各种工具，悍不畏死地往城头攀登，又被滚石檑木砸了下来……
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明军的火枪手纷纷举枪往城头上射击，掩护勇敢的袍泽们奋力登城，箭楼上的弓箭手也纷纷弯弓搭箭，与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对射。
嗖嗖嗖，砰砰砰，箭如飞蝗，弹似急雨，此刻的人命还不如草芥。
咚咚咚……鼓点急如暴雨，明军的进攻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在强大的火力支持下，好几次攻上了城头，然而，城中的吐鲁番守军也十分顽强，每次都能及时地把明军打退下去。
这场惨烈的攻城战从早上杀到了中午，又从中午杀到了黄昏，双方都死伤惨重，城下已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王林儿眉头深锁，守军的顽强出乎意料，他看了一眼西沉的夕阳，无奈只能下令鸣金收兵，待明日再战。
当当当……
鸣金声中，明军如同潮水般后撤，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不禁松了口气，像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裴行谨和余林生这俩货都杀红了眼，听闻军中鸣金收兵，禁不住破口大骂，但军法如山，他们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骂骂咧咧地下令撤退，这俩货退下来还不约而同地找到了王林儿，请求挑灯夜战，不过被王林儿果断拒绝了，只好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第二天，战鼓再次擂响，明军对敦煌城发起了第二天的进攻，一场惨烈的血战再次上演……
与此同时，瓜州城外，宣府军还在热火潮天地挖渠引水，而吐鲁番的安乐城中，满速儿汗也收到了前线的八百里加急。

第1227章 敦煌血战（中）
嘉靖六年六月初十，正当明军对敦煌城发动猛攻时，远在吐鲁番国都安乐城的满速儿汗也终于收到了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又惊又怒之下，这位战争狂人禁不住破口大骂，大骂徐晋卑鄙无耻，说好了给十天时间考虑，却在使者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搞突然袭击，简直卑鄙无耻到极点，可恼！可——恨啊！
满速儿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战争狂人，从弘治朝末年就开始东进，这十几年来不断地蚕食大明的领土，远的不说，就是前段时间偷袭嘉峪关，也没有事先向大明打招呼不是？这个时候倒是骂起徐晋卑鄙来，实在是有点搞笑。
当然，满速儿汗骂归骂，骂完后还是得着急上火，毕竟前线的赤金镇、苦峪谷、玉门关、阳关等据点都被明军一股脑门攻占了，如今瓜州和敦煌被围，若再不派大军驰援，那么他花了十几年才抢到手的关西七卫，就要拱手还给明国了。
前面便提到过，大明的关西七卫分别是：赤斤蒙古卫、沙州卫、罕东卫、曲先卫、阿端卫、安定卫和哈密卫。而如今才短短几天时间，明军已经基本收复了赤斤蒙古卫、沙州卫和罕东卫曾经所在的地盘了，试问满速儿能不着急上火吗？
事实上，满速儿在六月初七那天收到使者穆罕儿的回复后，便开始着手召集兵马，准备与明军正面硬刚了，只是他被徐晋抛出的“十日期限”忽悠了，所以一直以为留给自己准备的时间十分充分，结果吃了大亏。
不过，从初七到初十，经过三天时间的准备，满速儿已经召集起八万大军了，也准备了第一批粮草，当下便不再怠慢，立即亲自率军离开了安乐城，浩浩荡荡地开拔，于六月十三日抵达了哈密城。
满速儿汗抵达了哈密后，倒是没有立即南下瓜州，而派了使者穆罕儿，携带了大量的珠宝玉石，前往瓦剌军营拜见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
话说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之前“听从”了徐晋的命令，率领七万瓦剌军逼近了哈密，就在哈密城北面五十里的地方扎营了，不过，这两人打的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并不打算贸然对哈密城发起进攻，就等着坐收渔利呢。
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那点儿小算盘，不仅徐晋一清二楚，满速儿也是一清二楚，但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事无绝对，满速儿自然担心桑哈德和吐罗火会落井下石，趁自己南下瓜州时进攻哈密，断掉自己的后路，所以他采纳了宰相阿卜拉的建议，派使者携带珠宝财物前往贿赂桑哈德和吐罗火，希望两人能高抬贵手，收了钱财后引兵后撤一千里。
且说使者穆罕儿带着几大车的金银珠宝来到了瓦剌的营地，并且受到了桑哈德和吐罗火的接见。穆罕儿表明来意后，桑哈德和吐罗火把几大车金银珠宝笑纳了，并且同意后撤八百里。
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倒也讲信用，收了好处的当日便拔营起寨，往后撤退了八百里，但这两个家伙在撤退的同时，也特意派出了信使快马加鞭赶往嘉峪关，通知明军，吐鲁番满速儿已经亲率八万大军抵达哈密，毕日将会引兵南下瓜州，让明军做好迎战的准备。
不得不说，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的做法相当鸡贼，两头讨好，白赚了一大笔金银财宝，关键还能让明军和吐鲁番军队主力大战一场，然后坐收更大的渔翁之利。
且说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收了好处后，立即引兵后撤了八百里，满速儿也总算放下心来，重新起用了之前被贬的大将牙兰，命其率兵五万南下驰援瓜州，而他自己则拥兵三万暂时留守哈密城，一来静观其变，二来提防瓦剌人背后插刀。
嘉靖六年六月十五日，正当吐鲁番大将牙兰率着五万大军杀气腾腾地直奔瓜州时，徐晋也收到了桑哈德和吐罗火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了满速儿已经率军八万抵达哈密，正准备出兵驰援瓜州。
时逢月中，天空上挂着一轮皓月，洁白的月光洒在连绵不绝的沙丘上，亮亮堂堂的，凛烈的漠风吹过，流沙纷纷滚动起来，发出沙沙的鸣响，这估计就是鸣沙山的由来吧。
此刻，鸣沙山的帅帐内正灯火通明，一众战将都到齐了，主帅徐晋的表情严肃，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话说从六月初九那天发动，明军已经连续进攻了敦煌七天，整整七天了，都未能将敦煌城攻破，还付出了数千人死伤的代价。敦煌城的坚固，吐鲁番守军的顽强，均大大出乎了众人所料。
徐晋环扫了一遍双眼都布满血丝的一众悍将，虽然连日来进攻不利，但是他从来没有出言斥责过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大家都尽了死力，攻城战就是如此，绝大部份没有捷径可走，只能用人命去死磕，用时间去死磕，纵观史上的战例，一场攻城战打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是常事。
不过，徐晋不可能花几个月时间去打敦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三天，吐鲁番的主力大军就会抵达瓜州，届时若不能拿下敦煌，他只能放弃到手的玉门关和阳关，退回瓜州一线，以免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一天，我们只有一天时间，明日日落之前若不能拿下敦煌，就撤回瓜州去！”徐晋冷静地道。
戚景通大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狞声道：“大帅放心，我等明日必拿下敦煌城，末将拿项上人头担保，要么城破，要么阵亡！”
一众悍将对视一眼，人人战意勃发，神色狰狞地齐声大喝道：“要么城破，要么阵亡！！”
正当众将杀气腾腾地表决心时，一名亲兵掀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信使，这名信使啪的行了个单膝礼，大声道：“禀报大帅，瓜州城已破！”

第1228章 敦煌血战（下）
亲兵赵大头领进来一名信使，后者在徐晋面前啪的行了个单膝礼，大声道：“禀报大帅，瓜州城已破，标下奉荆总兵之命前来报捷。”
此言一出，整座帅帐都为之一静，裴老痞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脱口道：“你说什么？瓜州城……拿下了？”
这名来自宣府军的信使难掩脸上的骄傲之色，昂然道：“启禀将军，是的，瓜州城已经被咱们宣府军拿下了，敌军守将阿凡买买提率残兵仓皇弃城而逃。”
“这……老子没听错吧，老荆这是吃药了？”余林生表情夸张地惊道。
其实不仅余林生吃惊，在场一众将领都非常吃惊，要知道大家率八万大军猛攻了敦煌七天，还是在压倒性的火力支持下，均未能把敦煌城攻破，荆大楚仅率万余人，短短十天就把瓜州城打下来了？
徐晋此刻也是又惊又喜，当初他派荆大楚攻打瓜州，本来并不指望他能拿下，没想到这位平时表现平平，擅守不擅攻的荆大楚竟然把瓜州给拿下了，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起来吧，荆总兵是如何把瓜州城攻破的？”徐晋欣悦地问道。
“谢大帅！”这名信使站了起来，然后口若悬河地说起了宣府军攻破瓜州城的经过。
原来宣府军第一天攻打瓜州城时受挫，于是荆大楚便想出了引疏勒河水浸泡城墙脚的方法，不过后来荆大楚又灵光一闪，以挖水渠来打掩护，暗地却又命人挖了一条燧道，直通瓜州城的城墙底下。
话说城中的吐鲁番守军只想着固守待援，所以任由明军在城外施为，再加上被明军日以继夜挖水渠的表面现象蒙蔽住了，哪料到明军是明暗两手，明里挖水渠，暗地里却是在挖燧道。
就这样，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每天盯着城外的明军挖水渠，还嘲笑对方挖得慢来着，当明军的水渠挖到距离城墙五十米的范围内时，城头的吐鲁番守军才开始利用弓箭狙击，阻挠明军继续往前挖。
于是乎，双方为了这五十米的距离反复拉锯了六七天时间，明军终于在今天上午把燧道挖到了城墙脚下，然后放置了大量的炸药。
等到了下午时份，吃饱喝足的宣府军磨刀霍霍地来到城下，先是作出开闸放水的姿态，把城头上吐鲁番守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趁机引爆了炸药！
只听得轰的一声惊天巨响，瓜州城西侧的城墙当场被炸毁了，城头上被震死震伤，摔死摔伤的吐鲁番守兵不计其数，其中还包括一部份武官，就连守将阿凡买买提都摔断了一腿，差点就把守军高层给一窝端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城中的吐鲁番守军都吓懵了，根本来不及反应，早就做好了准备的明军便从炸塌的缺口蜂拥而入，继而打开了城门，骑兵一轮猛冲猛杀，城中的吐鲁番守军便彻底毁塌了，摔断了一条腿的守将阿凡买买提，在亲兵的护卫之下从北门仓皇出逃，往北哈密方向落荒而走。
阿凡买买提这一逃啊，群龙无首之下，城中的吐鲁番守军都纷纷弃城逃亡，倒是大部分都跑了，只死伤了五分一左右，宣府军轻轻松公便将瓜州城拿下了。
听完这名信使的叙述后，徐晋不禁对荆大楚刮目相看，微笑赞道：“荆总兵好计谋！”
裴老痞挠了挠后脑勺，余林生这时也无话可说了，人家老荆这一次确实干得漂亮，牛逼兼带闪电呀，不服不行！
在场众将对视一眼，既羡慕又有点惭愧，一直以来，荆大楚的表现都是平平，他本人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态度，所在大家都有点瞧不起他，没想到荆大楚竟突然爆发小宇宙，轻轻松松便拿下了瓜州，立下一份大功，反观自己等人，拿人命去填了七八天还未能攻破敦煌，委实相形见绌。
当然，论到坚固程度，瓜州还是远远不及敦煌的，而且敦煌城中的守军有两万多，是瓜州的四倍！
所以众将惭愧之余，心里都在暗暗发狠，明天一定要拿下敦煌，否则以后都没脸在荆大楚面前抬头了！
既然瓜州城已拿下，徐晋顿时感压力大减，立即写了一封信交给信使带回给荆大楚，先是口头表扬了一番，然后吩咐他马上重新修缉城墙，准备迎击从哈密南下的吐鲁番主力大军。
打发走荆大楚的信使后，徐晋环扫了一遍众爱将，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来，因为分明能感受到众将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头，看来“差等生”荆大楚的突然逆袭，把一众“优等生”都刺激到了，既然如此，何不再添一把火？
只听徐晋淡淡地道：“明日决战，率先攻入城者，本帅的坐骑月光便归他！”
此言一出，在场一众悍将无不两眼熠熠放光，包括一向洒脱不羁的谢二剑也不例外。
常言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而对于战场厮杀汉们来说，骏马才是他们的最爱。徐晋的那匹坐骑月光神骏非常，还是皇上御赐的，在场的大老粗们早就垂涎三尺了，此刻听闻徐晋竟然拿月光作为彩头，一个个登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满腔的战意几欲裂衣而出，眼神就像利剑一般，彼此铮铮地隔空交锋。
靖大国公对诸将的反应极为满意，大手一挥手道：“且都散了罢，月光最终花落谁家，但愿明日能见分晓。”
众将应声散去，各自回营休息，准备明天的决胜之战。
众将离开之后，帅帐内便只剩下徐晋和薛冰馨两人了，毕竟大家都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有意无意之下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大帅真是舍得啊，竟然拿月光作为彩头。”薛冰馨似笑非笑地道。
徐晋笑道：“如何，薛参将可有意夺得头筹？”
薛冰馨淡道：“末将已经有小雪了，不打算换坐骑，就不跟那帮臭男人抢啦！”
徐晋手一伸便搂住冰妞儿的柔软动人的腰肢，嘿笑道：“本帅是男人，但不臭，不信馨儿闻一闻。”
薛冰馨的俏脸腾的红了，不轻不重地打了某人的手背一下，低声嗔道：“身为三军统帅，没个正形，小心被外面听……唔！”
薛冰馨话音刚下，忽然脸色一变，以手捂住嘴儿干呕起来。徐晋吓了一跳，连忙替前者轻抚后背，一边关心地问：“馨儿，怎么了？吃坏肚子啦？”
薛冰馨一只手捂住小腹，俏脸红得像晚霞，抬起头剜了徐晋一眼，羞恼道：“还不是怪你！”
“啥？”徐晋一脸的愕然。
“你自己干了啥不知道？”薛冰馨伸出纤指在徐晋的腰间“狠狠”地捏了一下。
徐晋不禁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地盯着薛冰馨的小腹，吃吃地道：“馨儿，你……中标……那个了！”
薛冰馨点了点头，赧然道：“还不确定，但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徐晋郁闷地摸了摸眉心，想当初自己和小婉好几年才怀上了康儿，没想到近段时间自己一时把持不住……几次，准确地来说是三次，馨儿竟然又中标了，天啊，现在还在打仗呢，若是被朝廷那帮职业喷子知道还得了，非喷自己一个体无完肤不可！
薛冰馨见状有点幸灾乐祸地道：“让你使坏，现在知道怕了吧！”
徐晋笑了笑道：“怕什么，最多这个国公不要就是了。”
薛冰馨不禁哭笑不得，恼道：“你是不怕，可人家还怕被家里的几位姐姐埋怨呢，我不管，总之显怀之前必须要回京，否则到时大着肚子回去，丢脸的是你们徐家！”
徐晋牙痛般咧了咧嘴，一般情况下四五个月才会显怀，时间上应该够吧，但愿满速儿不那么抗揍，要不然自己得找个由头把馨儿先送回京了，唉，男人还是得管住下三路啊，要不真容易出人命，真是血的教训，话说馨儿为何如此容易中标？当初火儿也是一次就播种成功了……

第1229章 破城（上）
咚咚咚……
战鼓擂响，急如骤雨，在猛烈的炮火和抛石的掩护下，明军向敦煌城发动了总攻，士卒们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上去，各种大型的攻城器械纷纷被推上前。
事实上，经过连日来的猛烈炮火轰击，敦煌城的城墙已经百孔千疮了，不仅表面坑坑洼洼，而且还扎了大量以床弩射出的重箭，身手灵活的士兵可利用这些重箭往城头上攀登。
另外，敦煌城三面的城头早已不成样了，女墙几乎全部倒塌，失去了掩体的功能，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虽然连夜把女墙垒起来，又或者直接堆放上木头碎石，但终究是不太靠谱，作用很有限。
所以在明军密集的炮火、抛石、还有弹林箭雨的倾泻下，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死伤惨重，但是这些家伙却相当顽强，依旧举着盾牌半匍匐于地，不断地往下扔石头，又或者用长矛捅，把攀上来的明军给搞下去。若是有明军成功攀上了城头，马上便有一批人呲牙裂嘴地围上去，高喊着“杰哈德”，把攀上城头的明军乱刀斩杀，甚至有人直接抱着明军往城下跳，异常之凶猛，仿佛打了鸡血似的。
正是因为城中的吐鲁番守军如此顽强，双方激战了一个多时辰，明军依旧没能在城头上站稳脚，屡次登上城头，又屡次被打退，不过，吐鲁番守军的伤亡明显更大，而且抵抗的力度也越来越弱了，明军成功登上城头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日这场攻城战依旧是围三缺一，谢三枪率蓟州兵和部分鞑靼兵负责攻打南门，余林生率大同兵攻东门，而裴行谨则率榆林兵攻北门。
这三位走的都是刚猛路子，而且对大帅那匹宝马都是志在必得，所以一上来便狂攻猛打，压得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不过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能守。如此猛攻猛冲，威力确实巨大，但是士卒的体能消耗也极大，攻势难以持续，所以猛攻了一个多时辰后，三路人马的气势都开始渐渐弱了下来，士气也开台衰落。
“他娘的，给老子把战鼓擂起来！”谢三枪有点抓狂了，他咆哮一声，让亲兵取来了一根铁矛和一面铁盾，直接打马便冲了出去，看样子竟是打算亲自上阵了。
“三枪大哥，不要鲁莽！”依萨娜惊声大呼，可是急红了眼的谢三枪哪里肯听，猛夹马腹加速飞驰起来，身后五百名亲兵如影相随。
依萨娜见状咬了咬牙，飞身奔至一面战鼓旁，夺了鼓手的双槌，用尽全力擂响战鼓，咚咚咚……
其他鼓手见状亦奋力擂响战鼓，咚咚的战鼓声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那些蓟州兵和鞑靼兵瞬时士气爆涨，老大亲自出手，郡主亲自擂鼓，士气不涨就奇了！
“杀啊冲啊！”军卒们齐声咆吼，震天动地，发起一波排山倒海般的猛攻。
敦煌城的南面正对着鸣沙山，所以此刻城前发生的一切，山顶上的徐晋都全收眼底，他的望远镜镜头紧跟着谢三枪的将旗移动，左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旁边的谢擎和谢一刀父子也是神色紧张，双拳紧握。
“杀！”只见谢三枪左手举盾，右手倒提铁矛，倾刻间便驱马驰到了城下。
正所谓树大招风，谢三枪身边跟着五百亲兵，还有人举着将旗，所以立即便引起了城头上的弓箭手注意，一波箭雨劈头盖面地攒射下来。
好一个谢家老四，只见他铁矛一拨，便将十几支利箭扫飞，剩下的都被铁盾挡掉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战马已经奔到城墙下十米左右，而谢三枪胯下的战马还没有减速，去势快如电闪。
正当大家以为谢三枪的坐骑会撞死在城墙上的时候，坐骑突然长嘶一声，来了个急刹，屁股往地上一坐，滋溜的往前滑行了数米，与此同时，马背上的谢三枪已经松开了马镫，利用惯性一个前空翻扑向城墙。
当……
一声大响，火星四溅，原来谢三枪人在空中，手中的铁矛准确无比地刺入进了城墙表面的砖缝里，离地面高及四米，再单手用力一引，身后便往上窜起，双脚稳稳踩在铁矛上，紧接着用力一蹬，再次腾身而起两米有余，握住了上方一根插在墙体的重箭，这身手简直矫健如虎豹。
城头上的守军明显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搬起石头便往下砸，此时谢三枪已经跃到附近另一根重箭上了，石头全砸了一个空。
砰砰砰……
城下的亲兵纷纷举枪往城头上射击，瞬时击杀了一批，剩下的都不得不缩头躲避，谢三枪趁机像壁虎般攀到了城头附近。
这个时候，两名吐鲁番守军冒着被击中的危验探头出来，伸出长矛向谢三枪捅去，后者脑袋一缩，险之又险地躲过其中一根长矛，右手快如电闪地抓住矛身，同时以铁盾架开了另一杆长矛。
“给小爷下去！”谢三枪吐气开声，发力猛地一扯，城头上那名吐鲁番守军便惨叫着从上面翻掉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十多米高的城墙脚下，只听卡嚓一声，估计连脖子都摔断了。
另一吐鲁番守军下意识地探身往下张望同伴的情况，谢三枪已经把夺来的长矛反掷上去，正中这名吐鲁番士兵的前胸，这位仁兄便下惨叫一声坠了下去，跟他的同伴作伴去了。
“嗬！”谢三枪乘势一个腾身便跃上了城头，回首大喝：“战旗何在？”
这一切描述起来繁复，其实只发生在短短十数秒之下，场面生猛火爆无比。
只听得轰的一声，城下的明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欢声，旗兵一扬手，一面火红的战旗便飞上了城头。谢三枪接住战旗往砖逢上一插，左手铁盾胸前一抬，神威凛凛地大喝：“某家大明蓟州总兵谢三枪，谁敢一战？”
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显然都被谢三枪的身手惊呆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紧接着一名百夫长咆哮一声：“大家一起上，把明狗打下去！”
哄……
十几名吐鲁番守军便举着长短兵器凶狠地围上来！
“来得好！”谢三枪狞笑一声，一个就地滚上前，手中铁盾横扫，将迎面砍来的刀剑架住，顺势一招扫蹚腿，三名吐鲁番士兵当场被扫倒，其中一个估计腿骨都折了，倒在地上惨嚎不止。
谢三枪抄起地上一把弯刀，回身便与围上来的其他吐鲁番守军激战起来，左盾右刀，攻守兼备，竟然守得稳稳的，城下的亲兵们趁机纷纷往上攀。
那名吐鲁番百夫长显然急了，赤目怒瞪，奋不顾身地扑向谢三枪，手中弯刀连环砍杀，犹如匹练，身手竟然不错，但在谢三枪面前还是不够瞧。
当当当……
两人对格了三刀，谢三枪左手盾便切在这名吐鲁番百夫长的右脸上，当场便削去了大块皮肉，血淋淋的，后者连牙齿都露出来了，痛得丢掉了弯刀惨叫。
不过，这时谢三枪也被趁机围上来的其他吐鲁番士兵逼到了城头边缘，已经退无可退了，十几根长矛嗖嗖地招呼过来，这次，恐怕谢三枪再厉害也不可能挡得下了，要么翻下城头，要么被扎成马蜂窝。
谢三枪显然选择了前者，他纵身翻下了城头，不过一只手却牢牢地抓了城头的边缘，然后像滚桶一样，双手轮换，贴着墙横滚了一米多，接着一用力，再次翻上了城头。
那十几名吐鲁番士兵只以为对方掉下去了，结果一眨眼，谢三枪又翻了上来，不由大吃一惊，这家伙是猴子精变的吗？
砰砰砰……
一波子弹从附近的箭楼上射过来，当场把这群吐鲁番翻十兵射翻了五六个，谢三枪趁机一俯身，捡了一根长矛施展起来。就这样，谢三枪死死地守住一线，终于有两名亲兵攀上城头与他并肩作战了。
不过，此时有更多了吐鲁番守军扑来，黑压压的，数不清的长枪扎来，两名亲兵当场被扎死了，谢三枪腿上也挨了一下，幸好只是擦伤，不过也是险象横生。
“不好，三枪危险了！”正用望远镜关注着城头的徐晋不禁捏了把汗。
正在此时，只见谢三枪扬手扔了一出一枚手雷，然后故技重施翻下城头，一只手勾着城头边缘。
轰的一声巨响，手雷炸响，密集的吐鲁番守军往场倒下了一排。谢三枪这小子又翻身上了城头，烟雾弥漫中，只见十几名吐鲁番守军正满地惨嚎，有人的脸上扎满了铁钉铁片，惨不忍睹。
“嘿，还是这玩意好使！”谢三枪又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手雷，还没来得及扔，剩下的吐鲁番守军都下意识地散了开去。
谢三枪哈哈一笑，不扔了，人不扎堆，扔起来不爽，他把手雷揣起来，捡了一柄弯刀便冲杀上去。
这时有更多的亲兵攀上来了，纷纷加入了战团，这口子一旦撕开，如果不能及时堵上，只会越开越大，此刻的情形就是如此，明军不断地攻上城头，渐渐地，敦煌城的南城头便完全失守了。

第1230章 破城（下）
谢三枪亲自上阵，凭借惊人的身手杀上城头，并以一自己之力敌住了数十名吐鲁番守军，把敌人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亲兵们趁机攀上了城头，把口子撕得更大，随即便一发不可收拾，明军利用攻城云梯像潮水般涌上了城头，彻底占领了城南的城头。
摆脱了地形劣势后，燧发枪的威力便发挥出来了，登上了城头的火枪手纷纷扣动板机，枪声像爆豆似的，那些吐鲁番守军要么被击杀，要么抱头鼠窜，纷纷逃下了城头。
咚咚咚……
依萨娜看着城头上高高飘扬的“谢”字将旗，喜得笑逐颜开，更加奋力地擂响战鼓，其他鼓手也是使尽吃奶之力，差点没把牛皮做的鼓面给槌破了。
“冲啊！杀啊！”蓟州兵在振奋人心的战鼓声中，顺着云梯冲上城头，又沿着城头往城西和城东两端冲杀。
因为城门洞已经被大量的砖石堵得死死的了，一时间难以清理，所以谢三干脆放弃了打开城门，下令沿着城头两侧厮杀，一方面把队伍舒展开来，一方面帮助东门的大同军登城。
东城门就南城门的右手侧，此时，余林生所率领的大同军正猛攻城头，不过，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血战，眼下士气已经开始衰落了。
正当余林生有些泄气时，忽闻城南方向鼓声大作，而且欢呼声震天，不由惊疑地扭头望去，暗道：“坏了，莫不成被谢三枪那小抢先登城了？”
余林生刚念及此，便见南城头上高高飘扬起一面火红的“谢”字将旗，不由猛拍一把脑袋，懊恼地大叫一声：“哎呀，真让谢三枪那小子抢先了，他娘的，战鼓擂起来，老子不能再输给裴老痞了。”
咚咚咚……
大同军的鼓手奋力擂响战鼓，发起一波猛烈了的攻势。
此时，城头上的吐鲁番守军也是强弩之末了，再加上见到明军的战旗已经插上了南城头，军心更是大乱，所以很快，大同军便也攻上了城头，紧接着，城北方向也传来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一面“裴”字将旗升起！
鸣沙山上的徐晋收起望镜轻松地道：“大局定矣，走吧，下山回营去！”
随即，徐晋便在一众亲兵的拱卫下走下了鸣沙山，回到了帅帐中，与此同时，谢二剑和戚景通率着早就蓄势待发的神机营出击了，往城西方向驰去。
时间掐得刚刚好，当神机营绕到城西，吐鲁番东征大将军虎力纳咱儿正好率着三四千的溃兵从西门仓皇逃出，结果就可想而知了，神机营只是一个冲锋便将这支溃兵杀得七零八落，死伤不计其数。
不过虎力纳咱儿倒是命大，竟然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之下逃脱了，遁入茫茫的罗布泊沙漠之中不知所踪，谢三枪和戚景通追杀进三十多里便不敢再追了，顺着蹄迹迅速撤回，免得风沙抹平了蹄迹。在环境恶劣的罗布泊中极容易迷失方向，弄不好会全军覆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到罗布泊，有必要简单地介绍一下。罗布泊古称盐泽，是位于我国新疆东南部的一片湖泊，由于形如人耳，所以被誊为“地球之耳”，又被称为“死茫之海”，面积最大时可达两万平方公里。
汉唐时期，这里水源充足，人口众多，史上繁盛一时的古楼兰国便在罗布泊之畔。然而，随着上游水源注入不断减少，罗布泊的面积不断萎缩，等到了明朝时期，楼兰地区早已经变成一片荒芜的沙漠了，古楼兰城也成了掩埋在沙子底下的传说，直到近代才被西方的“考古学家”发现，这些贪婪的文物盗贼几乎把古楼兰城中的文物都搬空了。
建国初期，罗布泊的面积还有两千平方公里左右，但是由于过度开垦，水源急剧枯竭，最终罗布泊便完全干涸了，变成了一片死亡沙海，与浩瀚的塔克拉马干沙漠融为一体。
言归正传，且说神机营停止了追击，按原路退回了敦煌，此时敦煌城中的吐鲁番守军残余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整座城池完全落入了明军之手，此刻，各路明军正在忙碌着打扫战场。
傍晚时份，明军打扫完战场，堵上的各城门也被打通了，徐晋在一片“万胜”的欢呼声来到南城门外，诸将已然在此列队等候了，向着迎面而来的徐晋齐刷刷地行礼，齐声高呼：“参见大帅！”
徐晋满脸春风，抬了抬手道：“免礼，诸位将士连日来辛苦了，本帅今晚设宴为诸位庆功，所有军卒赏银二两，军功另计，万胜！”
此言一出，瞬时全军欢声雷动，笑逐颜开！！
二两银子虽然不算多，但是近十万的军队，每人二两就是二十万两，可谓是大手笔了，更何况军功另计，二两银子只是额外的奖励，所以底层的士卒们无不心花怒放。
徐晋的目光最后落在谢三枪身上，微笑道：“本帅向来言出必行，谢总兵，以后月光就归你了，大头，把马牵上来！”
赵大头这货应声把月光牵了上来！
月光的四蹄殷长有力，个头高大，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眼大如铜铃，神骏非常，奔跑起来就好像一束流光般，又快又稳，宛若神马，军中没有一匹马跑得过他，包括冰妞儿的那匹乌云盖雪。
看着眼前神骏的月光，众将都馋得两眼放光，谢三枪欣喜地从赵大头手中接过了缰绳，笑嘿嘿地道：“谢过大帅！”
依萨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月光纯白的鬃毛，喜滋滋地道：“恭喜三枪大哥！”
谢三枪咧嘴一笑，把缰绳塞到依萨娜手里，柔声道：“娜娜，月光送给你吧！”
依萨娜愕了一下，下意识地道：“那你呢！”
谢三枪眨了眨眼睛：“嘿，你就是我的月光啊！”
依萨娜脸蛋腾的红了，心里像吃了蜜一般。
裴老痞嘿笑道：“得，谢家老爷子这下聘礼都省了！”
众将士不由哄堂大笑，老丈人谢擎笑骂道：“臭小子，有了娘子便忘了老子！”
依萨娜一听，顿时不安起来，连忙道：“三枪大哥，月光还是送给阿爹吧，阿爹喜欢！”
“这就叫上了爹了，看来新娘子是等不及啦！”余林生凑趣道。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徐晋亦是忍俊不禁，微笑道：“依萨娜郡主孝心可嘉，不过，既然三枪送给你，那便收下吧，回头本帅再觅一匹良驹孝敬老泰山便是了，待回京后，你和三枪成婚之日，本帅另有大礼奉上。”
话说谢三枪已经把摊牌的事告诉了徐晋，得知依萨娜已经“认命”，放弃了复国的立场，所以徐晋现在已经把依萨娜当成“自己人”了。
鞑靼女子虽然性格爽朗，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依萨娜还是有些忸怩，红着脸小声道：“谢过大帅！”
徐晋哈哈一笑，挥手道：“进城吧！”
接下来，众将士便簇拥着徐晋进了敦煌城，当晚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杀猪宰羊加菜，人人有份。
……
嘉靖六年六月十八日，吐鲁番大将牙兰率着五万大军从哈密南下，逼近瓜州城，正当前锋抵达疏勒河北岸时，终于收到了瓜州和敦煌相继陷落的消息。
牙兰不由大吃一惊，当即便下令全军停止前进，逗留了一晚后，这位身经百战的吐鲁番老将竟然下令后撤，率着五万大军一百八十度调头，飞快地溜回了哈密城。
徐晋收到消息后，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位倒是果断，见势不妙，立即便溜了，看来不容易对付啊！

第1231章 传旨钦差（上）
进入六月下旬后，暑热更盛了，即便是在室内闲坐不动，汗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像严世蕃这种痴肥的体形便特别怕热，此刻，这货正一边抹汗，一边透过窗口往街上张望。
酒泉居乃肃州城中为数不多的酒楼，虽然跟京城的大酒楼根本不能比，但在肃州这种边陲小城已经算不错了，一共两层，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座，还设了三个包间。
此刻严胖子就坐在酒泉居的二楼雅座上，透过窗口能看到街上的情况，还能看到位于肃州城中央的最高建筑——鼓楼。
话说此时的严胖子穿戴干净，满脸红光，跟大半个月前的落魄样子大相径庭，而坐在他对面的还有一人，赫然正是经过了易容改装的李大仁。
李大仁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瞟了一眼严世蕃，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皱眉冷道：“区区一个把总而已，架子倒是蛮大的。”
严世蕃陪笑道：“李……米大哥稍安勿躁，江把总估计是有事情耽搁了。”
李大仁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话说本月月初的时候，李大仁和严世蕃两人“勾搭”上了，试图联手对付徐晋，但是正所谓蚍蜉撼树——谈何容易？
徐晋手握十万精锐大军，身边更是高手如林，李大仁虽然在肃州城中有点势力，但在徐晋这棵参天大树面前，根本不够瞧，就更别说严世蕃这个被流放的犯人了。
所以严世蕃给李大仁出了个主意，利用吐鲁番人来对付徐晋，可是要联系上吐鲁番人总得有门路才行，更何况，即便联系上了吐鲁番人，要取得对方的信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必须得花时间慢慢经营。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严世蕃作为流放的犯人，是没有自由之身的，每天还得参加“劳动改造”，不过，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严世蕃这货本来就擅长交际，他拿了李大仁给的银子上下打点，如今的处境已经大为好转，不仅可以在肃州城内自由活动，还不用每天干活，只需每日清晨到肃州卫下属的专门管理机构点卯就行了。
严世蕃昨日便约了肃州卫的一名把总，说好了今日巳时三刻在酒泉居吃饭，而眼下已经是巳时末了，这位江把总还不见人影，有放鸽子的苗头，所以等了大半个小时的李大仁不爽了。
两人又等了盏茶的功夫，李大仁越发的不耐烦了，想他堂堂弥勒教教主（李福达挂了，李大仁接了位），以往打过交道的连侯爷都有，至于卫指挥使，以及千户级别更加不在少数，如今区区一个把总竟然如此拿大！
严世蕃见李大仁的面色越来越沉，独目一转，故意转移注意力道：“听说徐晋日前已经拿下瓜州和敦煌了，动作可真够快的！”
果然，一提起徐晋，李大仁便目露恨色，冷冷地低声道：“此人打起仗来确有两把刷子，不过吐鲁番人也太没用了些，短短十来天便连失要数座要塞，如今除了哈密卫，关西七卫几乎都被徐晋抢回来了，咱们想利用吐鲁番对付徐晋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严世蕃嘿嘿一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什么狗屁徐常胜，不过是运气正隆而已，只要咱们联系上吐鲁番人，保准有办法教他吃瘪。”
两人正低声密聊着，便听闻楼梯咚咚声大作，眼下二楼的雅座只有寥寥数桌人，闻声都下意识往楼梯口望去，便见两名身穿鸳鸯战袄，手执腰刀的军汉大摇大摆地登上楼来。
严世蕃愕了一下，下一秒便站了起来，陪笑着招手道：“马百户，江把总，这边来！”
两名军汉四周扫了一眼，便大步行了过来，此时李大仁也站了起来，垂手陪笑着，一副市井小民的谨慎模样。
“表兄，这位是马百户，这位是江把总，快见礼！”严世蕃介绍道。
李大仁点头哈腰地道：“小的见过两位军爷。”
马百户约莫三十许岁，姓马名禄，五短身材，不过十分结实，双眼狭长带凶光，应该是个狠人，而江把总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姓江名孝，身形瘦削，十分骨感，脖子看去很长，而且两眉间距很宽，这种人通常性格也比较宽容平和，但是呢，也比较没主见。
只见马禄睨了李大仁一眼，略带狐疑地问：“严胖子，这个是你表兄？”
严世蕃心里咯噔一下，他今日本来只请了江把总，没想到百户马禄竟也来了，江孝此人容易糊弄，但马百户此人却精明多了，并不好应付。
“回马百户，米三多是小的远房表兄。”严世蕃陪笑着答道。
“米三多……哈哈，名字不赖！”江把总笑着打趣道。
李大仁陪笑道：“草民起名就讨个吉利，让江把总见笑了，来，两位军爷请坐。”
马禄和江孝两人把腰刀一搁便在桌旁坐下，前者又打量了李大仁一眼，淡道：“米老板哪里人氏？眼生得很啊。”
李大仁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连忙答道：“小的是江西广信府贵溪县人，跟严表弟算得上是同乡了，严表弟的祖籍在江西袁州府分宜县。”
马禄闻言哦了一声，倒是没再追问，严世蕃连忙给他斟了杯茶，陪笑道：“小的没想到马百户竟然会赏面光临，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马禄嘿然一笑道：“哪里哪里，倒是本百户不请自来，严公子别介怀才好。”
“呵呵，岂敢岂敢，百户大人赏脸，小弟求之不得！”严世蕃呵呵地陪笑着，又招手把小二叫过来道：“店里的好酒好菜尽管上，银两不会少你！”
“好哩，诸位客观稍等！”小二屁颠屁颠地下了楼。
马禄眼珠一转，严世蕃这小子流放到肃州都有大半年了，以往穷得叮当响，这段时间突然出手阔绰起来，他正是觉得奇怪，这才跟着江把总一起来赴宴的，免得自己这个没主见的手下被坑了，毕竟严世蕃可是流放的钦犯，弄不好会惹上一身骚。
后厨的效率还是蛮高的，很快，酒菜便陆续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相当之丰盛。
酒过三巡，菜过五昧，彼此的气氛融洽了些许，严世蕃端起酒杯，一脸“动情”地道：“小弟落难至此，这半年多来承蒙马百户和江把总照顾，此番恩情，小弟铭感于内，如今敬两位大哥一杯以表谢意！”
马百户暗撇了撇嘴，江把总心中也是不以然，要不是看在银子分上，老子照顾你个屁！
四人干了一杯，马百户放下酒杯，目光落向李大仁道：“本百户听江把总说，米老板似乎有意在肃州城中干点营生？”
李大仁目光一闪，陪笑道：“是的，马百户可有好门路介绍？”
马百户撇嘴道：“本百户只会舞刀弄枪，哪晓商贾之事，米老板怕是问错人了，不过本百户很奇怪，米老板要做生意，留在江西不是更好吗？为何要跑到肃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而且还不太平！”
李大仁呵呵一笑道：“马百户此言差矣，安稳有安稳的好，动荡有动荡的妙，君不闻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吗？如今朝廷大军北扫鞑靼，西平吐鲁番，正是我辈中人发财的好机遇啊！”
马百户不由吃惊地重新打量了李大仁一眼，暗道，这家伙有点门道啊，如今靖国公在关西势如破竹，那架势大有扫平西域之意，若是能重现汉唐盛世，作为河西走廊咽喉的肃州必然商机无限！
江把总的境界显然低很多，他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米老板，如果是前几年，你或许还可以贩些货出关赚几钱，现在却是不行了，吐鲁番满速儿前段时间偷袭嘉峪关，惹怒了靖国公，如今靖国公正一怒兴师，收拾吐鲁番人呢，奴，前些天才收复了瓜州和敦煌，这兵荒马乱的，根本不允许商贾出关行商，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李大仁微笑道：“那更好，靖国公爷收复了敦煌和瓜州，届时肯定会往两城迁移人口屯田，如此一来，还怕没生意做？”
江把总愕了一下，继而挠了挠头道：“咦，好像是这个理啊！”
马百户竖起大拇指道：“啧啧，还是你们商贾嗅觉灵敏，米老板很有生意头脑，佩服佩服！”
李大仁得意地笑道：“马百户过奖了，干咱们这行的要是没点灵性劲儿，迟早得赔尽老本吃西北风。”
“是这个理，来，本百户敬米老板一杯！”马百户主动举起酒杯，显然把李大仁高看一眼了。
李大仁连忙“诚惶诚恐”地举起酒杯道：“岂敢岂敢，应该是鄙人敬马百户才是，还望马百户以后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这位马百户显然也是位老油条，嘴上答应得溜，却只是面场话。
正说话间，忽闻街上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众人连忙探首往窗外望去，乍一眼便见到一支鲜衣怒马的队伍沿着街道走来，当中一面玄黄团龙旗分外抢眼。

第1232章 传旨钦差（中）
响亮的鸣锣开道声中，只见一支鲜衣怒马的队伍出现在街道上，当中一面玄黄团龙旗分外扎眼，队伍前面分明是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挽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扬鞭策马，相当威风。行人们见状纷纷躲到街道两边，敬畏地驻足观望。
酒楼上的李大仁和严世蕃对视了一眼，瞧这份架势，应该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毕竟有资格打出玄黄龙旗的，除了皇亲国戚，就是奉旨出京办差的钦差大臣了，而且还配备了锦衣卫仪仗，可见不是一般的差事，十有八九是跟徐晋有关。
负责开道的十几名锦衣卫过去后，后面又是一队锦衣卫，中间簇拥着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官。这名文官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然身形较为矮小，但是面白过耳，双目神蕴十足，气度极为不凡。
严世蕃见到此人却是轻咦了一声，脱口道：“原来是他。”
在座三人齐刷刷地向严世蕃望来，江把总好奇道：“严胖子，莫非你认识这名钦差大人？”
严世蕃神色有点复杂地点了点头道：“此人叫徐阶，嘉靖二年探花及第，去年便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了，只是不知现在身居何职。”
严世蕃现在虽然是流放犯，但好歹也曾是京城混出身的，所以他认识京城来的钦差，大家并不觉得奇怪。江把总砸了砸舌道：“据闻靖国公徐晋便是连中五元探花及第的人物，如今这个徐阶也是探花郎，啧啧，姓徐的咋都哪么厉害？”
李大仁淡道：“天下姓氏，哪家没几个名人，况且史上最显赫的姓氏非李氏和杨氏莫属，徐氏还排不上号吧。”
马百户奇怪的睨了李大仁人一眼，普通平头百姓见了京城来的钦差，哪个不诚惶诚恐？另外，以靖国公如今在大明的名声和威望，何人不敬畏爱戴，偏生眼前这商贾似乎不当回事，还语带轻蔑之意，实在有点反常。
显然是察觉到马百户的眼神异样，严世蕃连忙笑着插话道：“说的倒也是，隋杨李唐，这两家姓氏都是出过真龙天子的，乃天下大姓，徐姓与李、杨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李大仁此时也意识到不妥，呵呵笑着岔开话题道：“钦差驾到，估计是要有大事发生了，回头且见分晓，不过这与咱们这些市井小民怕是没多大关系，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
江把总笑道：“对头，还是喝酒要紧，满上！”
四人对饮了一杯，李大仁搁下手中的酒杯，眼角余光瞥了马百户一眼，见后者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不由暗皱了皱眉，暗忖：“这个马百户过于精明，继续留着恐怕会坏事，不如找个机会了结此人。”
……
话说徐阶是六月初十奉命出京，前往燕然山传旨的，为了确保路上安全，嘉靖还特意派了一百名锦衣卫，以及五百营兵随行保护。为了尽快将圣旨送到徐晋手中，徐阶一路上都选择骑马赶路，尽管如此，前后还是花了半个月才赶到了肃州，今日刚好是六月二十五日。
且说徐阶进了肃州城后，受到了肃州卫指挥使伍常威的亲自接待，不过一问之下才得知靖国公徐晋如今竟然在敦煌，于是便要动身继续赶路。
肃州卫指挥使伍常威连忙劝道：“此往敦煌八百余里，到瓜州也有五百多里，如今已经是下午，估计徐大人还没赶到瓜州就已经天黑了，不如在这肃州城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关？”
徐阶闻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在城中歇息一晚，如此一来，随行的锦衣卫和营兵们倒是皆大欢喜，毕竟赶了半个月的路，说不辛苦是绝对骗人的。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还没亮，徐阶便再次出发了，出嘉峪关西行赶往瓜州，为了稳妥起见，肃州卫指挥使伍威加派了一千卫兵随行保护，毕竟是京城来的传旨钦差，要是出了岔子，他这个肃州卫指挥使也该当到头了。
且说徐阶怀揣着圣旨一路西行，傍晚时份终于赶到了瓜州城，早就收到消息的宣府总兵荆大楚出城相迎，并且派出快马连夜报往敦煌。
在瓜州城中逗留了一晚后，第二天一早，荆大楚又派兵将徐阶护送往敦煌，丝毫不敢马虎！
嘉靖六年二十七日下午，传旨钦差徐阶终于抵达了敦煌城外。
看着眼前这座还在战后修复当中的敦煌古城，徐探花不由感慨万千，想当初他奉旨出京时，只以为徐晋还在燕然山下，结果就在自己赶路的短短半个月期间，徐晋竟然已经挥师南下，从吐鲁番人手中把瓜州和敦煌给夺回来了，徐常胜真非浪得虚名也！
只是……对吐鲁番用兵未免操之过急了，也有擅权独断之嫌，估计如今朝中弹劾他的人不会少吧！
徐阶虽然跟徐晋的关系良好，但却算不上是徐晋的人，也不是政治上的盟友，事实上，徐晋自入朝为官后，大部份时间都在外带兵打仗，在朝参政的时间反而极少，再加上没有刻意拉帮结派，所以至今在朝中还是“孤家寡人”，自从费师隐退后，朝中与徐晋关系密切的朝官，或许只有夏言了，但两人也算不上是政治同盟。
夏言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抱负，也不见得会对徐晋言听计从，如今他已经入阁拜相，就更见不得会听徐晋的了。
或许有人会说，徐晋如今位居国公了，在朝中竟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没有收服一帮小弟为他效力，实在太失败了。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对于徐晋来说，不拉帮结派才是最聪明的做法，以他在军中无人能及的威望和人脉，若再在朝堂中拉帮结派，那才是真正找死的行径。
所以徐晋在朝中不需要利益紧密的政治盟友，只需要惺惺相识的君子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果非要说徐晋需要一个政治盟友，那就是嘉靖本人，与皇帝志同道合，那才是最稳当的政治同盟。
在这一点上，徐阶与徐晋有着相同之处，徐阶在朝中就是坚定的保皇党，独来独往，从不拉帮结派，这或许正是嘉靖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徐阶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还兼着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一职，乃未来的帝师人选，可见嘉靖对其的器重，当然，嘉靖之所以看重徐阶，也有徐晋曾经推荐的功劳。
正如徐晋欣赏徐阶，徐阶也十分欣赏徐晋，不过，眼见徐晋一路势如破竹，先是扫平鞑靼，接着又让瓦剌割地赔地款，然后再挥师吐鲁番，徐阶难免担心徐晋日渐骄纵起来，最终迷失了自我！
要知道史上自恃功高震主的，哪个最终会有好下场？蓝玉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自恃军功日渐骄纵，竟然私占元妃，纵兵毁关，最终以谋反罪被太祖皇帝下令诛杀，甚至剥皮实草传示天下，受其牵连而死者多达一万五千余人。
且说徐阶忧心忡忡地进了敦煌城，来到了临时元帅府前，结果放眼一望，便见到徐晋已率诸将在那等候了，一袭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气质从容儒雅，脸上挂着春风般的微笑，一既往的平易近人。
刹那间，徐阶心中那点担心竟然消散怠尽了，眼前的徐晋哪有半点骄纵的样子，身为国公竟然亲自出门相迎。
徐阶急忙下马，快步迎了上前施礼道：“下官徐阶，参见靖国公！”
徐晋拱手还礼，微笑道：“子升不必多礼，旅途劳顿，且进去就坐歇息，本帅已经备了酒席为子升接风顺尘。”
徐阶难免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过靖国公，不过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徐晋闻言点了点头，命人摆上香案，徐阶这才取出了一卷圣旨，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平虏大将军，靖国公徐晋接旨。”
徐晋一撩衣服下摆跪倒在地，后面诸将也跟着纷纷跪倒候旨。
“奉天承云皇帝，诏曰：……”
徐阶大声朗读着圣旨，徐晋等人俯首细听。嘉靖这份圣旨大加赞扬了徐晋和诸将的功绩，并且宣布册封瓦剌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为顺明王，杜尔伯特部首领吐罗火为安乐王。
众将不由乐了，顺明王和安乐王，顺明者得安乐也，哈哈，估计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会被膈应得不轻！
徐阶宣读完第一份圣旨，紧接着又取出第二份圣旨。这份圣旨却是对诸将的封赏，谢三枪和裴行谨均被封为伯爵，不过并不能世袭，至于谢二剑、戚景通、王林儿、余林生这些人，当年已经获封过伯爵，这次全部改为世袭伯爵，但按照功绩大小，伯爵的待遇也有高低之份，其中以谢二剑和王林儿的待遇高，食禄一千石。
圣旨宣读完毕，受到封赏的诸将莫不兴高采烈，纷纷叩头谢恩！
然而让人奇怪的是，参加这次北伐的诸将都有封赏，包括岑蓝在内，唯独徐晋这个主帅没有，噢，冰妞儿也没有！
正当大家觉得反常时，便见徐阶又取出了第三份圣旨……

第1233章 传旨钦差（下）
正当大家觉得反常时，只见徐阶又取出了第三份圣旨朗声道：“香山参将薛冰馨接旨。”
薛冰馨不由微愕了一下，连忙上前席地而跪，徐阶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瞬时被前者的容颜气质惊艳了一把，心里暗忖：“据闻这位原是安化王与胡姬所生的庶女，倒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瞧这副容貌，确是混血儿无疑。”
话说当初陆炳和武定侯郭勋利用薛冰馨的身份做文章，差点便置徐晋于死地，而薛冰馨乃反王之女的事也因此在朝中传开了，不过后来发生了“俺答围城”的事，张寅弥勒教主李福达的身份也随之曝光，随后陆炳、武定侯郭勋、英国公张伦、灵璧侯汤绍宗等又因为勾结俺答造反被诛杀。
于是乎，薛冰馨乃安化王之女的事便又“存疑”了，毕竟关键证人丘富是张寅“抓”到的，事后更是直接押送给陆炳，如今张寅被证实是弥勒教主李福达，而陆炳又成了反贼，所以朝中不少官员均认为是陆炳等人串通李福达，捏造薛冰馨乃反王之女的事实，用以陷害徐晋。
再加上嘉靖事后有意淡化此事，还对薛冰馨进行招安，所以直至今日，朝官们对薛冰馨的真实身份都是模棱两可，不过，机灵的都隐约猜到，这个姓薛的女子很有可能真是安化王之女，皇上之所以淡化此事，估计是因为爱屋及乌，私下里与徐晋达到了协议，借招安替薛冰馨洗白，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皇上对徐晋到底有多么的宠信。
“奉天承云皇帝，敕曰：兹有香山参将薛姓女子冰馨，原是白莲余孽，曾参与挑动山动矿贼暴乱，按律当诛，但念其及时悬崖勒马，退出白莲妖教，虽在黑台山落草为盗，但期间无伤百姓，甚至屡诛来犯鞑子，护及一方黎民。
言上天有好生之德，朕虽非尧舜之君，亦有容人之量，故招安之，封为香山参将，许其戴罪立功也！
薛参将自招安以来，诛李福达李大礼父子，阴山之下破土默特本部，屡立战功，果不负朕之宽宥赏识，故从今往后，薛参将以往罪孽皆作云烟，并赐五品诰命。钦此！”
徐阶念完把圣旨合上，微笑道：“薛参将，还不领旨？”
薛冰馨此时激动得娇躯微颤，这些年，自己一介女流在塞外苦寒之地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每日如履薄冰，如今终于熬出头了，自此自己便是无罪之身，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京城与火儿团聚了！
“末将领旨，谢恩！”薛冰馨双手高举过顶接了圣旨，这才郑重地站起来，回首一看，却见徐晋正笑吟吟地看来，不由喜上眉梢，报以一笑。
赵虎刘大力等山寨的弟兄均面露喜色，真心为大当家感到高兴，嘉靖皇帝算够意思了，还给大当家封了个五品诰命，听说靖国公家里的几位女子都有诰命在身，现在大当家也得了诰命，以后进了徐家府门也不用低人一等。
“恭喜薛参将！”
“恭喜大当家！”
“嘿嘿，恭喜四夫人！”
诸将纷纷向薛冰馨道贺，都是老粗，说话很直白，所以有人干脆直呼“四夫人”，毕竟大家都很清楚薛冰馨与大帅的关系。
徐晋也笑吟吟地向薛冰馨竖起了大拇指，后者俏脸一热，托着圣旨飞快退到了后面。
却见徐阶又取出了第四份圣旨，诸将顿时安静下来，纷纷猜测这份圣旨是对大帅的封赏。大帅现在已经位列国公了，又立下这天大的功劳，不会直接封王吧？
虽然以大帅今年所立的功劳，封王也绝对没问题，可是大明没有册封异姓王的先例，已有的几位也是死后才追封的，所以大帅封王的可能很小！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一眨不眨，死死地盯住徐阶手中那份圣旨，这让生性稳重的徐阶都有点头皮发麻，被这帮从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悍将死死盯着，压力山大啊！
徐阶清了清嗓子，徐徐把圣旨打开，朗声诵道：“奉天承云皇帝，诏曰：……”
啥？
一听到“诏曰”这两个字，众人不由大失所望。在场诸将虽然多是大老粗，但是圣旨的门道还是听得懂的，知道“诏曰”和“敕曰”的区别，所谓“诏曰”即诏告天下的意思，一般在宣告重大政事的时候使用，而“敕曰”则是在给官员“加官晋爵”时使用的，含有告诫的意思，告诫官员不要骄傲自满，不要恃宠而骄，要再接再厉，再创佳绩等。譬如刚才薛冰馨那份圣旨，开头使用的就是“敕曰”，最后封了个五品诰命。
而现在徐阶念的这份圣旨，开头便使用的是“诏曰”，所以说这不是一份封赏的圣旨，而是一份宣布大事的圣旨，所以也难怪诸将感到失望的！
只听徐阶继续大声念道：“兹有靖公国徐晋之义妹贺氏芝儿，温良恭俭，贤慧淑德，绰约姣洁，诗经云：蒹葭苍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朕意欲立贺氏芝儿为贤妃，今诏告天下，普天同庆。钦此！”
轰……
圣旨一念完，现场顿时炸锅了，徐晋亦有点错愕，虽然早就料到芝儿入宫是迟早的事，但是这一封纳妃的诏书实在来得太突然了，这让徐晋不由得恶意揣测是不是因为“奉子成婚”，朱厚熜这小子不会那么没品吧？芝儿的记忆还没恢复，就趁着人家“年幼无知”偷吃禁果？还把肚子都搞大了？
岂有此理，如果真是这样，这小子也太不地道了！
在徐晋心中，已经把贺芝儿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念及此，自然有些不悦了，虽说是好事，但长兄为父，你小子好歹等我回京商量一下，现在一封圣旨扣下来就把芝儿娶走，太过份了。
徐阶合上圣旨，微笑道：“恭喜靖国公，贺喜靖国公，很快就要当国舅爷了！”
徐晋苦笑道：“见过连自家妹妹喜酒都没得喝的国舅爷吗？”
徐阶惊讶地道：“靖国公何出此言，皇上纳妃的日子定在明年初一，怎么可能没机会喝上喜酒呢，噢对了，忘了告诉靖国公，芝儿小姐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当真？”徐晋脱口道。
徐阶微笑道：“此等事，下官安敢胡言，据闻芝儿小姐恢复记忆后，还入宫见了太后，且深得太后喜爱，特允准了皇上纳其为贤妃！”
徐晋不由大为意外，由于之前太液池试验水雷的事，太后对芝儿的印象可是极差的，为此还训斥过自己管教无方，禁止芝儿再到兵仗局瞎捣搞，现在芝儿竟然……深得太后喜爱，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晋正纳闷着，只听徐阶又道：“芝儿小姐无父无母，正所谓长兄为父，太后的意思是让靖国公尽快回京张罗，以免误了婚期，皇上的意思也让靖国公尽快回京。”
徐晋愕了一下，皱起剑眉道：“太后和皇上召臣回京？那这里的摊子谁来接手？”
徐阶神色有点复杂地道：“内阁次辅王瓒、吏部尚书方献夫、史部郎中张璁等人举荐了俞大猷接替靖国公您，首辅贾咏，以及三辅翟銮附议，皇上已经同意了，俞将军毕日将会到任。”
徐晋吃了一惊，脱口道：“俞大猷回京了？”
徐阶摇了摇头道：“下官离京时，俞将军还在进京途中，噢对了，俞将军由南洋归来后，上月已经奉旨出兵安南，安南国王莫登庸慑于俞将军兵锋，已经向大明纳土投降，俞将军的捷报在月初便报回京中！”
徐晋闻言不由赞道：“好，俞大猷确是一员帅才，有他接手，本帅便放心了。”
然而，徐晋身后那帮猛将却郁闷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有人甚至面露不愤之色，譬如大同总兵余林生，心里便极为不服气，他俞大奠算那根葱？论资历，自己在江西便跟着大帅打宁王了，论战功，这里哪个比俞大猷弱？凭什么这小子一来就坐帅位？他有什么资格统领诸将？岂有此理，老子不服！
徐阶瞥了一眼徐晋身后义愤填膺的诸将，又审视了一眼神色自若的徐晋，有点拿不准对方是真心称赞俞大猷，还故作姿态了，轻咳一声道：“估计过几日，俞将军的任命文书便会传达，另外，下官这里还有一份圣旨是给谢三枪总兵和依萨娜郡主的。”
徐阶说完便又取出一份圣旨来，谢三枪和依萨娜两人连忙上前跪下，诸将也暂时停下了议论。
徐阶清了清嗓子便又开念了：“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原来这份圣旨竟是给谢三枪和依萨娜两人赐婚的，还将谢三枪的普通伯爵提升为世袭伯爵，另外依萨娜也加封了三品诰命。
依萨娜听完圣旨，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谢三枪也十分高兴，两人欢欢喜喜地接了圣旨谢恩。
徐晋不由暗赞，朱厚熜这机灵鬼，这份顺水人情一送，依萨娜恐怕会更加死心塌地当大明媳妇了，完美！

第1234章 警觉
入夜了，茶室内燃起了三根牛油烛，亮得如同白昼，徐晋和徐阶两人隔着茶几对席而坐，此刻两人都是一副书生打扮，年岁相仿，都姓徐，都是探花及第的才子，颜值都很高，气质也有几分相似。这世间寻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但是巧合的事也着实不少！
徐阶，这一位史书上如雷贯耳的人物，玩转政治的绝顶高手，纵观整个大明，估计只有他的弟子张居正能与之相媲美。张居正在权势上盖过徐阶，但境界上应该是不及徐阶的，徐阶能在权力达到巅峰时激流勇退，而张居正直到累死还手握大权不放，不仅为家人招来灭顶之灾，连同自己死后也不得安宁。
然而，徐阶这个玩政治近乎完美的人物，在管教子女方面却不怎么成功，结果还是被政治对手抓住了痛脚，最终晚节不保。
徐晋之所以欣赏徐阶，很大程度是出于对史书上的先入为主，当然，现实中徐阶的表现也没让他失望，这是一个十分静气，而且思维敏捷的年轻人。
“这里有一封密信，是皇上命下官转交给靖国公的。”徐阶此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了过来。
徐晋倒也不意外，要是朱厚熜这小子不给自己写私信才是奇事，倒是徐阶真沉得住气，直到晚宴完毕，又洗浴之后，自己单独约见他才把皇上的密信逞上，仿佛已料到自己会单独约见他一般。
徐晋接过徐阶递来的密信，随手揣入了怀中，并没有当场打开来看，继续与徐阶品茗闲聊，打听些近来朝堂上发生的时事。
经过一番闲聊，徐晋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张璁桂萼的回归，朝堂上的格局已经再次改变了，廖纪和金献民退出内阁，王瓒、翟銮、夏言三人入阁，王瓒曾是新贵派，现在看来史部尚书方献夫也是新贵派，不知不觉间，新贵派已重新占据朝堂主导了，反而是曾经的护礼派分崩离析了。
贾咏这个首辅又是个不中用的，估计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次辅王瓒取代了，幸好内阁之中还有夏言，要不新贵派真的要一家独大了。
“噢对了，下官倒是忘记告知靖国公一事了，其实是皇后娘娘先主动提请皇上纳芝儿小姐为妃的。”徐阶忽然道。
徐晋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意道：“原来如此，那皇后娘娘果真是虚怀若谷，贤慧淑德，颇有太祖孝慈高皇后（大脚马皇后）之遗风，此番可传为美谈啊！”
徐阶不动声色地看了徐晋一眼：“可不是，如今皇后在士林和民间的风评俱甚佳，百官交口称赞。”
徐晋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暗道怪哉，以他对吴皇后数次接触的了解，对方分明就是个醋坛子，妒忌心极重，心胸狭窄，没理由主动提请皇上纳芝儿为妃啊，莫非真是转了性子，亦或得到了高人指点？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徐晋觉得吴皇后得到高人指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在明知不可能阻止皇上纳芝儿的情况下，采取以退为进的方式搏取一个好名声。
忽然，徐晋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盯着烛光微微出神！
此时徐晋想起了徐阶之前说过的一番话，内阁次辅王瓒、史部尚书方献夫、史部郎中张璁举荐了俞大猷接替自己，也就是说，这是张璁等新贵派所达成的共识。
那么……吴皇后主动提请皇上纳芝儿为妃，会不是会是为了配合张璁这些新贵派，将自己调回京城，目的就是为了卸掉自己手中的兵权？要知道自己倘若回京张罗芝儿的婚事，就不能再继续统率大军了，举荐其他人取代自己也就顺理成章了。
徐晋不由微微一震，如果真如自己猜想的那一般，岂不是意味着张璁等新贵派已经与吴皇后搭上线，要合伙对付自己？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由于馨儿的事，徐晋差点被陆炳张璁等人联手整死，所以现在发现了一点苗头，立即便有所警觉起来。
徐阶见到徐晋望着烛火失神，不由心中一动，倒也没有打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轻轻地放下。
徐晋回过神来，微笑道：“很晚了，子升一路劳顿，且回去歇息吧，本帅已派人前往通知桑哈德和吐罗火，命他们二人动身赶往嘉峪关迎接圣旨，估计十天之内必到。”
徐阶站起来拱了拱手道：“如此下官便告辞了。”
“明日本帅带子升兄游览一遍闻名遐迩的阳关，回头再与你一道返回嘉峪关，出席顺明王和安乐王的册封仪式！”徐晋亦站起来拱手回礼道。
“靖国公客气了，告辞！”徐阶再次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地退了出去。
打发走了徐阶，徐晋重新坐下，剑眉顿时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话说张璁这家伙还真是难缠，两度起落，蛰伏了两年又重回到朝堂了，果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不过，徐晋不得不承认，张璁不仅命大，心思还相当缜密，上次竟然在陆炳等人的造反事件中捡回一命，被贬为驿丞仅两年，马上又抓住机会重返朝堂了，很明显，估计张璁也是故意挑选自己不在京城这段时间起复的。
徐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上次他没有选择对张璁穷追猛打，一来是顾及嘉靖的感情，二来是不屑而为，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宽宏大度，竟然换来了对方的睚眦必报。
此刻徐晋已经打定了主意，倘若张璁真与吴皇后勾结图谋自己，那这次他就不客气了，管他是谁，直接一锤敲死。
徐晋琢磨了片刻，便从怀中取出了嘉靖那封密信，检验火漆密封无误，这才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笺，不过当徐晋第一眼看到书信开头的称呼时，差点便一口茶水喷出来。
“妻兄姐夫徐卿，见字如面，朕要纳芝儿妹妹为妃了，你没意见吧？有意见也给朕憋着，芝儿妹妹朕娶定了，赶紧回京张罗吧，吐鲁番人虽然可恨，迟点收拾也无所谓，倒是朕和芝儿妹妹的佳期不敢耽搁……”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仿佛看到嘉靖这货在自己面挤眉弄眼的样子。
嘉靖这封密信全是口语化，啰啰唆唆近千言，有时还直接爆粗口，倘若被外人看到，恐怕要大跌眼镜了。
嘉靖在信中先说了与贺芝儿了婚事，还提到了吴皇后和太后的态度，字里行间都是喜悦和幸福；然后又提到俞大猷收复安南的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又开疆拓土了），并且解释了让俞大猷接替徐晋的原因，显然是担心徐晋会不高兴；书信的最后，嘉靖还同意了派黄大灿出使叶尔羌，允准两国开通互贸，发展友好关系。
读完嘉靖的这封私信，徐晋的心情倒是好了些，因为从字里行间看得出，嘉靖仍然十分信任自己，召自己回京并无削兵权之意，只是可惜了，如果再给自己数月时间，扫平吐鲁番也不是没可能的。
幸好，张璁举荐的人是俞大猷，此子应该是胜任的，唯一担心的是诸将恐怕不会服他。作为三军统帅，徐晋对自己手下那帮悍将怎会不了解，一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除了自己，恐怕无人能降得住，弄不好会闹出乱子来。
徐晋把嘉靖的那封密信装好，重新揣入怀中，正准备站起来，忽见一颗大光头在门外一闪一闪，不由剑眉一挑道：“大头，你他娘的鬼鬼祟祟作甚，滚进来说话！”
话音刚下，便见赵大头那货讪讪地笑着闪了进来：“大帅……喝茶啊！”
徐晋不由笑骂道：“有话就讲，有屁就放，别整没用的。”
赵大头挠了挠后脑勺，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帅，咱们几时回京？”
徐晋淡道：“等俞大猷前来交接再说，你问这个作甚？”
赵大头嘟哝道：“好没道理，大帅都差不多把关西七卫给全拿下了，这个时候换人来吃现成，也太便宜俞大猷那小子了吧？这肯定是张璁那王八蛋的诡计，估计俞大猷已经投靠张璁了。”
徐晋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大头，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赵大头是个大字都不识的憨货，徐晋自然不相信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果然，这货吓得一个哆嗦，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吃吃地道：“大帅息怒，没人教唆标下，标下只是无意间听别人说的。”
“别人是谁？”徐晋冷道。
赵大头挠了挠后脑勺，吞吞吐吐地道：“王副将、谢副将，戚将军，还有谢总兵和余总兵他们闲聊时，标下在旁边听了一茬！”
徐晋不由皱起了剑眉，看来自己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以王林儿的稳重都参与了，可见诸将都对俞大猷接任主帅不服气，倘若将帅不和，到时恐会酿成大祸，看来自己回京前得妥善安排好才行。

第1235章 夜宴
嘉靖六年七月初二，已经连续有半个月没下雨了，京城的高温连日不退，入黑后依旧热浪、逼人。小时雍坊的吴府门前，早早便挂上了两盏大灯笼，数名家丁正坐在门边的长凳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高谈阔论。
此时有三人来到吴府门前，为首之人是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一身短打装扮，体形健壮，高鼻宽口，轮廓分明，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十分之有威势。
青年的身后立着两人，一人约莫四十许，长衫阔袖，看样子是个读书人，另一人也是二十来岁的青年，生得孔武有力，亦是一身短打装扮。
坐在长凳上乘凉的家丁连忙站起来，十分无礼地喝问道：“你们仨，打哪里来的？这里可是国丈吴府，别自找麻烦！”
为首那名青年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张请贴道：“某家乃忠勇伯俞大猷，应邀而来！”
原来这名青年正是俞大猷，站在他身后的则是他左臂右膀赵大河和陈大成，乃俞家军的骨干人物。
吴府的那几名家丁一听，立马收敛起了傲慢，接过请贴看了一眼，又恭敬地双手递回给俞大猷，陪笑道：“原来是俞将军，快里面请。”
话说自打前几年的沿海平倭战役后，俞大猷开始声名鹊起，表现相当抢眼，成为大明军中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深得主帅徐晋的赏识，最后更被任命为第一任的南洋都护府都护。
前月收复安南国后，俞大猷的名气就更大了，日前刚回京就被加封为世袭忠勇伯，食禄一千石，与谢二剑和王林儿的待遇相当，而且，俞大猷还被张璁等人举荐，正式挂帅为平西大将军，节制陕西诸路兵马，全面接手徐晋未完成的工作。
所以，现在的俞大猷已成为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不仅武将们套近乎，就连文官也有不少伸出了橄榄枝。俞大猷此人并不善应酬，对于大部份人的宴请都婉拒了，但是国丈吴德友的宴请却是不能不来，毕竟是皇亲国戚，得罪不起，只能赴约了。
且说俞大猷三人在家丁的带领下进了吴府，来到客厅之中，结果发现客厅中竟然坐了不少人，不由微愕了一下，想必居中而坐的那位就是皇帝的老丈人吴德友了，于是拱手行礼道：“俞大猷见过国丈大人。”
吴德友乐呵呵地道：“俞将军不必多礼，哎呀呀，老夫早就听说俞将军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英姿飒爽，好一员虎将！”
吴德友左手侧一名文官打扮的老者捋着须微笑接茬道：“世人都道靖国公是徐常胜，殊不知忠勇伯俞将军也是至今未尝一败的常胜将军啊。”
俞大猷连忙道：“国丈大人和这位上官大人谬赞了，在下安敢与靖国公相提并论呢。”
吴德友左手侧那名文官身穿绯红色的官袍，而且绣着一只锦鸡，妥妥的二品大员，所以俞大猷虽然不认识此人，却是口称上官。
只见这位二品大官又捋着须笑道：“俞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汝日后的武功上就未必会在靖国公之下，此番若能平定吐鲁番，封侯指日可待也！”
俞大猷连道不敢，而他身后的赵大河却是微不察地皱了皱眉，隐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吴德友瞥了依旧神色平静的俞大猷一眼，笑道：“只顾着说话，倒是忘记介绍了，这位乃史部尚书方献夫方大人，这位乃史部郎中张璁张大人，这位乃刑部主事桂萼桂大人，这位乃咸宁伯仇鸾仇大人。”
俞大猷微吃了一惊，连忙一一见礼，然后落座！
众人闲聊了一会便入席了，彼此觥筹交错喝了数巡后，刑部主事桂萼便笑吟吟地道：“俞将军，前番举荐你出兵安南的是张大人，这次举荐你为平西大将军的人也是张大人，是故俞将军真应该敬张大人一杯啊。”
张璁连忙正容道：“为国举贤是臣子应尽的职责，本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桂大人休再提起，以免让人误会。”
“张大人风高亮节，实乃我辈楷模也！”吴德友呵呵笑道。
俞大猷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酒杯道：“本将敬张大人一杯。”
张璁欣然与俞大猷对饮了一杯，微笑道：“俞将军毕日便要启程西行了，预祝俞将军旗开得胜，马上封侯。”
“承张大人吉言。”俞大猷连忙道，在座诸位也纷纷举杯祝贺。
仇鸾眼底闪过一丝妒忌，这货曾随徐晋出兵东瀛平叛，虽没立什么功，但后来还是捞了个蓟州总兵的实职，结果呢，今年年初随徐晋出兵北伐鞑靼时全军覆没，丢了十几万石的粮草，害得徐晋的五万北伐主力大军差点全军尽墨，事后被削了爵位，前不久嘉靖才看在勋贵们纷纷求情的分上，恢复了仇鸾的爵位，不过从咸宁侯变成了咸宁伯，降了一级待遇。
“仇某也敬俞将军一杯，祝俞将军马到功成。”仇鸾举杯假惺惺地道。
俞大猷与仇鸾对饮了一杯，刚放下酒杯，便听吴德友道：“俞将军此番挂帅西进，必然要带些自己的人手吧？”
俞大猷点了点头：“皇上允准本将携兵一万。”
吴德友眼珠一转，笑道：“那正好，咸宁伯乃武勋之后，曾获武进士第三名，乃允文允武之才，只是时运不济犯了点小错，就被束之高阁，俞将军此番西行若是缺人手，何不给咸宁伯一个机会？”
“这个……”俞大猷面露难色，他手下的俞家军就有五六千人，用起来得心应手，本就不打算再增加人手了。
吴德友面色一沉道：“莫非俞将军信不过老夫？”
俞大猷自是不敢得罪国丈，更何况旁边还有个史部尚书方献夫，只好道：“不敢，既然咸宁伯有报国之志，本将军又岂会拒绝呢！”
仇鸾大喜称谢，吴德友也露出了笑容：“这就对了，咸宁伯参加武举那年可是靖国公亲自主持的，以他的眼光又怎会选错人呢。”
俞大猷闻言倒是稍稍放下心来，倒是张璁皱起了眉头，他之所以举荐俞大猷，是打算以俞大猷的崛起来削弱徐晋在军中的影响力的，所以只希望他成功平定西域，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而仇鸾这货是有“前科”的，这次若又拖后腿就糟了。
不过张璁担心也没有办法，毕竟仇鸾走的是国丈吴德友的路子，他自然不能当众抹吴德友的面子。
这场酒宴一直喝到晚上八时许才结束，已有几分酒意的俞大猷站起来告辞，吴德友热情的留宿，不过俞大猷婉拒了，带着赵大河和陈大成两人离开了吴府。
“俞将军留步！”俞大猷三人刚行出吴府大门，张璁、桂萼和方献夫三人便联袂行了出来。
俞大猷停下脚步，回身抱拳道：“三位大人有何吩咐？”
张璁微笑道：“俞将军是走路来的？若不介意，可与本官同乘！”
俞大猷摆手婉拒道：“张大人好意心领了，天气闷热，又喝了酒，走路正好凉快些。”
张璁闻言也不勉强，点头道：“也是，俞将军且去！”
俞大猷又抱拳作了一揖，转身大步离开。
张璁目送着俞大猷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去，方献夫皮笑肉不笑地道：“秉用兄，看来俞大猷并不是很识抬举啊。”
张璁淡然道：“这才正常，他若是一开始就完全倒向咱们，那才是值得商榷的，放心吧，文武第一，武无第二，他不会甘于徐晋之下的，那就足够了。”
……
这个钟点晚风习习，倒是凉快了些许，俞大猷禁不住把胸襟扯开一些，天气本来就热，喝了酒就更热了。
“将军此番西行，若能拿下吐鲁番，准能封个侯爵，要是扫平整个西域，嘿嘿，跟靖国公平起平坐也是有可能的。”陈大成喜滋滋地道，眼中像燃着一团希望之火。
话说俞大猷虽然是徐晋一手提拔起来，但他手下的心腹自然都向着他，处处为他着想，对徐晋反而没多少敬畏爱戴之心。
正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徐晋能当国公，自家俞老大自然也能当国公！
俞大猷倒是要头脑清醒得多，他知道无论是功绩，还是格局，自己都还不及徐晋，不过在领兵打仗方面嘛，他倒是觉得自己可以和徐晋比一比。
“别瞎说，靖国公又岂是你能编排了！”俞大猷低声斥道。
陈大成撇了撇嘴，倒是不再作声。
赵大河却是皱起了眉头，他曾是浙江义乌的县令，后来俞大猷在义乌征了兵，他这个县令也被徐晋任命为俞家军的监军，自始便与俞大猷成了最紧密的拍档。
赵大河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不像俞大猷和陈大成，他在京中还是有些人脉的，所以尽管才回到京城数天，但对京中的局势还是有些许了解。
只听赵大河沉声道：“将军，属下听闻张璁与靖国公并不对付。”
俞大猷脚步一滞，愕然道：“怎么说？”
话说俞大猷在马六甲驻守，这几年朝中发生的事他知晓甚少，譬如陆炳张璁等人曾差点至徐晋于死地的事，他并不是很清楚。
赵大河便将自己近日听到的消息略略说了一遍，俞大猷听完后沉默了，陈大成这时也心头打鼓了，他虽然对徐晋没多少敬畏之心，但也不想与徐晋这尊大神为敌啊。
“老赵，你咋不早说？完了，既然张璁与靖国公水火不容，那靖国公会不会把咱们当成张璁的人来收拾？”陈大成牙痛般道：“要不将军推了这份差事？”
赵大河苦笑道：“圣旨都接了，哪还能往外推，你小子有几颗脑袋？”
俞大猷沉声道：“管那么多作甚，某家只管打仗便是，走吧！”说完大步行了开去。
赵大河和陈大成对视一眼，快步追了上去，将军说得对，咱们只管打仗，其他的关老子屁事！

第1236章 机会来了
徐晋跟徐阶说了，十日之内，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会赶到嘉峪关迎接圣旨，接受策封的，然而事实上，直到十二天之后，亦即是七月初十，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才“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嘉裕关外。
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之所以姗姗来迟，倒不是因为两人胆子够肥，胆敢捋徐晋的虎须，而是这两个家伙之前收了满速儿的财物，往后撤了一千里，所以尽管两人在接到徐晋的通知后马不停蹄地赶路，还是花了六天时间才赶到嘉峪关。
徐晋虽然不清楚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引兵后撤一千里的真正原因，但料想也是从吐鲁番那边拿到了好处，所以当两人来到嘉峪关外时，徐晋便有意晾了他们两天，直到七月十二日，这才下令打开关接见两人，并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跟训孙子似的，把徐阶这个传旨钦差都看呆了，既感慨又自豪。
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被徐晋训得脸红耳赤，还要陪着笑脸唯唯诺诺，没办法，明军的战力实在太强横了，杀得吐鲁番人屁滚尿流的，短短半个月不到便将两座城池和数座要塞拿下了，他们自问头不够铁，所以只能忍气吞声装孙子了。
徐晋训斥完桑哈德和吐罗火，徐阶便开始宣读嘉靖的圣旨，册封两人为顺明王和安乐王，并锡王印、冠冕、蟒服玉带和文书等等。
尽管顺明王和安乐王这两个称号有点膈应人，但是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倒是颇有忍者神龟的风范，爽快地跪谢了皇恩，并三呼吾皇万岁！
册封仪式结束后，徐晋的态度倒是缓和下来，设宴款待了两人，席间又不免谆谆教诲了两人一番，第二天便把两人打发走，命他们率兵返回本部驻牧，不得停留。
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显然也不想多留，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所以率着各自的兵马飞快地离开了嘉峪关，往北返回瓦剌的本部。
尽管桑哈德和吐罗火两人接受了大明天子的册封，但这种从属关系是极不牢固的，只是建立在强大的威胁力的基础之上，一旦大明的国力军力出现衰退，这种从属关系便难再维系，所以说，这种小弟是很危险的，万万不可留在身边，打发得越远越好。
册封完桑哈德和吐罗火后，徐阶的差事也算是办完了，在肃州城中盘桓了两天，七月十五这天便启程回京了，而徐晋还得等俞大猷到来，交接完毕才能动身。
不过，在等候俞大猷到来的这段时间，徐晋也没有闲着，一边巩固瓜州和敦煌两地的防御，一边张罗黄大灿出使叶尔羌汗国的事宜。
嘉靖已经允准与叶尔羌汗国开通互市了，所以徐晋打算组织一支豪华商队，由黄大灿带领前往叶尔羌，毕竟初来乍到，总得先表一表诚意不是？
……
七月中旬的肃州城已经有了一丝秋意，不过白天还是相当炙热。眼下正是午饭的饭点，酒泉居一楼大堂内十分热闹，几乎已经坐满了，既有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也有抠脚丫的贩夫走卒，还有凶神恶煞的军汉。
“嘿，你们不知道，老子当时就在现场，靖国公把桑哈德和吐罗火训得跟俩孙子似的，那叫一个威风啊，这两个瓦剌人连屁都不敢放，还得腆着脸一个劲地陪笑，真他娘的痛快！”
“嘿嘿，顺明王、安乐王，顺明者得安乐也，估计桑哈德和吐罗火被膈应得不轻喽！”
“那又如何，咱们大明兵强马壮，瓦剌人再不爽也得憋着，哼哼，想当年咱们大明的天子都被瓦剌人掳去了，真乃奇耻大辱，如今总算一雪前耻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古人诚不欺我也！”
“说实话，咱们大明能有今时今日的强大，靖国公功不可没呀。”
“可不是，靖国公文武双全，清田庄丈土地，荡倭寇开海禁，勤王驾保社稷，灭鞑靼服瓦剌……如此种种，不胜枚举，真乃我大明的栋梁国士，堪称天下无双！”
大堂内闹哄哄的，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读书人，淡论的都是前几天册封顺明王和安乐王的事，估计这件事足够大家谈论十天半个月的了，每每提起，人人都民族自豪感爆棚，这是国家强盛的一个表现。
二楼临窗的雅座，严世蕃和李大仁两人听着楼下大堂的高谈阔论，面色都不太好看，百姓越是对徐晋称颂，他们心里便越愤恨。
严世蕃低声骂道：“一群无知愚民，聒噪个没完，烦死了。”
李大仁冷道：“人生便是如此，当你顺风顺水时，周围的人花团锦簇，当你失败的时候便会口诛笔伐，等着瞧吧，等徐晋倒霉时候，他马上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但愿这一天快点到来。”严世蕃恨恨地道。
“快了！”李大仁说着举起手来招了招，严世蕃扭头一看，便见江把总出现在楼梯的尽头。
江把总快步走了过来，严世蕃连忙用袖子拂拭了一遍旁边的凳子，热情地道：“江把总来了，快快请坐。”
江把总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抄起茶壶便对着壶嘴咕噜咕噜地灌了一个底朝天，这才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道：“热死老子了！”
李大仁吩咐小二再上一壶凉茶，这才若有深意地问：“江把总，为何不见马百户呢？”
江把总面色微变，叹了口气道：“马百户日前莫名其妙患上一场怪病，昨日竟咽了气！”
李大仁“惊”道：“怎会如此？上次见马百户还生龙活虎的啊，咋就……没了呢！”
江把总叹了口气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这都是命啊。”
严世蕃瞥了李大仁一眼，心底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凉气来，很明显，马百户突然猝死十有八、九跟李大仁有关。一时间，严胖子竟是有点后悔跟李大仁混到一块儿了，这家伙心狠手辣，弄不好那天也让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地挂掉了。
这时江把总摇了摇头道：“人死如灯灭，不聊这啦，对了，米老板不是打算贩货出关吗？现在有个好机会，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李大仁心中一动，连忙问：“什么好机会？难道现在准许出关行商了？”
江把总神秘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朝廷准备派使者出使叶尔羌汗国，估计两国之间很快就要开通商路了，而这次出使的使者将组织一支商队前往，有意者都可以报名参加，不过名额有限，能不能被选中就看各位的运气了，如果米老板有兴趣，本把总可以替你问一问。”
李大仁和严世蕃对视一眼，心中暗喜，他们正愁出不了关，联系不上吐鲁番人呢！
“当然感兴趣，有银子不赚那是傻子！”李大仁欣喜地道。
江把总笑道：“既然如此，回头本把总替你活动一个名额，只是……你懂的！”
李大仁顿时会意，从袖间摸出一锭银子飞快地塞到江把总的手里，笑道：“有劳江把总了！”
江把总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锭，估计有近十两重，不由心花怒放，呵呵笑道：“米老板果然痛快，一切包在我身上，不过米老板要尽快把货物准备好，使者应该会在这十天内出发，过时不候！”
李大仁目光一闪，点头道：“多谢江把总提醒，鄙人会尽快备足货物的，小——二！好酒好菜尽管上！”

第1237章 出使
农历八月初的敦煌秋意已浓，位于敦煌城西南约一百五十里外的阳关，附近有一条河，名曰西土沟河，乃方圆百里之内唯一的水源，这个时节，河畔的衰草已经泛黄，河水深不及脚踝。
阳关始建于汉武帝元鼎年间，乃大汉朝防御西北游牧民族入侵的重要关隘，也是丝绸之路通往西域及中亚地区的重要门户，凭水为隘，据川当险。
所谓的“凭水为隘，据川当险”，其实一点也不险，而且阳关的地形相对平坦开阔，实无险可言，大汉朝之所以在这里修建关城，最主要的原因是靠近水源。
在茫茫的沙漠之中，水无疑是最重要的，不管是南来北往的商旅，抑或是东奔西走的军队，都必须经过这里补充水源，所以大汉便在此修筑了关城。
这就是“凭水为隘，据川当险”的意思，另，由于阳关城位于玉门关南边，山南水北皆为阳，故名之曰：阳关。
汉唐之后，随着丝绸之路日渐衰落，商旅越来越少，到了宋朝的时候，阳关古城便彻底废弃了，只余残桓断璧，等到了明朝，就连残桓断壁也不复存在了，全部埋葬在风沙之下，只剩下一座烽燧孤零零地矗立在沙丘上，四周风沙漠漠，漫无边际。
自从谢三枪从吐鲁番人手里夺下了阳关后，如今已经对营地进行了简单的改造，还在营地外建起了一座凉亭，供路人休憩之用。
此刻的凉亭中檀香袅袅，徐晋和黄大灿两人对席而坐，薛冰馨玉手执壶，分别为两人满上了一杯践行酒，今日，是黄大灿出使叶尔羌的日子。
“渭城朝雨泣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波斯美女叶娜怀抱琵琶，一边铮铮地弹奏着，一边以略带异域的腔调演唱着唐朝边塞诗人王维的《渭城曲》。
叶娜的唱腔与翘儿相比，差上不止一筹，但这异域腔调听着也让人耳目为之一新，黄大灿便听得入了神，情不自禁地随着旋律摇头晃脑。
叶娜一曲唱罢，划圆归心，正襟危坐，姿态之优美，让人赏心悦目，徐晋和黄大灿二人不约而同地鼓掌喝彩。
“奴家献丑了，但愿陋弦残音没有污了两位大人的清听。”叶娜抱着琵琶站起来笑盈盈地道。
黄大灿连忙道：“叶娜姑娘过谦了，此番神曲仙音，简直是……余音余梁，三月不绝啊。”
“噗嗤，黄大人谬赞了，哪有如此夸张，跟王大家比起来，奴家还差得远呢！”叶娜笑吟吟地瞥了徐晋一眼。
徐晋立即感到馨儿那双明澈如冷泉的目光朝自己盯来，不由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叶娜姑娘太过谦了，少云兄，此番出使叶尔羌道阻且艰，这杯祝你一切顺利。”
徐晋说着举起了酒杯，黄大灿也连忙举杯，两人对饮了一杯。
叶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道：“奴家也敬靖国公爷一杯，感谢国公爷这段时间的照顾，实在无以为报，此番前往叶尔羌，奴家定然尽心尽力为国公爷寻觅王大家的芳踪。”
徐晋只觉馨儿的眼神温度又降了几分，不禁哭笑不得，硬着头皮道：“有劳叶娜姑娘了。”
叶娜仰首把酒一饮而尽，心里颇有些报复的快意。
话说叶娜现在的目标虽然变成了黄大灿，但她也是有心气的女子，被徐晋那样“无视”，内心多少有点不甘，此时便趁机摆上徐晋一道，出口闷气。
老实人黄大灿显然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站起来替徐晋解围道：“子谦兄，时辰不早了，下官也该出发了。”
徐晋闻言站了起来，与黄大灿并肩走出了凉亭，早就侯在外面的亲兵连忙围了上来，谢擎和谢一刀父子一言不发地紧跟在身后。
凉亭下面不远就是西土沟河了，此刻河边正侯着一支商队，约莫有两三百人之多，马匹和骆驼混杂，载满了各色各样的货物，驼铃在漠风中叮铃铃地作响。
那些商贩已经在河边等了半个时辰了，见到徐晋和黄大灿出现，都纷纷抬头望来，神色紧张中带着一丝兴奋，终于要出发了，而且还是靖国公亲自送行，此番前往叶尔羌，即使是赔本也够吹一辈子了，但愿一切顺利吧。
“参见靖国公！”
“草民给靖国公叩头了！”
“国公爷万福金安！”
徐晋把黄大灿送到河边，一众商贾激动得纷纷跪倒叩头请安。这也难怪，在这些地位低微的商贾眼中，肃州卫指挥使伍常威已经高不可攀了，更何况是威震大江南北的靖国公。
徐晋微笑着拱手道：“各位老板免礼，本国公在此祝大家此行平安顺利，人人得发大财！”
“承国公爷吉言！”
“国公爷开金口，大吉大利，大富大贵！”
见到靖国公如此平易近人，一众商贩更是群情兴奋，幸好现在不流行索要签名，要不然此刻靖大国公的手都停不下来了。
李大仁混在商贩之中，虽然极不情愿，但为免暴露，还是跪下给徐晋叩了头，一边叩头一边问候徐晋的祖宗。当徐晋从身边经过时，李大仁差点便忍不住想跳起来拧断前者的脖子，但当他看到徐晋身边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谢擎和谢一刀二人，这货立即便打了退堂鼓，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话说李福达的三个儿子当中，武艺最高的要数次子李大义，其次是三子李大礼，长子李大仁反而是最弱的，无论是薛冰馨，还是谢擎父子，都能完虐他！
李大仁的武艺不算拔尖，但眼光还是相当毒辣的，一眼便瞧出谢擎父子是自己招惹不起的高手，立即便打消了刺杀的念头。
“子谦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到此为止吧！”黄大灿行至商队的前面便停下脚步拱手道。
徐晋点了点头叮嘱道：“少云兄到了叶尔羌，一切可便宜行事，保重！”
“但愿有朝一日能与子谦兄在阳关城中痛饮一席！”黄大灿意气风发道。
徐晋一指高处那座孤零零的烽燧，微笑道：“阳关古城因丝路而兴，待我大明恢复汉唐盛世之日，新的阳关城必然也会拔地而起，预祝少云兄此行马到功成。”
“承子谦兄吉言，去也！”黄大灿说完翻身上马，率着商队浩浩荡荡往西而去！

第1238章 冲突
约莫正午时份，一支步骑混杂的明军队伍出现在瓜州城东面四五里地，但见沙尘滚滚，旌旗飞扬，当中一面大纛旗分外醒目，上书着一个斗大的“俞”字，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此刻的瓜州城头上，宣府总兵荆大楚、大同总兵余林生、榆林总兵裴行谨，这三人正各自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往东面而来的那支明军队伍观察。
“嘿嘿，瞧，咱们的俞大帅来了。”余林生放下千里眼，略带戏谑地道。
荆大楚轻咳了一声道：“走，咱们去迎一迎吧。”
余林生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道：“谁爱迎谁迎去，老子可没那雅兴，说句不好听的，俞大猷那小子配吗？”
余林生说完双手抱胸，慢腾腾地往城楼的大门行去，临了还回头睨了裴行谨一眼，仿佛在说：“裴老痞，别让老子瞧不起你。”
裴行谨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他娘的，早上吃了个烂甜瓜，敢情吃坏肚子了，老子先上个茅厕，荆总兵先行一步，我回头再赶上去！”说完便捂着肚子快步遁了。
荆大楚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带着自己麾下一众武官迎出城去。
话说从瓜州往北大约七百里就是哈密，如今吐鲁番在哈密屯兵八万余众，由满速儿汗亲自坐镇，因此，瓜州现在属于最前线，直面吐鲁番大军的兵锋，防务极为重要，所以徐晋加派了余林生和裴行谨两人，协同荆大楚防守瓜州，兵力接近五万。
余林生和裴行谨都是吃不得半点亏的刺头儿，尤其是余林生，自打在江西便跟着徐晋对抗宁王了，立下的功劳不计其数，自然不服后来居上的俞大猷了，所以，让他出城去迎接后者，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至于裴行谨，这货虽然很浑，但也是个滑溜的老兵油子，懂得什么时候可以犯浑，什么时候则必须趋吉避凶。
俞大猷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平西大将军”，节制陕西诸路兵马，榆林镇隶属于陕西，自然也在其节制之列，所以裴行谨尽管心里也不太服气，却不敢像余林生那般正面得罪俞大猷，偏偏这货又不想在余林生面前丢面子，于是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先遁了。
幸好，瓜州城中还有一个荆大楚，此人向来比较佛系，向来不争强好胜，对他来说，谁当主帅都无所谓，只要是上面指派来的就行了，一切按规矩来办。
且说荆大楚率着麾下几十名大小武官出了东城门迎接俞大猷，驱马来到帅旗前行礼道：“宣府总兵荆大楚，参见俞大将军！”
只见俞大猷浑身披甲，系着一件腥红披风，腰悬一柄特制的大号战刀，高踞在马背上，生得浓眉阔口，虎目高鼻，极具威势，他扫了一眼荆大楚身后那几十名“小喽罗”，暗自皱了皱眉，沉声道：“荆总兵不必多礼，靖国公可在城中？”
荆大楚摇了摇头道：“大帅今日送使团出使叶尔羌，现时估计还在敦煌，最快都要明日才会返回瓜州，俞将军若是不着急，可先行在城外驻扎等候，末将这便派出快马前往敦煌禀报大帅。”
俞大猷沉吟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指城北方向两处军营的旗帜问道：“这是哪两位将军驻扎在城北？”
荆大楚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答道：“是大同总兵余林生，榆林总兵裴行谨。”
俞大猷旁边的陈大成立即怒声道：“那为何不见此两人来见？安敢轻慢咱们将军耶？”
荆大楚连忙解释道：“余总兵和裴总兵早上吃坏了肚子，拉了半日，如今还卧床不起，绝无轻慢俞大将军之意。”
陈大成冷笑道：“那倒是巧了，拉稀都凑一块儿去了，莫非他俩是一个屎眼儿出气的？”
荆大楚面色微窘，暗道，看来俞大猷手下这位也是个火爆性子，倒不知是什么人物。
俞大猷瞥了一眼神色讪讪的荆大楚，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那两位没来迎接自己，想来是对自己接替徐晋挂帅不服气，所以借此来给向自己示威啊，只是不知对方是出于本意，还是经过徐晋授意的，若是后者，倒是自己太过高看了。
俞大猷淡道：“既然吃坏了肚子，那就让他们好生将养着吧，传本帅命令，就地扎营！”
俞大猷一声令下，麾下的人马便开始在瓜州城东门外扎营了。
“城里已备好了酒席，俞大将军和诸位将军请随本将入城洗尘。”荆大楚伸手作了个请。
俞大猷却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待明日靖国公回来交接再行入城吧，本将军今晚就宿在城外。”
俞大猷也是个骄傲的人，在没有弄清徐晋的态度之前，他可不想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倘若徐晋真把自己当成张璁的人给穿小鞋，那对不起，老子也不是泥捏的，到时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等交接完后，这里就是老子说了算，到时谁敢怠慢甩面子，那就别怪本帅不客气了。
荆大楚本就是佛系的性子，连请了两次，见俞大猷不肯入城，那便由他去了，又客套了几句便自行返回了城中。
待荆大楚离开后，陈大成便冷哼一声道：“岂有此理，明知将军您到了，徐晋还跑去给什么使团送行，我看他就是存心给将军你难堪的。”
俞大猷瞪了陈大成一眼道：“没证据的事少瞎嚼舌根，咱们是来打仗的，做好自己便行，去吧，把营地扎好，瓜州乃一线，让弟兄们打醒十二分精神，斥侯放远点，可别出了岔子才好。”
陈大成不敢怠慢，连忙领命走了开去，其余的将领也纷纷散去，指挥各自的部下扎营安顿。
赵大河瞟了一眼转身离去的咸宁伯仇鸾，低声道：“将军，接下来这位怎么安排？”
俞大猷皱了皱眉，有点牙痛般道：“等交接完后再作安排吧。”
话说俞大猷他有自己的嫡系——俞家军，约莫五千余人，全部都是当年在浙江义乌招募的村民和矿工，一个个都是勇猛善战的后生，曾经杀得倭寇闻风丧胆，而且这几年都跟着他驻扎马六甲海峡，指挥起来越发的得心应手了。
俞大猷这次授命顶替徐晋，本打算只带自己的嫡系俞家军的，结果临出发前，国丈吴德友向他推荐了仇鸾，碍于面子只好答应下来，结果回头一打听，俞大猷才发现自己被坑了，仇鸾此人确是武举第三名不假，然而就在不久吃了大败，不仅丢了十几万石军粮，还全军覆没了，敢情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上前线打仗最怕的就是猪队友，所以俞大猷打听到仇鸾的“光辉事迹”后，不禁后悔不迭，但答应了别人的事又不能食言自肥，更何况国丈他也得罪不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大不到时给仇鸾安排一张无关紧要的冷板凳，理应也坏不了事。
然而，俞大猷觉得不会坏事，偏偏坏事就找上门来了，他刚刚卸了盔甲准备喝口水，麾下的一名亲兵便匆匆来报道：“将军不好了，那边打起来了。”
俞大猷面色一沉，怒道：“又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王如龙那个混球吗？”
王如龙正是当年在义乌跟当地村民争矿的矿工头目，虽然勇猛仗义，但是脾气暴躁，经常跟他人发生矛盾冲突，即使是在马六甲王城驻守这几年，俞大猷隔三岔五还得给他擦屁股收拾残局。
然而，只见亲兵摇头道：“这次倒不是王参将惹事，而是仇参将麾下的兵。”
俞大猷皱了皱浓眉道：“仇鸾？他的手下跟谁打起了？到底怎么回事？”
亲兵脸带怒色答道：“对方是大同总兵余林生的麾下，据说仇参将的兵到北边收集柴禾，却被大同兵拦住了，说是他们的地盘，于是双方起了口角，随后便打起来了，仇参将带人赶去制止，结果也被打了！”
俞大猷面色一沉，他虽然对仇鸾不太感冒，甚至将之视为猪队友，但到底是自己麾下，如今被人打，自己也面子有失，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于是重新披挂好，提着战刀便大步出了营帐，率领一帮亲兵往事发地点赶去。

第1239章 硬茬
话说裴行谨和余林生这俩货都是占便宜不够，半点亏不吃的主儿，所以两人在瓜州城外驻扎后便划分了地盘，以两军的营地中间线为界，西北面是榆林军的地盘，东南面则是大同军的，彼此的兵不得过界收集柴薪、放牧、狩猎和捕渔等，反正就是一粒沙，一坨干牛粪都不准动。
正好大同军营地的东北面有一片长满灌木的沙丘，咸宁伯仇鸾麾下的兵见状便跑去砍伐这些灌木，打算收集起来作柴薪烧水煮饭。
结果仇鸾麾下的十几名火头兵刚砍了几捆柴，一伙大同兵便闻讯赶来喝止了。
本来嘛，仇鸾麾下那些火头兵初来乍到的，再加上势单力薄，所以并不想惹事，说了几句场面话，丢下柴薪便欲离开，然而，大同兵似乎并不想就此罢手，各种辱骂，甚至还有推搡等动作。
俗语说得好，就是泥人都还有三分火气呢，更何况是当兵的，仇鸾麾下的火头兵被激怒了，双方便由语言冲突升级为姿体摩擦，最后大打出手。
大同兵彪悍，再加上人多势众，仇鸾麾下那十几名火头兵哪里是对手，没几下就全部被干趴了，随后，大同兵还把他们绑起串联起来，并扬言等对方的长官上门道歉才放人。
仇鸾得报后勃然大怒，亲自带着一帮亲兵前来要人，结果为首的那名大同军千户却不把仇鸾放在眼内，甚至讽刺仇鸾是全军覆没的草包。
仇鸾好歹是个老牌勋贵，被一名小小的千户当众讽刺，脸上哪里挂得住，一声令下便指挥亲兵扑上去抢人，他自己也亲自落场了，结果却不是那名大同军千户的对手，肩头上挨了一刀背，痛得直吸冷气。
正当仇鸾骑虎难下之际，援兵来了，正是俞大猷麾下的猛将王如龙，嘿，这位脾气火暴，是个没理还要争三分的主儿，听闻自己人被欺负了，二话不说便招呼弟兄们扑上前开片。
大同军这边见到对方来人增援了，立即也回营喊人来“帮拖”，于是乎，一场争执便演变成近千人的大混战，杀得是：沙尘滚滚，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幸好，双方还算克制，没有动兵器，只是打拳头架，顶多就是连刀带鞘地拍，死不了人！
当俞大猷赶到现场时，混战还在继续，双方显然都打出了真火，下手越来越重，场中已有十数人倒地不起，有的惨叫不止，有人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俞大猷见状面色阴沉之极，他身后的亲兵齐声大喝：“平西大将军在此，统统住手！”
俞家军这边听到是自己家将军来，都下意识地住手后退，而大同军这边却不鸟什么平西大将军，依旧没有住手，俞家军这边立即便有不少人中招，就连王如龙的额头上也被拍了一板刀，当场鲜血直流。
王如龙本就是火爆性子，立即咆哮一声，直接抽出了明晃晃的腰刀，破口骂道：“入你娘的，老子削不死你。”
对面的大同军千户见状面色微变，立即也腰刀出鞘准备迎敌，本来已经停手后退的俞家军怒叫着再次扑上前。
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了，俞大猷厉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一伸便把王如龙揪了回来甩到身后摔了个大屁墩，同时一刀挥出，但见刀光快如电闪，当的一声，大同军那名千户只觉虎口剧痛，手中的腰刀竟然应声落地。
霍……
大同军那名千户心头大震，骇然往后弹退了两米才站定，凝神向俞大猷望来，后者并没有追击，而是把那柄大号战刀锵的归鞘，冷冷道：“某家乃奉旨平西大将军俞大猷，谁若再敢妄动，可先斩后奏！”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在场的大同兵们心头微凛，纷纷停手往后退去，俞家军见到自家将军发威，自然也不敢造次，都悄悄地退回俞大猷身后，混战的双方总算分了开来，危机暂时解除。
俞大猷脚尖一记勾踢，地上那柄腰刀便高高地弹起，划出一条抛物线，准确地落到大同军那名千户的跟前，刀尖向下，噗的一声扎进沙子中。
俞大猷连露了两手，倒是把彪悍的大同兵给震住了，那名千户心头直打鼓，额头隐隐渗出了冷汗。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军职？”俞大猷虎目冷冷地盯着这千户。
在俞大猷的注视之下，那名千户冷汗更盛了，始意识眼前这位的气势怕是总兵大人也不能比，硬着头皮答道：“某家裘得发，千户！”
“呸，你他娘的发个球，老子记住你了，这笔账迟早跟你算清。”王如龙捂着额头站起来破口骂，指缝间还有鲜血渗出。
俞大猷皱了皱眉，喝道：“下去包扎，别他娘的丢人现眼。”
王如龙瞪了裘千户一眼，捂着额头悻悻地退了下去。
俞大猷目光转回裘千户身上，冷道：“裘千户是吧，本帅现在先不问谁是谁非，不过你刚才出手偷袭伤了本帅的麾下却是亲眼所见的事实，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马上道歉，第二……接本帅一刀，倘若接得住，此事揭过，若接不住，非死即残！”
俞大猷的声音不紧不慢，战刀拄在脚畔，单手反握着刀把，如渊立岳峙，虎目睥睨之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自信和强大。
裘千户面色变幻不定，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俞大猷刚才那凌厉的一刀已经把他震住了，所以自问接不住俞大猷的刀，可是如果不战而屈，当着众弟兄的面道歉，那自己也算丢脸到家了，回去后肯定还会被总兵大人收拾！
“罢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裘千户咬了咬牙，伸手拔起了跟前的腰刀，俞大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狞笑道：“有种！”
裘千户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举刀迎战，却见一行人快步走入场中，为首那人大喝一声：“且慢！”
众眼放眼望去，大同兵这边人人面露喜色，纷纷施礼大声道：“参见总兵大人！”
来者不是别个，正是大同总兵余林生，另外还有两人，赫然正是宣府总兵荆大楚、榆林总兵裴行谨，三人都是收到消息后从城中赶来的。
“俞大猷，欺负一名千户算什么本事，本总兵来会一会你。”余林生行至跟前，一把将裘千户推开，目光挑衅地迎向俞大猷。
荆大楚连忙上前道：“余总兵，快别这样，都是误会而已……咳，俞大将军，大家都是自己人，没必要伤了和气啊，动刀剑更是不该，须知刀剑无眼！”
“老荆，你给老子一边凉快去，被欺负的又不是你的人，别那娘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余林生黑着脸沉声道。
余林生本来就不服俞大猷后来居上，再加上刚才亲眼目睹俞大猷“欺负”自己麾下，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一门心思把场子找回来。
荆大楚本来想当个和事佬的，结果反而被骂狗拿耗子，气得脸色涨红，干脆一甩衣袖退到一边，不管了！
俞大猷皱了皱浓眉，冷道：“余林生，是你手下这名千户打伤老子麾下的参将在先，你这是恶人先告状，蛮不讲理。”
余林生瞟了一眼满额血的王如龙，顿时乐了，敢情裘千户并没有吃亏啊，嘿嘿，好样的，总算没给老子丢脸。
俞大猷见余林生这混球竟然面露笑意，禁不住怒了，喝道：“很好笑？”
余林生撇了撇嘴道：“俞大猷，你麾下这位好歹是个参将，打烂架受伤只能怪他自己技不如人。”
正在包扎的王如龙气得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姓裘的忘八蛋偷袭，算个屁好汉，有本事再战。”
俞大猷喝住王如龙，冷冷地道：“余林生，咱们都是替麾下出头，既然如此，可敢接某家一刀！”
余林生冷笑道：“有何不敢，别说一刀，一百刀一万刀，老子都接得下。”
余林生说完便抽出腰刀，把刀鞘随手扔到一边，傲然而立，喝道：“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别以走了狗屎运，就可以骑到本总兵头上作威作福，想当年老子追随大帅在江西对抗宁王时，你俞大猷还不知在哪撒尿和泥玩呢！”
俞大猷勃然大怒，右脚踢在战刀的刀身上，只听得锵的一声，战刀脱鞘而出，刀光如一泓秋水，由下向上撩向余林生的小腹。
余林生眼眉急跳，纵身后跃避开，再大喝一声扑前，与俞大猷战在一处。
余林生的身手不错，而且作战经验丰富，不过显然还不是俞大猷的对手，双方战了十几个回合，余林生的侧胯便受了一记重脚，腾腾腾地往右冲了几步，以刀支地才勉强站稳，而俞大猷的战刀已经如影随形地搁在他的肩头上了。
“服不服？”俞大猷冷冷地道。
余林生面色铁青，俞大猷也不等前者回答，收刀归鞘，淡道：“回营！”
俞家军得意洋洋地收队离开，顺便把被扣押的十几名火头军也带走了，大同军边则是垂头丧气。
裴老痞这货走过来拍了拍余林生的肩头，嘿笑道：“余蛮子，这下遇上硬茬了吧，滋味如何？”
余林生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裴老痞，率着众弟兄愤而回营去了。

第1240章 两权相害取其轻
嘉靖六年八月初五，徐晋在阳关送别了出使叶尔羌汗国的黄大灿，当他返回敦煌城时，已经是傍晚了，吃完晚饭稍事休息，正打算处理些公文，亲兵便送进来一份书信，正是宣府总兵荆大楚派人从瓜州送来的。
徐晋看完荆大楚这封书信后不由蹙起了剑眉，之前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俞大猷确是个帅才，而且近些年来在军中声名鹊起，但论威望和资历还是不足以服众，尤其是自己身边的那些骄兵悍将，哪个不是战功赫赫的？若论资历，俞大猷更是排不进前五。
大军出征，最忌就是将帅不和，今日俞大猷与余林生正面起冲突就是个例子，虽然最后没有闹出大乱子来，但双方的矛盾必然更加深了，余林生那小子就不是闷声吃亏的主儿，丢了的面子，肯定会想方设法找回来。军队内部若不团结，别说打胜仗，弄不好还会全军覆没，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徐晋皱着剑眉思索了片刻，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把荆大楚这封书信点燃，随手扔到了脚畔的火盆之中。
正所谓两权相害取其轻，两权相利取其重，既然预见了隐患，那便将隐患扼杀在摇篮中，即使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徐晋本就是果断之人，下定决心后便将此事抛开，继续全神贯注地处理手头上的事务。
眼下已经是中秋八月了，尽管白天还较热，但晚上降温快，已然相当寒冷，得穿上厚衣物，此刻徐晋便裹上了棉袍，不过执笔的手却是冻得有些发麻。
此时此刻，徐晋倒是有点想念起家里来，这个时候，贴心的俏婢初春初夏估计已经给自己准备好暖烘烘的炭炉了，要是等赵大头这货主动想到炭炉这个东东，自己估计已经冻死了。
徐晋正“忆甜思苦”间，房间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窈窕的身影轻盈地闪了进来，长腿玉立，香肩如刀削，赫然正是薛冰馨，只见她右手拎着一只蜂窝煤炉，炉中正冒着热气，炭火熊熊。
徐晋抬首一看，便正好迎上薛冰馨那双明澈的淡蓝色美眸，欣然搁下笔道：“馨儿来了。”
薛冰馨把蜂窝煤炉摆放在书案前，一边用铁钳子拨弄里面的煤饼，一边轻声嗔道：“天气冷了，这么晚还不睡，着凉了看你怎么办！”
徐晋笑了笑道：“等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睡了，馨儿你不是也还没睡吗？”
薛冰馨白了徐晋一眼道：“你这主帅军政法都得管，长此下去哪里吃得消，还是让朝廷赶紧派遣地方官才是正经。”
“俞大猷今日已经到瓜州了，等这几日交接完后，咱们就可以打道回京了。”徐晋道。
薛冰馨喜道：“真的？”
徐晋探手握住薛冰馨的玉腕轻轻一带，将后者拥入怀中，笑道：“自然是真的，很快就能见到火儿，高兴吧？”
薛冰馨点了点头，娇躯一软便整个埋入了徐晋怀中，叹了口气道：“都大半年，火儿应该长高了不少吧。”
“那是必然的，别小看了咱们家里的伙食，好歹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了。”徐晋拥着薛冰馨温软的腰肢，一只手便下意识地顺着平缓的小腹往上攀援。
片刻间，薛冰馨便脸红耳热，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某人作恶的大手，嗔道：“可别胡来。”
徐晋这才猛然醒起馨儿的肚子里还有一颗已经发芽的种子，暂时还经不起云雨，只得悻悻地偃旗息鼓。
薛冰馨见到男人一脸失落的模样，既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软，不过最后还是硬着心肠转移话题：“听说余林生和俞大猷起了冲突，夫君打算如何处理？”
徐晋苦笑道：“还能怎么办，一山不能容二虎，那就把其中一头弄走吧。”
薛冰馨点了点头道：“把余总兵调走也好，将帅不和，早晚会酿出大祸来，只是余总兵得好好安抚一下，他好歹也是最早追随夫君的武将之一，可别寒了人家的心。”
徐晋耸了耸肩道：“那倒不必了，本帅打算连神机营一并调回，余林生那小子要是敢不满，看本帅如何拾掇他。”
薛冰馨闻言吃惊道：“夫君是打算把王林儿、戚景通、谢二哥也一并调回京吗？”
徐晋淡定地点头道：“二哥和老戚在塞外厮杀近两年了，也该回京歇息歇息，与家人团聚了，至于老王，留下来反而会妨碍俞大猷发挥。”
王林儿、戚景通和谢二剑三人无疑是徐晋麾下威望最高的三虎将，无论是战功资历，抑或是爵位官职，跟俞大猷相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三位若是留下，恐怕俞大猷在军中的号召力和执行力都会受到大幅削弱。
薛冰馨犹疑道：“若是把二哥他们三个也一并调回京，估计余总兵也无话可说，只是……神机营和大同军一并调走后，大军的战力也会受到不少的削弱，那个俞大猷……他行吗？嗯，据说俞大猷也是夫君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想来是个有真本事的。”
徐晋苦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两权相害取其轻。至于俞大猷嘛，此人确是个帅才，如无意外，扫平吐鲁番是不成问题的，只是需要些时间而已。”
薛冰馨闻言轻哦了一声，对徐晋识人用人的眼光，她还是相当信服的，既然夫君说俞大猷此人是个帅才，定然不会差。
“咦，馨儿，这些蜂窝煤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徐晋目光落在煤炉上，有些好奇地问。
话说蜂窝煤正是徐晋当年入京赶考途中，在保定府“发明”出来的，后来把这个“专利”打包卖给了一名商贾，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无烟蜂窝煤已经风风靡整个大明了，只是敦煌才收复没多久，蜂窝煤这种玩意还没出现，附近也难弄到煤。
薛冰馨答道：“出使叶尔姜的商队中，有商贾携带了蜂窝煤炉，估计是打算拿到叶尔羌当稀罕物售卖的，人家见天气冷了，就问那商贾要了一只炉子和十几块蜂窝煤，兴许夫君晚上处理公文时就能用上了。”
徐晋心中一暖，用力拥了拥薛冰馨的娇躯，轻道：“谢谢馨儿，对了，给钱了吗？”
薛冰馨没好气地道：“当人家是啥人呢，自然是给了，还是两倍价钱呢。”
徐晋笑道：“为夫不是怀疑馨儿你白拿，只是担心对方不肯收钱。”
“对方一开始还真不肯收，是人家硬塞给他的，只是……”薛冰馨说到这里顿了顿，俏脸上露出古怪之色。
徐晋奇道：“只是什么？”
“只是那名商贾看人家的眼神似乎有些古怪，而且还是个练家子！”薛冰馨道。
“哦，那个商贩叫什么名字？”徐晋问道。
薛冰馨回忆道：“什么名字不知道，但听其他商贩叫他米老板。”
“这个米老板倒是别出心裁，竟然想到卖炉子和蜂窝煤。”徐晋笑了笑道，显然并不把这事怎么放心上，毕竟以馨儿的绝色容貌，男人见了眼神有些异样也很正常，至于练家子，边陲之地民风彪悍，会点拳脚功夫也是很常见的。
“煤？”徐晋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什么。
薛冰馨疑惑地道：“煤怎么了？”
徐晋微笑道：“馨儿知道附近哪里有煤矿吗？”
薛冰馨摇头道：“关西没听说过哪里有煤矿啊，关内倒是有几座小型的。”
徐晋的心思不由活泛起来，关西地区遍地都是沙漠，植被稀少，有时想收集些柴薪都难，能烧的东西实在太少了，譬如余林生和俞大猷起冲突的导火线也是因为柴薪。
缺少燃料，这也限制了地区的人口和经济，若是能找到几座煤矿就好了，只是甘肃敦煌地区有煤矿吗？
徐晋仔细地搜索了一遍，记忆之中，山西是产煤大省，而甘肃一带似乎金银矿比较多，煤矿相对少一些，似乎祁连山一带出现过煤矿，嗯，回头得让俞大猷留意一下，若是能挖出煤矿来，再加上丝绸之路重新开通，关西地区的经济将会迅速重新崛起，大军的燃料问题也能得到了解决。
退一步来讲，即使挖不出煤矿，挖到些金矿银矿也好啊，嗯嗯，等回京后便让嘉靖派些经验丰富的工匠来勘探，那小子听到有金银，估计比谁都积极。
“夫君你不会是想在关西挖出煤矿来吧？这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薛冰馨不以为然地道。
徐晋笑道：“馨儿你有所不知了，遍地沙子的中东……阿拉伯，地底下还埋着无数的石油呢。”
“石油是什么？”薛冰馨懵然问道。
“这个……就是一种能点燃的液体！”
“哦，那就是火油吧？”
“呃……可以这么理解吧，不过石油跟火油不同，是天然的。”
薛冰馨哦了一声，没有兴趣再继续追问下去，反正就是能点着火的油，没啥稀奇的。
徐晋倒是求之不得了，毕竟说到石油，还得从地壳运动讲起，已经超出古人的认知范筹。

第1241章 交接
八月初六上午，照常操练完军队后，俞大猷便把麾下一众将领召集到帐中，商讨交接后的兵力部署事宜。
话说前几年的沿海“平倭之战”，俞家军大放异彩，福建一带的海寇几乎都是俞大猷率俞家军扫平的，后来与西洋人的作战当中，俞家军也表现出色，攻占马六甲王城时，俞家军更是主力，不久前，俞家军甚至收复了南疆小国——安南，为大明开疆拓土。
所以自打俞家军出道后，战绩彪炳，从未尝败绩，全军上下士气高昂，军中的武将也难免生出骄狂的心态来，这次奉旨西征，他们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卯足了劲儿准备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譬那个王如龙，此时便建议俞大猷直捣黄龙，挥师攻打哈密，与吐鲁蕃满速儿汗正面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幸而，作为军中主帅的俞大猷，头脑却是异常清醒，并没有因为过往的优秀战绩而昏了头。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彼知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俞大猷很清楚，自己擅长的是水战，但野战并不是强项，再加上初来乍到的，对吐鲁番军队的战力一无所知，这个时候主动进攻决战显然十分不智，最聪明的做法是暂时采取守势，待站稳了阵脚，再徐图进攻。
正当俞大猷和诸将热烈地商讨着，一名亲兵掀帐而入，大声禀报道：“禀大将军，荆总兵刚刚派人来通知，靖国公快到西城门了。”
王如龙撇了撇嘴低声道：“关咱们屁事！”
其他将领则是神色各异，徐晋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乃偶象般的人物，即使是俞大猷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但是俞家军昨日抵达时遭到冷遇，再加上与大同军起了冲突，大家都难免猜测这是徐晋故意给的下马威，毕竟自家大将军是张璁推荐来接任的，而据说张璁和靖国公不和。
俞大猷瞪了王如龙一眼，沉声道：“走，随本将前往迎接靖国公。”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帐门，翻身上马，率着众将往西城门赶去。
当俞大猷赶到西城门外时，荆大楚、裴行谨和余林生三人已经在那候着了，荆大楚和裴行谨两人向俞大猷打了招呼，余林生则沉着脸一声不哼。
俞大猷本也是骄傲之人，既然余林生没打招呼，他也只当对方是透明的，简单地回应了荆大楚和裴行谨二人，然后便勒转马头静静地等候。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见西边尘土飞扬，一支人马由远及，从沙漠中不快不慢地策马而来，一杆“徐”字帅旗在滚滚黄尘中迎风招展。
俞大猷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这些年来，他虽然声名日盛，但毕竟是徐晋把他提拔起来的，当年在满剌加担任南洋都护府都护时，徐晋的谆谆叮嘱还言犹在耳。
所以在俞大猷的心目中，对徐晋还是心存一丝感激和敬畏的，但是昨日遭到的冷遇，难免也让俞大猷心生嫌隙，所以此刻的心情颇有些矛盾。
“徐”字帅旗越来越近，俞大猷下意识地轻夹马腹，带头驱马迎了上前。
及至帅旗前不远，诸将纷纷翻身下马，单膝着地施礼，齐声道：“末将参见三帅。”
俞大猷也下马了，但并没有单膝着地行礼，只是站定抱拳行礼，口称：“见过靖国公。”
徐晋是平虏大将军，而俞大猷是平西大将军，论军职是平级的，并没有从属关系，所以不行单膝跪礼也是无可厚非。
徐晋似乎对此并不以为意，从容地道：“免礼！”
待诸将都站起来后，徐晋的目光便转到俞大猷身上，欣悦地道：“俞将军飘洋过海，不远数万里回到京城，又马不停蹄地赶赴西北边陲，倒是辛苦尔等了。”
徐晋此刻穿着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一副文士打扮，脸上挂着春风般的微笑，让俞大猷深感亲切，心中不由微微松了口气，连忙道：“靖国公言重了，尽忠报国乃吾辈职责之所在。”
徐晋点了点头道：“俞将军且随本帅入城，先行办理交接事宜，然后咱们再好好聚一聚旧。”
“好！”俞大猷翻身上马，伴着徐晋往瓜州城的城门行去，其麾下众将都暗松了口气，他们本以为徐晋会继续使绊子，没想到徐晋竟然如此爽快，主动提出先行交接权力，看来是自己这些人误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且说徐晋和俞大猷进了瓜州城后，果真立即便召集了所有人，在三军面前进行了交接，将军中大权毫不留恋地交到了俞大猷手中，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交接的过程无非是老领导介绍新领导，然后是老领导离职寄语，新领导就职演说等，所以具体过程就不赘述了。
且说举行完交接仪式后，徐晋便设宴为俞大猷等人接风洗尘，宴毕，徐晋把俞大猷叫到了书房中密聊。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书房中蜡烛高燃，徐晋和俞大猷两人隔着茶几对面而坐，刚泡出来的小种红茶散发着淡淡的桂圆香味。
外面起风了，沙子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此情此景，俞大猷不禁想起当初徐晋任命自己为南洋都护府都护后的那一晚，外面下着大雨，自己和徐晋一边喝茶，一边谈心的场景。
此时此刻，俞大猷心中的惭愧之意更盛了。昨日抵达时受到冷遇，接着又和余林生发生了冲突，事后他在诸将面前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却难免生出一丝嫌隙，怀疑是徐晋故意给自己下绊子。
然而，徐晋一见面便爽快地交出了权力，俞大猷心中那点嫌隙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再加上此刻念及徐晋当初的提携和谆谆叮嘱，俞大猷便更加羞愧难当了。
徐晋两世为人，眼光是何等犀利，见到俞大猷此刻的表情，心里便隐约猜到了个大概，淡然道：“本国公与张璁有嫌，此人曾受惠于本国公，却欲置本国公于死地，投机小人也！”
俞大猷面色微变，正待解释几句，徐晋却摆了摆手淡笑道：“虽然是张璁推荐的你，但本国公向来公私分明，并不会责怪于你，相反，俞将军确是接替本国公的最佳人选，即便张璁不举荐，本国公也会向皇上举荐你，所以俞将军完全没必要有所顾虑，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便何。”
俞大猷既感动又惭愧，拱了拱手道：“大猷谢过靖国公爷抬爱。”
徐晋淡然一笑，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岔开话题道：“皇上封你为平西大将军，可见期望不小，俞将军可有定计了？”
俞大猷精神一振，连忙道：“末将初来乍到，麾下亦不擅长野战，所以打算先以防守为主，靖国公可有以教我？”
徐晋闻言暗暗点头，俞大猷确实靠谱，这些年的顺风顺水并没有让他冲昏了头，微笑道：“俞将军初来乍到，确实需要时间熟悉一下环境，可暂时以防守为主，不过也不能过于畏战。”
俞大猷点头道：“末将自会择机而战，不知吐鲁蕃军队的战力如何？”
徐晋淡然地道：“战力不弱，也十分顽强，与我大明军队相比也不遑当让，然装备相去甚远，若正面野战，必不是我军对手。”
俞大猷闻言便心中有数了，点头道：“谢过靖国公相告，只是……”
徐晋瞥了一眼欲言犹止的俞大猷，微笑道：“本国公听说俞将军昨日与余总兵起了冲突？”
俞大猷脸上微窘，点了点头道：“让靖国公爷见笑了。”
“余林生那小子自打江西起便跟着本国公对抗宁王，这些年功劳也立了不少，必然不会服你，所以本国公打算命其率部返回大同镇驻守，另外，本国公还会把神机营一并带回京，俞将军没有意见吧？”
俞大猷愕了愕，稍微一思索便明白了徐晋的用心良苦，不由感激地道：“大猷不敢，但凭国公爷作主便是。”
“那便这么定了，只是大同军和神机营都是军中的主力，一旦抽调，大军实力必然有所削弱，俞将军要有所准备，另，谢三枪和依萨娜郡主这次也得与本国公一道回京，皇上已给他们赐了婚。”
俞大猷昂然道：“无妨，末将麾下有拥兵过万，战力不见得弱于神机营，如果兵力不足，末将还可以向关内借调，国公爷不必担心。”
俞家军的战力自是十分强悍，但水战和野战完全是两回事，论到骑兵野战，俞家军怕是远不及神机营的，不过，徐晋并想打击俞大猷的信心，所以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道：“皇上虽有意扫平西域，恢复汉唐盛景，但若同时跟西域诸国开战，对咱们十分不利，所以这次只对吐鲁蕃用兵，而对叶尔羌和亦卜剌部则以拉拢为主，所以俞将军需约束部下，万勿与叶尔羌和亦卜剌部起冲突，待平定了吐鲁蕃再徐图之。”
俞大猷闻言点头道：“末将明白！”
接下来两人又详谈了个把时辰，直到深夜，俞大猷才离开。
十天后，亦即是八月十六日，徐晋便带着薛冰馨等人离开了瓜州，回到肃州押上俺答，正式启程回京了！

第1242章 软柿子？
中秋打后，哈密地区的白天温度一直徘徊在二十度左右，十分之舒适宜人，正是秋高气爽，瓜果飘香，马膘羊肥的好时节，然而满速儿汗的心情却不是很爽，事实上，这一个多月来，他都憋屈得难以下饭。
这也难怪，满速儿花了十几年时间，这才从大明那里蚕食完关西七卫，结果短短一个月不到便丢失了大半，眼下只剩哈密地区还在掌控之中，心情不憋屈就奇了。
满速儿汗野心勃勃，乃不折不扣的战争狂人，向来只有他侵略别人的份，如今在明军手底下吃了如此大亏，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奈何明军的战力强横，明军的主帅更是个“阴险狡猾”的狠角色，满速儿汗深感不是对手，所以这口气即便是咽不下去也得暂时憋着。
这一个多月以来，满速儿率着八万大军龟缩在哈密，如履薄冰地等候明军来攻，结果左等右等均不见明军来犯，不禁又惊又疑，于是派出大量的斥候和暗探前往打探消息。
吐鲁蕃的斥候和暗探使尽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冒险潜入肃州城，终于让他们打听到了一条震撼的消息——明军换帅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称徐砍头徐常胜的明军主帅徐晋奉旨回京了，接替他的人叫俞大猷，据说同样十分年轻，一直在南方沿海带兵。
吐鲁蕃的密探打听到这消息后如获至宝，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回哈密，报告给满速儿汗。
满速儿得闻此消息，激动得一蹦老高，估计是感觉反攻的机会来，立即把文武大臣召来商议。
此时的大殿内，满速儿麾下够得上份量的文武大臣都到齐了。只见满速儿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白虎皮王座上，兴冲冲地道：“本王刚刚得到消息，明军换帅了，靖国公徐晋已经被调回京城，接替他的人叫俞大猷，虽然很有些名气，但却是个水军将领，一直在大明的南边领兵，并不擅长骑兵野战，哈哈真是天助本汗也！”
一众文武大臣闻言都喜翻了天，要知道临阵换帅本来就是兵家大忌，而明军在打了胜仗的情况下，竟突然间更换主帅，接任的偏偏还要是个水军将领，大明皇帝该不会是脑袋进水了吧？
一时间，众武将都纷纷摩拳擦掌，争着领兵请战，不过大臣中还是有头脑清醒的，宰桑阿卜拉便是其中一个，他提醒道：“启禀大汗，大明皇帝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换帅，委实有点反常，而且那个新任的明军主帅俞大猷怕也不是等闲之辈，否则明廷也不可能派他前来接掌主帅之位。”
满速儿不由皱了皱眉，发热的脑袋倒是稍稍冷静下来。大将军牙兰见状连忙道：“大汗，汉人的朝政一直由文官把控，而文官之中有颇多结党营私者，党派之间互相斗争倾轧再正常不过了，靖国公徐晋突然被召回，估计也是党派斗争的结果，所以末将以为明军临阵换帅并没什么好奇怪的。
至于明军的新任主帅俞大猷，名气比徐晋差远了，更何况只是一个长期在南方率领水军的将领，就算本领再大，又能大得到哪里去？水战和野战根本就是两回事。所以，末将以为这是咱们反攻的最佳时机，趁着对方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一举把瓜州和敦煌夺回来。”
“牙兰将军说得对，这个时候犹豫不决，只会怠误战机，末将愿率一支先锋军南下收复瓜州，以将功赎罪！”虎力纳咱儿大声道。
话说这位虎力纳咱儿当日从敦煌的西城门逃出来后，被神机营追杀了一路，最后逃进了罗布泊沙漠之中，由于担心会迷失方向，神机营停止了追击，虎力纳咱儿也因此捡回了一命。
不过，当虎力纳咱儿穿越了罗布泊沙漠后，身边便只剩下十几名亲兵了，其余的全部葬身沙海，就连坐骑也所剩无几，要不是靠着杀马喝血维持，估计得全部死在这片“死亡沙海”之中。
且说虎力纳咱儿险死还生，狼狈地逃回了哈密。如果是以往，吃了如此大败的虎力纳咱儿早就被满速儿汗下令砍了，但是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所以难得满速儿汗大度了一回，不仅没有砍了虎力纳咱儿，还好言安抚了一番，并让他继续留任。
如此一来，虎力纳咱儿对满速儿汗真是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所以此时积极请战，一来是报答满速儿的知遇之恩，二来是要一雪前耻。
满速儿闻言大喜，立即点头道：“很好，虎力纳咱儿，那本汗便命你率骑一万为先锋军，南下攻打瓜州。”
虎力纳咱儿左手握拳擂胸，大声道：“末将得令！”
“牙兰，本汗命你率兵五万随后策应，务必将瓜州拿下，不得有误。”满速儿又命令道。
牙兰亦以左手擂拳，大声道：“末将得令！”
嘉靖六年八月二十日，亦即是徐晋启程回京的第五天，吐鲁蕃六万大军由哈密南下，兵锋直指瓜州，准备捏“软柿子”
而俞大猷这只“软柿子”到任的半个月后，即将迎来他的首战……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咱们先不说俞大猷如何迎战吐鲁蕃大军，且说徐晋八月十六日那天离开了瓜州，率着神机营和大同军入嘉裕关，回到肃州停留了一夜，第二日便押着俺答启程回京了。
从肃州到京城近五千里路，如果靠双脚走路的话，少说也得两三个月时间，即便是乘马，大半个月时间还是要的。
由于还押着囚车，所以前进的速度就更慢了，当徐晋一行人回到大同时，已经是九月初十二了，足足花了二十七天，等再回到京城，估计都差不多九月下旬了。
眼下正是秋末时节，大同上空天高云淡，徐晋此刻的心情就好像天空中排着队掠过的北雁，归心似箭啊，过了大同镇就是宣府镇，过了宣府，京城就在望了。
然而，正当徐晋一行人准备进入大同城时，一名老太监已经笑吟吟地在城门口恭候了，竟然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
徐晋不由吃了一惊，连忙下马迎了上前去。

第1243章 嘉靖巡边（一）
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见到徐晋滚鞍下马，连忙率众抢先迎上前行礼，道：“见过靖国公，咱家可把您给盼来了。”
“见过靖国公。”
“下官给靖国公爷请安！”
大同府的一众地方官员也纷纷上前向徐晋施礼问好，不过唯独不见大同知府本人，想必此刻并不在城中，否则断然不敢怠慢位高权重的徐晋，除非他不想混了。
徐晋微笑着一一作了回应，待双方寒暄完毕，这才疑惑地问：“常公公缘何在此？”
常怀恩乃司礼监掌印太监，此时出现在大同，委实有点不同寻常，徐晋心中隐隐约约有种预感，朱厚熜那小子不会就在左近吧？
果然，只听常公公笑吟吟地答道：“靖国公有所不知了，皇上此刻正在宣府视察，毕日将巡幸至大同，咱家是打前站的。”
“什么？皇上此刻就在宣府，老常你怎么不早说啊，害咱家在这里跟你废话了半天，快走，咱家这便赶到宣府给皇上请安去。”黄锦这货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蹦老高，转身便欲重新上马。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这货年初跟着自己北伐，虽然挂着一个监军的头衔，实则打了大半年的酱油，什么事都不管，这时拍皇上马屁倒是挺积极的，连忙伸手拉住他道：“黄公公稍安勿躁，先听常公公讲完，说不定皇上早有安排呢？”
其他人的面子可以不给，但徐晋的面子却必须得给，黄锦只好重新站定，按奈住性子问道：“老常，皇上可有安排？别说一半不说一半的吊人胃口。”
常怀恩乃司礼监掌印太监，换句话来说，那就是太监们的老大，有内相之称，不过黄锦恃着和皇上亲近，并不怎么把常太监放在眼内，所以说话的语气很是随便，甚至有点不敬。
幸而，这位常公公的脾气似乎很好，并无不悦之色，至少表面上如此，只见他点了点头道：“皇上估摸着靖公国这几天会经过大同，所以命咱家时刻留意着，若是靖国公到了大同，那就让您先在大同待着候驾，不必赶往宣府，皇上随后便会巡幸至大同，到时再君臣相见，免得来回跑。”
此言一出，在场的地方官员都心中剧震，都说皇上非常宠信靖国公徐晋，由此看来并不假，说不定皇上这次出巡就是为了迎接徐晋凯旋的，只是怕影响不好，找了个巡视边防的由头罢了。
据说上次靖国公把俺答驱逐出关后凯旋，皇上也亲自出城相迎过，而这次北伐，靖国公不仅扫平了鞑靼，俘虏了俺答，还顺带威服了瓦剌，于燕然山下勒石刻功，为大明再开疆数千里，不久前甚至从吐鲁蕃人手中夺回了敦煌和瓜州等地。
徐晋此次立下毕世之功，扬大明国威，以往皇上的性子，专门跑到大同来迎接他凯旋就再正常不过了。
徐晋身后一众武将，此刻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尤其是余林生那货，被徐晋调下前线，这一路上都怏怏不快，此刻听闻皇上竟然要亲至大同，瞬时精神大振，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说不定还有机会亲近皇上呢。
“皇上几时离京的？都有谁随行？”徐晋淡定地问道。
常公公不由暗暗佩服徐晋的宠辱不惊，因为纵观大明一百五十多年历史，还从来没有天子离京七百里迎接大将凯旋的先例，就连大明第一开国将军徐达也没有这种待遇啊。
“皇上是八月二十五日离京的，八天前抵达宣府，由文渊阁大学士夏言和东阁大学士翟銮陪驾。”常公公答道。
徐晋默默算了日子，自己是八月十六日启程回京的，也就是说，嘉靖在收到自己启程回京的消息后不久，便也动身离京出巡了，很明显，这小子十有八九是跑来“偶遇”自己的，也幸好只是“偶遇”，否则自己恐怕又要被那帮科道喷子喷个体无完肤了。
接下来，徐晋便在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进了大同城，下塌的地方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就在皇帝行宫的附近，是一座五进的大宅院，豪华而不失格调，据说是代王名下的产业。
这个代王朱俊杖在前面出过场，当初永福公主和李大义的婚礼便是由他代表宗室主持祭祀的，后来李大义的身份被徐晋戳破，代王朱俊杖则被妖道陶仲文劫持为人质，亏得徐晋施计分散了李大义的注意力，神枪手郭金雕乘机连开两枪击毙了李大义和陶仲文，朱俊杖这才捡回了一命，但也吓了个半死。
换而言之，徐晋对代王朱俊杖算得是有救命之恩的，所以代王这次主动拿出了名下的豪宅给徐晋暂住。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此刻代王朱俊杖并不在大同城中，他和大同知府张升都跑到宣府伴驾去了！
徐晋也不矫情，便在代王提供的豪宅中暂时住下了，推掉了大部份不必要的应酬，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吟上几首后世的唯美诗词，惹得冰妞儿一双美眸泛泛异彩，日子倒是难得的清闲自在。
至于黄锦这货，在大同住了一晚便待不住了，一大早便溜出城去，快马加鞭赶往宣府去，生怕去晚了便够不着皇上的龙屁似的。
嘉靖六年九月十五日，嘉靖终于“巡幸”至大同城外了，排场还蛮大的，锦衣卫、腾骧卫、羽林卫、金吾卫，还有暗地里潜行的东厂番子，再加上随行的京官、地方官员勋贵等，浩浩荡荡的，至少有两三万人。
徐晋和常怀恩两人，提前半天便率众出城候驾了。首先抵达的是一队腾骧卫骑兵，紧接着长枪林立的羽林卫步兵，再然后是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这队锦衣卫的领队赫然正是韩大捷。
话说韩大捷当初差点被陆炳灭了口，身负重伤躲进了徐府，幸得谢小婉相救，这才捡回了一命，后来皇上之所以下旨处死陆炳，也有韩大捷亲口指证的一份功劳，如今老韩已经升职了，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锦衣卫名义上的三把手，当然，实权上还是及不上锦衣卫的南北镇抚。
“韩大捷参见靖国公爷！”韩大捷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徐晋面前，恭敬施礼问好。
徐晋微笑道：“免礼，老韩啊，看样子你是升职了，恭喜啊！”
韩大捷咧嘴呵呵一乐：“托国公爷的福，属下确实升了一级，当初要不是国公夫人相救，属下如今尸骨都寒了，救命之恩，永世不敢忘啊！”说着便露出感激之色。
“那是老韩你命不该绝，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徐晋笑着岔开话题道：“皇上到哪了？”
韩大捷神色一整道：“快了，还有里许吧！”
韩大捷话音刚下，便见远处的官道再次扬起了尘头，一排排七彩旗映入眼帘，喧天罗鼓隐约传来。
“来了来了！”
“皇上来了！”
此刻的官道两旁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地方老百姓，远远见到明黄龙旗，顿时沸腾起来，一个个抻长脖子翘首以待。
古代的普通老百姓，几乎一辈子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有人甚至连村子都未曾离开过，别说天子了，恐怕连本县的父母官都无缘一见，如今有机会见到当今天子，自然都蜂拥而至，迫不及待地要一睹天颜。
终于，天子的仪仗越来越近了，一顶由三十六人抬着的豪华御辇分外醒目，被一队队盔甲鲜亮的金吾卫护卫在中间，杏黄的罗伞盖下，一名身穿明黄龙袍的英俊青年正襟危坐，显得庄严而有威仪，正是当今天子嘉靖无疑，而黄锦那货正塌着腰，侍立在旁边给前者打扇子。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徐晋率众跪倒在尘埃中，四周的老姓也跟着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嘉靖端坐在御辇上，抬了抬手道：“诸位聊家平身！”
“谢皇上！”众人又拜了一拜才站起来，徐晋一抬头便迎上了嘉靖热切的目光，只见后者招了招手道：“徐卿家上前来说话。”
在一众官员羡慕的目光中，徐晋淡定地行到御辇前，再次跪倒行礼道：“臣徐晋，参见吾皇！”
“免礼平身，嗯，徐卿家快上来坐，你我君臣二人也好方便聚话。”
此言一出，骑马伴在御辇旁边的夏言、翟銮、代王等人都微微变色，徐晋亦吓了一跳，皇上御辇又岂是其他人能随便坐的，连忙道：“臣不敢！”
朱厚熜翻了个白眼道：“是朕让你上来的，有何不敢，少废话。”
擦，你小子是非要把本国公架火上烤啊！
无奈之下，徐晋只好在一众羡慕妒忌恨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御辇，不过却不敢坐下，就跟黄锦那般站在嘉靖旁边，免得被那帮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随行文官揪下去群殴。
薛冰馨见到自家男人小心翼翼侍立在皇帝身侧，跟另一边哈着腰的黄公公倒成一对儿了，既好气又好笑，撇了撇小嘴低声道：“瞧那家伙那出息，干脆净身入宫侍候皇上得了！”
旁边的岑蓝偷笑道：“馨儿妹妹舍得吗？”
薛冰馨俏脸一红，白了岑蓝一眼，这时御辇再次抬起，在鼓乐声中往城门方向而去。

第1244章 嘉靖巡边（二）
在热闹喧嚣的鼓乐声中，嘉靖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大同城，直达行宫外，嘉靖这才下了御辇，换乘一顶软轿进入行宫，至此，大部份低级别的地方官员便自动自觉地打住了，因为以他们的身份，还没有资格进入行宫。
嘉靖今年才二十出头，正是精力过剩的年纪，这小子赶了半天路依旧精神奕奕，进入行宫后洗了把脸，又换了一身常服，马上便在大殿中召见一众文武。
大殿中，只见嘉靖端坐在御座上，面带兴奋之色，就跟喝醉了酒似的，待到一众文武叩拜完毕，立即便迫不及待地道：“徐聊家，俺答何在？马上押上来见朕！”
话说俺答前年在杀虎口破关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般杀至大明京城下，甚至一度攻陷外城，大肆烧杀抢掠，险断了大明国诈，还威胁大明公主下嫁和亲，嘉靖作为大明天子，一直引以为奇耻大辱，恨得差点没把两排牙齿给咬碎。
这两年多以来，嘉靖无时无刻都在盼着干掉俺答，以洗脱这份毕生的耻辱，而现在愿望终于达成了，徐卿不仅扫平了鞑靼，还把俺答活捉回来了。
一想到俺答跪在面前给自己叩头的情景，嘉靖便快意无比，也难怪他如此迫不及待的。
徐晋哪能不了解嘉靖此刻的心情，立即便命人把俺答押上大殿。
约莫半炷香时间，亲兵赵大头便亲自押着俺答进了大殿，对着后者的膝弯就是一记猛踹，俺答当场便被踹得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启禀皇上，敌酋俺答押到！”赵大头左手按住俺答的肩头，右手握着腰间的刀柄，挺胸凸肚，瞪眉嗔目，像只打鸣的神气大公鸡似的。
嘉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跪倒在自己面前的阶下囚，心情莫名的畅快。
俺答的年龄跟嘉靖相仿，不过满脸的络腮胡子让他看起来像年纪大很多，再加上此刻形容憔悴，佝偻着腰，满眼的苍桑，倒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嘉靖冷冷地问道：“你就是俺答？”
“罪囚俺答，叩见大明天子！”俺答用略带生硬的明国语说道，又朝着御座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
在场一众文武大臣见状不由面露轻蔑之色，什么雄才大略？什么草原霸主？也只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罢了。
嘉靖却仿佛被兜头淋了一桶冷水，他宁愿俺答铁骨铮铮，死不低头，可惜此人竟如此怂包，委实令人索然无味啊，枉自己还把他当成毕生劲敌呢，无趣得紧呐！
“俺答，你可知罪？”嘉靖悻悻地喝道。
以前的俺答确实雄心勃勃，结果却在徐晋手下连吃败仗，几十万的大军都打没了，愣是从兵强马壮的草原霸主，变成了光杆司令。他先是从汗庭逃到忽兰忽失温，又从忽兰忽失温逃到瓦剌，最后再逃到吐鲁蕃，辗转万里，如同丧家之犬，以往的心气和骄傲早就消磨得一干二净了，现在的他只想着苟且偷生。
“俺答知罪！”俺答又伏首以额触地，跪得可谓是彻底。
“哦，敢问雄才大略的俺答汗犯了何罪？”嘉靖略带戏谑地道。
“俺答之罪在狂妄自大，明明只是草原上一条土狗，却妄图窥视中原，藐视大明天子之威，落得如今之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俺答百死莫赎，只愿大明天子陛下大人有大量，饶过俺答一命！”
哦也！
俺答此言一出，殿内一众文武大臣无不哗然，脸上不屑之色更浓了，而依萨娜郡主却要气炸了，恨不得上前一刀宰了俺答，免得他再继续丢鞑靼人的脸。
嘉靖愕一下，继而哈哈大笑道：“俺答，既然你承认自己是一条土狗，那朕便饶你一命，不仅饶你一命，朕还要封你为哀国候，你看如何？”
俺答的脸皮抽了抽，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只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面对死亡的勇气，他才二十岁出头，好死不如赖活啊，哀国候这个封号虽然屈辱，好歹也是个侯爷不是？
于是俺答咬了咬牙，叩头大声道：“哀国候叩谢皇上不杀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回轮到嘉靖脸皮发抽了，他本来是想拿语言羞辱刺激俺答的，如果对方忍受不住破口大骂，他便顺势龙颜大怒，大手一挥，把俺答推出去活剐了，没想成想俺答已经修成了忍者神龟，连哀国候这种封号都能忍受，为之奈何？
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天子金口玉牙，当众说出去的话自然不能再收回了，嘉靖也只好认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面对跪得如此彻底的俺答，嘉靖也提不起杀他的兴趣，留着他软禁在京城，一来可以向天下昭示自己的仁德，二来还可以不时拿他逗一逗乐子。
“夏卿家，翟卿家，你们俩负责拟旨，册封俺答为哀国候，待回京后昭告天下。”嘉靖吩咐道。
夏言和翟銮俩人连忙出列道：“臣领旨！”
接下来，嘉靖再也没兴趣多看俺答一眼了，这位曾经的强劲对手已经被他踩到尘埃下面了，他随手一挥便命人把俺答带了下去。
处理完俺答后，嘉靖又把谢二剑、戚景通、王林儿、余林生、岑蓝、薛冰馨等人一一召到御座前嘉奖了一番，并且都赐了金币之类，而岑蓝和薛冰馨这两名女将更是额外赏赐了一枚玉佩，一时间皆大欢喜。
赏赐激励完诸将后，嘉靖便把文武大臣们遣走了，唯独将徐晋留了下来。
大同城中的这座皇帝行宫是明武宗朱厚照修建的，平时有专门的驻守太监负责打理，再加上打前站的常公公又找人仔细翻新过，所以看上去就跟新建成似的，相当富丽堂皇。
眼下已经是深秋时节，花圃中的各色香菊竞相怒放，嘉靖和徐晋君臣二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园间小道往行宫的后面行去，一边走一边闲聊，黄锦那货则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这时，君臣二人路过一座假山前，正好假山上有一块石刻，上书“悠然”两个大字，嘉靖便站定似笑非笑地道：“据说徐卿在燕然山的崖璧上勒石刻功了，还写了一首什么词来着？”
徐晋不禁暗汗，还没来得及回答，黄锦这货已经倏地窜了上来，献宝似的道：“皇上，靖国公那首词奴才还记得，奴才念给您听：鞑靼屡窥边，跃马古北前……”
“去去去，一边去，谁让你念来着，朕还没老到连首词都记不住！”嘉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之所以提起徐晋那首马屁词，只是想揶揄一下，若是让黄锦当面念出来，难免徐晋会尴尬。
本来想拍龙屁的，结果拍到龙腿上了，黄公公神色讪讪地退了下去。
君臣两人绕过假山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皇帝起居的所在——武德殿，这名字也是明武宗朱厚照自己取的。
“参见皇上，见过靖国公爷！”徐晋和嘉靖两人进了武德殿，迎面便遇上了几名当值的侍卫。
徐晋微笑点了点头，忽然觉有点古怪，又仔细打量了几名侍卫一眼，讶然地盯着中间那名身形瘦小的侍卫，脱口道：“你……芝儿？”
只见中间那名身侍卫生得娇小灵珑，个头明显比其他侍卫低了一个头，这种身材在精挑细选的大内侍卫中委实过于另类，再加上皮肤白皙，杏眼小嘴，娘里娘气的，难怪徐晋稍微扫一眼便觉得古怪了，再仔细一分辨，分明就是芝儿那丫头啊，竟被嘉靖这小子偷拐出京来了。
贺芝儿此刻脸蛋儿红通通的，仿佛私奔被家长发现的未成年少女，眼神娇羞中带着慌乱，吃吃地道：“哥……哥”
嘉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徐卿，难得离京一次，朕便想顺道带芝儿妹妹领略一下边塞风光，你可别怪她，都是朕的主意。”
徐晋皱了皱剑眉，低声道：“此事太后可知？”
芝儿很快就要入宫为妃了，可别在这节骨眼上弄出夭蛾子来。
嘉靖连忙拍着胸口打包票道：“徐卿放心吧，母后绝不可能知道的，此行朕安排得十分缜密，知道芝儿存在的也就是朕身边的人。”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反而让芝儿这丫头更加担惊受怕，既来之则安之吧。
“芝儿，你离京的事小婉她知道吗？”徐晋和颜悦色地问道。
芝儿点了点头道：“小婉嫂子知道的！”
“嗯，那就行，回头你跟我回去那边住，哥给你弄好吃的。”徐晋说完警惕地瞥了嘉靖一眼，跟防贼似的。
芝儿乖巧地哦了一声！
嘉靖鼻子都气歪了，什么眼神啊，朕连芝儿妹妹的小嘴都没碰过呢，也就拉拉小手而已。
徐晋可不管那么多，拉起芝儿的小手便往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臣还是先把芝儿送过去吧，皇上一路舟车劳顿，先行沐浴休息，臣明日再入宫。”
“哎……徐卿，你大爷的！”
眼看着徐晋把芝儿妹妹“劫”走，一溜烟跑没了影，嘉靖气得直接爆粗，却又无可奈何，谁叫人家是大舅哥！

第1245章 嘉靖巡边（三）
徐晋带着贺芝儿离开行宫时说明日再入宫，结果刚入黑，嘉靖就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摸上门来了，真是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当然，嘉靖记挂的是他的芝儿妹妹，而不是徐晋这个大舅哥。
赵大头那货借着灯笼发出来的光芒仔细一瞧，总算分辨出眼前这位书生打扮的小白脸正是当今天子嘉靖，不由吓了一跳，吃吃地道：“皇……黄公子来了啊！”
嘉靖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大头，可以呀，比以前机灵了，你们家子谦兄何在？小弟特来拜访。”
赵大头牙痛般咧了咧嘴道：“靖国公爷在中院呢，小的这便带您进去。”
“敢情好，麻利点！”嘉靖啪的收起那柄描金折扇，跟在赵大头的屁股后面往后院行去。
代王这座豪宅是五进的，前二后三，徐晋就住在中院。嘉靖跟在赵大头身后穿过了两道月亮门，两条连廊，总算来了中院，不由嘀咕道：“徐卿这座宅子还真不小嘛，比朕行宫的武德殿还要大。”
赵大头这憨货倒是耳尖，没心没肺地回了一句道：“宅子是代王的，能不大吗？代王府比这还要大几十倍呢。”
嘉靖不由释然，原来宅子是代王的，难怪如此奢华，岂有此理，这些地方藩王俸禄优厚，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幸好朕现在推行了爵位降级制度，无论皇室，还是勋贵，每世袭一代就降一级，要是继续按照以前那套，我大明国库迟早得被庞大的宗室拖垮，所以还是徐卿高瞻远瞩啊，为我大明江山解决了这一大隐患。
嘉靖正思索间，迎面便遇见一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身形窈窕，长腿玉立，显然是个女子。
“四夫人！”赵大头站定喊了一声。
对面行来的正是薛冰馨，只见她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携着从不离身的长剑，几名大内侍卫立即下意识地护在嘉靖身前。
薛冰馨奇道：“老赵，有客人？”
“嗯，黄公子来拜访大帅！”赵大头这货大大咧咧地道。
薛冰馨借着灯光往赵大头身后扫了一眼，心里不咯噔一下，什么黄公子，这不是当今天子嘉靖吗？今日白天才见着。
薛冰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破，点了点头道：“国公爷在书房，你带客人进去吧！”说完便径直行了过去。
嘉靖面色有些复杂地目送着薛冰馨离去，仔细算来薛冰馨也是大明宗室成员，只是她是反王之女，满门都被自己的堂兄明武宗抄斩了，所以她的宗到身份是永远不可能再被恢复的，自己看在徐晋的分饶过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不过话由说回来，此女的容貌确实美极，跟永福姐姐相比也在伯仲之间，难怪徐晋这家伙为了此女连命都不顾，岂有此理，朕饶了你的美人，你却把朕的美人“劫”走了。
嘉靖悻悻地来到徐晋的书房前，不待赵大头通报便径直推门行了进去，大声道：“徐子谦何在！”
正在伏案运笔的徐晋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便见朱厚熜那小子神色不善地大步行进来，连忙站起来施礼道：“臣参见皇上！”
嘉靖把手掌一伸，气乎乎地道：“废话少说，朕的芝儿妹妹呢？速速还来！”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芝儿跟馨儿住一起呢，不劳皇上你老人家费心了。”
“岂有此理，你可以跟自己的女人同住一座宅子，为何朕却不行？”嘉靖气愤地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咳咳……皇上此言差矣，芝儿虽然快要入宫了，但入宫前还不是皇上的女人，而是臣的妹妹，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慎言啊，传出去可不好听！”
嘉靖翻个白眼道：“慎言个屁，这里除了你我之外，难道还怕有外人听去不成。”
门外的赵大头吓了一跳，捂着耳朵一溜烟跑远了，一边还自我安慰：“俺可什么也没听见，没听见，就是没听见！”
徐晋干笑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不欺于心。”
嘉靖撇了撇嘴冷哼道：“少跟朕酸里酸气的，那薛参将岂不也未曾正式入你徐家的门，却跟你住一处，你这是只许国公放火，不许朕点灯。”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徐家二少火儿都能打酱油了，老夫老妻的住在一处不是很正常吗？”
嘉靖顿时被咽得直翻白眼，呸道：“不要脸……咦，这是什么玩意？”
嘉靖的目光忽然被书案上的地图吸引了，快步行了上来，只见书案摆着一幅像雄鸡状的地图，看样子是徐晋自己用炭笔画的，线条简洁明了，不过还没有画完。
嘉靖眼前一亮道：“这是……我大明的地图吗？咦，又不太像啊！”
徐晋画的这幅地图正是后世的中国地图，不过把外蒙古、远东地区、以及越南都加进去了，面积大了很多，这几天闲着无事，于是便随手画了出来。
徐晋微笑道：“皇上，这正是大明的地图，只是这些地方暂时还没有纳入。”说着便点了点地图上的新疆和瓦剌地区。
嘉靖顿时兴奋起来，倒是暂时把自己的美人抛诸脑后了，指了指地图上的越南道：“这里是安南？”
“正是！”徐晋点头。
“安南原来这么小啊，形状跟条蚯蚓似的，朕还是首次看到，还有这整幅地图，朕怎么觉得越看越像一只大公鸡，嗯，要是抹去漠北地区就更像了。”嘉靖啧啧地道。
虽然大明也有全国地图，但古代的绘图只是片面的局部认知，哪有现代先进的测绘技术高明，只需一幅卫星照片，整个地图轮廓形状就出来了，所以古代的地图形状跟现代的差别很大，也难怪嘉靖会啧啧称奇的。
徐晋微笑道：“咱们大明的地图轮廓确实有点像雄鸡，不过现在鸡屁股还不属于大明的。”
嘉靖嘿笑道：“很快就是了，俞大猷打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对了，朕打算待三枪成亲后，派他到安南担任都指挥使，你以为如何？”

第1246章 嘉靖巡边（四）
数月前，俞大猷率领水师打到了安南的首都升龙，把莫朝的国王莫登庸吓了个半死，不过这位倒也干脆，立即献出了本国的户籍图册，向大明献土请降。
当初嘉靖之所以命俞大猷率水师进入北部湾，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莫登庸的，好让他把王位还给黎氏后人，结果俞大猷竟然一股脑门打到了安南国的首都升龙，骇得莫登庸直接向大明献土自保。
本来嘛，嘉靖帮安南黎氏出头，不过是为了维护宗主国的面子罢了，但有时候面子怎及里子重要，所以当莫登庸提出要向大明献土请降时，嘉靖立马便笑纳了，至于什么黎氏王族，什么仁仪礼信，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不变的真理，不过嘉靖也注意了自己的吃相，接受了莫登庸的献土后，不仅承诺封莫登庸为安南土司，对黎氏硕果仅存的后人也作了妥善的安排。
安南归入大明版图后，行政级别便从属国降为安南都指挥使司，大明将派军进队进驻原首都升龙，而驻军的最高长官就是都指挥使，嘉靖打算让谢三枪来担任。
然而，朝中却有不少反对的声音，理由是谢三枪的年纪和资历都不够，恐怕难以胜任。
这些反对者主要分两类，一类确实是出于公心的，担心谢三枪经验不足，年少气盛搞出乱子来，第二类则是怀有私心，譬如张璁等人，自然不希望看到徐晋的小舅子手握重兵“割据一方”了。
要知道安南地处南疆，正是天高皇帝远，这里的最高军事长官又是军政法一把抓，权力之大，无疑于土皇帝，以后徐晋在朝中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外援，要撼动他就更加难了，所以张璁党极力反对，一些张党言官甚至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徐晋和谢三枪的关系，意在提醒嘉靖，此举会造成徐晋的势力膨胀，危及大明的江山社稷。
然而，张璁等人还是低估了嘉靖对徐晋的信任程度了，特别是发生了“俺答围城”事件后，嘉靖对徐晋更是无条件的信任，从其把父王朱祐杬那幅《雨荷鸣蛙图》还给徐晋，并且加盖了自己的皇帝宝印就可见一斑。
所以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并没有改变嘉靖的主意，而且，他之所以要派谢三枪担任安南国的第一任都指挥使，正是为了践行当初徐晋所定下的策略——征兵削弱鞑靼。
没错，嘉靖要从鞑靼征兵驻守安南，把鞑靼的青壮年征调一大部份到安南，一方面，既可以有力镇压安南的地方土著，另一方面，又可以防止这些青壮留在鞑靼闹事，这样便有利于鞑靼地区的民族归化政策实施，可谓是一举两得。
当然，虽然嘉靖的内心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但是他又不能圣心独裁啊，总得顾及一下大臣们的意见，所以派谢三枪担任安南都指挥使的决定还没通过，仍然在讨论之中。
此时嘉靖看到徐晋所画的安南地图，便禁不住询问徐晋的意见了。
只见徐晋蹙起剑眉道：“皇上，臣以为让三枪来担任安南都指挥使不妥。”
嘉靖顿时脸色一黑道：“理由呢？”
“三枪虽然打仗勇猛，为人也机灵，但是年纪太轻了，治政经验不足……”
嘉靖不以为然地打断道：“有志不在年高，没有经验可以积累嘛，徐卿你年纪也不大，还不是统军挂帅，位列国公……咦，朕明白了，你是怕朕猜忌你？岂有此理，你这是侮辱朕！”
嘉靖说着不由面露怒色，目光不善地瞪着徐晋！
徐晋不由苦笑道：“皇上且听臣讲完！”
嘉靖屁股往太师椅上重重一墩，愤愤不平地道：“你讲，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朕跟你没完！”
徐晋暗汗，解释道：“皇上稍安勿躁，三枪和依萨娜郡主很快就要完婚了，以他鞑靼人女婿的身份确实很有号召力，从鞑靼征兵的阻力会相对小很多……”
“可不就是了！”嘉靖冷哼道。
徐晋也有些恼火了，瞪眼道：“皇上能不能别打岔，让臣一次讲完！”
“咳，你讲！”嘉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徐晋续道：“以三枪的身份，虽然在鞑靼征兵相对容易，可是三枪完全没有治政的经验，而且年少气盛，安南当地又形势复杂，地方野民不服王化，倘若让三枪军政法一把抓，绝对不用多久就会闹出大乱子来。
想当初太宗收复安南，仅十余年又再分裂出去了，当地人不服王化，对大明没有民族认同感，地方野民造反就跟家常便饭似的，要完全驯服这块南蛮之地，光靠武力还是不行的，必须有大智慧才行，三枪这小子打起仗勇不可挡，但论治理地方，只能说七窍通了六窍！”
“怎么说？”嘉靖愕然问道。
“就是一窍不通！”
嘉靖翻了一记白眼，赌气道：“那徐卿以为谁更合适担任这个职位？大白话谁不会说，你倒是推荐个人呀！”
徐晋轻咳一声道：“安南都指挥使这个职位没人比三枪更合适了。”
嘉靖差点就要爆粗了，那你说刚才振振有词地说那多都是屁话吗？
徐晋摆手道：“皇上稍安勿躁，臣的意思是把安南直接升格为承宣布政使司，同时设立布政司、提刑按擦司和都指挥使司，三枪只管军事，另外再派遣能吏担任布政司和提刑安察使，把军政法分开来。”
嘉靖这才恍然大悟，可马上又皱起剑眉道：“安南乃南蛮之地，权力太过分散怕也是不行的……”
确实，治理边远和战乱之地，权力越集中无疑越有效率，譬如东北的奴儿干都司、西南的乌思藏都司，都是地方最高军事长官军政法一把抓的。
徐晋闻言也沉默了，因为嘉靖的担心不无道理，有时候效率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边远战乱地区，动荡不安，暴乱事件频发，倘若实施三权分立，等军政法三把手协调好，估计黄花采都凉了，假如军政法三把手不和，大家互相扯皮，那就更加糟糕。
嘉靖瞥了徐晋一眼道：“那不如把安南设为都统司吧，设都统使和左右副都统使各一名，主管地方军法，再设宣抚使一名，主管地方治政。”
徐晋琢磨了片刻，这也是个折衷的办法，点头道：“应该可行，但具体职责还要细分，权力界限必须清晰，既能相互掣肘，又必须杜绝相互扯皮的情况。”
嘉靖笑道：“能者多劳，朕便把这个任务交给徐卿了，嗯，回到京城后，朕要看到满意的章程，对了，这幅地图还没画完吧，赶紧画，朕要！”
徐晋的内心此刻有句麻麻批要讲，万恶的封建帝制啊，你就使劲压榨吧！
嘉靖笑嘻嘻地抓住徐晋的手道：“徐卿啊，莫要有怨言，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回京后大大的有赏！”
呕……
君臣二人目光一触，马上触电般甩开对方的手，扭转头去干呕。

第1247章 到此一游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驾！”
嘉靖六年九月十八日，大同府右玉县，长城杀胡口，秋高气爽，黄土高原上空的蓝天白云似乎触手可及，让人心旷神怡。
第一次迈出长城关隘，踏足塞外的大明天子嘉靖，此刻兴奋得浑身血液澎湃，就跟打了好几斤鸡血似的，高声吟诵完唐朝诗人刘禹锡的《秋词》后，立即一鞭抽在马屁股上，胯下的坐骑便像箭一般飙了出去，倾刻间跑出几十米远。
“皇上小心啊，等等奴才，快，大家快追上皇上。”黄锦这货一边尖叫，一边打马追了上去，一众锦衣卫和大内士侍卫也纷纷策马扬鞭，生恐皇上出了意外。
徐晋吓了一跳，不过是被黄锦那把刺耳的尖叫声吓的，至于嘉靖的安危，他根本不担心，如今鞑靼已经被扫平了，再加上有神机营在前方十里开道，根本没有危险能威胁到嘉靖的安全。
当然，事无绝对，要是嘉靖骑术太锉，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又另当别论了，所以徐晋也不敢怠慢，连忙也提速追了上去，同时回头向身后的薛冰馨使了个眼色。
冰妞儿会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女扮男装的贺芝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贺芝儿也会骑马，只是骑术不怎么行，还不敢纵马飞驰，她看着嘉靖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不由气呼呼地撅起了小嘴，男人果然没有靠得住的，还说带人家领略塞外风光呢，结果兴奋起来便自己跑了去，太过份了！
薛冰馨安慰道：“芝儿妹妹别急，他们会在前边等咱们的。”
贺芝儿本来还有点怕眼前这个总是冷冰冰的新嫂子的，但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很快便发现这个冰嫂子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彼此也渐渐熟稔起来。
且说嘉靖一路纵马飞驰，仿似一只脱了樊笼的飞鸟，心情说不出的畅快，恣意享受着疾风扑面的快感。
话说嘉靖最崇拜的人就是明太宗朱棣，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跟这位雄才大略的先祖一般，纵马驰骋塞外，威震漠南漠北，而现在，梦想终于实现了……一半。
虽然不能像太宗皇帝那般亲自征战沙场，但自己善用人啊，太宗纵然厉害，却未能把鞑靼彻底征服，而自己呢，虽然没御驾亲征，却把鞑靼收入了大明版图，还割了瓦剌的部份疆土，嘿嘿，相比之下，朕似乎更胜太宗一筹！
嘉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是得意，他扭头对着追上来的徐晋大声道：“徐卿啊，等鞑靼人归化后，朕打算把长城拆掉，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啥？”高速飞驰之下，耳畔风声呼呼的，徐晋根本听不清嘉靖在嚎什么。
嘉靖放慢了马速，待徐晋并驾齐驱后，这才得意洋洋地道：“朕打算以后把长城拆了，徐卿以为如何？”
徐晋像看白痴一般看着嘉靖：“为何要拆掉长城？”
“鞑靼人归化后再无边患，还留着长城干嘛？”嘉靖理所当然地道。
徐晋哭笑不得：“那也没必要拆啊，皇上以为拆长城不用花银子？留着它见证历史不好吗？更何况万里长城可是咱中华……华夏民族的历史象征，乃无阶的文化瑰宝啊，拆掉多可惜。”
“咦，好像也是，那就不拆了！”嘉靖点了点头道：“糟糕……朕好像……把芝儿妹妹给落下了！”
徐晋没好气地道：“皇上这才醒起啊，臣现在都要琢磨到底该不该让芝儿入宫了。”
嘉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调转马头便一溜烟往回跑……
嘉靖六年九月二十日，嘉靖和徐晋一行终于抵达了阴山下的丰州川，也就是曾经鞑靼土默特的本部汗帐，先行一步的神机营已经安排好一切了，再加上锦衣卫，以及腾骧卫的保护，嘉靖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
如果以前，夏言和翟銮两人是打死都不会同意嘉靖出塞逛浪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鞑靼已经被徐晋扫平，鞑靼人也被打怕了，即使还残留有部份激进分子，短时间内也难以形成气候，而且这数月来，大明已经派遣驻军，陆续接管了鞑靼六个万户的主要牧区，正式将鞑靼地区纳入大明的统治。
丰州川水草丰美，阴山之下，大黑河和小黑河蜿蜒流过，如果是夏天来，这里确实美不胜收，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可惜眼下已经是农历九月底了，百草枯黄，气温也很冷了，入目一片萧条孤寂，倒是没什么看头的，不过嘉靖和贺芝儿还是玩得很开心，毕竟大草原的壮阔还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看看日出，看看日落也不错，住一住蒙古包同样挺新鲜。
在丰州川玩了五天，嘉靖还不满足，忽然想起了徐晋在燕然山勒石刻功的事，于是嘉靖同志心血来潮，也跑到阴山下，命人寻了一处崖壁刻字，只是憋了半天，嘉靖同志也想不出到底刻些什么好，诗词他不擅长，写文章又费脑子，最后干脆便让人在石璧上刻下“朕，到此一游”五字大字，下面再标注日期：嘉靖六年秋，九月二十五日。
估计是觉得还缺少了一种气势，于是嘉靖又让人把自己的皇帝宝印也刻了上去，再涂上大红朱色，气势果然噌噌噌地上来了。
得意洋洋地欣赏完自己的“杰作”后，嘉靖这才满意地离开，毕日便启程返回大同。
接下来又在大同盘桓了两日，嘉靖终于结束了他的巡边之行，率着群臣摆驾回京，不过回程当中，嘉靖不再大张旗鼓，而是换乘了速度更快的马车赶路，因为按照太医推算的日子，德妃的预产期就在十月上旬，嘉靖自然心急赶路了，毕竟这是他大婚六年以来第一次当爹。
结果嘉靖一行刚刚回到京城西郊，还来不及入城，喜报便送来了，德妃提前分娩，产下一枚小公主。

第1248章 生儿子难
嘉靖和徐晋一行刚回到京城西郊便收到了宫中的喜报，德妃提前分娩了，产下一枚小公主。徐晋、夏言和翟銮等近身大臣纷纷向嘉靖表示祝贺，不过后者的情绪似乎不是很高，还有点强颜作笑的味道，赏赐了一众大臣后（相当于发喜糖）便匆匆入城，赶往宫中看望德妃母女了。
嘉靖一离开，随行的一众文武大臣便也各自散去，徐晋亦带着薛冰馨和贺芝儿两女回小时坊徐府。
贺芝儿的骑术不好，从大同回京城这一路上都是乘马车的，而薛冰馨则嫌乘马车太过气闷，一直坚持骑马，徐晋虽然担心她肚里才四个月的胎儿，但又拗不过，只好陪着她骑马。
此刻，徐晋和薛冰馨并辔而行，沿着宣武门大街不紧不慢地往小时坊而去，贺芝儿的马车则缓缓地跟在后面。
这时薛冰馨忽然低声问道：“夫君，皇上是不是重男轻女？”
徐晋微愕道：“馨儿为何有如此一问？”
薛冰馨那双淡蓝色的美眸白了徐晋一眼道：“皇上听闻德妃产下小公主时，明显不怎么开心，我就不信夫君你瞧不出来。”
“呃……没有吧，我倒觉得皇上挺开心的，他不是立即兴冲冲地赶入宫去看望德妃了吗？”徐晋装傻充愣道。
薛冰馨冷哼道：“女人都是拿命来生孩子的，男人若是不闻不问，那就真的是狼心狗肺了，就算他是皇帝，我也只会瞧不起他。”
徐晋不禁暗汗，馨儿还是那么的爱憎分明，低声道：“馨儿慎言，皇上向来有情有义，可不是那种人，只是他大婚六年有余乃未有所出，估计是太想要一个儿子了。”
“生男生女又不是女人能决定的，生不出儿子来也怪女人？”薛冰馨冷着俏脸道。
徐晋陪笑道：“当然不能怪女人，你夫君我便从来不介意生男还是生女，馨儿尽管生女儿，就算生十个八个，夫君都会很开心。”
薛冰馨顿时霞飞双颊，轻啐道：“去你的，你倒是想，把人家当什么了！”
徐晋暗松了口气，总算成功岔开了话题，女人一旦在争取女性权益方面较真起来，战斗力会相当吓人，譬如后世活跃在网上的“女权”们，动辄就口诛笔伐，让人退避三舍。
不过话又说回来，徐晋虽然是“思想先进”的现代穿越者，此时却很能理解嘉靖的心情。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本来就很重视香火的继承，更何况是封建世袭制度下的一国之君？而偏偏嘉靖大婚六年了，膝下仍然没有子嗣，再加上堂兄朱厚照的前车之鉴，他不着急就奇了，所以得知德妃生的是小公主后，心情有些失望也很正常，但他还是马上入宫看望德妃母女去了，可见并非凉薄之人，事实正好相反，嘉靖很重感情，对徐晋，对陆炳，对张璁均是如此。
其实，关于子嗣方面，徐晋还是十分同情嘉靖的，因为根据史书记载，嘉靖十四岁登基，直到二十六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结果不足两个月就不幸夭折了。
现在是嘉靖六年，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那他得再等五六年才会有第一个儿子，而且，这个儿子仅活了两个月就会死掉，而更加悲剧的是，嘉靖的第二个儿子活到十四岁时，刚被立为太子不久后也死掉了。
据说嘉靖的第一个儿子夭折时，便有平时宠信的道士告诉他，天子是真龙，皇子是潜龙，就好比一山不能容二虎，所以二龙也不能相见，一旦相见就会出问题。
嘉靖听信了道士的话，所以次子出生后，他一直坚持不见，直到次子十四岁出阁读书，并且在太后的逼迫之下，嘉靖这才参加了次子的出阁读书仪式，还册立了次子为太子，结果相当邪门，很快次子也挂掉了。
自此，嘉靖便更加对“二龙不相见”的说法深信不疑了，后来嘉靖又得了两个儿子，一个是裕王朱载垕，另一个是景王朱载圳，不过为免悲剧重演，嘉靖直到死也不见这两个儿子，也不册立太子，仅给这两个儿子封了亲王，这也给当时的内阁首辅徐阶留了很大的操作空间。
后来徐阶以嘉靖遗诏的名义，把裕王朱载垕捧上了皇位，说来有点奇葩，这位裕王直到登基也没当过一天的太子，也没见过父亲嘉靖一面，委实匪夷所思，人生境遇比剧本还要剧本。
所以说，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嘉靖在生养方面是非常悲摧的，结婚十几年后才有儿子，结果两个月不到就死了，第二个儿子养到十四岁时又死了，此后生的儿子一个也不敢相见，明明近在咫尺，却见不着抱不到，一直到死也不能见上一面，真可谓是生“离”死别，不是一般的残忍。
直至今日，徐晋这个穿越者无疑已令大明的历史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硬生生地把一个正在走下坡路的庞大帝国重新振兴起来，但是，嘉靖个人的命运到底有多少改变还是未知数，搞不好还是会按照原历史的轨迹走。
关于生养儿子方面，即便是徐晋也是爱莫能助了，只能说这就是命，非人力所能及也！
约莫半小时后，徐晋一行终于进入了小时坊，早就在坊门候着的家丁徐寿立即一溜烟往徐府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老爷和四夫人回府了！老爷和四夫人回府了！”
此刻徐府的前院处已经挤满了人，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三女正率着一众家丁婢仆翘首以待。
府门外，管家大宝正率着十几名青壮家丁严阵以待，忽然有眼尖的家丁大声道：“来了来了！”
大宝那货定睛一看，立马便认出在前面开道的亲兵队长赵大头，马上雄赳赳地大手一挥，喝道：“老爷回府，点炮！”
一声令下，负责点火的家丁立即点燃了府门前盘得像史前巨蟒一般的鞭炮，瞬时爆竹纷飞，烟尘弥漫，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第1249章 阖家团圆
燃放炮竹，几乎是老爷每次“出差”回府的保留节目了，而且老爷每出一次差，回府后必然会加官晋爵，想必这次也不会例外，毕竟这次老爷所立的功劳之大，比之本朝那几位顶尖的开国大将也不遑多让。
所以此时的徐府阖府上下，无论是家丁，还是婢女，无不喜气洋洋，幸福感和安全感满满，毕竟老爷越显贵，徐府就越兴旺，府里越兴旺，他们这些下人的生活也会越好过。
有道是宰相门前三品官，作为徐府的下人，地位也必然高人一等，无论逛街买菜，还是回老家探个亲，都倍有面子不是？
譬如此时此刻，大宝和一众家丁们便觉倍有面子，十万响的鞭炮啊，可不是什么人家都能放得起的，即使有银子也不一定能买到，即使买得到，没点权势你敢放？说不定这边一放，那边五城兵马司就找上门了。
十万响的鞭炮是真的长，足足烧了十几钟才烧完，升腾起来的白烟把整条街都几乎覆盖了，壮观得让人咋舌，幸好，徐府对面曾是武定侯府，现在是永福观，如今虽然改造完成了，但家具还没置办好，所以永福公主暂时还没入住，倒是不用担心会收到邻居投诉。
事实上，徐府和永福观的面积都很大，再加上这几年，极有生意头脑的三夫人费吉祥陆续买下徐府两侧的土块，如今几乎整条街都是徐府的物业。
鞭炮烧完了，烟雾缭绕中，徐晋和薛冰馨踏着厚厚的碎纸屑迈进了徐府大院，还没来得及看清，两条小人影便飞奔而来。
“爹爹！”
“娘亲！”
徐府大少爷徐康像一头小脑虎般撞入了徐晋怀中，把他的老子撞得闷哼一声，腾腾腾了退了三步才站稳，而另一边，徐府二少爷徐阳则一记乳燕投怀，挂到了娘亲薛冰馨的身上，久别的两母子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哎哟！”徐晋抱着儿子徐康，对着小屁股便抽了一巴掌，笑骂道：“小兔崽子，谋杀亲爹啊。”
一众婢女家丁瞬时哄堂大笑，徐康也跟着咧嘴大笑。
小徐康今年已经满六岁了，长得虎头虎脑，有点像小时候的谢三枪，不过近日换了两只门牙，倒是变成了一头可爱的无牙小老虎，笑起来很是滑稽。
“相公！”
“夫君！”
“夫君！”
三声娇呼传来，徐晋一抬头便迎上了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三女的目光，三张充满喜悦的如花娇颜，三双脉脉含情的美眸，仿有千言万语。
徐晋心中一暖，把徐康放下，张开双手把谢小婉拥有怀中，柔声道：“娘子，我回来了。”
“嗯，相公回来就好！”谢小婉俏脸上满是喜悦和幸福的红晕。
片刻后，徐晋松开手，又分别拥抱了费如意和费吉祥两女，作为公平公正的徐府老爷，自然是不能厚此薄彼的，徐府的下人们显然也习惯了老爷的“浮夸”的情感表达方式，都笑嘻嘻地在四周看着，一丁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这时，孪生美婢初春和初夏分别牵着两名粉雕玉彻般的小女娃过来，笑道：“快叫爹爹。”
眼前这两名小女娃的个头差不多，都穿着粉红色的连体裙子，外加一件杏黄的掐牙背心，头顶扎着两只总角，皮肤粉嫩嫩的，两对黑漆漆的大眼睛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鲜红的嘴儿，胖嘟嘟的小手，可爱极了，乍一眼看上倒像是一对双胞胎。
两名小女娃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徐晋，时隔大半年，估计是不认得她们的老子了，在初夏和初春的催促下，两个小女娃才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爹！”
“喛！”徐晋连忙答应了一声，仿佛答应慢了会掉地上似的，蹲下来一手一个抱起，微笑道：“让爹猜猜你们谁是珊珊，谁是敏敏吧！”
两名小女娃都歪着小脑瓜打量她们老子，费如意和费吉祥两人相视一笑，等着看自家夫君出糗。
话说徐晋这些年南征北战，在家的时间是很小，大部份时间都在外带兵，今年年初出兵北伐时，两个女儿才满周岁，如今大半年过了，两个小家伙的变化都很大，不仅个头高了，小脸蛋也长开了，关键这两个小家伙还长得有六七分相似，这时穿着打扮又一模一样，所对徐晋这个“不顾家”的老爹来说，分辨起来颇有些难度。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的徐老爷倒是十分淡定，在两个小家伙的脸蛋上各亲了一口，结果一个咯咯地欢笑起来，另一个则嫌弃地扭转头，小脸蛋一垮，看样子是快哭了。
徐晋哈哈一笑道：“笑的是敏敏，小气的是珊珊！”
话音刚下，小气的珊珊便哇的一声哭了，费如意连忙抱过珊珊，白了夫君一眼道：“珊珊不哭，珊珊不小气，珊珊是被爹爹的胡子扎到了，好啦，别哭啦，咱们再也不理爹爹了，坏爹爹！”
小姑娘回到娘亲怀中立即便不哭了，只不过眼睛含着两泡果冻一般的晶莹眼泪，让人喜爱又心疼。
这时薛冰馨牵着火儿行了上来，微红着俏脸福了礼道：“馨儿见过小婉姐姐，如意和吉祥两位姐姐。”
谢小婉连忙上前牵着薛冰馨的手：“可把妹妹你盼回来了，这一年来可苦了你。”
费如意和费吉祥也围了上来嘘寒问暖，徐晋把次女敏敏交还给初夏，一俯身便抱起了靠在薛冰馨身边的次子徐阳。
“爹爹！”徐阳小声地喊了一声，相比于徐康，这小子明显要腼腆许多，不过却也更成熟稳重，这跟他自小的境遇有关。
徐晋在小火儿的脸蛋亲了一口，笑道：“来，让爹看看长高了没，咦，高了，壮了，也帅了！”
旁边的徐康立即叫嚷道：“爹，你不觉得孩儿更壮更帅吗？”
徐晋哈哈一笑，把徐康也搂了过来道：“你们哥俩都一样帅，当然，比起你们老子来，还有不少差距，加油吧，你们有机会赶上来的。”
众亲兵和下人瞬时哄堂大笑，诸女亦忍俊不禁，齐齐嗔了自恋的相公一眼。

第1250章 扬长避短
疏勒河发源于祁连山，是河西走廊境内的第二大河，上游水丰流急，进入走廊平原地带后，水流便开始变得平缓，一路往西至下游的瓜州，水量逐渐减弱，河道收窄，河水变浅。
但是，疏勒河主要是靠冰川融水和降雨补给，所以每年的六月至九月份，是疏勒河水量最大的几个月份，九月打后，上游祁连山区的降雨量减弱，气温下降，冰川融水减小，疏勒河就开始就入枯水期了，特别是下游的瓜州段，有些地方甚至能跃马过河。
话说徐晋是八月十六日启程离开瓜州回京的，而吐鲁番满速儿汗则是八月二十日派兵南下进攻瓜州，试图在明军新主帅立足未稳前，一鼓作气拿下。
然而，满速儿以为明军的新主帅俞大猷是软柿子，结果却碰了根硬钉子，差点头破血流。
且说八月二十日，满速儿麾下的两员大将虎力纳咱儿，以及牙兰率兵离开哈密，杀气腾腾地南下。虎力纳咱儿率兵两万作先锋，牙兰率兵五万作为后援主力，端的是声势浩大。
仅两日，虎力纳咱儿便率着两万骑兵驰至瓜州城北的疏勒河畔，正当他准备用羊皮筏子渡河时，却吃惊地发现，明军竟然在对岸修筑起一片连绵数里的水寨，还派出大量的木棑和皮筏子等，在河面上游弋巡视，木排上的明军一个个动作娴熟，行动起来如履平地，一看就是水性精熟的水军。
虎力纳咱儿傻眼了，显然没料到明军竟然玩了这么一手，轻易就把他的两万骑兵挡在了河对岸！
这个时候，疏勒河还处在丰水期末期，河面最窄处也有十来米，水深没过马首，根本不可能泅水过河，利用皮筏子渡河吧，对面虎视眈眈的明军水师也不是吃素的，弄不好就是送人头。
不得不说，徐晋没有看错人，俞大猷确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帅才，懂得扬长避短，轻松一招便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吐鲁蕃骑兵，为自己争得了至少一个月的磨合期。
因为疏勒河还有一个月左右才会进入枯水期，在枯水期到来之前，吐鲁蕃的骑兵就别想渡过疏勒河了，除非绕道数百里的下游，打罗布泊沙漠的边缘穿过。
对于俞家军的水战能力，俞大猷可谓是相当自信的，再加上徐晋留给他的家底非常丰厚，两百多门的佛郎机炮，近两万杆燧发枪，还有手雷等大杀器，别说两万吐鲁番骑兵，就算十万，他也有信心将来敌挡在河对岸。
且说虎力纳咱儿在对岸纠结了一晚，终究是戴罪立功心切，第二天便发动试探性渡河，以弓箭掩护士兵划皮筏子过河。
对岸的俞家军见状嗤笑不已，吐鲁番士兵多是旱鸭子，划皮筏子的动作技术一看就是外行，在人人都是“浪里白条”的俞家军看来，简直就是怠笑大方。
俞家军并没有急着反击，等到吐鲁番的几只皮羊皮筏到了河中间，这才一波利箭和子弹扫过去，当场便把几十名吐鲁番士兵打成了筛子，连羊皮筏子也打穿了，即使有侥幸受伤不死的，也沉入河中活活淹死。
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河水，还有河面上横七竖八的浮尸，虎力纳咱儿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对面明军的水寨防守严密，他们的弓箭虽然能射过河去，却伤不了水寨里的明军。
虎力纳咱儿不信邪，再次发动第二波试探，不过这次学精了，跑到下游数里的地方放筏，避开明军的水寨，结果，皮筏子刚划到河中间，明军的水寨中便杀出几艏快船，顺流而下一冲，眨眼间便杀到了，又是一轮攒射，把皮筏上的吐鲁番士兵屠了个精光。
虎力纳咱儿在对岸气得咆哮，下令士兵放箭掩护，但是快船上的俞家军经验丰富，早就准备了盾牌之类，而且配合得非常默契，有人举盾成墙，有人负责进攻，有人负责划船，在对面箭雨的覆盖下，依旧把皮筏上的吐鲁番士兵给全宰了，然后迅速收兵回水寨。
即便偶尔有人不慎落水，立即便游鱼般潜回岸边，有人甚至干脆潜到对方的羊皮筏子底下，掏出匕首把皮筏子给捅穿了，皮筏子上的吐鲁蕃士兵便像下儿饺子般坠入河中……
试探了数回，损失了近百人后，虎力纳咱儿终于放弃了渡河，在疏勒河对岸按兵不动，估计是在思索渡河的良策。
这一日的短兵相接，俞大猷可谓是牛刀小试，虽然杀伤的敌人不多，但终究是一场胜利，关键是把对方的两万骑兵成功挡住了，所以，俞大帅的表现倒是让裴行谨和荆大楚等人眼前一亮，原本对俞大猷能力有所怀疑的三军将士也大有改观。
很明显，俞大猷目前的表现已经开始获得三军将士的认可了，假如再来一场大捷的话，那他这个新主帅在军中的威信便能逐步建立起来。
不过，俞大猷的头脑显然十分清醒，现在的他虽然极需要一场大胜在证明自己，但他并没有急于求成，因为现在的他丝毫不能行差踏错，一旦犯下那么一丁点的小错误，带来的后果无疑是灾难性的。
俞大猷很清楚自己的年龄和资历都不够过硬，而麾下这帮人都是跟着徐晋扫平鞑靼，威服瓦剌的骄兵悍将，想获得他们的认同并不容易，相反，还很容易被他们拿来和徐晋作比较，稍微有点挫折都会被无限放大，到时队伍就更难带了。
所以俞大猷暂时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打算，幸好在疏勒河枯水期到来之前，要挡住吐鲁蕃人的步伐还是不成问题的，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妥善谋划。
就这样，俞大猷按兵不动，对面的虎力纳咱儿想动却动不了，于是双方隔河对恃，直到三天后，亦即是八月二十七日，率领五万主力大军的吐鲁蕃老将牙兰也抵达了。
牙兰得知虎力纳咱儿竟然受阻于疏勒河数日，不由大为不满，把后者叫到帐前臭骂了一通。
本来虎力纳咱儿和牙兰的地位是平起平坐的，只是虎力纳咱儿前段时间丢失了敦煌和瓜州等地，乃戴罪之身，如今在牙兰面前自然就没有底气了，被臭骂了一通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虎力纳咱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虽然忍气吞声了，但也故意没有向牙兰回禀自己渡河失败的详细经过，估计是想坑牙兰一道。
果然，牙兰上当了，在虎力纳咱儿面前耍完威风后，他也马上派人渡河，结果自然跟虎力纳咱儿差不多，损失了近两百人，还有十几只羊皮筏子，比虎力纳咱儿的损失还大。
瞥见虎力纳咱儿嘴角露出的一丝嘲笑，牙兰总算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气得直咬牙，却又无何奈何，他狠狠地瞪了虎力纳咱儿一眼，怫然收兵回营。
大帐中，牙兰把麾下的将领和幕僚都叫来了，沉声道：“看来明军的新主帅果然不简单，竟然玩了这么一手，之前倒是小瞧他了。如今大汗坐镇哈密，咱们大军若受阻于此，必然会令大汗不满，诸位可有妙计渡河？”
一名戴着黑帽子的幕僚献计道：“其实将军不必烦恼，如今已经是八月底了，再有一个月左右，河水便会枯竭，届时河面收窄，跃马可过，明军的水师便再无用武之地。”
牙兰皱眉道：“一个月……太久了，即使咱们等得，大汗也等不得，倘若大军在此枯等一月，军饷粮草且先不说，大汗必然会发怒，届时本将受责，你们也别想好过。”
此言一出，一众将领和幕僚都凛然色变，大汗性子残忍嗜杀，一旦发起怒来可是要死人的。
“将军，那不如绕道下游，直接攻打敦煌？即使一时半会拿不下敦煌，拿下玉门关也可暂时向大汗交差不是？”一武将提议道。
另一名武将立即附和道：“末将赞同，如今明军的主力都集结在瓜州，敦煌的防守必然空虚。”
牙兰眼前一亮道：“好主意，哪位将军愿意率兵攻打敦煌？”
此言一出，众将都面面相觑，进攻敦煌必须绕道罗布泊，而且弄不好会被明军前后包夹，并不是一个好差事，倘若粮草供应不上，甚至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牙兰不由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忽现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冷道：“来人，把先锋官虎力纳咱儿叫来。”
众将闻言相视窃喜，嘿嘿，死道友莫死贫道！
很快，虎力纳咱儿便被叫到了帐中，当他得知牙兰竟然派他绕道进攻敦煌时，心中不由直骂娘，但对方是主将，军令如山，他也不敢违抗，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第二天，虎力纳咱儿便拔营起寨，率着两万骑兵往下游绕道去了。
对面的瓜州城头，俞大猷举着千里眼，神情严肃地观察着疏勒河对岸的动静，他目送着两万吐鲁蕃骑兵往下游驰去，但面上却如古井无波。
“大帅，吐鲁蕃人估计是想从下游绕道进攻了，兵力约两万，咱们须及早提防。”赵大河沉声道。
俞大猷虎目闪烁，沉声道：“吐鲁蕃人若想绕道过河，必经罗布泊，出了罗布泊便离敦煌不远了，估计他们会直接攻击玉门关或敦煌，传本帅命令，命裴行谨率部回防敦煌。”
传令兵应声取了令旗前往传令。
“老赵，大成，瓜州防务暂且由你们打理，本帅要回一趟关内。”俞大猷低声道。
赵大河和陈大成对视一眼，又齐齐点了点头。
俞大猷又把宣府总兵荆大楚叫来吩咐了几句，然后便带着仇鸾离开了瓜州，往嘉峪关的方向而去。
荆大楚不由纳闷了，如今大敌当前，他实在想不通俞大猷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入关，还带走了仇鸾麾下的五千兵力，再加上裴行慎也率部回防敦煌，瓜州的兵力一下子少了两万多人，难道他就不担心对岸的吐鲁蕃军队趁机杀过来？
荆大楚忧心忡忡，但他性子佛系，俞大猷没有明说，他也懒得问，做好自己本份就是了，他的任务是守住瓜州城，其他的不管。
且说俞大猷带着仇鸾离开了瓜州，五千人马一路往嘉峪关方向而去，一直行到了中午时份，俞大猷突然下令往北，来到了疏勒河边，估计距离下游的瓜州有七八十里路了。
这时，俞大猷下令全军休息，吃完饭休息半个时辰后又再次出发，沿着疏勒河往上游继续行军。
仇鸾满肚子的疑惑，策马跟在俞大猷的身后走了数里，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帅，咱们不是回嘉峪关吗？”
俞大猷淡道：“不回了！”说完一夹马腹，一溜小跑起来。
仇鸾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好皱了皱眉，打马追了上去。
约莫往上游走了二十里许，俞大猷忽然停下来，眼前一亮道：“好，就是这里了！”
仇鸾勒定马，好奇地顺着俞大猷的目光望去，只见疏勒河从两山之间穿峡而过，水流湍急，过了颊口便又变得平阔起来。
“仇参将，传令扎营吧，营地就扎在那边的高地上。”俞大猷一指附近的一座山坡道。
仇鸾按奈住心中的疑惑，抱拳道：“末将得令。”
待五千人马在山坡上扎好营寨，已经是傍晚时份了，俞大猷带着仇鸾和五名千户来来两山间的峡口，一指道：“本帅要在这里修一条水坝，二十天内必须完成，能不能办到？”
仇鸾和五名千户看着峡口湍急的河水，面色都变得有点难看起来，眼前这峡口虽然不阔，三十米不到，但是水深流急，要在二十天内修筑一条大坝，太难了！
俞大猷浓眉一扬，虎目盯着仇鸾道：“仇参将，可否办到，若是办不到，本帅换其他人来。”
仇鸾在北伐时吃了败仗，不仅丢了十几万石粮草，还导致全军覆没，后来连爵位都被嘉靖剥夺了，如今好不容易才捞了份差事，当然不想办砸了，连忙咬牙道：“末将办得到，请大帅放心！”
俞大猷点了点头，寒声道：“军无戏言，届时若办不到，误了本帅的大事，那便不要怪本帅不讲情面了！”
仇鸾和五名千户莫不心头凛然！
第二天，俞大猷便带着亲兵离开了，仇鸾则发了疯般命人收集木材和石头，开工修筑拦河大坝。

第1251章 水淹三军，大猷扬威
俞大猷把在疏勒河上游修筑拦河大坝的任务交给了仇鸾后，便带着亲兵原路返回瓜州，继续与河对岸的五万吐鲁番骑兵对峙周旋。
话说俞大猷当初之所以同意仇鸾这名猪队友加入，完全是碍于皇帝老丈人吴德友的面子，结果答应后才发现自己被坑了，所以一路上都在纠结该如何安排仇鸾。
重用是绝对不可能重用的了，毕竟仇鸾有坑队友的前科，而坑队友这种事，发生了一次，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因为怕死的懦夫是不可能一下子变得英勇无畏的；可有心安排仇鸾坐冷板凳吧，又担心会得罪人，毕竟仇鸾是国丈吴德友介绍的，而仇鸾本人也是老牌勋贵集团的成员，可谓来头不小。
幸好，俞大猷近日终于想到了一个适合仇鸾的任务，那就是在瓜州城上游百里的乱山子峡口修坝蓄水。
这个任务不必与吐鲁番军队接战，所以不用担心仇鸾落荒而逃坑队友，而修水坝这种事只要下苦力做，肯定能完成的，仇鸾麾下有五千人，二十天内修筑起一条拦河大坝绝对是足够的，除非偷奸溜懒。
且说俞大猷回到瓜州后，继续与吐鲁番老将牙兰隔河对峙，并且每日亲自操练士兵，与士兵们同吃同住，所以更加日渐获得三军将士的认同了。
话说徐晋回京前调走了神机营和大同军，还有谢三枪和依萨娜麾下的五千混合骑兵，于是关西便剩下七万余的明军了，若再加上俞大猷上任时带来的一万人，总兵力接近九万人。
俞大猷当初虽然跟徐晋提过，如果兵力不够，他会从关内的地方卫所调兵补充，不过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这样做，应该是认为九万兵力已经足够对付吐鲁番人了。
九月十日，玉门关方面传来了消息称，正遭受吐鲁番军队的攻击，应该来是虎力纳咱儿绕道罗布泊，杀到玉门关下了。
俞大猷不为所动，继续与对岸的五万吐鲁番主力对峙，只是传令玉门关固守，敦煌和阳关方面择机策应。
裴老痞已经率一万七千余榆林军回防敦煌了，当地的总兵力接近超过三万，再加上有坚城固守，所以俞大猷半点也不担心，继续按原计划行事，如果计划成功，定能一举击溃河对面的五万吐鲁番主力。
且说疏勒河对岸的吐鲁番老将牙兰，耐着性子等了十来天后，开始有点坐不住了，每天亲自到河边观察水文，只盼着枯水期赶紧到来。
估计是牙兰的诚心感动了上苍，九月十二日早上，牙兰再次来到河边观察水文，结果惊喜的发觉河水变浅了，昨日本来还没在水里的一块石头露出了小半个头。
“哈哈，水退了，水退了！”牙兰不由哈哈大笑，麾下一众将领也喜上眉梢，一个摩拳擦掌的。
“大将军，看样子疏勒河已经开始进入枯水期了，再有个十天八天就会变得跟水沟似的，到时跃马可过，嘿嘿，对面的明狗就准备受死吧！”一名吐鲁番将领狞笑着望向对岸的明军水寨。
疏勒河水下降了，这边的吐鲁番人欢欣鼓舞，而对岸的明军似乎也慌了，具体表现是派到河面上耀武扬威船只少了许多，并且开始加紧修建战壕等防御工事。
见到明军沿着河边挖沟，牙兰和麾下的将士们都乐了，明军是不是玩水玩到脑袋进水了？待到疏勒河枯竭，处处都可淌马过河，挖沟有屁用啊，难不成你还能把所有河岸都挖出沟来不成？
明军没有理会对面的嘲讽，继续在水寨两侧挖沟，修筑防御工事，而疏勒河水也一天天地变浅变窄。
“咦，有点不对劲！”
这一日，牙兰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对岸的明军并没有一直沿着河岸挖沟，而是挖了“回”字形，把水寨给护在了中间，分明是打算固守，与后方的瓜州城守军形成呼应。
“哼，看样子明国人是打算与咱们在河边开战了，真是不知死活，以为挖两道深沟就能抵挡得住咱吐鲁番的无敌骑军吗？真是可笑之极！”牙兰冷哼一声道：“传令下去，随时准备战斗，待河水只及膝，马上渡河斩杀明狗。”
这边吐鲁番人磨刀霍霍，跃跃欲试，那边的明军还在不紧不慢地修建防御工事，而这时候，明军的主帅俞大猷却不在瓜州城中，而是又去了上游百里的乱山子峡口。
仇鸾并没有让俞大猷失望，活还干得不懒，仅花了半个月时间，便在两山之间的峡口处修筑起了一座简易大坝，此时大坝上游的水位上升了十几米，很多地方都被淹没了，在山峰之间形成了一座上百亩宽的水库，库水漫过坝顶哗啦啦地往外泻，看着都有点吓人。
一开始仇鸾并不明白俞大猷为何要在此修建大坝，但当大坝建起来时，他便瞬时明白俞大猷的意图了，如此巨大的蓄水量若瞬间释放，那破坏力就可想而知了，如果这个时候吐鲁番军队正好在过河，洪水哗啦一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刻，俞大猷就在山顶的一侧，府视着下方凭空多出来的一方浩渺水库，心中亦震撼了一把，即使站在山顶上，依旧能感受到水库所蕴含着的恐怖能量（笔者曾站在三峡大坝的顶上往下看，真的是两股颤颤，近两百米的落差啊，吓屎人了。）
“仇参将，活儿干得不赖，本帅会在功劳薄上给你们记下一功，所有参与修坝的弟兄均有赏，不慎牺牲和受伤的弟兄抚恤加倍。”俞大猷沉声道。
仇鸾和五名千户无不大喜过望，齐声道：“谢大帅！”
这时无论仇鸾还是五名千户，均明白俞大猷要修筑大坝的真正用图了，倘若计划成功，那就是一场大捷啊，他们这支负责修坝的队伍自然是首功，嘿，这功劳拿得划算啊。
确实相当划算，不用提刀跟吐鲁番人肉搏，只是干点苦力活就能拿到首功，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对于仇鸾这些高层军官来说，修水坝只是苦力活，但对下层官兵来说，同样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的，为了修起这条大坝，这半个月来已经有三十多人溺水而亡，另外还有十几人被冲走失踪，受伤者更达百人之多，还不算感了风寒病倒的。
“仇参将，你且派一名机灵的百户留守水坝，其余的便随本帅返回瓜州，到时本帅会派快马前来通知，留守百户收到通知后立即炸掉大坝。”俞大猷吩咐道。
仇鸾凛然道：“末将得令，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不如由末将亲自带人留守吧！”
俞大猷自然没意见，反正也不指望仇鸾回到瓜州后冲锋陷阵，于是点了点头道：“也好，仇参将留守，其余人等随本帅回瓜州杀敌。”
俞大猷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立即便带人动身赶回瓜州，仇鸾则带着三百亲兵留守大坝。
不得不说，仇鸾这货倒是懂得给自己加戏，毕竟这一战倘若取得大捷，水坝是关键焦点，到时向朝廷报捷，嘿嘿，水坝是他修的，也是他负责炸的，“戏份”重啊，那除了俞大猷这个主角，他仇鸾便成了最重要的“男配角”，先不说功劳了，面子上也特别光亮啊，日后就有得吹了！
俞大猷在打仗方面很在行，但在政治利益上却不怎么灵敏，是一个不懂得给自己争取的纠纠武夫，相比之下，跟他齐名的戚继光，在这方面就要机灵多了，所以戚继光在朝中很吃得开，无论是文臣圈子，还是武将圈子，都混得如鱼得水，反观俞大猷，虽然老打胜仗，但功劳总是被上司抢，甚至经常当背锅侠，遭削职，混了一辈子，胜仗打了不少，官职就是上不去。
当然，那只是真正历史上俞大猷的遭遇，现在的俞大猷就要风光多了，毕竟他的老上级是徐晋，而不是胡宗宪和赵文华之流，而现的俞大猷已经独挡一面，当上了三军主帅，自然没人能够再抢的功劳，然后让他背锅。
言归正传，且说俞大猷回到瓜州城，由于上游大坝故意留的豁口已经堵上了，所以疏勒河的河水迅速减小。
九月二十五日早上，河水已经不及膝了，眼看对面的吐鲁番大军开始蠢蠢欲动了，俞大猷果断地派出了数匹快马赶往上游大坝通知仇鸾。
通信落后的古代，传递消息就是麻烦，特别是要远距离配合行动时，得提前预估好时间，一着不慎，说不定就满盘皆输。
上游大坝距离瓜州约一百里，即使是快马也要大半个时辰，大坝炸毁后，以水流的速度，水头要抵达瓜州，就么着也得半小时吧。所以时间要掐得准，这很考验一个将领的把控能力。
俞大猷派出快马后不久，吐鲁番军队果然开始渡河了，他们分成两路，一路从水寨上游的河道狭窄处淌水过河，另一路则从下游淌水过河，显然是打算避开水寨中的明军火力，待过了河再围攻明军的水寨。
俞大猷还得拖延时间呢，这时自然不能放吐鲁番人过河，所以也分兵阻击！
于是乎，两军人马便在河边展开了一场登陆与反登陆的激战。
轰轰轰……砰砰砰……
佛朗机火炮在咆哮，燧发枪在怒吼，狂暴的炮弹，炙热的铅弹像雨点般狂泻，五万吐鲁番骑兵被牢牢地封锁住，不得前进半步。仅激战了半小时，疏勒河已经变成了血河，人尸马尸堆积如山，把河道都堵塞了，场面惨烈异常！
不过，疏勒河那么长，明军不可能都防住，吃了亏的吐鲁番骑兵跑到更远的地方过河，渐渐地，已经有数千骑成功渡河了，数量还在迅速增多。
眼看着过了河的吐鲁番骑兵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向明军杀来，明军只能缓缓地收缩防线，最后完全退入了水寨的防御工事中。
吐鲁番骑兵“节节胜利”，不由士气高涨，把明军的水寨给团团包围起来，然后发动猛烈的进攻。
“勇士们，杀光所有明狗，放箭！”牙兰策马扬刀，意气风发地大喝，利箭如同飞蝗般向着明军的水寨扑去。
很明显，牙兰是打算先把明军的水寨给拔掉，然后再全力进攻瓜州城，以免到时腹背受敌。
然而，明军花了将近一个多月时间加固的水寨又岂是好攻破的，再加上火力强大，吐鲁番人猛攻了半小时，除了丢下上千具尸体外，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当正牙兰肉痛得咆哮不断时，远处隐约似有雷声传来，此刻两军正酣战着，大家都没怎么在意，可是这雷声却越来越响，地面也微微震动起来，河水也跟着晃动。
这时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牙兰隐隐觉得不妙，他手搭凉棚往上游望去，只见有一堵像黄色墙体的东西在迅速接近。
“那是什么？”牙兰皱起一眉头，正在进攻水寨的吐鲁番骑兵们也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骑在马上放眼东望。
“不好，是洪水……是洪水！”忽然有人惊恐地大叫。
这时牙兰也看清了，那道黄色的墙分明就是高达数米的浊浪啊，正顺着河道咆哮奔腾而来，发出的声音就像滚滚闷雷，震得地动山摇，还隔着里许，扑面的狂风便呼啸而至了。
“我的妈呀！”牙兰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这时也顾不得思考这洪水是从哪来的了，拍马便向着远离河岸的地方跑。
快逃啊！
也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吐鲁番士兵们亡命奔逃，有向着瓜州城方向跑的，有掉头跑的，乱成一锅粥。
只是短短十数息间，那道数米高的水墙便杀到了，轰隆，水寨临河的部份栏栅当场被冲得四分五裂，几十艏竹排也撞散架了，威力之惊人，让人心胆俱寒。
数以万计的吐鲁番骑兵倾刻被吞没，河水迅速上涨，很快就填满了水寨外面“回”字形的深沟，并且漫入了水寨中……
不过，水寨中的明军显然早就有准备了，并不怕被淹着，但水寨外面的吐鲁番骑兵就惨了，瞬时遭了灭顶之灾，近半人马被洪水冲入了河道中，淹死者不计其数，真个哀鸿遍野！
且说牙兰策马亡命狂奔，亲兵举着将旗跟在他身后，其他幸存的吐鲁番骑兵也跟在将旗后面跑，慌不择路之下便逃到了瓜州城下。
水终于淹不着了，牙兰松了口气，总算有暇回首望去，但见本来干枯了的河道已经洪水滔滔，甚至漫上了岸边十几米，水面上到处都是挣扎惨叫的人马，再一看身边，五万大军只剩下一万不到了，其余的不是被洪水冲走，就是逃散了。
牙兰正肉痛得差点晕了过去，却忽闻数声炮响，瓜州城的城门豁然大开，里面的明军蜂拥而出，向着他们杀来。
砰砰砰……
迎面就是一轮扫射，惊魂未定的吐鲁番骑兵当场被射翻了一大茬。
“冲啊，杀啊！”数万名军从四面八方围杀上来，将牙兰这不足一万的残军团团围住，展开一边倒的围杀。
洪水来得快，退得也快，水头过去后，水位便缓缓回落了，本来被洪水包围的水寨也重新露了出来，里面的明军悍然杀出，加入了对残余吐鲁番骑兵的围猎。
这一大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五万吐鲁番骑兵几乎全军覆没，主将牙兰也被当场射杀。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大捷，是俞大猷在关西取得的第一场大捷，他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正式获得了三军的认可。
洪水退去了，疏勒河边尸体积如山，遍地断刀烂枪，河中漂浮着数不清的吐鲁番士兵尸体，还有马匹和骆驼的尸体！
“万胜！万胜！”明军的欢呼声响彻瓜州城内外。
差不多傍晚时份，战场才打扫完毕，经过一番清点，这一战共毙敌万余，擒敌三千余人，俘获战马超过五千匹，另外，被洪水冲走的无法纳入统计，估计淹死的吐鲁番骑兵没一万也有八千了，剩下的则全部逃散了。
当晚，俞大猷下令犒赏三军，并写了一份捷报，加急送往京城，而这个时候，嘉靖和徐晋刚好从大同启程回京呢。
第二天，俞大猷一面派人扫荡逃散了的吐鲁番士兵，一面派出三千营的五千骑兵驰援玉门关。
两天后，正在进攻玉门关的虎力纳咱儿总算收到了牙兰全军覆没的消息，吓得立即遁入了罗布泊，可谓重蹈了之前的覆辙。
不过，这次虎力纳咱儿比较倒霉，遇上老痞子裴行谨，这货可是个狠人啊，一口气追杀进了罗布泊，衔尾吃掉了虎力纳咱儿的近半人马，这才罢休，噢，不是罢休，是因为追丢了，最后连他自己也迷路了，在死亡沙海中像无头苍蝇般乱闯，差点就全军覆没，幸好后来被三千营找到了，这才灰头土脸地逃出了生天，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1252章 郡王？
下午，秋雨沙沙地敲打着屋顶上的瓦片，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这让十月初的京城平添了几分初冬的气息。俗话说得好，一场秋雨一场凉，深秋之末便是冬，估计这场秋雨过后，京城便开始正式入冬了。
客厅内，茶几上的红泥小火炉正温着一壶绍兴黄酒，张璁和桂萼两人对席而坐，一边小酌，一边闲聊，悠然自得。
德妃日前诞下一名小公主，皇上宣布歇朝三日以示庆祝，所以这两天都不用上朝，下班后，张璁便约上桂萼到家中小酌闲聊。
张璁和桂萼可谓是铁杆盟友了，二人相识于南京的“冷板凳”，皆因上书“议礼”而受到嘉靖的赏识，此后齐上齐落，两度被贬谪，又两度被起复，所以说，张桂二人的关系很铁，说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也不为过，利益高度一致。
“恭喜秉用兄荣升大理寺少卿，下官敬你一杯。”桂萼举起酒杯道。
张璁脸上闪过一丝喜气，微笑着与桂萼举杯对饮，状态颇有些得意。
话说张璁是今年三月份才被嘉靖下旨调回京担任吏部文选司郎中的，秩正五品，结果上月又被调任为大理寺少卿，秩正四品，半年间升了两个品秩，妥妥的火箭干部，这就是得皇上宠信的好处。
当然，除了皇上的宠信之外，张璁自己也是有所表现的，他推荐俞大猷收复安南有功，嘉靖便也有了借口给他升官，正好，张璁当初被贬之前担任的职务是大理寺少卿，于是嘉靖就让他官复原职了。
且说张桂二人对饮了一杯后，桂萼略带羡慕地道：“秉用兄还真是慧眼识人啊，俞大猷此子确是一员不可多得的虎将，到了关西接替徐晋后，首战便取得大捷，阵斩吐鲁番大将牙兰，秉用兄举荐之功是少不了，说不定皇上一高兴，秉用兄便又要高升喽，可喜可贺！”
“呵呵，子实兄言过了，为国举贤乃我辈分内之事，安敢居功。”张璁捋须笑道，心情却是相当惬意。
原来，前天嘉靖和徐晋的前脚刚进京城，俞大猷的捷报后脚便送到了，瓜州城水淹吐鲁番三军，杀敌两万有余，还击毙了吐鲁番大将牙兰，真是一场非常漂亮的大捷，而且吐鲁番的主力被重创，几乎全军覆没了，如无意外，俞大猷扫平吐鲁番只是时间问题，弄不好过年前便会有佳音传回京城。
一旦俞大猷扫平了吐鲁番，为大明开疆拓土，那作为推荐人的张璁自然也有举荐之功，在官职上更进一步也是必然的。
桂萼提起温着的酒壶给张璁斟了一本酒，恭维道：“是秉用兄过谦了，来，这一杯预祝秉用兄平步青云，入阁拜相。”
张璁欣然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若有深意地瞥了桂萼一眼道：“皇上将要立靖国公之义妹贺氏为妃，本官欲荐子实兄为承册副使，子实兄意下如何？”
桂萼闻言大喜道：“那敢情好，谢秉用兄提携！”
张璁摆手道：“慢来，本官只是向皇上举荐，皇上用不用你还未可知，所以子实兄倒不必先言谢。”
桂萼欣喜地道：“不管此事能不能成，萼都感激不尽。”
张璁淡笑道：“子实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需见外呢，来，再饮一杯。”说完便提起酒壶给杯满上。
所谓的承册官，亦即是负责皇帝册立皇后妃嫔事务的官员，共有正使和副使两人，如果是册立皇后，正副使都得是大学士和尚书级别的，立妃嘛，规格就要低一些，但正使还是要侍郎（副部）级别，桂萼如今只是六品的刑部主事，自然没资格当承册正使，所以张璁即便想抬举桂萼，也只能推荐他去当承册副使，还不敢打包票，毕竟桂萼的品秩太低了些，爱面子的嘉靖有可能会不同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因为按照惯例，册立典礼成功举办后，承制官都会有一定的封赏，所以桂萼对张璁连连称谢。
三杯绍兴黄酒下肚后，只觉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张璁放下酒杯，中指轻敲着茶几，看着窗外飘洒的秋雨悠然道：“俞志辅（俞大猷表字）果然没令本官失望啊，很好！”
桂萼捋着颌着的短须嘿笑道：“靖国公终于后继有人了，他也可以安心地当个安乐国公爷喽。”
张璁的嘴角泛起一丝淡笑，他之所以推荐俞大猷，目的就是要削弱徐晋在军中与日俱增的影响力，直到如今，这个计划无疑是成功的，俞大猷干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倘若俞大猷这次成功扫平了吐鲁番，那他将会是明军中一座新崛起的山头，一座可与徐晋比肩的山头。
正所谓一山不能藏二虎，即便俞大猷曾经得到过徐晋的提拔，但时间一长，随着根基不断深厚，俞大猷肯定不会再甘心屈于徐晋之下，如此一来，俞大猷便会成为制衡徐晋的一股力量。
桂萼瞥了一眼神态悠然的张璁，上身稍稍前趋，压低声音道：“据仇鸾信上所讲，俞大猷刚到瓜州时遭便到了冷遇，还跟徐晋的嫡系，大同总兵余林生起了冲突，后来徐晋回京前便把余林生，还有神机营都调走了，嘿，看样子徐晋和俞大猷之间已经产生了嫌隙，把精锐都调走了，分明是在给俞大猷使绊子啊。幸好俞大猷此子的确有本事，不仅在关西立稳了脚跟，还打了个大胜仗。徐晋心胸狭窄，公报私仇，咱们何不趁此机会上书参他一本？再加上有仇鸾作证，必然一击即中。”
张璁面色一沉道：“万万不可，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
桂萼愕了一下，连忙问：“此话怎么讲？”
张璁冷道：“理由有三。其一，徐晋刚立下如此天大的功劳，威望如日中天，皇上正要重赏他，这个时候弹劾徐晋，绝无成功的可能，更何况皇上马上就要纳徐晋的义妹为妃了，这时候弹劾徐晋，就是给皇上难堪。
其二，徐晋既然敢调走神机营和大同军，必然是经过俞大猷同意的，估计也请示过皇上，弹劾了也没用。
其三，皇上知道咱们与徐晋不和，若咱们这个时候找人弹劾徐晋，皇上必然一猜便知，到时恐怕参不倒徐晋，倒霉反而是咱们。”
桂萼闻言不由后背阵阵发凉，皇上是重感情不假，但跟徐晋相比，自己和张璁两人加起来，恐怕也不及徐晋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重，陆炳就是最好的证明。
“秉用兄，确是萼考虑不周，弹劾之事作罢！”桂萼凛然地拱了拱手道。
张璁沉声道：“以皇上对徐晋的宠信，只要不是窃国谋反之罪，都不可能板倒他，所以不要再做那些无用功，只不过是徒劳罢了！”
桂萼目光一闪道：“那秉用兄的意思是？”
张璁淡道：“尽量不要去招惹徐晋，井水不犯河水，静待机会。”
桂萼心中不由嘀咕了，这不就是装孙子嘛，以后徐晋在朝一日，大家都得被他压着，没劲啊！
张璁显然看出了桂萼的心思，淡笑道：“子实兄不必担心，如今俞大猷接了徐晋的班，徐晋在军中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小，没有了兵权，徐晋地位再高也只是个富贵闲人罢了，并不足为虑！”
桂萼皱眉道：“皇上若封了徐晋实职呢？”
“徐晋位列国公，我朝未有国公担任文官实职的先例。”张璁淡定道：“而且……”
张璁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嫉忌，续道：“而且朝中已有风声传出，皇上打算加封徐晋为郡王，以表彰他今年所立下的大功。”
“什么！”桂萼骇然失声，差点把茶杯都打碎了，急急地问：“消息属实？”
“以皇上的性子，估计八九不离十了！”张璁淡道。
桂萼胡子一阵乱颤，怒道：“荒谬，我朝立国一百五十载，异姓封王者未之有也，皇上这是胡闹，百官必不会同意……秉用兄，你……！”
桂萼正义愤填膺，忽见张璁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不由愣了一下，吃吃地道：“秉用兄，莫非你支持？”
张璁捋须一笑道：“支持，当然支持了，此举既可让徐晋回家当个富贵闲人，又顺从了皇上的意思？何乐而不为呢？”
桂萼目光一闪，陷入了沉思当中。

第1253章 吃错药了？
“相公，该起床上朝了。”谢小婉轻摇了摇躺在身边的徐晋，柔声唤道。
此时天色还没亮，不过外间已经点燃了蜡烛，美婢月儿正在张罗洗漱的物品，初春初夏则在准备早点，轻盈而忙碌的脚步声隐约传进来。
估计是昨晚“输出”过度了，靖国公爷严重透支，此时依旧沉睡不醒，还打着不轻不重的呼噜。
“相公，该起床上朝啦！”谢小婉又摇了摇男人，声音也加大了几个分贝。
靖大国公爷总算有了反应，翻了个身，一伸手便搂住了谢小婉的纤腰，梦呓般道：“上班？上什么班……再睡一会。”说着大手便熟练地攀援而上。
谢小婉轻啐了一口，拨开相公的手嗔道：“相公别闹了，该起床上朝啦。”
“上朝？”徐晋一个激凌，连忙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急问：“娘子，什么时辰了？”
“刚打过五更了！”谢小婉答道。
徐晋松了口气，啪的一下跌回床上，嘴里嘀咕道：“才凌晨三点，那再睡一会，这么早上朝，太过份了，也不知是哪个老混蛋定的规矩，太没人性了。”说完把被子拉起蒙过头。
谢小婉既好气又好笑，将脑后如瀑的秀发飞快地盘起，然后掀开被子自己下了床，披上外衣遮住越发丰盈的娇躯，摸着火折子点燃蜡烛，房间瞬时便亮堂起来。
“相公快别睡了，再睡就迟到啦，乖，快起床！”谢小婉掀开徐晋身上的被子，连哄带推，这才把相公给叫了起床。
这时月儿端着洗脸盆走了进来，笑嘻嘻地揶揄道：“老爷刚才骂谁老混蛋来着？”
徐晋装傻道：“娘子，相公刚才骂人了吗？本老爷温文尔雅，学富五车，怎么可能骂别人老混蛋这般粗俗？”
谢小婉瞬时被相公煞有介事的表情逗乐了，月儿俏皮地翻了个白眼儿，搁下洗脸盆哼道：“老爷敢说不敢认，算什么好汉。”
徐晋笑道：“也不知昨晚谁在本好汉身下求饶来着。”
此言一出，谢小婉和美婢同时轻啐了一口，两张俏脸酡红如醉。谢小婉羞恼地剐了相公一眼，都怪自己昨晚一时心软，竟然答应了相公那个近乎荒唐的要求，上演一出“双英战吕布”的戏码。
“老爷夫人，早点准备好！”初春掀帘走了进来，俏脸同样红扑扑的，目光游离，显然昨晚听到了内间的动静。
徐晋下意识地揉了揉隐隐发酸的后腰，看来真不能喝太多啊，酒是色之媒，这人一喝多了就会做出些荒唐事来，罪过罪过，下不为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修身惜福！修身惜福啊！
靖大国公忏悔完，便又心安理得地在娇妻美婢的服侍下梳洗穿带好，吃完早餐后便出门上朝去了，而赵大头等亲兵早就备好马车在门外等候了。
徐晋上了马车，负责赶车的家丁徐寿一扬马鞭，马车便咕噜咕噜地向着长安街的方向驶去。
今日是十月初五，本不是大朝的日子，不过嘉靖却召开了大朝会，接受所有京官的朝拜，一来宣布册封小公主，二来嘛，估计也有给徐晋“接风”的意思，因为在朝会上，徐晋要向嘉靖述职，并交还尚方宝剑和平虏大将军印信。
且说徐晋赶到午门外时，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了，满眼都是“衣冠禽兽”，估计有数千人之多，已经按照官职身份高低列好队了，迫不及待地等候朝钟敲响。
以徐晋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自然一出现便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在场不管官职大小，都纷纷围上来行礼问好混脸熟。
徐晋好不容易才挤了过去，来到端门左侧的朝房前。
所谓朝房，即是专门供给上朝大臣休息待漏的地方，不过只有皇帝身边的近臣才有这种优待，绝大部份京官只能在午门外的广场站着吹冷风。
而且这些朝房也是分等级类别的，譬如大学士居左阙门北楹，众学士居中楹，余者南楹，而武勋的候朝直房则在右阙门一侧，如此便将泾渭分明地将文武两帮重臣分列开来。
徐晋如今位居国公之列，所以他也很自觉地把自己归到了武勋这一类，举步便向右阙一侧的直房行去。
“靖国公留步！”
徐晋刚走了几步便听闻身后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正是东阁大学士夏言，于是转身站定微笑道：“原来是夏大人，早安啊！”
“靖公国早安！”夏言的捋须微笑道，不过笑容明显有些不自然。
徐晋心中一动，拱了拱手道：“夏大人有事？”
夏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倒是没什么紧要事，只是想提醒徐大人一下，汝虽位列国公，却也是科举进士出身，何必自甘粗鄙，归为武人一途呢？”
徐晋隐约觉得夏言话中有话，一时间却又揣摸不清对方的意思，笑了笑道：“文可安邦，武能定国，都是效忠社稷，效忠君王，并没高低贵贱之分。”
徐晋话音刚下，便听闻一声冷哼从脑后传来，不由皱起了剑眉，扭头一看，不由大由意外。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只见数名穿着绯袍的老头子正迎面走来，为首之人赫然正是内阁首辅贾咏，而刚才那声冷哼分明就是这位贾阁老发出的。
我擦，徐晋有些懵了，自己才刚回京三四天，每日待在家中陪妻儿，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为何这位首辅大人会黑口黑脸地“哼”本国公呢？
最令人奇怪的，这位贾阁老是出了名的泥塑首辅，平时只会唯唯诺诺地混日子，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今天是吃了火药，还是豹子胆，亦或都吃了？
徐晋还没反应过来，贾首辅已经一甩大袖，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
贾咏行过后，紧接着是次辅王瓒，他倒是向徐晋拱了拱手，接着三辅翟銮不声不响地行过，然后是吏部尚书方献夫。
方尚书倒是满脸堆笑，拱了拱手道：“下官见过靖国公。”
徐晋正一头雾水呢，下意识地拱手回礼道：“方大人客气了。”
方献夫又拱了拱手，笑眯眯地擦身而过，紧跟其后的是兵部尚书伍文定。
伍文定路过徐晋身边时顿了顿身形，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不过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举步行了开去。
徐晋头皮有点发麻了，这些老家伙今天都干嘛了，吃错药了不成？

第1254章 贾阁老雄起（一）
徐晋被这一群阁老尚书的态度搞懵了，正是：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只有我。不过，这也引起了徐晋的高度警惕，潜意识告诉他，这次大朝会上很可能会发生针对他的群体事件，嗯，也有可能是群殴事件，毕竟连“泥塑首辅”贾咏都如此义愤填膺，直接甩脸子，由此可见一斑。
上朝的钟声敲响了，午门两边的阙门打开，文武两班大臣按照身份高低分别鱼贯而入，徐晋走的是右阙门，众武勋不知真心还是假意，把他推到了队伍之首。如此一来，徐晋倒是更能真切地感受到对面文官队列投来的冷眼了，看来这次朝会上的“群殴事件”是在所难免了，不过徐晋什么风浪没见过，既来之则安之，淡定自若地领队过了金水桥，来到奉天门前的丹墀下站定。
早上七时三十分，嘉靖帝准时出现在奉天门前升座，接受百官朝拜，大朝会正式开始，不过让徐晋意外的是，他所预料的“群殴事件”并没有发生。
朝会上，嘉靖先是宣布了册封德妃所生之女为常宁公主，接着聆听了徐晋的述职报告，口头上高度赞扬了一番，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徐晋向嘉靖交还了尚方宝剑，以及平虏大将军印信，大朝会便结束了，百官退散，各回各的官署打卡上班，整个朝会过程也就半个时辰不到。
大朝会后，嘉靖也没让徐晋留下，于是靖大国公只好一脸懵逼地离开皇城打道回府，身为国公爷的他没有实职，没有办公的官署，自然也不用上班了。
且说徐晋从右安门出了皇城，徐府的马车已经在那等候了，见到老爷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还两手空空，家丁徐寿也是一脸的愕然，下意识地问道：“老爷，早朝结束了吗？”
徐晋点了点头，径直上了马车，吩咐道：“回府！”
徐寿挠了挠后脑勺，怪哉，老爷这次北伐立下如此大功，皇上就一点赏赐也没有吗？不应该啊！
赵大头等亲兵也是一脸的懵逼，当初在敦煌时，皇上下旨封赏了大帅麾下的所有将士，唯独大帅他没有，原以为是要等大帅回京了再行论功行赏呢，结果今日的大朝会，皇上还是没有给大帅赏功，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这回真是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大家一起排排坐，人手一个懵逼果。
一头雾水的靖国公爷，带着同样一头雾水的亲兵和家丁们回到了小时坊徐府前。刚下了车，徐晋便发现对面的永福观前相当热闹，停了十几辆马车，人员进进出出，肩扛手提，忙得不可开交。
徐晋不由奇道：“对面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在搬家吧，马车上都是些家具！”赵大头抻长脖子张望道。
徐晋心中一动，难道永福公主今日就要搬进去修行了？好歹是皇家公主，虽然削了封号，但也不应该如此不讲究啊，好歹挑个黄道吉日什么的。
“徐寿，你过去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徐晋吩咐道。
“好哩！”
徐寿麻利地跑了过对面，很快便找到了一名现场负责指挥调度的青年太监，两人聊了几句，这位青年太监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谄笑着道：“小的给靖国公爷见礼。”
这名青年太监约莫二十五六岁许，生得倒是眉青目秀，不过门牙缺了一只，张嘴笑时影响了观瞻。
徐晋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牙齿咋回事？”
青年太监哈着腰道：“小的叫潘胜，靖国公爷叫小的小胜子就行了，呵呵，前几年冬天下雪，小的不小心摔了一跤，这门齿就磕没了。”
徐晋笑了笑，指着对面马车上驮着大小家具，问道：“小胜子，永福公主殿下是要入住修行了吗？”
小胜子眼底闪过一丝古怪之色，谄笑着道：“宅子……呵呵，道观已经竣工一月了，这段时间陆续添置了些家具，目前也布置得七七八八了，估计永福殿下近日就会入住，不过小的不敢肯定。”
徐晋嗯了一声，让徐寿给小胜子打赏了二两银子茶水钱，这才转身进了徐府。
……
早上的大朝会上没有发生“群殴事件”，但午朝时却差点爆发了。
这时的文华殿内，气氛剑拔弩张，意见相左的两拨大臣正怒目相视，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眼看就要撸起袖子干架了，就连御座上的嘉靖也是怒容满面。
原来，嘉靖确实有意加封徐晋为郡王，前日便命内阁具议此事了，结果自然没有通过，所以今日的大朝会上未能当众宣布对徐晋的封赏，这让嘉靖相当恼火。
等到了午朝，嘉靖立马便把朝中的一众文武大佬都召来举行廷议，而徐晋作为当事人，自然不便参加，另外，估计嘉靖也是想给徐晋一个惊喜，所以没有事前向徐晋透露。
现在是下午三时许了，这场廷议已经举行了一个多时辰，由于群臣的分歧过大，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通过晋封徐晋为郡王的决议，而且两拨大臣吵得脸红耳赤，脾气爆的还几乎扭打起来，气得嘉靖差点拍桌子骂娘。
“皇上，我朝立国一百五十余年，外姓封王者未曾有也，不封异姓王乃我朝祖制，若皇上加封靖国公为郡王，此举有违祖制，恕老臣绝不能同意。”首辅贾咏神情激愤地大声道。
嘉靖面色冷沉，同时心里感觉怪怪的，贾咏这老匹夫平日只会唯唯诺诺，这次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雄起了一回，不仅挑头反对自己加封徐晋为郡王，而且态度十分强硬，颇有点飞蛾扑火的味道。
贾咏的外号叫“泥塑阁老”，虽然坐着首辅的职位，却只会当应声虫，自他执掌内阁以来，没有主见，没有建树，所以朝臣都颇为瞧不起。
不过，贾阁老今天的表现却是让大家刮目相看，估计是受到贾阁老“英勇”表现的鼓舞，刑部左侍郎李承勋立即出班附和道：“贾阁老所言甚是，我朝没封异姓王的先例，即便是中山王徐达也是死后追封的，徐晋何德何能？安能与开国第一名将徐公相比，皇上如今要加封徐晋为郡王，恕臣亦不能同意！”

第1255章 贾阁老雄起（二）
刑部左侍郎李承勋站出来力挺贾咏，并且拿出明朝开国第一名将中山王徐达与徐晋作比较，直言徐晋不配封王，至少活着的时候不配，毕竟就连中山王徐达也是死后才追封的，大明绝不允许有活着的异姓王。
此言一出，立即便引起一众反对派官员的强烈共鸣，纷纷站出来表示附议，就连一向与徐晋交好的夏言也出班劝道：“加封靖国公为异姓封王有违我朝祖制，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三思啊！”几十名官职大小不一的朝臣纷纷出言附和，声势着实不小。
贾咏居百官之首，站在最前面，此时老腰杆儿挺得笔直，像喝了半斤二锅头似的，红光满面，就连皱纹都一条条舒展开来，仿佛重回了十八岁，满腔热血在翻滚。很明显，咱们的贾阁老很享受此刻一呼百应的快感，倍儿爽！
话说在费宏执掌内阁之时，贾咏便开始入阁辅政了，一直充当打杂的角色，费宏退了后，换成金献民执掌内阁，贾咏还是打杂，后来金献民和廖纪也先后退了，贾咏这个打杂便走了狗屎运，直接当上了首辅，都不用带争的。
然而，咱们的贾阁老当透明人当习惯了，即使坐上了内阁第一把交椅，还是改不了一惯的作风，毫无主见，得过且过，对上唯唯诺诺，对下言听计从，实在对不起内阁首辅这个职位，不足以领袖群伦。
所以朝官们都瞧不起这位贾阁首辅，背后给他起绰号“假阁老”，又或者“泥塑首辅”之类，甚至有言官直接弹劾他尸位素餐，让他麻利地滚蛋让贤，别他玛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咱们的贾阁老虽然佛系，但也是要脸面的，所以老早就想证明一下自己并不是那么的软弱无能，可惜能力和性格都有缺陷，在皇上面前腰杆子总直不起来，能力又比不过一起共事的同僚们。
这次皇上打算晋封徐晋为郡王，下旨令内阁具议，嘿，咱们的贾阁老总算积蓄够能量值，爆发了一回小宇宙，直接驳回了嘉靖的旨意。
不得不说，嘉靖册封异姓王的举动确实有点“惊世骇俗”了，引起了诸多大臣的不满，所以咱们的贾阁老歪打正着，不仅获得了众多同僚的支持，也小小地挽回了一把作为内阁首辅的尊严和威信。
坦白来讲，贾阁老执掌内阁都大半年了，今日才第一次品尝到领袖群儒的快感，所以此刻都有点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看着跪倒了一地的反对大臣，嘉靖的内心极为恼火，但表面却是镇定自若，御极将近七载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皇帝了，这种阵仗根本吓不到他。
如今的嘉靖早就转换了角色，成为真正雷霆万钧的帝王，反观杨廷和执掌内阁时的鼎盛文官集团，如今已经四分五裂，对嘉靖的制肘越来越弱，所以，即使嘉靖今日强行通过决议，一众反对派官也无可奈何。
不过，如果以皇权强行镇压大臣，对皇帝的名声有损，那些文官喷子肯定会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部份阴损的书生甚至可能玩弄笔杆子，写几首歪嘴诗或者野史文章影射讽刺什么的，那就不好了！
所以嘉靖一言不发，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张璁身上，后者倒也机灵，立即出班道：“臣以为皇上晋封靖国公为郡王并无不妥！”
嘉靖心中一喜，还是张璁懂事贴心，点头微笑道：“张卿家且道来。”
张璁捋笏朝御座一揖，又若无其事扫了一眼死盯着自己的反对派官员们，冷笑道：“臣观诸公反对的理由不碍乎有三。其一，我朝无异姓封王的先例，此举有违祖制。其二，靖国公所立之功不及开国诸将，不足以封王。其三，靖国公乃科班出身，以文官之身封国公已经破例，绝不能再违制晋封。”
张璁话音刚下，向来疾恶如仇的刑部尚书胡世宁便呛声道：“难道张大人以为这三个理由还不够吗！”
张璁淡定道：“下官虽然愚鲁，但却不敢苟同。”
“呸，你张秉用只不过是一个阿谀奉承的投机小人罢了，安敢与诸公苟同。”胡世宁当年连宁王都敢当面骂，骂张璁自己也不在话下了。
张璁虽然城府深，很能忍耐，但当着百官的面被骂成阿谀奉承的投机小人，依旧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嘉靖剑眉一挑，冷道：“胡卿家是在讽刺朕，是个只听得阿谀奉承之言的昏君吗？”
这顶大帽子一扣下去，胡世宁顿时吓得面色微变，连忙跪倒谢罪：“臣不敢！”
嘉靖冷声道：“若再敢妄言讽刺君王，朕必治你一个欺君之罪，撵出去！”
“皇上……臣并无讽刺君王之意啊！”胡尚书悲愤地大呼，两名殿前士卫已经半架半推地把他撵了出大殿。
瞬时间，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人人神色凛然，总算又刷新了一次对嘉靖帝王手段的认知，一时间，倒是没人敢再贸然出声了，免得再被嘉靖抓住漏洞乱扣帽子，然后一声令下撵出文华殿。
嘉靖这一通猛如虎的操作，无疑给一众反对派官员当头敲了一记闷棍，严重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和斗志，颇如咱们的贾阁老，本来挺得笔直的老腰儿都开始萎了，有点早泻的苗头了。
嘉靖冷着脸，淡道：“张卿家且继续说！”
张璁此刻自然心情畅快，毕竟皇上为自己出头挽回了颜面，他轻咳了一声，打醒精神道：“皇上，正所谓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臣这便逐一反驳以上三条反对的理由。”
嘉靖点了点头，嘉许道：“且驳来！”
夏言皱了皱眉，看来皇上今日是铁了心要封徐晋为郡王了，张璁竭力附和皇上，不过是要讨皇上的欢心罢了，胡尚书骂得不错，张秉用就是一个毫无节操的投机小人，耻与之为伍！

第1256章 贾阁老雄起（三）
毫无疑问，张璁确是一个政治投机者，而且眼光毒辣，时机通常抓得很准，不过公道话还是要说上一句的，投机归投机，你可以说张璁没气节，但却不能说他没能力，真正历史上的张璁还是干了不少实事的，在他担任内阁首辅期间，不仅改进了科举制度，摒除其中的一些弊端，还大力反腐昌廉，政绩斐然，甚至清田庄的事他也有份参与推动和执行，是个能吏。
所以公正地来讲，张璁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能力摆在那，只能说他是个能力出众的政治投机者，还喜欢打击排斥异已，就连退休了的杨廷和他都不放过，这才犯了众怒，身后在士林的评价并不好。
当然，在嘉靖个人的眼中，张璁却是个听话贴心，而且很有能力的忠臣，所以在张璁死后，嘉靖给他封的是谥号是“文忠”，这在文谥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文正”，可见嘉靖对张璁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另外，张璁的口才也很好，只听他清了清嗓子道：“第一，我朝确实没有册封异姓王的先例，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因循守旧的，颇如建房子需因地制宜，律法规矩亦不应一成不变，需不断推陈出新，才能适应当下。
我朝太祖立国之初，严令不许片板下海，不过是为了防范倭寇，如今我大明沿海倭患已根除，前几年不也根据实际情况，重新开放了海贸，如今几年过去了，海上贸易如火如荼，百业兴旺，沿海百姓生活丰足，对朝廷感恩戴德，同时，海贸又为国库带来丰厚的课税。
由此可见，我朝的一些陈规确实要改了，也必须得改。”
嘉靖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不说别的，光凭徐卿扫平沿海倭寇，力推开放海禁这一条，怎么赏都不为过。
夏言这时却站了出来，朗声反驳道：“皇上，臣以为张秉用这是在移花接木，明目张胆地狡辩，诚然，我朝一些旧制确实需要改革，开放海贸的确对我大明利远大于弊，当初臣也是看清这一点才全力支持靖国公的。
可是一码归一码，太祖定下异姓不可封王的旧制，是为了防止大臣功高震主，恃宠而骄，甚至把持朝政。所以这一条旧制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至少现在看来，没有破旧立新的必要。”
论口才论能力，夏言都不在张璁之下，史上的夏言确实也经常跟张璁掰手腕，也是唯一能掰得过张璁的人，所以一出手便抓住了要害，直击张璁论据中的破绽，一众反对派大臣不由暗暗叫好，夏公谨牛逼！！
嘉靖脸色微沉，其实他很喜欢夏言，夏公谨不仅外形好，一口京腔洪亮不带一丝乡音，而且还能力出众，奈何性子太刚直，不像张璁那般贴心好使。
当然，嘉靖并不是一个只能听讨好附和之言的昏君，很多事还是拎得清的，治国不能仅靠只会奉承讨好的臣子，朝中有敢直言反对自己的诤臣，才能避免自己犯错，而夏言就是这样一个诤臣。
但是呢，朝中也不能只有爱杠的诤臣，那样自己只会被架空，干啥啥不成，所以还需要张璁这样有能力的谄臣作打手，确保自己的意志能执行。
所以，嘉靖虽然心中不悦，但也没有像对刑部尚书胡世宁那般打压夏言，也抓不到借口去打压，毕竟夏言这番话有理有据，又没有逾礼的地方。
张璁本就来打算把徐晋送回家当个富贵闲人，再加上为了讨嘉靖欢心，自然不会如此轻易被夏言驳倒，只听他又立即反击道：“夏大人此言差矣，我朝无论是册封宗室，还是勋戚，都按照‘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的原则，所以不可能再出现隋唐秦汉时期藩王割据的局面。
因此，夏大人担心靖国公功高震主，把持朝政，根本就是无稽之淡，至于恃宠而骄，呵呵，那就只看个人了，彼如夏大人，身为内阁辅臣，同样可以恃宠而骄，与是不是郡王无关！”
咝……
殿内一众大臣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张璁的嘴巴还真是毒辣啊，一剑封喉，啧啧，高手过招，就是精彩，夏公谨反击吧！
夏言皱了皱眉，淡道：“本官此心磊落可昭日月，倒是你张秉用恬不知耻地奉迎上意，心术不正，非君子所为。”
张璁神色自若地道：“臣只知为君分忧，忠君之事，拳拳之心亦可昭日月，夏大人肆意诋毁他人声誉，也非君子所为。”
咝……
群臣再次暗吸了一口冷气，夏言能言善辩，张璁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贾咏看着针锋相对，成为全场焦点的夏言和张璁，瞬时间有点意兴阑珊了，连脸上的皱纹也松弛下来，今天的焦点本应是他这个内阁首辅，现在彻底沦为陪衬了，失落和不甘的情绪倾刻涌上心头，但他又不敢插口，担心被张璁那把利嘴秒成渣啊，到时恐怕不仅老脸不保，声望更加要大跌，而且回头皇上让自己卷铺盖滚蛋也说不定。
一念及此，贾阁老的老腰儿彻底地塌了。
御座上的嘉靖呢，看着两大高手针锋相对地辩论，虽然感觉很过瘾，但这场廷议已经开得够长了，再拖下去就要到放班时间了，自己还得回去抱闺女呢！
所以嘉靖不想再无休止地争论下去，必须快刀斩乱麻，于是轻咳一声，拉起了偏架来：“夏卿家，不可人身攻击，你且退下，让张卿家继续辩来。”
皇上明显偏帮张璁，夏言也只能退回原位。
张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瞧，不抱皇上大腿，任你再能说会道都是白搭，他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继续侃侃道：“皇上，臣以为废除不封异姓王这条旧制，可以激励将士更加奋勇杀敌，保家卫国，就跟开海禁一般，利大于弊，所以破例晋封靖国公为郡王并无不妥，臣绝对支持！”
“放屁！”刑部左侍郎李承勋再次跳了出来，怒不可竭地呛道：“张秉用，本官姑且不论你刚才胡扯的一番歪理，就论功劳，徐晋哪一点及得上本朝的开国将军，中山王尚且没有生前封王的殊荣，徐晋他配？”

第1257章 贾阁老雄起（四）
张璁显然是要竭尽全力把徐晋送回家养老享福了，他轻蔑地睨了李承勋一眼，淡道：“中山王徐公确实为我朝立国立下了赫赫之功，说是开国武将第一人也不为过，但论战绩，靖国公徐晋却未必在其之下。
正德十四年，当年的徐子谦还只是一介书生，便率兵对抗宁王，连斩宁王麾下数名山贼瓜牙，护佑了江西广信府免遭反王荼毒。
正德十六年，徐子谦担任副使赈灾山东，恰逢白莲教妖人挑动矿贼暴乱，战火波及整个山东，徐子谦临危受命，率兵镇压，仅数月平定。
嘉靖二三年，沿海倭贼猖獗，徐子谦任直浙总督，一举扫平为害大明东南沿海近百年之的倭患，又驱逐西洋人收回香岛，分别建立了东洋和南洋都护府，扬大明之威于海外，此壮举，中山王亦有不及也。
嘉靖四年九月，俺答勾结白莲妖人李福达破关南下，兵围我大明京城，险断我大明国祚，又是徐子谦率兵勤王救驾，挽大厦于将倾之时，此番匡扶社稷之功，比之开国之功亦不遑多让也！”
张璁说到了这里顿了顿，环扫了全场一眼，全场鸦雀无声，嘉靖亦是俊脸涨红，双拳紧握。所有人都知道徐晋这些年立下了不少功劳，但真的一条条地罗列出来时，实在让人震撼，就连此时的嘉靖都觉得自己有点亏待徐晋了。
张璁的心情却是颇为复杂，自己明明和徐晋不对付，这时却不得不在皇上和百官面前大肆吹捧徐晋，不过，只要能把徐晋送回家养老享福，吹捧一下死对头又有什么所谓呢，继续用吹力吧！
只见张璁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吹……噢也算不上是吹，毕竟张璁说的都是事实，徐晋确实这么牛逼！
“嘉靖六年，徐晋奉命北伐鞑靼，屡战屡胜，仅半年便扫平鞑靼，威服瓦剌，彻底解决我大明北边之大患，开疆拓土数千里，又从吐鲁番手中夺回关西七卫，此番赫赫战功，不及中山王耶？”张璁逼视着刑部左侍朗李承勋，呵呵地冷笑两声道：“李大人刚才反问下官，徐晋他配吗？下官以为——他配！”
李承勋神色复杂，一言不发，很明显，张璁如数家珍地罗列出徐晋这些年来立下的种种功劳，这位李侍郎也被震撼到了，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这时，吏部尚书方献夫眼珠一转，抓住时机跳了出来附和道：“张少卿所言极是，靖国公徐晋乃千年难得一遇的帅才，也是我大明的栋梁，不仅战功赫赫，丝毫不输开国名将中山王徐公，而且徐晋在文治方面亦颇有建树，清田庄、丈土地、新作物、开海禁、立银号，如今我大明国库充盈，百姓生活丰足，靖国公居功至伟。
所以老臣在此斗胆说一句不敬之语，若论武功，靖国公不输中山王，若论文治，中山王不及靖国公远矣，臣以为，靖国公晋封郡王也是实至名归！”
很明显，张璁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早就安排串联好后援团了。
这边吏部尚书方献夫刚表完态，礼部尚书席书便立即站出来道：“臣附议！”
“老臣附议！”内阁次辅王瓒亦行出班道。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跳出近二十名朝官表示附议，都是新贵派的成员，噢对了，礼部尚书席书也是新贵派，当初陆炳和郭勋等人事发后，张璁等新贵派全部被撸，席书自然也不例外，如今张璁重回朝堂，席书也官复原职了。
朝堂之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赢者通吃，这就是党争。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明朝的党争始于“大礼议”，后期越演越烈，连太监也加入进来了，形成了臭名昭著的“阉党”和“东林党”，明朝之所以灭亡，党争出力不小。
言归正传，新贵派纷纷表态支持张璁，反对派的形势急转直下，再加上嘉靖刚才使手腕把反对派中最刚的刑部尚书胡世宁给撵了出去，无疑给了反对派大臣极大的压力，一些心志不坚的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譬如难得雄起了一回的首辅贾咏。
不过，大明的读书人从来不缺乏有骨气的，想当年明武宗正德下令杖死了多少文官，依旧还有大把文官前仆后继地阻挠武宗出巡，最后武宗没有把大臣杀怕，倒是把自己杀怕了，不得不暂时作出了让步。
此时，只见一人扑通地跪倒在地上，红着眼大声道：“加封异姓王不合旧制，臣坚决反对，若皇上一意孤行，臣便乞骸骨还乡，此生誓不再踏入京城半步，臣之子嗣亦永不参加科举！”
咝……
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哪位义士这么刚啊，不仅威胁要撂挑子不干，还终生不入京城，甚至断绝家族科举之路，这也太狠了吧？分明在打皇上的脸啊，而且打得还不轻！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跪在地上的竟然是工部右侍郎卫汉文了！
嘉靖的脸色刷的变得铁青无比，胸憶间腾起一股滔天怒火，气得手都有点发抖了。
这也难怪嘉靖会如此愤怒的，卫汉文以辞官相威胁就算了，还声言此生不再踏足京城，最可恨的是他还要断绝家族的科举之路。
知道断绝科举之路对一个士族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永远沉沦啊。
卫汉文不仅赌上了自己的仕途，还赌上了整个家族的前途，他是博取了好名声，却是极大了败坏了嘉靖的名声。
试想一下，后世人看到卫汉文的事迹后，十有八九会想，一个副部级的高官，竟然做得如此决绝，可见他对朝廷是有多么的绝望，对嘉靖帝是有多么的深恶痛绝？
很明显，嘉靖今日若强行通过加封徐晋为郡王的决议，那么卫汉文事件便会成为他帝王生涯的污点，甚至会被扣上昏君的帽子，所以嘉靖不愤怒就怪了！
但是，偏偏就有人没看到嘉靖的愤怒已经接近爆发的边缘，反而被卫汉文的“慷慨赴义”刺激到了，再次满血雄起，没错，这个人就是咱们的贾首辅贾阁老。
贾咏激动得胡子乱颤，卫叔宝尚且如此气节不屈，老夫身为百官之首，又岂能退缩，罢了，这首辅不当也罢，反正也没什么当头。
扑通……
贾咏跪倒在御座前，颤声道：“臣老矣，臣亦乞骸骨，请皇上恩准！”

第1258章 北靖王
贾咏受到工部右侍朗卫汉文的刺激，瞬间爆发了小宇宙，跪倒在地上乞骸骨还乡，显然也是豁出去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想当年大才子杨慎的一句“国朝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让多少年文官热血沸腾，将仕途和生死至之度外，跟着他一起猛烈冲撞左顺门，为心中坚持的“道”而誓死抗争。
贾咏身为内阁首辅，平时虽然不受待见，但此时此刻的号召力却是不容小瞧的，先是兵部尚书伍文定，接着是户部尚书秦金，再然后是夏言和翟銮这两个内阁辅臣，均跪倒在地上，以此来声援贾咏和卫汉文。
紧接着，又陆陆续续跪下三十多人，均是朝中的文官清流，嘉靖只觉如山的压力迎面扑来，这还是自当年的“左顺门”事件后，他所遇到的，文官集团最强有力的反弹。
面对这种情形，嘉靖震惊的同时，倒是将胸中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迅速恢复了冷静。
当年的嘉靖，在面对“左顺门事件”时，选择了正面硬刚，将杨慎等文官抓的抓，贬的贬，甚至还杖死了几个人，最终以强权和武力来摆平此事。
俗语说得好，快刀斩乱麻，用武力解决问题当然又快又爽，但代价和后遗症都很大，嘉靖用皇权和武力快速解决了左顺门事件，但也损失了大量优秀的人才，同时给自己的名声带来了负面影响。
现在的嘉靖显然成熟多了，政治手腕也越发精纯，此时的他自然不会再轻易诉诸暴力，他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跪伏了一地的大臣，静静地观察他们的反映，谁意志坚定，谁态度摇摆，谁暧昧心虚，全部了然于胸。
此时此刻，文华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气氛紧张得像绷紧了的弓弦！
贾阁老此刻的勇气值显然在直线下降，跪地伏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豁出去，往往只是情绪冲动之下一瞬间的事，后悔也很正常，贾首辅此刻便有些后悔了，很担心嘉靖会像当初对待杨廷和那般，突然来一句：“朕准了！”
然后，他这个首辅就得黯然收场，卷铺盖回家种红薯。
幸好，嘉靖冷冷地扫视了全场片刻，最后淡淡地道：“时辰不早了，此事容后再议，退朝！”说完便一拂衣袖起身离开文华殿。
贾咏和卫汉文都长吁了一口气，他们赌赢了，四周的清流文官纷纷围上来，把两人像英雄一般簇拥在中间，人人喜笑颜开，多少年了，自从杨廷和辞官后，文官集团终于再次取得了胜利，逼使皇权让步，太好了，值得浮上一大白。
贾咏在一众同僚的簇拥下，像喝醉了酒似的，此刻所受到的恭维和赞扬，比他入阁以来加起来都要多，真是受用之极。
张璁瞟了一眼众反对派的官员，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一群迂腐老朽，你们以为皇上暂时让步就算赢了吗，没那么简单，走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正如张璁所料，嘉靖既然铁了心加封徐晋为郡王，自然不会半途而废，即使暂时作出让步，也只是以退为进罢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嘉靖没有再召开廷议讨论加封徐晋为郡王之事，但正当反对派大臣们以为嘉靖已经放弃时，内阁首辅贾咏便遭了数名言官的联名弹劾，理由是尸位其上，执掌内阁以来毫无建树，族中子侄多不法之事。
按照惯例，遭到弹劾的大臣要么上书辩解，要么认罪辞职，结果嘉靖没等贾咏上书，便连降两道旨意严厉斥责他，无奈之下，贾咏只能上书请罪辞职。
那就得了，嘉靖等的就是这个，朱笔一挥便同意地贾咏的辞呈，以坐火箭的速度把他送回老家种红薯去了。
可怜的贾阁老好不容易雄起了一回，结果直接把自己玩儿回了老家，还落得个不好的名声。
贾阁老这一走，刑部侍郎卫汉文自然也待不下去了，以身体欠恙为由辞官，这回嘉靖倒是不准了，只是批了卫侍郎一年的长假，叮嘱他好好在家养病，不用上朝。
嘉靖搞定了贾咏和卫汉文，无疑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反对派官员再非铁板一块了，态度暧昧的改变了立场，立场不坚定的选择了沉默，于是乎，当嘉靖再次召开廷议时，晋封徐晋为郡王的决议终于获得了通过，又经过内阁具议，最终确定加封徐晋为北靖王，食禄七千石。
就这样，在嘉靖的坚持下，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位活生生的异姓王诞生了，北靖王，靖北王，倒也十分贴切，毕竟是徐晋扫平了鞑靼，彻底解决掉大明北方的这个百年宿敌。
另外，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贾咏回家养老去了，次辅王瓒接替了首辅之职，而吏部尚书方献夫也如愿以偿地入阁拜相，担任内阁第四辅政大臣，朝堂的格局再次发生了微秒的变化，新贵派的势力进一步扩大。
嘉靖六年十月十五日，加封的圣旨下达到了小时坊徐府，阖府上下一片欢腾，天啊，老爷竟然封王了，成为大明第一位活着的异姓王。
三天后，嘉靖命礼部为徐晋举行了一场隆重而热闹的册封仪式，并且亲自题了“北靖王府”的四字金匾，悬挂在徐府的大门上。
一时间，徐晋便成了整个大明最显赫的勋贵，荣宠一时无两。
不过，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两世为人的徐晋深知，烈火烹油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越发的低调了，不仅把赵大头等亲兵全部打发回神机营当差，平日对朝政时事也不闻不问，只是安心待在家里当个富贵闲王，一门心思张罗芝儿的婚事，噢，还有三枪和依萨娜的婚事，三枪和依萨的婚期定在腊月初九。
另外，徐晋还在计划给冰妞儿补办一场特别的婚礼，正在暗中筹备中，他打算给馨儿一个惊喜，作为对母子俩这些年所受苦难的一种弥补。

第1259章 不靠谱
今天是十月二十五日，还有数天便是冬月了，京城的气温越来越低，清晨更是冷嗖嗖的，屋顶和道旁的衰草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霜。
徐晋估摸着早朝也差不多结束了，便驱车前往右安门，准备入宫觐见嘉靖帝。
自从晋封了北靖王后，徐晋这些天来都相当低调，除了探望过闲赋在家的恩师费宏后，基本都待在府里，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就是房子有点大，老婆孩子有点多而已，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所以，这是徐晋自打回到京城后第一次入宫，还是嘉靖主动召见的。
且说徐晋驱车来到皇城的右安门外，负责守门的侍卫见到是当朝第一红人北靖王徐晋，立马便恭敬地连人带车放行了，作为国朝第一位活生生的异姓王，自然有在宫中乘坐马车的特权。
当然，徐晋并不是第一个享受这种特权的人，譬如已经下台了的杨廷和，曾经也有在宫中乘轿的特权，这个不完全是看官职地位，只要是看圣宠，只要皇上瞧你顺眼，宠信你，就可能赋予你这种特权。
皇宫很大，能乘马车自然省时省力多了，约莫盏茶功夫便到了乾清宫外。徐晋下了马车进入乾清宫中，便见一名长相很有福气的太监笑兮兮地迎了出来，恭敬地司了一礼道：“奴才见过北靖王爷。”
徐晋还有点不适应自己的新称喟，想当初刚刚穿越到“徐晋”这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身上时，他哪料到自己日后会成为大明的第一位异姓王，回首这十年时光，仿若一场梦。
“福公公，皇上下早朝了吗？”徐晋点了点头客气地问道。
这位福公公名叫福临，乃尚膳临掌印太监，平日负责嘉靖的饮食，说白是就是皇帝的御厨大总管。
福公公笑道：“下了，不过皇上回来换了一身常服，转身便又往德妃那看望小公主去了。”
徐晋很是无语，这小子办事不太靠谱，明明约好自己下朝后入宫相见，结果中途放鸽子，跑去抱闺女。
福公公又陪笑道：“皇上临行前嘱咐奴才，若是北靖王来了，便到御书房中稍坐片刻，皇上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徐晋无奈地点点头：“那便有劳福公公带路了。”
正当徐晋和福公公准备往养心殿内行去进，身后忽然传来一把带着惊喜的清脆嗓音：“咦，那不是徐晋吗……哎，站住！”
福公公愕了一下，谁这么嚣张啊？竟然在宫中大呼小叫，还直呼北靖王爷的名讳，让他站住，这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咳咳，原来是两位长公主啊。
福公公回头一看，发现来者竟然是永福和永淳两位长公主，本来绷着的老脸顿时绽开了菊花般的谄笑，司礼道：“奴才见过两位公主殿下。”
徐晋不由眼前一亮，只见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正联袂翩然行来，永福公主一身素色宫裙，长发挽成民间少女流行的小髻，十分朴素，却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简约之美，身形窈窕婀娜，纤腰摆动间似那弱柳扶风，让人怦然心动。
相比之下，旁边的永淳公主穿着就要艳丽多了，粉红色的宫装，雪白银狐的披肩，环佩叮当，发髻上插着朱红色的宫花，整个人像一团热烈的火，穿着品味跟费小玉那只小辣椒高度相似。
“见过两位公主！”徐晋微笑着拱手一礼。
永福公主的美眸中隐含着一丝淡淡的喜悦，轻盈地福还一礼道：“永福见过北靖王爷。”
“噢，忘了这家伙现在是王爷了。”永淳低声嘀咕道，却被姐姐手指在背后轻戳了一下，连忙吐舌作了个鬼脸，福了一福道：“永淳见过北靖王爷。”
徐晋笑了笑道：“两位公主不必多礼，你们也是来见皇上的吗？”
永福公主轻柔地点了点头，目光与徐晋一碰，顿时像触电般移了开去，分明有淡淡的粉霞飞上两边脸颊，美不胜收，饶是徐晋看得有点微微失神。
旁边的福公公陪着小心道：“两位公主殿下，皇上此时并不在。”
永淳公主顿时瞪大了眼睛奇道：“皇兄还没下朝吗？那他派人请人家和永福姐姐来干嘛？”
福公公闻言愕了愕：“原来是皇上召见两位长公吗？噢，那奴才倒是不了解，要不两位公主也进去稍等，皇上刚去了德妃处，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回来。”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嘉靖这两小子唱的是哪一出？约了两伙人，自己却跑了去，太不像话了。
永淳公主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笑嘻嘻道：“好吧，永福姐姐，那咱们进去里面等。”说完牵起永福的手便要往养心殿中行去。
永福公主瞥了徐晋一眼，双颊上的粉霞似乎更盛了，吃吃地道：“永淳，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如直接去德妃那吧，你今天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抱抱小常宁吗？”
永淳犹豫地瞥了一眼徐晋，又看了一眼永福道：“这样啊……！”
旁边的福公公显然也想尽快把两位长公主打发走，毕竟然两位公主都待字未嫁，北靖王又是年轻男子，待在一起等候皇上显然不太合适，所以陪笑着道：“皇上得半个辰才会折返，两位公主若是等不得，直接去永和宫更好。”
永淳公主还在犹豫着，永福公主已经朝着徐晋福了一福道：“北靖王爷，小女子先行告辞了。”
永福自称小女子，徐晋这才醒起对方现在已经是平民身份了，不由暗叹了口气，还礼道：“公主殿下请便！”
永福公主又福了一福，牵着永淳转身离去。
目送着佳人袅袅远去，徐晋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永福公主身穿缁衣，在青佛古佛下敲木鱼念经的凄冷情景……
“北靖王爷，北靖王爷……”
福公公连喊了两声，徐晋这才回过神来，尴尬了轻咳了一声道：“有劳福公公！”
福公公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之色，领着徐晋进了养心殿，来到御书房中等候不靠谱的嘉靖。

第1260章 捡到宝了
永和宫就在景仁宫的隔璧，淑妃住景仁宫，德妃住永和宫。此刻的永和宫西暖阁内，炉中的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由于德妃还在坐月子，见不得风，所以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待在其中只觉得气闷。
这时，嘉靖正抱着襁褓中的小常宁公主，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跟绝大多数新手爸爸一般，动作僵硬而笨拙，幸好，小家伙刚吃足了奶，此时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否则非哭闹起来不可。
小公主还没满月，皮肤皱巴巴的，鼻子扁平，头发也是稀黄稀黄的，显得有些营养不良，实在够不上好看，嘉靖的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担忧来，担心孩子不能平安长大。
说句老实话，老朱家的种似乎都不太长寿，朱元璋自己算不错的了，活了七十一岁，在古代算得上是高寿了，但是懿文太子朱标只活了三十七岁，明仁宗只当了一年皇帝不到就挂了，明宣宗和明孝宗都只有三十六岁的寿命，明武宗更不争气，只得三十岁，嘉靖的亲生老子兴王朱佑杬好一点，享年四十三岁，不过两个儿子夭折了一个，女儿夭折了三个。
所以，也难怪嘉靖担心女儿会长不大的，毕竟老朱家的基因在寿命方实在不咋样，再加上德妃曾经差点流产，胎儿生下来就身子骨相对弱。
然而，相比于嘉靖的担忧，德妃却是一脸的幸福和自豪，毕竟是她成功为皇上诞下了第一枚龙种，虽然不带把，但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第二次就会容易多了，说不定第二胎就带把了呢？
淑妃流过产，估计伤了元气，还能不能生都说不定，这么长时间都不见动静，估计是不能再生了，至于吴皇后，六年多来连个蛋都没下，恐怕也是个不能生育的，所以德妃很安逸，生女儿不紧要，至少证明她是能生的。
现在德妃唯一忌惮的就是即将入宫的贺芝儿，此女深得皇上宠爱，又有义兄北靖王撑腰，倘若是她首先诞下皇长子，那么日后的皇后之位就非她莫属了。
“皇上，你觉得宁儿像臣妾，还是像您？”德妃一脸幸福地问。
嘉靖认真地端详了女儿一会，摇头道：“宁儿还太小，瞧不出来，等长大一些吧。”
德妃道：“臣妾倒是觉得宁儿的眼睛像皇上，嘴儿像臣妾……”
德妃的话还没说完，便听闻暖阁外面传来说话声，片刻，外间的门便打开了，一名老嬷嬷领着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娉娉行了进来。
“参见皇上，德妃娘娘！”永福和永淳两人轻盈地福了一福。
“免礼……咦，你们怎么来了？”嘉靖奇道。
永淳伸出手指逗了逗常宁小公主的脸蛋，一边埋怨道：“皇兄你还好意思说呢，召咱们到乾清宫，你自己却跑来了永和宫。”
嘉靖瞬时“如梦初醒”般道：“瞧朕这记性，竟然忘了这事。”
永淳撇了撇小嘴冷哼道：“皇兄忘了我和永福姐姐不打紧，人家北靖王爷还在养心殿中傻乎乎地等你呢。”
嘉靖的眼珠一转道：“这么说，你们遇上徐卿了？”
“可不是，这家伙现在可神气喽，当上了王爷，连我和永福姐姐都得给他毕恭毕敬地行礼。”永淳鼓着香腮吐糟道。
德妃掩嘴娇笑道：“皇上，你瞧永淳妹妹说的，北靖王向来谦谦有礼，应该还不至于在公主面前摆架子吧？”
永福公主连忙道：“别听永淳胡说八道，北靖王性子平易谦和，彬彬有礼，可没有半分轻慢之意。”
永淳公主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对对对，是人家胡说的，徐晋那家伙总是笑兮兮，见到永福姐姐更是笑得像春天一般，让人如沐春风。”
永福公主俏脸微热，只怕这满嘴跑火车的妹妹再胡言乱语，说些尴尬的话来，于是岔开话题道：“皇上召我和永淳来有什么事吗？”
嘉靖若无其事地道：“也没什么，昨天永淳不是说要过来看望小常宁嘛，正好朕每天下早朝都要过来永和宫，所以就命人召你们到乾清宫等候，等下朝后和朕一起过来，谁知朕一下子忘了这事，下朝后就直到来永和宫了。”
嘉靖正说着，襁褓中的小公主估计是被永淳乱摸弄醒了，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永淳，后者顿时眼前一亮，笑嘻嘻地道：“小宁宁醒喽，让小姑亲一口啊！”
永淳说着便凑下在小家伙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结果后者并不给面子，当场哇的一声哭了。
嘉靖嫌弃地把永淳推开道：“毛手毛脚的，净给朕舔乱，一边坐着去。”
永淳呵呵地尬笑了两声，忽然吸了吸鼻子道：“什么味？好臭！”
“呵呵，估计是小公主大解了，皇上把公主给交给奴婢吧！”旁边的老嬷嬷干笑道。
永淳连忙掩住了鼻子后退了一步，嘉靖把女儿交给了老嬷嬷，瞪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永淳，没好气地道：“什么表情，你小时候也这样！”
永淳再次尬笑了两声，道：“皇兄，窗户房门全都关严了，你们不觉气闷吗？”
一名老宫女插嘴道：“永淳公主殿下有所不知了，坐月子是不能吹风的，吹了风会落下病根。”
永福公主蹙了蹙秀眉道：“可房间里烧着炭，空气不流通的话会有危险，内间里掩了门帘，外间的门窗打开应该无碍，或者，隔一段时间就打开通一通风也是好的。”
永淳公主猛点头道：“对对对，记得徐晋曾经说过，炭烧得不充分会产生……那啥，有毒的，会让人在昏睡中一命呜呼！”
嘉靖一拍额头道：“一氧化炭，来人，把外间的窗打开一扇吧，难怪朕每次进来都觉得脑袋有点昏沉。”
屋内的宫女和老嬷嬷都面面相觑，一氧化炭是什么玩意？
“皇上，老奴不知道这一氧化炭是什么，可这窗千万不敢开，德妃娘娘还没出月子呢，要是吹了风落下病根，老奴可担带不起。”老嬷嬷严肃地道。
德妃也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嘉靖，然而嘉靖对徐晋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依旧坚持命人把外间的窗户打开了一扇。
窗户打开后，房间内空气流通，果然都觉得舒服了很多，常宁小公主也难得活跃起来，咿咿呀呀地划动手脚。
嘉靖每天都会来看望女儿，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和如此活跃，心中不由欢喜之极，抱着女儿逗弄了两盏茶功夫，这才起身离开，摆驾回乾清宫去。
且说徐晋在御书房中枯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嘉靖终于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挟着一阵冷风进了御书房。
“徐卿久等了！”不待徐晋站起来，嘉靖便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然后一屁股坐在炭炉旁，伸出手在炭火上烤，一边道：“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不会是要下雪了吧。”
徐晋点了点头道：“也许吧，起风了，皇上刚从德妃娘娘处回来？”
嘉靖也点了点头！
“德妃娘娘和常宁公主安好？”徐晋又问，一边给嘉靖斟了杯温酒。
“她们都好着，嗯，徐卿有心了。”嘉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喜滋滋地道：“徐卿，朕昨日收到了余林生那小子的报告，哈哈，在鄂尔多斯附近果然找到了徐卿所讲的大型露天煤矿。”
徐晋对此显然并不感到意外，作为一名后世穿越者，自然知晓内蒙古境内有不少大型的露天煤矿，其中一个就在鄂尔多斯一带，不仅存量巨大，而且极容易开采，所以淡定微笑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嘉靖睨了一眼表现波澜不惊的徐晋，摇了摇头笑道：“有时朕真的很奇怪，徐卿明明也没多几个脑袋，为何会知道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无他，唯多读书矣！”
嘉靖翻个大白眼：“又来这句，朕的读的书可也不少，咋不知道鄂尔多斯有露天煤矿，乌兰哈达有金银矿。”
徐晋轻咳一声道：“皇上读的都是治国之术，臣读的都是民间杂书，自然没有可比性。”
嘉靖撇了撇嘴，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话说之前徐晋画出了全国地图，并且凭记忆在上面标上某某地可能会有什么矿产，嘉靖看了后不太相信，正好当时还在大同，于是便命大同总兵余林生派人去验证。
结果呢，果然让余林生的人在鄂尔多斯附近找到了一处露天煤矿，经初步斟查，这里的煤炭存量非常巨大。
这下嘉靖乐疯了，一直以来，塞外这片苦寒之地，除了放牧就没啥产业了，他一直还愁着该如何吸引商贾和百姓出塞参加建设生产呢。
这下好了，发现了一座大型露天煤矿，若是再发现多几座金矿银矿啥的，还愁发展不起来吗？
嘿嘿，捡到宝了，想当初朕要打鞑靼时，那帮酸儒还说塞外苦寒，即使打下来也没什么用，这次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大言不惭！

第1261章 嘉奖的怨念
无论是封建社会，还是资本主义社会，资本都是逐利的，只要某个地方有利可图，资本就会蜂拥而至，君不见西洋人不远万里，冒着生命危险漂洋过海跑到大明做生意，这还不是因为利润丰厚。
塞外的土地广袤不假，但普遍气候恶劣，适合耕种的地方很少，对于以农业为主的封建农耕社会来讲，确实没有多大价值，再加上塞外的游牧民族彪悍难驯，来去如风，即使地方打下来也很难守得住，所以历朝历代的汉人政权，极少会有把塞外纳入国家版图的意愿，都是采取被动防御的策略。
统一六国的千古一帝秦始皇够牛逼了吧？即便是这种雄主，依旧没有征服塞外的意愿，甚至宁愿发动百万劳力去修筑一条万里长城，用以防范北方的游牧民族。
又彼如明成祖朱棣，六次亲征蒙古，就军力而言，他是完全有能力占领漠南的，可是他也没有那样做，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无利可图啊！
这些游牧民族穷得叮当响，除了放牧之外，完全不事生产，跟明军作战更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明军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最后顶多就是抓回一些马牛羊，还不够帮补军费，纯粹是亏本买卖。
然而现在不同了，徐晋作为一名现代穿越众，其格局和认知，比历朝历代的所谓雄主都要高出N倍，他把战略目光放到了矿产资源上，塞外这片苦寒之地立即便从一块鸡肋，变成了一片宝地。
当然，明朝地广人稀，手工业才刚刚兴起，对煤炭的需求量极为有限，老百姓连柴禾都烧不完，自然也瞧不上煤炭，只有北京、南京、扬州等人口大城市，对煤炭有较大的需求量。
所以嘛，塞外即使发现了大型露天煤矿，也很难有销路，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至少给当地驻军解决了燃料问题，也为日后地方城市的兴起提供了硬件条件。
如果是金银矿就不同了，这些贵金属都是硬通货，挖金挖银就等于挖钱，所以一旦发现了金银矿，资本和劳力必然会蜂拥而至，人气旺起来，煤炭的需求自然也会攀升，这是环环相扣的。
幸好，内蒙古也有金银矿，甘肃一带有不少！
这时，嘉靖打开了徐晋画的那幅地图，兴致勃勃地催促徐晋“掐指一算”，算什么？算哪个地方有金，哪个地方有银啊？
徐晋头大了，他虽然是穿越者，但也不是矿产资源方面的专家啊，他只记得一些出名的大油田、大煤矿之类，可也极为有限啊。
幸好，徐晋前世也爱炒股，倒是记得一些贵金属个股的名称，颇如赤峰黄金、银泰黄金、湖南黄金、紫金矿业之类，这时被嘉靖催得急，便一股脑门把这些货都倒了出来，至于最后能不能在这些地方找到金银，就看工部那些匠人有没有这个水平了。
“徐卿，你这脑袋真是个宝啊，有时朕真想跟你换个脑袋！”嘉靖看着地图上新标的十几处坐标，得意洋洋地感叹道。
“皇上能不能别提脑袋，臣可瘆得慌，脖子凉嗖嗖的！”徐晋苦笑道。
嘉靖愕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慌啥？你的就是朕的，朕还真能要你的脑袋不成。”
徐晋耸了耸肩，岔开话题道：“皇上这次召臣入宫，不会就是为了这些阿堵物吧。”
嘉靖撇了撇嘴道：“瞧不起阿堵物是吧？要不每年七千石的俸禄你别领了，朕也好省下点银子。”
徐晋淡定地道：“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臣虽然不才，但也为皇上分了不少忧不是？拿俸禄天经地义，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嘉靖露出一副我鄙视你的表情！
“莫非皇上缺银子花了？”徐晋奇道。
嘉靖摇了摇头道：“缺倒是不缺，今年国库收入又增加了，可是花银子的方也多了，别的不说，就你今年北伐便花了朕近三百万两，占今年财税近两成，不过银子倒是其次的，朕现在头疼的是兵力不足啊。”
徐晋耸了耸肩，淡然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兵力不足就对了，国土面积增加了两三成，既要打仗，又要派遣地方驻军，兵力不足很正常，更何况整个大明才六千多万人口。
嘉靖见徐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点不爽地道：“刚才谁还说为君分忧来着，你倒是给朕出个主意啊，信不信朕扣你三年俸禄，让你连芝儿妹妹的嫁妆都出不起。”
徐晋差点便一口酒喷出来，这小子什么脑回路啊，我出不起嫁妆，吃亏的还不是你？
“皇上英明如你，这么简单的问题就不用臣出主意了吧，更何况朝中的能人也不少。”徐晋没好气地道。
确实，关于兵力不足的问题，嘉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朝臣也向他提出了不少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出于对徐晋的信任和依赖，所以才习惯性地问一问徐晋的意见。
嘉靖嘿嘿一笑道：“少来拍朕马屁，朕有主意是朕的事，朕只想知道你有什么主意。”
徐晋摊手道：“还有什么好办法，花银子募兵呗，俞大猷手下的俞家军就是招募来的，战斗力比卫所军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军户世袭制已经行不通了，必须改革。”
嘉靖眼前一亮，笑道：“看来徐卿和朕英雄所见略同啊，我朝立国一百五十年，卫所军户世袭制确实已经百孔千创，严重影响了战斗力，是应该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了，不过任由将领私自募兵也十分不妥，得朝廷统一招募才行。”
徐晋点了点头，放任将领私募军队，恐会造成将领拥兵自重，甚至军阀割据的局面，对中央政权构成威胁，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全国统一募兵，粮饷必须是朝廷下发，确保中央集权。
嘉靖又道：“如今国库充盈，花银子募兵不成问题，可是这兵募多了，朕又怕影响全国的农时和生产。”
徐晋耸了耸肩道：“那就看菜下饭吧，依臣之见，咱大明的人口还是太少了，再翻个几倍才合适。”
嘉靖翻了个白眼：“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痛，那么多人，拿什么来养活？”
徐晋一脸不以为然，后世的中国十几亿人都能养活，现在虽然没有袁老的杂交水稻，但肥沃的中华大地养个一两亿人完全没有问题，所以人口尽管生，耕地管够，不够就开荒呗，南方大把荒野森林还是原始状态。
嘉靖听了徐晋的一番描述，心思不由活泛起来，问道：“那如何才能让百姓多生孩子？”
“简单，生活富足了，物质丰富了，有余粮养活家人，百姓自然就会多造人，不用皇上你操心，噢，皇上想加快人口增长也可以，激励呗，譬如各家各户，多养一个孩子就减一成赋税，分几亩田地什么的，保准百姓乐意拼命地生。”
嘉靖又翻了个白眼道：“那人人都生十个孩子，岂不是就不用交税了？”
嘉靖说完狐疑地瞪着徐晋续道：“你这家伙不会是企图损公肥私吧？毕竟你都四个了……不，五个了，薛参将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再过几年妥妥的超十个，岂有此理，徐卿为何如此能生？朕好不容易才生了一个，还是个不带把的，老天如此不公平乎！”
嘉靖说到最后神色怏怏，深深的怨念扑面而来。
徐晋差点就一头栽倒，生孩子的事就恕臣不能为君分忧了，别用那种眼神看哥！

第1262章 你得负责
嘉靖怨念满满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问道：“徐卿见过永福和永淳了？”
徐晋愕一下，刚还聊着募兵和生孩子的事，咋突然又扯到两位公主身上了，点了点头道：“碰巧在养心殿外面遇到了，不过两位公主见皇上不在，随后便去了永和宫，怎么？皇上没见着两位公主吗？”
“见着了！”嘉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叹了口气道：“徐卿觉得永福有什么变化吗？”
徐晋疑惑地摇了摇头，永福公主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吧，除了穿着打扮朴素了，容貌、气质、身材、声音都跟以前差不多，能打九十分以上的大美女。
嘉靖又叹了口气道：“那是徐卿没有仔细地看啊，永福她瘦了，头发也短了。”
徐晋莫名其妙地看了嘉靖一眼，永福公主瘦了吗？没有吧，感觉还丰盈了少许，至于头发长短，束起发髻时也瞧不出来。
唉……
嘉靖再次叹了口气！
徐晋无语了，你小子能不能别唉声叹气的，显得太做作了些，咱有事说事，别磕瘆人行么？
“自从去年发生白莲反贼李大义骗婚这事，永福便认定自己是个不详之人，甚至投水自尽，幸好被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后来母后以死相胁，永福才放弃了自尽的念头，但也从此看破红尘，坚决要免去公主封号，出家修行。
永福虽然性子柔弱恬淡，实则是外柔内刚，只要是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头，朕和母后好劝歹劝，永福就是不肯改变主意，非要遁入空门，还把头发都剃光了。
徐卿你是没见过永福光头时的模样啊，朕和母后见着都心疼，没办法，朕只好答应免去她的公主封号，允许她出家修行，现在永福的头发重新长出来，但比以前短了许多。”
徐晋心虚地摸了摸下巴，永福公主光头的模样自己见过，之前要改建武定侯府，自己带永福公主到实地参观，结果她头上的幂篱被风吹掉了，不过还真别说，永福公主光头的模样依旧那么好看，真正的颜值担当，那张俏脸红粉绯绯，眉似远山，目若秋水，琼鼻小嘴如描似画，美得让人赏心悦目。
这时，只听嘉靖又继续“痛心疾首”地煽情道：“母后让徐卿把武定侯府改建成道观供永福修行之用，一来是为了她的安全，二来是好有个照应，三来是打算让小婉姐姐她们多过府走动，顺便开导一下永福。
在道观修成之前，永福都还住在宫里，朕本以为时间一长，等道观修成了，永福就会改变主意，但是朕错了，永福是铁了心要出家啊，望门三寡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就连母后都认为永福确实命太硬。”
徐晋皱了皱剑眉，心里很有点不舒服，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嘉靖飞快地瞟了一眼徐晋，继续道：“如今永福观修好，起居用品也准备好了，朕也没有借口再把永福留在宫中住了，毕日，永福将搬到道观里面去居住修行，从此过上清灯古佛，远离红尘的清冷日子，永福才二十四岁不到啊，正是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朕就这么一个亲姐姐，朕怎么舍得让她孤苦零丁地过一辈子呢，母后每日更是以泪洗面……”
“咳咳，皇上还是直说吧，臣哪里能帮上忙的？”徐晋连忙打断道，没办法，嘉靖这货的言语和表情实在太浮夸了，让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嘉靖估计也意识到自己演得太过了，神色一整道：“徐卿你是知道的，朕最信任的就是你了，不如……”
嘉靖很想讲不如你就娶了永福吧，但一想到这样实在太过唐突了，而且有失皇家体面，永福好歹是我大明公主，下嫁给有妇之夫已经很失礼了，倘若再主动提出，实在太丢价了，必须让徐晋自己跪下苦苦哀求朕，朕最后勉为其难地答应，那样朕才有面子。
徐晋奇怪地瞥了一眼戛然而止地定在那，就跟便秘似的嘉靖，不如什么？你丫的倒是说啊！
嘉靖足足YY了三秒钟，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明天朕会带永福去接收道观，徐卿作陪，到时徐卿看朕眼色行事，尽量想办法打消永福出家修行的念头。”
徐晋犹豫道：“这个……”
“别这个哪个了，明天你必须去，这是皇命！”嘉靖臭起脸冷道：“徐卿也不想看到永福年纪轻轻就出家吧？更何况汤显继和李大义的死，跟徐卿你也有关系，你必须得负上责任。”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你小子不厚道了吧，这也能赖上我，不过，徐晋确实也不想永福这样的绝代佳人遁入空，更何况他也知道永福对自己暗生了情愫，所以点了点头道：“臣……遵旨！”
嘉靖顿转嗔为喜，嘿嘿笑道：“这就对了，如果徐卿能使永福悬崖勒马……不对，回头是岸……呸呸，也不对，反正只要永福改变主意不出家，朕一定会重重有赏。”
徐晋心里暗暗嘀咕，我现在已经是郡王了，莫不成你小子把皇位让给我不成？
“徐卿啊，永福若改变主意，朕赏你个驸马当当如何？”嘉靖心里得意洋洋暗忖道。
“咳，就这么说定了，徐卿明日一早入宫接永福先行出发，朕下朝后便会出宫立即赶过去。”嘉靖大手一挥道。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皇上，这恐怕不妥吧，要不皇上下朝后再接上永福殿下，臣在宫外等候。”
“朕国事繁忙，也不知几时才下朝，你接上永福先过去，也好省点时间。”嘉靖斩钉截铁地摆了摆手，显然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这个……那好吧！”徐晋无奈地道。
本来以徐晋的聪明，早就应该料到嘉靖是在给他和永福公主制造独处的机会，可是徐晋打破头也不敢想嘉靖这小子竟会打算把公主下嫁给他这个有妇之夫啊，而且就连蒋太后也默许了，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第1263章 得意忘形
昨天的天色还有点昏沉，今天却是个大晴天，气温也略有回升，天高云淡的，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此时的慈宁宫暖阁内，吴皇后和淑妃正陪着蒋太后说话，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也在场，不过前者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眸光不时往窗外飘。
自从听取了张璁的建议，主动提出让皇上纳贺芝儿为妃后，吴皇后在民间的名声大涨，也获得了满朝大臣的交口称诵，被冠以贤后之名，而且，蒋太后对这个儿媳显然也更加满意了，开始逐渐把管理后宫的权力过渡给吴皇后，譬如各宫的日常用度花费，还有宫女太监的月钱都由吴皇后负责管理发放。
正所谓有奶便是娘，有钱的才是大爷，如此一来，无论是妃嫔，还是宫女，亦或是太监，都得看吴皇后的脸色行事，之前不看好吴皇后的都转而巴结她，这自然让吴皇后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这段日子可谓是风光无限，整个人都变得神彩飞扬起来。
不过呢，这人一得意啊，就会开始忘形起来，吴皇后便是如此，这时只听她对着蒋太后道：“母后，孩儿近日有件为难的事，不知当不当讲？”
蒋太后嗑着瓜子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此言一出，正嗑着瓜子的淑妃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就连心不在焉的永福公主把目光望向了吴皇后。
吴皇后挤出一副不好意思地笑脸道：“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家翁今年清明节回乡祭祖，见到祖坟已经年久失修了，就让管家找人重新修缉一番，结果办事的人犯糊涂，多占了当地乡民的一角地，所以就闹了点小矛盾……”
蒋太后磕瓜子的动作微滞，不动声色地噢了一声：“那后来呢？”
“后来家翁知道了此事，便欲把地退还人家，可是又担心会坏了祖坟的风水，于是便打算出些银子把地给买下来，谁料那乡民给多少银子都死活不肯，管家一时急眼就把人家给打了。”
蒋太后皱了皱眉道：“打人可就不对了，对方伤得重不重？”
“应该不是很重的，管家当时赔了双倍的汤药费，据说那人现在已经大好了，不过估计是咽不下这口气，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府，地方官又把案件上报了刑部，刑部尚书胡大人便派人把府里的管家锁拿了，如今还关在刑部大牢里呢，家翁……觉得胡大人这是小题大做，就找胡大人理论了几句，谁知胡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不仅斥责了家翁一番，甚至明言要上书弹劾家翁。”
永福公主轻蹙起黛眉瞥了吴皇后一眼，她虽然深居皇宫，但兰心惠质，一听便听出吴皇在撒谎了，至少在掩盖事实，有意避重就轻，把事情尽量往小里说。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如果只是占了一角地，还主动陪银子了，对方一个升斗小民如何敢跟堂堂国丈纠缠不休？地方官也不会把案件直接递到刑部去。
刑部尚书胡世宁确实疾恶如仇不假，但如果事情不大，应该也不会半分面子都不给吴国丈的，所以事情肯定闹得不小，弄不好还是人命官司。
蒋太后自然也不是一般的糊涂妇人，隐约猜到了吴皇后有点避重就轻，但是终究是一家人，再加上吴皇后近来的表现让她很满意，自然能帮就帮，所以点了点头道：“既然没出人命，那就都好办，多赔点银子，再赔一块地给人家就行了，这事哀家会派人跟胡大人打个招呼，就不用麻烦皇上了。”
永福公主张了张嘴，欲言犹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显然也不想当面得罪吴皇后。
吴皇后闻言吵喜，连忙道：“孩儿谢过太后！”
蒋太后神色一整，教训道：“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皇后日后一定要告诫约束好家人，切勿再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来，须知皇上最厌恶的就是外戚为非作歹，寿宁侯和建昌侯就是前车之鉴，哀家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第二次，好自为之。”
吴皇后脸红耳赤，后背汗涔涔的，连忙道：“孩子谨记太后的教悔，日后一定约束好家人。”
“嗯，那就好！”蒋太后显然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过分斥责吴皇后，以免打击她在后宫刚建立起来的威信，毕竟自己百年之后，后宫大权还是要交到她手上的，所以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两句便作罢。
正当吴皇后尴尬之时，一名宫人进来禀报道：“禀太后，北靖王在宫外求见。”
太后偷偷瞥了一眼面露喜色的女儿永福，不由暗叹了口气，微笑道：“请北靖王进来说话。”
宫人答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吴皇后暗舒了口气，这个徐晋虽然超级讨厌，但这次倒是来得及时，无意中给本宫解了围，哼，且让那老东西再神气多几年，待她两脚一伸，后宫就是本宫说了算了。
片刻之后，徐晋便被宫人领了进来，只见他身穿蟒袍玉带，头戴纱冠，身形挺拔，举手投足从容自若，端的是唇红齿白，玉树临风，一时间，暖阁内的年轻宫女们都瞧得双目放光，就连吴皇后都微微侧目，暗道一声“人模狗样”。
徐晋目不斜视，躬身施礼道：“徐晋给太后请安，见过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见过两位公主！”
永福和永淳，以及淑妃都连忙站起来福还一礼，吴皇则点了点头安坐不动。
蒋太后看着眼前英俊潇洒的徐晋，脸上泛起了一波笑容，点了点头道：“晋哥儿不必多礼，来人，给北靖王爷看座！”
徐晋道谢一声坐落，对面正好是永福公主，两人目光一触，徐晋微笑示意，永福公主赧然报以微笑，双颊又不知不间蒙上一层轻霞。
这一幕倒是看在了吴皇后的眼中，此女不由目露狐疑之色。
“晋哥儿今日入宫见哀家，不只是为了向哀家请安吧？”蒋太后明知故问道。
徐晋笑道：“太后英明，因为近日永福观已经落成，正好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皇上便命臣今日接永福殿下前往一观，看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皇上下朝后也会前往，让臣接永福殿下先行一步。”
蒋太后噢了一声道：“此事皇儿确实向哀家提过，嗯，这便接了永福过去吧，时辰也不早了，免得耽搁了。”
徐晋站起来躬了躬身道：“那臣便告辞了，永福殿下，请！”
“有劳北靖王爷了！”永福公主点了点头站起来，永淳这小灯炮早就待得腻烦了，能出宫走走，怎可能少了她的份，所以立即弹起来道：“永福姐姐，我陪你吧！”
吴皇后心中一动，笑道：“太后，孩儿正好也想前去参观一下永福日后修行的地方。”
其实蒋太后自己也很想去看看，毕竟女儿就要住进去了，自然关心女儿住得好不好，于是点了点头道：“好吧，那就一起去，正好今日天气好，出宫走一走也不错，哀家已经很久没出宫了。”
永福公主不由傻了眼，徐晋倒是无所谓，只是人多麻烦了一点，还得重新准备多几辆马车。

第1264章 游园（一）
马车很快便准备好了，皇家标识全部去掉，蒋太后、吴皇后、淑妃、永福和永淳两位公主分乘五辆马车，从后面的玄武门悄然离开皇宫，又从西安门出了皇城，来到了西安门大街，再折向南，顺着安富坊大街往宣武门的方向而去。
“晋哥儿办事总是那么的细心周到！”蒋太后坐在舒适的马车内，惬意地暗忖道，显然对徐晋选择的出行路线也十分满意。
公主出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然越低调越好，徐晋明显揣摸透了蒋太后的心思，所以特命人去掉了马车上的皇家标志，又从皇宫后面的玄武门悄然出宫，避免了途中碰到上朝的官员。
不过，想不完全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一行都是宫里的贵人，随从护卫少不了，加起来有五六十人之多，走在大街上浩浩荡荡的，一看就非富即贵。
约莫小半个时辰，车队终于驶进了小时坊，来到徐府对面的永福观前停下，宫女太监们各自把自己的主子从马车中搀扶了下来。
吴皇后落地站稳，四周围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了对面徐府的牌匾上，上面是嘉靖亲笔所题的四个大字——北靖王府，甚至还加盖了皇帝宝印。
贴身太监毕春眼底闪过一抹古怪之色，凑到吴皇后耳边低声道：“皇后娘娘，原来永福观对门就是北靖王府了。”
吴皇后显然没有掌握到毕春话中深意，面无表情地暗哼了一声，心里生出一股妒忌来，皇上对徐晋也太过宠信了，竟然亲笔给他家题匾，而自己婆家吴府却没有这种殊荣，等贺芝儿这小妖精入了宫，那徐晋岂不是更加得宠？
吴皇后越想，心中的妒火便越盛，脸色也越冷峻，毕春见状，便以为吴皇后已晓到了自己话中之深意。
这时淑妃显然也发现了对面的北靖王府，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讶意和疑惑，不过她什么也没说，论聪慧和城府，显然都在吴皇后之上。
这时蒋太后抬头四下打量了一遍眼前永福观的门面，对它清雅却不失大气的装修风格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道：“这外面看着还不错，就是不知里面如何？”
永淳笑嘻嘻地道：“母后进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就你这猴儿聪明。”蒋太后嗔道，说完便欲举步，忽又止步看着大门上方奇道：“晋哥儿，这上面为何还没题字？”
徐晋微笑道：“回太后，还未曾，今日劳动永福殿下玉趾，便是要征求她的意见，里面还有不少地方要题字的，都留了缺，定好后就便可让工匠题上，不过一两天的功夫罢了。”
蒋太后恍然笑道：“原来如此，晋哥儿倒是有心了，永福，这大门上题什么好？”
永福飞快地瞥了徐晋一眼，俏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吴皇后笑道：“这里既然是永福出家修行的地方，自然叫作永福观了。”
永淳却是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道观，姐姐出家修行只是个幌子罢了，所以立即摇头道：“永福是姐姐的封号，如今已经削去了，叫永福观不妥。”
吴皇后被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淡道：“那永淳妹妹觉得叫什么好？”
永淳狡黠地一笑，指着徐晋道：“这么一个大才子站在这儿，那轮得到小女子啊。”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徐晋，永福公主自然也不例外，美眸泛泛地看着徐晋，明显带着一丝期待。
蒋太后笑道：“说的倒也是，晋哥儿连中五元探花及第，取个名字应该是信手拈来的。”
徐晋暗暗苦笑，奈何盛名在外，只好硬着头皮思索了一下，道：“不若就叫避尘居吧！”
淑妃笑道：“这个好，雅致易懂，不落窠臼，比什么观什么庵呀的好听。”
“那就叫避尘居吧，永福，你觉得呢？”蒋太后喜道，她本意就不是想女儿出家，自是不喜庵呀观呀的，避尘虽然也有出世之意，但总比道观尼姑庵的强呀，而且“避尘”二字也正合永福恬淡的性子，但愿她这次出宫只是避一避尘而已，总归要回到红尘俗世中来。
永福恬静地点了点头道：“避尘居不错。”
吴皇后本想踩几句的，见到蒋太后和永福都喜欢，便只能把话吞了回去。
众人进了避尘居的大门，迎面就是一座假山挡住了视线，假山下还用汉白石砌了水池，池基的中间留空做成花圃，上面植有低矮的花树，假山上也铺上了青苔，做出景观，看上去一片翠绿。
“好山！”众人脱口而出。
老太监胡大海笑道：“多亏了这座假山遮挡，要不然一进门，府里的布局便一目了然了，自然就少了许多雅趣。”
蒋太后点了点头：“你这老货倒是有点见识。”
胡大海谄着老脸道：“老奴好歹服侍了太后多年，多少长了些须见识。”
毕春拍马屁道：“那属下在胡公公面前，只怕是个睁眼的瞎子罢了。”
蒋太后不由笑骂道：“得了，你们两个老货就别相互吹捧了，这假山上面也留了白，该题什么？”
果然，只见假山上同样留了一块打磨好的大理石，应该是留着题字用的。
永淳抢先道：“这假山长满苔藓，就叫叠翠罢。”
淑妃也凑趣道：“四周花树环绕，还是叫锦嶂好些。”
吴皇后撇嘴道：“都不好，这是永福修行的地方，无论是叠翠，还是锦嶂都显得太轻佻了，依本宫之见，还是叫小终南吧，也好沾一沾名山古刹的仙气。”
吴皇后说完便略带得意地望看蒋太后，结果后者却是皱了皱眉，显然并不中意“小终南”这个名字。
蒋太后本来就不想女儿出家，能喜欢“小终南”这个名字就奇了，只见她目光望向永福，问道：“永福喜欢哪个？”
徐晋自然也不想永福公主出家，而且昨日还答应了嘉靖，尽力去打消永福出家的念头，所以插嘴道：“这座假山既有花树环绕，又有清泉横流，不如叫沁芳吧。”
永福公主眼前一亮，点头道：“这个好！”
永淳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叠翠不更好么？总之徐晋说的都是好的！”
永福公主顿时霞飞双颊，蒋太后瞪了永淳一眼：“哀家也觉得沁芳二字更妙。”
永淳公主吐了吐舌，笑嘻嘻地道：“对对对，人家也觉得沁芳好啦，就沁芳吧！”
徐晋不禁暗汗！
吴皇后瞥了一眼满脸粉霞的永福公主，眼底闪过一丝疑色，淑妃也似乎露出思索之色。
蒋太后轻咳一声道：“再往里走。”
正当众人准备绕过假山往里面走，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转身一看，只见身着便衣的嘉靖正风风火火地迈了进来，御用监太监黄锦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
“臣参见皇上！”徐晋连忙司礼，在场众人徐了蒋太后，也纷纷向嘉靖见礼。
今日虽然是大晴天，但气温还在十来度，不过嘉靖的这额头却是微微见汗，应该是一下朝便匆匆赶过来的，他摆了摆手道：“免礼，孩儿给母后请安。”
蒋太后点了点头道：“皇上刚下朝？”
嘉靖笑道：“可不是，孩儿下朝后听说母后也出宫了，换了一身便服便跑来了，还好，你们也刚进门。”
蒋太后轻责道：“皇上国事繁忙，又何必两头赶，你看你都出汗了，仔细感了风寒，快换一身衣服去。”
嘉靖不以为意地笑道：“不打紧，就是有点微汗，里衣也没湿，孩儿身体好着呢，那就这么容易着凉了。”
淑妃连忙关心地道：“皇上乃万金之躯，不可大意。”
吴皇后只恨被淑妃抢了对白，只好道：“皇上还是换一身衣服吧。”
嘉靖摆手道：“不必麻烦了，用汗巾擦一擦便可。”
在服侍人的功夫上面，黄锦这货倒是机灵，立即拿出汗巾子给嘉靖擦汗，事实上嘉靖也没怎么出汗！
“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嘉靖擦完汗便兴致勃勃地问道。
永淳这妮子嘴快，便把经过说了一遍，嘉靖听完后笑道：“避尘居这名字尚可，但是这座假山叫沁芳却是不怎么出彩。”
永淳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道：“可是永福姐姐喜欢啊，皇兄要是有本事也想一个永福姐姐喜欢的。”
嘉靖笑道：“简单，你们看这活水从假山之间潺潺而流，不如叫泻玉吧！”
吴皇后连忙撑场道：“妙极！”
站在吴皇后身后的太监毕春也立即响应道：“皇上才思敏捷，这个泻字用得妙啊，简直是画龙点晴之笔。”
黄锦那货也点头道：“泻玉好！”
徐晋很无语，没办法，谁叫嘉靖腿粗！
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准”女婿，蒋太后也不好偏帮，笑问道：“永福，你觉得呢？”
永福公主妙目一转，含蓄地道：“这假山是正门玄关之所在，用‘泻’字是不是不太合适？”
嘉靖愕了一下，自然自语道：“好像……是不太合适！”
永淳捂住小嘴咕咕地笑起来：“还是用沁芳吧，泻字太俗了，开门见茅厕可不好！”

第1265章 游园（二）
这里曾是武定侯府，本来就极尽奢华，面积逾两千多平方，经过一番改造后，自然更加奢华了，不过风格已经大变，如果说以前是那种珠光宝气的奢华，那么现在就是低调的奢华，前者浮躁俗气，后者内敛清雅。
这里的一山一石，一亭一池，一草一木，都设计得匠心独运，让人赏心悦目，不过问题也来了，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出家人潜心修行的地方，说是度假山庄反而更合适一些。
由于慈宁花园中有一方荷花湖，永福公主平日喜欢在荷花湖的湖心亭中读书消遣，所以这处宅子内也挖了一方缩小版的荷花池，还大费周章地凿通了暗渠，从太液池中引来活水，造价可谓不菲。
众人一路游去，淑妃忍不住打趣道：“敢情这避尘居竟是一处神仙所在，连我都想搬出宫来住了。”
这时，吴皇后的心里也暗暗嘀咕了：“怪哉，永福这是出家修行，还是出宫享受来了？”
嘉靖笑道：“爱妃若是在宫里住得闷了，偶尔出宫陪一陪永福也好，顺便散散心。”
蒋太后白了一眼嘉靖训斥道：“胡闹，后宫嫔妃又岂能随意出宫居住，成何体统。”
嘉靖连忙乖乖告罪认错，淑妃也惶惶地跟着告罪，吴皇后瞥了淑妃一眼，眉宇间明显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徐晋见状不由暗自摇了摇头，原以为吴皇后长进了，现在看来却是自己高估她了，分明还是原来那个把喜怒都写在脸上的黄毛丫头嘛，她之所以主动促请皇上纳芝儿为妃，肯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而且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张璁。
这时老太监胡大海连忙打圆场道：“皇上只是随口一说，太后何必动气，敢问北靖王爷，前面又是什么所在？”
胡公公一指荷花湖后面的院落问，徐晋连忙配合道：“那是供永福殿下平日起居的地方。”
蒋太后顿时来了兴趣：“这个得看仔细些！”
众人沿着湖畔的杨柳小径前行，绕至湖东，这里有一段白沙铺就的小径，旁边立石，上书一句：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可谓是格调满满。
行尽沙路，便至那处院落的门外，但见数株高出园墙红杏树，可惜此间正是初冬，要是春天，估计就是一番“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美景。
院门是月亮门，地上铺以一色水磨方砖，淡青墙体，墙头覆盖以黄色的琉璃瓦，而门头上同样留了白，显然也是要取名字的，两边的对联还空着。
嘉靖立即笑道：“朕先来，此处应该叫杏苑。至于左右两联便引用古诗吧，衣沾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正好与前面柳荫沙路的两句古诗相呼应，可谓是相得益彰。”
“妙呀，皇上英明！”众太监纷纷大送香屁。
永淳公主却是不卖账，撇嘴道：“皇兄，你这个太俗了吧，没新意，不好！”
嘉靖被咽得直翻白眼，恼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那你来，可别眼高手低。”
永淳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本公主就不抢皇兄的风头了，还是让大才子来吧，北靖王爷，该你了，不要让着皇兄啊。”
嘉靖不服气地道：“徐卿你来，不准藏拙，朕就不信了，诗词朕虽不及你，但论到起名字，朕可是行家里手！”
徐晋不禁啼笑皆非，嘉靖虽然御极七载，政治手腕越发纯熟，但终究还是二十出头的骚年，受不得激将！
徐晋本打算随便想一个，给朱厚熜这小子留点面子，可是在永福公主那双翦水双瞳的脉脉注视下，不由心中一热，信口道：“既然这座宅子取名叫避尘居，而这儿更是永福殿下修行起居的所在，所以叫宁秀阁更合适，至于楹联嘛，此时用诗句反倒不美，不如就效法前人警句：宁静以致远，秀慧而德馨。如何？”
徐晋的话音刚下，便见嘉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黄锦那货则神色古怪，蒋太后面无表情，胡大海这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再看永福公主，似羞带嗔，旁边的永淳公主则挤眉弄眼，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徐晋愕一愕，突地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永福公主的闺名貌似就是叫朱秀宁吗？宁秀阁，秀宁阁……我擦，这是犯了就福公主的名讳啊，自己这是脑抽了才想到这个名字的？
吴皇后自然也知道永福公主的闺名叫朱秀宁，但是徐晋这个“野生”男人竟然也知道，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大胆，徐晋你可知罪！”吴皇后几乎脱口而出，没办法，城府不允许啊，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找徐晋麻烦，吴皇后自然不会放过。
幸好，咱们的北靖王爷什么风浪没见过，又岂会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黄毛丫头吓倒，故作懵然道：“敢问皇后娘娘，臣何罪之有？”
吴皇后冷笑道：“徐晋，休得再装傻充楞，秀宁是永福的闺名，你是如何得知的？这就算了，竟然还敢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卖弄，冒犯永福公主的名讳。太后皇上，徐晋亵渎皇家公主，理应严惩不怠！”
徐晋不由暗怒，他确是知道永福公主的闺名不假，但那也是永福公主亲口告诉自己的，更何况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冒犯亵渎的意思，吴皇后这白痴女人分明就是往自己头上硬扣屎盆子，特么的，不能忍！
虽然心中恚怒，但徐晋表面还是镇定自若，剑眉一挑道：“皇后娘娘这是欲加之罪，先别说臣根本不知道永福殿下的闺名，臣刚才也没说过‘秀宁’二字，请太后和皇上明鉴，还臣一个清白，否则臣必上书一本，在满朝文武面前自证清白！”
徐晋说完全义愤填膺地一撩长衫下摆，直接跪倒在地上。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肋啊！
吴皇后面色大变，脸都有点发白了，吃吃地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巧舌狡辩，太后皇上，你们要为本宫作主啊！”
毫无疑问，吴皇后是怕了，她好不容易才捞了个贤后的名声，如果被徐晋上书一搞，她自然不会好过，关键徐晋刚才确实只是说了“宁秀阁”，可没有说过“秀宁阁”，所以他只要一口咬定根本不知道永福公主的闺名，别人也只会认为是巧合，再加上徐晋在士林和民间无人能及的名望，相信他的人绝对会是大多数。
到时候，他吴皇后奈何不了徐晋，弄不好还会让人以为是借机打击报复，如此一来，大家自然会认为，吴皇后之前主动促请皇上纳贺芝儿为妃的事，只不过是在假惺惺地捞名声而已。
吴皇后旁边的毕公公显然也想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由暗捏了一把汗，但这个时候他也不敢贸然帮腔护主，毕竟太后和皇上都没有说话呢，这里哪有他出声的份？
这时嘉靖为难了，一边是自己的元配正室，另一边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轻咳一声道：“这个……多大的事啊，何必弄得人尽皆知呢，徐卿你且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臣不敢！”徐晋低垂着双眉不起，显然打定主意给吴皇后一个教训，免得这白痴女人以为自己好欺负，以后芝儿入了宫也得受其窝囊气。
徐晋跪着不起，嘉靖更为难了，脸色也有点难堪起来。
蒋太后皱眉道：“晋哥儿你且先起来吧，小婉是哀家的义女，仔细算来，你也是哀家的半个女婿，都是一家人，彼此闹了点小矛盾，没必要闹得满城皆知啊。”
蒋太后都开口了，徐晋也见好就收，站起来道：“太后教训得是，臣只是一时气愤难平而已。”
蒋太后神色稍霁，目光转向吴皇后责备道：“皇后这毛躁性子要改一改了，向北靖王道个歉，此事便算揭过吧。”
吴皇后心中羞恼，但被徐晋捏住了痛脚，也只得低下“高贵”的头，朝徐晋福了礼道：“本宫心直口快，北靖王爷千万别往心里去。”
徐晋略侧了侧身，拱手道：“臣刚才一时孟浪，也请皇后娘娘别往心里去。”
两人目光一触便分开，像刀锋交错，既然已经撕破脸，徐晋自然也懒得再惺惺作态。
蒋太后似乎没察觉出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笑道：“那此事便揭过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走吧，咱们进里面瞧瞧。”
吴皇后道：“太后，孩儿这一路走得有些累了，在外面歇息一会，就不进去了。”
蒋太后点了点头，吴皇后和徐晋刚刚闹了矛盾，彼此隔离一下也好，免得彼此尴尬，于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徐晋倒是神色自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带头进了月亮门，当目光与嘉靖相碰时，报以一个歉然的眼神，后者倒是大度地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放在心上，毕竟是吴皇后主动挑事在先，也怪不得徐晋反击的，而且嘉靖也很清楚，这就是徐晋一向的做事风格。

第1266章 游园（三）
吴皇后阴沉着脸，一脚将沙路上铺着的白沙踢得四散纷飞，结果用力过猛，一个趔趄便差点跌倒，亏得旁边侍候的太监毕春及时将其搀扶住。
然而吴皇后却不领情，推掉毕春的手骂道：“狗奴才，哪个要你扶了，滚一边去。该死，连沙子也敢欺负本宫。”
吴皇后一边骂，一边又发泄般踢了两脚地上的沙子，结果有沙子从宫靴表面的缝隙漏了进去，于是乎，吴皇后那只三寸金莲走了几步便被硌着了，痛得哎哟一声，一屁股便跌坐在沙路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毕春的嘴角禁不住抽了抽，这不就叫自作自受了么，就这么点儿城府，去跟北靖王斗，不吃亏才怪呢？
“狗奴才，你们都瞎了吗？还不扶本宫起来。”吴皇后气急败坏地喝骂道。
毕春连忙领着两名宫女上前把吴皇后给扶了起来，后者扬手便扇了其中一名宫女耳光，骂道：“蠢货，靴子里面有沙子，你想痛死本宫。”
那名宫女被扇得眼泪汪汪，却不敢吱声，急忙跪下去帮吴皇脱下靴子，把里面的沙子仔细地清理干净，然后替吴皇后重新穿上。
“一帮饭桶，本宫要你们何用。”吴皇后依旧骂骂咧咧的，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下，感觉确实没有沙子硌脚底了，这才敢踩实。
毕春陪着小心道：“皇后娘娘您消消气，要不咱们到湖心亭那边稍坐，估计太后和皇上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
吴皇后悻悻地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绕到湖对面，渡过九曲桥来到湖心亭中坐下休息，这回两名宫女倒是机灵了，不待吴皇后吩咐便替她脱掉靴子，小心翼翼地按揉脚板。
“气死本宫了，姓徐的，今日这笔账本宫迟早跟你算一算。”吴皇语带怨愤地咬牙道。
话说吴皇后这段时间在宫中可谓是风光无限，蒋太后给她放权了，各宫的太监宫女都争着巴结讨好她，难免便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刚才她自以为抓住了好机会整治徐晋，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被徐晋反手整治了一把，堂堂皇后也不得不低头道歉，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了脸面。
恨啊，要是陆炳当初给力的点就好了，把徐晋整死了，自己今日也不必受这份窝囊气！！！
吴皇后正意难平之际，忽闻毕春轻咳了两声，抬眼一看，见这阉货一副欲言犹止的表情，便不耐地道：“你这狗奴才，莫非嘴巴给你堵上了？有话便直讲，别在本宫面前装模作样。”
毕春不由暗暗苦笑，谄着脸使了个眼色，这回吴皇后倒是机灵一次，把两名宫女都打发出了凉亭，只留下毕春一人。
“现在没其他人了，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吴皇后冷着脸问道。
毕春环扫了四周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吴皇后耳边低语了一句，后者登时失声惊呼：“什么？”
“嘘，皇后娘娘小声点儿，谨防隔墙有耳啊！”毕春竖起食指低声提醒道。
吴皇后此刻的表情精彩了，压低声音道：“徐晋和永福有私情？你确定？”
毕春讪笑着摇了摇头道：“老奴也是猜的！”
吴皇后顿时有些失望，斥道：“这种事也是你能随便猜的，瞎嚼舌根，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仔细你的脑袋不保。”
毕春脸色微变，讪讪地笑道：“呵呵，这里只有老奴和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传到皇上那里呢。”
吴皇后冷笑道：“你这奴才若是哪天敢对本宫阳奉阴违，本宫保不准就把你今日所讲的话告诉皇上了。”
毕春脸色一僵，有种要骂娘的冲动，本来想当狗头军师讨好吴皇后的，谁知竟被蠢女人当成把柄拿捏了，自己真是犯贱啊，为何要高估这蠢女人的智商呢。
事实上，吴皇后虽然不够聪明，但也算不得蠢，否则当初给徐晋挖坑后，也不会想到把毕春调到身边看管起来，此时借机威胁毕春，也不过是想把他控制得更牢罢了，所以说，此女的小聪明还是有的，就是心胸格局太小了而已。
“说吧，你是凭什么觉得永福和徐晋有私情的？”吴皇后拿捏完毕春便淡问道。
正所谓奴凭主贵，自从上次收到好处，帮助吴皇后给徐晋挖坑后，毕春也算是上了吴皇后的船了，没有回头路，也只能一门心思去保吴皇后了，所以此时尽管心中不爽，但还是殷勤地答道：“皇后娘娘你不妨仔细想想，永福公主看北靖王的眼神是不是特别不一样？”
吴皇后不由露出深思之色，眼神渐渐亮起，点头道：“让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啊，而且本宫记得，大家平日聊天时，只要聊到有关徐晋的事，永福就特别上心，而且语气间对徐晋也十分维护。”
毕春嘿笑道：“那就准没跑了，永福公主肯定是对北靖王芳心暗许。”
吴皇后冷道：“徐晋此子生得人模狗样的，才情好，本事大，又年轻，永福对他有好感也不出奇，但这也证明不了她和徐晋之间有私情啊。”
毕春阴险了一笑道：“其实要验证徐晋和永福公主之间有没有私情，这个并不难。”
吴皇后连忙问：“莫非你这奴才有好办法？”
毕春低声道：“避尘居和北靖王府只是一墙之隔，徐晋和永福殿下之间要是有私情，嘿嘿，等永福殿下入住后不就清楚了？”
吴皇后不由眼前一亮，对啊，若是两人之间有私情，肯定会找时机幽会的，待永福入住避尘居后，两人要行苟且之事还不容易。
毕春阴笑道：“所以皇后只要派人暗中盯着避尘居就行了。”
吴皇后不由心中一热，如果能抓住徐晋私通永福公主的确凿证据，就算不能把他搞死，也能把他搞垮搞臭，到时贺芝儿那小妖精也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了。
“毕公公，这事便交给你来办，若事成，本宫绝不会亏待你。”吴皇后急切地道。
“皇后娘娘放心，奴才保准把事情办漂亮了，只是……得花点银子打点。”毕春陪笑道。
吴皇后傲然道：“银子不成问题，本宫多少都出得起。”
吴皇后如今手握后宫财政大权，随便克扣点就有了，再加上这些年娘家也借着皇亲国戚的名义捞了不少，等闲几万两拿出来也不带眨眼的。

第1267章 游园（四）
永福公主日常起居的这座独立小院位于整座宅子的核心区域，卧室、静室、客厅、暖阁、厨房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浴池和练功房，永福公主平时喜欢练瑜伽，练功房是专门给她设计的，墙上还特意镶了一面巨大的镜子，跟现代的舞蹈室差不多。
这种在后世司空见惯的设计，在大明却是前卫得惊世骇俗，就连嘉靖都瞠目结舌的，永淳这妮子更是大呼小叫，倒是永福公主霞飞双颊暗啐了一口，芳心扑通乱跳。
幸好，蒋太后未曾见过永福公主修练瑜伽时的样子，否则估计会当场命人把墙上的镜子砸了，再治咱们的北靖王爷一个“下流无耻”之罪。
“这么大的玻璃镜子，哀家还是第一次见到，得值多少银子？”蒋太后由衷地感叹道。
老太监胡大海笑道：“市面上一块全身玻璃镜也得花五十两银子，这两面墙上的镜子应该要上千两银子吧。”
蒋太后闻言摇了摇头，肉痛般道：“那也太浪费了。”
徐晋和嘉靖相视一笑，这两位仁兄乃明镜斋的幕后大老板，自然都知道玻璃镜子的真正成本，刚开始那会，由于镜子背面的镀层要使用到白银，所以成本昂贵，不过，经过这几年的技术攻关，镀层已经不需要用银子了，成本降幅达八成，不过市面上的售价只降了两成，利润空间大增，徐老板和朱老板赚得盘满钵流的，近期正打算把价格再降一降，低价向洋人倾消，占领南洋诸国和欧洲市场呢。
一行人参观完练功房，又前往静室参观，顾名思议，静室自然是静养修练的地方，供奉了三清道祖之类。
嘉靖和蒋太后的真正本意并不是让永福出家修行，所以在静室随便瞄了几眼便出来了，至此，也全部参观完毕。
众人从院子中出来后，蒋太后的目光落在永福公主的脸上，柔声问道：“永福，你对这座避尘居可还满意？”
永福轻点了点头道：“孩儿很满意，倒是让北靖王爷费心了。”
徐晋连忙道：“这是臣应该做的，永福殿下满意就好。”
永福微笑道：“永福如今已经不再是大明的公主，北靖王爷不必称呼殿下，叫我永福，或者秀宁即可。”
徐晋微愕了一下，不过马上会过意来，永福公主这是在给自己打掩护啊，坐实自己今天才得知她的闺名的事实，免得有人再拿此作文章，于是机灵地道：“那本王爷以后便称殿下为永福居士吧！”
“亦可！”永福点了点臻首，美眸与徐晋一触便飞快地移了开去。
嘉靖眼珠一转道：“徐卿，朕已经吩咐钦天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冬月初二，宜搬迁宜动土，永福到时会搬进来居住，正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咳咳，总之永福搬家的事，朕就交给你了。你别看永福如今已削了公主封号，但依旧是朕唯一的姐姐，可不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了，否则朕唯你是问！”
徐晋暗汗，连道：“臣不敢！”
此时永福公主的俏脸不知不觉飞满了红霞，默默地低垂着臻首，这一幕倒是正好落在吴皇后和毕春的眼中，这两人刚从湖心亭那边过来汇合。
这时蒋太后又道：“避尘居和北靖王府只是一街之隔，北靖王平时记得要照应一二，可别让贼子闯入惊了永福，最好也让小婉她们多点过府走动。”
“臣会的，太后请放心。”徐晋嘴上恭敬地答应着，心里却觉得嘉靖和蒋太后这娘俩……有点怪怪的。
只听蒋太后又道：“已经到府门口了，哀家本应该到你府里坐一坐的，但眼下已经快晌午了，张罗起来也麻烦，今日这个时机也不太合适，所以哀家也便不进去了，回头再让小婉她们进宫来聚话吧。”
徐晋连忙点头称是！
接下来，一行人沿原路返回前面，出了避尘居的大门，蒋太后和嘉靖等相继登上了马车，永福公主上车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徐晋也正在看自己，俏脸不由微热，赧然地点了点。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回应，目送着永福公主端庄婀娜的背形进了马车，这时却忽然感到一丝寒气从脑后袭来，猛转头望去，便恰好见到另一辆马车的窗帘掀起了，车内之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吴皇后！
徐晋心里打了个突，此时吴皇后已经放下了窗帘，赶车的马夫轻挥马鞭，马车便骨碌骨碌地前进起来。
徐晋的一双剑眉不由蹙了起来，自己本来就跟吴皇后就不对付，今日又令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个大脸，此女估计更恨自己了，待芝儿进了皇宫，只怕日子不会好过啊。
不过，徐晋也不太担心，而且看在嘉靖的面子上，只要吴皇后不主动招惹他，那就颇此相安无事，倘若吴皇后不识好歹，那便别怪他不客气了，皇后也照样给你拉下马！
且说吴皇后回到了坤宁宫后，立即便迫不及待地把毕春叫到跟前，兴奋地道：“刚才离开时你也见到了吧，徐晋和永福用眼神暗通款曲，所以他们之间绝对有问题，赶紧找人盯紧他们，只要抓住了证据，任他徐晋再厉害也不得翻身。”
毕春嘿笑道：“老奴也看见了，两人私通是准没跑的，所以不愁抓不住证据，永福公主搬进避尘居后，宫里肯定会派一部份宫人前往侍候的，正好老奴跟内宫监掌印太监有些交情，而人事调配正是内宫监管着的事务，安插一两个眼线进去并不难。”
吴皇后喜道：“如此甚好，赶紧去办，若事成，本宫重重有赏！”
毕春阴笑道：“不急，等过两天，老奴寻个由头请内宫监的老朋友喝酒聚旧，便顺道把事情办了。”
吴皇后这回倒是机灵了，点头道：“需要多少银子？”
“这个……内宫监本来就是肥差，所以银子少了，老奴怕他瞧不上眼！”毕春陪笑道。
“多少？”吴皇后不耐烦地道。
毕春犹豫了一下，竖起了五根手指，结果吴皇后眼都不眨地道：“五千两，没问题！”
毕春差点便咬到自己的舌头了，他的本意是五百两，没想到吴皇后竟然直接喊五千两，翻了十倍，真是一条败家大水鱼，连忙吞了吞口水道：“皇后娘娘请放心，老奴一定把事情办妥！”

第1268章 交给你了
嘉靖说了，他已经命钦天监选中了一个黄道吉日，那就是冬月初二，宜搬迁宜动土，所以让徐晋安排永福公主在这一天入住避尘居。然而，钦天监的风水大师似乎不太靠谱，冬月初一的晚上，西伯利亚寒流突然杀到，气温骤降至冰点，当晚便下起了冷雨，第二天早上更是飘起了细碎的雪屑。
冬月初二一大早，咱们的北靖王爷便不得不钻出温暖的被窝，在一众娇妻的催促下，冒着严寒离开府门，乘马车进宫去接永福公主。
当马车到达慈宁宫外面时，雪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越下越大，雪花漫天飞舞，北风穿透轿帘，寒彻肌骨。
特么的，说好的黄道吉日呢？说好的宜搬迁宜动土呢？
徐晋一边腹诽着钦天监那帮装神弄鬼的风水大师，一边掀开轿帘，结果迎面便被风雪“喷”了一脸，禁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裹紧披风，跨步下了马车。
“王爷，此刻风雪太大，赶紧进屋里去避一避。”一名主事太监吃力地撑着伞替徐晋遮挡一风雪，一边哈着腰道。
徐晋点了点头，冒着风雪快步进了慈宁宫的大殿，数名小太监立即拥了上前，有人接过主事太监的雨伞，有人替徐晋扫去身上的积雪，有人提来火炉取暖，有人端来温酒驱寒。
徐晋将那杯温酒一饮而尽，顿觉四肢百骸都暖和了，把酒杯还给那名端托盘的小太监，笑道：“本王认得你，小胜子是吧？”
眼前这名小太监正是那天负责送家具到避尘居的宫人，名字叫潘胜，门牙缺了一颗，很好认。
小太监受宠若惊地道：“北靖王爷竟然还记得奴才啊。”
徐晋打趣道：“难道宫里还有其他缺门牙的小太监？”
其余太监都哄笑起来，潘胜也笑了，没有尴尬难堪，反而有一丝丝得意，毕竟能被北靖王爷打趣，是一种荣幸。
徐晋笑了笑，转身问主事太监：“夏公公，永福居士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吧。”
这位夏公公名叫夏仁贵，以后便是避尘居的总管太监，负责那里的日常管理事务，另外，宫里还派了二十名宫女，二十名太监，二十名婆子，以及两名女官侍候永福公主的起居饮食。
只见夏公公恭敬地答道：“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动身，不过眼下风雪太大，太后吩咐等风雪停了再出宫。”
徐晋点了点头道：“太后何在？”
“现在永福殿下的秀阁聚话，北靖王爷且在殿中稍坐，奴才这便前往通报。”夏公公答道。
徐晋闻言便在殿中坐下，一边烘火一边等候，蒋太后和永福公主两母女马上就要分别了，肯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讲，估计一时半会也聊不完，反正外面风大雪大，那就慢慢等吧！
正如徐晋所料，此刻的秀阁内，蒋太后和永福公主二人正坐在炭火旁执手相看，俩人都眼眶红红的，旁边的永淳公主也是一脸不舍，搂着姐姐的一只手，可怜兮兮地道：“永福姐姐，永淳舍不得你，要不人家也随你出宫去住算了。”
蒋太后拭了拭眼角斥道：“胡闹，哪有未出阁的皇家公主出宫去住的。”
永淳不服气地道：“那永福姐姐为何可以？不公平！”
蒋太后恼道：“你姐姐已经削去了公主封号，出宫修行也是因为命……迫不得已，你这死丫头胡搅蛮缠，是不是想气死娘亲！”
蒋太后说着不由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永福的命太苦，望门三寡，即便是出身帝王家，也免不了遭受世俗的流言蜚语，削去封号出家修行实乃无奈之举啊。
永淳公主见到娘亲流泪，顿时不敢造次了，连忙低头陪不是。永福公主流着眼泪道：“女儿不孝，让母后担忧了。”
蒋太后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道：“傻丫头，不怪你，这都是命啊，只要你好好的，搬出宫去便搬出宫去吧，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晋哥儿估计也快到了。”
永福公主的俏脸上略过一丝羞赧，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柔声道：“女儿会常回宫看望母后的。”
“嗯，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蒋太后抹了抹眼泪问道。
永福公主点了点头，蒋太后握住女儿的手，心中充满了不舍。
永福公主只是蒋太后的次女，而长子和长女都夭折，饱受丧儿丧女之痛的蒋太后对剩下的子女特别疼爱，所以永福和永淳二人从小便跟蒋太后一屋里住，从来没有分开过，如今永福要独自出宫居住了，蒋太后哪里舍得？更何况永福是削去公主封号“出家”去的，自然更让蒋太后心疼。
正当母女两人依依不舍时，一名女官便进来禀报道：“启禀太后，夏总管来了。”
蒋太后淡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夏公公便被带了进来，隔着帘子跪倒行礼：“奴才参见太后，公主殿下！”
“可是北靖王到了？”蒋太后问道。
“回太后，确是北靖王到了，如今正在大殿中等候。”夏仁贵答道。
“嗯，请北靖王到暖阁……算了，外面风大雪大的，直接请北靖王来这里吧，哀家有些话要咐咐他。”蒋太后道。
夏仁贵答应了一声，便恭敬地倒退了出去。
蒋太后瞥了一眼神色有点忸怩的永福公主，禁不住暗叹了一句女大不中留，吩咐宫人取来热水濯洗了一番，毕竟母女三人才刚哭过，形象有点尴尬。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徐晋便被带进来了，这时蒋太后母女三人已经洗过脸，在外间的椅子上坐好。
徐晋毕竟是郡王，倒是不必行跪礼，向着主位的蒋太后躬了躬身道：“参见太后，公主殿下！”
蒋太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徐晋就坐。
徐晋小心翼翼地坐下，这才有暇四周打量了一眼，发现这里装饰得十分清雅，墙上既挂有字画，又有刺绣作品，看样子都是出自永福公主之手。
“今个儿真冷，又是风又是雪的，估计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晋哥儿既然来了，那便陪哀家聊一会天儿解闷吧，等这风雪停了再接永福出宫。”蒋太后笑道。
“能陪太后聊天解闷，臣之荣幸也！”徐晋目光飞快地扫过，发现永福公主美眸泛红，显然刚哭过来，不过衬托着那张薄施脂粉的动人脸蛋，更多了几分娇弱之美。
徐晋的口才自是极好的，陪着蒋太后聊了近半个时辰，挥洒自如，没有半点压力，而且还把蒋太后逗得乐呵呵的，永淳这妮子更是笑得不顾形象的前俯后仰。
“不得了，也不知晋哥儿哪来这许多有趣的笑话，哀家都快笑了岔气。”蒋太后笑吟吟地道。
永福公主一对美眸波光潋潋，向徐晋投去感激的眼神，以她的慧质兰心，自然瞧得出徐晋在竭力哄自家母后开心，以减轻离别的伤感。
不过，说好的离别终究是会到来的，雪停了，屋外传来宫人清理积雪的声响。
老太监胡大海轻咳一声道：“太后，雪停了！”
蒋太后叹了口气道：“那就出发吧，晋哥儿，哀家便将永福交给你了。”
徐晋暗汗，这话听着怪怪的，连忙道：“太后放心，臣一定会把永福殿下平安送到避尘居安顿。”
“嗯，去吧！”蒋太后挥了挥手。
“母后……！”永福公主鼻子一酸，握住了蒋太后的手。
蒋太后强颜欢笑道：“好啦，避尘居离得又不远，别弄得跟出阁的新娘子似的，想母后的时候就进宫来。”
永福公主闹了大红脸，心中的不舍倒也被冲淡了不少，赧然嗔道：“娘亲胡说什么呢，女儿去了！”
“去吧！去吧！时辰也不早了！”蒋太后催促道。
接下来，徐晋便领了永福公主离开慈宁宫，登上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皇城。这次是从右安门出城的，等于光明正大地告诉世人，永福公主出家修行去了，从此大明没有了永福公主。
慈宁宫的大殿外，蒋太后目送着女儿的马车远去，终究还是掉下了眼泪，女儿已经二十三岁了，她多么希望今天是女儿风光出嫁的日子啊，只可惜，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只能等再一年半载，甚至几年，风头过去后再以平民之礼嫁入徐府，作孽呀！
一念及此，蒋太后便更加心疼了！
老太监胡大海轻咳了一声安慰道：“只要永福殿下开心幸福便好，太后又何必伤怀呢，况且待永福殿下得偿所愿后，还可以重新恢复封号。”
蒋太后瞪了胡公公一眼冷道：“还不是因为你这老货给永福出的馊主意，哀家还未曾治你的罪呢。”
胡公公扑通地跪倒在地上：“老奴罪该万死，老奴亲眼看着永殿下长大的，老奴一时不忍心……”
蒋太后冷哼一声道：“行了，少跟哀家来这一套，要不是看在你服侍了王爷一辈子的份上，腿都给你打折了，起来吧，以后永福要是过得不好，仔细你的皮！”
胡公公蹒跚站了起来，陪着小心道：“徐晋此子虽然家里的娘子多了些，但对每一个都是极好的，太后大可以放心，老奴怎会忍心推永福殿下入火坑呢。”

第1269章 患失患得
宁秀阁的院子中不仅植了红杏，还有梅花和竹子，此刻徐晋坐在暖阁里，透过打开的窗户，就能看到挨着院墙的一株腊梅，树上残雪未消，一点明黄分外夺目，那是一朵赶早的腊梅，正在含苞待放。
徐晋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那朵蜡梅出神，忽闻细碎的脚步传来，转头望去，不由愣了愣神，只见一名绝色女道正亭亭玉立于眼前。
原来永福公主已然换了一身道袍，发束道髻，虽然清汤挂面，但俏脸依旧水嫩红润，黛眉含翠，明眸皓齿，真个眉目如画，让人赏心悦目。
“让北靖王爷久等了。”永福公主柔声道。
永福公主估计是刚沐浴完毕，即使隔着几步的距离，徐晋还能清晰地闻到一股皂角的味儿，还有淡淡的香气，应该是永福公主身上发出的体香，十分好闻。
徐晋站起来微笑道：“没关系，永福殿下……居士对这里可还满意？吃的用的若是缺了，本王这便差人去弄来。”
朱秀宁摇了摇臻首道：“秀宁对这里很满意，也没什么缺的，辛苦北靖王爷了。”
“不辛苦……那永福居士要是没其他吩咐，本王便先行告辞了。”本来口齿伶俐的徐大人，此刻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开口告辞了。
朱秀宁眼神微黯，轻嗯了一声：“那秀宁送一送王爷吧！”
“不必了，刚下过雪，路上湿滑。”徐晋连忙摆手道。
朱秀宁却是不由分说，转身往门外行去，尽管道袍宽大，依然掩不住那如弱柳扶风的优美体态。
徐晋只好跟在朱秀宁的身后行出了暖阁，两名侍立在门口等候的女官连忙朝徐晋福身行礼：“见过北靖王爷。”
徐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朱秀宁把徐晋送出了宁秀阁，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走上了湖边的柳阴沙路。
“永福居士请留步，不必再送了。”徐晋连忙道。
朱秀宁却没有停下，继续默默地前行，灰布鞋踩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平添了几分宁谧，徐晋看着她纤弱孤单的背影，心中突然堵得慌，也便默默地跟在身后。
行尽了白沙路，永福公主这才停下，轻轻地道：“贫道便只送王爷至此了。”说完双手合拾稽首一礼，眼帘低垂。
徐晋此时仿佛连喉咙也被堵住了一般，张了张嘴，良久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永福居士请回。”
朱秀宁长长的眼睫毛垂得更低了，默默转身往回走去，娇小的身躯似乎在寒风中轻抖了一下。
徐晋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最后暗叹了口气，举步往前院快步离去，他不是个蠢蛋，更不是无情之人，所以永福公主对他的情意，他心里是一清二楚的，而对这位像林妹妹一样的大明公主，他毫无疑问也是心动的，只是两人的身份，注定是不可能的，与其继续纠缠不清，还不如理智地划清界线。
永福公主默默地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回首望去，发现徐晋早已走远，不由鼻子一酸，眼圈红了，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毫无疑问，为了嫁给意中人，永福公主已经豁出去了，甚至不惜抛弃了尊贵的公主身份，只是眼下看来，这份沉沉甸甸的付出还没看得见回报，那怕是一点点苗头。
爱情是一颗红豆，生在南国，很遥远，至少对此时的永福公主来说如此，遥远得让她有点恐惧和迷茫。这个时候，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一厢情愿了，她可以放下所有矜持，鼓起勇气冲破身份的羁绊，却没有自信去俘获一颗男人的心。
总管太监夏仁贵把徐晋恭敬地送出了避尘居的大门，后者在门外站定，目光如炬地淡道：“永福居士刚搬进避尘居，恐会不习惯，夏总管记得要吩咐下面服侍的人仔细些。”
夏公公哈着腰道：“王爷请放心，奴才省得了。”
“如果永福居士有什么需要，尽管到对面府里找本王，本王自会想办法解决。”徐晋又道。
“奴才明白。”
徐晋又仔细地叮嘱了几句，这才举步离开，径直回了对面的北靖王府。夏公公目送着徐晋进了府门，这才眼珠一转，返回避尘居中，命人关上大门。
“相公回来了！”
“夫君！”
“夫君！”
“夫君！”
徐晋刚迈入后院正房的暖阁，数对妙目便齐刷刷地望来，只见诸女正围坐在火炉旁，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闲聊，冰妞儿也在，握惯了宝剑的手此刻捻着针线，毫违和感，显然已经成功融入了徐府这个大家庭。
看着眼前和谐温馨的一幕，徐晋的心情不由大好，伸了个懒腰笑道：“美女们吃过午饭了没？”
这话顿时惹来一堆娇俏的白眼，倒是珊珊和敏敏这两个两岁的小美女咯咯地欢笑，伸着胖嘟嘟的小手，直嚷嚷要爹爹抱抱。
徐老爹的心都被萌化了，一手一个便抱起来，在她们红扑扑的小脸蛋各亲了一口，结果俩小家伙被冻得哇哇大叫，小手使劲推开爹爹的脸。
费如意和费吉祥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从徐晋怀中把女儿抢过来，娇嗔道：“你们爹爹是个大坏蛋，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冷嗖嗖的便抱人。”
“爹爹大坏蛋！爹爹大坏蛋！讨厌！”俩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声讨着老爹。
一众婢女咯咯地笑作一团，徐晋尴尬摸了摸冰冷的鼻尖。
谢小婉上前给徐晋脱掉披风和外裳，温柔地道：“外面很冷吧，相公先烘火暖一暖身子，就等你开饭了。”
徐晋用力拥了一下谢小婉的纤腰，可怜兮兮地道：“还是娘子最心疼为夫，不像其他人。”
此言一出，登时又惹来一堆娇俏的白眼，薛冰馨举起手中的绣花针，冷冷地道：“夫君是不是想大家都疼你一下？过来呀，人家疼你。”
徐晋的面色一变，很没骨气地陪笑道：“呵呵，不用啦，你们这样会疼坏为夫的，噢，吃饭吃饭，为夫都要饿扁了！”
薛冰馨噗嗤地失笑出声，瞬时如春风解冻，众女亦不禁莞尔。

第1270章 葱岭芳踪
葱岭，亦即是帕米尔高原，乃古丝绸之路通往中亚地区的咽喉要道，横跨中国的新疆地区、塔吉克斯坦，以及阿富汗，当然，明朝嘉靖年间还没有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这两个国家，整个葱岭地区，乃至费尔干谷地都属于叶尔羌汗国的领土，费尔干谷地以西便是乌兹别克汗国，而乌兹别克汗国的西南面就是波斯，东南面则是新兴的强大帝国——莫卧儿皇朝。
“帕米尔”是波斯语，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平顶屋”，顾名思义，这里的海拔很高，但顶部是平的，可以通行。
事实上，葱岭是昆仑山和天山等山脉交汇而形成的巨大山结，面积达十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达四千五百米，不仅空气稀薄，而且冬季漫长寒冷，十月便会大雪封山，直到第二年四月才能解封，适宜翻越的时间也就是那么几个月。
不过即便是如此，在丝绸之路最鼎盛的唐朝时期，翻越葱岭的商旅依旧络绎不绝，至于现在的嘉靖年间，叶尔羌汗国和乌兹别克汗国，以及波斯等中亚国家还是有着密切的生意往来的，所以每年夏季，翻越葱岭的商旅也有不少。
咱们把时间往回退一退，嘉靖六年的九月十六日，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葱岭驿道上。
为什么说这支队伍古怪呢？
首先，这支队伍并不是商队，因为他们没有携带大量的货物，其次也不是军队，因为没有统一的服装和兵器。
整支队伍约莫五十人，除了数头骆驼、牦牛和马匹，绝大部份人都是步行。最奇怪的是这支队伍的组成，既有波斯人面孔的长袍武士，又有一身短打装扮的汉人，这些汉人多是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而且大部份还身有残疾，要么独臂，要么缺耳独目，要么走路不太利索，估计是腿有毛病。
然而，这些中年汉子都携带了兵器，他们目光坚定，神色彪悍，面容狰狞，一看就知道并不好惹，显然都是手上沾过血，杀过人的狠角色。
不过，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位于队伍中间，骑着骆驼的一男一女，那女子穿得厚厚的，看上去十分臃肿，头脸也包裹得严严密密，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这双眼睛却十分灵动清澈，仿佛会说话一般。
旁边一名青年男子骑着骆驼与该女子并驾而行，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副中东狗大户的打扮，白色的波斯长袍，头巾式的白帽子，金发碧眼，身形挺拔高大，而且还十分帅气，有点像阿三国的某位宝莱坞男星。
整支队伍一共有三头骆驼，第三头骆驼上也骑了一名女子，后面还驮着行李，看举止和衣着打扮，估计是一名婢女。
只见两名身形特别高大的壮汉，分别给这两名女子牵着骆驼的缰绳，在前面开路。这两名壮汉的身高都接近两米，生得孔武有力，其中一人右手牵着缰绳，左手拎着一根熟铜棍，腰间还挎着一柄镶满了宝石的鲨鱼皮鞘弯刀，估计值不少银子。
然而看到壮汉拎着几十斤重的熟铜棍，就跟拎着一根面条似的轻松，相信也没有哪个贼子敢打宝石弯刀的注意。
眼下已经是九月中旬了，翻越葱岭的窗口期很快就要结束，气温已经接近零度，再过十天半个月，大雪就会封山，路上已经看不到有其他的商旅。
此刻队伍行到了一处山口附近，凛烈的山风迎面呼呼地刮，那名波斯青年却面露喜色道：“王大家请看，那就是布伦山口了，出了山口就等于越过了葱岭，再往前走五百里便是喀什了。”
“是吗，太好了！”驼骆上的女子欣喜地道，嗓音竟然像天籁一样好听，那双灵动的眼睛充满了喜悦。
波斯青年不禁露出迷醉的表情赞叹道：“王大家，巴布尔多么希望每时每刻都能听到您动人的声音啊，如果您同意，巴布尔随时都可以向真主安拉发誓，永生永世做您的奴隶。”
女子淡然笑了笑道：“王子殿下说笑了，小女子哪有这种福份。”
波斯青年连忙诚恳地道：“翠翘姑娘，本王子是认真的，如果你愿意留下，留在本王子的身边，本王子宁愿生生世世做你的裙下之臣。”
写到这里，相信大家都知道眼前这名女子是谁了，没错，此女正是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王翠翘。
而这名波斯青年前面也出过场，当年徐晋在大明沿海横扫倭寇海贼，以及西洋人时，曾带着王翠翘在杭州游览西湖，赏断桥残雪，后面在寒山寺外遇到了一伙波斯商人，玩了大力神钟的游戏，不知大家还记得否？
眼前这名波斯青年，正是当年在寒山寺外摆摊卖货的那个波斯商人巴布尔，他的真正身份是波斯国的一名王子，当年跟着商队来到大明游历，正好在寒山寺外偶遇了徐晋和王翠翘等人。
这位波斯王子对王翠翘可谓是一见倾心，竟然当着徐晋的面讨王大家的欢心，结果自然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被亲兵赵大头把一部波斯曲谱硬抢去了。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徐晋并不是地头蛇，而是地头龙，巴布尔王子也只能自认倒霉，后来便跟着商队回波斯去了，只是心里对一面之缘的王大家依旧念念不忘。
有时候不得不说，缘分这种事确实很奇妙，它能让两个本来毫无相干的人，隔着几万里都能相遇！
话说三年多前，对音律执着追求的王翠翘终于下定了决心暂时离开徐晋，外出周游列国采风，去完成自己毕生的梦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长途旅行，时间为三年。
当王翠翘心怀忐忑地向徐晋提出这个“惊世骇俗”的请求时，而徐晋竟然“惊世骇俗”地答应了，王翠翘差点没幸福得晕过去。
之后在广州府地界，王翠翘依依惜别了徐晋，怀着对男人的刻骨思念，以及对梦想的执着上路了！
这三年多以来，王翠翘按照徐晋给他规划好的路线，先是游历了粤西，然后进入广西，再到贵州、云南、四川、西藏……莫卧儿帝国。
本来按照原计划，游历完西藏拉萨后，下一个目的地便是叶尔羌汗国的，不过王翠翘听闻天竺歌舞盛行，于是便更改了路线，从拉萨南下藏南地区。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明朝时期，西藏也属于大明的领土，行政级别叫乌思藏都司，所以王翠翘此行畅通无阻，结果一路南下便进入了莫卧儿皇朝的地界。
幸好，当时的莫卧儿皇朝才刚建立起来，对大明还算友好，再加上王翠翘“歌唱家”的身份，所以颇受当地人尊重，而且有宋大眼和一群退役老兵的保护，个人安全倒是不成问题。
于是乎，咱们的王大家胆子越来越肥，非但没有回头，干脆把中亚国家几乎都游历了一遍，每到一处，除了拜访当地的名人权贵，与同行切磋交流外，还举办了“巡回演唱会”，最终以其神仙之姿和天籁之音征服了无数人，收获了大量的“粉丝”。
就这样，王翠翘的名气越来越大，人脉越来越广，也越来越安全，胆子自然也越来越肥，去年年底，王翠翘游历至乌兹别克汗国的大城——撒马尔罕。
在那里，王翠翘遇上了同行叶娜&#183;凯瑟林，亦即是徐晋在瓦剌俘虏的那个波斯美女，两人互相切磋，互相学习了一段时间。
王翠翘在撒马尔罕演出期间，波斯王子巴布尔认出了她，不由大喜过望，认为这是真主安拉的安排，是两人的缘分，所以从此以后，巴布尔便像狗皮膏药一般粘着王翠翘，后者去哪他就跟去那，每场演出必然会来捧场。
这位巴布尔王子一片痴心，只以为最后一定能感动王翠翘，获得她的芳心，然而人家王大家早就身心都有所属了，跟徐晋比起来，这位巴布尔王子对她没有半点吸引力，所以一早就言明两人之间绝无可能。
奈何这位巴布尔王子并不死心，一直纠缠不休，赶也赶不走，身在异乡也不能用武力解决，只能由着他了。
幸好，这位巴布尔王子虽然像狗皮膏药一般烦人，但却也有正人君子的一面，只是一直跟着大献殷勤，没有动粗，也没有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而且，这位巴布尔王子确实也帮了王翠翘不少忙，有他的存在，至少能挡下一批想吃天鹅肉的地方权贵和纨绔子弟。
且说王翠翘游历完乌兹别克汗国几个主要的大城市后，便打算越过葱岭回程大明，因为和徐晋约好的三年期限就要到了。
然而当时已经是年底了，大雪封山，葱岭根本没办法翻越，巴布尔便趁机邀请王翠翘去波斯游历，并承诺第二年开春会送她回大明。
这段时间巴布尔确实帮了自己大忙，再加上大雪封山无路可走，所以王翠翘考虑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巴布尔，跟着他去了波斯。
没料到王翠翘此行波斯，却是惹了个大麻烦！

第1271章 追杀
俗语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有权力的地方，必然会有斗争，波斯帝国自然也不例外。巴布尔虽然是波斯王子，但并不是王储，他只不过是国王塔克马斯普一世众多儿子中的一员，排行老六，所以说，王冠基本上没有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但是，世事难料啊，嘉靖帝朱厚熜这个藩王世子，最后不也走了狗屎运，当上了大明的皇帝吗？而巧得很是，巴布尔王子似乎也快要被这坨狗屎运砸中了。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目前波斯国的国王叫塔克马斯普一世，名字有长，命也有点长，已经六十有五了，依旧精神抖擞，倒是他的长子，亦即是第一位王储熬他不过，十年前就挂，于是次子顶上皇储之位，嘿，这位次子竟然也没熬得过老子，五年前也一命呜呼了。
由于塔克马斯普一世的三子很小就夭折了，所以由四子继任王储，而偏偏老五和老四年龄相当，前后只差了半个时辰出世，一直互相争斗不休，老四当上王储后，老五自然不服气，派出死士把老四给暗杀了。
骨肉相残，同室操弋，波斯国王被气个半死，把老五抓起来关了半年，但终究是狠不下心来，最后把他给放了，但从此也不再立王储。
就这样，直到现在，波斯国依旧没有皇储，但是老五心狠手辣，再加上又有手段，利用王子的身份搜刮了大量的财富，然后招兵买马，成为众王子中实力最强的一位，时刻对王位虎视眈眈。
这位老五确是个狠人，见老子迟迟不肯立王储，于是便打算把其他王子一一除掉，让老头子没得选，最终只能选他继承王位。
巴布尔作为排行第六的王子，自然成了老五要铲除的第一个目标，然而巴布尔机灵啊，平时相当低调，整日游山玩水，喜欢出国游历，从不参与政治，倒是打消了老五的部份戒心，暂时捡回一命。
这些年，老五终于把其他兄弟都搞定了，只剩下老六巴布尔这个“不争气”的兄弟，但老五显然并不打算放过老六，毕竟死人才不会跟他争王位。
去年底，巴布尔领着王翠翘从乌兹别克汗国，回到了波斯的国都——大不里士。
话说巴布尔为了避开他的五哥苏曼尼，已经近两年没有回国都了，就连老国王都有点怀疑他被老五暗中干掉了，突然见到老六回来，这位老国王激动得老泪纵横，抱着儿子心肝肉肉的，自然惹得老五苏曼尼杀机毕露。
老国王虽然人老了，但心却不糊涂，为免巴布尔这个硕果仅存的儿子再被老五干掉，他当日便宣布立巴布尔为王储，并派出一批亲卫保护他的安全。
老五苏曼尼气得是咬牙切齿，差点就起兵造反把老头子直接干掉，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既然暗杀搞不成，苏曼尼便心生一计，把主意打到了王翠翘身上。
在一次王宫演出后，苏曼尼当众向王翠翘求婚，遭到后者婉言拒绝，但是苏曼尼并不罢休，事后派兵把五翠翘困在了住处，并声言，如果王翠翘不答应就别想离开波斯。
同时，苏曼尼还找到了老国王，表示愿意辅助老六巴布尔当国王，但前提是要把王翠翘嫁给他，老国王信以为真，立即便答应了苏曼尼的条件。
在老国王看来，能用一个明国女子来解决王位之争，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别说王翠翘只是一个普通的明国女子，就算是大明的公主，他也会毫不犹豫，毕竟大明远在万里之遥，即使再强大也对波斯构不成威胁。
然而，老国王这次真的上当了，苏曼尼虽然对王翠翘确实很动心，但并没有痴迷到能让他放弃王位的地步，他只不过是想借此离间老国王和巴布尔之间的关系罢了，巴布尔对王翠翘可是痴迷得很的。
果然，当老国王宣布要把王翠翘强制嫁给苏曼尼时，巴布尔炸毛了，跟老国王大吵一场，两人彻底闹翻。数天之后，巴布尔集结了一批心腹手下，突然抢了王翠翘逃出城，然后迅速逃往乌兹别克汗国。
巴布尔这一举动正中了苏曼尼的下怀，开始名正言顺地追杀他，一路北逃的过程，巴布尔的手下死伤惨重，不过最终还是让他护着王翠翘逃到了乌兹别克汗国。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安全了，苏曼尼派出的死士依旧在追杀他们，只不过不敢明目张胆地追杀罢了。
这几个月以来，为了躲避追杀，巴布尔和王翠翘等人躲躲藏藏，终于逃到了葱岭附近，但也错过了翻越葱岭的最佳月份，只能抢在大雪封山之前冒险过岭。
幸运的是，他们似乎成功了，此刻终于抵达了布伦山口，只要过了布伦山口，就不怕大雪封山了，再往东前行五百余里便是喀什，继续往东便是叶尔羌汗国的首都莎车，过了莎车就是且末，然后是若羌，然后是楼兰，然后就是玉门关，大明就近在眼前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残酷，灾难还是降临了。
且说王翠翘一行刚刚下了布伦山口，来到一片开阔的谷地时，身后便传来一阵人叫马嘶的声音，一支身穿黑袍的骑兵从后面杀气腾腾地追了上来。
巴布尔面色惨变，他自然认得自己那位五哥手下的死士，这支黑袍骑兵明显就是派来追杀他的。
“保护巴布尔王子！”巴布尔麾下三十多名波斯武士纷纷抽出弯刀，团团护在他的身前。
“保护夫人！”二牛嗡声嗡气地大喝，同时抽出背着的大砍刀。
十几名老卒立即训练有素地站好位，有人举矛，有人弯弓搭箭，有人抽刀怒视。
宋大眼把熟铜棍往地上一笃，将一块大石头给撞得裂了开来，破口骂道：“草他姥姥，这帮阴魂不散的龟孙，这次让他们有来无回，二牛，待会打起来你保护夫人和秋雁先走。”
说话之间，那支黑袍骑兵已经冲到近前，人数也不算多，也就五六十人而已，但全是强壮的骑兵，还携带了弓弩等远程武器。
所以一个照面，巴布尔麾下的波斯武士便死伤过半，就连巴布尔的坐骑也被射死了，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当然黑袍骑兵也被干死了七八个，毕竟巴布尔麾下的武士，以及保护王翠翘的老卒们也有少量的弓箭，对射之下，怎么可能没有死伤。
不过奇怪的是，剩下的黑袍骑兵把王翠翘等人团团围住后便不再攻击了，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王翠翘这一路游历过去，也算是见惯了大阵仗了，所以此时并不怎么惊慌，她下了骆驼，静静地站在一众老卒们的身后。
那些黑袍骑兵显然也不想伤着王翠翘，所以刚才只放箭招呼巴布尔的手下，倒是保护王翠翘那十几名老卒没什么损伤，只是有人被射伤了肩膀，并不致命。
山风呜咽，双方在紧张的气氛中对峙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山口的方向便再次传来了马蹄声，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支约莫二十人的白袍骑兵出现在视线之内，为首者是一名中年波斯男子，深目高鼻，满脸的络腮胡子，十分之粗犷，眼神像鹰一样阴鸷。
巴布尔见到这名男子，瞬时骇得面如死灰，王翠翘亦是目露惊恐之色，马上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她的恶梦啊，当初把她困在大不里士住处的，就是这个男人——苏曼尼&#183;穆罕默德。

第1272章 双杀
这位波斯国的五王子苏曼尼约莫三十四五岁，正值盛年，满脸的胡子，深目高鼻，目光阴鸷凌厉，一看就是个野心家的形象，此时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巴布尔等人，就好像一名猎手在审视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我亲爱的六弟呀，你可真能跑，五哥我总算追上你了，累得真够呛的！”苏曼尼狞笑着道，眼神却越发的阴鸷了，还夹着一丝怒火。
苏曼尼当初故意让巴布尔劫走王翠翘，本以为在波斯境内就能击毙巴布尔，同时把王翠翘抢回来，王位与美人兼得。
然而，苏曼尼很快便发觉自己低估巴布尔了，自己这位平日“游手好闲”的五弟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他暗中招募了一支人马，这支人马就分散在波斯的地方城镇，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个时候却突然冒了出来，突然袭击了苏曼尼派出来的追兵。
苏曼尼对此又惊又怒，还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这更加坚定了他除掉巴布尔的决心，他假借国王的名义调动大量的地方军队，继续追杀巴布尔，而巴布尔那支奇兵数量其实并不多，只有区区数千人而已，很快就被歼灭，但巴布尔也成功逃到了邻国乌兹别克汗国。
苏曼尼自然不敢直接挥师进入领国，毕竟此时的乌兹别克汗国比波斯国只强不弱，所以他一边通过外交渠道知会乌兹别克汗国的大汗，一边派出少量的死士潜入继续追杀。
话说巴布尔平时热衷于“游山玩水”，到访最多的就是乌兹别克汗国，在该国很有些名气，而且跟该国的很多贵族上层都有交情，所以乌兹别克汗国的汗王面对苏曼尼的外交照会时耍起了太极，苏曼尼没办法，只能继续搞小股部队暗杀。
就这样，巴布尔带着王翠翘等人躲躲藏藏了数月，又逃到了叶尔羌汗国的地界，并翻越了葱岭，然而终究是功亏一篑，在布伦山口被追兵追上了，还是苏曼尼亲自带的队。
话说苏曼尼憋了好几个月的气，此时终于追上了巴布尔，反而不急了，他要慢慢享受这种虐杀的快感，以犒劳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辛苦，所以语带戏谑地调侃巴布尔，就好像猫戏耍老鼠一般。
此时，只见巴布尔拔出弯刀大声喝道：“苏曼尼，你要杀的是我，请放王大家离开。”
苏曼尼哈哈大笑道：“巴布尔，我的好弟弟，你真是好心机，表面装作游手好闲，却暗地里招兵买马，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可惜呀，你却为了一个女人提前暴露了自己的底牌，简直愚蠢可笑之极，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巴布尔大义凛然地道：“苏曼尼，我没你那么龌龊贪婪，我对王位根本没兴趣，招募一批勇士只是为了自保罢了，而且我根本不后悔，为了王大家，我连性命也可以不要。”
此言一出，王翠翘不由微微一颤，目光有些复杂，婢女秋雁更是眼圈都泛红了，好感动啊，巴布尔王子对小姐是真心的，可惜小姐已经心有所属了，要不然这个巴布尔王子倒是值得相许。
苏曼尼再次哈哈大笑，一边鼓掌道：“好感人啊，王大家你感不感动？反正本王子是被感动了。”
王翠翘轻叹了口气道：“巴布尔王子殿下，翠翘已经身心有所属，当不起你如此厚爱啊！”
巴布尔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沉声道：“翠翘姑娘，我能为你去死，你心里的那个男人能吗？”
王翠翘那双会说话般的眼睛露出了一丝犹豫，徐晋不止她一个女人，她并不敢肯定对方会为自己去死，但是她却能为这个男人去死，义无反顾的去死。这个男人文韬武略，才智高绝，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会，而且事无不成，当然，这都不是关键，让她对这个男人死心塌地的真正原因是他与众不同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他对女人开明宽容，没有男权主义，不像其他国男，把女人当成附庸，在他面前，除了爱，你还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平等和尊重，即使自己提出在外游历三年他都能答应。
要知在夫为妻纲的男权主义社会，这是绝对难以想象的，即使是在这个口口声声能为自己去死的巴布尔王子身上，王翠翘依旧能感受到极重的男权主义，像徐晋这种的“奇”男子，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巴布尔仿佛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又或者确实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见到王翠翘目光犹豫，竟然面露喜色道：“翠翘姑娘，我猜对了是吗，那个男人根本不会为你去死？”
王翠翘摇了摇头：“他不是不会，而是根本不需要，他太强大了，没有事情能难得到他。”
王翠翘说着，腮边情不自禁地泛起一丝微笑，想起当年在扬州时，和徐晋一同被倭寇劫持上船的旧事，那是她和徐晋共同经历最惊险的一次，差点便丢了性命，最后还是凭借机智化险为夷了。
巴布尔闻言不由呆了呆，有点不服气地道：“那个男人真有你说的那般强大吗？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罢了，除了长得英俊些，本王子倒不觉得他有多厉害。”
一名老卒忍不住插嘴道：“你懂个屁，大帅的强大又岂是你能懂，他就是咱大明的战神，跟大帅相比，你小子差远了，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宋大眼见巴布尔还要哆嗦，双眉一挑，骂道：“闭嘴，再他娘的唧唧歪歪纠缠王大家，不用苏曼尼这龟蛋动手，老子便先一棍子砸扁你的脑袋。”
巴布尔顿时噎得差点翻白眼，但是他也知道宋大眼力气惊人，而且脾气非常浑，弄不好真给脑门上砸上一棍，倒是不敢再继续装“情圣”了。
苏曼尼不懂明国语，听着巴布尔和王翠翘等人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半句也没听懂，但巴布尔挫败的表情他还是看得懂的，哈哈笑道：“亲爱的六弟，难道王大家不感动吗？”
巴布尔恼羞成怒，弯刀一指，大声喝道：“苏曼尼，你想坐王位是吧？那就凭真本事杀了我，我——巴布尔&#183;穆罕默德，现在向真主安拉起誓，必斩你于刀下，可敢接受我的挑战？”
苏曼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双眼也眯成两道危险的缝，冷冷地道：“有何不敢，我——苏曼尼&#183;穆罕默德，接受你的挑战！”
刷……
话音刚下，双方的麾下都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中间的空地。萨菲波斯人信奉伊斯兰教，真主安拉就是他们的神，以神的名义起誓决斗，只要双方同意后，其他人都不能再插手。
很明显，苏曼尼对自己很有信心，否则也不会在完全控制局势的情况下，接受巴布尔的挑战！
铮……
刀光一闪，苏曼尼抽出了他的大马士革弯刀，一夹马腹便冲了过来，相当阴险，要知道巴布尔那匹骆驼坐骑已经被射死了，此时正站在地上，要换马匹已经来不及了。
“王子小心！”巴布尔麾下的武士大叫，王翠翘和秋雁也是失声惊呼，吓得闭上眼睛不敢看了。
当……
苏曼尼居高临下一刀劈出，巴布尔仓促举刀招架，当场被劈翻在地，连刀也脱了手。
苏曼尼得意地哈哈大笑：“巴布尔，跟我斗，你还太嫩了些，放心，我不会立即就杀死你，我会把你先抓起来，再慢慢折磨而死，对了，顺便给你一个机会，眼睁睁地看着王大家成为本王子的女人。”
苏曼尼说着便催动坐骑往巴布尔身上踩去，巴布尔狼狈就地滚开，前者马鞭一挥，结结实实地抽在巴布尔的身上，当场被抽得长袍都裂开。
巴布尔惨叫一声，苏曼尼畅快地大笑，正欲再抽一鞭，结果前者忽然探手掏出了一物对准他。只听得弹簧嗡的一声，一道寒光便飞快地射出，击中了苏曼尼的小腹。
苏曼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咕噜地滚落马下，原来巴布尔掏出来的竟然是一支弩筒，出其不意地射了苏曼尼一弩箭。
不过这弩筒射出的弩箭杀伤力似乎不大，苏曼尼中箭落马后竟然还能站起来，痛苦地捂住小腹，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
“杀光他们！”苏曼尼神色狰狞地咆哮，他麾下的武者立即抽刀围杀上来，双方人马立即战到一处，瞬间刀光血影。
“保护夫人！”宋大眼大喝一声，提棍上前就是一下，将一名黑衣死士连人带马砸爆，然后纵身跃上一匹骆驼，疯狂地杀戮起来。
宋大眼这货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初俞大猷便看中了他，试图拉他入伙俞家军，只是他痛恨观海卫杀良冒功，所以不愿意当兵，只想还了徐晋的恩情后，就离开浪迹江湖，因此一直跟在徐晋身边当保镖。
后来王翠翘要外出游历三年，徐晋便派了宋大眼随行保护，并言明三年回京后便给他自由，现在三年早就过去了，王翠翘也愿意放他走，但是宋大眼做人厚道，自然是要把王翠翘送回京城交给徐晋才算完成任务的。
杀……
谷口这场激战规模虽小，但同样惨烈，宋大眼勇猛无比，一连击杀对方近十人，奈何双方的人数悬殊，巴布尔一方渐渐落于下风了，麾下能战者仅剩十人不到了，王翠翘麾下的老卒也死伤了近半，就连二牛也挂彩了。
眼见情况危急，宋大眼也不敢恋战，退回去护住王翠翘主仆，一边喝问：“二牛，还行吗？”
二牛背上挨了一下，鲜血淋漓，要不是皮糙肉厚，估计早就倒下了，只见他咬牙嗡声道：“还死不了，大眼，你带夫人和秋雁先走，我来顶住！”
“二牛哥！要走一起走！”秋雁悲声道。
宋大眼骂道：“二牛，你顶得住个屁，不想交待在这里就快走。”说话间又是一棍砸出，将一名黑袍死士的坐骑砸烂了脑袋，那鲜血和脑浆就跟炸开的西瓜般，溅得漫天飞舞。
那些黑衣死士见到宋大眼狂暴得就像一头凶兽，一时间倒不敢挨近了，二牛和三名老兵趁机护着王翠翘和秋雁主仆往山边逃去。
“抓住她，抓活的！”苏曼尼厉声大叫，这货正被几名白袍亲卫护在后面包扎伤口，见到王翠翘逃走，竟然不顾伤势站起来大喝，只见其腹间那根弩箭几乎尽杆而没，只露出半寸长，他这一喊，鲜血便汩汩流出来，相当吓人。
宋大眼大怒，这龟蛋伤成这样还不忘抓女人，找死！一拍骆驼便向着苏曼尼的方向冲去，手中那棍熟铜棍上下翻飞，真个是触之者伤，碰之者残。
宋大眼奋起神威，乒乒乓乓地一路打将过去，竟然如入无人之境，这下倒是把苏曼尼吓着了，那些试图追赶王翠翘主仆的黑袍死士只得回救。
“放箭，射死这头该死的野兽！”苏曼尼回过神来，狞声大喝。
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便向着宋大眼攒射过去，后者左手抽出大马士革刀挽出一团刀花，将箭矢纷纷扫落，可惜终究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臂头上中了一箭，只得一翻身滚落地，骆驼身上随即也中了十数箭，悲叫着轰然倒地。
“麻的，看来今日得交待在这里了，也罢，老子也算是尽力报答了大人的恩情了。”宋大眼拔掉肩窝上的利箭，纵身跃起，手中的熟铜棍脱手便抡飞出去。
呜……
只听得一声尖啸，四五十斤重的铜棍打着旋转飞向十几米外的苏曼尼，那恐怖的破空之声让人心胆炸裂。
“殿下小心！”一名白袍武拦在身前，试图挥刀挡架，然而，这只不过是送人头罢了。
卡嚓……
白袍波斯武士手中的刀就跟玻璃似的断掉，旋转的熟铜猛烈抡在他的脖子上，脖子当场便炸烂，脑袋和身体向着一侧飞了开去，而去势不减的熟铜棍继续扫在了后面的苏曼尼的天灵盖上，倾刻脑浆爆飞。
double kill！双杀！

第1273章 深藏不露
苏曼尼竟然被宋大眼一棍子抡爆了脑瓜，里面的事物像浆糊一般炸飞出来，死得不能再死了。瞬时间，山谷中的战斗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吆喝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呼呼的谷风，还有冰川上空的飞鹰在悠闲地盘旋。
一众黑袍和白袍武士呆呆地盯着苏曼尼烂了半边脑袋的尸体，一时间竟茫然不知所措，而巴布尔则又惊又喜，握刀的手都微微抖动起来，估计是太过激动了。
“杀死他，给苏曼尼王子报仇。”此时，那些黑袍死士和白袍亲卫终于反应过来，也不知是哪个发出了咆哮，瞬时所有人都怀着满腔怒火扑向宋大眼。
宋大眼肩头中了一箭，拔出箭后，此刻鲜血都浸透了半条手臂，但是他夷然不惧，左手提刀狞声大笑道：“来吧，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眼看宋大眼就要被几十把兵器剁成肉酱了，忽闻马蹄声急促而来，嘣嘣嘣嘣……一连串如同裂帛的弦响，利箭像雨点般激射而来，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黑袍死士和白袍武士当场被射杀。
宋大眼愕了一下，猛然转头望去，只谷口方向正有数十骑兵急驰而来，这些人骑射功夫十分了得，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开弓射箭，当他们抵达近前时，苏曼尼麾下的武士已经被射杀得一个都不剩了。
这支骑兵驰到近前翻身落马，为首者快步奔向巴布尔，见到后者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道：“真主保佑，殿下安然无恙！”
巴布尔拍了拍肩膀喜道：“乌斯兄弟，你总算来了。”
这名叫乌斯的男子也是一副波斯人的长相，他歉然地道：“河谷那边有一处发生了坍塌，耽搁了半天，所以属下来迟了，好在殿下没事，否则属下百死莫赎，对了……”
巴布尔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乌斯，叹了口气道：“苏曼尼亲自来了！”
乌斯愕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宋大眼，问道：“苏曼尼……竟然亲自追杀至此，他现在何处？”
巴布尔指了指宋大眼道：“被这位宋大眼兄弟杀了。”
乌斯眼前一亮，飞快地奔到苏曼尼的尸体旁查验了一番，证实死者确是苏曼尼后，不由面露喜色，捡起那根熟铜棍行到宋大眼跟前，赞道：“这位兄弟好大力气，这铜棍怕是有五六十斤吧。”
宋大眼眼中闪过一丝讶意，此人能单手拿起自己的熟铜棍，看来臂力也不弱，他把大马士革宝刀收归鞘，然后从乌斯手中接过熟铜棍，淡问道：“你是谁？巴布尔的手下？”
乌斯又愕了一下，因为宋大眼说的是明国语，他一开始见宋大眼的眼睛是蓝色的，还以为他也是波斯人呢。
巴布尔连忙介绍道：“乌斯兄弟，宋大眼兄弟是王大家的保镖，大眼兄弟，他叫乌斯，是本王子的朋友，是特地来接应的。”
宋大眼不由暗暗奇怪，他虽然不是很懂波斯语，但波斯语是中亚地区使用最广泛的语言，譬如莫卧儿皇朝的上层官方语言也是波斯语，在这种语言环境下游历了一年多，即使是再无语言天赋的人，也能说上几句“散装”的日常用语。
所以刚才乌斯在巴布尔面前自称“属下”，宋大眼还是听得明白的，偏偏此时巴布尔又说乌斯是他的“朋友”，那倒是怪了，要知道波斯人的等级观念比大明还要来得严重，甚至还有大量的奴隶存在，说是半奴隶半封建社会也不为过。
不过，宋大眼是个粗人，仅仅觉得有些奇怪而已，并没有想过去深究，正好此时王翠翘和二牛他们走了回来，应该是见到安全了，所以没有继续往山上面逃。
“王大家，你没事吧？让你受惊了！”巴布尔立即迎了上前，关心地问。
王翠翘摇了摇头柔声道：“小女子没事，倒是殿下你受伤了，赶紧包扎才是。”
巴布尔故作轻松地道：“皮外伤罢了，并不碍事，这次多亏了大眼兄弟啊，噢，差点忘了，大眼兄弟中了一箭，来人，快给大眼兄弟包扎治伤。”
很快，宋大眼和二牛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两人都皮糙厚肉厚的，倒是还挺得住，不过那些老兵则有些惨，本来十六人，死了七个，重伤三个，其余全部带轻伤，重伤的三个也没能挺住，不到半天便相继死去，这高原上气温低，空气稀薄，体质弱一点都难熬，更何况是重伤者？
话说当初徐晋一共给王翠翘安排了十八名老卒当护卫，这三年一路行来，先后有两名老卒意外害病死掉了，如今一次性死了十个，便只剩下六人了。
在山边选了一处地方安葬完十名老卒，王翠翘不由伤心地掬了一把眼泪，心里充满了内疚。尽管这些老卒当初是自愿随行护送的，也给了每月十两银子的重酬，但他们终究是为了自己而客死异国他乡的，更何况三年多的相处，大家早就情同家人一般了。
王翠翘越想越伤心，把包裹得密密实实的头布解了开来，露出了一头青丝，还有那张绝色倾城的俏脸来，瞬时把巴布尔和乌斯等人都看目炫神迷！
这也难怪，就连两世为人的徐晋都承认王翠翘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唯一在容貌上能打九十五分的女子，她的美，能醉人心魄！
“真主啊，世间竟然有此等尤物，难怪巴布尔殿下对她如此着迷。”乌斯内心禁不住惊叹道。
此时，只见王翠翘立在一众老卒的坟茔前，谷风吹乱了她的一头青丝，珠唇轻启，唱曰：“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来！无远遥只。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这一曲《招魂》唱完，王翠翘再次泪洒衣襟，二牛等人情不自禁地大哭起来，就连听不懂明国语的波斯武士亦黯然神伤，这歌声实在太有感染力了！
王翠翘在音律方面的天赋本来就极高，经过这三年多的游历，她在音律方面的心得体会越发的深刻了，唱功更是越发的炉火纯青，此刻由情所发，一曲《招魂》唱得是肝肠寸断，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垂泪！
曲声罢，四野皆寂，王翠翘拿过婢女秋雁手中的酒囊，将其中的酒水全倾泻在地上，泣声道：“诸位叔伯兄弟，翘儿带你们回家了，魂归来兮！”
“兄弟们，一起回家！回家喽！”六名老卒扯开喉咙大叫，回音在山谷中反复回响。
巴布尔叹了口气，行到王翠翘面前轻道：“翠翘姑娘，人死不得复生，节哀吧！”
王翠翘转过身去擦掉眼泪，重新将头布包裹严实，这才回转身来道：“巴布尔王子殿下，这一年来承蒙您的照顾，如今已经进入叶尔羌汗国的地界，便不劳烦你再远送了，不如就此别过吧！”
巴布尔脸色微变，连忙摇头道：“此处虽然已经进入了叶尔羌汗国地界，但到大明京城尚有万里之遥，如今你的卫士所剩无几，大眼和二牛兄弟还受了重伤，本王子如何放心得下你独自上路呢，还是让本王子再送你一程吧。”
王翠翘闻言不由犹豫了，叶尔羌汗国虽然不是大明的敌对国家，但难保路上没有山贼强盗什么的，如今老卒只剩六人，又人人带伤，尚若有个意外，那真是万劫不复。
“唉，都怪本王子，当初要不是本王子邀请王大家去波斯，也不会发生这种事，翠翘姑娘，就让本王子再送你一程吧，至少把你送到嘉峪关，到了大明的地界，本王子才放心得下。”巴布尔诚恳地道。
秋雁连忙附和道：“小姐，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巴布尔王子殿下护送咱们一程吧。”
王翠翘看了一眼全是伤的老卒，只得无奈地道：“好吧，那便麻烦王子殿下了，不过倒是不用送到嘉峪关，至喀什即可。”
巴布尔喜道：“不麻烦，别说送到喀什，只要翠翘姑娘愿意，巴布尔一辈子为奴为仆也是愿意的。”
又来了，王翠翘很是无语，正容道：“巴布尔王子殿下，翠翘已是有夫之妇，请你莫要再说这些话语，否则翠翘只好让你离开了。”
巴布尔尴尬地笑了笑：“在下唐突了，王大家勿怪。”
这时乌斯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瞟了王翠翘一眼道：“巴布尔殿下，就快天黑了，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否则晚上会很难过。”
巴布尔点了点头，又对王翠翘介绍道：“王大家，他叫乌斯，我的朋友，是专门从喀什赶过来接应咱们的，他对道路很熟悉。”
王翠翘打量了乌斯一眼，福了一礼道：“谢谢乌斯大哥。”
“呵呵，王大家客气了，叫我乌斯就行，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惊为天人！”乌斯用明国语道，竟然十分地道。
王翠翘眼中闪过一丝讶意，彼此双寒暄了几句便上路了，沿着河道一路往东北方面而行。
出了河谷，地势越走越低，也越来越平坦，天黑之前，大家终于来到了一处村庄安顿下来。
夜深了，一轮明月高挂，高原上的月亮显得特别大，特别的明亮，仿佛触手可及。
巴布尔闪身出了门，乌斯似乎早就在外面候着了，两人一言不发地往院子外面行去，最后来到一条溪边停下。这条小溪是高原上的冰川融水形成的，水质清澈，淙淙而流，明月倒映其中，碎作千万！
扑通一声，乌斯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上道：“王子殿下，属下该死，属下来迟了，差点令王子殿下遭遇不测。”
巴布尔背着双手站在溪边，面色冷沉地盯着溪中的碎月，冷道：“你确实该死，今日若不是那宋大眼，本王子恐怕已经死在苏曼尼手下了。”
乌斯面色惨白，跪伏在地不敢吭声。
良久，巴布尔才冷冷地道：“念在事出有因，这次便饶过你，下次若再有失误，那便别怪本王子辣手无情，起来吧！”
“谢殿下不杀之恩！”乌斯暗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直觉告诉他，这次之所以能逃过惩罚，应该是跟那个明国女子王翠翘有关，殿下显然不想那女子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记住，以后在本王子面前不要自称属下，咱们是朋友，你只是收到我的求助后，从喀什赶过来接应我的。”巴布尔冷道。
乌斯心中一动，果然如此，看来殿下确实对那个王大家动了真心，不愿对方觉得他深机如此深沉。
“是！”乌斯恭敬地答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道：“巴布尔王子殿下，其实属下觉得，您此刻更应该马上赶回大不里士。”
巴布尔冷冷地道：“本王子自有分寸，不必你啰嗦。”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转身递去，续道：“你马上派人把信送回大不里士，务必交到我父亲手里。”
乌斯恭敬地双手接过信件：“属下遵命。”
巴布尔冷笑一声：“苏曼尼这自以为是的蠢货，竟然亲身追杀到葱岭，如今被干掉了，父亲便只剩下我这个儿子了，王位除了传给我，还能传给谁？这老头子的身体还算硬朗，再活个两三年应该不成问题，本王子完全没必要急着回去，只要让他知道苏曼尼已经死了就行，回头他自己也会急着找本王子回去继承王位。”
乌斯满眼敬服地道：“殿下英明，嘿，苏曼尼设计杀殿下，谁知却中了殿下的计中计。”
巴布尔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淡道：“苏曼尼虽然狡诈，但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太过自大，本王子料定他一定会亲自追来，哼，只要他敢追，那离死期就不远了。”
“呵呵，若论手段才智，苏曼尼连给殿下你提鞋都不配啊！”乌斯恭维道。
巴布尔挥了挥手：“行了，你且去吧！”

第1274章 警惕
喀什西枕葱岭，东临塔克拉马干沙漠，北倚天山，南临昆仑，乃古丝绸之路南北两条线的交汇点，翻越葱岭的必经之路，自古便是商旅云集，极尽繁华之地，素有“五口通八国，一路连欧亚”之称。
且说王翠翘一行人离开了布伦山口，在附近村子住宿了一晚，第二日便动身前往喀什，由于伤员众多，行进得并不快，所以五日后方抵达喀什。
喀什这个地方的住民主要是维吾尔族人种，还有纯白种的塔吉克族，所以满大街的异域风情，仿佛置身于欧洲，像宋大眼这种蓝眼睛的混血人种，走在街上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乌斯率领的数十骑射好手进了喀什便悄然消失了，王翠翘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动问，在巴布尔的安排下住落。
这一住就是半个月，直到一众老卒和二牛等人的伤没有大碍了，王翠翘这才打算次日重新起程赶路回大明。
嘉靖六年十月初八早上，王翠翘一行人离开了喀什，往叶尔姜汗国的首府莎车进发，巴布尔十分贴心给王翠翘和秋雁两主仆准备了一辆马车，这样赶路会舒服很多，而且喀什到莎车的官道还是修整得不错的，毕竟是一国首府。
离开了喀什约莫十里路，王翠翘忽然叫停了马车，宋大眼和六名老卒见状均停下了脚步等候。只见马车的窗帘掀起，婢女秋雁探出头来道：“请巴布尔王子殿下近前来，我们家小姐有话与你说。”
巴布尔闻言连忙翻身下身，快步来到马车旁，笑道：“翠翘姑娘有何吩咐？”
王翠翘如同黄莺出谷一般的声音从车内传了出来：“不敢当，这一路上承蒙殿下照顾，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小女子便在此与殿下别过吧，他年殿下若再到大明游历，小女子定一尽地主之宜，报答殿下今日这份恩情。”
巴布尔脸上的笑容瞬时凝固了，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支吾道：“这个……翠翘姑娘此番回国道阻且远……不如，不如本王子还是再送一送吧。”
“真的不必了，殿下一番好意，翠翘心领，就此别过吧！”王翠翘的声音很平静，但态度显然十分坚决。
巴布尔不由有些急了，连忙道：“翠翘姑娘，莎车乃叶尔羌汗国的国都，本王子正好跟该国的宰桑有些交情，到时见面打个招呼，顺便讨要一个通行手令，以后翠翘姑娘在叶尔羌汗国的地面上行走便会顺当许多，至少地方的官吏和军卒断无敢留难的，所以无论如何，翠翘姑娘至少也该让本王子把你送到莎车吧。”
“小姐……！”婢女秋雁轻轻地碰了碰了王翠翘肘侧，使眼色让她答应下来。
“那……好吧，劳烦王子殿下了！”王翠翘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从莎车回大明，起码有四五千里路途，而且绝大部份路程都在叶尔羌汗国的国土上，若是有通行证就再好不过了，会少却很多麻烦。
巴布尔见王翠翘答应了，不由喜上眉梢，重新上马启程，并且一马当先在前面开道。乌斯骑马紧跟在巴布尔的身后，行了数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宋大眼和一众老卒落后了几十米，于是策马便赶上了巴布尔，两人齐头并驾而行。
“王子殿下，难道您真要把王大家亲自送回明国去？”乌斯皱眉着不解地问。
巴布尔淡定地反问道：“有问题吗？”
乌斯小心翼翼地道：“王子殿下，殿下听说王大家在明国是有男人的，而且对方的权势还不小，若是回到了明国……只怕殿下到时会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倒不如此时直接把王大家带回波斯去，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总比得不偿失要强不是？女人嘛，不能总是顺着惯着的，该收拾就得收拾，她才会服服帖帖。”
巴布尔皱了皱眉，在他的价值观里，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委实是王翠翘太吸引人，若是能令对方甘心情愿地从了自己，那才是一等美妙的，用强终究是不美，所以这一年多来，他一直耐着性子，但愿自己的“深情厚意”最后能俘获王翠翘的芳心，只是直到现在，王翠翘显然还是对他丝毫也不动心，这让他感到泄气之余，耐心也快要耗尽了。
乌斯见巴布尔沉默，自觉揣摸对了王子殿下的心思，于是便低声续道：“王子殿下，不如属下派人扮作剪径的强盗，半路上把人给劫了，然后直接掳回波斯去，到时殿下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说不定王大家感动之下就对殿下以身相许了。”
巴布尔闻言显然也有些动心，但琢磨再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妥，此女看似恬淡无争，实际聪慧过人，难保看出个端倪来，如此反而不美，而且那宋大眼有万夫不当之勇，并不好对付。”
乌斯有点不以为然，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强弓硬弩之下，那宋大眼就算再厉害，能抵挡得几何？说白了，殿下还是不想破坏自己在美人心目中的好形象啊。
“那怎么办？莫非殿下真要把人送回明国去？”乌斯提醒道。
巴布尔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淡笑道：“放心，本王子会让她困在莎车走不了。”
乌斯目光一闪，便不再多言了，以王子殿下在莎车的人脉，要暗中留难王翠翘，确实不成问题。
此时的马车内，王翠翘和秋雁主仆也在低声地说着话，只听秋雁感叹道：“巴布尔王子果真是个情义深重的人啊，对小姐你一往情深，连性命都可以抛诸不顾，而且人也长得英俊，还是一国王子，说不定以后还会是波斯的国王呢。”
王翠翘瞥了秋雁一眼淡道：“你这小蹄子要是稀罕，倒不如留下来当王后如何？”
秋雁笑嘻嘻地道：“婢子就算稀罕，人家也瞧不上婢子啊。”
王翠翘没好气地道：“你就别发花痴了。”说完便合上眼睛养精神。
正如巴布尔所言，王翠翘虽气质恬淡出尘，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实则却是聪慧过人，乌斯的出现已经引起了她的怀疑，一个别国的王子，能在其他国家境内调动一支如此厉害的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也极不寻常。
所以在王翠翘看来，巴布尔并不像表面那般的简单，而且那个苏曼尼也说了，巴布尔显然在波斯国内也暗中招兵买马了，这种人物真的会淡泊到不在乎王位？只醉心于游山玩水吗？
而且，最让王翠翘产生警惕的是，苏曼尼死在了布伦山口，即使宋大眼不杀他，最后他恐怕也会死在乌斯这支突然杀到的骑兵手里。
如果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包括自己这一路从波斯逃命到此，都包括这在这个局中，那么巴布尔的心机实在深沉得可怕，光是想想都不寒而栗。

第1275章 晚宴（上）
莎车距离喀什约莫四百里路，位于昆仑山的北麓，葱岭的南缘，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叶尔羌河从此流过，孕育出大片生机勃勃的绿洲，而四周几乎都是沙漠。
叶尔羌汗国是正德九年立国的，至今才十几年光景，而开国皇帝萨亦德乃吐鲁蕃满速儿汗的亲弟弟，如今还在位。
前面便介绍过这位萨亦德汗，此人绝对是个人物，当初由于造反失败，被他的兄长满速儿追杀，于是便逃到葱岭一带投靠了一伙山贼，后来山贼老大被仇家干掉了，萨亦德便成了这伙山贼的新老大，此后时来运转，一发不可收拾，沿着塔里木河一带占领了大片地盘，最终建立了叶尔羌汗国，国土比他哥的吐鲁蕃汗国还要大。
刚开始的时候，萨亦德把国都定在喀什，但后来发现莎车的环境似乎要更好，于是他便把国都迁到了莎车去。
言归正传，且说王翠翘一行跋涉了三天，于嘉靖六年十月十一日抵达莎车，下午时分入城，订了一家客栈住下过夜。
第二天一早，王翠翘刚梳洗完毕，还没来得及把一头秀发盘起来，巴布尔便敲响了房间门，邀请她共进早餐去，而王翠翘则隔着房门婉拒了，让他差人把早点送进房间来。
巴布尔想借机亲近不得，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自个儿去吃早餐，不过快到中午时份，巴布尔又兴冲冲地来了，倒不是要跟王翠翘共进午餐，而是要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王翠翘这回倒不好把他拒之门外了，让秋雁打开房门请了进屋，并奉上茶水。
巴布尔见王翠翘在房中依然裹着头布，掩住了那张绝世姿容，不由有些失望，喝了口茶道：“本王子的运气不错，不久前见到了叶尔羌汗国的宰桑阿合买提&#183;哈斯木，于是便厚颜替王大家讨要了一张通行手令。”
王翠翘闻言，那张会说话般的明眸登时露出一抹欣喜之色，巴布尔竟然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委实出乎她意料之外，连忙郑重地福了一礼道：“翠翘谢过王子殿下。”
巴布尔摆了摆手道：“王大家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只是！”
布巴尔说着便话风一转，面上露出为难之色，王翠翘心中一动，问道：“王子殿下可是有难处？”
巴布尔支吾道：“这事……说出来恐怕有些唐突，怕王大家您听到会不高兴。”
王翠翘淡然道：“无妨，王子殿下且说来。”
巴布尔这才道：“事情是这样的，哈斯木宰桑十分仰慕王大家，希望有幸聆听王大家的神曲仙音，本王子自是不敢擅自替王大家答应下来，所以特来询问一下，若是王大家不乐意，那本王子便替您挡下来。”
王翠翘蹙了蹙轻烟似的秀眉，正所谓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才刚承了人家的情，拿到了通行手令，如果直接拒绝对方实在说不过去，弄不好对方还会连巴布尔也怪罪上了，于是便轻问道：“对方约了什么时候？”
巴布尔闻言喜道：“就在今晚，于宰桑府中设宴，到时会有一些官员和本国贵族参加。”
“那便但凭王子殿下安排吧。”王翠翘淡然地道。
话说这三年多以来，王翠翘一路游历诸国，进入王宫演出也不止一两次了，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所以丝毫也不怯场，淡定地答应了下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见王翠翘似乎谈兴不高，巴布尔也不好意思继续在房间里赖着，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行出了王翠翘的房间，巴布尔那张俊脸登时便拉了下来，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这几天王翠翘对他的态度似乎生疏了，当然，以前王翠翘对他的态度也远算不得亲近，但至少比现在要旦诚。
“此女心思玲珑，怕是日前在布伦山口发生的事引起了她的警觉吧。”巴布尔懊恼地捏了捏拳头，此刻耐心越发的不足了，暗忖道：“最多再耗他两个月，若到时还没成效，那只好出下策了，到时可别怪本王子无礼。”
宰桑即是宰相，在汗国的地位仅次于汗王，而如今叶尔羌汗国的宰相就叫阿合买提&#183;哈斯木。这位乃不折不扣的开国功臣，地位就跟明朝的开国丞相李善长差不多，不仅地位高，还手握有兵权，这一点自然要比李善长强。
宰桑这种当朝大官，其居住的地方自然也非同小可，估计除了汗王的宫殿，就数他的住宅最大最豪华了，就座落在汗王宫殿的西侧。
天色刚刚黑下，巴布尔便领着王翠翘主仆来到了宰桑府前，只见今晚的宰桑府张灯结彩，两排灯笼把府门照得亮如白昼。
马车的车帘掀起，婢女秋雁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把王翠翘小心翼翼地搀了下来。王大家今晚换了一套湖绿色的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了坠马髻，显得端庄而优雅，窈窕的身姿枭袅娜娜的，白色面纱掩住了下半边脸，只露出眼眸以上的部份，饶是如此，依旧看得那些府卫两眼发直。
“麻烦通传一声，巴布尔和王大家应约前来赴宴。”巴布尔对着府卫道。
“宰桑大人吩咐过，若是巴布尔王子和王大家来，直接领进门去，不必通传，两位请随小的进去。”府卫低垂着眼睛恭敬地道，自渐形秽到不敢再多看一眼出尘得如同仙女一般的王大家。
巴布尔转头微笑道：“王大家，我们进去吧！”
正在此时，身后却有人高声喊道：“巴布尔兄弟，且慢！”
巴布尔和王翠翘转身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正簇拥着一名身量高大的青年大步走过来，这名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算不得英俊，但是身体却十分匀称，束着金腰带，腰部和上半身形成一个倒三角，两块胸大肌十分明显，跟参加健美比赛那些大块头差不多。
巴布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嘴上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拉希德兄弟啊！”

第1276章 晚宴（中）
这位“拉稀的”健美哥目光落在王翠翘身上，顿时便眼前一亮，脱口道：“这位想必就是闻名遐迩的王大家了吧？”
巴布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笑道：“拉希德兄弟好眼力，这位正是近年名噪河中的王大家翠翘姑娘。”
健美哥闻言更加来劲了，单手抚胸微微弯腰施礼，用生硬的汉语卖弄道：“原来真是王大家，拉希德这厢有礼了，天啊，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方知胜过闻名，王大家神仙之姿，在下神交久矣，今日一见，果然仿似那瑶台仙女下凡，可惜未能一睹王大家的真容全貌，今晚若能得偿所愿，实乃在下的三生有幸啊！”
这位健美哥的汉语语汇量似乎还不错，不过发音和运用都很生硬，再配合上那夸张的嘴型和眼神，相当之滑稽，婢女秋雁噗嗤的失笑出声，连忙转过头去捂住了小嘴。
王翠翘亦是忍俊不禁：“这位公子过誉了，小女子不敢当。”
王大家这一把开口脆的嗓音一出，周围的人都禁不住一个激凌，天啊，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难怪此女的名声会那么大，不知用这把天籁一般的嗓音唱出的来曲子会是什么光景？
健美哥恍了恍神，就好像喝醉了酒一般，连舌头都变大了，吃吃地道：“王大家，你的声音比那春天里的百灵鸟还要动听，在下都等不及要洗耳恭听您的曲子了。”
王翠翘礼貌地笑了笑：“公子谬赞了。”
巴布尔眼底闪过一丝忧色，笑道：“王大家，本王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拉希德台吉，萨亦德大汗的长子。”
王翠翘暗吃了一惊，台吉即是太子、皇子的意思，眼前这位是萨亦德大汗的长子，岂不就是太子？连忙福了一礼道：“原来是台吉殿下，小女子有礼了。”
拉希德哈哈一笑道：“什么台吉殿下，王大家叫我拉希德即可，您看巴布尔就与在下兄弟相称。”
这位拉希德身材健美，性格似乎也十分直率爽朗，关键他还懂明国语，能学懂一门外语的人，智商都不会差得到哪里。
彼此又寒暄了几句，三人便往宰桑府里行去，刚进了大门，宰桑哈斯木便带着一群官员贵族匆匆迎了出来，对着拉希德行礼道：“臣等参见台吉殿下。”
拉希德又哈哈一笑道：“宰桑免礼，本台吉听闻宰桑今日宴客，还请来了闻名遐迩的王大家，一时见猎心喜，便跑来凑个热闹，宰桑不会介意吧？”
宰桑哈斯木约莫五十许岁，穿着黑色长袍，头戴一顶白色的圆帽，两边嘴角的法令纹很深很长，看上去倒是慈眉善目的，他笑着道：“那能呢，台吉殿下能来，那是臣的荣幸啊，里面请……嗯，这位应该就是王大家了吧，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翠翘盈盈施了一礼：“小女子见过宰桑大人。”
哈斯木以及一众官员权贵都不由眼前一亮，虽然此刻王翠翘蒙住半边脸，但流露出来的气质神蕴，以及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便足以让人赏人悦目，再加上那把如同天籁一般的嗓音，一开口便好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怪名气这么大。
在一众权贵期待的目光目下，王翠翘从容自若地入了席，秋雁也淡定地跟在一旁侍候，如今应付这种场面，主仆两人都游韧有余了。
然而就在开席前却发生了一件有趣的小插曲，宰桑哈斯木想把主位让给拉希德，但这位太子爷却坚决不受，理由是今晚哈斯木作东，他这个主人理应坐主位，就这样，两人互相推辞了盏茶的功夫，最后还是宰桑哈斯木“让”不过，在主位上坐下了。
由此可见，宰桑哈斯木在国内的地位确实很高，连太子都得“坚决”地让着他。
不过哈斯木也很识趣，坐了主位后，马上亲自给拉希德执壶斟了怀酒，笑道：“臣本以为台吉殿下已经动身前往迎接明国使者了呢。”
“明国使者？”王翠翘眼中闪过一丝讶意，不由留神听起来，她的波斯语已经十分熟练了，但此刻哈斯木说的却是维吾尔语，她只能隐约听个大概。
旁边的巴布尔却是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只听拉希德答道：“今日接报，明国使者才至和田，倒是不用着急，待他到了叶城，本台吉再前往迎接也不迟。”
“呵呵，说的也是，来，臣敬台吉殿下一杯，祝一切顺利。”哈斯木举起了酒杯，与拉希德共饮后就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正侧耳细听的王翠翘不由有些失望，但心里却是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因为可以肯定大明的使者毕日将会到来，就是不知出使的人是谁？为了什么而出使？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是王翠翘还是盼望这个明使会是自己最想见到的那个男人，唉，三年之约已经过去了数月，那个男人会不会因为自己失约而生气呢？
“翠翘姑娘！”
王翠翘正自出神，忽闻旁边的巴布尔在小声叫她，这才回过神来，见到一桌人都在看着自己，脸上不由微赧，歉然道：“对不起，小女子刚想起了些事，走神了。”
拉希德笑道：“王大家想必是思念故国了，巧得很，近日将有贵国使者率领一支商队出使本国。”
王翠翘喜道：“果真？莫非贵国和大明已经通贸了？”
拉希德笑道：“自然是真的，贵国使者奉大明天子之命出使本国，就是为了商议两国互贸之事宜，相信不久的将来，丝绸之路将会再次鼎盛起来。”
“那太好了，此乃两国人民之福音啊，不知使者姓甚名谁，或许小女子认识也说不定。”王翠翘欣喜地追问道，因为这种手笔十有八九是出自徐晋之手，当年大明解除海禁，开通海上商贸便是徐晋推动的。
这时，巴布尔心中的不安更盛了，叶尔羌和大明通贸互市，两国之间的关系必然会升温，大明对叶尔羌的影响力也誓必会越来越大，倘若王翠翘还认识那个明使，自己再想把她弄回波斯就难了。
只听拉希德答道：“那国明国使者好像叫黄大灿，对，黄大灿，表字少云，不知王大家认不认识？”

第1277章 晚宴（下）
“黄少云？”王翠翘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黄大灿和徐晋虽然是同年好友，但他历次科举考试的成绩都不出彩，总是跌跌撞撞的勉强过关，所以一直没什么名气，殿试之后又被分配到肃州这种边陲小城当个芝麻绿豆官，那就更加默默无闻了，再加上徐晋当初也没在王翠翘面前特意提起过黄大灿，她不认识也就不出奇了。
而事实上，黄大灿和王翠翘是见过面的，当年徐晋到洪都（南昌城）参加院试，恰逢南昌府和广信府的考生在藤王阁上比斗，当时宁王世子也出席了，还请了王翠翘和花魁萧玉雪出席表演助庆。
当时两府的考生比了书法、绘画、诗词什么的，最后的绘画由徐晋代表广信府考生，他当时用素描的画法给王翠翘画了一幅俏象，那是徐晋和王翠翘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而黄大灿当时也有份参加这场比斗。
只是黄大灿的表现一般，没有给王翠翘留下深刻的印象，时隔那么多年了，王翠翘哪里还记得，只是隐隐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而已，所以她摇了摇头答道：“小女子恐怕并不认识。”
巴布尔闻言微松了口气，还是不认识的好。
拉希德笑道：“那也没关系，到时若有机会，本台吉替王大家介绍一下。”
王翠翘微笑道：“那小女子便先行谢过了，只是小女子打算尽快赶回大明，怕是等不到明使的到来了。”
拉希德讶然道：“眼下已经入冬了，王大家何不在此住下，等明年开春再与明使一道结伴回国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王翠翘摇了摇头道：“今日幸得宰桑大人赐了通行手令，路上料也无碍。”
拉希德瞥了一眼宰桑哈斯木，遗憾地道：“原来如此，本台吉还想趁此机会一尽地主之宜呢，看来是没机会了。”
王翠翘微笑道：“台吉殿下他年若到大明京城作客，小女子必然扫榻以待。”
“哈哈哈，那就一言为定了，对了，本台吉此刻已经等不及聆听王大家的神曲仙音啦。”拉希德爽朗地大笑道。
在座一众权贵连声附和，于是王翠翘便让秋雁取来了琵琶，铮铮铮地弹唱起来，连续唱了两首，一首是刀郎叔的《西海情哥》，另一首是韩红大姐的《青藏高原》。
这两首的歌曲的风格倒是正合了这里的民风，经由王翠翘那把金嗓子唱出来，听过之后，简直连耳朵都要怀孕，一众人听得是如痴如醉，直到歌声停止了足足十几秒，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掌声四起，久久不息。
“天啊，此曲真是……只应天上有，人世哪得几回闻？”拉希德失魂落魄地道。
宰桑哈斯木此刻也从深深的震撼中恢复过来，目光扫过怀抱着琵琶的王翠翘，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炙热，难怪此女的名气如此之大，果然名不虚传啊，只是不知那面纱下的脸蛋如何呢？
“呵呵，明国人有句古语：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晚听了王大家的神曲仙音，方知此言丝毫也不夸张，何止三日是不绝，三个月也难以忘怀啊！”哈斯木捋着胡子赞叹道。
王翠翘怀抱琵琶站起来，盈盈一福，谦虚地道：“宰桑大人谬赞了。”
哈斯木眼珠一转，笑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大家能赏个面。”
王翠翘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道：“宰桑大人请讲，若是力所能及，小女子自当义不容辞。”
“呵呵，是这样的，半个月之后便是本国大汗的寿辰，老夫想请王大家届时献上一曲为大汗贺寿，当然，演出的润资和赏赐绝不会少。”哈斯木笑眯眯地道。
王翠翘轻皱了皱眉，自己刚才已经表示过急着赶回大明，此刻哈斯木竟然让自己再待半个月，这分明就是强人所难啊。
“这个……”王翠翘犯难了，直接拒绝吧，肯定会得罪哈斯木，若是答应吧，她又不想在这里虚耗光阴。
哈斯木见王翠翘犹豫，目光一闪道：“王大家若是拿不定主意，倒是不必急着回复，先回去考虑几天也行，反正距离大汗的寿辰还有一段时间。”
王翠翘不由气结，这头老狐狸看似在给台阶自己下，实际却是不容自己拒绝啊，回去考虑几天？恐怕一考虑就是半个月了，到时没有哈斯木的首肯，就怕自己连城门也出不了。
“也罢，先过了眼前这坎再说，到时再想办法！”王翠翘打定主意，便点了点头道：“那小女子今晚回去考虑一下。”
“呵呵，王大家不用急，仔细考虑几天再答复也不迟，老夫听说王大家从大明一路游历过来，喜欢沿途采风，并与当地的歌者切磋，正好咱们叶尔羌能歌善舞者不少，王大家若是有兴趣，老夫可以代为安排。”哈斯木又道。
王翠翘的心不由沉到了的谷底，这次看来自己是非答应不可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幸好明国使者很快就要来了，如今两国交好，相信自己只要搬出徐晋的名号来，哈斯木这头老狐狸断然也不敢过份留难，也罢，到时的大汗寿辰，想必明使也会参加，大不了到时请求明使出面说道。
接下来，王翠翘把琵琶交给了秋雁，又坐下来喝了两杯便借口自己身体不适，要先行告辞回客栈休息。
宰桑哈斯木本来还想找机会看看王翠翘的容貌呢，见她站起来告辞，心里顿时便有些不悦，但王翠翘并不是普通的歌姬，她名声在外，拥有众多的拥趸，再加上本国很快就要跟明国建交了，倒也不好过份逼迫，所以便点头答应了。
此时巴布尔也站了起来道：“本王子送王大家回住处，失陪了。”
“不必了，小女子自己回去便行，王子殿下还是留下继续饮宴吧，免得扫了大家的兴。”王翠翘淡然道，语气明显更加冷淡了。
巴布尔尴尬地皱了皱眉：“那……我送王大家到府门口。”
这回王翠翘倒没有拒绝，由巴布尔送到了府门前，宋大眼和二牛正驾着马车在那等候。
“王子殿下请回吧！”王翠翘向巴布尔微福了一下，带着秋雁便欲上车离去。
巴布尔叹了口气道：“王大家留步，您是不是怪本王子刚才没替你说话？唉……哈斯木此人在叶尔羌汗国的权势极重，您刚才也见到了，连拉希德台吉也得给他七分面子，所以……”
王翠翘微笑道：“王子殿下误会了，小女子自然明白王子殿下的难处，绝无怪责之意。”
巴布尔吁了口气道：“那就好，翠翘姑娘先回客栈休息，回头本王子再试试能不能斡旋一下。”
王翠翘却摇头轻道：“不必了，哈斯木此人定然十分强势，王子殿下没必要自讨无趣，小女子答应他便是了，横竖只是多待半个月而已。”
巴布尔目光一闪，自责道：“都怪本王子没能耐，让王大家受委屈了。”
王翠翘摇了摇头，转身径直上了马车！
巴布尔目光复杂地目送着马车离开，又站了一会，这才转身返回宰桑府中继续饮宴。

第1278章 原来竟是他
约莫一个时辰后，宴席结束，宾客散尽，但此时宰桑府的密室中却重新开了一席，巴布尔和哈斯木两人正对席盘膝而坐，很明显，两人的关系并不是一般的紧密，也难怪巴布尔这个波斯国的王子，能在喀什秘密豢养骑兵，敢情是有哈斯木这个叶尔羌汗国的宰桑保驾护航。
“苏曼尼一死，波斯国王之位便是殿下囊中之物了，可喜可贺呀，日后殿下戴上了王冠，可别忘了哈斯木这个老朋友啊。”哈斯木举起酒杯笑吟吟地道。
巴布尔微笑道：“这个自然，宰桑大人的恩情，巴布尔永不敢忘，日后宰桑大人若有差遣，巴布尔必然全力以赴。”
哈斯木目光一闪，开玩笑般道：“当真？若是老夫也想尝一尝戴王冠的滋味呢？”
巴布尔心里咯噔一下，敢情这头老狐狸也在觊觎叶尔羌汗国的汗位，这是拿话来试探自己啊，于是故作不知道：“这个容易，若是宰桑大人喜欢，待本王子回到波斯，便命工匠铸一顶一模一样的波斯王冠送您。”
哈斯木呵呵一笑：“那就一言为定了，对了，老夫今晚还帮王子殿下挽留了王大家，王子殿下又该如何相谢？”
巴布尔苦笑道：“宰相大人，在下有个请求，能不能别让王大家参加大汗的寿宴？”
哈斯木故作讶然道：“为何？王子殿下先前不是让老夫找借口把王大家留在莎车吗？哦，你该不会是担心明国使者的到来吧。”
巴布尔点了点头，其实他更担心叶尔羌汗国的大汗萨亦德会看上王翠翘，这位雄主有个爱好就是美人，而王翠翘风华绝代，容貌倾绝，被萨亦德汗看上的机率极大，哈斯木明知这一点，却还让王翠翘在寿宴上表演，委实是不安好心。
哈斯木皱起眉，故作为难地道：“王子殿下，不是老夫不想帮你，只是刚才在宴席上，老夫已经当众发了话，更何况拉希德台吉也在场，如何能再收回。
这样吧，大汗的寿宴，王大家是一定要参加的，至于那明国使者嘛，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王大家又不认识他，更何况，明使也不至为了一名女子而开罪波斯国的未来国王啊，呵呵，所以放心吧，王大家是殿下你的，谁也抢不走。”
虽然明知哈斯木这只老狐狸不安好心，但巴布尔也无可奈何，只能认了，但愿王翠翘没被萨亦德大汗看中吧，否则会很麻烦。
哈斯木瞥了一眼沉默的巴布尔，心中暗暗得意，这小子虽然颇有心计，但在老夫面前还是嫌嫩了些，想抱得美人归，嘿嘿，那就乖乖与老夫合作。
“宰桑大人，本王子有一事不明，明国为何会突然间派使者出使叶尔羌呢？据我所知，贵国和明国的商路早已被吐鲁蕃截断了。”巴布尔主动岔开话题道。
哈斯木神色有些复杂地道：“王子殿下有所不知了，近年明国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妖孽，此人能征惯战，据说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乃战神一般的人物。”
“怕是明国人自己吹牛吧。”巴布尔不以为然地道。
哈斯木摇头道：“不然，据可靠情报得知，这的确是真的，如今整个鞑靼已经被此人率明军横扫了，就连瓦剌人也在他的手底下吃了大亏，不仅向明国称臣纳贡，还割让了燕然山以东近千里的土地给大明。”
巴布尔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道：“果真？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哈斯木神色凛然地道：“就在今年上半年，明军仅用半年不到就完全击溃了鞑靼的数十万传骑兵，还活捉了鞑靼大汗俺答，据说明军的火器相当厉害，骑兵在这些火器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哈斯木顿了顿，又续道：“据说鞑靼大汗俺答一路逃到了瓦剌，明军也追杀到瓦剌，于是瓦剌人跟明军起了冲突，结果呢，瓦剌人的盟主都被人家干掉了，还死了七八万人，最后不得不向明国割地称臣，紧接着俺答又逃到了吐鲁蕃。”
巴布尔沉声道：“那后来呢？”
“嘿，满速儿估计是打听到明军厉害，也不用明军的主帅发声，便主动把俺答交出来了，还表示愿意向明国称臣，你知道结果如何？”哈斯木睨着巴布尔道。
巴布尔皱眉道：“难道明国人不答应？”
哈斯木撇了撇嘴道：“何止不答应，还让满速儿把关西七卫吐出来还给明国呢。”
巴布尔骇然道：“明国人竟如何强势？”
哈斯木叹道：“嘿嘿，那明军主帅是个狠角色啊，前脚打发走满速儿的使者，后脚马上就发起了进攻，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拿下了瓜州、敦煌、玉门关和阳关等，还占据了所有的战略要冲，如今除了哈密，关西七卫基本都让明国抢回去了，所以目前重开两国商路，根本没有问题。”
马布尔再次吸了一口冷气，沉声道：“明国军队竟然如此厉害，主帅又那么强势，你们不担心他击败了吐鲁蕃后，挥师入侵贵国？”
哈斯木冷道：“哪能不担心，大汗已经在东北边布署了重兵，就是要提防明国人啊。”
“那为何还要和明国人通贸？此时不应该和吐鲁蕃联手对付明国人吗？”巴布尔不解地问。
哈斯木冷笑道：“大汗虽然提防明国人，但也存了侥幸心理，以为与明国人交好，对方就不会兵临城下，再加上本国与吐鲁蕃本来就不对付，大汗恨不得满速儿被明国人灭国呢。”
巴布尔摇了摇头叹道：“萨亦德大汗这次怕是失算了，明国人既然侵吞了鞑靼和瓦剌的大片领土，野心之大，可见一斑，此时派遣使者前来交好，恐怕只是想暂时稳住叶尔羌罢了，走着瞧吧，明国人一旦灭了吐鲁蕃，下一个目标一定就是贵国。”
哈斯木目光闪，冷笑道：“王子殿下倒是个明白人呀，可惜大汗老了，雄心早已不复当年，甚至有点老糊涂了，可笑拉希德台吉也沉迷于汉人文化，说什么大明是礼仪之邦，绝对不会做出侵略友邦之事，极力说服大汗与明国交好，哼哼，他们迟早会后悔的，叶尔羌汗国必然败在他们父子手里。”
巴布尔若有所思地瞥了哈斯木一眼，后者却是敛去了脸上的怒意，笑道：“不提这个了，来，咱们喝酒吧，反正这江山是他们父子俩的，成败与老夫何干？”
巴布尔与哈斯木对饮了一杯，随口问道：“明军那个妖孽主帅到底是何人？”
“不太清楚，据说名字叫徐晋，表字子谦，正经文官出身，在明国的名气大得吓人，还深受明国天子的宠信。”哈斯木为道。
巴布尔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竟是他！

第1279章 袭杀明使（上）
话说巴布尔当年扮作行商到大明游历，在杭州的寒山寺外遇到了徐晋和王翠翘，由于对后者念念不忘，所以事后特意打听了一番，因此知道了徐晋的身份。
哈斯木瞥了一眼巴布尔，奇道：“莫非王子殿下认识此人？”
巴布尔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本王子数年前曾到过明国游历，在当地听过此人的名字，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他把明国沿海为害百年的海盗全部肃清了，就连西洋人也望风披靡，没想到此人不仅海战在行，连野战也如此了得。”
“哦，此人的长相年龄如何？”哈斯木显然来了兴趣，立即追问道。
巴布尔的表情更复杂了，淡道：“此人十分年轻，当时估计二十出头吧，长相……也没什么特别的，跟大多数明国读书人一般，就是皮肤白皙一点，文秀一点，看上去很羸弱，像他这种的，本王子一个就能打趴十个。”
哈斯木心中一动，笑问道：“看样子，王子殿下肯定是亲眼见过此人了。”
说着又瞥了巴布尔一眼，忽然笑道：“王子殿下面有不愤之色，莫非这个徐晋与王大家认识？亦或两人根本就是相好？”
巴布尔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哈斯木见状呵呵大笑道：“看来是老夫猜对了，难怪王大家急着回国，王子殿下的竞争对手不简单啊。”
巴布尔的面色登时更加难看了，这老狐狸哪壶不开提那壶，这是存了心隔应人啊。
哈斯木笑容一收，提起酒壶给巴布尔满了一杯酒，安慰道：“王子殿下倒也不用担心，据说这个徐晋已经被明国天子召回国都了，如今敦煌的明军换了一个新主帅，名叫俞大猷，不过也是个厉害人物，首战便击败了满速儿麾下七万大军，阵斩大将牙兰，嘿，满速儿汗现在是寝食不安啊。”
巴布尔心中一动，试探道：“宰桑大人是如何得知满速儿汗寝食不安的？”
哈斯木神秘一笑道：“王子殿下真想知道？”
巴布尔心中一凛，笑道：“本王子只不过一时好奇而已，宰桑大人要是不方便，大可不必告之。”
哈斯木神色自若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近日吐鲁番的宰桑阿卜拉派人找到了老夫，暗示满速儿汗愿意向萨亦德大汗称臣，希望大汗能摒弃前嫌，出兵帮助吐鲁蕃共同对抗明国。”
原来如此！巴布尔不由恍然，满速儿竟然肯向萨亦德称臣，看来是真的快抗不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那萨亦德大汗的意思呢？”
哈斯木淡道：“阿卜拉这老狐狸只是先派人来探听口风而已，并没有正式派遣使者。”
巴布尔试探道：“那您的意思呢？”
哈斯木冷笑道：“还用说，明国人狼子野心，自然是联合吐鲁蕃抗明了，可惜大汗受了拉希德台吉的怂恿，一心想与明国交好，简直糊涂透顶。”
巴布尔目光一闪，虽然波斯与明国并不接壤，可一旦明国把势力延伸到叶尔羌，影响力肯定也会折射到河中地区，保不齐又出一个成吉思汗般的人物，作为波斯未来的国王，他自然不愿意看到一个新的元朝或唐朝诞生。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叶尔羌和吐鲁番联手，把明国的触手给挡回嘉峪关内。
另外，叶尔羌汗国如果与明国交好，再加上那徐晋在明国的权势，自己恐怕更动不得王翠翘了，所以一定要破坏两国交好，而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自然就是袭杀明国使者了。
巴布尔和哈斯木对视一眼，彼此立刻便心领神会！
哈斯木自言自语般道：“明国使团如今就在于阗，估计五日之内便会到达叶城，不过沿途常常有马贼盗匪出没，但愿他们能平安无事罢。”
巴布尔笑道：“这就难说了，明国有句古语叫啥来着，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世事难料啊！”
哈斯木举杯哈哈一笑：“但愿真主保佑他们吧。”
“可是明国人不信真主。”巴布尔道。
哈斯木耸了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两人又密聊半个时辰，巴布尔这才离开了宰桑府，刚回到客栈便把乌斯找来，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于是第二天一早，乌斯便离开客栈，独自骑马出城去了。
……
于阗这个地名估计绝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但提起“和田”二字，相信大家就认识了，并且第一时间就想到和田玉。没错，于阗就是新疆和田，古时候这里有个小国叫于阗国，这里盛产玉石，和田玉十分出名。
且说嘉靖六年八月中旬，黄大灿作为大明的使者，怀揣着国书，率领一支数百人的商队从阳关出发，一路风餐露宿，跋涉了近两个月，终于抵达了于阗。
之所以走得那么慢，主要是商队携带了大量的货物，再加上沿途多是沙漠，所以就走得就更慢了，而且每经过一处城镇，商队都会停下来做几天生意，就这样，一走就是差不多两个月，如今已经是十月中旬了，仍旧未曾到达叶尔羌汗国的首都莎车。
于阗是一座相对繁华的大城，使团进了城后，那些商贩也不用黄大灿安排，立即就轻车熟路地和当地人做起生意来，一边售卖从国内运来的货物，一边从本地人手里大量收购玉石。
和田是玉石的原产地，各种玉石价格相当便宜，收购一些质量中上的回到大明，一转手就是几倍利润，若是碰到一两个不识货的冤大头，几十上百倍利润也是有的。
且说使团在和田逗留了三日，十月十五日便重新启程，往皮山县进发了，过了皮山就是叶城，叶城之后便是最终目的地——莎车。
从和田县到皮山县约莫三百多里，黄大灿估摸要三天左右才能抵达，等到了莎车，怕已经是冬月了，若是碰上下雪天气，恐怕要更迟。
这一日，商队经过一处险要之地，四周到处都是千奇百怪的风蚀沙丘……

第1280章 袭杀明使（下）
数百人的商队蜿蜒近半里长，在奇形怪状的风蚀土丘间缓慢前进，漠风呼啸而过，发出如同鬼哭一般的呜咽声，即使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依旧觉得阴气森森，假如独自一人穿行于此，估计会慌得毛骨悚然。
“郭黑子，感觉有点不对劲，你带几个弟兄到后面去，让大家加快速度跟上，把队伍尽量缩短一些。”郭金雕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低声吩咐道。
话说为了保护黄大灿的安全，徐晋也是下了血本，不仅派了神枪手郭金雕率领三十名神机营的精锐随行，还挑选了郭黑子等七十名好手加入，所以这一路上虽然也曾遇到过十几股山贼土匪，但商队依旧安然无恙。
郭金雕是神机营的首席神枪手，在军中的名气很响，而郭黑子头脑灵活，敢打敢闯，是条不可多得的孤胆猛汉，两位本家也算是识英雄重英雄了，这一路走来，配合得是越来越默契。
郭金雕战斗经验丰富，眼力和耳力更是异于常人，所以他说不对劲，郭黑子马上便警惕起来，二话不说，招呼了二十名弟兄拨转马头往后面去加强戒备。
“快点跟上，别磨磨蹭蹭的，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还有你，快跟上，要拉屎的，撒尿的都先忍一忍。”郭黑子一边打马逆行，一边大声吆喝。
这一路上走了两个多月，遇到过十几股剪径的山赋马匪，这些商贩都有经验了，见状立即便猜测到有情况了，一个个打醒十二分精神，奋力驱赶牲口，同时拿起了防身用的武器。
混在商贩队伍中的李大仁暗使了个眼色，两名伙记立即把藏在板车底下的单刀抽出来些许，方便随时应急取用，毕竟山贼马匪的刀剑是不认人的。
整支商队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黄大灿此时显然也察觉到异常，扭头大声问道：“郭将军，什么情况？”
郭金雕拍马上前，笑了笑道：“回大人，此处地形复杂，利于打埋伏，说不定有贼子藏匿其中觊觎，不得不防。”
“倒也是！”黄大灿点了点头，这一路上郭金雕率领官兵击退十几股拦路打劫的山贼，所以对老郭的能力，他还是十分认可的。
“呵呵，贵使过于紧张了，这里距离皮城也就二十里不到，那里可是有驻军的，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贼子？说得不好听一点，财物就算抢到手也没命花啊，本国的骑兵可不是吃素的。”
此时说话的是叶尔羌汗国的一名“接引官”，大明的使团每到一座县城，该县城便会派出一名小吏充当接引官负责当向导，责任是把使团送往下一座县城，所以此时的接引官是于阗派出的，名叫沙木沙克。
沙木沙克一脸的不以为然，眼神中还流露出一丝嘲讽之色，显然对明国人如临大敌的表现有些不满，估计觉得这是对叶尔羌汗国治安的侮辱。
黄大灿拱了拱手道：“本使早就听闻贵国骑兵能征惯战，料想也没有贼子敢在贵国兵营附近作恶，只是郭将军职责所在，提防一下也是好的，沙木阁下不必介怀。”
沙木沙克神色稍缓，又瞥了一眼郭金雕挂在得胜钩上的燧发枪，淡道：“本来按照规矩，贵使团一入国境，就该把武器交出来，只是为表示对贵国的尊重，本国仍允许贵国使团携带兵器在本国境内行走，但是到了叶城，拉希德台吉殿下会亲自前来迎接贵使，届时你们携带的所有兵器必须先行交出，待归国时才会返还。”
黄大灿客气道：“这个自然，谢沙木阁下提醒。”
郭金雕不屑地暗撇了撇嘴，一个地方小吏而已，装什么大尾巴狼，黄大人对他太客气了，夷狄之国，畏威而不怀德，你越客气他越瞧不起你。
又向前走了两三里许，终于快到风蚀丘林的尽头了，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沙地。沙木沙克略带嘲讽地道：“瞧，前面就是平地了，哪来的贼……”
沙木沙克话音未落，一声尖啸突起，从左侧一处风蚀丘后面激射出一支箭来，快如电闪地击中了他咽喉。
噗的一声，利箭穿喉，沙木沙克捂着咽咙一脸的惊恐，随后翻落马下气绝了。
黄大灿惊出一身冷汗，急忙伏身趴在马背上，刚才这一箭就擦着他的下巴飞过，要是不是射偏了一点，估计被射穿喉咙的就是他了。
“有埋伏！”郭金雕大喝一声，抄起得胜勾上的燧发枪抬手就是一枪。
砰……
那颗子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一名刚从风蚀土丘后面冒头的弓箭手当场就脑袋飙血，咕噜倒声滚落下来。
“保护大人！”一众军卒呼啦地围上来，把黄大灿和叶娜两人护在中间。
就在此时马蹄声大作，一队黑骑从四面八方冲出来，举起明晃晃的弯刀凶狠地冲杀过来，那些商贩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躲到车底或者牲口下面。
嗖嗖嗖……
一波利箭抛射过来，当场有牲口中箭倒地，几名躲得慢的商贩也被射伤了，倒在血泊当中鬼哭狼嚎。
郭金雕面色急变，这支突然杀出的马贼竟然有大量的弓箭，而且骑射弓夫了得，不太像是马贼啊？不过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了，立即组织反击。
砰砰砰……
瞬时间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马贼当场被射翻。那批马贼挨了一轮枪子，顿时有些懵了，冲势也缓了缓，显然没料到明军的反击会这么快这么狠，同时也被明军的火器吓了一跳。
这也难怪，目前燧发枪在全球都算得上是最先进的火器，比西洋人的火绳枪都要强上几倍，就更别说还处在冷兵器时代的中亚国家了，他们估计连枪都没见过呢。
不过，挨了当头一棒的“马贼”们显然还没有退却的意思，他们的冲势只是缓了缓，很快就在头领的吆喝之下重新加速冲上来，不过队形更加分散飘忽了。
砰砰砰……
又是一轮枪响，马贼再有数人中枪落马，不过也杀到了近前来，此刻也容不得神机营的悍卒再换弹药了，只见郭金雕把枪一挂，抽出腰刀厉喝一声：“杀！”
三十名神机营的悍卒立即挂枪抽刀，毫无惧色地迎面杀上去，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谁怕谁，干就完事了。
此时队伍后面的郭黑子也率众弟兄与来敌厮杀起来，那些商贩躲在牲口和车辆后面瑟瑟发抖，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不过也例外，那就是李大仁和两个伙计，他们握刀在手，冷静地躲在车后观察。
“掌柜的，这伙强人的实力不弱，看样子还训练有素，不太像普通的马贼。”一名伙计低声道。
李大仁点了点头，正在此时，七八名马贼却向这边拍马冲来，估计是想把商队拦冲断，打乱明军的防守阵脚。
“他娘的，冲咱们来了，掌柜的，咋办？”两名伙计询问地望向李大仁。
李大仁此刻也有些纠结，也并不想暴露武艺，可是总不能眼睁睁地挨刀吧？
眼看着为首那名马贼就要杀到眼前了，李大仁正想一跃而起，突然砰的一声枪响，为首那马贼当场肩头溅血，痛得惨叫一声伏在马背上，勒转马头狼狈而逃，其他马贼见状也跟着勒转马头开溜，转眼眼，所有马贼都跑了精光，敢情刚才被击伤那名马贼就是老大。
郭金雕率着神机营的悍卒们追杀了数百米便不敢再追了，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过，那伙马贼似乎真的就这么点人，跑掉后便水静河飞了。
“黄大人，您没事吧？”郭金雕一边给燧发枪上弹药，一边打马来到黄大灿面前。
黄大灿摇了摇头头，面色凝重地道：“本官没事，这些马贼似乎比咱们之前遇到的都要强。”
郭金雕点头道：“黄大人，这些人训练有素，战力不弱，不太像马贼，要不是我侥幸击伤了对方的首脑，咱们的损失恐怕不会小。”
黄大灿心中一动，莫非是正规军队？如果真是叶尔羌的正规军，那麻烦就大了。
“大人，这些马贼都蒙着脸，那就意味着他们见不得光，而且，这些人似乎是冲着大人你来的。”叶娜那双妩媚的眼睛此刻闪着异光，低声续道：“会不会是叶尔羌内部有分歧？”
黄大灿不由皱起了眉头，如果对方确实是冲着自己这个使者来的，那么用意就不言自明了。
“大人，抓到三个活的。”这时郭黑子押了三名俘虏过来，都是被击伤失去行动能力的，已撕去了蒙面布，全是本地族人面孔。
黄大灿扫了这三名俘虏一眼，沉声道：“叶娜姑娘，你问一问他们是什么人？是谁派来的。”
叶娜点了点头，正要发问，却见三名俘虏的嘴角都流出发黑的血水了，两眼一翻便没了声色。
郭黑子面色微变，连忙摸了摸其中一名俘虏的脖子，发现已经没有了脉搏，骇然道：“大人，看来这些家伙都是死士，后牙藏了毒囊，已服毒身亡了。”

第1281章 争斗
嘉靖六年十月二十四日，黄大灿一行终于抵达了叶尔羌汗国首府莎车，比预计的要早了五六天。原来商队当日在皮山县被“马匪”袭击后，为免再生意外，黄大灿决定加快行进速度，进了皮山县城后只是住了一晚，第二天便继续赶路。
与此同时，皮山县的地方官也把明国使团遭到袭击的事加急报往了莎车，大汗萨亦德得知后又惊又怒，立即下令彻查，并派台吉拉希德赶往皮山县迎接明国使团。
所以黄大灿一行还未到达叶城，便遇上了率五千骑兵前来接迎的台吉拉希德，然后直接返回莎车，也没有在叶城停留，于是比预计的提前了五六天抵达。
且说商队入城后，自有地方官员负责安顿，而黄大灿则由拉希德台吉亲自接待，在国宾馆中下榻，郭金雕等军卒也住进院落四周就近保护，但所有武器已经全部交出，等到离开叶尔羌时才能返还。
此刻国宾馆的客厅内，黄大灿和拉希德台吉两人正对席而坐，旁边搁了一只蜂窝煤炉，炉中燃着蜂窝煤，炉上的一壶热水已经烧开了。
波斯美女叶娜正动作优美地沏着茶，不过拉希德台吉似乎对妩媚蚀骨的叶娜并不感兴趣，反而对那只蜂窝煤炉格外上心，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笑道：“不怕贵使您笑话，本台吉自小便仰慕汉人文化，自认算得上是半个明国通，可是这种炉子和煤块，还是第一次见到。”
叶娜噗嗤地笑道：“台吉殿下怕是未曾亲自到过大明吧？这种蜂窝煤早就在大明盛行多年了。”
“哈哈，是吗？那倒是本台吉孤陋寡闻了。”拉希德自嘲道，其实他到过大明，不过只是西藏一带，那地方山高皇帝远，还是土司自治制度，再加上地理气候环境恶劣，所以十分落后，这么多年了，蜂窝煤竟然还没传入雪区。
拉希德的明国语讲得好，而且性格上给人率真爽朗的感觉，所以老实人黄大灿对这位叶羌汗国的台吉很有好感，微笑道：“蜂窝煤炉只是本国百姓日上使用的小物件而已，台吉殿下不认识也不出奇，不过这确实是个好东西，相比于普通的炭炉，蜂窝煤的好处就是无烟，而且节省耐用，一块煤能烧很久，只要留了火种，随时加入新煤块就能使用，不必再次生火，冬天的时候特别方便好用，既能取暖，又可热着水随时备用。”
拉希德点头赞道：“确实妙！”
黄大灿大方地道：“台吉殿下若是喜欢，回头本使送您两只，正好商队中有人带了这种玩意。”
拉希德喜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本台吉正准备给父汗弄一只呢。”
黄大灿不由暗暗好笑，这位倒是个有孝心的，不过明明水平还没到那境界，偏偏喜欢咬文嚼字，胡乱引用！
“好教台吉殿下得知，光有了煤炉还是不行的，你得有蜂窝煤。”叶娜笑盈盈地道。
拉希德却是不以为然：“这种带孔的煤饼，工匠一看就能做出来，不过是做模罢了，有什么难的。”
黄大灿摇了摇头笑道：“台吉殿下不要少瞧了这蜂窝煤，看似简单，要弄出来却是不容易，煤粉和粘合材料的配比是有定数的，多了少了都不行，要么成不了形，要么成形了也难以燃烧，又或者燃烧时烟气过重。”
“哦？原来其中还有玄机啊？”拉希德讶然道。
“可不是，话说这种蜂窝煤还是本国的靖国公发明的，如今已经遍及整个大明了，可知者却是甚少。”黄大灿道。
这回连叶娜都露出惊讶之色，没想到这玩意竟是那人发明的啊，倒是奇了。
拉希德却是面色微变，脱口道：“这位靖国公可是威名赫赫的大明战神徐晋？”
黄大灿愕了一下，接着笑道：“大明战神？呵呵，子谦兄南征北战，至今未尝一败，确实当得战神之名。”
拉希德心中一动：“莫非贵使与靖国公相熟？”
黄大灿笑了笑：“我们是同窗好友，也是同年进士，交情确实笃厚，此次出使贵国，还是靖国公亲自相送的。”
黄大灿此时还不知徐晋已经晋封为北靖王了，所以还是口称国公。
“原来贵使竟是靖国公的知交好友，失敬失敬！”拉希德肃然起敬，对黄大灿不由看重了两分，毕竟那徐晋在明国可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黄大灿不禁暗暗感叹，树的影人的名，子谦兄的名气竟然大到威慑四夷了，连自己这个同窗也能在异国他乡沾一把光，微笑道：“这蜂窝煤的做法，本使倒是知晓一二，台吉殿下若是感兴趣，本使便写下来交与殿下，也算是寥表两国相交之诚意。”
拉希德闻言大喜，抚胸一礼道：“贵使的慷慨让人心折，本台吉代表本国百姓谢过贵使。”
蜂窝煤的做法如今在大明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就当个送个顺水人情吧，于是黄大灿便让叶娜取来了纸笔，当场写下了蜂窝煤制作方法，然后交给了拉希德。
拉希德倒也不客气，道谢一声便收下了，肃然道：“贵使一路劳顿，姑且先行休息，明日本台吉再带你进宫请见父汗，递交国书，另外，皮山县所发生的事，本台吉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贵使一个交待。”
黄大灿拱了拱手：“那便有劳台吉殿下了。”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片刻，拉希德便告辞离开了，黄大灿把他送了出门，这才转身返回了住处。
“叶娜姑娘，你觉得这位拉希德台吉如何？”黄大灿在座位上重新坐下，若有所思地问道。
叶娜给黄大灿斟了杯茶，然后动作娴熟地给后者按揉起大腿来，老实人不由面上微红，但也没有拒绝，这一路上相处了两个多月，黄少云已经不是第一次享受这位波斯美人的服侍了，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渐渐也就接受了，正所谓女追男隔层纱，只要是美女主动，估计没多少男人能拒绝。
叶娜妩媚地瞥了黄大灿一眼，一边按摩一边道：“据奴家所观察，这位拉希德台确实对明国文化十分仰幕，是个亲明派，上次的袭击估计与他无关。”
黄大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对拉希德的印象也是极好，只是……叶尔羌汗国中，到底谁要破坏两国交好？抑或那批马贼根本就是吐鲁番派来的？
叶娜显然看出了黄大灿的心思，妩媚一笑道：“奴家听拉希德台吉的口气，似乎心里已经有底了，这种事还是他们自己人心里清楚，所以大人倒是不必过于担心，只要萨亦德汗决心与大明交好，一定会把幕后搞事的人揪出来的。”
黄大灿一想也是，朝中哪个大臣反对与大明交好，相信萨亦德汗父子最清楚，如果萨亦德父子决心与大明修好，定然会把作梗者清理掉。
……
莎车城中的宫殿虽然不及大明的皇城，但也相当宏伟辉煌。且说拉希德台吉离开后，径直便进了宫殿觐见父汗。
但凡开国之君，无一不是雄才大略的主，萨亦德汗自然也不例外，约莫五十岁出头，身材雄伟，端坐在汗位上，目光炯炯，极具威势，模样与拉希德倒是有五六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子俩。
“孩子见过父汗！”拉希德行礼道。
萨亦德点了点头淡道：“回来了，可接到明使？”
“回父汗，明使已在城中安顿下来，明日将会入宫觐见递交国书。”
萨亦德再次点头，沉声问：“事情调查得如何？”
拉希德面色郑重地道：“据孩儿看来，那伙袭击明国使团的马贼并不是真正的马贼。”
“哦？有什么证据？”
“据明国使者描述，这些人训练有素，而且还携带了不少弓弩，并非普通马贼所能具备的，关键是被俘虏的马贼嘴里都藏了毒囊，被俘虏后立刻就服毒自尽，可见确是经过训练的死士。”
萨亦德汗听了，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拉希德瞥了父亲一眼，忍不住低声道：“父汗，宰桑曾劝你与满速儿联手对付明国，会不会……”
萨亦德却没等拉希德说完，摆手打断道：“此事本汗自然会查清楚，你下去吧！”
拉希德还想说话，被萨亦德一瞪，只得闭上嘴，抚胸一礼后悻悻地退了出去。
话说宰桑哈斯木乃开国功臣，一开始便跟着萨亦德打江山，所以极受萨亦德汗宠信，叶羌立国后，萨亦德不仅封了他为宰桑，还允许他掌有兵权。
如此一来，哈斯木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拉希德这位太子都被压了一头。当拉希德还小的时候倒没什么，但随着拉希德长大，逐渐接掌权力，两人之间的矛盾便不可避免了，图穷匕见只是迟早的事。
而让人奇怪的是，萨亦德汗对两人的争斗只是睁一只眼闭一眼，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或者纯粹只是夹在中间难做，毕竟一边是帮自己打下江山的好兄弟，另一边是亲儿子。

第1282章 坐地起价
巴布尔已经连续好几晚失眠了，今晚亦如此，仿佛心头插了一根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只能睁着眼睛干听窗外的北风呼啸。
明国使团今日白天入城了，而他派出去刺杀明使的暗骑至今音讯全无，要不是从宰桑哈斯木那里得到一点消息，他都禁不住要开溜了。
咚咚咚……
门房被轻敲了三下，巴布尔一骨碌爬起来，低声喝问：“谁？”
“是属下！”门外传进来一把熟悉的声音，巴布尔又惊又喜，连忙点了蜡烛，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一人裹着寒风闪了进来，正是乌斯，不过灯光映照之下，他的面色显得有些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乌斯回身把房门关严，然后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殿下，属下该死，刺杀失败了。”
巴布尔面色阴沉如墨，厉声道：“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王子留你何用。”
乌斯的面若死灰地低垂着头道：“殿下息怒，这次刺杀失败，只因明军的火枪太厉害了，一个照面便死伤了几十名弟兄，属下的肩头也被击中，差点就死在沙漠里，好不容易才捡回一命。”
巴布尔怒不可遏地骂道：“放屁，本王子又不是没见过西洋人的火绳枪，这玩意要预先点着火绳备用，十分麻烦，偷袭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别告诉本王子，你竟然愚蠢到正面进攻？”
乌斯连忙辩解道：“属下是在风蚀土丘林中发动突然袭击的，可是明军的火枪似乎跟西洋人的火绳枪并不一样，根本不用点火，拿起来就能击发，而且对方枪法奇准，几乎弹无虚发，一个照面便打死打伤咱们近半人马。”
乌斯为了脱罪，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当时的情景，巴布尔听完后不禁惊出一身冷汗，难怪吐鲁番抵挡不住明军，就算换成波斯的军队，面对这样一支明军，恐怕也抵挡不住啊。
乌斯见到巴布尔面露震惊之色，不由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果然，巴布尔瞥了乌斯一眼，冷道：“若敢夸大其词，本王子绝不饶你。”
乌斯硬着头皮道：“属下以真主之名起誓，绝无半句虚言，明军的火枪确实要比西洋人的火枪厉害得多。”
巴布尔沉着脸冷哼一声，问道：“受伤的弟兄可都安顿好了？有没有人被活捉？”
“殿下请放心，弟兄都安置好了，绝对不会有问题，至于被俘虏的弟兄，应该都已经回归真主的怀抱了。”乌斯答道。
巴布尔闻言总算放下心来，淡道：“你的伤没问题吧？”
“只是伤到肩头，不及要害，养了几日已经无大碍了，误不了事。”乌斯一挺腰杆，硬朗地道。
“好，那你先下去休息，此地不宜再久留，这几天咱们要尽快离开莎车。”巴布尔沉声道。
巴布尔显然已经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打算尽快离开，只是宰桑哈斯木会放他离开吗？权力斗争的漩涡，只要被卷进去，想抽身就难了。
……
嘉靖六年十月二十五日一早，黄大灿穿上了正式的大明官服，在拉希德台吉的引领下，前往宫殿觐见萨亦德汗。
拉希德台吉一边行，一边滔滔不绝地向黄大灿介绍四周的建筑，十分之热情，然而正当两人行至一处大殿外时，却迎面遇上一群人，为首者正是宰桑哈斯木，拉希德顿时皱了皱眉。
“呵呵，老臣见过拉希德台吉殿下，这位想必就是明国使者了。”哈斯木热情地迎上来，行了一个抚胸礼。
拉希德脸上立即绽出爽朗的笑容：“宰桑不必拘礼，黄兄，本台吉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本国的宰桑哈斯木大人。”
黄大灿心中一凛，敢情眼前这位就是叶尔羌汗国的宰相，真正的二号人物，连忙抱拳一礼。
哈斯木呵呵笑道：“台吉殿下这是准备领明国使者觐见大汗吧？巧了，老臣也正要领吐鲁番使者觐见。”
拉希德面色微变，脱口道：“吐鲁番的使者是几时到的？”
哈斯木笑道：“前日入城，刚好比明国使者早一天，因为大汗昨天抽不出时间，所以今日才召见。”
这时，哈斯木身后闪出来一人来，黄大灿定眼一瞧，顿时愕在当场，因为此人他竟然认识，正是当初把俺答押到嘉峪关求和的吐鲁番使者穆罕儿。
穆罕儿此时显然也认出了黄大灿，不由面露尴尬之色，想当初他押着俺答到嘉峪关求和，当时正好是黄大灿在关内主事。由于担心有诈，所以黄大灿并没有打开关门放行，而是直到晚上才派人偷偷摸出城去，把穆罕儿一行给绑了入关。
“嘿嘿……黄大人，咱们又见面了！”穆罕儿干笑了两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拉希德不由奇道：“黄兄，你们俩认识？”
黄大灿略带讥讽地道：“好教台吉殿下得知，当初正是这位穆罕儿出使本国，并奉上了鞑靼大汗俺答，向我大明称臣求和的。穆罕儿，阁下这次跑来叶尔羌，莫非又是要向叶尔羌称臣？”
宰桑哈斯木竟然哈哈大笑道：“黄使者这是能掐会算不成？”
穆罕儿面色顿时涨得通红，他这次出使叶尔羌汗国，确实是奉了满速儿汗之命，打算以称臣为条件，联合叶尔羌对抗大明的，没办法，自从牙兰在瓜州被俞大猷击败后，吐鲁番已经无力抵抗了，现在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眼看明军就要大举进攻哈密了，满速儿也只能听取军师阿卜拉的建议，派出使者向叶尔羌汗国称臣，以换取援军。
黄大灿见穆罕儿神色尴尬，不由心中一动，看来自己竟然一言中的了，满速儿这是打算联手叶尔羌对付大明啊，萨亦德同时召见自己和吐鲁番使者，这是意欲何为？莫非是准备一脚踏两船，然后看谁出价高？
瞬时间，黄大灿的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这时穆罕儿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冷笑道：“两国正常交往，明国使者能来，咱们吐鲁番的使者就不能来？”
黄大灿正要反唇相讥，一名殿前武士从里面行了出来道：“大汗召明国使者入内。”
拉希德一喜，连忙道：“黄兄，我父汗召见，咱们进去吧。”
于是黄大灿便跟着拉希德进了大殿，抬眼望去，只见大殿两则站着两排雄壮的武士，叶尔羌汗国的大汗萨亦德高坐在汗座上，颇有几分虎踞龙盘的味道，当然，这排面跟大明天子自然是没法比的。
黄大灿上前站着施了一礼，口称明使见过叶尔羌大汗，并双手奉上加盖了天子宝印的国书。萨亦德见黄大灿站着施礼，似乎并无不悦，命人取来国书翻译给他听。
大明素来以天朝上国自居，而四方之国皆为蛮夷，所以这份出自内阁大学士夏言之手的国书，虽然声情并茂，洋洋洒洒，但字里行间的语气还是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所以萨亦德汗听完后心里便有些许不舒服了，淡笑道：“本汗早就听闻大明国物华天宝，国力强盛，富甲天下，能与贵国交好，互通有无，自然是极好的，对两个百姓来说也是一件大好事，本汗也断无拒绝之理。”
萨亦德汗说的是本地语言，黄大灿自然听不懂，幸好有拉希德台吉在一旁小声地同步翻译，闻言不由欣悦地点了点头。
此时萨亦德汗却是话锋一转道：“不过，两国交好若只是互换国书，怕是不够的，理应拿出更大的诚意来。”
黄大灿心里咯登一下，看来自己所料不差，萨亦德汗这是准备坐地起价啊，故意把把吐鲁番使者召来让自己“撞见”，不过是作为要价的筹码罢了，于是不动声色地道：“大汗的意思是？”
萨亦德汗哈哈笑道：“不怕贵使你见笑，本汗的台吉拉希德十分仰慕明国的文化，本汗多少受了他的影响，不过本汗最感兴趣的是贵国的美人，若能得贵国一公主和亲下嫁，两国自始结为秦晋之好，世代为姻亲兄弟之邦，岂不美哉？”
拉希德愕然地看了一眼座上的父亲，显然没料到父亲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黄大灿疑惑看着拉希德，后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翻译了他父亲的那段话。黄大灿听完后面色大变，立即便摇头道：“不行，本朝太祖自立国初便立下了祖训，绝不以公主和亲。”
萨亦德汗皱了皱眉道：“汉代有昭君出塞，唐代亦有文成公主入藏，为何到了你们明朝却不行？”
黄大灿略带傲然地道：“不割地，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我大明天子恪守践行的准则，所以和亲是不可能的，恕本使不能答应大汗的请求。”
萨亦德面色一沉，忽然又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本汗唐突，权当作玩笑，拉希德台吉，你且带贵使下去安顿休息，代本汗拟好了回复国书，再另行召见。”

第1283章 访佳人
黄大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大殿，此次出使叶尔羌汗国，一路上受到地方官们的热情接待，本以为十拿九稳了，谁知突然杀出了一个吐鲁番使者，萨亦德汗坐地起价，让此行的成败倾刻变得不确定起来。
“黄使者与萨亦德大汗谈得如何？”吐鲁番使者穆罕儿见到黄大灿面色凝重地走出来，顿时得意洋洋地问道，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
黄大灿扫了一眼笑吟吟的宰桑哈斯木，不由心中一动，看来这位定是反对与大明建交的，说不定自己在皮城附近遭到刺杀，也与此人脱不开关系，于是不动声色地道：“本使与萨亦德大汗相谈甚欢。”
“你得了萨亦德汗的国书？”穆罕儿神色狐疑。
黄大灿见状心中稍安，看来萨亦德汗果然还在待价而沽，也未给穆罕儿任何承诺，这头老狐狸狡猾狡猾的，分明是想利益最大化啊。
这个时候，黄大灿自然不会让穆罕儿瞧出了虚实，冷道：“这与阁下何干！”说完风轻云淡地擦身而过。
穆罕儿面色微沉，其实他的压力比黄大灿大得多，假如这次不能说服萨亦德联合吐鲁番对抗大明，那么吐鲁番随时都有灭国之危，而黄大灿则完全没有这个压力。
“大汗召吐鲁番使者进殿。”这时，一名殿前侍卫行出来道。
宰桑哈斯木微笑道：“穆罕儿阁下，我们进去吧。”
穆罕儿看了一眼哈斯木，心中稍定，振作精神往大殿外行去。
且说拉希德台吉把黄大灿送出了王殿大门，歉然地道：“黄使者，本台吉事先并不知情，发生这种事，实在万分抱歉，不过黄使者不必过虑，本台吉会说服父汗的，只是……还望黄使者也能作出一些让步。”
黄大灿正容道：“本使与台吉殿下投缘，有些话便直说了，如果是其他条件还可以再商量，但是和亲这一条，绝无商量的余地。”
拉希德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笑道：“黄使者且放心，父汗之所以提出和亲，原是不知道贵国的原则，本台吉回头一定会说服他，断然不会再提让贵国公主和亲之事。”
黄大灿放缓了神色，点头道：“如此最好，和亲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只会激怒本国天子和百姓，此事连提都不能提。”
黄大灿严厉的语气让拉希德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在拉希德看来，与强大的明国交好显然更加符合叶尔羌的利益，另外，他与宰桑哈斯木的权力斗争越来越激烈，如果这次成功主导与大明建交，那他的实力将盖过宰桑哈斯木，相反，如果叶尔羌与吐鲁番结盟，哈斯木的权势必然会把他这个台吉压得更加死。
正因为如此，拉希德台吉必须竭尽全力撮合与大明建交，然后利用大明的影响力增强自身在国内的份量，而宰桑哈斯木则把宝押在了吐鲁番身上，只要叶尔羌联合吐鲁番抗明，那么作为亲明派的拉希德必将式微。
所以说，拉希德对黄大灿这个明使如此热情周到，不是不有原因的，即使黄大灿的语气再冲些，他也会忍着，甚至陪笑着道歉。
黄大灿本来就是个厚道的老实人，见拉希德态度端正友好，连连致歉，心里倒是有点过意不去了，客气道：“台吉殿下深明大义，本使甚为折服，眼下时间尝早，不如咱们到街上逛一逛，再找一家酒馆，本使做个东道，请台吉殿下饮两杯如何？”
拉希德笑道：“那敢情好，不过这里是莎车，那能让黄兄你破费呢，理当本台吉作东才是……哎呀，本台吉倒是忘了有一个好去处，哈哈，这回咱们俩人都不必做东了。”
黄少云奇道：“什么好去处？”
拉希德神秘一笑道：“容本台吉先卖个关子，等到了地方黄兄就会明白，保证不虚此行。”
拉希德说完便招手叫了几名护卫牵马过来，郭金雕和五名神机营的悍卒原也在王宫外等候的，此时也牵马行了过来。
众人上了马，沿着街道往西边行去，约莫半盏茶时间便来到一间门面豪华的客栈外面。
“黄兄，到了！”拉希德笑着下了马。
黄大灿跟着翻身下马，打量了一眼客栈的大门，奇道：“台吉殿下，这是什么处所？”
拉希德神秘一笑：“本台吉带黄兄进去拜访一位绝世佳人。”
黄大灿不由“恍然大悟”，敢情对方是带自己来喝花酒啊。
正当黄大灿奇怪叶尔羌的青楼咋一大早就开门营业时，客栈的掌柜却诚惶诚恐地跑了出来，一个劲地打躬作揖，显然是认得拉希德这位太子爷。
拉希德台吉爽朗地笑道：“哈马斯老头，一段时间不见，你的胡子好像变黑了，吃了灵草妙药不成？”
老掌柜捋着那撮花白的胡子，睁大一又精明的小眼睛，陪笑道：“殿下真会说笑，小的要是得了灵草妙药，马上就孝敬大汗和台吉殿下了，那敢私自服用啊，更何况小的天生卑贱，哪消受得了起此等珍贵的天材地宝。”
“哈哈，你这个老滑头，得了，不跟你啰嗦，巴布尔是住在你们客栈吧？”拉希德笑道。
掌柜点头道：“巴布尔王子确实住本店，可是今日一早就出门了，眼下并不在。”
“哦？那王大家呢？”巴布尔连忙问。
“王大家倒是在，可是……”掌柜的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欲言犹止。
拉希德皱了皱眉道：“可是什么？有话便说，有屁就放，别跟便秘似的！”
掌柜的苦笑道：“宰桑大人吩咐过，在大汗的寿诞前，不能让任何人打扰王大家。”
拉希德面色一沉，斥道：“放屁，本台吉要拜访王大家，难道还得哈斯木他批准不成？带路！”
“台吉殿下……”
老掌柜还想分辨，拉希德已经使了个眼色，一名护卫立即抽出弯刀上前，直接就搁老掌柜的肩头上，后者吓得一外哆嗦，当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转身就往客栈内行去。

第1284章 不虚此行
拉希德台吉和客栈掌柜说话时，使用的是本国语言，所以黄大灿还不知要拜访的人竟是王翠翘，只以为是要喝花酒，而他本人对喝花酒却是不热衷的，但是盛情难却，也只好默默地跟在拉希德的身后。
话说这家客栈是的确大，后面还内有乾坤，竟然分设了许多间独门独户的小院，是专门给达官贵人和豪商大贾准备的。
且说掌柜哈马斯战战兢兢地把拉希德和黄大灿等人带到一座小院前，却见院门前有携带兵器的人在把守，拉希德面色一沉，冷问道：“那是哈斯木的人？”
掌柜哈马斯连忙摇头答道：“不，那是巴布尔王子的人，负责保护王大家的安全。”
拉希德神色稍缓，这时守在小院门前的数人已经迎上来，为首者正是巴布尔的手下乌斯，此人显然认得拉希德台吉，隔了两米便站定，恭敬地施了一个抚胸礼：“见过台吉殿下。”
拉希德笑道：“你认识本台吉？”
“尊敬的台吉殿下，小的曾跟在巴布尔王子身后见过您。”乌斯答道。
“原来如此，你叫什么名字？”
“乌斯。”
“巴布尔上哪去了？”
“估计是出门拜访朋友了，王子没说，小的也不敢多问。”
“噢，那本台吉进去拜访一下王大家没问题吧？”拉希德笑道。
乌斯瞥了一眼黄大灿，以及身后的郭金雕等六名神机营悍卒，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芒，不动声色地道：“自然是可以的，但王大家平时除了主动出场演出外，很少会接受别人上门拜访，所以小的要先进去通报一声，若王大家同意，台吉殿下方可以进去，若王大家不同意，那台吉殿下还是请回吧。”
男人对美女的包容度总是比较高的，特别是有才华有名气的美女，所以拉希德闻言并不生气，反而大度地道：“好的，你便进去通报，就说本台吉携明国使者来访，相信王大家肯定乐意接待故国来人的。”
乌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打量了黄大灿一眼，虽然当日在风蚀丘林中刺杀过黄大灿，但当时离得较远，所以看不真切黄大灿的容貌。
黄大灿察见对方朝自己打量，于是礼节性地拱了拱手，心里却是暗暗奇怪，这院子里究竟住的什么青楼女子，竟然连台吉来了都要通报，得她同意才能进门？架子忒大！
乌斯此时却是心头微凛，因为当他打量黄大灿时，站在黄大灿身后的郭金雕也在仔细打量他，而且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好像针尖一样扎人。
乌斯赶忙朝黄大灿行了一个抚胸礼，然后转身往院子内行去，郭金雕目不转睛地盯着乌斯的背影，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这时黄大灿忍不住问道：“台吉殿下，此间主人到底是谁？”
拉希德笑道：“黄兄莫急，待会见着面就见分晓了，保证你觉得不虚此行，此等风华绝代的美人儿，世间难觅，纵然等一等也是值的。”
黄大灿闻言倒是来了兴趣，于是耐着性子等候，结果等了约莫五分钟，乌斯终于从院子中行出来，一脸歉意地道：“台吉殿下，真是对不住了，王大家正在为大汗即将举办的寿宴而排练，不想受到打扰，所以不便接待台吉殿下和贵使。”
拉希德不由傻了眼，本以为以自己太子爷的身份，王大家无论如何都会给两分薄面，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拒绝了，而且还打出了自己老子萨亦德这面大旗。
“这……”拉希德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颇为恼火。
黄大灿虽然听不懂乌斯说了什么，但见到拉希德的表情便明白怎么回事了，连忙打圆场道：“台吉殿下，此间主人眼下既然不方便，那便下次再来拜访吧，免得唐突了佳人。”
拉希德闻言只好顺势下坡道：“好吧，只是让黄兄白跑了一趟，心中不安。”
“无妨！”黄大灿微笑道。
于是两人便转身欲离开，郭金雕回头瞥了一眼乌斯，忽见院门中走出一名大汉，看着竟然颇为眼熟，不由停下脚步仔细望去，那名大汉似乎也觉得郭金雕眼熟，站在那猛瞧，一边以手憨憨地挠头。
“二牛！”郭金雕顿时脱口而出，黄大灿和拉希德闻言连忙站定。
郭金雕又惊又喜，转身快步走回去：“二牛兄弟，是你么？”
此刻站那的正是二牛那货，此刻显然也认出郭金雕来了，嗡声大叫道：“郭哥，我不是在作梦吧？”
郭金雕几乎是最早一批跟着徐晋的神机营，而二牛更是一直跟在徐晋身边服侍，直到后来保护王翠翘主仆外出游历，这才暂时离开了徐晋，所以二牛和郭金雕不仅认识，还很熟稔。
“哈哈，二牛兄弟，真的是你，想死哥哥我了。”郭金雕哈哈大笑，一边给二牛一个结实的熊抱。
“咦，老郭！”此时一把声音突兀响起，郭金雕抬眼一看，顿时乐了，大笑道：“大眼，果真早你小子，这么说，里面的绝世佳人就是王大家喽！”
此事从院门中行出来一名更加高大的壮汉，手提一棍铜棍，像座铁塔一般，赫然正是宋大眼。
当年在沿海灭倭时，宋大眼给徐晋当过大半年贴身保镖，自然跟郭金雕等神机营悍卒认识。
“老郭，你们咋在这里？莫非大帅他来了？”宋大眼虽然不苟言笑，但这时也禁不住激动起来。
“大帅来了？”
“大帅在哪？”
六名听到动静的老兵从院子里飞快地跑了出来。
郭金雕笑着解释道：“大帅没来呢，就是某家带一批弟兄保护使者出使叶尔羌而已。”
宋大眼和二牛，以及一众老卒闻言不由大失所望，有人问道：“使者在哪！”
此时黄大灿和拉希德已经重新走了回来吧，前者一脸的惊喜，后者就一脸的惊讶。
“本使在此，快带我走去见王大家。”黄大灿激动地道。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拉希德说得不错，果真不虚此行啊，人找到了，总算没有辜负子谦兄的嘱托！

第1285章 惊喜
黄大灿出使叶尔羌之前，徐晋便拜托他帮忙打听王翠翘的下落。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黄大灿这一路西行，果然四处打听王翠翘的行踪，但两个多月以来都没眉目，没想到今日竟然在此地偶遇上，真的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激动之下便大声道：“本使在此，快带我去见王大家。”
二牛瞪大牛眼打量了黄大灿片刻，犹豫地嗡声道：“您……您是黄少云公子？”
黄大灿是徐晋的同窗好友，二牛作为徐晋当年的贴身“书童”，自然认识黄大灿了，只是多年不见，当初还是白面书生的黄同学已经束起了短须，皮肤也被大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了，变化比较大，所以二牛一时间也不敢确认。
黄大灿笑道：“二牛，本人正是黄少云，此次奉旨出使叶尔羌，也受了子谦兄之托，打听王大家的行踪。”
二牛这才憨笑道：“真是黄公子，太巧了，夫人在里面，我带你进去见她。”
乌斯面色大变，横身一拦道：“二牛兄弟，王大家说了今日不见客。”
二牛一把将他推开，嗡声道：“黄大人是我家老爷的好友，夫人肯定是要见的。”
乌斯还要再拦，宋大眼双目一瞪，声若炸雷般冷喝道：“滚一边去，王大家要见谁，还轮不到你们来管，再他娘的啰嗦半句，老子便用棍子招呼你。”说完手中的熟铜棍哐当一下戳在地面，把铺在地上的一块麻石都撞得裂开。
乌斯心头一凛，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其他几名武士见状自然更加不敢阻拦，凛然地退了开去。
拉希德不由暗暗喝彩：“好一条威猛的汉子。”
宋大眼冷哼一声，领着黄大灿等人进了院子，拉希德禁不住问道：“黄兄，这到底怎么回事？莫非你跟王大家认识？”
黄大灿微笑道：“在下与王大家只是一面之缘，连泛泛之交也算不上，不过王大家与靖国公徐子谦却是颇有渊缘，此事说来话长，待有时间了，本使再与台吉殿下解释。”
拉希德心中一动，点头道：“也好。”
且说众人进了院子，始发觉这座院子竟然也不小，分为前后院，前院是二牛等人居住，而王翠翘主仆则住在后院。
二牛让黄大灿和拉希德两人在前院客厅等候，他自己则飞快地跑去后院通报。
此刻后院的房间内，王翠翘并未在排练歌舞，而是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一部旧曲谱，一头如瀑的乌黑秀发就披散在脑后，优雅中透着几分慵懒。
“二牛哥，跑那么急干嘛，是不是那拉希德台吉闯进来了？”婢女秋雁见二牛跑着进了后院，连忙紧张地问。
二牛摇头嗡声道：“不是，是使者来了……不，是黄大人来了。”
秋雁没好气地道：“什么使者？什么大人？慢点说，说清楚点……不许挠头！”
二牛讪讪地放下正准备挠头的手，憨笑道：“是老爷的同窗好友黄少云大人来了，皇上正好派他出使叶尔羌，他还说老爷拜托他来寻夫人。”
秋雁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王翠翘已经赤足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激动得俏脸通红，杏目圆睁，迫不及待地道：“二牛，是夫君……你们家老爷派人来了？”
二牛点点头嗡声道：“是的，在前面客厅候着。”
“啊！”秋雁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掩住了小嘴，天啊，原来竟是徐公子派人找到这里来了。
王翠翘差点幸福得晕过去，心里甜丝丝的，他果然没有忘记人家，还专门派人找到来叶尔羌，倒不枉自己日夜记挂他。
“二牛，你先代为招呼着客人。”王翠翘说着脚步轻快地跑回了房间，轻盈得如同一只穿花蝴蝶。
约莫半小时后，梳洗穿戴好的王大家终究出现在前院客厅中，当她走进来时，拉希德整个人都呆滞了，因为此时的王翠翘并没戴面纱，露出了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
王翠翘本来就生得倾国倾城，而且气质恬静出尘，此刻经过盛装打扮，简直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别说拉希德，就连黄大灿也是心摇神动，恍了好几秒才恢复过来，连忙站起来行礼道：“黄少云见过王大家。”
王翠翘优雅地福还一礼道：“黄大人客气了，台吉殿下，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拉希德仿佛丢了魂似的，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抱拳道：“王大家不必多礼，天啊，王大家简直是仙女下凡，得以一睹仙容，实乃三生有幸。”
王翠翘微笑道：“台吉殿下谬赞了，小女子愧不敢当。”
拉希德目不转睛地道：“本台吉说的都是真心话，王大家就是那百花齐放的春天般，即使心若坚冰的男人见到您都会融化掉，而您的歌声就是那春天里的百灵鸟，就连聋子都能感动得哭泣流涕。”
黄大灿不由暗汗，看来这位太子爷已经失了魂了，不过也难怪，此女实在太惊艳了，这种风华绝代的奇女子，世间能有几个？子谦真是好艳福啊，竟能撷得芳心。
王翠翘应付这种场面显然已经游刃有余了，落落大方地寒暄了几句，便在主座坐落，让秋雁重新上了茶水，然对着黄大灿微笑道：“黄大人看着倒是有些面善。”
黄大灿报以一笑道：“王大家可还记得当年藤王阁上，子谦兄的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
王翠翘眼前一亮道：“原来当年黄大人也在场啊。”
黄大灿自嘲般道：“在下和子谦乃同窗好友，当年一道前往洪都府参加院试，适逢其会，只是在下才疏学浅，表现平平，故没入王大家的法眼。”
王翠翘启齿一笑：“黄大人过谦了，小女子当年也只是个无名小辈而已，何来法眼之说，对了，黄大人这次出使叶尔羌，所为何事？”
拉希德估计是想跟佳人多说几句话，立即抢先道：“之前在宰桑府的晚宴上，王大家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了，本国正准备与大明重启丝绸商路呢，届时两国的联系将会越来越紧密。”
王翠翘美眸一转道：“这对两国百姓来说都是好事，是了，刚才听二牛说，我家夫君托了黄大人寻找小女子的行踪？”
黄大灿微愕，显然没料到王翠翘会突然亲妮地称呼徐晋为夫君，不过当他看到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拉希德太子爷时，瞬时便明白过来，点头道：“出使之前，子谦兄确实嘱托在下，无论如何都要寻到王大家的行踪，他估计您会在叶尔羌，又或者撒马尔罕一带。”
王翠翘心中一甜，喜道：“他是如何得知的？小女子去年确实到过撒马尔罕。”
黄大灿微笑道：“王大家在撒马尔罕是不是收了一个徒儿叫叶娜？”
王翠翘不由大奇，点头道：“是的，不过也算不上徒儿，只不过是互相交流学习罢了，莫不成夫君他遇到了叶娜？”
黄大灿正想回答，拉希德终于憋不住问道：“本台吉冒昧问一下黄兄，莫非王大家已然成亲了？”
黄大灿自然明白王翠翘突然表明有夫之妇身份的意思，只不过是想打消拉希德的非分之想罢了，于是直言道：“台吉殿下有所不知了，当年王大家夺得三届江山花魁后便是靖公国的屋里人了。”
拉希德顿时像被兜头淋了一桶冷水，如此天仙般的美人竟然已经是别的男人的房中人了，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被称为大明战神的靖国公徐晋，即使他有非分之想也得罪不起啊！

第1286章 冲突
王翠翘和黄大灿在客厅中聚着话，院子中，郭金雕和宋大眼等人也围在一起聊天，气氛十分热烈。
郭金雕将这几年国内发生的大事简单地说了一遍，二牛和宋大眼，还有六名老卒都听得一惊一乍的，没想到短短三四年间，国内竟然发生了如此多事，先是大帅差点被砍头，接着俺答破关兵围京城，险些断了大明的国祚，好在有大帅力挽狂澜，匡扶社稷于危难之间，最后不仅把俺答赶出了关外，今年还干脆把鞑靼都灭了。
当郭金雕讲到瓦剌割地臣服，大帅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时，就连宋大眼这个曾经反感当兵的也听得热血沸腾，那几个老卒就更别说，只是猛顿足大呼后悔，后悔自己当年退役早了，要是这几年跟着大帅混的话，说不定也有份在燕然山上留下自己的大名。
“老郭，那岂不是说现在关西七卫都已经收复了？”一名老卒兴奋地问道。
郭金雕嘿笑道：“除了哈密卫，其他都基本收回来了，要不是皇上突然召大帅回京，此刻老子估计已经在吐鲁番的首府安乐城吃瓜了，嘿嘿，吐鲁番的甜瓜是真他娘的甜，爽脆！”
老郭说完还舔了舔嘴唇，众老卒不由自豪地哈哈大笑。
“对了，老郭你刚才说是俞大猷那小子顶替了大帅，这小子当年在沿海平倭确实有两把刷子，不知打野战行不行，可别让大帅的心血付之东流才好。”一名老卒担心地道。
郭金雕笑道：“你就别瞎操心了，大帅什么眼光？他选中的人能差得到那里去，当年沿海平倭时，大帅就十分重用俞大猷，最后还任命他为第一任的南洋都护府都护，负责镇守马六甲。
如今这小子是越发的厉害了，刚从南洋回来就拿下了安南，噢对了，不久前刚收到消息，俞大猷在瓜州击败了吐鲁番的主力大军，阵斩敌军大将牙兰，啧啧，吐鲁番估计是快玩完了，俞大猷这小子确实了得，用兵之灵活诡变，怕是跟大帅相比也不遑多让。”
一众老卒闻言禁不住啧啧赞叹，看来自王守仁和徐晋之后，俞大猷将成为大明新崛起的闪耀将星了！
众人正兴致勃勃地聊着天，忽见乌斯等人簇拥着一名金碧眼的英俊青年大步进了院子。
那青年正是波斯王子巴布尔，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郭金雕等人，举步便向屋内走去。
郭金雕使了个眼色，神机营的几名悍卒登时站起来拦在路中间。
巴布尔大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拦本王子去路，让开！”
“这货是谁？”郭金雕扭头问道。
一名负责护送王翠翘的老卒连忙凑到郭金雕的耳边叽噜咕噜地说了一番，后者眼中冷芒一闪，暗忖道，原来又是一个纠缠王大家的家伙，而且是死缠烂打的顽固分子，嘿，真是不知死活，敢觊觎咱大帅的女人。
郭金雕拍了拍屁股，懒洋洋地站起来笑道：“巴布尔王子是吧？十分感谢您这段时间对王大家的照顾，不过现在不需要了，以后王大家的安全由我们负责，不劳您费心了，请你把门口的人全部撤走吧。”
巴布尔面色一沉，不屑地道：“你是哪个？又凭什么让本王子的人撤走？”
郭金雕嘿笑道：“我是哪个不要紧，重要的是王大家是咱们大帅的女人，保护她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巴布尔面色微变，沉声道：“放屁，这里是本王子的地方，你们马上滚出去。”
郭金雕本来笑嘿嘿的，面色刷的变了，露出狰狞凶狠的表情，双手往胸前一抱，狞道：“老子不滚，你又能怎么样？”
其他五名神机营的悍卒立即也露出了凶狠的表情，高昂头颅，连下巴尖都几乎水平向前了，眼中丝丝地释放着杀气，就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一种血腥味，这就是从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悍卒，即使空着双手，那气势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巴布尔心头打了个突，下意识地后退一两步，乌斯和几名手下则急忙上前，手握刀柄凝神戒备。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拉希德和黄大灿从客厅内快步走了出来，应该是听到了动静。
“老郭，退下！”黄大灿皱眉喝道。
郭金雕和一众悍卒缓缓地退了开去，乌斯和手下的护卫见状也收起了兵器退后。
巴布尔朝着拉希德行了一个抚胸礼道：“不知台吉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拉希德呵呵笑道：“巴布尔兄弟回来了，本台吉介绍一下，这位乃明国使者黄少云。黄兄，这位乃波斯国王子巴布尔。”
巴布尔和黄大灿互相打量了一眼，又生硬地寒暄几句。拉希德笑道：“巴布尔兄弟和黄使者的护卫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缘何起了冲突呢？”
巴布尔登时怒道：“这些家伙太无礼了，非但阻挡本王子的去路，还让本子离开，简直岂有此理。”
黄大灿刚才在客厅中和王翠翘聊了一会，倒是略略知道了巴布尔王子的身份，敢情这位又是王大家的追求者之一，而且一直充当“护花使者”的角色，再加上在人家的地方赶人家出去，确实也说不过去，于是抱拳致歉道：“是本使手下鲁莽了，老郭，给巴布尔王子道个歉。”
郭金雕这货倒也给面子，拱手道：“巴布尔王子，对不住啦，俺老郭粗人一个，脾气冲口气臭，说话不中听，还望多多包涵，不过还是那句，以后王大家的安全由我们负责，不劳您再费心。”
乌斯冷笑道：“你算哪根葱？王大家轮得到你来安排？”
正在此时，丽影闪动，秋雁搀着王翠翘从屋内娉娉地行了出来，没有戴面纱，真的瞬时如春暖花开一般，院子顿时一静。
这一年多以来，巴布尔虽然一直充当“护花使者”但看到王翠翘真容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此时见到盛装打扮过的王大家，顿时有种窒息的感觉，激动地行了一个抚胸礼道：“巴布尔见过王大家。”
王翠翘恬然一笑道：“王子殿下不必多礼，请到里面说话吧。”
“噢，好的！”巴布尔连忙答应，把刚才的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举步便往屋内走去。
黄大灿和拉希德也跟着回了客厅，彼此重新坐落，秋雁奉上了茶水。
巴布尔失魂落魄一般，目光始终粘在王翠翘身上，把茶水晃出了少许也不自知。
王翠翘暗叹了口气，微笑道：“这一年以来，小女子承蒙王子殿下的照拂，实在感激不尽！”
巴布尔连忙道：“王大家客气地，这是本王子应该做的。”
却闻王翠翘又道：“小女子半月前，在宰桑府得闻故国使者将至，今日一见竟是旧识，所以小女子此后将会与明使一道结伴回国，路上安全亦有了保证，无需再劳烦王子殿下相送了，王子照拂之恩，小女子将铭记在心，他年王子若到大明京城，小女子夫君必有厚报。”
巴布尔的神色顿时僵住了，半晌才笑容僵硬地道：“好，那便祝王大家一路顺风。”
“谢谢，也祝王子殿下一切顺利！”王翠翘抿嘴一笑道。
自从发生了在布伦山口那件事后，王翠翘便怀疑巴布尔不像表面般的单纯正直，所以一直想摆脱他，奈何巴布尔死缠烂打地跟着，此时有黄大灿这个明国使者撑腰，正好借此机会摊牌，免得再无休止地纠缠下去。

第1287章 试探
且说巴布尔跟着王翠翘进了客厅后，乌斯便率着五名手下列队站在门前的院子中，郭金雕也带着五名神机营的弟兄针锋相对地站在对面，大家大眼瞪小眼，就跟斗鸡似的。
宋大眼和二牛虽然也很不爽巴布尔王子像狗皮膏药般纠缠王大家，但这一路上确实也蒙受了人家的庇护，所以此时并不好相帮郭金雕等人，只是立在附近看热闹。
正当双方你来我往地互瞪时，郭金雕忽然对着乌斯笑了笑道：“阁下的明国语讲得真溜，佩服佩服！”
乌斯冷哼一声望向别处，并没有答理郭金雕，谁知后者竟然把手一伸，直接搭在他的左肩上，并且使劲拍了拍，自来熟般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某家姓郭名金雕，阁下怎么称呼？”
乌斯不由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左肩窝正是他当日被燧发枪击中的位置，虽然伤口已经包扎处理过，但还没有完全愈合，被郭金雕大力一拍，痛得他几乎冷汗直冒，不过他倒是机警，并没有痛呼出声，忍痛把郭金雕的手抖落，同时怒喝道：“作甚？”
郭金雕倏地缩了回去，笑道：“大家认识一下而已，何必动怒。”
乌斯怒视了郭金雕一眼，手按刀柄警告道：“少跟老子套近乎，老子跟你不熟。”
郭金雕耸了耸肩，撇嘴道：“装啥，以为老子想跟你熟，嘿！”说完便若无其事走了开去，留着五名弟兄继续与乌斯等人对峙。
宋大眼显然察觉了郭金雕的行为异常，不经意间凑到郭金雕的身边，低声问：“老郭，什么情况？”
郭金雕左右看了一眼，反问道：“大眼，茅厕在哪，人有三急，老子得放少几两。”
宋大眼不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往茅房方向指了指。郭金雕暗使了个眼色，然后往茅房走去，宋大眼心中一动，于是也跟了过去。
两人行至乌斯等人目光不及的地方，郭金雕便迫不及待地问：“刚才那个家伙叫什么字？”
宋大眼奇道：“他叫乌斯，怎么了？”
“此人左肩近来受过伤？”郭金雕又问。
“没吧，你问这个作甚？”宋大眼一脸的狐疑。
郭金雕左右扫了一眼，低声道：“我们前些天在路上遭到一伙死士的袭击，为首那人被老子击中一枪左肩处，体形却是与这个乌斯相仿，你确定此人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宋大眼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摇头道：“这个乌斯是巴布尔的人，我们一直住在客栈中，倒不是每天都能见着的，据我所知，他的左肩应该没有受过伤。”
郭金雕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是一名神枪手，眼力和耳力都异于常人，所以一见到乌斯便觉得其体形跟当日被击伤的马匪首领相似，刚才突然拍打乌斯的肩头也是想验证对方此处有没有受伤，虽然当时乌斯没有痛叫出来，但表情却是骗不了人，郭金雕敢肯定，乌斯的左肩受过伤，而且伤得不轻。
如果说体形相仿是巧合，那么左肩受伤就耐人寻味了！
宋大眼沉声道：“老郭，你是怀疑袭击你们的人是乌斯？”
郭金雕点了点头道：“极有可能，而且巴布尔这个家伙对王大家死缠烂打，也便有了刺杀明使的动机，不过大眼你先别声张，待禀明了黄大人再作定夺了，对了，回头我会派十个弟兄过来保护王大家的安全，有备无患。”
宋大眼淡道：“有老子在，可保王大家无虞，不过你要派人也随你，不过晚上只能打地铺。”
郭金雕撇嘴道：“死人堆都睡过，还怕打地铺？得了，老子知你小子能打，但也得小心些。”
两人嘀咕了几句又回到了院子中，乌斯似乎有所警觉，正目光狐疑地往郭金雕和宋大眼两人打量。
又过了片刻，王翠翘主仆终于把巴布尔、拉希德和黄大灿三人送了出来，巴布尔神情沮丧，双目黯淡无光，对着王翠翘拱手作别便带着人离开了。
拉希德也对王翠翘作了个揖笑道：“后日便是父汗的寿宴，本台吉已经等不及要聆听王大家的神曲仙音了，今日便先行告辞，后天见！”
王翠翘恬然地点了点头：“台吉殿下慢走，恕小女子不能远送。”
“不敢劳动王大家玉趾。”拉希德拱了拱手，举步便欲行，忽见黄大灿还站着，便笑问：“黄兄不与本台吉一道。”
黄大灿客气地道：“在下还有一些话说与王大家，台吉殿下先行一步。”
拉希德顿时意会，估计是那靖国公有书信，又或者有话要转达给王大家，唉，如此色艺双绝的世佳人，可惜已为人妇！
拉希德暗叹一声，带着护卫怅然离去。
黄大灿和王翠翘两人重新回到客厅坐落，后者一对美眸充满了期待，果然，她并没有失望，黄大灿从怀中取出一封徐晋的亲笔书信递了过去，微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封信是出使之前，子谦兄交给在下的，说若是寻着了王大家，便亲手交给你，若是没寻着就完封带回去，在下如今总算是不负子谦所托了。”
王翠翘又惊又喜，连忙双手接过书信，恨不得马上拆开来阅读，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感激地道：“谢过黄大人。”
黄大灿摆手道：“举手之劳而已，王大家不必客气，更何况在下和子谦兄是挚友，对了，后天是萨亦德汗的寿辰，莫非王大家也要参加？”
王翠翘的俏脸上闪过一丝忧色，点头道：“小女子原本无意参加的，可是那日宰相哈斯木强留，非要小女子参加完萨亦德汗的寿宴才能离开莎车。”
黄大灿的心微微一沉，据闻萨亦德汗为人十分好色，若是席上也看中了王大家的美色，那倒是麻烦，弄不好哈斯木让王大家参加萨亦德汗的寿宴，本身就没安好心，这家伙可是反对与大明建交的。
“王大家不必担心，有本使在，定然保得王大家周全，待过几日拿了国书，在下便护送王大家回大明，咱大明的铁血雄师就在敦煌，任谁也不敢等闲视之。”黄大灿安慰道。
王翠翘闻言心中稍定，嫣然一笑道：“有劳黄大人了。”
黄大灿不由暗道一句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如此风华绝代的美人儿，难免招引狂蜂浪蝶，子谦兄倒好，竟然还让她外出周游列国，这不是自寻烦恼么？不过不得不承认，子谦兄的心胸格局确非常人能及，要是换着自己，打死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在外抛头露面，更别说满世界游历了。
两人又聊了片刻，黄大灿便很识趣地站起来告辞了，免得耽搁人家看情郎的亲笔书信。
“大人，我有要事禀报！”黄大灿刚走出门，郭金雕便神色凝重地上前道。
黄大灿奇道：“什么紧要事？”
郭金雕凑到黄大灿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后者顿时也面色凝重起来，沉声道：“老郭，此事非同小可，你敢打包票？”
郭金雕耸了耸肩道：“属下倒是不敢打包票，不过也有七八成肯定，别的不敢吹，属下的一对招子却是雪亮的。”
黄大灿点了点头，沉声道：“此事切莫声张，本官会处理，对了，回头多派几个弟兄保护王大家的安全。”
郭金雕嘿笑道：“晓得哩，属下刚才已经派人回去叫人了，估计很快就到。”
黄大灿又点了点头，郭金雕胆大心细，办事他是放心的。

第1288章 女诸葛
黄大灿离开客栈后回到了住处，在大厅中踌躇不安地来回走动，不一会，只见波斯美女叶娜提着一壶热奶茶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给黄大灿斟了一碗柔声道：“天气冷，大人喝碗热奶茶暖暖身子吧。”
黄大灿道谢一声，接过奶茶一饮而尽，但依旧眉头深锁，叶娜见状不动声色地问道：“大人今日见了萨亦德大汗，一切可还顺利？”
黄大灿本来就老实厚道，而叶娜又刻意体贴奉迎，这两个多月来积极地为黄大灿充当翻译，有时还充当出谋划策的军师，因此渐渐取得了黄大灿的信任，所以很多事，黄大灿都不会瞒着她。
此时黄大灿正烦心，见叶娜问起，便一五一十地将和萨亦德汗面的经过说了一遍。叶娜听完后也皱眉道：“如此说来，萨亦德汗是坐地起价啊。”
黄大灿有点气愤地道：“可不就是，但他这要价也太不知所谓了，我大明是决不可能下嫁公主和亲的，想当初俺答兵临城下，以武力相威逼，皇上也没有答应。”
叶娜笑道：“大人切莫生气，正所谓开天撒价，落地还钱，在奴家看来，萨亦德未必就不知道大明的规矩，提出和亲不过是一种试探罢了，被你严辞拒绝后，接下来应该就会顺势提出其他条件，之所以故意把吐鲁番使者同时找来，只不过是想给大人你施加心理上的压力，同时增加自身的谈判筹码罢了。”
黄大灿深以为然地点头道：“言之有理，本官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宰桑哈斯木站在吐鲁番使者的一边，此人对萨亦德汗的影响非同一般，若吐鲁番再许以足够大的好处，萨亦德汗难免会倒向吐鲁番这一边。”
“嗯，大人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毕竟如今大明兵强马壮，灭鞑靼，服瓦剌，又将吐鲁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相信萨亦德汗也明白与大明为敌的风险。”叶娜娓娓地分析道：“所以大人此时宜以不变应万变，等着萨亦德汗主动提出谈判条件即可，到时能谈则谈，能拖则拖，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黄大灿瞬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对啊，拖他个一两个月，说不定俞大猷已经拿下哈密了，届时吐鲁番大势已去，萨亦德汗即使试图与吐鲁番联手也有心无力了。
“叶娜姑娘，你真是本官的女诸葛啊。”黄大灿喜道。
叶娜虽然会讲明国语，却不认识诸葛亮这个历史人物，奇道：“女猪哥是谁？”
黄大灿不由哑然失笑，简单地介绍了一遍诸葛孔明的来历，叶娜听完后顿时咯咯地笑花枝乱颤，幽怨地道：“难道奴家……只配给大人当狗头军师吗？”
这暗示的味道已经够明显了，老实人黄大灿不由面色胀红，吃吃地道：“叶娜姑娘，本官……那个。”
叶娜的眼神更加幽怨了，还咬着了下嘴唇，黄大灿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把心一横道：“叶娜姑娘，本官家中已经有妻室了！”
“奴家知道，难道你们明国的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吗？”
“那……倒不是，不过叶娜姑娘美丽聪慧，岂能委屈给本官作妾呢。”黄大灿胀红脸吃吃地道。
叶娜噗嗤地笑道：“在遇到大人之前，奴家也只是个苦命的风尘女子罢了，被人当货物一般卖来送去的，能给大人作妾反倒是奴家的福份呢。”说着便秋波脉脉地望着黄大灿。
黄大灿那还忍得了，双手一伸便把叶娜搂进了怀中，后者又惊又喜，又有点得意，花了两个多月时间，如今终于如愿了。
前面便说过，叶娜此女聪明，难得还知进退，当初本来想攀上徐晋这棵大树的，后来发现徐晋对她并不感冒，立即便果断转移目标，选中了老实人黄大灿。
话说老实人还真是老实，这一路上对着叶娜这个活色生香的波斯美女，竟然循规蹈举的，私毫不及于乱，比柳下惠还柳下惠，这让叶娜既高兴又苦恼。
当然，最让叶娜满意的是，黄大灿还经常询问她的意见，这让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更加坚定了她托附的决心，此时趁着这个好机会便大胆地向黄大灿摊牌了。
摊牌的结果自然也让叶娜很满意，此刻满心欢喜地靠在黄大灿的怀中，双手反抱，柔若无骨的娇体一阵轻扭，老实便有点受不住了。叶娜轻笑一声，牵着黄大灿便入了房中成就好事去了。
到底是青楼女子出身，服侍男人的手艺非比寻常，连老实人都不老实了，禁不住来了个梅开二道才兴尽收兵，两人躺在床上默默地相拥着。
“叶娜姑娘……”
“老爷还叫人家叶娜姑娘！”
“呃……娜儿！”
“嗯？”黄大灿翻身坐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娜儿，咱们还是穿上衣服谈吧。”
“噢。”叶娜见黄大灿神情认真，便也坐了起来，两身换上衣服。
黄大灿轻咳了一声道：“有一件还没有告诉你，我今日还见到王大家了。”
叶娜惊喜道：“王大家也在莎车？”
黄大灿点了点头，便将经过说了一遍，就连郭金雕发现乌斯破绽的事也没隐满。
由于叶娜是波斯人，而巴布尔又是波斯王子，所以黄大灿原本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叶娜的，但是如今两人已经确定了关系，黄大灿便也不再隐瞒，全部告诉叶娜，显然是想问一问她的意见。
“哼哼！”叶娜白了一眼黄大灿，看来老实人也不是那么的老实，占了人家的身子才肯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黄大灿尴尬地摸了摸颌下的短须，正如徐晋所料，黄少云虽然为人忠厚，但是心志坚定，在大是大非面前会始终坚持原则，只要涉及到国家利益，他肯定会十分慎重的。
正因为如此了解黄大灿，所以徐晋当初才敢把叶娜这个聪明人按排到黄大灿的身边，而不担心他会受到蛊惑和唆摆。
“娜儿，你觉得本官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知拉希德台吉？”黄大灿尴尬地捋着须问道。
叶娜虽然是波斯人，但只是一名普通的民间青楼女子罢了，跟巴布尔王子没有任何交集，而且被人当成货物般卖来卖去，颠沛流离，命运坎坷，自然没有什么家国情怀，她既然下定决心跟黄大灿，自然只会站在自家男人这一边。
只见叶娜思索了半晌道：“老郭的眼力是不消说的，咱们上次遇袭很有可能就是巴布尔王子派人所为，另外，巴布尔王子刚到莎车就带王大家去参加宰桑哈斯木的晚宴，由此看来，巴布尔和哈斯木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哈斯木反对与大明结盟……巴布尔纠缠王大家，嗯，说不定袭击也与哈斯木有关……”
叶娜托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忽然眼前一亮道：“若此事与哈斯木有关，倒是咱们的一个好机会。”
黄大灿皱眉道：“此话怎讲？”
“整个叶尔羌都知道拉希德台吉和哈斯木宰桑不和，大人只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拉希德台吉，他一定会想借此机会把哈斯木板倒……”
叶娜说完“阴险”一笑道：“只要哈斯木一倒台，大人便不用担心叶尔羌与吐鲁番联手了。”
黄大灿眼前一亮，抚掌道：“有道理，本官这便去找拉希德。”说完便站了起来，兴匆匆往门外走去。
“这会倒又有劲了，连午饭都不用吃！”叶娜懊恼地道，忽又得意地笑了起来，显然十分享受这种言听计从的感觉。

第1289章 大买卖
黄大灿兴冲冲地离开了房间，正准备叫上郭金雕等人前往台吉府，结果郭黑子告诉他，老郭和几个弟兄已经上街下馆子去了。黄大灿闻言才醒起自己还没吃午饭，而此时已经过午了，顿觉肚肌如火烧，于是问明了郭金雕等人在哪家下馆子，便打算前往蹭饭。
结果刚迈出了宅门，便见国宾馆的一名小吏带着两名商贩迎面走来，这两名商贩手里还各提了一只蜂窝煤炉。
“黄使者，这两人说要给您送炉子，小的便把他们带进来了。”小吏客气地道。
话说黄大灿昨天把制作蜂窝煤的法子写给了拉希德台吉，还承诺送他两个蜂窝煤炉，所以今日上午便让人去找商队的领队，问问谁手头上还有没卖出的蜂窝煤炉，若有便送两只到他的住处，可巧，现在送来了。
黄大灿正打算去找拉希德台吉呢，于是便命人接过了炉子，按两倍的市价付了钱，又打赏了带路的小吏。
那名小吏收到了打赏，瞬时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地带着两名商贩离开国宾馆，而这两名商贩不是别个，正是李大仁和他手下的一名伙计。
话说叶尔羌的国宾馆虽然不及大明鸿胪寺的四方馆豪华，但面积也挺大的，房子建了一排又一排，专门用来招待外国使者，而大明商队的数百名商贩自然是没资格住进来的，所以另行安排了住处，十分简陋，还得付钱的那种。
且说李大仁一边行，一边细心地打量着四周的建筑布局，忽见到一行人进了附近一座院落，看那穿着打扮，竟像是吐鲁番人，于是心中一动，往小吏手中塞了一块碎银，笑道：“老兄，跟你打听一件，刚才那伙人可是吐鲁番来的？”
小吏掂了掂那块碎银，约莫有五钱银子，不禁惊喜了一把，显没想料到一个小商贾出手竟然如此阔绰，不过小吏也不管那么多，有银子收傻子才不要呢，所以麻溜地把银子揣入怀中，笑着答道：“米老板好眼力，刚才进去那伙人确是吐鲁番来的使团，使者叫穆罕儿，今日还得了大汗的召见。”
李大仁闻言暗喜，他之所以扮成商贩混进出使的商队，本来就是想联系上吐鲁番人，然后里应外合造大明的反，给父亲李福达和两位弟弟报仇，可是又担心暴露身份，所以一路上并不敢偷偷开溜，只能耐着性子跟随商队走了两个多月来到莎车，谁知竟然在莎车这里遇上了吐鲁番使者，真是天助我也！
小吏见李大仁神色有异，不由好奇地问：“米老板打听这个来干嘛？”
李大仁连忙露出市侩的笑容道：“没啥，就是见他们人挺多的，不知需不需要鄙人的炉子。”
小吏不禁哈哈笑道：“米老板倒是会做生意，不过吐鲁番和你们大明可是死对头啊。”
李大仁不以为然地道：“在商言商嘛，吐鲁番人如果肯真金白银买，鄙人为什么不卖？”
小吏竖起大拇指调侃道：“米老板若是不怕捱揍，不妨上前去问一问？”
“可以吗？”李大仁却反问道。
小吏见李大仁不知好歹，冷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若了出事，本人一概不负责。”
李大仁市侩地搓了搓手道：“问一问而已，能出啥事，大不了捱骂几句。”说完竟然举步行了上前。
小吏不由傻了眼，这家伙真去啊，这是想赚银子想疯了吧？幸好在国宾馆内料也出不了大事，顶多被对方揍出来，于是小吏便抱起双手，准备看李大仁的出糗。
只见李大仁行到吐鲁番使者的住处前，先是探头探脑地往里窥视，不消片刻，里面便行出来两名吐鲁番武士，冷斥道：“干啥的？”
“哪个……你们需要取暖用的炉子吗？”李大仁干笑道。
“咦，明国人！”两名吐鲁番武士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李大仁拱手作揖笑道：“别紧张，鄙人就是个卖炉子的，你俩派个人进去问一问穆罕儿大人需不需要？”
两名吐鲁番武士对视一眼，也不知听没听懂李大仁的话，依旧站在那纹丝不动。李大仁皱了皱眉，犯难了，他也不懂吐鲁番语，于是往里面指了指：“你们……大人，需要炉子吗？”
两名吐鲁番武士像看白痴般看着李大仁，其中一人挥手喝道：“滚犊子！”
这回李大仁倒是听明白了，因为对方说的竟是明国语，虽然听起来很生硬，但却又有力，远处看热闹的小吏闻言差点捧腹大笑。
李大仁碰了一鼻子灰，正打算转身离开，里面却传出一把声音道：“让那卖炉子的进来。”
两名吐鲁番武士愕了一下便让开道路，李大仁暗喜，举步便进了门去，远处看热闹的小吏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了出来，我擦，这……生意是做成了？
且说李大仁进了门，迎面便对上了一双幽冷的目光，此人正是吐鲁番使者穆罕儿。
穆罕儿上下打量了一遍李大仁，冷笑道：“你是明国人？”
李大仁点了点头，穆罕儿又冷问：“你要卖炉子给本使？”
李大仁神秘一笑道：“你觉得呢？”
穆罕儿皱了皱眉，转身往屋里行去：“里面聊！”
李大仁夷然不惧地跟着穆罕儿进了客厅，结果刚进门就被两柄弯刀架在脖子上，门也嘭的关上。
穆罕儿回转身，目光凌厉地盯着李大仁，喝道：“说，谁派你来的？”
李大仁镇定地道：“没人指派，是鄙人自己要来的，没其他意思，只是想跟贵国的满速儿汗做一笔买卖，一笔大买卖。”
穆罕儿冷笑道：“口气倒是不小，只是你配吗？”
李大仁淡然道：“鄙人能助满速儿汗拿下嘉峪关和肃州城，不知这配不配？”
穆罕儿面色微变，脱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本使凭什么相信你？”
李大仁淡道：“家父乃弥勒教主，鞑靼大汗俺答亲封的福王，不知尊使有没有听说过家父的薄名？”
穆罕儿心中一动，暗道：“竟然是此人？”

第1290章 叶尔羌风云（上）
吐鲁番与大明是接壤的邻国，而满速儿汗又野心勃勃，不断蚕食大明的领土，所以平时就十分注意搜集大明国内的情报，像李福达这种造反专业户，自然早就上了吐鲁番的情报名单了，因此，穆罕儿听说过李福达就十分之正常了，不过，穆罕儿自然也不会因为李大仁一句自报家门的话就相信他。
只见穆罕儿冷盯着李大仁，似乎想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找出端倪来，这个时候若李大仁稍微露出一丝异样，穆罕儿绝对不介意把他给卡嚓掉，结果后者淡定得很，眼神也毫无波动。
此时穆罕儿倒是有点信了，不过嘴上却是冷笑道：“你说你父亲是李福达，有什么证明？”
李大仁皱了皱眉道：“家父的成名绝学毒沙掌，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不知能不能证明？”
穆罕儿心中一动，点头道：“当然可以！”
穆罕儿话音刚下，李大仁已经双掌一翻，掌心蓦地变得漆黑如墨，嘭嘭两声，两名正用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吐鲁番武士当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手中的刀也叮当一声掉落。
穆罕儿面色大变，急忙向后退开数步，房门也随即被撞开，外面的吐鲁番武士冲了进来，把李大仁团团围住。
此时穆罕儿总算镇定下来，他快步上前，一把扯开其中一名倒地的武士衣服，只见其肚子分明多了一只淡黑色的掌印，颜色很浅，显然李大仁已经手下留情了。
穆罕儿又看了第二名武士的肚子，同样多了一个淡淡的黑掌印，若有若无的腥臭扑鼻而来，不禁暗吸一口冷气：“果然好歹毒的掌法。”
“你们都退出去吧！”穆罕儿挥了挥手，让围着李大仁的吐鲁番武士退出屋去。
李大仁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随手丢给一名武士，淡道：“外敷内服可解毒，放心，鄙人出手有分寸，用药后半日可恢复。”
两名吐鲁番武士惊魂稍定，忍痛爬起来退了出去屋去，把房间门重新关上。
“尊使现在相信鄙人的身份了吗？”李大仁淡笑道。
穆罕儿拱了拱手道：“李公子怎么称呼？”
“鄙人李大仁，恬为家父长子。”
“原来是李大公子，失敬失敬，据闻贵教擅长易容之术，眼前可是李大公子的本来面目？”穆罕儿不动声色地道。
李大仁眼底闪过一丝讶色，笑道：“贵使果然好眼力，在下此刻确实易了容，为了安全起见，恕鄙人不能以真容相见。”
穆罕儿闻言反而更加相信对方的身份，但是嘴上却道：“既然要合作，不以真面目相见，总觉少了些诚意。”
李大仁淡道：“待拿下了肃州城，鄙人定以真面目谒见满速儿汗，但现在前途未仆，还望贵使能理解，其他且不说，就是眼下与尊使会面，鄙人也是冒着极大风险的，不能多待。”
穆罕儿点了点头：“那好吧，李大公子打算怎么相助我们拿下肃州城？”
李大仁傲然道：“在下在肃州一带经营了些时日，底子还是有点的，只要满速儿汗派一支奇兵突袭，鄙人在城中呼应，里应外合之下，嘉峪关和肃州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穆罕儿瞬时皱起了眉头道：“如果是以往，要偷袭嘉峪关和肃州城倒是相对容易，但是现在嘛……恐怕十分困难。”
确实困难，现在敦煌和瓜州一线都在明军的手中，吐鲁番要派兵偷袭嘉峪关，就得穿过明军的防线，若是被发现了，一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当然，吐鲁番的突袭部队也可以绕过祁边山山脉，从后方袭击肃州，但更加不现实，一来绕的太远了，还得经过亦卜剌部的地盘，二来甘州就在肃州后面，从后面偷袭肃州，那就得避开甘州的守军，那还不如直接偷袭甘州。
李大仁耸了耸肩道：“你们只要能将军队开过来，鄙人保证助你们拿下嘉峪关和肃州，若是办不到，那鄙人也爱莫能助了，嗯，鄙人不能在此多待，还是另约时间说谈吧。”
穆罕儿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东街有一家酒馆，明日午时在那见面。”
李大仁拱了拱手道：“为了掩人耳目，待会鄙人会送四只炉子过来。”说完便转身行出了客厅。
大门外，那名国宾馆的小吏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到李大仁终于出来了，不由一喜，紧接着又面上一黑，迎上前冷笑道：“我还以为米老板准备在里面过夜呢。”
李大仁陪着笑脸道：“让老兄您久等了，这点小意思，老兄且拿去喝碗酒。”说完便往小吏手中塞了一块五钱碎银。
小吏顿时面色好看起来，问道：“米老板太客气了，那个……吐鲁番人买了你的炉子？”
李大仁坚起四根指头，得意地道：“四个！”
小吏佩服地坚起了大拇指，赞道：“米老板果然厉害，佩服！”
李大仁嘿嘿一笑，带着伙计离开了国宾馆，很快又带着两名伙计提了四只炉子回来，送到了吐鲁番使者的住处。
且说黄大灿在饭馆中寻着了郭金雕，大家吃完饭便携着两只蜂窝煤炉赶往台吉府，只是当他们到了台吉府后，门人却说拉希德台吉入宫了，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黄大灿只好进了台吉府中等候碰运气，而黄大灿前脚刚进了台吉府，一名眼线已经将消息火速报给了巴布尔。
此时，客栈的房间中，听完消息的巴布面色阴晴不定，而乌斯则耷拉着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派人盯紧台吉府，拉希德若派人出城，立即告诉本王子。”巴布尔沉默了片刻便吩咐道。
那名眼线得了命令，马上又离开了客栈，安排人手盯梢台吉府。
巴布尔打发走眼线后，面色阴沉地扫了一眼乌斯，寒声道：“近来你的失误实在太多了，这次没出事最好，若连累了宰桑哈斯木，恐怕连本王子也保你不住。”
乌斯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心存侥幸地道：“或许是属下多心了，对方其实并没有认出属下。”
巴布尔冷哼一声道：“那就最好！”
乌斯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道：“王子殿下，哈斯木觊觎汗位很久了，只是这头老狐狸畏首畏尾的，一直不敢动手，倘若这次事发，咱们倒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拉希德给做掉，到时哈斯木就不得不反了。”
巴布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眼中杀机闪现，倘若刺杀明使的事情果真败露了，拉希德那小子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的，而且还会利用自己把哈斯木板倒……
如果事情真到了这个地步，还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而且一旦自己助哈斯木夺得汗位，那么王大家便也是囊中之物了，倒是不必再忌惮那个明国使者。
巴布尔仔细衡量了一番，双拳渐渐握紧，沉声道：“乌斯，你在此留守，时刻关注台吉府的动向，本王子去一趟宰桑府，对了，王大家那里也得派人盯着。”
乌斯暗松了口气，大声道：“是！”
当下巴布尔便离开了客栈，匆匆赶往宰桑府。

第1291章 叶尔羌风云（中）
此刻的宫殿内，拉希德台吉正恭敬地立在萨亦德汗的跟前，略带焦急地道：“父汗，如今大明国力鼎盛，兵强马壮，即使咱们与吐鲁番联手也不是人家之敌，您千万不要受那穆罕儿的蛊惑啊。”
萨亦德沉吟道：“可是满速儿那混蛋承诺向本汗臣服，并割让塔里木河以北百里的土地给本汗，不是一小段，是整条塔里木河啊。”
拉希德冷笑道：“真的吗？父汗相信满速儿会这么大方？要知道塔里木河两岸的土地肥沃，是重要的水源和产粮地区，更是吐鲁番与本国之间最重要的防线。儿臣认为满速儿是绝对不会甘心把塔里木河拱手让给咱们的，现在只不过是施以缓兵之计，诱惑咱们联手对抗明国罢了。”
萨亦德点头道：“本汗哪会瞧不出满速儿的鬼把戏，只是本汗也不是傻子，自然会等接管了土地再出兵。”
拉希德闻言不由急道：“满速儿只想父汗您出兵相救，土地暂时交给您又如何？倘若击退了明军，此人保准立马就会转过头来翻脸不认账，倘若打不过明军，咱们要那土地来也没用啊，反而招惹了明军这支劲旅，弄不好还会招来灭国之祸。”
萨亦德面色一沉，反问道：“倘若明国灭了吐鲁番，转过头来灭咱们呢？”
拉希德摇头道：“明国人以儒学治国，讲究仁义礼智信，既然与本国互换国书，结为友邦，断然不会轻易出尔反尔，在这一点上，明国人比满速儿要可信得多，更何况，明国如今并未侵占吐鲁番一寸土地，反而吐鲁番占了明国的哈密卫，明国这次出兵也只是为了收回被吐鲁番侵占的关西七卫罢了。”
萨亦德淡道：“话虽然在理，但明国毕竟灭了鞑靼，还逼迫瓦剌割让了土地，野心勃勃，咱们也不得不防。”
拉希德自幼学习汉人文化，是个不折不扣的亲明派，更何况这还涉及他和宰桑哈斯木的权力斗争，自然要极力促成叶尔羌与大明建交，所以立即分辩道：“明国之所以灭了鞑靼，那是俺答汗自己作死，都兵围明国京城了，怨不得别人出兵反击的，至于瓦剌人，不仅收留俺答，还主动与明军开战，被收拾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明国确实民侵占了瓦剌的土地，所以咱们也不能毫不设防，但如今这形势，显然与明国交好更有利。”
萨亦德忽然哈哈笑道：“我儿越发的长进了，问题分析得很透彻，跟为父想到了一处。”
拉希德大喜，不过马上又疑惑地问：“那父汗为何还要提出让明国下嫁公主和亲？你明知道明国没有和亲的传统。”
萨亦德淡笑道：“正所谓眼见则实，耳听则虚，这只不过是种试探罢了，更何况价钱要得高了，还价才会更高。”
拉希德暗舒了口气，奉承道：“父汗英明，明国如今与吐鲁番开战，显然并不愿同时与本国为敌，儿臣观那黄使者的意思，应该也是愿意作出一定让步的。”
萨亦德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淡笑道：“倘若本汗此时向明国提出购入他们的新式火器，台吉认为他们会答应吗？”
拉希德不由恍然大悟，敢情父汗是在打明国人火器的主意啊，好一个开天撒价，落地还钱，妙啊！
“父汗高明呀，明使刚刚拒绝了和亲的要求，此时若提出求购火器，明使顾及父汗的面子，定然不会再一口回绝的，除非他不想两国交好了。”拉希德喜道：“可以料定，明国最后至少会答应父汗的部份请求，把一部份火器给咱们，等有了火器，本国军队的实力大增，以后也不用再忌惮明军了，既捞了好处，又可增加自保能力。”
萨亦德摇头冷笑道：“自保？孩子，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些了，等弄到了明国的新式火器，别说河中和河西，就连莫卧儿也是本汗的囊中之物。”
拉希德不禁暗暗心惊，同时胸中热血上涌，惭愧地道：“父汗雄才大略，儿臣诚不如也。”
萨亦德神色一缓道：“台吉亦不用妄自菲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前两年交给你的叶城管理得不错，过段时间，本汗打算把喀什也交给你管理。”
拉希德不由心花怒放，因为喀什相当于叶尔羌的留都，地位仅次于莎车，最关键是，喀什一直都是宰桑哈斯木的地盘，驻扎在那儿的两万军队统便实际统属于哈斯木。
“此事先不要声张，待时机成熟了，本汗会当众宣布。”萨亦德瞥了一眼神色激动的儿子，郑重地警告道。
拉希德凛然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孩子，你知道本汗为何如此宠信哈斯木吗？”萨亦德忽然意味深长地问道。
拉希德微愕，小心翼翼地答道：“哈斯木为父汗打江山，立下了很大的功劳，父汗重情重义义，所以宠信重用他。”
“幼稚！”萨亦德嗤之以鼻，斥道：“情义值得了什么？作为一名掌权者，最重要的是握紧手中的权力，其他的全是笑话。”
拉希德不禁面红耳赤，反问道：“那父汗为何要宠信哈斯木？”
正所谓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特别是那些开国皇帝，哪个不是心志坚韧，无情无义，玩弄权谋的野心家？情义对他来说确是笑话，萨亦德当初就造过他哥满速儿的反，亲兄弟尚且如此，又怎么可能跟一名臣子讲情义呢？
只听萨亦德淡淡地道：“无他，因为哈斯木是条好狗，一条有能力的好狗，本汗用着顺手，仅此而已。”
拉希德皱眉道：“可是哈斯木却利用父汗的重用不断坐大，近年来也越来越嚣张，排场比父汗都不遑多让，连儿臣都得退让三分，狗胆大了，难免会反噬主人！”
萨亦德淡然道：“狗链子在本汗手里握着呢，松紧全在本汗一念之间，而且有这条恶犬在，对台吉也是一种磨砺，只要你打死了这条恶犬，能力和声望都有了，本汗日后也能放心把汗位传与你，明白吗？”
拉希德顿时激动得面色通红，仿佛打了鸡血似的，一直以来，他表面虽然对父汗毕恭毕敬的，但内心却是多有埋怨，因为觉得父汗太过宠信哈斯木了，导致自己这个太子处处被压制，十分之憋屈，如今拉希德才猛然发觉，原来父汗是如此的用心良苦哇。
“儿臣明白，儿臣一定不会辜负父汗的期望的。”拉希德以右拳擂胸道。
萨亦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挥手道：“去吧，好好干。”
拉希德行了个抚胸礼，兴匆匆地离开了宫殿。
萨亦德汗认为哈斯木的狗链子一直牵在他手里，松紧全在一念之间，只是……真的是这样吗？
且说拉希德心情愉快地离开了王宫，回到了自己的台吉府，这时黄大灿已经在客厅中等候了半个时辰了，拉希德得到下人禀报后，马上赶到会客厅。
“呵呵，让黄使者久等了！”拉希德一迈进客厅便爽朗地大笑道。
黄大灿站起来拱手为礼道：“也没等多久，才坐了一会而已。”
双方重新坐落，拉希德好奇问道：“黄使者突然造访，可是有紧要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给台吉殿下送来了两只炉子，另外……”黄大灿轻咳了一声，目光左右扫了扫。
拉希德心中一动，把无关人等都遣了出去，客厅内便只剩下他和黄大灿两人了。
黄大灿神色一整，低声道：“台吉殿下，巴布尔王子手下的乌斯，极有可能就是那天刺杀本使的人，而且此事或许……跟宰桑哈斯木有关。”
拉希德面色微变，脱口道：“当真？”
黄大灿便将原因经过说了一遍，又道：“据王大家手下的护卫所讲，他们在布伦山口遭到了波斯王子苏曼尼的追杀，后来那个乌斯带了一支骑兵突然赶到相救，他们自称是从喀什赶来的，是巴布尔的朋友。”
拉希德闻言又惊又喜，喀什正是哈斯木的地盘，估计八九不离十了，此事定与哈斯木有关，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此时，拉希德的耳边不由回响起父汗不久前跟他说的那番话，只要打死了哈斯木这条狗，自己登上汗位的能力和声望就都有了。
很明显，这是一次打死哈斯木这条狗的好机会啊！！！
“黄使者，十分感谢你提供这些消息，本台吉一定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您一个公道的，只是此事牵涉到宰桑，所以千万莫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拉希德按奈住内心的兴奋道。
黄大灿自然郑重地点头答应！
把黄大灿送出门后，拉希德立即派出快马赶往喀什，调查乌斯的身份底细，嘿嘿，如果证明哈斯木在喀什私自豢养死士，又或者私自调动军队，那他的末日就到了。
不过，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拉希德刚派人出城赶往喀什，暗哨便把消息传回客栈的给乌斯，乌斯心头大震，自感要出大事了，急忙赶往宰桑府找巴布尔禀报。

第1292章 叶尔羌风云（下）
十月二十七日是萨亦德汗的寿辰，莎车的宫殿内举行盛大的宴会，己时开始，各路宾客便陆续入场了，绝大部份都是本国的上层官绅贵族，另外还有吐鲁番、波斯和大明来的外宾，外宾一律从右侧宫门进入，所有马匹车辆，还有随行的扈从仆人，均在宫门外等候。
郭金雕带了十名神机营的弟兄，把黄大灿送到宫门口，便按照规定在宫门外等候，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安排的，左手侧竟是吐鲁番使者带来的十名护卫，而右手侧则是波斯王子巴布尔的十名护卫，为首者正是那个乌斯。
郭金雕和乌斯两人若无其事地对视了眼，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精光！
叮铃叮铃……
一阵悦耳的马铃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一架油璧车正缓缓地往这边宫门驶来，马车前后各五名汉子护卫，为首那人身量高大，一头黑发，眼睛却逞淡蓝色，赫然正是宋大眼，旁边的二牛比他稍矮了一两分，但也是近两米的个头，仿似两尊铁塔。
油壁车驶抵宫门前停下，婢女秋雁先从车内钻了出来，然后扶着王翠翘下袅袅娜娜地下了马车。王大家今天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衣裙，蒙上了面纱，只露出一双会说话般的明眸，尽管如此，那种与生俱来的出尘气质仍然让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呵呵，本台吉总算把王大家盼来了。”拉希德显然得到了咨客的通报，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王翠翘盈盈下拜福了一礼道：“小女子见过台吉殿下。”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拉希德台吉今日容光焕发，看上去精神奕奕，腰杆越发的笔直了，两块胸大肌高高贲起，腰带束得紧紧的，上身与腰部形成了一个倒三角，也就是传说的公狗腰了，跟个大力水手似的。
“王大家不必多礼，快里面请！”拉希德潇洒地作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王翠翘主仆往宫门去行去。
“大眼，这边！”郭金雕远远地招了招手。
宋大眼点了点头，带着弟兄们行过去，站在郭金雕等人的旁边。
估计所有宾客都只准许携带十名扈从，所以宋大眼等也是十人，除了宋大眼和二牛，其余八人都是郭金雕前日派去保护王翠翘的神机营弟兄。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黄大灿这次出使叶尔羌汗国，总共带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悍卒，由郭金雕率领，另外还有七十名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兵，由郭黑子率领，如今还在国宾馆的住处留守。
“大眼，老子今天总感觉有点不对劲！”郭金雕环扫了一片四周，皱着眉低声道。
宋大眼点了点头，郭金雕不由奇道：“你也感觉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宋大眼摊了摊两只大手，冷冷地道：“这里！”
郭金雕愕了一下，继而翻了个白眼：“敢情你小子是因为没铁棍在手，所以缺乏安全感。”
宋大眼撇嘴道：“你以为呢，你看那些宫卫，一个个都兵器在手，虎视眈眈，老子手无寸铁，心里能踏实？”
郭金雕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些沿着宫墙站立警戒的宫卫，突然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这些宫卫的表情不对劲啊，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望向这边的眼神警惕中还带着一丝丝敌意。
郭金雕不由纳闷了，刚开始他只以为自己产生不安的感觉是因为乌斯那帮人，现在才发现竟是因为那些宫卫。
此时宫殿中传出了靡靡的丝竹之音，估计是宴会正式开始了。
确实，宴会已经开始了，但见殿前的广场上宾客满座，萨亦德汗穿得一身金碧辉煌，高高地端坐在汗位上，一众子侄官绅如众星捧月般坐在四周，按照地位高低排好座次。
萨亦德汗的左右手两侧都是他的汗妃，一溜儿过去近三十人，还都是平时比较得宠的妃嫔，要是都来了怕是再坐几排都不够，看来这位萨亦德汗嗜好美色之说显然并不假。
舞台东边坐的是萨亦德的子女，台吉拉希德居中，男男女女，高矮肥瘦将近三四十人，看来萨亦德汗的生育能力也是十分剽悍，跟明朝开国皇帝老朱相比也不遑多让。
舞台西面坐的是官员臣子，以宰相哈斯木为首，而黄大灿、穆罕儿、巴布尔三名外宾则单独坐在外宾区，距离舞台和萨亦德汗都很近。
寿宴开始了，一众妃嫔向萨亦德汗祝寿，接着是台吉拉希德率一众王子公主祝寿，然后是哈斯木率百官祝寿，最后才是黄大灿等外宾献上贺礼。
闹哄哄的搞了一个多时辰，舞台表演正式开始了，大家也可以安逸地一边吃喝，一边欣赏表演。
叶尔羌人能歌善舞，台上的表演也大部分是歌舞，当然也有戏剧杂耍，甚至是溜鸡耍猴的游戏，一众人看得津津有味。
终于，轮到了王翠翘压轴登台了，当穿着一身飘逸青衣长裙的王翠翘怀抱着古琴拾级而上时，瞬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就连萨亦德汗也放下了酒杯，目光灼灼地望去，没办法，近年来王翠翘的名声实在大响了，风靡西域诸国，吸粉无数！
王翠翘登上了舞台中央，怀抱着古琴朝汗座上的萨亦德汗盈盈一福，脆声道：“小女子祝大汗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萨亦德汗一开始就被王翠翘窈窕的身段和出尘的气质所吸引，此时对上后者一双会说话般的明眸，瞬时眼前一亮，待到王翠翘再一开声，那把天籁一般的嗓音更是让他心头大震，天啊，这声音也太美妙了！
“本汗早就听闻王大家的大名了，只可惜一直无缘聆听，今日得闻王大家仙音，实乃三生所幸！”萨亦德赞叹道。
王翠翘恬然一笑道：“大汗谬赞了，正值此间喜气盈门，小女子便献上一曲大明的《金玉满堂》为大汗助兴。”
“呵呵，好，本汗已经迫不及待了。”萨亦德汗大笑道。
王翠翘又福了一福，在琴架上摆下了古琴，然后在琴前款款坐下，动作优雅娴静，让人赏心悦目。
王翠翘在琴前这一坐，气质越发的出尘了，本来喧闹的会场倾刻鸦雀无声。毫无疑问，真正的优雅是会感染的，即使是大老粗，此时此刻也会变得文静起来，即使是装的！
只见王翠翘十指如兰，轻轻地拨动了琴弦，一曲轻快喜庆的《金玉满堂》便在指间流出，如泉水般泌人心脾，前奏过后，珠唇轻启，歌声骤起！
咝……
在场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难听，而是因为太好听了，耳朵都要怀孕的那种，真个是开口跪啊！
萨亦德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坐直了，出神地盯着台上纤指如莲花开落一般的女子！
一曲喝罢，全场静寂，紧接着掌声如雷，更有勋贵后生们呼哨连连，大叫再来一曲，直到萨亦德汗抬手一压，喧闹才渐渐平息下来。
“小女子献丑了！”王翠翘站起来福了一礼微笑道。
萨亦德汗目光炙热，恨不得把王翠翘蒙在脸上的面纱扯下来，看看拥有这么一把动人嗓子的女人到长了一副怎样惊世的容貌！
不得不说，宰桑哈斯木果真是一条好狗，而且是一条极懂得察言观色的好狗，这时，只见他站起来笑眯眯地道：“大汗，王大家此曲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
萨亦德汗点头道：“神曲仙音，名不虚传！”
“臣听闻王大家不仅歌舞双绝，而且容貌倾国倾城，不知老臣今日能否一睹王大家的芳容？”哈斯木笑吟吟地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男子都激动起来，有粗鲁的甚至大喊：“摘掉面纱，摘掉面纱！”
黄大灿和拉希德不由都面色微变，台上的王翠翘倒是镇定，这种场面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淡然道：“恐怕要令宰桑大人失望了，小女子正因容貌丑陋才蒙上面纱，此时摘下怕扫了大汗的兴，还是算了吧！”
萨亦德汗闻言顿觉意兴大减，估计也是担心王翠翘确实长得很丑，与其看了婉惜加倒胃口，还不如不看！
然而哈斯木却是不肯罢休，继续笑吟吟地道：“王大家谦虚了，您若真的长得丑陋不堪，巴布尔王子又岂会对您痴迷难拔，万里迢迢充当护花使者呢？巴布尔王子殿下，你肯定见过王大家的真容吧？”
巴布尔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望向台上的王翠翘，后者微微一震，心中竟是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只见巴布尔道：“本王子确实有幸目睹过王大家的芳容，正如宰桑所言……”
“来人呐，把巴布尔拿下！”拉希德没等巴布尔说完便厉声大喝。
数名宫卫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冲上前把巴布尔给擒住，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目光奇怪地望向拉希德台吉，就连萨亦德汗也不例外。

第1293章 杀出宫门
拉希德台吉前天才见过王翠翘的真容，自然知道对方其实貌若天仙，但这位可是大明靖国公的女人啊，是绝对动不得的，若被父汗看中就不好了，所以他当机立断，下令让宫卫把巴布尔给抓起来。
然而，拉希德台吉这样的举动却让在场绝大部份人迷惑了，就连萨亦德汗也一脸狐疑，只以为拉希德也看上了王翠翘的美貌，所以阻止巴布尔说出来，免得自己这个父亲见色起意，从而跟他抢夺。
如此一想，萨亦德汗心里便老不高兴了，面色也阴沉下来，倒是宰桑哈斯木露出了一丝阴笑，这显然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效果。
果然，被宫卫擒住的巴布尔非旦不慌张，反而怒声大喝道：“台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拉希德显然还没意识自己已经掉入了对方的陷阱，冷笑道：“巴布尔，本台吉为何要抓你，你自己心知肚明了。”
此时，哈斯木这只老狐狸却装出不解的表情，假惺惺地道：“巴布尔王子乃波斯国外宾，台吉殿下有话好好说，免得伤了两国之间的和气，话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拉希德心中冷笑，暗道，要不是派去喀什调查的人还没回来，本台吉连你这头老狐狸也一并抓了。
这时巴布尔趁机大声叫屈道：“宰桑大人，本王子与拉希德台吉素来友好，自问从来没有得罪过台吉殿下，台吉殿下此时却突然阻止本王子，莫非是担心大汗见到王大家的真容？”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萨亦德本来就有点怀疑的了，此时被巴布尔直言点明，脸色就更加阴沉了。
拉希德这才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不由面色微变，破口骂道：“放屁，本台吉之所以抓你，是因为你暗中指使下属刺杀明国使者。”
巴布尔一脸“悲愤”地道：“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萨亦德此刻已经先入为主了，再加上巴布尔演技出色，所以心里倒是真的有点怀疑拉希德故意找理由栽赃巴布尔，于是沉声问：“台吉可有证据？”
拉希德转身对着萨亦德汗行了一个抚胸礼，诚恳地道：“父汗，儿臣自然是有证据的，那日领队刺杀明国使者的人正是巴布尔手下的护卫，名字叫乌斯，日前已经被明国使者的护卫认出来了。”
巴布尔大声道：“绝无可能，你这是污蔑！”
拉希德冷笑道：“巴布尔，正所谓有理不在声高，你的手下乌斯刺杀明使时被火枪击伤了左肩，此刻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抓来当众一验便知。”
巴布尔闻言面色急变，拉希德见状心里更加笃定了，于是喝道：“来人，传本台吉命令，把巴布尔手下的护卫全部抓进来。”
宫卫的大首领名叫哈莫，他目光询问地望向汗座上的萨亦德，见到后者点了点头，这才带着一队宫卫直扑宫门外。
在场的宾客顿时骚动不安起来，此时站在台上的王翠翘趁机拾级下了舞台，婢女秋雁连忙迎上前搀扶，面色一片煞白地低声道：“小姐，刚才吓死奴婢了，没想到巴布尔王子竟是这样的人，幸好当初小姐没听奴婢的，这家伙表面彬彬有礼，背地里却尽是阴暗伎俩。”
王翠翘暗戳了一下秋雁，示意她禁声，眼下形势没有明朗，她的一颗心还悬着没有放下。
且说那宫卫首领哈莫带着人直扑右宫门外，郭金雕和宋大眼见到一队手执弯刀的宫卫突然气势汹汹地跑了出来，心里不由打了个突，好在，这些宫卫只是呼啦地把乌斯等人团团包围住了，不由都暗松了口气。
“谁是乌斯？”宫卫首领哈莫大声喝问。
乌斯皱了皱眉答道：“我是，将军有何指教？”
哈莫嘿嘿地冷笑两声，忽然转身一刀便向二牛砍去，大喝道：“明国人私藏兵器试图行刺大汗，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二牛这货本来就憨厚，此刻异变顿生，如何反应得过来？眼看就要被哈莫一刀砍死了，幸好旁边一名神机营悍卒反应快，飞起一脚踹在哈莫的胯侧，后者当场狼狈地飞跌出去，二牛总算捡回了一条牛命。
“操！”郭金雕此时反应过来，情知不妙，一记撩阴腿弹在最近一名宫卫的腿间，顿时鸟飞蛋碎，痛得扔掉弯刀在地上痛苦地滚动。
当……
郭金雕手疾眼快地抄起地上的弯刀，抬手一架，正好架住了另一名宫卫劈来的一刀，又顺势一记拖刀连梢带打，把这名宫卫的右手齐腕削了下来。
这名宫卫惨叫一声，右手血如泉涌，弯刀连同断手一齐掉落，郭金雕一脚勾出，那刀和断手还没落地就被勾起，飞向宋大眼。
宋大眼一把接住弯刀，把断手扯下用力掷出，正中一名宫卫的面门，当场又废了一个。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宫卫首领哈莫狼狈爬起时，发觉已经被对方干翻了三人，不禁又惊又怒，厉声大喝：“拉希德台吉勾结明国人造反啦，杀光他们！”
宫卫突然下杀手，郭金雕等人已觉今天不能善了，所以出手不容情，宋大眼和郭金雕两人如双龙出海，招招夺命，顷刻之间连斩数人，神机营的悍卒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反应都是超级迅速，抢上前捡起来武器加入战斗，二十人竟然杀得上百宫卫节节败退。
“老郭，现在怎么办？”宋大眼一边冲杀一边大声喊道。
郭金雕此刻也是心乱如麻，这边出事了，估计里面的黄大人也是凶多吉少，不过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横竖也是个死，还不如拼一把，冲进宫去抓几个有身份的大人物作人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咬牙道：“大眼，你带一个弟兄冲出去，马上到国宾馆叫郭黑带弟兄们杀过来接应。”
“好！”宋大眼也不废话，抡起弯刀便往外猛冲，就像一台重型推土机一般，真个神挡杀神，遇佛杀佛，不消片刻就杀出重围，带着一名神机营的弟兄撒开脚丫往国宾馆的方向跑。
而此时郭金雕则带着二牛等人直接杀向宫门，宫卫首领哈莫眼珠一转，非但不下令关闭宫门，反而有意无意地让出一条道，让郭金雕等人顺利杀入宫去。
此时，宫中举行寿宴的大殿前，一众宾客正抻长脖子往宫门方向张望，一边窃窃私语。
拉希德心里暗暗焦急，暗道，这么久还没把人抓回来，莫非出了意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在此时，宫门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还有兵器碰撞声！
“不好啦，明国人杀进来啦，保护大汗！”宫卫首领哈莫提着血淋淋的弯刀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萨亦德汗面色大变，急忙高声喝道：“何事骚乱？”
宫卫首领哈莫气喘吁吁地大呼道：“大汗，拉希德台吉勾结明国人造反了，他们杀进来啦！”
话音刚下，便见郭金雕率着十几名神机营悍卒冲杀进来，顿时如一群狼入了羊群，一众官绅贵族吓得屁滚尿流，狼奔豕突，现场秩序大乱！
一众妃嫔尖叫着四散躲逃，慌乱间竟然有人把萨亦德汗从汗位上撞翻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不是一般的狼狈。
“拉希德台吉造反啦，保护大汗！”宰桑哈斯木振臂高呼，四周的宫卫呼啦地围上来，架起萨亦德便往大殿后面跑。
哈斯木冷笑一声，又大叫：“大汗有令，抓住反贼拉希德和明国使者，重重有赏！”
宫卫们立即气势汹汹地扑向拉希德和黄大灿，带头的正是宫卫首领哈莫。
拉希德台吉此时显然还在慌乱失措的状态，眼见宫卫的刀劈过来了，竟然还傻傻地站在原地不动，幸好黄大灿把他撞开。
呼……
宫卫首领的一刀几乎贴着拉希德的鼻尖落下，这哪里是要抓人，分明是想杀人啊！
“台吉殿下，快逃，哈斯木想要你的命！”黄大灿拉起拉希德便跑。
拉希德这时倒不糊涂了，跟着黄大灿转身就跑，幸好这时乱哄哄的，官绅贵族们四散奔逃，妨碍了宫卫们的行动，要不然拉德德和黄大灿已经被砍死了。
唉哟！
一声痛呼，拉希德慌乱奔逃中把迎面遇上的一名女子给撞翻了，定神一看，正是王翠翘的婢女秋雁，而王翠翘此刻正弯腰扶她。
“王大家，快逃！”黄大灿帮忙扶起秋雁，四人一起往宫门跑去，刚跑了一段，郭金雕便带人杀到了，见到黄大灿等人安然无损，不由大喜。
黄大灿这时也无暇询问原因了，急声道：“保护王大家和台吉殿下！”
于是郭金雕等又护住王翠翘等人往宫门口去，只是进来容易，出去就难了，宫门已经锁上，数以百计的宫卫已经在那严阵以待了。
郭金雕不由吞了吞口水，暗道：“完犊子了！”
正在此时，宫门外竟然传来数声猛烈的爆炸，紧接着整扇宫门轰然倒塌，当场压倒了十几名宫卫。
“老郭，你他娘的不会挂了吧！”只见一名黑不溜丢的家伙踩着门板冲了进来，右手提刀，左手还捏着一只跟他本人一样黑的手雷，赫然正是郭黑子那货！

第1294章 同舟共济
随着数声猛烈的爆炸，紧闭的宫门轰然倒塌，一飙人彪悍地杀了进来，为首者皮肤黑不溜丢的，右手执一柄寒芒闪闪的弯刀，左手还攥着一枚跟他本人一样黑的手雷，赫然正是郭黑子郭亮。
话说国宾馆距离大汗宫殿并不远，宋大眼和一名神机营悍卒合力突围后，一溜烟跑回了国宾住处，告知了留守的郭黑子，后者闻言大吃一惊，当机立断把偷偷藏在行李中的几十枚手雷取出来，然后袭击了国宾馆内的一些叶尔羌守卫，夺得少量兵器后往宫门方向迅速杀去。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当初拉希德台吉前往迎接明国使团时，按照规定，把使团所有的武器都暂时收缴了，不过，郭金雕和郭黑子却暗地里留了一手，将携带的手雷分散藏进了行李中。
手雷体积小，便于藏匿，再加上一路又没使用过，所以叶尔羌人均不知明国使团的护卫还拥有这种火器，出于礼节，也不会去仔细搜查使团的行李，于是便成功蒙混过关，此时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且说郭黑子带着七八十人杀向右宫门，而宋大眼这货则夺了一匹马，一路狂奔回客栈，干啥？抄家伙啊，他那根上百斤的熟铜棍还留在客栈里呢，没了这玩意儿，他那身神力会大打折扣。
再说郭黑子带着人杀到了右宫门，发现宫门紧锁，于是便用手雷把门柱给生生炸塌了，导致两扇宫门轰然倒下……
郭金雕他们正身陷绝境，突见郭黑子带人破门而入，无不喜出望外，郭金雕兴奋大笑道：“老黑，弟兄们都来了？”
郭黑子见到郭金雕等人还活着，自然也是又惊又喜，扬手便把手雷扔了出去，其他弟兄也纷纷扔出手雷，瞬时炸得四周的宫卫人仰马翻。
手雷这玩意扔到密集的人群中，杀伤力委实惊人，除了少量宫卫被当场炸得肢离体碎，还有大量的宫卫被碎片割伤刺瞎，倒在血泊当中痛苦地哀嚎，剩下的宫卫都吓尿了，纷纷躲远了。
郭金雕等人趁机冲出了宫门，逃到了街上，宫卫首领哈莫这才反应过来，咆哮着催促宫卫追杀而出。
“台吉殿下，现在该往哪里？”黄大灿抓住失魂落魄的拉希德使劲摇了摇。
拉希德这时才如梦初醒，定了定神道：“大家快跟我来。”
于是众人跟在拉希德的身后且战且退，一路逃进了台吉府。宫卫首领哈莫见状不惊反喜，召来了上千名宫卫把台吉府团团围住，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老郭，完犊子了，咱们本应该第一时间杀出城去的，现在被人家包了饺子，成了瓮里的王八，他奶奶的，这次被那狗屁台吉坑惨了。”郭黑子骂骂咧咧地道。
此时的台吉府大厅内，拉希德面色冷厉地盯着黄大灿，质问道：“黄使者，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的人为何会突然闯入宫中？”
黄大灿虽然敦厚，但是做事沉稳，面对拉希德杀气腾腾的质问，依旧能保持镇定，拱手道：“台吉殿下稍安勿躁，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了，本使也是一头雾水，且待本使把护卫召来问个清楚明白。”
“那你问来！”拉希德冷冷地道，眼中杀气外露，大有一言不合就干掉黄大灿，拿他的人头去向父汗请罪的架势。
黄大灿暗皱了皱眉，把外面的郭金雕给叫了进来。
“老郭，你为何会突然带人杀入宫中？”黄大灿当着拉希德的面沉声问道。
郭金雕一面无辜地道：“黄大人，某家还要问你呢，本来咱们在宫门外待得好好的，里面突然跑出来一队宫卫，先是假意把波斯人包围了，却突然掉转头对咱们痛下杀手，要不是弟兄们身手好反应快，估计都成刀下鬼了。当时属下估摸着黄大人在里面出事了，于是便打算闯进去救人。”
黄大灿心中一动，脱口道：“原来如此，台吉殿下，看来咱们是中了宰桑哈斯木的诡计了，宫卫首领哈莫已经被他收买了，他带人出去根本没有抓巴布尔的手下乌斯，而是向本使的人出手，逼他们动手反抗，然后借机把勾结谋反的罪名安咱们头上。”
拉希德面色变幻不定，仔细回想了一遍经过，混乱刚起，哈斯木便迅速让人把父汗架走了，宫卫首领也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命令，向自己这个台吉兜头就是一刀，分明是想杀死自己，很明显，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哈斯木，本台吉不会放过你这头老狐狸的。”拉希德咬牙切齿地猛砸一下拳头，他本来还想借巴布尔刺杀明使的事解决掉哈斯木，谁知哈斯木更狠，估计是收到风声，直接就在寿宴上先下手为强了。
此时，台吉府门外喊杀声大作，数支乱箭甚至射进了客厅之中。
“外面的宫卫发动进攻了，某家出去瞧瞧情况。”郭金雕说完猫着腰冲了进去。
“台吉殿下，你勾结明国人阴谋造反篡位，大汗已经下令捉拿你，若敢顽抗，格杀勿论，本宰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免得误伤了一家子的性命。”宰相哈斯木的声音此时从外面喊了进来。
拉希德勃然大怒，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院子，对着大门外声嘶力竭地咆哮：“哈斯木，你敢陷害本台吉，本台吉不会放过你的，不杀光你全家誓不为人。”
“拉希德，你勾结明国人暗藏火器，试图刺杀大汗谋权篡位，证据确凿，你以为大汗还会饶过你？识相的便当场自刎谢罪，还可留个全尸，大汗顾念父子之情，或许还会饶过你的妻儿。呵呵……至于本宰桑全家，你怕是没机会杀了！”哈斯木阴测测地笑道。
拉希德又惊又怒，大喝道：“本台吉没有谋反，本台吉要见父汗当面对质。”
“行啊，那便请台吉殿下把明国使者杀死，提着人头出来受缚，本宰桑便带你去见大汗。”哈斯木阴险地道。
拉希德闻言下意识地望向了黄大灿，后者倒是淡定地与之对视，坦然道：“台吉殿下若信他，必死无疑！”
拉希德瞥了一眼旁边眯缝起双眼的郭金雕和郭黑子，淡道：“本台吉可不是白痴。”
郭金雕耸了耸肩冷笑道为：“那就最好，敢打歪主意，某家并不介意先宰了你。”
拉希德不爽地冷哼一声！
黄大灿拱了拱手道：“老郭是粗人，说话直来直去，台吉殿下别往心里去，如今这形势，咱们若团结一致，或许还能觅得一线生机。”
拉希德咬了咬牙道：“如果能见到父汗，本台吉定能戳穿哈斯木的阴谋。”
郭黑子撇嘴道：“别作梦了，你父汗已经被哈斯木控制了，如今也不知软禁在哪里，说不定已经去找阎罗王报到了，想活命只有硬闯出去一途。”
拉希德面色冷沉，瞪了郭黑子一眼，后者却是不以为然续道：“老子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事实就是如此，你爱听不听。”
黄大灿神色严厉地盯了郭黑子一眼，对着拉希德拱手道：“台吉殿下，俗语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保命要紧啊。台吉殿下只有逃出城去才有机会召集人马剿灭反贼哈斯木，拯救大汗，拯救汗国。所以此地实不宜久留，咱们必须突围出去。”
拉希德把心一横，点头道：“黄使者所言极是，本台吉经营叶城多年，若能逃到那里便安全了，可是眼下台吉府中只有两百名护卫，加上黄使者麾下的护卫，究竟三百人不到，如何能突围出去？”
郭金雕耸肩道：“三百人不少了，可以拼一把，要是咱们的燧发枪还在手，刚才就直接杀出城去了，那会磨叽到现在。”
拉希德目光一闪道：“其实……你们的武器如今就在台吉府的武库中。”
原来当初拉希德收缴了明国使团的武器后，直接便命人把武器拉回了台吉府，并找来工匠日夜研究，打算偷偷弄清原理，以便日后仿制。
只是有些东西即弄清了原理也是仿制不出来的，以叶尔羌汗国目前的煅造水平，怕是花四五年时间也造不出燧发枪来，而再过四五年，大明恐怕把后装弹的步枪和子弹都造出来了，即使造不出来，必然威力也会大增，到时燧发枪恐怕已经更新换代了。
且说郭金雕和郭黑子听闻自家的武器如今就在台吉府中，不由大喜过望，连忙催促拉希德打开武库归还。
此时门外的宰相哈斯木已经下最后通牒了，明言一炷香之内若不开门投降，他将下令发动全面进攻，台吉府内所有人格杀勿论。
拉希德不敢怠慢，马上命人打开武库，将燧发枪和腰刀等武器全部还给了郭金雕等人。
“老朋友，可想死我了！”郭金雕取回了自己那把燧发枪，就像久别重缝的情人般，对着枪管嘬了一口，然后动作娴熟地填装了弹药，对着拉希德嘿笑道：“台吉殿下看好了，待会某家先送你一份薄礼。”

第1295章 逃出生天
此刻的台吉府外被千余宫卫团团围住，宰桑哈斯木又调来了五百私兵，更是将台吉府围困得水泄不通。想必里面的人已经插翅难逃了，所以宰相哈斯木和波斯王子巴布尔两人正在那淡定地说着话。
只见巴布尔神色兴奋中夹杂着一丝焦灼道：“待会发动进攻时，还望宰桑大人务必约束好部下，千万不要伤到王大家。”
哈斯木笑吟吟地道：“放心，本宰桑既然答应过王子殿下，定然会把美人儿完好无损地交给王子殿下的，只是这位王大家可是明国实权人物靖国公徐晋的相好，王子就真不怕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挥师打到你们波斯国去？”
巴布尔冷笑一声，傲然道：“他若有本事打到波斯，本王子何惧与之一战，不过，那人恐怕连宰桑大人这一关也过不了。”
哈斯木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王子殿下是有恃无恐啊，不过也对，明国要攻打波斯，除非先把吐鲁番和叶尔羌灭了，哎，真是红颜祸水啊，为了王子殿下抱得美人归，老夫倒要平白承受明国人的怒火了。”
巴布尔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即使没有王大家，难道你坑了明国使团，明国人就会放过你？这时倒把主要矛盾归究到本王子头上了，呸！
“宰桑大人放心，倘若明国进攻叶尔羌，本王子也不会坐视不理的，波斯国定然出兵鼎力相助。”巴布尔虽然心里不爽，但嘴上还是作出了承诺，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帮助叶尔羌抵御明国，总好过明军的马蹄踏足波斯国的领土。
哈斯木得到了巴布尔的承诺，顿时眉开眼笑地道：“有王子殿下这句话，本宰桑便放心了，联合吐鲁番、叶尔羌和波斯三国之力，必然能击败明国军队，粉碎他们的狼子野心。”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宫卫大首领哈莫行了过道：“宰桑大人，一炷香时间快到了，看样子拉希德台吉是准备顽抗到底了。”
哈斯木冷笑一声道：“这小子虽然不太聪明，但也不是白痴，怎么可能束手待毙呢。”
“那宰桑大人为何还要浪费一炷香时间？”哈莫心里暗暗奇怪，正所谓夜长梦多，眼下大汗虽然被暂时控制了，但是大局远未定，城外还驻扎有忠于大汗的两万近卫军呢。
殊不知这正是哈斯木这头老狐狸的高明之处，因为有些形式看似没必要，实际却是必须认认真真地走一遍的，他若急吼吼地纵兵冲进台吉府把拉希德杀死，容易落人口实，而给出一炷香时间让拉希德投降，他便算是仁至义尽了，日后在一众权贵和武将面前便也有了说辞。
瞧，本宰桑给过台吉机会，可是他还是冥顽不灵，执意反抗，把造反进行到底，本宰桑只好下令把他卡嚓掉了！
“进攻吧，别伤着那王大家。”一炷香时间到了，形式走过了，哈斯木果断地下达进攻命令。
砰……
哈斯木这边话音刚下，一声枪响，只见一股白烟在台吉府内最高的屋顶上方升起，宫卫首领哈莫只觉后脑勺被一只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随即失去了知觉，扑通地摔倒在地，敢情竟被一枪爆了头。
那鲜血溅了附近的哈斯木和巴布尔一脸，两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顿时沾了一手腥红，均吓得魂飞魄散，飞快地趴倒在地。
“小心，明国人有火枪，保护大人！”四周的护卫惊呼着蜂逢而上，把哈斯木和巴布尔团团护在中间。
毫无疑问，此刻在屋脊上放冷枪的正是首席神枪手郭金雕，他说过要送给拉希德台吉一份薄礼，原是指宰桑哈斯木的性命，结果开枪的那一刻哈斯木突然下令进攻，那宫卫首领哈莫便刚好上前一步听令，于是便挡了子弹，成了替死鬼！
不得不说，哈斯木这头老狐狸确实命不该绝，要不是如此巧合，以老郭那能打苍蝇腿的枪法，他绝对死定了！
“他娘的，算你老狐狸命大！”屋顶上的郭金雕见状暗骂了一声，然后果断地离开了屋顶，也亏得他果断，前脚刚走，一波箭雨便抛射而下，击得瓦面碎片纷飞。
“进攻，杀死里面所有人！”哈斯木死里逃生，正是又惊又怒，立即下令猛攻。
瞬时间，利箭就像雨点般向着台吉府内抛射进去，相当部份还是火箭，里面的建筑倾刻被点燃，滚滚烈焰腾空而起。
“杀啊！杀啊！”
宰桑府的私兵拿的是哈斯木发的粮饷，进攻起来自然是最积极的，一波箭雨过后，立即便一窝蜂扑上去，翻墙的翻墙，撞大门的撞大门。
台吉府内的两百府卫早就严阵以阵以待了，立即还以颜色，把翻墙的宰桑府私兵纷纷射落，就这样激战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围墙上已经血渍斑斑，墙里墙外躲下了数十具尸体，战斗异常惨烈。
随着一声巨响，台吉府的大门终于被攻破了，宫卫和私兵们大喜，争先恐后地往里面冲，结果从天空掉落了十几枚冒着白烟的铁疙瘩。
那些宫卫见识过手雷的厉害，吓得脸都青了，掉头便往门外跑，而那些宰桑府的私兵却是不识得厉害，继续闷头往里冲，结果造成交通大堵塞，几十号人乱哄哄的堵在大门处，进的进不去，出的出不来！
轰轰轰……
十几声猛烈的爆炸，瞬时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那场面实在太骇人了，就连手雷爆炸释放出来的烟雾也被染成了血红色，四周的地面和墙面尽是粘乎乎的碎肉和内脏，还有掉落地五官碎块，啧啧，隔夜饭都能让你吐出来！
侥幸没死的宫卫和私兵倒在那惨叫不止，鲜血从残碎的身体内汩汩流出，没受伤的都被那场面吓呆了，站在最远处观战的宰哈斯木和波斯王子巴布尔也是骇得脊梁骨阵阵冒冷气。
就是现在！
早就蓄势待发的郭金雕领着三十名神机营悍卒率先冲了出来，举枪便射……砰砰砰！
惊魂未定的宫卫和宰桑府私兵当场被扫倒了一排，其余的都下意识地往后躲逃。作战经验极为丰富的神机营悍卒立即占据大门外有掩体的位置，迅速重装弹药继续射击，而此时郭黑子也借此掩护率众弟兄冲了出来，紧接着是台吉府的一众府卫。
数百人像出了闸的潮水一般突破了封锁，向着城门方面亡命冲去。
“快拦住他们！”宰桑哈斯木急得跳脚，可是并没有卵用，两千人虽然不少，但分散包围整个台吉府后，一个点的兵力也见得有很多，被数百人一冲便冲破了，再加上有上百骁勇的明军打头阵，那些宫卫如何抵挡得住？所以包围圈一旦被冲破，宫卫和宰桑府的私兵们只能跟在后面追。
众人且战且逃，很快就奔至城门附近了，自然遭到了城卫的拦截，郭金雕等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一波乱枪加手雷，迅速占领了城门，打开门便冲了出去。
拉希德台吉又惊又喜，显然作梦也想不到竟然如此轻易就冲出城了，兴奋之余又是暗暗心惊，经此一役，他总算是亲眼见识到明军战力了，百人不到的队伍便如此可怕，难怪鞑靼和瓦剌会跪，火器真的是冷兵器的克星啊！
“大家跟着本台吉，赶到了叶城就安全了，那里全是本台吉的人！”拉希德一抖缰绳，往叶城方向驰去，众府卫跟在后面发足狂奔。
王翠翘主仆都有坐骑，而且游历了这么多年，骑术也都不错，此刻提缰策马，动作干净利索，倒不虞成为累赘！
一行人急急奔行了一里地左右，道旁忽然蹿出一名手持铁棍的赳赳大汉，正是宋大眼。
原来宋大眼回到客栈拿了熟铜棍后，与六名老卒护着波斯美女叶娜先行出了城，然后便打算返回城中接应郭金雕等人，结果发现城门关了。幸好，正当宋大眼焦急万分之际，便见郭金雕等人破城而出了。
当下，两拔人便会合到一处，往叶城的方向急急逃去，气急败坏的巴布尔亲自率人从后面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到手的王大家竟然飞了，巴布尔王子此刻急得是两眼冒火，也顾不得明军的火枪厉害了，一心要把美人儿给夺回来。

第1296章 大破哈密
李太白有诗云：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巍巍天山自西往东，将哈密地区拦腰截成了两半，山北是森林、草原和冰川，山南则是平原绿州，哈密城便建于山南的平原绿州上。
天山之上终年冰封，五月尚在飘雪，如今已经是嘉靖六年的冬月中旬，就连天山脚下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凛烈的西北风在声嘶力竭的呜咽着，气温奇寒蚀骨，真个滴水成冰。
然而正是如此恶劣的气候条件下，此刻哈密城内外却旌旗招展，炮声轰鸣，喊杀声震天，枪声急如骤雨，一股股硝烟升腾而起，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融入到凛烈的北风中，十数里地外皆可闻。
此刻的哈密城东门外，只见一杆“俞”字大旗迎风招展，数以百计的佛朗机炮在阵前一字排开，轰鸣声中，猛烈的炮火呼啸着往哈密城头倾演；六架投石机有条不紊地发动着，将一块块巨石抛射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床弩的机括发出让人胆寒的摩擦声，一支支重箭尖啸着刺入厚实的城墙；攻城车和箭楼在士卒的推动下，锲而不舍地往城墙靠过去……
“冲啊，杀啊！！！”
在猛烈的火力掩护下，明军就像潮水般，排山倒海地拍向哈密城的城墙，飞爪、云梯、撑杆，一切利于攀爬的工具都被派上了用场，疯狂地往城头上攻去。
没错，此刻正是平西大将军俞大猷亲自督战，六万大军强攻哈密城，眼下已经进入了第二天的酣战了！
话说九月下旬的时候，俞大猷在瓜州城外水淹吐鲁番大将牙兰，一举击溃其麾下五万人，连同牙兰本人也被阵斩了。其后，吐鲁番的第二位大将虎力纳咱儿也在玉门关败北，仓皇逃进了罗布泊，麾下两万大军几乎尽墨。
吐鲁番虽算得上是西域强国，但举国兵力也才十来万而已，一下子被吃掉了七万，无疑已经伤筋动骨了，也正因为如此，满速儿才不得不向叶尔羌称臣求援，甚至不惜承诺割让塔里木河流域以北的领土。
且说俞大猷取得了瓜州大捷之后，并没有盲目冒进，而是稳打稳扎地巩固后方，一边默默地厉兵秣马，养精蓄锐伺机出击。
满速儿在哈密城中心惊肉跳地等了一个多月，发现瓜州的明军竟然还按兵不动，眼看已经入冬了，气温越来越低，冰雪甚至已经覆盖了到了天山脚下，于是便认为明军今冬不会发动了，至少得等明年开春才会进攻，所以便放松了警惕。
谁料俞大猷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然冒着冰雪严寒悍然出兵，大军势如破竹地拔除了沿途十几个吐鲁番军队的据点，一口气推进到哈密城下。
话说当满速儿收到明军突袭的消息时，明军的前锋距离哈密城只有百余里，当时就把这位战争狂人吓得够呛的，竟然在亲卫的保护之下连夜逃离了哈密城，只留下宰桑阿卜拉率两万人继续驻守，也真够怂的！
满速儿逃离后的第二天下午，俞大猷便亲率六万明军主力杀到哈密城下了，当即发动了猛攻，在绝对的兵力和火力优势之下，城中的吐鲁番守军被打得焦头烂额，才一天的功夫便有点抵挡不住了。
俞大猷厉兵秣马了一个多月，准备自然是相当充分的，冒着严寒发动突袭，除了出其不意外，更表明了他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
所以明军一上来便动用了最强火力，炮弹就像不要钱一般往城头上倾泻，城中的吐鲁番守军可就遭罪了，一天不到，城头上的掩体便基本被炸个稀巴烂，死伤不计其数，而明军的后勤物资则源源不断送从后方送来前线，始终保持着猛烈的火力。
战斗进行到第六天的时候，明军终于攻上了城头，城中的吐鲁番守军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到极点，当城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城中的吐鲁番守军便彻底崩溃了，主动打开其他三处城门四散逃命，要么干脆就扔掉武器投降，所以明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占领了整座哈密城。
至于吐鲁番宰桑阿扑拉，在明军攻上城头的那一刻已经在亲兵的保护下先行逃出城了，一路往西落荒而逃，正是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那漏网之鱼！
嘉靖六年冬月二十日，俞大猷率军六万大破哈密，扬名西域，成为继北靖王徐晋之后，军中又一位炙手可热的将星，而且是纯武将出身的将星，一时间名动四海！
至此，自正德年间全部失陷的关西七卫，尽数回归大明的版图。哈密城被收复的当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也冒着严寒星夜飞报往京城。
……
嘉靖六年冬月二十五日，两匹骆驼在茫茫的沙漠中不紧不慢地前进着，凛烈的寒风把它们身上的毛发都吹得拉直了，宋大眼和郭黑子两人骑在骆驼上，只觉朔风如刀割面，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来。
“哎，郭黑子，还有多远才到阳关？”宋大眼转头问道，此刻他那双淡蓝色的大眼都被寒风吹得红通通的，表情看起来疲惫而狰狞。
郭黑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涩地道：“这鸟地方全是沙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鬼知道还有多远，不过咱们一口气走了差不多一个月，只要方向不错，估摸着离阳关也不会太远了，他奶奶的，这骆驼其他地方都好，就是赶路太慢了，要是骑马，早就到了！”
宋大眼淡道：“得了吧，要是骑马，咱们现在恐怕得靠双脚走路了，骆驼耐渴耐寒，本是为沙漠而生的，马可不行！”
话说当日黄大灿和王翠翘等人破城而出，一直逃到了叶城，不过追兵很快就到了，估计宰桑哈斯木已经完全掌控了莎车，竟然调动了莎车的两万近卫军攻打叶城，紧接着又从喀什调来了两万人马，把叶城团团包围住。
叶城是拉希德台吉的地盘，同样有两万驻军，而且这两万驻军只听命于拉希德，于是乎双方便打起了攻城战。
不过宰桑哈木似乎正忙于控制全国，所以并没急于破城，只是让大军困住了叶城，并没有发动高烈度的进攻，所以叶城暂时还稳得住。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刚开始时，拉希德台吉还是斗志昂扬的，以台吉的名义号召全国地方武装起来诛除国贼哈斯木，可是响应者却是寥寥无几。
这也难怪，哈斯木是最早跟随萨亦德汗打江山的老人，与各路军中将领都有交情，再加上他软禁了萨亦德汗，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制“道德”制高点，名正言顺地掌控了政权，把谋反的罪名安到了拉希德头上，试问有哪个将领敢响应拉希德台吉？
所以拉希德本来昂扬的斗志渐渐开始消沉了起来，也越来越害怕，因为他明白，一旦哈斯木控制了全国兵马，到时就是他拉希德的死期了。
既然国内已经指望不上，那就只能借助国外势力了，如今能帮到他拉希德的，自然就只有明国了，正好黄大灿也希望能派人回国报告叶尔羌国内的情况。
于是乎，宋大眼和郭黑子这两个不怕死的便被黄大灿委派回国，两人趁着夜色潜伏出城，凭着敏捷的身手成功躲过了城外的敌兵，逃到皮城附近偷了两匹骆驼，一路跋涉回大明。
郭宋两人一路上餐风饮露，一走就是近个月，这一日终于抵达了阳关附近。

第1297章 坑货守敦煌
宋大眼和郭黑子两人又冒着严寒在沙漠中前行了二三十里地，正是饥渴难忍之际，忽见一座破旧的烟墩矗立在远处的沙丘之上，分外的扎眼。
郭黑子不由大喜一指道：“大眼，那烟墩所在就是阳关了，哈哈，咱们终于到了。”
宋大眼舔了舔干瘪的嘴唇，沙哑着声音道：“快，三天滴水不沾，老子嗓子眼都快要冒烟了。”
两人一提缰绳，策动骆驼往烟墩的方向走去，两匹骆驼似乎也被两人的情绪所感染，竟然一溜小跑起来，然而，正当他们距离烟墩还有里许时，便见两支十人的游骑小队斜刺里冲出，向着他们迅速包抄过来，还传出燧发枪的击锤被拉起时所发出的卡嚓声。
郭黑子和宋大眼吓了一跳，连忙乖乖地勒定骆驼，他们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挨自己人的枪子。
此时包抄过来的两支游骑均身穿制式的鸳鸯战袄，手执制式腰刀，还有人平端着燧发枪，自然是明军无疑，应该是负责驻守在阳关的明军战士。
这两支游骑眨眼就奔至跟前，将郭黑子和宋大眼两人包围起来，为首的小旗官举着枪，杀气腾腾地厉声喝道：“你们打哪来？若是吐鲁番派来的细作，那就死定了。”
郭黑子笑道：“兄弟别紧张，自己人，你最好把枪口对着天，小心走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边说一边解下围挡脸部的面巾，露出了那张黑炭般的脸庞。
一众明军游骑听到郭黑子竟操着一口纯正的京腔，再看到他那张明国人轮廓的面孔，眼神中的敌意顿时都敛去，不过依旧保持着警惕，小旗官收起了燧发枪，狐疑地问：“阁下是京城人氏？”
郭亮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腰牌扔了过去：“如假包换！”
小旗官接过那枚腰牌一看，顿时肃然起敬道：“原来是蓟州镇郭千户，属下有眼不识泰山了。”说完翻身下马行礼，恭敬地将腰牌双手递还给郭黑子。
话说郭黑子原是蓟州镇属下的一名百户，随同黄大灿出使叶尔羌之前已经积功升到千户一职了。
郭黑子接回腰牌揣进怀中，笑道：“不怪你，这原是你的职责，小伙子干得不赖，警惕性高，对了，本千户随黄大人出使叶尔羌时大帅还是靖国公，听说现在大帅换人了，不知现在是那位将军驻守阳关？”
小旗官连忙答道：“如今大军统帅是平西大将军俞大猷俞将军，咱们的驻守阳关的千户叫沈铁笔，不知郭千户有没有听说过？”
郭黑子笑道：“倒没听说过，不过唠嗑唠嗑就认识了，劳烦带我们去见沈千户吧。”
“好的，请跟属下来！”
“且慢，你们有没有带水，老子三天滴水未沾了，喉咙干得冒烟。”郭亮指了指小旗的腰间。
小旗官连忙摘下腰间的水囊递来，郭黑子接过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便将水囊扔给了宋大眼，后者熟铜棍一挑便将水囊高高挑起，头一昂大嘴一张，一道水线便从囊口直接泻入嘴里，倾刻喝了精光，一滴都没浪费。
一众游骑不由暗暗喝彩，这位牛逼啊，手里的铜棍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吧，竟然使得如此轻巧精准，一般人可没这种本事。
宋大眼喝完水，铜棍一抖便将空水囊甩回给那名小旗官，后者收回水囊，神色明显更加恭敬了：“两位大人请跟属下来。”
于是乎，郭宋两人便跟在小旗身后往明军的营地行去，那小旗还不忘提醒道：“属下刚才听郭千户称呼靖国公，想必还未曾知道靖国公如今已经是北靖王爷了。”
宋大眼和郭黑子吃惊地对视一眼，后者脱口道：“大帅竟然封王了？几时的事？”
小旗满眼崇拜地道：“靖国公回京不久后，也就是上个月的事吧，啧啧，咱们大明立国一百五十多年，还从来没封过异姓王，噢，追封的不算，活着封王的独北靖王这一份子，不知羡煞多少人。”
郭亮点了点头道：“异姓封王确实令人震惊，不过凭咱们大帅所立下的功劳，封个异姓王也是实至名归的。”
小旗官笑道：“可不是嘛，靖国公封王，咱们当兵的也与有荣焉，这也说明朝廷越来越重视武功了，咱当兵的也更有干劲不是？”
郭黑子哈哈笑道：“你小子莫非也想弄个异姓王来当当？”
小旗讪笑道：“属下哪有这种本事，不过如今开了封异王的先例，总归是让咱们这些武人多了些盼头，属下觉得俞大帅倒是有可能获此殊荣的。”
郭黑子不以为然地道：“俞大猷跟北靖王比还大大有所不及。”
“现在是有所不及，日后可就难说了，前几天俞大帅已然亲率大军破了哈密城，扫平整个吐鲁番指日可待了，再加上收复安南的功劳，俞大帅即便不如北靖王也相差不远了。”小旗道。
“不，还差远了，光论开疆拓土的大小尚有不及，更何况北靖王还有匡扶社稷之功，而且，北靖王的功绩可不仅仅只有武功。”郭黑子摇着头撇嘴道。
小旗官陪笑道：“属下倒是忘了这个了，像北靖王这种允文允武的不世奇才，想必几百年才能出一个，非常人能望其项背。”
郭黑子大笑道：“你小子倒是能溜会侃，不过有一说一，俞大猷确实也厉害，但暂时还不足以与北靖王相提并论，除非他有本事扫平整个西域，在武功上才有可能超越北靖王。”
说话间，众人已经回到了西土沟附近的兵营。
话说当初阳关是小舅子谢三枪打下的，俞大猷接任后便派了一名千户在此地驻防，兵力为一千二百人。阳关这地方太荒凉了，虽然有水源，但驻扎的人多了，物资供应上会很麻烦，水也未必够喝。
小旗官报了进去，很快，千户沈铁笔便带着两名副千户快步迎了出来。大家相互介绍寒暄了几句，沈千户便把郭宋两人迎了进营房中招待，彼此坐落又闲聊了几句，沈千户便好奇地问：“郭千户护送黄使者出使叶尔羌，为何此时却独自回程，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郭黑子便略略讲了事情的大概，沈铁笔不由暗暗吃惊，连忙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报知俞大帅才行。”
郭亮点头道：“是这个理，不知俞大帅现在何处？”
“俞大帅日前破了哈密城，如今想必还在哈密！”沈铁笔答道。
“事不宜迟，劳烦沈千户为我俩准备好马匹和食物用水等，我等马上赶往哈密。”郭亮拱手道。
沈铁笔笑道：“这个倒是容易，只是郭千户最好还是走一趟敦煌，拜见过那里的守将才好，免得失了礼数。”
郭亮拍了一下额头：“谢过沈千户提醒，不知敦煌的守将是何人？裴行谨？余林生，荆大楚？亦或是神机营那几位？”
沈铁笔摇头道：“都不是，北靖王回京时把大同军和神机营都调回了，蓟州镇谢总兵和依萨娜郡主也一道回京成婚去了，如今镇守敦煌的是咸宁伯仇鸾！”
“日哩，竟然是这家伙！”郭亮心里暗骂了一句，无语得很。
话说当初仇鸾担任蓟州镇总兵时，郭黑子便在他的手下当过百户，后来仇鸾押运军粮时遭到鞑靼骑兵的围困，还是郭黑子收了几千两银子后，带着十几名弟兄拼死突围回古北口请兵求援的。
后来谢三枪率兵来援，成功给仇鸾解了围，结果仇鸾这猪队友竟然丢下军粮和谢三枪等人，自己逃回了古北口，导致十几万石军粮落入鞑靼人之手，之后仇鸾便被削爵解职了。
也正是那一战，郭黑子转到了谢三枪手底下效力，后来谢三枪也接替了仇鸾，代理蓟州镇总兵一职。
此时郭黑子突然听到敦煌的守将竟然是仇鸾，自然顿觉有十万头草泥马在头顶上呼啸而过，有没有搞错啊？敢情俞大猷也是个有眼无珠的，竟然让仇鸾这坑货驻守敦煌？
事实上，俞大猷也知道仇鸾是个猪队友，安排他驻守敦煌也是无奈之举，当初被吴国丈坑了，不得不带上仇鸾走马上任，事后一直为安排仇鸾的职位纠结。
不过，经过上次在瓜州上游修筑水坝一事，俞大猷发现仇鸾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就是胆小怕死了些，只要不派他上前线，料也无大碍。
于是乎，瓜州一战后，俞大猷便把仇鸾调去守敦煌，一来敦煌墙高城厚，二来敦煌已经成为大后方，发生的战事的可能不大，由仇鸾把守应该没有问题的。
就这样，仇鸾便成了敦煌城的守将，每天就是巡一巡城头，偶尔出城打打猎什么的，小日子倒是舒服得紧。
当郭黑子和宋大眼骑马赶到敦煌城下时，咱们的仇参将便正好出城打猎去了，直到傍晚才回城，不紧不慢地接见了郭宋二人。
仇鸾听了郭黑子的回报，倒是也不敢怠慢，立即派人报往哈密，而郭宋二则被他留在敦煌等候消息。

第1298章 好事近
京城又下雪了，这是入冬以后的第二场雪，第一场下在了冬月初二，那天徐晋刚好送永福公主住进了对面的避尘居。
一转眼已经是冬月二十八日了，距离小舅子谢三枪和依萨娜郡主的婚期还有十一天，距离嘉靖与贺芝儿的好日子则还有三十二天。
腊月初九是谢三枪和依萨娜郡主成婚的日子，而嘉靖册立贺芝儿的日子则刚好是大年初一，作为姐夫和大舅哥的徐晋自然有得忙了。
事实上，自打进入冬月以来，礼部的各种繁文缛节便让徐晋不胜其扰，一会又要到这里上香，一会又得往那里问卜，就连江西上饶老家也派了三四拨人回去上供敬神啥的了。
这一日，徐晋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舒服地窝在家里看看书，陪一陪妻子儿女。
这一场雪下得可真够大，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屋顶上，发出扑扑的声响，院中偶尔还传来卡嚓的声音，估计庭树被压折了不少，呼呼的北风吹得窗纸扑楞楞的。
正房的暖阁是徐府诸位夫人的聚集地，此刻暖阁里足足燃了五个无烟煤炉，炭火熊熊，暖意融融。谢小婉、费如意和薛冰馨三女正围坐在一起做着针线活儿，一边闲聊家长里短，气氛温馨而和谐，而费吉祥则歪在小榻上查账，一边指点徐家大少徐康做功课。
另一边的小茶几旁，咱们的北靖王徐大老爷正与徐家二少徐阳隔座对弈，只见北靖王爷正襟危坐，如渊立岳峙，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高手风范暴露无遗。
然而仔细一瞧，那棋盘竟是飞行棋，火儿的四架飞机中的三架已经到达终点了，剩下的一架也进入专用通道，再看他老子……惨不忍睹，四架飞机还齐齐整整地趴在窝里呢！
这时轮到徐晋掷骰子了，这次总算掷了六点，按照游戏规则，掷到六点就能起飞一架飞机，而且还能继续掷一次，所以徐晋的一架飞机得以起飞了，接着竟然又一口气连掷了三个六，四架飞机便全部起飞了。
“哈哈，连掷四个六点，看来为父的手气上来了，阳儿要小心了，你未必就能赢哦！”徐晋道貌岸然地笑道。
那边正在做针线活的诸女闻言都抬起头来，三对妙目齐刷刷地望过来，一直立在旁边观战的俏婢初春却是掩着小嘴拆穿道：“老爷不要脸，作弊欺负阳少爷。”
薛冰馨柳眉一扬，问道：“火儿，你爹爹是不是作弊了？”
火儿挠了挠小脑瓜，小手拿起骰子把六点的一面朝上，然后轻轻地松手，骰子从几厘米的高处落到桌面，嘚的一声，正好稳稳的“六”点朝上，问道：“娘亲，爹爹这样掷骰子算作弊吗！”
噗嗤……
诸女齐刷刷地向徐晋投去鄙视的目光，好一个北靖王爷，依旧面不红心不跳，镇定自若地笑道：“又没规定怎么掷，阳儿要是不服气，也可以像爹爹那样掷骰子的。”
火儿哦了一声，数了数自己最后那架飞机距离终点的格数为“五”，然后拈起骰子，把五点那面朝上，在几厘米的高处轻轻垂直放下，嘚——五点！
“爹爹，孩儿赢了！”火儿弱弱地道，他老子面色登时僵在当场，跟便秘似的。
诸女见状不由笑得前俯后仰！
“这局不算，再来一局，这次咱们约定好规矩，掷骰子一定要抛高！”徐晋撸起衣袖道。
费如意既好气又好笑，嗔道：“夫君作弊就算了，输了还跟小孩子较真，那有当爹的样子，快别下了，省得大家笑话。”
徐晋哈哈一笑道：“那有较真，不过逗你们一乐而已，行吧，今天就下到这了，让你们哥俩玩吧。”
正在做功课的徐康立即像装了弹弓般弹起，滋溜地跑过来大声道：“二弟，飞行棋不好玩，咱们玩象棋吧，哥哥我今天非杀你个片甲不留不可。”
徐阳二话不说，在茶几底下取出一盒象棋，哥俩便楚河汉界，摆明车马，然后热火朝天地厮杀起来！
徐晋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两小子厮杀了一会，便踱到诸女旁看她们做针线活。冰妞儿的孕肚此刻已经很显了，估计正月中旬左右就会临盆，这会正在做一双绣花的小袜子，因为有经验的稳婆说这胎极有可能是女娃。
谢小婉瞥了一眼正手舞足蹈地下棋的儿子，低声嗔道：“康儿的功课还没做完，相公便让他玩，把心都玩野了，那还有心思做功课。”
徐晋轻松地笑道：“没事，劳逸结合嘛，康儿都做了半个时辰功课了，休息一下又何妨，休息完效率更高。”
谢小婉无奈地嗔了相公一眼，她自己虽然自小习武，但却更希望儿子习文考科举，偏偏康儿却更喜欢舞刀弄枪，总是静不下心来学习，相比之下，火儿似乎在习文方面却更有天赋，悟性和记性都更胜一筹，唐诗宋词一背就会，一记就记得住。
谢小婉虽然温婉大度，但作为一名母亲，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更加优秀，至少不要被其他兄弟比下去，而徐晋作为一名穿越者，在教育方面的理念自然跟谢小婉截然不同，在他眼中，两个儿子的优缺点他看得很清。
长子徐康活泼好动，性格开朗大方，跟谁都合得来，缺点是做事马虎大意；而次子徐阳文静沉稳，意志坚韧，缺点是内向不太合群，不善交际。
两个儿子各有优缺点，徐晋并不想压抑他们的天性，既然康儿喜武厌文，那就让他往武者方面发展好了，而阳儿擅长读书，那就培养那他习文。
正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无论是谁，只要发挥长处，在自己的领域做到极致，都能够出人头地，功成名就！
所以徐晋的教育理念便是八个字“顺其自然，顺水推舟”，孩子的教育只需要恰到好处的指引，最不需要父母强加自己的意愿！
“包租婆，咱们家今年的收益如何？”徐晋在费吉祥的小榻旁坐下笑道，顺手抄起一部账本翻了翻。
费吉祥噗嗤的失笑了出声，抿起樱唇白了夫君一眼道：“包租公不会自己看啊！”
徐晋不由哑然失笑道：“看账本多麻烦，还是夫人告诉夫君吧，省得眼花缭乱。”
费吉祥轻笑道：“念起来也麻烦，妾身就说个大概的总数吧，今年除去朝廷的俸禄和赏赐，光是门下的生意便进账六万两左右，车马行收益约占三成，茶叶生意占三成，还有四成是玻璃和店铺、地租、蹴踘产业等的收益！”
话说除了刚穿越到大明时那段穷困潦倒的日子管过钱外，此后徐晋就没管过钱了，全部交给谢小婉打理，如今家大业大，谢小婉打理不过来，便把产业方面尽数交给了费吉祥，她自己专管后宅。
所以徐晋目前也不知道府里到底有多少钱，现在听闻除去俸禄外，府里一年竟然还能进账六万两银子，不由吓了一大跳，脱口道：“六万两！真的假的？”
费吉祥眨了眨眼睛，略带得意地道：“这还只是收到的现银，还有未曾折现各式山货、海货、牲畜等，若都盘清，估计一年进账七八万两银子还是有的。”
徐晋瞠目结舌道：“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啊！”
费吉祥好笑道：“这算什么，夫君现在可是堂堂郡王，年入十万两也不见比得过那些宗亲和老牌勋贵，譬如那魏国公徐鹏举，一年怕是不止一二十万两的进账。”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赚钱太多也不见得是好事，咱不能跟那几个比，省得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适当也要做些让利。”
费吉祥甜笑道：“夫君放心，咱们家做的都是正当营生，既不欺行霸市，又无垄断经营，赌坊、利债、酒色全不沾，修桥补路建庙的好事咱们也没少干，老百姓只会念咱们北靖王府的好，那里会骂咱们。”
徐晋半开玩笑般道：“好事也不能干太多，你夫君在民间的名望已经够高了，过犹不及！”
费吉祥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妾身晓得了，对了，前日韩少掌柜派人送来一批上品秋红茶，还有几斤龙涎香，夫君要不要送一些到对面避尘居去？”
费吉祥口中的韩少掌柜即算死草韩鑫的儿子，亦即是徐晋曾经的同窗韩闯，这家伙现在专门帮徐晋打理红茶生意。
自从开通了海上贸易之后，如今河口红茶已经出口到欧洲各国，并且日渐风靡，被欧洲人奉为茶中皇后，出口量巨大，利润相当丰厚。
所以如今韩闯这货混得风生水起，甚至亲自坐船押货到欧洲游了一圈，今年徐府进账的六万两银子，其中就有三成是红茶生意贡献的。
费吉祥提到对面避尘居，徐晋才猛然醒起，自打冬月初二送永福公主入主后，自己竟然近个月没去探视过永福公主了，于是点头道：“也好，等雪停了我亲自送过去吧。”

第1299章 雪后登门
冬月二十九日，大雪初晴，远山近树，城垣楼阁，亭台井栏，一片银装素裹，阳光下的琉璃世界如梦似幻，美得让人目炫神迷，但气温也能把人冻成狗，正处于小冰河时期的明朝，京城地区的冬季可要比现在冷得多。
徐晋起床后便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吐纳，又绕着院子跑了几圈，直到身上微微发热，这才回到屋里吃早餐。吐纳是大舅子谢一刀当年传授的，徐晋这些年一直都没丢下，每天都会抽空练上半个小时，除非处于战时状态，实在无暇练习。
如今徐晋已经练习吐纳将近十年了，虽然没练出飞花摘叶伤人的内劲，但自觉身体状态极佳，这么多年来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那对男人那方面似乎也有所助益，应付家中的娇妻美婢竟然还游刃有余。
于是乎，咱们的北靖王爷便练习得更勤了，这段时间闲赋在家，每日必早起晨练，雷打不动，风雪不改。
且说徐晋吃完早餐后，便让孪生俏婢初春和初夏提上十斤新进的秋红茶，还有两盒龙涎香，以及各式糕点出了府门，来到对面的避尘居前。
话说自从冬月初二那天送完永福公主入住后，徐晋就没有踏足过避尘居了，此时站在避尘居的大门前，竟然有点踟踌起来，犹豫了数秒，终究还是伸手叩响了门环。
谁知两盏茶的功夫后，里面才传出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扇，一名年轻太监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行出来，门牙明显缺了一只，正是那名叫潘胜的小太监。
这货睡眼惺忪，寒风下畏缩得像中鹌鹑似的，不过当他看到站在门外的徐晋时，顿时一个激凌站直了，睡意瞬间全无，恭敬地行礼道：“小的给北靖王爷请安。”
徐晋冷道：“小胜子，你这是喝酒了？”
潘胜陪笑道：“昨日大雪，天寒地冻，小的确实喝了些酒御寒，谁知竟多喝了点，早上便起来晚了，让北靖王爷在门外久等，小的罪该万死。”
徐晋暗皱了皱剑眉，永福公主性子太过温和宽宥，下面的人难免偷奸溜懒，阳奉阴违，也罢，自己便当一回恶人，替她管教一番，于是脸色一沉，厉声斥道：“大胆，你负责值守门户，如今日上三竿了，竟然还宿醉不起，也就是本王碰巧撞上了，可知平日是何等的乖张怠慢，若是被太后皇上得知，你这狗奴才的脑袋还要是不要？”
潘胜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哀求道：“小的该死，王爷饶命啊，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徐晋又训斥了几句，这才道：“这次便暂且饶过你，下次再让本王发现，定不轻饶！”
“谢王爷饶恕。”潘胜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小心肝还在扑通乱跳，没办法，徐晋身居高位，一直手握三军生杀大权，气场实在太强了，平时温文尔雅时让人如沐春风，可一旦发起怒来，那威压便如排山倒海，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这时一名老太监从里面急匆匆跑了出来，正是避尘居的总管太监夏仁贵，见到跪在地上的潘胜，不由面色微变，连忙上前施礼道：“见过北靖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徐晋摆了摆冷道：“夏总管来得正好，这奴才日上三竿还宿醉不醒，你是如何管教的？”
夏仁贵一脚便照着潘胜的脸面踹去，骂道：“狗崽子，瞧你干的好事，来人，拖下去把狗腿给打折了。”
当即便有两名健壮的太监把潘胜给押了下去棍棒伺候，夏仁贵这才陪着小心道：“王爷息怒，咱家管教无方，回头便向永福殿下请罪，咱家日后定然对奴才们严家管束，绝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徐晋剑眉挑了挑，冷道：“夏公公这是在暗示本王多管闲事？”
夏仁贵脸皮一颤，扑通跪倒道：“奴才不敢！”
徐晋只是想趁机敲打一下这位夏公总管而已，免得他以后阳奉阴违，奴大欺主，毕竟永福公主性情实在太过温和宽宥了，下边的人难对她产生畏服之心。
“起来吧，进去通报，就说本王来访。”徐晋放缓神色道。
“是，北靖王爷且随咱家到客厅中等候。”夏仁贵站了起来，领着徐晋到了客厅中坐落，然后便亲自往后面去通报。
片刻之后，夏仁贵便与一名女官进了客厅，这名女官约莫三十岁许，名叫向采莲，原是蒋太后身边的宫女，如今被派到避尘居服侍永福公主起居，主管后院一应事务，下面的人都叫她向主事，熟悉的人则喊她莲姐。
这位向主事进来便福了礼：“奴婢见过北靖王爷，给王爷请安！”
徐晋点了点头微笑道：“向主事不必多礼，本王近日新得了些上品秋红茶，故送些过来给永福居士品尝。”
向主事喜笑道：“王爷有心了，竟劳动您亲自送过来，奴婢代居士谢过王爷了。”
徐晋招了招手，俏婢初春初夏便笑盈盈地上前，把提着的茶叶、龙涎香和糕点等递了上来，交给向主事旁边的两名婢女。
“永福居士近日可好？在这里住得可习惯？”徐晋关心地问道。
向主事笑道：“托王爷的福，居士身上还好，就是有点想宫里，记挂着太后，刚住进来的几天确有些不习惯，不过现在好多了，居士每天起来做完早课便练瑜伽，刚才练完出了一身微汗，正在后面沐浴呢。”
徐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永福公主穿着紧身衣练习瑜伽时的诱人样子，竟然心跳有点加速，连忙轻咳了一声道：“那本王便放心了，劳烦向主事代本王向永福居士问好，本王先行告辞了。”
向主事连忙道：“北靖王爷若是不忙，不妨稍坐片刻，居士有件想请您帮忙的。”
徐晋闻言心里竟生出一丝期待来，点头道：“本王倒是不忙的，不知永福居士想请本王帮什么忙？”
“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还是待会让居士亲自告知北靖王爷吧，对了，如今天寒地冻的，王爷不如到后面的宁秀阁中等候，免得居士又出来一趟，居士身子骨弱，经不得冷风！”向主事笑道。
“也行！”徐晋点了点头站起来。
于是乎，徐晋便随向主事往宅后的宁秀阁去了，总管夏仁贵目光一闪，便欲跟在后面同去，结果到了宁秀阁外却被向主事找了个由头支了回来。
夏公公皱着眉回到前院，招手叫来了一名小太监耳语了几句，这名小太监便飞快地从避尘居的侧门离开，往皇宫方向去了。

第1300章 四时画像
昨日大雪，宁秀阁前的人工湖已经结冰了，湖心亭孤零零地冰封在湖中间，顶上的残雪尚未消融，檐下冰条倒挂万千，经阳光一照，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湖畔柳间种植的梅花已竞相开放，深红间着浅红，梨白衬着鹅黄，疏影横斜，冷香扑鼻。
徐晋跟随女官进了宁秀阁，在暖阁中坐下，自有婢女端来温酒御寒，稍坐了片刻，便见丽影闪动，永福公主在两名宫女搀扶下进了暖阁。徐晋抬眼望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竟是生出一丝不安和怜惜来。
只见永福公主穿着一身出家人的灰布长袍，头发用一根竹签束起了道髻，清汤挂面，尽管容颜仍然精致美丽，却是少了当初绯红粉白的血气精神，多了几分方外之人的暮气，整个人似乎也清减了少许，脸瘦了，眼大了，下巴尖了！
“该死，怎么会这样！”徐晋莫名一阵心疼，还有一丝内疚，或许自己早应该来看一看的。
“永福见过北靖王爷。”永福公主窈窕的身形盈盈福了一礼。
徐晋连忙站起来还礼：“永福居士不必多礼，劳烦向主事再进一个火炉吧，今日怪冷的，永福居士身子弱，仔细感了风寒。”
女官忙笑着答应了，永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脸上似乎也多些许血气，在隔座坐落，柔声道：“北靖王爷请坐，您送来的秋红茶和龙涏香永福都见到了，谢谢王爷一番好意。”
徐晋微笑道：“不用客气，永福居士近来……可还好？”
“还好，王爷呢？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永福公主轻声道，美眸注视着徐晋，目光中似带一丝幽怨。
徐晋心里又是一阵悸动，轻咳一声道：“是……是挺忙的，三枪腊月初九成婚，芝儿正月初一入宫，所以确实有点忙。”
永福公主噢了一声道：“永福倒是忘了谢家三弟在腊初九成亲，幸好还来得及，回头便命人备一份薄礼送去。”
“让居士破费了。”徐晋道。
永福公主轻摇了摇头：“小婉是父王的义女，自然也是永福的姐姐，小婉的三弟便是永福的三弟，何来破费之说，王爷见外了。”
徐晋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刚才向主事说永福公主有事相托，不知是何事？”
永福公主抿了抿樱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徐晋心中一动，柔声道：“永福居士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言，徐晋必尽力而为，避尘居里若缺了吃的用的，也尽管说。”
永福公主心中一暖，似嗔非嗔道：“永福如今虽然削了公主封号，但蒙太后和皇上恩宠，哪会短了吃穿用度。”
徐晋尴尬一笑，暗道，那这大冷天你干嘛还穿成这样子，荆钗布袍的，本王见着也怪可怜见的！
这时永福公主忽然叹了口气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便住进来一个月了。”
“是啊，湖边的梅花都全开了。”徐晋随口接道。
永福公主瞥了徐晋一眼，怅然轻吟道：“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徐晋皱了皱剑眉，这首《葬花吟》是当年他为了帮助王翠翘夺得江南花魁大赛桂冠而“作”的，一出便惊艳四座，如今已经传唱全国，甚至流传到南洋诸国和东洋诸国，不知赚了多少闺阁少女青楼女子的眼泪。
林黛玉这首巅峰之作感人至深，却嫌过于消极了，此时永福公主吟起，徐晋心中顿觉不安，偏偏永福公主的容貌气质与林黛玉又极为相似，而林黛玉佳人命薄，十来岁便香消玉陨，让人扼碗叹息！
一时间，徐晋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能保持沉默！
“红颜易老，明妍鲜妍能几时？北靖王爷这首葬花词写得实在太惹人神伤了，也太传神了！”永福公主神色略带古怪地瞥了徐晋一眼，续道：“可见王爷对女儿家的心思揣摸得是极透的，否则也写不出这样一首词来，日前永福读起这首词，也平白掬了一大把眼泪。”
徐晋暗汗，那是曹雪芹老爷子把女儿家的心思揣摸透了，本王可没有这种功力呀！
“青春易逝，红颜易老，永福年已二十有三，芳华渐远，日前读此词心有感触，如今有个不情之请，若王爷能答应，永福也算了却了一个心愿，从此安心长伴青灯古佛。”永福公主略带赧然地道。
徐晋心中生出一丝古怪之意，连忙道：“永福居士请讲。”
旁边的贴身宫女抱琴插嘴道：“王爷，公主是想您替她画一套四时画象，春夏秋冬各一幅，留作日后纪念之用。”
徐晋不由恍然大悟，望向永福公主道：“这自然是没问题的，徐晋乐意效劳，待过几日天气暖和些，徐晋便替永福居士先画冬时画象，只是既然为了纪念之用，自然是要画最美的，过于素净反而不好。”说完瞥了一眼永福公主身上的灰布袍。
永福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喜意，嫣然一笑道：“自当如此，有劳北靖王爷了。”
徐晋见永福公主露出了欢颜，自觉心情也好了不少，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对了，本王亦有个不情之请，但愿永福居士能答应。”
永福公主美眸一闪，浅笑道：“王爷请讲。”
“本王刚才见外面湖边梅花竞相开放，永福居士何不发一贴，邀小婉她们明日过府赏梅呢？最好是玩足一天。”徐晋道。
永福公主愕了一下，继而露出深思之色，轻笑道：“自然没有问题，正好永福和小婉姐姐她们也有旬日未见，只是北靖王爷故意将她们支离开府里，意欲何为？莫非是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徐晋不由暗赞永福公主兰心慧质，笑道：“此事容本王先卖个关子，届时恐怕还要永福居士行些方便才好。”
永福公主不由更加好奇了，不过也没再多问，打趣道：“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王爷便是把这座避尘居翻过来也无妨。”
徐晋呵呵一笑道：“那能呢，如此便谢过永福居士了！”

第1301章 龌龊主仆
昨日大雪，吴皇后晚上起夜时稍感了风寒，早上鼻塞流涕兼打喷嚏，服了一剂太医开的汤药才好受些，一整天都躺在坤宁宫的床上休息，今日的晨昏定省自然是免了。
接近中午时份，吴皇后又服了一剂汤药，但还是鼻塞得厉害，躺在床上用嘴呼吸，十分之难受，不由咒骂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庸医，开的药既苦又没效果。
这时一名老嬷嬷取来一瓶从西洋人那购来的薄荷脑，给吴皇后涂了些在鼻子底下，鼻塞的症状竟是缓解了。吴皇后如获至宝，便一直拿着薄荷脑的盒子凑到鼻底下使劲嗅，越嗅越觉通畅，不由喜道：“还是人家西洋人的东西管用，太医院那些都是废物，小小的风寒也治不好。”
此时太监毕春面带喜色地走了进来：“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身上可好些了？”
吴皇后冷道：“还死不了，你这老货笑贼贼的，莫非有什么好事不成？”
毕春嘿嘿笑道：“大好事，奴才刚收到消息，北靖王今日一早去了避尘居。”
吴皇后眼前一亮，得意地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憋了一个月，他们终于憋不住了。”
话说吴皇后自从发现徐晋和永福公主“暗通款曲”之后，便认定他们暗中私通，并打算以此来板倒徐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所以便命毕春走关系，在永福公主身边暗中安插眼线监视其一举一动，避尘居的总管太监夏仁贵便是吴皇后安插在永福公主身边的眼线。
吴皇后本以为徐晋和永福公主正恋奸情热，两人很快就会忍不住找机会幽会的，谁知徐晋把自永福公主送进避尘居后，此后一个月，竟然不再踏足避尘居。这让吴皇后郁闷之余，还有点动摇了，怀疑自己判断错误，徐晋和永福公主之间其实根本没有私情。
正当吴皇后遗憾失去一个板倒徐晋的绝好机会时，毕春却把好消息带来了，兴奋之下，吴皇后竟觉身上舒坦了些，似乎病也好了，从床上坐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徐晋去避尘居干什么，有没有干苟且之事？”
毕春轻咳了一声道：“那倒没有，不过永福殿下在宁秀阁内接见了北靖王。”
吴皇后冷笑道：“都登堂入室了，竟没干出苟且之事来？谁信？你安排的眼线能进宁秀阁吗？”
毕春忙道：“永福公主身边侍候的宫女原都是慈宁宫中侍候的老人，底下干粗活的婆子倒是收买了几个，不过只能偶尔进宁秀阁干点提水劈柴的活儿，近不得身的。”
吴皇后冷笑道：“那就是说，即使他们在屋里苟且快活，你安排的眼线也瞧不见了？”
毕春讪笑道：“总能瞧出些蛛丝马迹的，今日徐晋确实在暖阁中与永福公主说了一会话就离开了，有女官和不少宫女在场，想来他们还不至于众目睽睽之下苟且吧。”
吴皇后不甘地问：“那徐晋到避尘居作甚？”
“据说是送些茶叶和薰香过去给永福殿下使用。”毕春答道。
吴皇后不爽了，冷哼道：“那这算什么好事，不过是正常往来罢了，这不是本宫想要的。”
毕春嘿嘿一笑道：“皇后稍安勿躁，有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听说徐晋已经答应了给永福殿下画一套四时画像留作纪念，以后定然会往避尘居走得越发的勤。”
“四时画像？”吴皇后眼珠一转，冷笑道：“这借口倒是找得冠冕堂皇，以后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幽会了，而且一年四季都能随时幽会。”
毕春竖起大拇指怪笑道：“皇后娘娘英明，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伎俩，嘿嘿，这些读书人真是满肚花花肠子，竟想出如此掩人耳目的好法子，估计这画像画着画着就画床上去了圈圈叉叉的。”
要是此刻徐晋听到，肯定会一拳把这猥琐死太监的脸给捣开花，太龌龊了！
吴皇后听到也不由脸红了，呸了一口道：“让你的人盯紧了，一有情况马上来报。正所谓捉奸捉双，捉贼拿赃。本宫要捉奸在床，让太后和皇上亲眼看到他们的丑态。”
毕春阴笑道：“奴才省得，到时定让徐晋不死都脱层皮！”
主仆两人正龌龊地密议着，外面忽然有人喊：“新平伯在宫门外求见皇后娘娘！”
吴皇后皱了皱眉，这大冷天的，爹爹怎么进宫来了，便命人把她老子召进来说话。
约莫盏茶功夫，新平伯吴德友便被宫人领了进来，只是这位国丈大人此刻却是有点惨，哭丧着脸，走路一拐一拐，跟头乌眼鸡似的，一进门便扑通的跪倒在上，一边擦眼泪一边放声大哭道：“求皇后娘娘作主啊！”
吴皇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父亲扶起来，惊问道：“爹快别哭了，这是怎么啦？”
吴德友拍着大腿痛骂道：“都是刑部尚书胡世宁那老匹夫干的好事啊，气煞老夫也！”
吴皇后面色一沉：“可是因为那件案子？太后不是已经派人找过胡世宁了吗？”
吴德友气愤道：“太后是派人找过胡世宁说情了，可是这老匹夫就是一块屎坑石头，又臭又硬，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今天判了咱府里的管家斩刑，还抓了你大哥要发配充军，老夫气不过找他理论，结果这老匹夫竟然动起粗来，猛地打了你老子我一拳，瞧，半边眼眶都打肿了。”
吴德友说完便放声大哭起来，吴皇后气得脸都白了，胸口一起一伏，厉声道：“胡老匹夫欺人太甚了，爹爹莫哭，本宫这便找太后主持公道，砍了这老东西的脑袋。”
吴皇后说完便换上衣服，不顾病体，怒气匆匆地直奔慈宁宫而去。
蒋太后近日身体也有点小恙，正卧床休息，忽见吴皇后来了，不由奇道：“皇后既然感了风寒，为何不在屋里将养着，跑到哀家这里来作甚？”
吴皇后拼命挤出了几滴眼泪，扑通地跪在地上悲泣道：“孩儿请太后作主，刑部尚书胡世宁欺人太甚了！”

第1302章 前因后果
蒋太后见到吴皇后跪倒在地垂泪哭啼，不由吃了一惊，连忙道：“地上太冷了，皇后快快起来，您刚才感了风寒，仔细寒症加重了，可不是闹着玩，万事有哀家为你作主，何必作贱自己呢。”
旁边的宫女立即上来了两个把吴皇后扶起，后者虽站了起来，却哭啼得更大声了，一边以手帕抹眼泪，蒋太后见状不由大皱其眉，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吴皇后便趁机悲愤地控诉起来：“还不是因为之前我家修祖坟占了一角地的案子，今日判下来了，刑部尚书胡世宁非但要判管家斩刑，还抓了我大哥去充军，家父不服与之理论，结果此獠竟然动手把家父打伤了，真真个欺人太甚了。
况且只是占了一角地的小事，钱也赔了，地也赔了，竟然还判斩刑，这不是草菅人命吗，试问天理何在，国法何在？求太后作主，还我们家一个公道。呜呜呜……！”
蒋太后闻言大怒，胡世宁安敢如此嚣张，连国丈都敢打，简直不把皇亲国戚放在眼内，关键这个案子自己已经派人打过招呼，胡世宁竟然还要重判，这分明不把自己这个太后放在眼内，肆无忌惮地打自己的老脸，士可忍孰不可忍也！
“来人呀！”蒋太后怒气匆匆地大喝，旁边的老太监胡大海连忙轻咳了一声。
蒋太后皱了皱眉，往胡大海瞥了一眼，见这老货暗暗使眼色，不由心中一动，暗忖道：“胡世宁此人刚正不阿，以铁脸无私著称，当初在江西便敢直斥宁王，在士林中的风评极佳，这样的人应该不至于为非作歹，妄顾国法草菅人命吧？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蒋太后并不是老态龙钟的昏聩老人，心水还是很清的，刚才只不过一时气愤罢了，此时冷静下来，顿时便发现此事的不合理之处了，于是便犹豫着要不要把刑部胡世宁召来当面训斥问责了。
吴皇后本来正暗喜，忽见蒋太后顿住，不由大急，于是更加卖力地大哭起来：“可怜家父已经将近五十的年纪，竟被那胡老匹夫差点打瞎一目，腿也差点折了，身为国丈竟受此等奇耻大辱，此獠何曾把本宫放在眼内，把太后放在眼内，把皇上放在眼内！”
蒋太后闻言气又上来了，沉声道：“来人吧，让刑部尚书胡世宁火速来慈宁宫见哀家，皇后你也别哭了，今日哀家定还你们家一公道。”
吴皇后终于如愿了，心里暗暗得意，顺势便擦干净眼泪坐下，冷着脸准备拿胡世宁开刀。谁知等了半小时，刑部尚书胡世宁没来，倒是等来了皇上！
只见嘉靖这小子穿着常服，头戴翼善冠，大步走了进来，向着座上的蒋太后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身上可好些了？”
蒋太后冷哼一声道：“本来好些了，可是现在又很不好了。”
嘉靖瞥了一眼“楚楚可怜”的吴皇后，陪笑道：“又是谁惹母后您不高兴了？”
蒋太后怒气隐现道：“还不是你座下的好臣子，根本不把哀家放在眼内，不把皇后放在眼内！”
嘉靖登时剑眉一挑怒道：“谁这么大胆？朕绝对饶不了他。”
蒋太后闻言神色稍霁，放缓语气道：“皇上且坐下吧，哀家已经命人召正主去了，这会也该到了。”
嘉靖又瞥了吴皇后一眼，陪着小心道：“母后召的正主可是刑部尚书胡世宁？”
“咦，原来皇上已经知晓了？敢情一直在跟哀家装糊涂。”蒋太后瞪着嘉靖道。
确实，这么大的事，嘉靖又怎么可能不知，否则他这个皇帝也算是白当了，事实上从头至尾他都是知道的，而且蒋太后刚才派去召胡世宁的人也被他截了。
“母后，这件事您就别管了。”嘉靖硬着头皮道：“您也甭等了，朕已经截了你的懿旨”
蒋太后面色一沉道：“为何？”
嘉靖正容道：“因为胡尚书这次判案很公正，并无过错，母后惹召他来责问，恐怕惹来满朝非议。”
吴皇后面色大变，忍就住道：“家父不过是修坟占了一角地而已，纵然打伤了人，到底也赔了汤药费，也愿意赔钱赔地，就为这种小事，胡世宁竟判管家斩刑，还要家兄发配充军，这不是胡作非为，草菅人命吗？天理何在！”
嘉靖皱了皱剑眉，沉声道：“皇后以为真的只是打伤人占一角地吗？”
“不……不是吗？”吴皇后吃吃地道，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蒋太后心中一动，疑惑地问：“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嘉靖点了点头道：“母后，若只是简单的民间纠纷，案子怎么可能递到刑部去，朕已经了解过，这是人命官司，胡尚书虽然量刑重了些，但也合附本朝律法。”
“这……到底怎么回事？”蒋太后皱眉瞥了吴皇后一眼，后者登时如坐针尖。
原来此案子确实是与吴家修祖坟有关，不过吴家占的可不是一角地，而是一整块地，将近一亩，关键这亩地还是人家的墓地，里面已经葬有人了，吴家占了人家的地，还把人家的墓给平了，尸骨直接挖出来弃之道旁。
正所谓死者为大，古人是极看重入土为安的，就别说古人了，就算是现代，你惹敢挖了人家的祖坟暴尸荒野，估计人家也会提刀子跟你拼老命。
偏生那家人又是一位孝廉，恪尽孝道，在当地极赋名声，而墓里葬的正是这位孝廉的老父亲。
父亲的坟墓被平了，尸骨被挖出来弃之道旁，这位孝廉自是怒发冲冠，领着一帮乡亲便到吴家讨说法，结果吴府管家仗着宫里有人，根本不当一回事，还把这位孝廉的腿给打断了。
话说这位孝廉还有一位老母亲，本打算死后与丈夫合葬的，如今坟地被占了，丈夫的墓也被平了，儿子又被打断了腿，于是便拄着拐杖来到吴家门前哭骂不休，正好吴家的大公子，即吴皇后的大哥吴昊外出鬼混回家，听到这老妇骂得难听，便上前将其推倒在地，并羞辱了一番。
谁知这老嬬本来就一身病痛，再加上家门惨变，心情愤怒郁结，已经将要油尽灯枯了，被吴大公子一推，倒在地上没多久便面色发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吴府的管家见状连忙找来大夫抢救，可惜已经回天乏术了，老嬬还没抬回孝廉的家中便一命呜呼！
事后吴府管家丢下了三百两银子便不管了，也没当一回事，而那位孝廉倒是有些人脉，治好伤后便一纸诉状递上去，由于此事在当地闹得很大，地方官不敢徇私，但也不敢对吴家动手，便将案子递上了刑部审理。
倒也活该吴家倒霉，遇上了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刑部尚书胡世宁，此事如何能善了！

第1303章 脏活
了解完事件的前因后果，蒋太后沉默了，此案胡世宁虽然判得偏重了些，但吴家的所作所为确实也相当缺德，占了人家土地就算了，还刨人家的祖坟弃尸，这可是极损阴德的事，是要天打雷劈的，而且最后还搞出人命来，重判也无可厚非。
蒋太后不由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把胡世宁召来问责，否则最后不仅会自讨没趣，甚至还会落得个徇私枉法，后宫干政的坏名声来，而且以胡世宁那茅坑石头的脾气，一准会当众让自己下不了台。
此刻吴皇后的面色一阵红一白，更是不敢作声了，只是心里憋屈得难受，一来是气家里人隐瞒真相骗他，二来是觉得皇上没有偏向吴家，自己好歹是他的皇后啊，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就不能回护一下？
到底是蒋太后顾及儿媳妇的感受，沉声道：“那胡世宁殴打国丈的事怎么算？公然殴打皇亲国戚，他眼里到底有没有皇后，有没有皇上您？”
嘉靖面色古怪的轻咳了一声：“母后有所不知了，其实是新平伯先动的手，而且那边伤得还要重一些呢，摔破了头，血流了一地，要不是新平伯见机跑得快，估计已经被愤怒的其他大臣群殴了。”
蒋太后不由傻了眼，瞠目结舌了片刻才道：“那……胡尚书没事吧？”
“太医及时包扎了伤口，并无大碍，朕让他回家休息也不肯，如今估计还在刑部奋笔疾书，准备奏本弹劾新平伯呢。”嘉靖苦笑着说。
对于这种刚正不阿，又极为固执的臣子，嘉靖是既佩服又无奈，还有点头痛。
此时吴皇后忽然浑身抖了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面色难看到极点，倒不是她故意装的，而是寒症加重了。此女本来就感了风寒，如果在屋里好好将养着，以她十来岁的身体本钱，这几天便能痊愈了，偏生她怒气冲冲跑来慈宁宫告状，路上经冷风一吹，再加上心情憋屈，寒邪侵体便更深了，病情加重自然也就理所当然的。
“皇后的脸色咋这么难看，该不会是寒症加重了吧？”蒋太后微惊道。
“太后，臣妾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吴皇后可怜兮兮地道。
嘉靖连忙伸手摸了摸吴皇后额头，只觉十分烫手，不由变了脸色，沉声道：“皇后发烧了，快传李太医来！”
吴皇后见到嘉靖神色紧张，不由心中一暖，趁机捉住后者的手哀求道：“皇上，能不能看在臣妾的份上，让胡大人不要判我大哥充军，大哥自小娇生惯养，哪吃得了这种苦，必然会死在那儿的，呜呜！”
吴皇后说完挤出两滴眼泪，不断地咳嗽起来！
嘉靖虽然跟吴皇后没什么感情，但眼前这个好歹是自己的女人，自登基后便跟着自己，即使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了，此刻见对方生着病悲声哀求，顿时心中不忍了，安慰道：“皇后且安心养病，朕自有计较，你的大哥亦是朕的大哥。”
吴皇后得到嘉靖的承诺，心中暗喜，越发的装得病重娇弱起来，整个人都挨入嘉靖怀中瑟瑟发抖，后者连忙命人取来御寒衣物，又添了炉子。
很快，太医院正李言闻便亲自赶来了，替吴皇后问诊完后便严肃地道：“皇后的寒症确实加重了，是喉咙红肿炎症引起发热，下官先开一剂消炎汤药，两个时辰后再服一剂小柴胡驱寒，期间一定要注意保暖，万不可再吹冷风。”
话说当初徐晋把其所知有限的现代医学常识编写成册交给了李言闻，虽然内容散乱肤浅，但对李言闻的助益却是很大，令他医术水平大增。李言闻还结合他自己的行医经验总结出一套医治常见疾病的方法来，比之传统的方法更加有效。
彼如古人将感冒称为寒邪入体，而李言闻这里却说是喉咙炎症，还提到了消炎的概念，与传统中医迥异。
由于担心吴皇后在回坤宁宫的路上再次吹了冷风，所以蒋太后便让她慈宁宫中住下，直接在这里吃药养病。
话说李言闻开的消炎汤药还真管用，吴皇后喝后出了一身汗，体温便恢复正常了，蒋太后和嘉靖都松了口气，赏赐了一番便将李言闻打发走。
蒋太后和嘉靖叮嘱完吴皇后好生休息后，两人便到了外间，前者低声道：“此事皇后的娘家确实做得太过了，但那孝廉的老母亲已是大半截身子埋黄土里的人了，风烛残年浑身是病，她的死未必就关国舅事，判充军流放实在太重了，更何况不是有管家偿命了？差不多就行了吧，顶多让吴家多赔些银子。”
嘉靖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儿臣会处理好的，母后放心吧！”
嘉靖和蒋太后又聊了几句便离开的慈宁宫，结果刚回到乾清宫养心殿便收到刑部尚书胡世宁弹劾国丈吴德友的奏本，不由既好气又头疼。
胡世宁此人刚正不阿，主持刑部以来一直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给，乃不折不扣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想让他改判，简直难比登天啊！
嘉靖犯难了，他虽然是九五之尊，但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干涉司法啊，更何况案件涉及他老丈人，一旦出面干涉，科道那些言官喷子肯定会把徇私枉法这顶帽子给自己扣下来，弄不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不好办啊！”嘉靖头皮都快挠掉一层了，依旧想不好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关键是胡世宁那一关不好过，面对这位刚正不阿的老顽固，嘉靖心里都有点发怵。
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倒是会察言观色，见到皇上不安地踱来踱去，便知对方在为国丈家的案子发愁了，于是便轻咳了一声提醒道：“皇上何不将案子发回大理寺，让新进大理寺卿张璁张大人重新审理呢？”
嘉靖眼顿时前一亮，暗道，对呀，朕怎么忘了这个，张秉用最懂朕的心思，此案交给他审理即可得到满意的结果，朕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话说张璁前段时间又升职了，从大理寺少卿晋升为大理寺卿，一年之内连升三次，从正五品员外郎到三品大理寺卿，仅仅一年时间，妥妥的火箭干部！
大理寺掌管刑狱诉讼，与刑部和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一些特别重大的案件，一般会由三法司会同审理，亦即是所谓的“三法司会审”。
当然，嘉靖自然不会搞三法司会审，毕竟三法司会审还是以刑部为主，刑部尚书正二品，大理寺卿正三品，所以张璁是压不住刑部尚书胡世宁的，有胡世宁参加审理，最后大概率还是维持原判。
因此案件直接打回给大理寺审理就行了，既绕过了胡世宁这块屎坑石头，又不用戴上干涉司法的帽子，一举两得！
说干就干，嘉靖立即取了刑部递上来的案卷结书，提起御笔批下“发回大理寺重审”七个大字。
“嘿嘿，搞定！”嘉靖把御笔一掷，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容，身边有个包干脏活的心腹大臣也不错嘛，这时他倒有点理解自己那短命的堂兄朱厚照为何宠信刘瑾了，用起来舒心啊。
正在此时，有宫人快步奔进了养心殿，气喘吁吁地高呼：“捷报，平西大将军俞大猷捷报，冬月二十日大破哈密城，斩首五千六百级，俘虏两千二百一十六人，斩获马匹牛羊不计其数……”
嘉靖狂喜，蓦地站了起来大声道：“捷报何在，快快逞上来！”
宫人飞快地把捷报逞上去，嘉靖迫不及待地接过看了一遍，继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密城拿下了，关西七卫尽入囊中，俞大猷了不起，献给朕一份新年大礼。”
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连忙跪倒高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喜上眉梢，笑道：“你这老货倒是会讨喜，看赏！”

第1304章 迟来的婚礼
嘉靖六年腊月初一，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普照大地，气温有所回升，挨年近晚的，京城越发的热闹了，但见街上行人比肩继踵，车水马龙，京城九门的货物进进出出，一片繁华盛世的之景。
今日的避尘居也分外的热闹，因为一大早，北靖王府的四位夫人便应邀过府玩耍了，两位少爷，两位千金，还有一应负责侍候的婢女家丁，有近三十人之多。
连续两天放大晴，宁秀阁前的人工湖已经解冻了，徐康和徐阳哥俩由细心的家丁带着在湖中泛舟垂钓，玩得忘乎所以，而熙颜和熙蕴这两个小家伙还太小，由婢女看顾着在室内玩些小游戏。
永福公主作为此间主人，则陪着谢小婉诸女环湖赏寒梅，然后在湖心亭中摆下酒席，一边赏梅一边闲聊家常，其间难免行酒令，以及作些小诗小词啥的，倒也自得其乐，宾主尽欢。
不知不觉已过午，谢小婉诸女本打算告辞回府了，永福公主却一再拘留，盛情难却，于是众人便进了宁秀阁中继续聚话玩耍。
暖阁中，诸女触膝而坐，相谈正欢，忽然一名婢女不少心把一杯温酒弄翻了，恰好把薛冰馨的衣裙给弄湿了。
那婢女却是永福公主的人，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连连道歉，冰妞儿是那种面冷心善之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反过来安慰这名婢女。
永福公主见状不由目露欣赏之色，暗道，此女虽是反王之后，也曾占山为王，但却是个心善有爱的女子，无怪乎黑台山附近的百姓都把她当成保护神，亲切地称之为“三娘子”，她外表冷若冰霜，实则菩萨心肠，唉，北靖王也不知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家中四位夫人不仅姿容出众，而且都是心地善良，贤慧淑德的好女子。
“馨姐姐衣裙打湿了，如今天气寒冷，还是赶紧更换为妙，免得感了风寒，正好永福有些未曾穿过的旧裳，取来换上便是。”永福公主道。
薛冰馨显然并不习惯穿别人的衣物，连忙婉拒道：“湿了一点点，不妨事的，谢过居士好意了。”
谢小婉连忙道：“馨儿妹妹虽是习武之人，但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可不比平时，还是赶紧换了衣服为妙，可不能大意了。”
费如意和费吉祥也出言相劝，薛冰馨脸上微热，只好道：“既然如此，便让初夏回府里取一套衣服来，横竖也不远，花不了多长时间，省得弄脏了永福居士的衣物。”
永福公主皱了皱黛眉不悦道：“何苦又费这事呢，莫非馨姐姐嫌弃永福的衣服不干净？那便算了！”
薛冰馨顿时面露尴尬之色，倒是不好再拒绝了，连忙道：“不是的，居士切莫误会，好吧，我换就是了。”
永福公主这才转嗔为喜，亲自领着薛冰馨到了寝室，又让两宫女抬来一只崭新的箱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套崭新的白色连衣裙，还有一顶镶满钻石的王冠状东西，另外还有一串闪闪高的钻石项链。
薛冰馨愕了一下，暗忖：“这衣物好生古怪，不过看着确是新的，怕是真的没有穿过。”
永福公主看到箱子里的衣服，美眸中闪过一丝羡慕，笑道：“馨姐姐莫怪，这衣服穿起来有点费事，您的婢女一个人怕是弄不好的，便让抱琴帮帮忙吧，想必馨姐姐不会介意吧？”
薛冰馨脸上微红，点了点头道：“没关系！”
于是乎永福公主便退出去，由抱琴和初夏两人帮薛冰馨换衣服，结果足足花了半小时左右才穿好。
薛冰馨对着镜子一照，顿时呆在当场，小嘴张成了“O”形，这……这是什么衣服？也太夸张了吧，不过真好看。
毫无疑问，冰妞儿此刻穿在身上的正是现代风格的婚纱，纯白如雪，撑开的下摆完美地把凸起的孕肚给掩去了，还带着长长的后摆，飘飘如仙！
“四夫人好美啊！”初夏掩着小嘴，满眼的羡慕的小星星，宫女抱琴也是一脸的惊喜。
“抱琴，换好了没？噢！”永福公主这时闪了进来，登时呼吸一紧，呆立在当场。
薛冰馨本就是人绝色美人儿，此刻换上这套纯白如雪的婚妙，更是冷艳绝色，美得让人窒息。
“天啊，这件……衣服真的太适合馨姐姐！”永福公主回过神来，惊喜地上前围着薛冰馨转了一圈，美眸炙炙，满眼的羡慕。
薛冰馨红着俏脸，有点不自在地道：“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太夸张了，这后摆长得过甚至……走路也不方便。”
永福公主轻笑道：“没事儿的，让初夏给您拎着即可，先将就着罢。”
薛冰馨无奈地点了点头，这衣服穿上就那么费劲，再脱掉肯定更加费劲，只能将就一下了。
抱琴笑嘻嘻地将那顶镶钻的王冠截到薛冰馨的头上道：“这样就完美了，不对，发髻得重新弄一下。”
戴上王冠的薛冰馨更加冷艳了，后者连忙道：“不用了戴了吧，怪别扭的！”
永福公主笑道：“既然衣服都穿了，也不差这顶冠子，馨姐姐快坐下吧！”
初夏笑嘻嘻地道：“是呀夫人，衣服都穿了，不如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回了府里，让老爷把眼珠子都看掉出来。”
薛冰馨俏脸通红，嗔道：“你这小蹄子要是喜欢，赶明儿穿上勾引你家老爷去。”
“婢子倒是想，可没那福气啊！”初夏嘻笑道，倒是永福公主闹了个大红脸。
薛冰馨从镜里看到永福公主脸红耳赤，始觉自己说话有点孟浪了，人家永福公主可是未出阁的闺女，而且这衣服也是她借给自己穿了，不由尴尬地道：“让居士见笑了。”
永福公主笑了笑，摇头表示没关系！
很快，抱琴便给薛冰馨重新挽了一个端庄的坠下髻，又重新描了眉，双唇涂上胭脂，顺带扫了腮红，一时间，镜中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成了！”抱琴笑道。
永福公主美眸中尽是羡慕和惊喜，啧啧地道：“馨姐姐可真美！”
薛冰馨也被镜中的自己惊艳了，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在大家连番的催促下，这才慢吞吞地走出寝室，回到了暖阁之中。
哇！
一进门，四下里便惊叹声阵阵，谢小婉诸女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脱口道：“好美啊！”
“娘亲真好看！”火儿一蹦老高，跑上前帮忙托婚纱的裙摆。
薛冰馨既不好意思，又有点飘飘然的，哪个女人不喜欢赞美，她自然也不例处。
“这衣服好看是好看，但是不好坐下啊！”一名婆子笑道。
话音刚下，避尘居外却隐隐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声，永福公主一听，笑道：“我看也不必坐了，直接回府吧！”
众人正不解其意，便见一名西装笔挺的，头发梳得连苍蝇腿都能打滑的家伙笑吟吟地行了出来。
啊！相公（夫君）诸女齐声惊呼！
这时走出来的西装型男不是别个，正是北靖王徐晋，估计是头油打多了，油光可鉴，真个唇红齿白，人模狗样。
“爹爹，你咋穿成这样，连胡子也剃光了，跟宫里的公公似的，哈哈！”小徐康指着那老子大笑道。
诸女噗嗤的失笑出声，徐晋不禁满头黑线，臭小子，屁股痒了，回头再收拾你！
“馨儿，今日夫君把缺了的婚礼给你补上。”徐晋上前挽起冰妞儿的手，郑重地替其戴上一枚银戒子，然后一低头便吻在那樱唇上。
“这混蛋，要死了！”冰馨儿羞得无地自容，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既羞涩又幸福。
徐晋的四个女人当中，薛冰馨的遭遇最是曲折辛酸，在危机四伏的苦寒之地独自将早产的儿子拉扯到几岁大，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痛苦了，所以徐晋一直觉得亏欠了冰妞儿两母子，一直在尽力地弥补，这场婚礼他筹划很久了，今日在永福公主的配合下，终于成功的实施了。
薛冰馨此刻幸福得晕乎乎的，只觉男人的手往膝弯上一抄，自己便被拦腰抱起，在欢呼声中大步出了门。
砰砰……
徐福和徐寿这两货早就站在宁秀阁外等候了，见到老爷横抱着四夫人走出来，立即发射了礼炮，由芝儿小姐造出来的手持礼炮，闪闪的碎铂纸和各色碎布漫天撒下，乐手们也卖力地吹打起来，把喜庆的气氛带到了高潮。
走出了避尘居的大门，大红花轿早就准备好了，徐晋抱着薛冰馨进了花轿，然后绕着北靖王府转了一圈，最后从正门入。
进了府门后，由二舅子费民受主持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西式婚礼，礼毕，大摆宴席，然后送入洞房。当然，洞房只是走形式，毕竟冰妞儿肚子都八个多月大了。
由于薛冰馨的身份敏感，所以徐晋也不想太过张扬，因此并未下贴邀请官场上的人物，只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吃了一顿酒了事，也就谢家兄弟和费家兄弟出席了。

第1305章 娶了个老婆而已
腊月初一在避尘居中发生的事自然很快便传到了吴皇后耳中，而这显然也是一个打击徐晋的机会，毕竟避尘居乃永福公主清修的地方，徐晋在此吹吹打打地大办婚礼，实在不成体统，甚至会引起民间不必要的误会，从而影响永福公主的名声。
然而，吴皇后却难得没有借此搞事，倒不是她突然变得善良大度了，而是因为病还没好，没那精神去折腾，再加上娘家那件糟心的事已经让她在蒋太后面前大大减分了，若这个时候再跳出来搞事，实属不智。
不过，吴皇后不搞事，不代表就没人搞事，朝中那些专业喷子就靠这个吃饭的，整天睁着那双24K氪金狗眼监察朝臣，如此明显的喷点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放过？
所以第二天，弹劾北靖王徐晋有失体统，影响皇家声誉的奏本便逞到了嘉靖的御案上，而且还不止一本，其中不乏哗众取宠的家伙，用词极为夸张，大骂徐晋不知礼义廉耻，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仿佛在避尘居中办了一次婚礼就会导致礼乐崩坏，天下大乱，国将不国一般。
嘉靖对此自然嗤之以鼻，他巴不得避尘居中每日都热热闹闹的，办个婚礼算啥，就当是一个预演好了，这些不开眼的言官也管得太宽吧，这都能骂，到时朕若下旨给永福和徐晋赐婚，这些混蛋还不吵翻天？
我去你大爷的，哪凉快那躺去！
嘉靖随手便把那份骂得最凶的奏本扔到垃圾筐里，其余的则束之高阁，唯独夏言那一份奏本他不得不批复，夏言好歹是内阁辅臣，身份摆在那，而且一直是嘉靖宠信的大臣之一。
话说夏公谨向来以仗义执言著称，虽然与徐晋关系不错，但他做事一直对事不对人，显然也觉得徐晋在避尘居中“乱搞”是不对的，所以也上书弹劾徐晋，不过语气相对温和许多，整份奏本的大概意思就是北靖王此举有失体统，有损皇家声誉，亦有骄纵胡为之嫌。
嘉靖对夏言奏本的批复也是轻描淡写，模棱两可，其实说白了就是让夏言不要多管闲事，永福已经不是皇家公主了，现在乃一介平民，避尘居是永福自己的地方，她喜欢借给北靖王办婚礼，那是她的个人自由，关其他人屁事，关皇家声誉屁事，都省口气暖暖肚子吧，别特么的再唧唧歪歪了。
夏言这封奏本发回去后，果真再没人敢上奏弹劾了，连夏阁老都吃了瘪，试问哪个傻子还会自讨没趣，而且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热度蹭过就算了，没必要把当朝第一红人得罪死啊。
就这样，此事就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一转眼，腊八节过了，腊月初九是谢三枪和依萨娜郡主的大喜之日，谢家大摆宴席，宾客盈门，几乎大半个文武官场都来了。
没办法，先不论谢三枪的个人背景，光说他和依萨娜郡主之间婚事便是嘉靖赐婚的，带了一定的政治色彩，可在一定程度上安抚鞑靼人，所以出于民族团结考虑，连嘉靖都亲自出席了婚宴，朝中的官员自然都趋之若鹜了。
明时坊的宅子太小了，自然不能用来作谢三枪的婚房，所以嘉靖在安富坊赐了一座大宅给谢三枪作婚房，作为对他屡立战功的嘉奖。
另外，嘉靖还在黄华坊赐了一座大宅给依萨娜作为郡主府，花轿也在哪里出门，她的弟弟门图被恩准以忠顺王的身份出席，原鞑靼的一些遗老贵族也被请来参加婚宴。
所以整个婚礼的盛大程度，比之大明公主出嫁也不遑多让，这自然让满腹怨气的鞑靼遗老们气顺了些，脸上也难得有了笑容。
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直到晚上才结束，接下来还连摆了十天的流水席，无论身份高低贱，所有人都可以去吃！
且说初九那天婚宴结束后，余兴未尽的嘉靖便又趁机溜到徐晋家里，主要是看望他的芝儿妹妹，其次是跟徐晋聊天喝茶，日前收到哈密的捷报，这小子现在哈皮得很，孝宗和武宗两父子丢失的关西七卫，毕竟在他这个旁支手里收回来了，是非常有面子的事。
正统不正统的算啥？有本事才是真牛逼，就目前来看，自己这个旁支要比正统牛逼，比太祖和太宗可能还差点，但也不远矣！
书房内，嘉靖和徐晋君臣二人一边烤着火，一边品着极品秋红茶，不是一般的惬意。
“徐卿，等过完年，朕便打算派三枪驻守安南了，到时会征调五万鞑靼骑兵随行，嘿，话说徐卿这条釜底抽薪之计实在太妙了，把鞑靼人的青壮都征调走，剩下的老弱妇孺想闹也闹不起来。”嘉靖得意地道。
徐晋淡笑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想漠南漠北真正归化，关键还是要富民，老百姓只要有饭吃有衣穿，谁还会干掉脑袋的活？再教化一两代人，则大局定矣。”
嘉靖点头道：“徐卿言之有理，前段时间工部的人已经奔赴塞外，按照徐卿提供的矿图探矿了，修路的安排也提上了日程，相信塞外苦寒之地很快也会富裕起来的。”
徐晋笑道：“皇上的动作还真够快的，对了，皇上选中哪位文官主政安南？”
“霍韬！”嘉靖答道。
徐晋不由皱了皱剑眉，他当初向嘉靖推荐的人选是徐阶，霍韬是新贵派，跟张璁是一伙的，到了安南怕是与三枪不合拍。
嘉靖小心翼翼地瞥了徐晋一眼，有点不自然地道：“徐阶是个难得的人才，朕打算留在朝中培养，而且他还太年轻，三枪则更年轻，朕以为最好还是派一个上了年纪，经验足的官员辅助他。”
徐晋心中一惊，突然发觉自己对嘉靖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就因为徐阶是自己的推荐的，他想换个人也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不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杨廷和就是前车之鉴。
当然，自己和杨廷和还是有所区别的，对于杨廷和，当年的嘉靖是又敬又怕，而对于自己，嘉靖肯定是不怕的，只是自己的“光环”实在太重了，事无不成，战无不胜，久而久之便成了嘉靖心目中的绝对权威，只要是自己给出的意见，他都会极为重视，甚至奉为圭臬。
这次嘉靖在用不用徐阶的事情与自己产生了分歧，并且坚持己见，这是一种进步，是好事啊，不仅不应该打击，更应鼓励才是，这对培养嘉靖的主见，对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是件好事，毕竟伴君如伴虎，天知哪天嘉靖会不会厌烦了自己的权威，然后，像推倒杨廷和一般推倒自己呢？
只要是真正聪明的人，都不会让手握极权的九五之尊一直活在自己的过度的影响力之下。既能到中流击水，又可激流勇退，安度晚年，方是真正的政治家本色，而纵观华夏历朝历代，算得上真正政治家的人物屈指可数，其他的充其量只是政客而已！
想通这一点，徐晋心中的不悦瞬间敛去了，点了点头微笑道：“皇上的考量是对的，臣当初举荐徐阶倒是考虑不周了。”
嘉靖闻言暗吁了口气，又见徐晋并无不悦之色，语气也坦然淡定，不由喜道：“朕还担心徐卿你不高兴呢。”
徐晋故作愕然道：“怎么会呢，皇上有自己的主见，能独立思考，这是好事啊，更何况皇上是九五之尊，臣子的意见只是作为参考，最终拿主意的还是皇上您，没必要太过顾忌臣子的想法！”
嘉靖闻言更加高兴了，瞧瞧，什么叫忠臣，徐卿这样的就叫忠臣，认真地道：“徐卿不仅是朕的臣子，还是朕的良师挚友，是朕的好兄弟！”
徐晋连忙道：“臣不敢！”
嘉靖撇嘴道：“少给朕装了，当年在上饶县，你可是踢过朕屁股的。”
徐晋不由哑然失笑：“当年臣还不知道皇上乃兴王世子，更料不到一个藩王世子后来竟然走了狗屎运，坐上了龙椅，否则给臣十个水缸做胆也不敢踢龙臀啊！”
嘉靖亦不由忍俊不禁，感叹道：“人家际遇真是奇妙啊，八年前，朕也想不到自己会当了皇上！”
“还有更奇妙了，我这个五百年后的人竟然能站在你小子面前。”徐晋心里也暗暗感叹道。
嘉靖睨了一眼表情古怪的徐晋道：“徐卿在想啥！”
“咳，臣在感叹皇上的感叹啊！”徐晋笑道。
嘉靖撇了撇嘴，忽然嘿笑道：“徐卿腊月初一那天，在避尘居干了什么好事？”
徐晋坦然地道：“娶了个老婆而已！”
嘉靖差点一头栽倒，咬牙道：“好胆，明知避尘居是朕永福姐姐清修的地方，你竟然在她哪里娶老婆，这不是存心刺激她吗？岂有此理，太过份了吧！”
徐晋淡定地道：“皇上忘记了？是您当初吩咐臣，让小婉她们多点窜门的，最好能让永福殿下留恋红尘，改变出家修行的主意的，臣这是按照您的意思办事啊！”
“啊！”嘉靖顿时语塞，暗道：“朕是想你在避尘居娶老婆，但你自带女人咋回事，有本事把此间的女主人娶走啊，你大爷的！”

第1306章 闲王无兵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即使是皇帝也不例外。这大半年时间以来，嘉靖这小子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了，国内风调雨顺，国力蒸蒸日上；边境捷报频传，版图一扩再扩，眼看就要过大年兼娶老婆了，而且还是“自由恋爱”泡到手的老婆，就别提多高兴了。
然而，正当嘉靖人生得意时，糟心的事却接踵而至了。首先是老丈人吴德友的案子，虽然发回给大理寺重审，张璁也重新判了让嘉靖满意的结果，可这案子就是结不了，为啥？胡世宁那头犟驴不肯签字结案啊！
原来按照规矩，所有人命官司最后结案都必须得经过刑部一把手，也就是刑部尚书签署盖印的，最后再交给皇上打勾执行。
正好吴家犯的是人命官司，尽管张璁已经判了吴家的管家偿命，吴府大公子吴昊徒刑两年，但是胡世宁却以有失公允为由拒绝签字结案，估计这位也有跟嘉靖斗气的成份，毕竟嘉靖耍了小聪明，把案子发回给大理寺重审，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其中的小九九了，胡世宁又岂会不明白？
于是乎这位胡尚书便决定充分发挥屎坑石头的本色，誓要把耍小聪明的嘉靖恶心到底，好让他明白什么叫邪不胜正，须知刚正不阿的大臣是绝不能糊弄的。
就这样，虽然案子一早已经审完了，却一直结不了案，为了此事，大理寺卿张璁和刑部尚书胡世宁已经吵翻了朝堂，后者甚至直斥张璁为了讨好皇上而断案不公，公然亵渎大明律法，人人得而诛之。
这下嘉靖也被惹毛了，虽然治国需要能臣、诤臣、谏臣，但顶心顶肺的诤臣也不是谁都能忍的，所以嘉靖便对不懂变通，爱认死理的胡世宁产生了厌恶之情，对“体恤”上意的张璁则越发的喜爱了。
嘉靖所遇到第二件糟心的事却是来自西边，腊月二十那天，他收到了俞大猷的加急奏本，是关于叶尔羌汗国发生政变的事，亲吐鲁番的宰桑哈斯木政变夺权，软禁了叶尔羌大汗萨亦德，并将台吉和明国使者黄大灿等人围困在叶城。
此事非同小同，倘若处理不慎，弄不好会搞乱大明在西域的整个布局，甚至会危及已经收复的关西七卫，一旦关外的明军两面受敌，说不定瓦剌和鞑靼也会有变数，真正的牵一发动全身。
于是嘉靖立即召来一众朝臣商议对策，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必须再派出一名使者出使叶尔羌与宰桑哈斯木谈判，同时命俞大猷派出一支劲族，以大军压境之势威慑叶尔羌，逼使哈斯木不敢轻举妄动。
腊月二十二日，廷议完毕，嘉靖便命人火速赶往哈密向俞大猷传旨，结果圣旨发出后，嘉靖便有点后悔了，后悔没有先征求徐晋的意见，毕竟这事牵涉太大了。
而这也恰恰反映出嘉靖目前的矛盾心态，一方面很想证明自己，即使没有徐晋的辅助，自己也能把事情办好办妥，另一方面却是一直以来对徐晋过度依赖而产生的一种不自信，生恐自己把事情办砸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嘉靖和徐晋君臣之间产生了嫌隙，纯粹是嘉靖想证明自己而已，就好比学生想在老师面前尽力表现，以获得老师的表扬和赞赏一般。
一旦嘉靖在徐晋那获得了充分的肯定和自信，那他就算出师了，再也不需要徐晋这个掌舵人了，说得好听点叫艺成出山，说得不好听叫鸟尽弓藏，这是一个少年皇帝成长的必然过程，最高权力注定是不能分享的，要不然也不能叫“御极”了！
其实鸟尽弓藏也没什么，最怕就是兔死狗烹，前者只是雪藏，后者连最后的价值（肉）都被利用尽了，所以对徐晋来说，能鸟尽弓藏也是很好的结果，功成身退，当个安安稳稳的富贵闲人他不香吗？
嘉靖六年腊月二十五日，马上就要过年了，芝儿小姐大年初一入宫，所以整个北靖王府忙得不可开交，徐晋这个一家之主更是连轴转，差点没累成狗，答应给永福公主画像的事自然也抛诸脑后了，估计也得压到年后才有时间顾上这事。
幸好永福公主兰心慧质，善解人意，显然也知道徐晋这段时间很忙，所以并没派人催他。
腊月二十六日上午，徐晋刚刚和宫里来的司礼监太监商议完关于芝儿初一入宫的步骤细节，管家大宝便表情古怪地进来禀报道：“王爷，外面来了奇怪的人，说要求见大帅，小的问他是谁又不肯说。”
“大帅？”徐晋心中一动，只有军中的人才会叫自己大帅，于是便问对方长什么样。
大宝便答道：“那人长得十分高大，嗯，有亲家公谢老爷子那般高大，黑头发，但眼睛却是淡蓝色的，会不会是四夫人家里的亲戚？”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到一个人，急忙道：“快带他进来。”
大宝见徐晋神情激动，只以为真是四夫人薛冰馨的亲戚，当下不敢怠慢，立即跑了出去把人请进来。
很快，一名铁塔般的大汉被带了进来，只是此人身上脏兮兮的，满脸的风霜，一双蓝色的大眼布满了血丝，见到徐晋后立即跪倒行礼：“宋大眼给老爷请安！”
原来此人不是别个，赫然正是宋大眼！！
话说冬月二十五日那天，宋大眼和郭黑子抵达敦煌，向守将仇鸾报告了叶尔羌的情况，然后仇鸾便把他们留在敦煌，一方面派人前往哈密报告俞大猷。
宋大眼担心王翠翘的安危，毕竟保护王翠翘是当初徐晋交给他的任务，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没把王翠翘安全带回京城交给徐晋之前，他的任务便还不算完成。
所以宋大眼在敦煌逗留了五天，便决定赶回京找徐晋，向他禀报王翠翘的情况，毕竟那平西大将军俞大猷可不管这种私事。
由于宋大眼并不是官方的人，所以他要离开，仇鸾也不好阻拦，就这样，宋大眼告别了郭黑子，离开敦煌，骑马从嘉峪关入关，一路往京城赶去。
从敦煌到京城近六千多里路，再加上眼下正是严冬，道路难走，所以宋大眼花了二十多天，途中冻毙了三匹马，这才赶到了京城，不可谓不辛苦。
宋大眼未曾到过京城，又没有路引，好不容易才混进了城中，接下来便好办了，以徐晋的名气，一打听便找到了住处所在。
此时看着跪倒在跟前的邋遢大汉，徐晋既惊喜又激动，连忙上前扶起道：“大眼，原来真的是你，翘儿呢？”
“对不起老爷，小的未能保护好夫人！”宋大眼沉声道。
徐晋的一颗心瞬间沉到的谷底，急忙问怎么回事！
宋大眼便将这些年游历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徐晋听闻王翠翘只是被困在叶尔羌的叶城，倒是暗松了口气，还好，至少人还活着，唉，这败家娘们还真不让人省心，胆子也太肥了，竟然最远跑到了波斯的首都大不里士，等平安回来后非胖揍一顿屁股不可。
“老爷，如今夫人被困在叶城，城中只有两万守军，怕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宜早出兵救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宋大眼道。
徐晋不由剑眉一挑，淡道：“如今已然入冬，当地滴水成冰，如果城中粮食充足的话，两万守军坚持到明年开春是没有问题的。”
宋大眼点了点头道：“叶城是叶尔羌台吉拉希德经营的，城高墙厚，储备还算充足，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徐晋摆了摆手道：“出兵救援之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的，需细作计较，大宝，先带大眼下去安顿。”
于是大宝便把宋大眼带了下去梳洗吃饭，在此不再赘述了。
此刻，徐晋却是犯难了，现在的他虽然位高名重，实则却是富贵闲人一个，手里没有兵权，在朝中也没话事权，除非他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否则带兵救援叶城就是个笑话，所以此事还得嘉靖首肯啊！
徐晋在厅内踱来踱去，眉头越皱越深，既然宋大眼都已经赶到京城了，那么嘉靖从官方途径肯定也得知了叶尔羌汗国内所发生的变故，为何这段时间不见他找自己商量对策呢，抑或他已经作出了应对？可是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愿他不要作出错误的应对才好，否则西域地区的一手好牌将会变成烂牌。
徐晋坐立不安地踱了半小时，很想入宫问一问嘉靖，最终还是按奈住了，既然决定了要放手让嘉靖干，在对方没有主动找自己之前，实在不宜出面干涉，更何况还有几天芝儿就要入宫了，还是等办完这件事再作计较吧，反正相隔万里，急也急不来，但愿翘儿和少云兄吉人自有天相吧！
一转眼便是嘉靖七年的大年初一了，这一日，北靖王的义妹贺芝儿被册立为贤妃，全城张灯结彩，举国同庆，比之前谢三枪和依萨娜郡主成亲还要热闹数倍。

第1307章 猪队友模式开启
仇鸾嗜好狩猎，或许是本身带兵的本领不行，难以体会到大杀四方，指哪打那的快感吧，所以便通过围猎来弥补一二。
话说仇鸾每次出猎的阵仗都很大，至少带上五百军卒，最多一次是三千人，为免落人口实，于是便美其名曰：实战演练。
每次开始狞猎，仇鸾会先让军卒从两翼包抄，将方圆十几里的野兽统统驱赶出来，然后不断地收缩包围圈，让这些野兽像赶集般挤在一起，此时咱们的仇大将军才好整以暇地策马杀出，左右开弓，箭无虚发，如有神助，亲兵们则在一旁高声喝彩叫好，好不威风，直至日暮兴尽方收兵回城。
仇鸾是十月初进驻敦煌古城的，到目前为此，两个多月时间，已经出猎不下十五次，平均每个月五次，弄得附近的野兽都知道敦煌城中有个打猎成瘾的疯子，所以都躲得远远的，方圆百里之内再也难找到活物，蝎子除外。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三日，乃北方人习惯过的小年，然而咱们的仇大将军却又手痒了，于是率了五百亲兵出城狞猎去。
话说自从郭黑子和宋大眼将叶尔羌的消息带回来后，平西大将军俞大猷已经下令，玉门关、敦煌和阳关一线加强戒备，提防叶尔羌人从背后偷袭。
然而如今过去已经将近一月，一切风平浪静，再加上天气寒冷，料想叶尔羌人就算有胆子对大明用兵，至少也会等到明年开春之后，于是仇鸾便开始放松了，在城里闷了大半个月，瘾头越发的上来了，所以便在小年这一天出城狩猎过把瘾，顺便弄些野味给自己加菜。
结果呢，仇大将军率着五百亲兵在城外转悠了半天，愣是连只土拔鼠都没打到，沙尘倒是吃了不少，不是一般的窝火。
眼见自家将军面色越来越黑，濒临爆发的边缘了，亲兵们一个个心惊肉跳的，耷拉着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
此时亲兵队长赵四六灵机一动，提议道：“参将大人，连日来围猎不断，估计附近的野兽都被打怕了，不如咱们再往西走一段路，接近罗布泊边缘，那里应该能大有斩获。”
仇鸾此刻正是“欲求不满”，立即便同意了，在五百亲兵的护卫之下再往西走了五十多里，此时距离敦煌城竟有近八十里之遥了，若调头往北，估计都能见到玉门关了。
话说玉门关再往西不远就是号称死亡沙海的古罗布泊了，这里高度盐碱化，寸草不生，气候多变，而且地面多有磁石，磁场紊乱，即使有指南针也会时常失灵，极容易迷失方向，一旦在罗布泊中迷路，死亡概率极高，就算是有高科技技术的现代，罗布泊的也是生命禁区，游客禁止随意进入。
言归正传，且说仇鸾带着五百亲兵来到古罗布泊的边缘，这里是一片风蚀雅丹地貌，放眼望去，一座座奇形怪状的风蚀土丘矗立在戈壁上，其间倒是藏匿有不少的飞禽走兽。
这下仇大将军爽了，五百亲兵分成两拨，一阵操作猛如虎，枪声不断，锣鼓齐鸣，把藏在附近的野兽都驱赶出来，一时间鸡飞走跳，好不热闹。
五百亲兵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几十头大小野兽赶到一处，早就严阵以待的仇大将军见时机成熟了，立即拍马上前，左右开弓，嗖嗖嗖，真个箭无虚发，呵呵，密匝匝的野兽就在眼前打滚，只要不是瞎的，估计都不会射空，更何况仇鸾好歹也是武榜探花，骑射功夫还是相当扎实的。
嗷……
忽然一声嗷叫吸引了仇鸾的注意，定神一看，发现群兽当中竟然混了一只大棕熊，估计有几百斤重，不由大喜过望，要知道眼下正是冬季，熊都躲起来冬眠了，此时能见到棕熊还真是种运气。
“哈哈，就你了，本将军的小年夜晚餐，牲畜，把熊掌留下。”仇鸾大喝一声，立即弯弓搭箭，但见箭去如流星，正中棕熊的背部。
“将军神箭，例无虚发！”一众亲兵高声喝彩，马屁如潮。
那棕熊中箭后痛得咆哮一声摔倒，不过马上又爬起来，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起来，四爪轮动，刨得沙石四溅，倾刻便逃到一座风蚀土丘之下。
“不好，这畜牲皮糙肉厚，要逃了，快追！”亲兵队长赵四六一提缰绳便追，仇鸾早就先一步追上去了，一边弯弓搭箭瞄准。
只是那头棕熊中箭后，反而刺激了它的兽性，爆发力委实惊人，四蹄飞奔起来竟像离弦的箭一般，在山石间若隐若现，根本没办法瞄准。
就这样，众人一口气追出了十几里地才将那头棕熊杀死，而此刻已经红日西坠了，斜阳之下，一座座风蚀土丘在戈壁滩上投下惨惨的阴影，朔风穿石，如泣似诉，仿若鬼哭。
仇鸾亲自抽刀砍下一双熊掌，又命人取了熊胆，这才心满意足下令收兵回城，这货虽然打猎瘾头大，但也没忘记自己守城的职责，狩猎从来不在外过夜。
且说仇鸾率着五百亲兵回程，刚走出了风蚀雅丹地貌的范围，天色便完全黑下了，于是便命人点起火把继续赶路。
然而有句俗语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夜路走多了，迟早会遇到鬼！
话说正当仇鸾和五百亲兵举着火把往敦煌城的方向赶时，竟然从另一个方向也来了一支举火把的队伍，这支队伍在茫茫的黑暗中蜿蜒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
仇鸾心里打了个突，很明显，对方比自己的人要很多，出于安全考虑，他连忙命人熄掉火把，可惜已经迟了，这大晚上的，在沙漠中又无遮无挡，既然仇鸾能发现了对方，对方自然也发现了仇鸾这支人马。
瞬时间，急速的马蹄声传来，对面的火把长龙骤然分出了两条小龙，一左一右往这边包围上来。
仇鸾只是胆小怕死，但不是傻子啊，见状便知不妙了，立即下令脚底下抹油——逃！
当下五百亲兵重新点起火把，放开四蹄便往敦煌城的方向亡命逃去！
话说这支与仇鸾在黑暗中相遇的队伍正是叶尔姜汗国的骑兵，约有一万骑，为首的将军名叫巴依，奉了宰桑哈斯木之命，率兵前来偷袭玉门关。
原来自从软禁了萨亦德汗，又把台吉拉希德困在叶城后，宰桑哈斯木便开始密锣紧鼓地招降各地的官员和武将，试图控制叶尔羌汗国全境。
哈斯木乃叶尔羌汗国的开国无老，根基深厚，所以短短月余便控制了全国大部分，当然，也有少数不服的他的人，所以如今叶尔羌境内已经逞现出军阀割据的苗头。
如此一来，哈斯木想在短时间内统一全国是不太可能了，为免夜长梦，于是便加紧派兵攻打叶城，先把拉希德这个正统的汗位继承人干掉再说。
然而就在此时，哈密被明军攻下的消息却传来了，满速儿强烈要求哈斯木立即出兵相助，否则他就要顶不住了。
哈斯木本来就主张与吐鲁番联手对抗大明的，如今他又坑了大明使者，把对方困在叶城，可谓是把大明得罪死了，倘若吐鲁番全境沦陷，那么明军下一步肯定会出兵叶尔羌收拾他哈斯木。
正所谓唇寒齿亡，哈斯木自然不希望吐鲁番灭国，至少在他控制住整个叶尔羌之前，吐鲁番绝不能灭国，否则叶尔羌必然也会覆没在明军的铁蹄之下。
于是乎，哈斯木十分果断地派了麾下的得力干将巴依，率一万精锐骑兵前往偷袭玉门关。
话说这位巴依约莫三十五六岁，生得孔武有力，作战勇猛无比，这次率着一万精锐骑兵冒着严寒急行十余日，本打算今晚偷袭玉门关的，谁料竟然在中途遇上了打猎夜归的敦煌守将仇鸾。
当然，巴依此刻还不知道对面这小股人马竟是敦煌城守将，不过，明军的制式衣服他还是认识的，先是吓了一大跳，只以为自己的行藏暴露了，被明军反埋伏，幸好，对面的明军突然熄掉所有火把，这分明是底气不足的表现。
巴依一琢磨，觉得这恐怕只是偶遇，毕竟对面的明军不多，只有区区几百人，于是便果断派遣一千骑包抄上去，也有试探之意。
果不其然，对面的小股明军竟然当场吓得落荒而逃，而且看头盔的样式，其中似乎有一条大鱼，至少是参将级别的。
这下巴依眼前亮了，立即下令紧追不舍，务必将明军的首领擒获。
就这样一追一逃，距离敦煌城便越来越近了，巴依从掉队被俘虏的明军嘴里得知，在逃的竟是敦煌守将仇鸾。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本想偷袭玉门关，结果真主安拉竟然直接把敦煌城送到自己眼前了。”巴依兴奋得仰天大笑，传令骑兵不要追丢，也不要追得太紧，他要放长线钓大鱼，顺势把敦煌城一举拿下。

第1308章 急转直下
且说仇鸾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之下往敦煌城的方向亡命奔逃，根本没意识到后面的追兵在放长线钓大鱼，只以为自己溜得足够快，对方追不上而已。
就这样一追一逃，距离敦煌古城越来越近了，仇鸾的五百亲兵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此刻已然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一部份不够忠心的干脆就四散遁入黑暗中逃命去了，所以目前还护着仇鸾的亲兵仅剩两百不到。
仇鸾这货本来就怕死得紧，回首望去，只见身后无数火把在闪烁，马蹄声急如骤雨，破空而来的箭矢不断地将护在身后的亲兵射翻下马，不由吓得屁股毛都差点掉光，于是更加死命地抽打坐骑，恨不得插翅逃进敦煌城中。
幸好，此时敦煌城城头上的火把光芒已经可见了，应该还有四五里地左右，仇鸾和他的亲兵们不由大喜过望，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们爆发出一波小宇宙，竟然奇迹般与后面的追兵拉远了一段距离。
在静寂的寒夜里，急速的马蹄声如同炸雷，敦煌城头上的守军自然老远就被惊动了，瞬时火光大作，人头涌动，人人手执兵器，冲上城头警惕地往城外观察。
话说郭黑子自从带回了消息，便一直被仇鸾留在敦煌城中待命，此时也被炸雷般的马蹄声惊醒了，他拿了兵器，跟着守军冲上城头往外面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漆黑的旷野之上，正有无数火把在闪烁，马蹄声急如骤雨，根据经验判断，人数绝对不会低于五千，甚至更多。
四五里地转瞬即至，敦煌城的西城门在望了，仇鸾差点喜极而泣，一边策马，一边高声大喝：“本将军乃敦煌守将咸宁伯仇鸾，速速打开城门。”
“仇参将回城，骆千户速开城门。”亲兵们攒足力气，扯开嗓门齐声高喊。
话说负责守御西城门的正是仇鸾麾下的一名千户，姓骆名凡，听到城外的呼喝声，再借着火把的光芒定神一看，城外正是仇鸾无疑，连忙大声道：“真是仇参将回来了，快打开城门！”
“老骆，万万不可，后面有大量追兵！”副千户急忙提醒道。
骆凡顿时犹豫了，然而城外的仇鸾见城门没有动静，不由急得跳脚，腰刀往城上一指骂道：“姓骆的，草你玛的，本将军命你立即打开城门，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这位骆千户其实没啥真本事，平时只惯会拍马溜须，对仇鸾就像伺候祖宗一般服贴，此时被仇鸾用刀指着喝骂，顿时吓得打了个冷颤，眼见后面的追兵似乎还有一段距离，于是存了侥幸心理，硬着头皮下令打开城门。
“草，白痴，绝不能开！”郭黑子急得跳脚骂娘，可惜根本没人听他的，他目前也只是光杆司令，手下也没兵。
隆隆隆，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仇鸾不由暗叫一声谢天谢地，一马当先便往城门冲去，两百多亲兵也急先恐后地往城门挤去，瞬时堵塞得满满当当的。
远处，正举着千里眼观察的叶尔羌将领巴依见到城门打的那一刻，兴奋得仰天大笑：“原来明军也不过如此罢了，什么狗屁战神，一群脓包蠢货，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务必夺下城门。”
一声令下，本来还有所保留的叶尔羌骑兵瞬时将马速提到了极限，就像狂风般扑向城门，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
城头上的郭黑子面色大变，他像狂怒的野兽般大吼：“草你们大爷的，快关城门，关城门！”
千户骆凡此刻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了，倒是副千户还算清醒，急急吼吼地大叫：“关城门！”
城门洞处的守兵急忙要把开了三分之二的城门关上，只是此刻仇鸾虽然已经进城了，但他麾下的亲兵却还有五六十人未赶得上进来。
这五六十名亲兵见到城门将要关上，不由急得破口大骂，不管不顾地策马往城门洞里闯，这下完犊子了，城门根本关不上，反而被发毛的亲兵完全撞开了，就连负责开关城门的军卒也被撞伤踩伤了数人。
“嘿嘿，天助我也，明狗般受死！”此时率兵冲在最前的是一名叶尔羌百夫长，这名百夫长见到城门大开，不由心花怒放，高举着锃亮的弯刀大喊大叫。
眼看着这货还有十几米就要杀进城门洞了，城头上方一支劲箭急射而下，嗖的一声贯穿了百夫长的咽喉。
咕咚的一声，百夫长的尸体一头栽下马去，不过一只脚还套在马镫上，飞奔的战马根本停不下来，拖着他的尸体冲进了城门，在石板上拽出一片鲜血淋漓。
“放箭！”郭黑子怒目圆睁，双手持弓，青筋条条贲起，很明显，刚才那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骆千户和一众守军这才从恐慌中反应过来，纷纷弯弓搭箭，一时间箭如飞蝗，枪似爆豆，冲到城下试图闯门而入的叶尔羌骑兵们纷纷被射杀当场。
“速关城门，速关城门！”骆千户大声催促，只是凶神恶煞的敌兵就在咫尺，在城门洞负责开关城门的守军竟然全跑光了，一时间竟没人上前关门。
“草，跟老子来！”那副千户竟然极有担当，带了几十名亲兵便冲下城去关城门。
此时城下的叶尔羌骑兵越来越多，估计也是急了，竟然不计伤亡，冒着城头的枪林箭雨前仆后继，而且弓箭手也纷纷开弓往城头上射击，掩护同伴抢占城门。
且说那副千户领了几十亲兵冲下城头，举起盾牌上前关城门，远处的敌兵见状那里肯，利箭如急雨狂泻，倾刻间，十几名盾牌手的盾牌便吃不消了，接二连三有人倒地，副千户只能率人缓缓后退。
就这样，双方围绕着城门洞反复拉锯了近半炷香时间，副千户终于带着十几名弟兄接近了城门，将城门缓缓地关上。
眼看城门就要完全合上了，更多的人冲上前帮忙，仇鸾那货悬起的心下总算放下了，暗道一声老天保佑。
然而就在此时却异变顿生，十几头身上冒着火的庞大怪物狂叫着甩开四蹄，疯了般冲撞向城门，定睛一看，原来是十几头驮了柴禾的骆驼，柴禾上估计还淋了火油，正熊熊燃烧，体形庞大的骆驼吃痛之下爆发出相当可怕的力量，竟然生生将两扇就要关上的城门给撞开了。
嘭……
城门大开，门后的副千户等人正打算给城门落锁呢，登时被狂暴的力量撞飞，人在空中狂喷鲜血，落地后随即被失去理智的驼骆踩得肠穿肚烂。
轰……
叶尔羌的骑兵般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趁机像潮水般涌入，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吓得手足冰冷，一时间竟然忘了再射箭。
“草，完犊子了，又是仇鸾这个坑爹的忘八蛋，老子草你祖宗十八代！”郭黑子狠狠地唾了一口，背上弓，抽出刀，头也不回地沿着城头往另一方向的城门飞快跑去。
郭黑子这家伙原也不是什么忠义之辈，如果他真心服你，可以为你效死力，但是他若瞧不起你，看在钱银的分上，也会给你办事，但搭上性命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连钱银也没有，对不起，死道友莫死贫道。
自从上次仇鸾丢失了军粮后，郭黑子便老瞧不起仇鸾了，所以他跟了谢三枪，这次仇鸾又把敦煌丢了，郭黑子自然是不会再留在城中拼命等死，所以他从另一处城门溜了出城，摸黑往玉门关的方向逃去。
且说仇鸾这货，见到敌军杀进了城门，吓得是魂飞魄散，便也欲从北城门逃出城去，谁知他的坐骑逃了一路，早就疲惫不堪，竟然在大街上直接躺倒，口吐白沫起不来。仇鸾欲哭无泪，只得急忙脱掉那身将军行头，然后躲进了附近的民居当中。
敦煌城中本来还有近两万守军的，如果仇鸾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抵抗，敦煌城未必就能丢了，可惜遇上仇鸾这种坑货守将，悲剧已经是注定的了。
嘉靖六年腊月二十三日晚，叶尔羌将领巴依率军一万破敦煌，斩杀明军三千余，余者皆逃散，敦煌失陷，守将仇鸾躲藏在民居中终被搜出，成为阶下囚。
第二日，巴依顺势拿下阳关，守关千户沈铁笔和两名副千户皆力战而亡，其麾下一千二百人全部壮烈殉国，悲乎！
郭黑子摸黑逃至玉门关报信，守关将领果断弃关，率麾下一千两百人撤往瓜州，玉门关失守。
瓜州守将荆大楚闻报大惊，立即加强城防，同时派出快马飞报哈密。
两日后，俞大猷得知敦煌、阳关、玉门关尽数陷落，不由大惊失色，仰天大呼仇鸾误我，火速调兵两万回援瓜州。
吐鲁番安乐城，满速儿得闻明军失利，欣喜若狂！
瓦剌人得闻明军丢了敦煌三关，亦不禁蠢蠢欲动！
就连青海湖一带表现一直顺从的亦卜剌部，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清起来，连续发生多起劫杀明国商队的事件！
一时间，大明在西域地区的大好形势急转直下！！！

第1309章 肃州之危（一）
寒冬腊月，北风似刀，滴水成冰，呵气为雾。一支约莫两万人的明军正顶风冒寒往瓜州城方向急行军，此时距离疏勒河北岸还有二十里许。没错，这支正是俞大猷从哈密派回来支援瓜州的两万明军，负责带兵的将领乃榆林总兵裴行谨裴老痞。
话说裴老痞是腊月二十五日下午时份从哈密城出发的，怀着一肚子怒火急赶了三天，终于在腊月二十八日上午赶到了疏勒河附近，估计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抵达瓜州城。
裴老痞为何会如此火大？
原来敦煌城本是他负责镇守的，城中的防御工事也是他一手修建起来的，不敢说铜墙铁壁，但壁垒森严还是够得上的，若是城中有两万人防守，再加上天气严寒，滴水城冰，即使十倍以上兵力攻打，也休想在短时间内破城。
而结果呢，敦煌城竟然在仇鸾手里丢了，而且还是一夜之间丢掉的，对方的人马甚至只有一万，比城中的守军还要少一半，委实让人结舌无语。
试问裴老痞如何能不火大？用他的原话来说，就算是一头猪来当敦煌城的守将，也能守他个十天八天，而仇鸾这个奇葩竟然一夜之间把敦煌城弄丢了，真特玛的草蛋，草特玛的大蛋啊！
现在好了，关西七卫才刚刚收复了一个月，结果一片大好形势，就因为仇鸾这个猪队友毁于一旦，裴老痞真恨不得把这坑货给绑在佛朗机重炮的炮口上轰个稀巴烂。
不过火大归火大，裴老痞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领到回援瓜州的命令后，立即便率麾下的弟兄连夜顶风冒雪赶路，因为瓜州不容再有失，一旦瓜州失陷，那么哈密的明军主力便会成为一支断掉后路的孤军。大军若在寒冬腊月断了后勤供应，那便等于被判了死刑！！
眼下的天气实在太冷了，部份拉车的牲口被冻毙了，更多被冻伤了蹄子，所以部份军卒不得不合力抬着数百斤重的佛郎机炮步行，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
不过还好，俞大猷当初为了入冬后奇袭哈密，做了极为周全的准备，十分注重士兵们的保暖，不仅所有人都配发了新棉衣棉裤，还配发了手套护膝等，否则，在这种极端严寒之下，必然会有大量的士兵手指脚趾被冻掉，留下终身残疾。
言归正传，且说裴老痞的两万人马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疏勒河北岸，河对岸的瓜州城已历历在目了，城头上还插着大明的旗帜，一面“荆”字将旗迎风招展。
裴行谨见状长吁了口气，还好还好，瓜州城还在，老荆为人稳重，野战打硬仗不行，守城还是相当可以的，从来没掉过链子。
疏勒河本就是冰川融水，入冬后便几近枯竭了，此刻更是全部结冰，裴行谨一声令下，队伍便直接渡河，浩浩荡荡地开至瓜州城北门之下。
此刻城头上的荆大楚也大松了口气，援军终于到了，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话说瓜州城中虽然有万余守军，但俞大猷当初为了全力拿下哈密，把主力精干都抽掉了，火器弹药也几乎全部运到了前线，瓜州这里的防御力量便相对削弱了很多，所以这几天荆大楚都寝食不安，生恐敌军乘虚来攻。
荆大楚下了城头，命令打开北城门，亲自出城把裴老痞迎了进去。
“老裴啊，某家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荆大楚一见面便真情留露道。
裴老痞嘿嘿一笑，拍着荆大楚的肩头道：“老荆，你老小子这几天不会是吓得尿裤子了吧，没事儿，老哥这不是给你撑腰来了，宰了狗日的叶尔羌人好过年，咦，今年好像没有年三十，今天是二十八，那明天就是除夕了，好吧，那就等过了年再拿回敦煌。”
荆大楚不由苦笑道：“老裴，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啊！”
裴老痞双眉一斜，鄙夷道：“荆大楚，才区区一万叶尔羌人，别告诉老子你真怕了吧，呸，就这点出息，总兵你别干了，回家种红薯去吧。”
荆大楚面色胀红，怒骂道：“放你玛屁，老子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忘了，这座瓜州城就是老子当初打下来的，老子连鞑子、瓦剌人、吐鲁番人都不怕，会怕叶尔羌人？”
裴老痞怪眼一翻道：“那你慌个屁啊，不就是丢了一座城池而已，抢回来就是了，叶尔羌人也就是瞎猫撞上死老鼠，要不是仇鸾这个忘八蛋，别说一万骑，再来十万骑也拿不下敦煌，玛的，等老子的兵休息完，回头便让叶尔羌人尝尝枪炮的滋味，草！”
荆大楚没好气地道：“老裴，冷静点，大帅命你回援瓜州，并没有让你抢回敦煌，一切等大帅来了再作定夺吧，瓜州不容有失，绝不能轻举妄动。另外，前几天偷袭敦煌的叶尔羌人确实只有一万，但根据斥候今天打探来的消息，又有一支叶尔羌骑兵抵达了，人数在八千到一万之间，后续估计还会有支援，咱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裴老痞闻言不由破口骂道：“狗日的叶尔羌人还来劲了，迟早让他们有来无回，老荆，这天气冷得连窝里的鸟都找不见了，走，咱们先到屋里喝杯酒暖暖身子再说。”
裴老痞这货脾气臭，嘴更臭，占便宜还没个够，平时说话虽然咄咄逼人，实则却是个欺软怕硬的老兵油子，能吓则吓，能吃就吃，如果对方是块硬骨头，他马上就变得谨慎起来，此时听闻叶尔羌人竟然还有后援，这货果然立马就不再提抢回敦煌了，嚷着要喝酒！
荆大楚哪能不了解裴老痞的个性，苦笑一声，领着裴老痞便往将军府去。
就在裴行谨进入瓜州城的时候，李大仁正站在嘉峪关关城的城下，双手抱拳往城头上作揖道：“草民乃肃州城中的商贾米仁，城头上的将军还请行个方便，打开关门让草民进关，草民感激不尽！”

第1310章 肃州之危（二）
目前负责镇守嘉峪关的游击将军叫汪伯诚，麾下一共统率三千士卒，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汪游击乃肃州卫指挥使伍常威的小舅子。
本来嘉峪关的守关兵力标准配置是两千人，但是日前敦煌、阳关、玉门关相继失陷的消息传来，伍常威担心小舅子和嘉峪关的安危，所以便紧急增派了一名千户前来支援，让守关人数达到了三千人。
叶尔羌人突然发难，一夜之间夺取三关，所以自瓜州至嘉峪关一线的明军莫不如临大敌，嘉峪关游击将军汪伯诚自然也不例外，连日来神经崩紧，时刻打醒十二分精神。
今日是腊月二十八，明天就是除夕夜了，如果是往年，汪伯诚少不了回肃州城家里过年，与家人吃顿团年饭，但是目前却是不敢擅离职守了。估计汪夫人也知道丈夫今年除夕无法回家团聚，所以今日一早便命下人送了些吃的和穿的东西过来，其中还有两坛陈酿花雕酒。
这位汪游击有个毛病就是嗜酒，见到家人送来的两坛陈酿花雕，酒瘾便犯了，吃午饭时干了三大碗，岂料这酒劲头大，汪游击喝完后便有点晕乎乎的，趴回床上呼呼大睡，一觉便至傍晚时份。
正当汪游击继续酣睡时，却被麾下一名亲兵推醒了，不由大为光火，正要破口大骂，却闻亲兵禀报道：“将军，关外来了两个人十分可疑，自称是随同黄使者出使叶尔羌的商贩，请求开关入城，老千户不敢自作主张，所以派人来请示将军。”
汪游击顿时睡意全消，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地：“现在是什么时辰？”
亲兵答道：“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
汪游击吓了一跳，他只以为自己才午憩了一小会，没想到已经是傍晚了，果然喝酒误事，要不得，下不为例。汪游击暗暗警醒自己，抓起配刀便领着亲兵们匆匆赶往城头。
“参见汪将军。”此刻负责轮值城头的老千户见到汪游击，连忙上前行礼。
汪游击点了点头问道：“老千户，什么情况？”
话说这位千户的姓氏比较罕见，姓老，其父亲也是个人才，给儿子取个名字叫老戈，弄得大家都得喊他一声老哥，如果想喊得亲近点儿，还得叫一声老老（姥）。
作来老千户的上级，汪伯诚自然不会喊他老哥，更加不会喊老老，平时都以职位称呼。
这位老千户把汪游击领到城墙的垛口处，往城下一指道：“汪将军请看，人在那呢，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让他们离开也不肯，偏要进关，自称是随同黄使者出使叶尔羌的商贩，也不知是真是假。”
汪伯诚睁大犹带两分醉意的眼睛往城下望去，此时日头已经西沉了，寒意转盛，西风呼啸，只见夕阳之下，果然有两人蹲在一匹骆驼的身躯后，拢着双手在寒风中瑟缩。
汪伯诚不由皱起了眉头，狐疑道：“据说黄使者被困在了叶城，这两个家伙既然是商队的，理应也被叶尔羌人扣下了，即使侥幸逃脱，这寒冬腊月的，他们是如何独自跋涉数千里回到这里来的？况且前几日敦煌还被叶尔羌人攻占了，这两个人必定有古怪！”
老千户立即附和道：“属下也觉得他们有古怪，所以不敢擅自开关放行，故请汪将军定夺。”
汪伯诚取出千里眼仔细观察了数遍四周，均未发觉有异常，于是放下千里眼冷道：“打开关门放他们进来，如果真是商贾便放他们回家过年，如果是奸细，嘿嘿，那便到阴曹地府找阎王爷拜年吧。”
老千户狞笑一声，下令打开关门！
夕阳快要沉入地平线下了，嘉峪关沉厚的关门缓缓打开，门前壕沟的吊桥也随之放下。正蹲在骆驼身后“瑟缩”的李大仁和伙计对视一眼，眼神中均暗藏喜色，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牵了骆驼走过吊桥。
城头上方，一众弓箭手弯弓搭箭，虎视眈眈，倘若李大仁二人有一点反常举动，立即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面对城头上密匝匝的利箭，还有黑洞洞的枪口，饶是李大仁都捏了一把冷汗，内里暗暗心惊，嘉峪关号称天下第一关，不仅地势险要，而且防卫森严，真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想从外部攻破几乎不可能。
李大仁和伙计刚过了吊桥，不待他们进关，吊桥便立即被扯起，一队军卒杀气腾腾的冲了出来，不由分说便将李大仁俩给五花大绑，然后押进关门去，带到了汪伯诚跟前。
“跪下，这是咱们嘉峪关的游击将军汪伯诚大人。”军卒喝道。
李大仁和伙计“吓得”连忙双膝跪倒叩头道：“草民拜见汪将军。”
汪伯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满脸风霜的李大仁和伙计，忽然大喝一声道：“来人呀，把这两个叶尔羌人派来的奸细拖下去砍了。”
铮……
两名军卒抽出寒光闪闪的腰刀便上前各揪住李大仁和伙计的后衣领。
李大仁心头一凛，那伙计更是面色大变，正待挣脱束缚发难，却被李大仁用肩头轻碰了一下，于是强行按奈住。
“将军冤枉啊，草民不是奸细，草民不是奸细！”李大仁惊恐地大呼，一边瑟瑟发抖，裤裆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湿了，一股尿骚味儿也随之散发开来。
“草，尿了！”那名军卒暗叫一声晦气，松开了揪着的后衣领。
汪伯诚和老戈对视一眼，后者哂笑道：“汪将军，此人怂胞一个，不太可能是叶尔羌的奸细吧？”
李大仁趁机大声叫屈道：“草民真不是什么奸细，草民叫米仁，乃肃州城中的商贾，有名有姓，将军一查便知。”
汪伯诚皱了皱眉，厌恶地挥了挥手道：“先拖下去洗干净，再押到本将军府里细细审问。”说完便转身下了城头。
两名士卒十分不乐意地押着李大仁下去清洗。

第1311章 肃州之危（三）
嘉峪关作为一座关城，面积并不大，除了守关将士外，并无普通百姓居住，普通百姓也无必要住这里，因为距离嘉峪关东面十几里就是肃州城了，那里更安全，也更大，更舒适。
且说两名军卒万分不情愿地押着李大仁来到一处水井旁，解开其身上的绳索，然后扔给他一只带绳子的吊桶，让其自行打水上来清洗。
李大仁暗暗打量了一遍四周，发现不远处就是厨房，此刻正是做晚饭的时候，有伙头军进进出出，估计这里乃嘉峪关驻军的后厨所在，不由眼珠子一转，心中暗喜。
“傻愣着干啥？赶紧洗干净，将军还等着问你话呢。”两名军卒见李大仁愣着不动，便不耐烦地催促道。
李大仁陪着笑脸道：“两位军爷，这井水实在太冷了，鄙人年纪大，怕是受不住啊。”
其中一名军卒嘴角一歪道：“你受不了管老子屁事，莫不成还要哥俩给你烧热水不成，赶紧的，别特么磨磨蹭蹭，脱光衣服兜头淋几桶得了。”
“是是是！”李大仁陪着小心，拿起吊桶从井里提起一桶水，忽又陪笑道：“军爷，鄙人的裤子都湿了，即便洗了身子，若再穿上裤子还是臭哄哄的，怕醺着你们家将军，能不能麻烦你们行个方便，帮鄙人从挂在骆驼身上的包袱里取一套衣服来？”
“玛的，你这老小子屁事真多。”一名军卒骂骂咧咧地离开去取衣服。
李大仁见那军卒走远，便把手伸入怀中，剩下那名军卒见状立即警惕地抽出腰刀喝道：“想干啥？手伸出来，别整夭蛾子！”
“别……别紧张！”李大仁缓缓地把手从怀里抽出，然后打开，只见其手掌上竟然多了一枚晶莹如乳的白玉石。
这名军卒倒是有点见识，脱口道：“羊脂白玉。”
没错，此刻李大仁手里托着的正是一枚羊脂白玉，看那成色还是上品，价值不菲。
李大仁竖起大拇指道：“军爷好眼力，这确是一块上好的羊脂折玉，虽然是籽料，但也值十几两银子，若是找个手艺好的玉匠好好打磨成型，价值甚至能翻十倍不止，这可是鄙人在于阗花大价钱收购来的。”
军卒眼前一亮，暗道，果然无商不奸，这奸商藏东西倒是藏得挺密实的，自己刚才搜身竟没发现这块玉料，于是双眼一瞪道：“你这啥意思？想收买老子？”
李大仁陪笑道：“军爷别误会，实不相瞒，鄙人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弱，近日还感了点风寒，这天寒地冻的，要是再淋上几桶冷水，怕是把老命也给交待了，军爷能不能给鄙人弄一桶热水来？这块玉便送给军爷作为报酬好了。佛祖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军爷行个好，鄙人感激不尽。”
那军卒衡量了片刻，显然觉得要桶热水并没什么打紧的，于是飞快地把那块羊脂玉接过揣入怀中，淡道：“那老子今日便当做件好事了，把桶提上跟我到厨房那边取热水，别想耍花样。”
李大仁连道不敢，提起水桶便跟着军卒进了附近的厨房。
此时厨房内正在做晚饭，雾气蒸腾，十几个伙头军忙得跳脚。
“胖哥，有现成的热水吗？”军卒陪笑着问班头。
那位班头果然胖胖的，油光满面，肚腩凸起像裹了个大西瓜，估计平时没少损公肥私，爱理不理地指指一口大锅道：“呶！”
李大仁定眼一看，只见那口锅里确实盛着一锅直冒热汽的水，不过上面漂着一层恶心的油脂，估计是用来淖过肉的废水。
那军卒可不管这个，反正有热水就行，催促李大仁赶打上一桶离开，免得妨碍这帮负责做饭的衣食大佬。
李大仁连忙从附近的大水缸里取了一只水瓢，然后从锅里舀了一桶热水，趁着把水瓢放回水缸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包药粉倒进了水缸中，还搅了搅。
离开了厨房后，李大仁就在井边用打来的“油水”洗了个澡，然后淡定地换上衣服。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两名军卒把李大仁押进了游击将军府，刚进门，李大仁便见自己的伙计被押出来，两人错身而过，互相暗使了个眼色。
李大仁进了将军府的大堂，只见堂内架起了两只大铁锅，锅上有火油，此刻正大火熊熊，把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游击将军汪伯诚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腰刀横放在案面，两边各站着一排亲兵，颇有开堂审犯的味道。
“草民叩见将军大老爷。”李大仁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堂前，纳头便拜。
汪游击威严地扫了李大仁一眼，喝问道：“堂下何人？”
“草民叫米仁，乃肃州城中的商贩，做粮食生意，数月前加入商队，随同黄使者出使叶尔羌，这一路本也顺利，谁料抵达莎车时，当地却发生了政变……”
李大仁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所以任汪伯诚如何追问，均对答如常，而且他和那伙计已经事前窜好了供，根本不担心两人的说辞会有出入。
果然，汪游击审问了李大仁半天，也没问出任何破绽来，只以为这个米仁确是运气特别好，所以逃回来了，还成功避过了被叶尔羌人占领的敦煌。
当然，这个汪游击也相当谨慎，并没有立即放了李大仁，而是让人带也去暂时看管起来，待明日派人回肃州城辖对确认过再作守夺。
再说李大仁和伙计被带下去，临时关在一间柴房当中，那伙计伸长耳朵贴在柴房的门上倾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这才迫不及待地低声问：“大少爷，得手了没？”
李大仁得意地一笑，竖起四根指头，意思是今晚四更动手，伙计见状便知大少已经得手了，不由松了口气，冷笑道：“那姓汪的机警得很，可惜遇到咱们，任你再谨慎也得喝洗脚水，今晚就送你上路，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第1312章 肃州之危（四）
夜深，西北风统治了黑暗，屋外全是它呼啸而过的声音，用铁链锁着的两扇门被吹开了一道二指宽的缝，寒风呼呼地灌进来，李大仁和他的伙计几乎被冻成狗，蜷缩在麦秆堆里忍耐着。
二更打过很久了，三更却迟迟没有打响，那伙计此刻已经冻得上下咯咯地打架，忍不住颤抖着低声道：“大……大少爷，打……打更人会不会昏睡过了？这个时辰应该不止三更了，要不咱们动手吧？”
李大仁这时也被冻得有点受不了，于是点头使了个眼色，伙计立即躺倒在地打滚，一边大声呻吟起来：“哎哟，痛死我了，哎哟……来人呀。”
李大仁死死地盯着房门的裂缝，双脚微微弯屈蓄势待发，只是等了约莫盏茶的功夫，外面竟然没有任何动静，不由心中窃喜，看样子自己之前投到厨房水缸中的迷药已经凑效了。
李大仁一个箭步闪至门后，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回身打了个手势，那伙计立即不叫唤了，一个鲤鱼打挺腾身跃起，脚步轻灵地蹿到李大仁身边。
由于李大仁两人身上没有破绽，所以汪游击虽然命人把他们看管起来，但却没有捆住手脚，只是关在一间柴房中，又派了一名老卒负责看守，而现在伙计大声叫唤了那么久，那名老卒也没出现查看，估计已经中了迷药睡死过去了，要不就是跑哪躲懒去了。
柴房的门虽然从外面用铁链锁上了，但这却难不到李大仁主仆，他们只是捣搞了一分钟不到，两扇门板便直接被卸下来了，连铁链都不用带解开的。
门一卸下，呼啸的西北风便夹杂着些许雪屑迎面扑来，竟然下雪了。李大仁主仆闪身潜入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往关门方向摸去。
夜静极了，除了风声还是风声，街上没有人巡逻，城头上虽然有火光，但也没见到巡逻警戒的士兵。于乎是李大仁主仆便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直接摸到了关城的城门处。
只见城门洞两侧各燃了两盆火，十几名负责看守关门的当值军卒正挤在避风处烤火，一个个无精打采，抱着兵器昏昏欲睡，有几个则干脆靠着墙跟鼾声如雷。
李大仁主仆对视一眼，猫着腰悄咪咪地摸了过去，三两下便把所有军卒放倒了，然后缓缓地打开了关门，又放下吊桥，还顺手把收放吊桥的铁索也砍断了，这样吊桥便再也扯不起来了。
一切定当后，李大仁便举了火把直接奔上城头，朝着城外的黑暗不停挥动划圆。
“你是谁？”正在此时，有人大喝一声。
李大仁回首一看，只见身后站的正是今日傍晚进关时见过的那名老千户，这位竟然没中迷药？不过也没关系了，关门已经打开，吊桥也放下了，一切已成定局。
“嘿嘿，这位千户大人晚上不睡觉，跑到城头上来作甚？”李大仁诡异一笑道。
“是你……”老千户认出了李大仁，顿时面色大变，正要抽刀大喝，一道寒光已然从身后袭来，卡嚓一声，老千户的头颅便飞上半空，一腔热血从脖子处激喷而出，随后头颅和尸体相继坠地。
从身后偷袭的正是李大仁的伙计，这家伙把带血的刀在老千户的衣服上蹭了蹭，冷笑道：“不好好在家里睡觉，偏要跑出来送死。”
此时城外突然燃起了大量的火把，马蹄声大作，向着嘉峪关迅速逼近。
“敌袭！”急速的锣声敲响，本来死寂的关城骚动起来。
李大仁皱了皱眉，看来还是不少人没有中招的，当然，也有可能是迷药的份量不太够，毕竟人数太多了，但也没关系了，这改变不了结果。
城外马蹄声急如骤雨，越来越多的守军被惊醒，纷纷拿起武器冲上城头，结果却骇然地发觉关门被打开了，吊桥也放下了，有人急急跑去拉起吊桥，却又绝望地发现吊桥的铁索也被砍断了……
“杀啊！”早就埋伏在城外的五千叶尔羌骑兵婉如潮水般杀至，迅速冲过吊桥，杀入了城中，瞬时间，整座嘉峪关陷入一片杀戮当中。
嘉峪关中虽然守关将士三千，但大部份都吃了加料的晚餐，入夜后便沉沉睡去，直到敌人杀进了城中才发觉，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就成了俘虏或者刀下鬼。
很快，叶尔羌人便包围了游击将军府，游击将军汪伯诚倒是条汉子，拒绝投降，最后力战殉国。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整座嘉峪关城便落入了叶尔羌人手中。
过了凌晨便是除夕了，风越急，雪越大，游击将军府的大堂内，血犹未干，汪游击和一众力战而亡的亲兵尸体还横七竖八在躺在那。
叶尔羌大将巴依大马金刀地坐上了大堂正中的座位，拍了拍两边扶手哈哈笑道：“如此轻易就拿下嘉峪关，李公子功不可没啊。”
李大仁抱拳笑道：“那是托了将军您的福，对了，在下还有一妙计，可顺势拿下肃州城。”
巴依顿时来了兴趣，连忙道：“快讲！”
李大仁阴笑道：“肃州城的明军肯定料不到咱们如此迅速便拿下嘉峪关，咱们只要弄出些动静来，再在城头树起明军的旗帜，肃州城的明军便肯定以为嘉峪关还没失陷，一定会派兵前来支援的，到时咱们埋伏好人马，把这支援兵给吃了，再顺势抢攻肃州城，嘿嘿，在下在肃州城中潜伏了不少弟兄，到时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肃州城。”
巴依眼前一亮，大喜道：“李公子果然好计，依你！”
于是乎，巴依便下令在嘉峪关城头上重新升起明军的旗帜，同时擂鼓喊杀，作出攻关的假象，同时派人在关城两侧埋伏好。
此时，嘉峪关遭到攻击的消息早就传回肃州城了，肃州卫指军使伍常威半夜从床上爬起，急急把部属召来商议对策，同时派出大量斥候前往嘉峪关附近打探，得出来的结果自然是嘉峪关还在坚守。
指挥使伍常威暗松了口气，立即表示要出兵救援嘉峪关，毕竟这次守关的将领是他小舅子，不能不救，更何况上次由于自己没有及时救援，导致嘉峪关被吐鲁番攻破，偏偏那会徐砍头又突然杀到，幸好，徐砍头最后并没有追究责任，估计是不想越权，毕竟他这个平虏大将军管不了陕西的地方卫所。
可是这次不同了，俞大猷是平西大将军，节制西北三边兵马，其中就包括肃州卫，要是丢了嘉峪关，俞大猷肯定会拿他这个肃州卫指挥使开刀的，所以不管是伍常威，还是卫所的其他军官，都一致同意出兵驰援嘉峪关。于是乎全体通过，由指挥同知窦宏武亲自率兵两千驰援嘉峪关。
且说窦宏武迅速点了两千人马，燃起火把匆匆出城，急急赶往嘉峪关。此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了，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夹杂着雪屑，奇寒蚀骨，两千明军哆嗦着开到了嘉峪关附近。
“同知大人快看，城头上的旗帜还在呢！”一名千户一指道。
窦宏武手搭凉棚一看，见到明军的旗帜果然还在城头，顿时轻松下来，而且一直到现在也没见汪伯诚派人回肃州城求援，看来敌人的攻击并不厉害，他们自己完全顶得住，根本不需支援！
“走，叫关入城看看情况！”窦宏武一挥手，两千人马便继续往前开，军卒们一个个神色轻松，甚至有说有笑的，一改之前的紧张状态。
结果就在他们来到关城下叫关时，异变顿生，城头上方突然冒出大量的叶尔羌弓箭手，箭雨当头倾泻，毫无防备的两千肃州卫明军瞬时遭了灭顶之灾，被射死射伤了数百人，就连指挥同知窦宏武也被乱箭当场射死。
当反应过来的明军试图后退时，早就埋伏在两侧的叶尔羌人悍然杀出，登时将明军包了饺子，最后两千明军几乎尽墨，只逃了两三百人，而叶尔羌骑兵顺势咬尾追杀，一直杀到了肃州城下。
此时天色已经朦朦亮起了，叶尔羌人突然杀到城下，指挥使伍常威骇得心胆俱裂，急忙登上城头一看，差点便一头栽下城去，原来李大仁给巴依出了个主意，砍下窦宏武和汪伯诚等军官的人头，用竹杆挑着在城下示威。
伍常威和一众将士看到窦宏武和汪伯诚血淋淋的人头，一个个面如土色，士气低落到极点。
叶尔羌人似乎并不急于攻城，在城下叫骂一番后便收兵扎营，下午佯攻了半个时辰便又收兵了。
等到了晚上，叶尔羌人竟然点起火把夜战，正当伍常威百思不得其解时，城中的粮仓武库等多处重要建筑竟然突起火了，紧接着各处民居也接连着火，火势越烧越大，整座肃州陷入了混乱无序当中。
此时伍常威才明白，城中竟然潜伏了大量的奸细，可惜此时要亡羊补牢已经晚了！
嘉靖六年除夕，弥勒教奸人李大仁勾结叶尔羌人，里应外合之下，嘉峪关和肃州城相继沦陷……

第1313章 孤胆孤军
锦衣卫千户司马辕今年没有在京城过年，因为腊月二十二日那天他就奉旨出京办差了，这份差事便是赶往哈密给平西大将军俞大猷传旨，让他再派一名使者前往叶尔羌交涉，同时遣一支军队压境叶尔羌，以震慑宰桑哈斯木，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由于路途遥远，而且涉及军务，所以嘉靖这次没有派文官或者太监传旨，而是派了锦衣卫千户司马辕，后者也知道军情紧急，所以出京后一路骑马疾行，顶风冒寒赶了七天七夜，大年初一这天下午终于抵达了甘州。
然而司马辕到了甘州城下时却发现气氛极不对劲，甘州城竟然四门紧闭，严禁任何人进出，没有丝毫年节的喜庆气氛，处处戒备森严，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充斥着紧张和恐慌的味道。
司马辕心里打了突，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来，甘州虽然也是边境重镇，但主要防范的是长城北边的鞑靼和瓦剌，但现在鞑靼已经并入大明的版图，瓦剌也割地称臣了，至于西边的吐鲁番如今也被俞大猷打得只剩苟延残喘了，根本构不成威胁，退一万步来讲吧，西边不是还有肃州和嘉峪关在前面顶着吗？甘州这里应该很安全才对啊，大过年弄得紧张兮兮的，这是闹哪般呢？
司马辕心事重重，催马至城门前亮明传旨钦差的身份，城头上的守军竟然没有立即开门放行，而是放下来一只吊篮，让司马辕把身份证明放到吊篮之中，待验明无误才能开门。
司马辕不由大为恼火，但也更加奇怪了，最后把自己的锦衣卫腰牌扔到吊篮中，城上的守军把腰牌提上去查验过无误，这才客气道：“原来是司马千户，多有得罪，稍等，这就给您开门。”
很快，城门打开了，司马辕带着几十名锦户卫弟兄策马入城，一名守城武官迎了上前，一个劲地道歉：“非常时期，迫不得已，还望司马千户多多包涵。”
司马辕皱了皱眉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大过年的四门紧闭。”
守城武官睁大眼睛道：“莫非司马千户还不知嘉峪关和肃州城已经被叶尔羌人占领了？”
司马辕大吃一惊，脱口道：“几时的事？”
“除夕夜当晚啊！”
司马辕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难以至信地道：“这怎么可能，叶尔羌人会飞不成，敦煌一线的军队是吃白饭的吗？”
武官摇了摇头苦笑道：“敢情司马千户同样还不知，早在腊月二十三日那天，敦煌城已经沦陷了，阳关和玉门关也在第二天失守了。”
司马辕骇然失色，敦煌竟然在腊月二十三日就失守了，也就是自己离开京城的第二天，难怪自己会不知道，估计八百里加急此刻才抵京吧，完蛋了，俞大猷咋会把仗打成这样子，天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那平西大将军目前在何处？”司马辕急问道。
武官又摇了摇头道：“自从昨日嘉峪关和肃州被攻陷后，一切消息都断绝了，最新的消息还是四天前的，那会平西大将军还在哈密，他派了榆林总兵裴行谨率兵两万回援瓜州，如无意外的话，裴总兵已经抵达瓜州了，而平西大将军此刻若不是在哈密，就是在回瓜州的路上。”
司马辕不由心乱如麻，即使此刻瓜州和哈密还在明军手里，随着嘉峪关和肃州沦陷，这两城已经成为孤悬关外的孤军了，后援断绝，强敌环伺，情况凶险异常，弄不好北靖王爷扫平鞑靼带出来的这支威武之师就要全军覆没了，俞大猷打仗从未尝败绩，为何这次败得一塌糊涂呢？
司马辕衡量再三，最后让武官再次打开城门，直接策马赶回京城去。这也不怪司马辕半途而废的，他本是奉命传旨给俞大猷，但是如今肃州和嘉峪关都已落入敌手，前无去路，再加上他要传的圣旨如今也再无意义了。
确实，叶尔羌悍然出兵攻击大明，已然直接撕破脸，的确没有必要再派使者去送人头，剩下的只有兵戎相见，血债血偿！！！
正当司马辕打马回京时，俞大猷也正在回瓜州的路上，他把三万主力留在了哈密，只带了六千俞家军。
俞大猷身经百战，心志坚定，虽然得知敦煌失守后极为愤怒，但却没有乱了方寸，立即派了裴行谨率兵两万回援瓜州，他自己安排好哈密的事情后，第二天也率着俞家军启程回瓜州。
正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敦煌之败打击不倒俞大猷，相反，这还激起了他高昂的战意。从哪里跌倒，那便从哪里站起来，他决定给叶尔羌人一个严厉且惨痛的教训，亲手把敦煌夺回来。
然而，有句话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俞大猷带兵打仗确实很牛，可惜有一件事疏漏了，那就是仇鸾这个猪队友，自从他拉不下面子，答应国丈吴德友带上仇鸾西征的那一刻起，隐患便埋下了，仇鸾就是他团队中的蚁穴，一旦事发，防线的大堤便崩溃千里，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收到敦煌失陷的那天，俞大猷除了安排裴行谨回援瓜州，还抽空写了一份加急奏本，禀明了敦煌失陷的经过，除了向皇上请罪外，还表明了自己收复敦煌的决心。
只可惜，他办不到了！
嘉靖七年正月初二，俞大猷率着六千俞家军抵达瓜州，同时也收到嘉峪关和肃州城沦陷的消息，顿时仰天吐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晃了几下，差点便栽于马下。
“大帅！”一众亲兵大惊失色，连忙扶着他下马。
俞大猷双脚着地后，再次吐出一口鲜血，地上的积雪被染得腥红，触目惊心！
正当众将忧心忡忡的时候，俞大猷抹了把嘴角的鲜血，本来萎顿的腰杆再次挺得笔直，目光冷静地扫了众将一眼，淡道：“传令下去，全军撤往哈密，天黑后出发，违令者斩！”
嘉靖七年正月初二，夜，瓜州城四万余明军摸黑撤离瓜州，所有辎重尽数带走，唯留一座空城，城头上依旧遍插旗帜，点起灯火，还扎了草人作疑兵之用。
三日后，叶尔羌的斥候发觉异常，抵近侦查，才吃惊地发现瓜州已是一座空城，所有明军已然撤往哈密，兵力近八万之众，不容小瞧！
叶尔羌大将巴依得闻，不由顿足暗叫可惜，同时暗暗警惕，明军主帅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如此果决地弃城合兵深入，果真不是易与之辈，还好自己目前占尽先机，明军虽然拥兵八万，但后援断绝，已成一支孤军，既然对方想打持久战，那本将便将计就计，把你这八万兵马困死在哈密好了。

第1314章 非北靖王莫属
嘉靖七年正月初七，整座京城还沉浸在年节的喜庆气氛之中，除了刚好轮到值班的，绝大部份官员都还没上班。按照往常的惯例，年假会一直放到上元节之后，但是今年有点特殊，皇上大年初一纳了北靖王之义妹贺芝儿为妃，遂大笔一挥，把今年的年假延长到正月底，让百官放足一个月假期，而他自己也可愉快地度蜜月。
然而，嘉靖的这个美好愿望注定要落空了，正月初二，也就是他纳芝儿为贤妃后的第二天，便收到敦煌、阳关和玉门关相继沦陷的消息，急得连日来寝食难安，直至收到俞大猷的决心收复敦煌三关的“保证书”后，嘉靖才稍安，只以为不久后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但是，嘉靖的美好愿望再次落空了，他没有等来俞大猷收复敦煌三关的消息，反而在正月初七下午收到来自甘州的八百里加急，嘉峪关和肃州竟然被叶尔羌人攻破了。
这消息就像晴天一记霹雳，把嘉奖震得心胆俱颤，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嘉峪关虽然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但却是大明西陲边境的大门，一旦失陷，敌人便可以长驱直进，威胁陕西大部份地区。
如此一来，嘉靖哪里还有心情度蜜月，急忙下旨召集群臣到文华殿商议对策。
大理寺卿张璁匆匆赶到文华殿外，心情颇为沉重，当初他举荐俞大猷接替徐晋，本意是想把俞大猷给捧起来，在军中树立起另一座山头，以削弱徐晋的影响力，甚至是取代徐晋。
一开始计划还是十分顺利的，俞大猷的表现非常抢眼，连战连捷，光芒一点也不输除晋，谁料近日形势急转直下，先是敦煌三关丢了，现在竟然连嘉峪关和肃州也失陷了，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旦俞大猷被定罪追责，他张璁作为举荐人，也得被追究连带责任。
“该死，吾当初应该极力阻止吴国丈向俞大猷举荐仇鸾的，真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古人诚不欺我也。”张璁心中懊恼之极，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如今他若想脱罪，只有把屎盆子尽数扣国丈吴德友头上了，死道友莫死贫道。
“茂公兄！”
张璁正暗自琢磨着，忽闻身后有人喊他，转身望去，正是死党桂萼，还有吏部尚书方献夫。
话说张璁现在不叫张璁了，而是叫张孚敬，表字茂公，好端端的为何会改名？
原来前段时间，张璁为了讨好嘉靖，以自己的名字冲撞了御讳为由，请求嘉靖允许他改名，于是嘉靖便为其赐名“孚敬”，表字茂公。
其实张璁的“璁”字，与朱厚熜的“熜”字写法并不一样，完全没必要避讳，但张璁为了拍马屁表忠心，硬是给自己“加戏”，不过话又说回来，张璁此举确实讨好嘉的欢心，但也惹来了不少清流官员的白眼和嘲讽。
言归正传，且说张孚敬遇到桂萼和方献夫，心中一喜，站定拱手道：“桂大人和方大人来了。”
此刻桂萼瘦削的老脸上明显带着一丝忧色，因为他和张璁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旦张璁失势，他自然也落不了好。
方献夫这头老狐狸倒是淡定多了，坐在他如今的位置上，也算是朝中的大佬级人马了，完全可以八风不动，轻易没人动得了，更何况俞大猷的事也连累不到他身上，当然，对待同为新贵派的盟友，还是要表现出应有的同情的。
只见方献夫叹息了一声道：“俞大猷此子领兵打仗向来很有一套的，不知为何，这次竟连番遇挫，连嘉峪关和肃州都丢失了，如今皇上龙颜大怒，怕是不会轻饶于他。”
张璁趁机长叹了一声道：“敦煌若不失，嘉峪关和肃州亦不会失，此败非俞大猷之误，乃咸宁伯仇鸾之误也，唉，本官当初应该极力阻止国丈向俞大猷举荐咸宁伯仇鸾的，此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桂萼和方献夫不由对视一眼，他们都是官场老手了，自然瞬间便明白了张璁的意思，这是要把主要责任往仇鸾和吴国丈身上推啊，减轻了俞大猷的罪责，自然也减轻了张璁作为举荐者的罪责了。
三人正说话间，刑部尚书胡世宁，以及户部尚书秦金正好经过，前者冷冷地扫了张璁一眼，丢下一声冷哼便径直进了文华殿。
张璁脸色微沉，他和刑部尚书胡世宁本来就不对付，近来因为吴国丈的案子，两人更是势成水火，所以张璁很清楚，这次胡世宁肯定会抓住机会搞他的，而且朝中的清流官员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此时此刻，张璁的心情不由再次沉重了几分，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他本想利用俞大猷削弱徐晋，没成想给自己挖了个坑。
“茂公兄，我们进去吧，皇上就要到了。”桂萼提醒道。
张璁点了点头，举步往大殿内行去，虽知待会肯定会被围攻，但他并不是很紧张，毕竟如今朝中新贵派占据主导，只要他抱紧嘉靖大腿，把责任尽量往仇鸾和吴国丈身上推，即使最后受到牵连，相信处罚也不会太重，大不了再被贬出京，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当今天子是嘉靖，他张璁迟早也能东山再起。
约莫半炷后，朝中的大佬们都到齐了，嘉靖神情严肃地端坐在御座上，环扫了一遍众臣，沉声道：“西边的情况相信众位卿家都知道了，如今形势糜烂，诸位卿家以为该如何应对。”
嘉靖话音刚下，刑部尚书胡世宁便抢先出班大声道：“皇上……”
张璁的眼皮急跳了一下，只以为胡世宁迫不及待地要攻击自己了，谁料后者竟是环顾了一遍四周，大声道：“皇上，此时为何不见北靖王徐晋？如今西边形势危急万分，纵观满朝文武，能解此局者，非北靖王莫属也！”
张璁的心不由一松，不过马上又提了起来，自己好不容易才把徐晋弄回家中去当个闲王，如今倘若再让他复出，那前面的一番苦心都白费了，胡世宁这老匹夫，成心与本官作对，可恶可恨！

第1315章 以退为进
廷议刚开始，刑部尚书胡世宁便抢先出班，正当张璁以为胡要攻击他时，前者却大声道：“皇上，此时为何不见北靖王徐晋？如今西边形势危急万分，纵观满朝文武，能解此局者，非北靖王莫属也！”
话音刚下，户部尚书秦金也出列附和道：“皇上，胡大人所言甚是，这时为何不见北靖王？”
话说户部尚书秦金的性子虽然没有胡世宁那么刚烈，但同样为人正直，坚持原则，而且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所以除了“铁公鸡”外，还有个外号叫“面瘫尚书”，这时他说话的语气，再配上那副面瘫的表情，倒像是在质问嘉靖了，或者他根本就是在质问。
不过也难怪，北靖王徐晋如今虽然闲赋在家，但在朝中和军中的影响力还是无与伦比的，说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也不为过，如今边疆出了此等大事，廷议竟然不见他“老人家”在场，诸位朝官自然都觉得不正常，甚至有人暗暗猜测皇上和徐晋君臣之间的关系出了问题，所以皇上开始有意疏远徐晋，连如此重要的廷议都不召他参加。
嘉靖如果疏远徐晋，以张璁为首的新贵派信自然窃喜万分，但胡世宁和秦金等清流却是十分担忧，如今新贵派在朝中已经占据了主导，一旦北靖王徐晋再失势，那就更加无人能压制张璁了。
正因为如此，胡世宁和秦金一上来就直接质问为何不见北靖王，颇有打抱不平的架势。
面对两名尚书大人的质问，嘉靖的表情颇有些不自然，还有点小恼火，他确实没有召徐晋参加这次廷议，不过并不是因为有意要疏远徐晋，更不是因为他们君臣之间关系出了问题。
前面便说过，嘉靖在收到叶尔羌汗国国内生变的消息的后，并没有咨询徐晋的意见就按照自己意思作出了应对，这只不过是他想证明自己，在没有徐晋的情况下，他自己也能把事情办妥办好，就好比一名学生，试图以优异的表现来获得老师的认可。
可惜，如今事情搞砸了，而且情况越来越糟，如此一来，想获得老师的称赞是不可能了，甚至可能会挨骂，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嘉靖也不好意思找徐晋这个老师出来替自己收拾残局，反而是潜意识地瞒着他，然后自己想办法尽量补救。
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嘉靖才没有召徐晋前来参加廷议，但胡世宁和秦金的直言质问，无疑让嘉靖这小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幸好，东阁大学士夏言很会察言观色，也十分照顾嘉靖的面子，立即出班道：“北靖王深受皇恩浩荡，如今边疆告急，此刻理应在御前听命，为吾皇分忧才是。”
嘉靖闻言轻咳了一声道：“朕其实已经派人去召徐卿了，不知为何此刻还没到！”
一直立在御座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立即机灵地接茬道：“回皇上，也许北靖王并不在府中，奴才再派人前往催请。”
嘉靖忙点头道：“速去！”
在场一众大部份都是官场老鸟了，自然瞧出了其中的端倪，但也没人傻到去拆穿嘉靖的谎言，包括臭脾气的刑部尚书胡世宁，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皇上。
说来倒巧，约莫半小时后，常怀恩派出去召徐晋的一名小黄门便匆匆赶回来禀报了，原来徐晋此刻确实不在家中，今日一早便陪夫人们出城，往京西的潭柘寺烧香还神去了，估计天黑之前也赶不回来。
嘉靖闻言暗喜，这回没人再怀疑朕说谎了吧，徐卿确实不在府里，轻咳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先行议事吧，待徐卿回城了，朕再另行召见。”
嘉靖话音刚下，胡世宁又抢先出列大声道：“皇上，如今连嘉峪关和肃州都失陷了，形势万分危殆，吐鲁番和叶尔羌沆瀣一气，瓦剌人势必蠢蠢欲动，甚至鞑靼也会生出变数，每迟一天，局势便越糜烂，此时应该立即起用北靖王领兵西讨，以迅速稳定局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吏部郎中桂萼冷笑一声：“听胡尚书的意思，似乎我大明除了北靖王徐晋，就没其他能人了？这是要置伍尚书于何地？”
兵部尚书伍文定不由皱了皱眉，桂萼这话明显是在挑拨他和胡世宁的关系，不过他定力好，倒是没有接茬，但是胡世宁就不同了，疾恶如仇，脾气火暴，立即戳指骂道：“无耻小人，休得在此挑拨离间，伍时泰何许人也，又岂会中你的奸计。皇上，桂萼此贼在国家危难之际，不思报国，竟然行此龌龊阴险伎俩，挑拨大臣之间的关系，其心当诛！”
桂萼面色微变，立即出班分辩道：“胡世宁，你这是血口喷人，臣绝无挑拨离间之意，请皇上明鉴。须知胡世宁只是刑部尚书，伍大人才是兵部尚书，如何用兵应对，该以伍大人为主，胡世宁越俎代庖，眼里何曾有伍大人？臣只不过是抱不平罢了。”
胡世宁勃然大怒：“放屁，本官只是发表个人之见，何来越俎代庖，怕只是有人想脱罪胡乱攀咬而已。皇上，想当初俞大猷实乃张孚敬所举荐，如今俞大猷应对失当，招致大败，连丢敦煌、阳关、玉门关、嘉峪关和肃州，令大好形势急转直下，令北靖王当初付出的心血付诸东流。按律应立即撤消俞大猷的所有职务，擒拿回京问罪，张孚敬识人不明，也应削职论罪。”
张璁心神微震，胡世宁终于向他开火了，不过他没有分辩，竟然还出班跪倒，以额触地道：“皇上，臣识人不明，甘愿辞去官职领罪。”
不得不说，张璁这招以退为进要比强行自我分辩要高明得多，至少这种诚实谦虚的态度成功博得了嘉的好感和同情，相反，胡世宁的“咄咄逼人”让嘉靖极为反感，再加上之前吴皇后娘家案子的事，胡尚书在嘉靖心中的恶感又+1了。
第十三卷 横扫昆仑

第1316章 郡王挂帅
面对刑部尚书胡世宁的指谪，张璁出人意料的没有分辩推脱，而是选择以退为进，主动请辞领罪，从而成功博取了嘉靖的好感。
当然，张璁主动请辞领罪只是一种策略而已，自然会有新贵派的政治盟友出面保他，这不，张璁的话音刚下，新任工部右侍郎童瑞便出班道：“皇上，如今挽救边疆危局才是重中之重，至于追责问罪并不急在一时，更何况目前情况不明，事实未清，贸然追责恐有失公允，而且还会因此人心浮动，于战不利也！”
胡世宁登时双眉一挑，冷斥道：“一派胡言，西边连失数城，令我大明西陲边防中门大开，将士死伤惨重，遭受如此大败，若不彻底追责问罪，如何对得起战死沙场的将士和无辜被屠的百姓？若赏罚不公，天子何以令三军将士信服？”
此时兵部老大伍文定终于发声了，上前一步道：“有功者当懋赏其功，有过者当责罚其罪，正如胡大人所言，遭受如此惨败，确实应该严肃追责问罪，否则难以服众。皇上，臣以为平西大将军俞大猷作为三军主帅，理应承担主要罪责，张孚敬当初推举俞大猷接替北靖王，也应承担连带责任。”
嘉靖剑眉皱起，但还是点了点头，出了这么大的漏子，追责问罪是必然的，即使他有心袒护也不能不了了之。
这时吏部尚书方献夫慢慢悠悠地站了出来，对了，自从内阁首辅贾咏被打发回家种红薯后，方献夫便如愿以偿地入阁辅政了，不过由于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顶替他，所以吏部尚书一职还是由方献夫暂领。
只见方阁老出班后慢吞吞地道：“正如伍大人所言，追责问罪是必须的，但据本官所了解，敦煌失陷全因咸宁伯仇鸾玩忽职守，擅自离城狩猎所致。正因敦煌失陷，阳关和玉门关才不能守，其后嘉峪关和肃州城为敌所破，虽具体原因尚未明，但也与敦煌一线为敌所占有关。所以，本官认为，把失利的主责归到平西大将军俞大猷的头上，实在有失公允。”
“皇上，老臣亦以为有失公允，俞大猷将兵之能早就有目共睹，且自他接任平西大将军以来，连战连捷，重创吐鲁番，收复哈密地区，威震西域，故罪在不在俞大猷，罪在仇鸾也。”内阁首辅王瓒振振有词的附和道。
嘉靖剑眉一挑，怒不可竭地道：“又是仇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屡陷我三军于绝境，上次是徐卿，这次是俞大猷。岂有此理，传朕旨意，即日起将咸宁伯仇鸾削爵，抄没其家，家眷全部抓捕入狱候待罪候审。”
嘉靖此刻是真的怒火中烧，没办法，仇鸾这猪队友实在害人不浅，要不是仇鸾此刻还生死不明，估计嘉靖会直接下令将其开刀问斩。
旧武勋集团的人见嘉靖动了真火，自然没人敢出面替他求情了，于是乎，锦衣卫立即出动，把咸宁伯仇鸾的家给抄了，上下上百口人尽数关押。封建连坐制度就是如此野蛮残酷，一人得道可以鸡犬升天，一人获罪则全家遭殃。
下令抄了仇鸾全家后嘉靖还不解气，又道：“此番失利纵然主责不在俞大猷，但其亦有用人不察之过，不能轻饶，但正如王卿（王瓒）所言，俞大猷屡立战功，加上临阵换帅于战不利，故暂留其职，令其将功赎罪，若再败，与前罪并罚！”
方献夫眼珠一转，仇鸾是新平伯吴德友强荐给俞大猷的，以皇上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此时却绝口不提，可见并不想此事牵扯在自己的老丈人身上，看来责任不能再往吴国丈身上推了，黑锅得由仇鸾一个人背喽。
只是方献夫这头老狐狸“懂事”，不代表所有朝臣都“懂事”，此时只见一名年青官员出班朗声道：“皇上，臣闻仇鸾是新平伯推荐给俞将军的，俞将军忌惮新平伯国丈的身份，这才勉为其难了带上仇鸾西征，故若要问罪，新平伯也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目光都呼啦地集中到这名年青官员身上。只见这名年青官员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矮小，但生得面白过耳，举止从容，谈吐不俗，赫然正是翰林侍讲学士，兼詹事府左庶子徐阶徐子升。
张璁不由暗喜，徐阶乃嘉靖二年的探花，不仅满腹才学，而且为人机敏练达，再加上外貌气质俱佳，所以很受嘉靖器重，乃公认的政坛新星，未来帝师的人选之一，所以张璁曾数次拉拢他，可惜这个“小滑头”每次都巧妙地带过了，让人拿捏不准。
因此张璁对徐阶很有些无奈，既拉拢不着，又下不了决心去整他，免得给自己招惹一个难缠的敌人，毕竟徐阶还那么年轻有才，得罪这么一个潜力股，实在不划算。
不过徐阶到底是吃了年轻的亏，竟然主动站出来拉皇帝的老丈人下水，嘿嘿，张璁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也正好看看徐阶在嘉靖心目中的份量。
另外，张璁为了脱罪，一开始也准备把火往吴国丈身上引的，只是见嘉靖有护短的意思，所以才临时决定不提吴国丈，此时由徐阶主动提出那就更好了，既把火引向了吴国丈，又避免了自己得罪吴国丈，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
果然，徐阶的话音刚下，嘉靖的面色便略略沉了下去，反问道：“徐子升，此话当真？”
徐阶犹豫了一下，答道：“臣只是据闻，但此事要查证并不难，当初新平伯确实有宴请过俞将军，仇鸾和张孚敬大人也一道参加了，至于新平伯席间有没有向俞将军强荐仇鸾，皇上只需问一问张大人便知。”
嘉靖皱了皱眉，目光向张璁望去！
张璁不由暗暗骂娘，徐阶这小滑头竟然摆了自己一道，如实答吧，必然会得罪吴国丈，不如实答吧，那可是欺君之罪。
“咳……回皇上，新平伯在席间确实举荐过仇鸾，但只是随口提了一嘴，算不得强荐！”张璁轻咳了一声答道。
嘉靖冷哼一声：“本朝严令外戚不得干政，新平伯明知故犯，还埋下祸根，招致大患，必须严惩，传朕旨意，即日起削去新平伯之爵位，罚没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皇上圣明！”刑部尚书胡世宁立即跪倒高呼，竟然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
话说胡世宁虽然脾气倔，但却无愧一片忠君赤诚，之前吴国丈家修坟占地打死人的案件，由于嘉靖的护短一直判不下来，因为此事，胡世宁颇有些心冷，此时见嘉靖终于大义灭亲，自然激动万分，心中积攒的怨气也为此化解了不少。
“皇上圣明！”夏言、徐阶、秦金、伍文定等陆续跪倒高呼，最后所有大臣都跟着下跪高呼圣明。
嘉靖见状心情倒是好了些，他之所以处理吴国丈，除了真的恼火之外，主要还是迫不得已，毕竟上次占地打死人的案子，胡世宁已经当众指责他徇私护短了，徜若这次再不处置吴德友，恐怕会被清流官员们戳着后背骂，日后这些酸子也不知会写什么文章诗词来讽刺抹黑自己。
所以说，嘉靖处置老丈人是有迫不得已的，心情自然不爽，但当他看到激动地跪倒高呼“皇上圣明”的胡世宁等人时，心中不免又有些感动和惭愧，这些老家伙虽然有时“顶心顶肺”，但无疑都是赤胆忠心的好官，自己徇私护短本就不对，再迁怒于他们更加不该！
如此想开，嘉靖的心境倒是平和了，抬了抬手道：“众卿平身，西疆失利虽是仇鸾所至，但俞大猷亦有用人失当之责，就此剥去平西大将军之职，但仍准其领所属将功折罪。张孚敬既在场，却未能阻止新平伯向俞大猷举荐仇鸾，亦有失职失察之过，罚俸半年抵过。”
张璁暗吁了口气，这种处罚对他来说实在无关痛痒，在场的朝官谁还靠俸禄吃饭？赚外快的路子一大把，即使扣一辈子俸禄也饿不死。
“臣领罪谢恩！”张璁再次以额触地。
胡世宁自然对这种处罚不满意，但也无可奈何，主要责任都被仇鸾和吴国丈扛了，然后是俞大猷，张璁躲在最后，能罚俸半年已经不错了。
此时嘉靖又道：“如今西边局势糜烂，嘉峪关和肃州失陷，俞大猷所部已成孤军，伍卿家乃兵部尚书，可有办法挽此危局？”
伍文定躬身出班道：“皇上，正如胡尚书之前所言，非北靖王出征，此局不可破也！”
东阁大学言夏言出班附和道：“臣附议，北靖王身经百战，战无不胜，敦煌一线就是他领兵拿下的，对当地十分熟悉，由他挂帅再征西域，必然兵锋所至，扫尽一切魑魅魍魉，迅速扭转局势。”
嘉靖差点连两耳都耷拉下来了，本来想证明自己，没成想最后还是要徐晋出山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准奏，传朕旨意，令北靖王徐晋接任平西大将军之职，火速挂帅出征，不得有误！”

第1317章 连夜入宫
正月的京城地区还是相当寒冷的，特别是太阳下山之后，此时夕阳已经挂在山尖上了，橘红色的晚霞照在身上已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热力。徐晋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挥鞭策马飞驰，跨下的骏马——乌云盖雪宛若一束乌光在官道上追风逐电，宋大眼打马勉强跟在后面几十米远的地方，但胯下的坐骑已显得有点吃力了。
话说徐晋今日正陪谢小婉和费如意两女在京西潭柘寺拜佛，本打算住一晚再回城的，结果下午三点多时却接到了嘉靖的急召，于是便立马带着宋大眼下山赶回城。
潭柘寺位于京西约七十里的宝珠峰，即便是骑马快奔也得一个多时辰，若是乘马车就更慢了，所以每回陪诸女到潭柘寺烧香，徐晋通常都会选择住宿一晚，顺便品尝潭柘寺的斋饭，尤喜这里的红烧豆腐，一绝！
只是北靖王爷今天注定没口福吃到潭柘寺的红烧豆腐了，边疆告急，嘉靖大老板急召，只好把口腹之欲暂时放下，仅带着宋大眼急驰回城。
“俞大猷竟然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徐晋一边策马，一边剑眉深锁，他实在没料到西域的形势竟然能突然间恶化到如此地步。
话说腊月二十六那天，徐晋从宋大眼那里得知叶尔羌汗国国内生变，黄大灿和翘儿他们被困叶城，可惜他目前只是个富贵闲人，手头上没有一兵一卒，再加上嘉靖并没有主动找他商量，所以只能干着急。
另外，马上就要过年了，芝儿入宫在即，徐晋便也只好暂且耐着性子，本打算等过完年后，再主动找嘉靖商议出兵叶尔羌的事的，谁料短短十天不到，坏消息便接连传来，西边的形势急转直下，倒是急得嘉靖这小子主动派人来召见自己了。
眼看夕阳就要从山尖上沉下去了，苍茫的夜色下，远处高大的城廓已经隐约可见了，料想可以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入城的。
“大眼，跟上！”徐晋回头招呼一声，便又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
好一匹乌云盖雪，跑了这么远的路依旧精神抖擞，希律律地嘶叫一声，撒开四蹄跑得更欢了，忽然官道上迎面奔来十数匹马，马上骑士清一色的飞鱼服，嗖的一下便交错而过了，倒来不及看清面目。
“北靖王爷请留步！”
徐晋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吆喝，连忙勒定马回身望去，只见一队锦衣卫正拨转马头行来，定眼一看，原来竟是韩大捷那货。
韩大捷目前已经升任锦衣锦指挥佥事了，妥妥的正四品武官，但在徐晋面前还是不够瞧了。只见老韩策马来到徐晋跟前，翻身下马行了礼，这才惊喜道：“刚才太快看不清，幸好王爷这匹坐骑扎眼，要不就错过了。”
徐晋解下斗篷的头罩，奇道：“老韩，天都黑了，你这匆匆出城是为何？”
韩大捷轻咳了一声道：“皇上有旨，王爷接旨吧。”
徐晋神色一整，撩起长衫下摆便要席地而跪，韩大捷却连忙摆手道：“皇上准许王爷站着接旨。”
徐晋闻言也不矫情，顺势站直起来！
韩大捷取出一卷圣旨徐徐展开，朗声诵道：“奉天承云皇帝，敕曰：今西陲军情危急，兹任命北靖王徐晋为平西大将军，封少保，晋银青光禄大夫，令率三军西征，速平西疆之乱，不得有误，钦此！”
徐晋剑眉扬起，肃然道：“臣领旨谢恩！”
韩大捷把圣旨卷起，恭敬地双手转交到徐晋手上，这才笑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新年加官晋爵，预祝王爷西行马到功成，旗开得胜！”
徐晋倒是神色平静，郑重地把圣旨收好，这才问道：“皇上可还有其他吩咐？”
韩大捷连忙道：“皇上本以为王爷明早才会回城，命你明日回城后先入宫见他。”
徐晋看了看西边的斜晖，翻身上道：“还赶得及，不用等明天。”
驾……
一行十几匹马在官道上飞驰起来，赶在了城门关闭之前穿城而入，直奔皇宫而去……
此刻的乾清宫养心殿内，嘉靖正烦燥地来回走动，竟连晚膳都还没吃，要是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在批阅奏本了。
西边出了此等大事，嘉靖这小子本来就心烦意燥了，偏生吴皇后却不开眼，因为其父被削去爵位的事跑来哭哭啼啼，希望嘉靖能收回处罚，恢复其父的新平伯爵位。
嘉靖正恼火着呢，一怒之下便狠斥了吴皇后一番，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撞枪口上了，连忙主动认错，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乾清宫。
此刻嘉靖余怒未消，当徐晋迈进乾清宫时，这里的太监侍卫一个个紧张兮兮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见到徐晋竟立即像见到救星一般。
“北靖王爷来了，小的马上进入通报！”大内侍卫马三问屁颠屁颠地跑进养心殿。
“皇上，北靖王爷在外面候见！”马三问一进殿，立即献宝般吆喝道。
嘉靖愕了一下，继而大喜，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不一会，徐晋便被两名宫人领了进来，斗篷已经脱去，那脸和鼻子均被冷风吹得通红，头上分明有热汽在蒸腾。
“臣徐晋，参见皇上！”徐晋趋前便要拜，嘉靖连忙上前扶着：“徐卿不必多礼，咦……咱们到御书房中聊吧，哪里暖和些。”
嘉靖不由分说，便拉着徐晋的手往御书房行去，让殿内的侍卫和宫人纷纷侧目，有人甚至露出古怪之色。
进了御书房，里面果然暖和多了，但嘉靖还是命人再加了一只火炉。
“徐卿……朕！”嘉靖执着徐晋冰冷的手，既感动又惭愧，一副欲言犹止的模样，他本以为徐晋明天才会回来，没想到徐晋竟然刚天黑就赶回来了，算算时间，应该是刚收到自己召见的消息便动身急赶了。
徐晋暗汗，轻咳一声：“皇上能不能先放手，免得别人误会咱们有龙阳之好。”
呕……
嘉靖立即像被蛇咬了一般把徐晋的手甩掉，转过身去一阵干呕，又喝了一杯温酒，这才瞪了徐晋一眼道：“亏得朕还没吃晚饭！”
徐晋笑道：“每遇大事需有静气，看来皇上的修行还没到家啊，这就寝食不安了。”
嘉靖没好气地道：“敦煌一线三关丢掉就算了，如今连嘉峪关和肃州城也丢掉了，教朕如何能安稳？”
徐晋自然知道如今西边形势危急，只是随口调侃嘉靖一下而已，正容道：“皇上，敦煌一线是如何丢掉的？”
嘉靖咬了咬牙，愤然道：“还不是因仇鸾这蠢货，擅离职守，出城狩猎夜归，这才让前来偷袭的叶尔羌人乘虚而入。”
嘉靖略略地把俞大猷奏本上描述敦煌丢失的经过说了一遍，徐晋听完后不由暗叹了一口气，当初他见到仇鸾在俞大猷麾下时便觉不妥了，没想到这个天生猪队友竟然真把俞大猷给坑了，想当初自己也被他坑得很惨，差点就全军覆没，亏得三枪及时来报，自己这才抓住机会绝地反击，最后赌赢了，一举反败为胜，只怕俞大猷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如今的处境比自己当初恐怕还要困难。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后援断绝，四面楚歌，难啊！！！
“嘉峪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难开，又是如何被敌人攻陷的？”徐晋沉声追问道。
嘉靖摇了摇头道：“嘉峪关和肃州失陷的消息是甘州报上来了，现在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只知道嘉峪关是除夕夜被破的，而肃州城第二天也失陷了，具体失陷的原因，恐怕要再等些时日才能查清。”
徐晋剑眉皱起，冷道：“以嘉峪关之险要，只要守将不失误，从外面攻破是不太可能的，更不可能一夜之间被破，如今嘉峪关和肃州仅相隔一天就被敌人拿下了，十有八九是出了内奸。”
嘉靖点了点头道：“朕也是如此认为的，但是事已至此，目前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扭转乾坤，朕思来想去，只有徐卿能担此大任，今日下午经过廷议，大家也一致推举了徐卿，徐卿啊，现在只能靠你了！”
徐晋肃然躬身道：“臣自当不辱使命！”
嘉靖轻咳一声道：“这年还没过完，徐卿又要披挂出征了，朕心甚不安啊。”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精忠报国是臣子本份。”徐晋慨然道。
嘉靖闻言欣喜道：“好，徐卿尽管全力施为，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要炮给炮，要银子给银子，总之，替朕好好收拾那些可恨的叶尔羌人，最好把那谁……宰桑哈斯木给活捉回来，朕要砍了他的狗头！”
徐晋凛然道：“皇上且静候佳音！”
嘉靖本来就对徐晋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这时见徐晋胸有成竹般谈定，顿觉胜利已经在望了，喜道：“徐卿需要调多少人马？”
徐晋淡道：“兵贵精而不贵多，而且这时再大量调兵，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准备才能成行，所以臣只带神机营即可，等到了甘州再就近调兵，另外，臣还打算从讲武堂中挑选一些成绩优秀的学员随行，加以磨砺一番，日后可作军中栋梁。”
嘉靖一拍大腿道：“准奏！”

第1318章 意外收获
讲武堂位于西直门外的护城河附近，面积达一千二百亩，规模相当宏大，乃大明最大的书院，不过讲武堂可不是普通的讲学书院，而是大明版的黄埔军校，是培养军事人才的地方，至今已经成立三年，培养的第一批军事人才即将在六月份毕业了。
讲武堂是徐晋当初倡导建立的，旨在建立起一套系统科学的军事人才培养机制，以取代传统落后的武举制度，同时打破陈旧僵化的卫所武官世袭制度。
正如所有食品都有保质期，一种制度，乃至一个帝国也有保质期，一旦保质期到了，食品会变质腐烂，制度会僵化落后，帝国会灭亡。
众所周知，添加防腐剂可延长食品的保质期，那么能不能延长帝国的保质期？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不断地改革，切掉僵化落后的制度，制定更有活力的更合适的制度。
大明立国已有一百五十多年了，说得不好听一点，保质期已过大半，很多制度已经腐朽僵化，不再适合大明的现状，譬如养猪式的宗室世袭制度，给国家财政带来沉重的负担，而徐晋提倡的爵位降级世袭制，有效地缓解这种负担；又譬如土地兼并、卫所军户世袭制等，全都已经僵化腐朽了。
卫所军户世袭制，这玩意在开国初期确实保证了兵源的稳定供给，但目前已经不再适合了，严重拖累了明军的战斗力，君不见各地卫所军户出逃严重，十个有十个都是严重缺员的，而且战斗力还不忍直视。
军户世袭制，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阶级固化，颇如普通士卒后代只能一直当士卒，而千户的儿子成年后就能继承老子的衣钵当千户。
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一定就是这样吗？恰恰相反，老子英雄儿草包的反而更多，试想一下，武官如果一直世袭下去，久而久之，整个帝国的军事领导系统就会被无能的草包所充斥，这样一支军队能打胜仗就有鬼了。
徐晋正是看到了问题的所在，所以才力推以讲武堂的方式来培养军事人才，打破这种世袭制造成的阶级固化。
讲武堂招生不看背景，不看资历，只要符合年龄、身体、智力等条件便可以报名入学，成功通过考核毕业后便包分配到各地军队担任初级武官，按军功和资历获得公平升迁的机会。
徐晋和嘉靖的计划是，当讲武堂能源源不断地培养人才后，便逐步废除原有的卫所世袭制，同时与募兵役制相结合，保证兵源供给。
言归正传，今日是正月初十，讲武堂本来还在放年假，但是初八那天，京城附近的学员均收到了通知，初十这天必须回讲武堂，因为届时，北靖王徐晋将亲临讲武堂挑选将才，被选中者有幸随北靖王行军西征。
一时间，京城附近的学员都炸窝了，激动得睡不着觉，只盼着正月初十快点到来，好在北靖王面前大展身手，然后被他“老人家”光荣地选中，进而扬名疆场，封妻荫子。
毫无疑问，文官出身的徐晋可谓是军中第一人，这些年来纵横沙场，大杀四方，从未尝败绩，堪称战神一般的存在，无论是在各路武将，还是普通士兵眼中，徐晋都是高山仰止般的偶象，自然也包括了讲武堂中那些年轻学员。
听问偶象要亲自前来招人，试问这些学员怎能不激动，有些学员甚至专员赶了几百里路，通知已回家过年的同窗好友回来参加考核。
正月十一大早，数百学员便蜂拥入讲武堂，在武德殿前列好队翘首以盼，不过北靖王却没有出现，而是由讲武堂的教习每人发了一份策论题考笔试，只有通过了笔试才能参加后面的武试，据说题目正是北靖王亲自操刀的。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笔试便考完了，因为徐晋出的题目并不多，主要考的是学员的应变能力，打仗不同做文章，讲究随机应，兵贵神速，那有时间给你慢慢琢磨。
直到试卷上交后，北靖王始终都没有出现，估计要到第二天的武试才会亲临现场，所以学员们有点失望地散了，各回各的宿舍，静候下午放榜。
此时的武德堂内，徐晋一袭玉色的襕衫，头戴四言平定巾，坐在案后淡定地品着茶。
“禀王爷，策论考完了！”监考官走了进来恭敬地禀报道，身后五名教习各捧着一大沓试卷。
徐晋点了点头，示意把试卷搁在案面上，微笑道：“辛苦诸位了，事出突然，所以咱们这次就不按规矩办了，但日后讲武堂的毕业考核必须严格按照流程来。”
“是是是，下官等不辛苦，倒是王爷辛苦了，下午就要出结果，实在太仓促了些，要不王爷明天再出结果吧，好歹时间充裕些。”监考官体贴地道。
徐晋摆了摆手道：“不必，时间足够了，你们且下去休息，未时之前不要进来打扰本王。”
监考官和一众教习连忙应诺退了出去，徐晋便开始一目十行地阅起试卷来，觉得可以的便打个勾，不行的打个叉搁一边，效率相当高。
当一个人全神贯注的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情，效率都会很高，徐晋便是那种随时随地都能聚精会神的人，而恶且是竞赛型的“选手”，事情越有挑战性，精神便越亢奋。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五大沓试卷也渐渐从左边的案面消失了，而案面右边则多了两沓批阅完的试卷，一沓将近半米高，一沓却只有薄薄的两三厘米。
下午三时前，徐晋终于批改阅完所有试卷了，将近四百份，被选中的却只有七十六份。
徐晋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点酸痛的手腕，然后命人把监考官和几名教习了叫进来。
那名监考官是兵部的武选司郎中，名叫姜镗，见到徐晋真在未时之前把所有考卷都批阅完了，不由露出佩服之色。
徐晋把那七十六份选中的试卷交给了姜镗，吩咐道：“把名字誊写好便张榜，所有入选者，明日卯时在校场点卯，迟到者将取消武试资格。”
“是，下官这就去办。”姜镗接过试卷，与数名教习一起退了出去。
徐晋又伸了个懒腰，只闻腹中如鸣鼓，顿觉饥肠辘辘，这才醒起中午只吃了一块糕点，便招呼上宋大眼和赵大头等一众亲兵准备离开讲武堂，结果刚行出武德殿便见两名学员模样的家伙在那探头探脑地张望，表情焦急而忐忑。
“嘿，你们两个二货鬼鬼祟祟，干啥呢？”赵大头双目一瞪，凶神恶煞地喝问道。
那两名学员都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其中一个估计有一米八九的个头，另一个则矮了近个头，恐怕不够不米七，不过身材结实匀称，皮肤黝黑。
两人见到赵大头喝问，显然都有点胆怯，最后矮个的咬了咬牙，一把扯着高个的行了过来，扑通地行了个单膝礼道：“学生李光启（刘显），参见北靖王爷。”
徐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两名青年，问道：“你们是讲武堂的学员？”
“正是！”
“哦，尔等拦住本王的去路，所为何事？”
“学生来迟了，错过了文试，恳请王爷让我们补试。”矮个青年大声道。
赵大头不由乐了，笑骂道：“你这瓜娃子，个头不高，口气倒是挺大的，你们迟到了，凭什么让你们补试？也亏得是在学堂里，若是到了军营，大帅点卯你们敢迟到，三十军棍非打你个屁股开花不可，嘿嘿，还想补试，作梦吧，快滚犊子去！”
两名青年不由面红耳赤，徐晋此时却是露出思索之色。
“这场文试不公平，王爷若不准补试，学生便不赖着不走。”矮个青年倔强地道，旁边的高个青年却是面有惶恐之色，偷偷戳了矮个青年一下，示意他别孟浪。
徐晋见状倒是来了兴趣，淡道：“如何不公平，若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本王不仅打你军棍，还削了你的学籍。”
矮个青年夷然不惧道：“学生乃靖虏卫子弟，家住大同镇，眼下正是年节，学生回家过年了，王爷初八才通知选将，学生能在初十赶回来就不错了，有些离京远的同窗甚至现在都还没收到王爷在讲武堂选将的消息，试问这公平吗？”
徐晋点了点头，淡道：“确实不公平，可是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本王若是为你们俩破例，等过几日又有学员要求补试呢？本王可那没时间浪费。”
高个青年连忙歉然地道：“王爷所言极是，学生不补试了，显之兄，我们走吧。”
矮个青年急道：“惟明兄，你是因为骑马赶到靖虏卫通知在下才错过文试的，我可以不补考，但恳请王爷准许刘显他补考。”
徐晋心中一动，问道：“你叫刘显？字惟明？”
高个青年愕了一下，点头道：“学生正是刘显，江西洪都人士。”
徐晋脑中灵光一闪，倒是醒起一个人来，刘显啊，莫不就是刘綎他老子。刘綎被称为晚明第一猛将，在万历年间大放异彩，一生中经历大小上百战，还参加过两次的朝鲜战争，与侵入朝鲜的倭国军队正面较量，最后因中伏力战而亡，在当时名气非常大。
当然，刘綎他老子刘显虽然稍差，但也很有名气，甚至官至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徐晋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因此对他不是很熟悉，只是有点印象。
“好吧，既然你们俩如此讲义气，本王便破例让你们俩补试，不过，若是考不过关，每人打十军棍，可有异议！”徐晋说到最后把脸一板，冷冷地道。
刘显和李光启两人惊喜地对视一眼，连忙表示没有异议。于是徐晋便让监考官姜镗安排两人补试，考完后把试卷直接送到北靖王府。
安排完，徐晋便径直走出了讲武堂，乘马车回城下馆子找吃的，他都快饿死了。
“大眼，大帅为何让那两小子补试？就因为他们讲义气吗？”赵大头一边策马，一边问旁边的宋大眼道。
宋大眼倒是有些眼力，淡道：“那两小子目光炯炯有神，身手、体力、骑术都相当不错，大帅让他们补考，保不准是看中他们了。”
赵大头瞪大牛眼道：“大眼，你咋知道他们身手、体力、骑术都不错？”
宋大眼指了指脑袋，赵大眼翻了个白眼道：“大眼，你知道哥的脑子向来不好使，就别卖关子了。”
“那李光启说他是靖虏卫的，靖俘虏卫在那儿？”赵大头反问道。
“这个……好像是在大同吧！”
“这不就结了，大同到京城少说也有六七百里路，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也得一天的时间，刘显初八出发赶往靖虏卫，然后初十便带着李光启赶回来了，虽然最终没赶上文试，但三天不到便跑了上千里路，还有能有精力赶考，身手、体力、骑术若不行，那能办得到？”宋大眼冷道。
赵大头不禁恍然大悟，挠着光头道：“大帅果然洞察入微，嗯，大眼你也不错，要是我可想不到这层。”
宋大眼撇嘴道：“我也是后来琢磨才想到的，就咱们的脑子，加起来也不及大帅万一。”
“那是！”一众亲兵深以为然地齐点头附和。
马车内的徐晋不禁哑然失笑，他哪想到这么多，只是觉得刘显这名字耳熟，疑似是个牛人，这才破例让他们俩补考而已。
事实上，刘显和李光启都确实是嘉靖年间的抗倭名将，都曾与俞大猷和戚继光共事，所以徐晋这次是捡到宝了。
且说徐晋回城后找了家酒楼吃饱喝足，然后回到家里，在美婢月儿的服侍下舒服地洗了个澡，正准备小憩片刻，监考官便把刘显与李光启的考卷送回来了。
徐晋打开一看，不由眼前一亮，李光启考卷答得不错，而刘显的考卷更妙，是目前看来最令人满意的一份。
当下徐晋也不废话，直接打勾评优，让人通知那俩小子明日参加武试。

第1319章 北靖王是信人
第二天卯时三刻，天色才蒙蒙亮起，所有入围的学员都在讲武堂的校场内集合了，自然没有人敢迟到，也没人想迟到。
晨风凛烈寒彻肌骨，曦微的晨光下，七十八名棒小伙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队伍整齐划一，跟刀切过的豆腐一般，非常标准的中国式军姿。
七十八名小伙，平均年龄不到二十，清一色鸳鸯战袄，制式腰刀挂在腰间，雄赳赳气昂昂，一个个目光坚定而热切，浑身上都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徐晋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戎装，头戴红缨紫金盔，身披烂银锁子甲，腰挎长剑，外加一把双管燧发枪，足踏步云战靴，端的是英气勃勃，飒爽英姿。神机营三虎将，王林儿、谢二剑、戚景通分立左左右，其后是宋大眼和赵大头等亲兵。
“启禀王爷，进入第二轮武试的七十八名学员都已经到齐了，请您训话。”谢一刀上前一步，啪的敬了个新式军礼，大声禀报道。
徐晋啪地还了个军礼，大步上前，目光如炬般扫过在场每一位学员，众学员无不神色激动，目光炙炙地盯着面前的偶像，这位就是战无不胜的北靖王，大明不败的战神，我朝唯一的异姓王，最神奇的是，人家还是科班出身的文官。
“参见北靖王爷！”学员们整齐划一行了个军礼，用尽全力吼叫，震耳欲聋。
徐晋点了点头，扬声道：“不错，中气很足，看来早餐都吃得很饱，吃饱就对了，因为接下的午饭，恐怕有人会吃不下。”
一众学员都不由心头微凛，狂热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冷静下来，只听徐晋又朗声道：“你们能通过文试，说明你们的理论知识都学得很扎实，但是，光有理论知识还是不够的，作为一名合格的将领，还必须有强健的体魄、坚韧的意志、出色的武艺，这一场武试就是要检验你们的体魄、意志和武艺。
另外，本王在此先行声明，只取前十，也就是说，本王要的是你们中的精英，如果你是精英——那就证明给本王看。”
徐晋说完便转头对谢一刀道：“谢教头，开始吧！”
谢一刀点了点头，大步上前道：“第一行测试，二十里负重越野，四十分钟内完成算合格，超时淘汰。”说完取出一枚怀表啪的一声打开，喝道：“五分钟准备。”
话说自从西洋怀表传入大明以后，现在已经十分流行了，讲武堂更是完全普及了西洋人那套计时方法，把一天分成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如此一来，平时训练计时就更加精确了。
且说谢一刀一声令下，七十八名学员便背负着三十公斤重的装备，争先恐后地奔跑起来，很快便跑得没了影，终点自然有负责计时的人在等着他们。
“谢教头，你们平时二十里负重跑的训练标准是多少？”戚景通禁不住问道。
谢一刀沉声道：“负重六十斤，五十分钟内完成算合格，这次把标准调到四十分钟，估计能淘汰掉一大半人。”
赵大头不由暗暗乍舌，低声道：“要是让老子来，老子恐怕也完成不了。”
果然不出谢一刀所料，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测试结果出来了，终点的考官飞马将测试成绩送到了徐晋手中。
徐晋接过一看，四十分钟内完成的只有三十二人，淘汰了四十六人之多，排在第一名的赫然正是李光启，用时三十七分钟四十六秒，第二名刘显，用时三十八钟五秒。
“咦，李光启……刘显，这不是昨天补试的那两个小子吗？”赵大头凑近瞟了一眼，不由暗暗嘀咕道。
宋大眼抱着双手，一副我早知的表情。
“负重六十斤，十公里越野能跑进三十九分钟内，非常不错了。”一向漫不经心的谢二剑也禁不住含首称许。
谢一刀点头道：“刘显和李光启确是这一届学员中体能最出色的两员，平时训练的最好纪录能进三十七分钟内。”
徐晋微笑道：“看来本王昨天让他们补试是对的，否则白白错失了两员小虎将。”
“大帅真是慧眼如灯啊，标下佩服！”赵大头那货拍马屁道，可惜用错了成语。
徐晋不由笑骂道：“一边去，本王还慧眼如牛呢！”
赵大头谄笑着退了开去。
徐晋说得不错，跑完这负重十公里越野，果真有人累得趴下吃不了午饭，不过还好，总算没有人晕倒，可见平日训练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休息了半天，下午便开始考核常规的骑射了，步弓、骑弓、步枪、骑枪等等，然后是综合格斗，直到黄昏时分才结束，最后选出了十名学员，李光启和刘显二人赫然在列。
“非常好，你们就是本帅需要的精英，恭喜诸位，从现在起，你们便是百户了，给你们三天时间打点行囊，三日后随本帅出征。”徐晋微笑着扫过脱颖而出的十名学员，又道：“你们是讲武堂走出来的第一批学员，但愿你们今后能尽忠报国，英勇善战，不畏牺牲，扬名沙场，为学弟们做好表率。”
李光启和刘显等十名学员激动地相视，啪的敬了个军礼，齐声呐喊出讲武堂的口号：“忠诚勇毅，敢打敢胜，不负使命，万胜！”
徐晋回了个军礼，命就地解散，各自回去准备，三日后随神机营开拨。
……
避尘居，宁秀阁前的人工湖畔，各色寒梅依旧怒放着，永福和永淳二人，此刻正沿着环湖的白沙小道一边聊天，一边闲逛着，除了各自的贴身宫女，其他宫人都远远地跟在身后。
今日是正月十三，天气不错，阳光明媚的，所以永淳便跑出宫来找她姐姐永福玩了，还打算顺便住一晚，明日与姐姐一道入宫，陪母后过上元节。上元节是明朝最重要的节日，讲究一家人团团圆圆，永福公主亦颇为挂念母后，自然是要回宫去过的。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永福公主轻叹了声道：“上元佳节，本应人月两团圆的，北靖王却又要挂帅西征了，倒是难为他了。”
永淳公主挥了挥手中那支红梅，一蹦一蹦地道：“俞大猷吃了大败，西边军情紧急，满朝文武就徐晋这家伙最能打，皇兄不派他去派他去，再说了，徐晋拿那么多俸禄，天天在家躲懒，岂不是太便宜了他，就是要派他去打仗，要不咱们老朱家亏大发了。”
噗……
宫女抱琴和揽月不由失笑出声，连忙掩住小嘴。
永福公主白了永淳一眼道：“净胡说八道，北靖王俸禄高，那是人家这些年南征北战，拿命拼来的，以后休再说此等混账话，免得传出去凉了所有功臣之心。”
永淳公主吐了吐舌，嘻嘻笑道：“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姐姐就当真了，嘻嘻，徐晋这家伙命硬，再怎么危险都能逢凶化吉的，姐姐就不用担心他了，而且他战无不胜，事无不成，此行定能一举扫平西域，就跟扫平鞑靼一般容易。”
永福公主俏脸微红，嗔道：“谁担心他了！”
永淳公主耸了耸鼻子，暗腹诽姐姐的口是心非！
“啊！”
宫女抱琴忽然轻呼了一声，大家的目光不由朝她望去，前者顿时脸红红地道：“奴婢刚刚想到一件事，北靖王若领军西征，那公主的四时画像岂不没着落了？”
永福公主愕了一下，继而暗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行，徐晋此次西征，路途遥远，道阻且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凯旋归来，四时画像自然也是遥遥无期，莫非这都是上天注定的？
永淳公主见姐姐的情绪忽然间变得无比低落，不由暗吐了吐舌头，唉，真是好事多磨啊，徐晋呀徐晋，你这家伙千万要平安归来才好，要不然永福姐姐这辈子真要出家当姑子了。
恰在此时，却见那总管太监夏仁贵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女官向采莲连忙迎上前问道：“夏总管，出了什么事？”
夏仁贵瞟了一眼远处永福和永淳公主的背影，笑道：“北靖王在前面求见永福居士，烦请向主事通报一声。”
女官愕了一下，北靖王徐晋不是快要领军西征了吗，怎么这个时候来拜访？
“夏总管稍等，奴婢这便禀报居士！”向采莲说着便快步向永福和永淳两人走去。
夏仁贵眼珠一转，站在原地静静等候，不着意地向旁边一名身材丰腴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不着意地回了个眼神。
很明显，这名宫女已经被夏仁贵买通了，她叫玲儿。
且说向主事追上永福公主她们，笑吟吟地禀报道：“居士，北靖王来访！”
“啊！”宫女抱琴掩住嘴，再次轻呼出声，一脸的难以置信。
永福公主愕了愕，鲜红的小嘴儿微张成了“O”形，双眸渐渐放出异彩。永淳公主笑嘻嘻地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还算他有点良心。”
永福公主脸上微热，嗔了妹妹一眼，故作自若地道：“北靖王是个信人，定是为画像的事而来的，请他进来吧。”
“是！”向主事答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回夏总管跟前道：“居士说请北靖王进来谈！”
夏仁贵目光一闪，暗道就知如此，转身离开，盏茶的工夫便把徐晋领了进宁秀阁。
徐晋今日一身朴素的书生打扮，下巴的胡子剃光了，显得更加唇红齿白，俊雅不凡。
本来到了徐晋如今的年纪，绝大部份男子都开始束须了，但徐晋嫌束须麻烦，就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一开始大家都不能理解，后来便习以为常了，甚至周围的人也开始模仿他，要知北靖王爷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这就个人魅力。
徐晋前脚刚迈进暖阁，便见两对妙目炙炙望来，定眼一看，始发现原来永淳公主也在，此刻正拿着一枝梅花大大咧咧地把玩着。
“徐晋见过永福居士，见过永淳公主！”徐晋站定抱拳施礼。
永淳跳起来福还一礼，笑嘻嘻地道：“永淳给北靖王爷还礼了。”
永福则站起来双手合拾稽首还礼：“永福见过北靖王爷。”
徐晋微笑点了点头，此时的永福公主似乎丰满了些，气色也比上次见面红润多了。
双方坐落后，自有宫女奉上茶水，永福公主正要说话，忽见夏仁贵还垂手而立，便道：“夏总管到前面照应去吧，这里不用你侍候着。”
夏仁贵只好退了出去，走之前又向那个叫玲儿的宫女暗使了一个眼色。
“听说北靖王爷很快就要挂帅西征了？”永福公主温声道。
徐晋点了点头道：“大军明日开拨！”
“那……王爷今日为何还有空来此？”永福公主奇道。
“因记起年前答应给居士画四时画像的事，如今怕是难以兑现了，故特来向居士说明一二。”徐晋歉然地道。
永福公主早料到是这样，不过明眸还是为之一黯，勉强笑道：“国事为重，王爷肩负重担，实在没必要为此事分神的，永福并非不知轻重之人，王爷放心好了。”
永福公主如此善解人意，徐晋反而更加过意不去了，犹豫了一下道：“今日本王倒是得空的，不如先给居士画一幅冬时画像的草图，回头仔细润色修改好再交给居士，至于其他三幅则要等本王西征归来再兑现了。”
永福公主眼前一亮，还没接话，旁边的永淳公主已经嚷着道：“那就最好了，来人，快备笔墨，哼哼，徐晋你听好了，要是把永福姐姐画丑了，本公主可不饶你。”
徐晋淡定地道：“以永福居士的姿容，要画得丑是很难的，永淳殿下就放心好了。”
永福公主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却满是喜悦，他夸我好看呢！
永淳公主刮了刮脸，笑嘻嘻地道：“原来堂堂北靖王爷竟是个马屁精，不过嘴巴真甜，待会画好了，本公主便赏你。”
徐晋呵呵一笑，打趣道：“一般赏赐本王可瞧不上眼，公主的赏赐要是拿不出手，还是不要献丑的好。”
永淳公主被咽得翻了娇俏的白眼！

第1320章 一只香囊引发的猜想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当穿着梨白色宫装的永福公主伫立于一株红梅树下时，徐晋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唐代诗人崔护的那首名作——《题都城南庄》。
这世间，美好的人和物都有一种共性，那就是养眼，让人赏心悦目，让人留恋，让人难以忘怀。催护这首诗只是简单的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便将桃花之艳与女子之美刻画得淋漓尽致，相得益彰，让如身临其境。
可是这世间的美好往往又是短暂的，就像鲜花会凋凌，红颜亦易消逝，花开一春，人活一世，明年花可再开，花下人却不再。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短短的十四个字，读起来却是如此的触动人心，惆怅、惋惜、失落、回忆……种种情绪瞬间堆满心头。
悲剧之所以虐心，正因为它把世间的美好碾碎开来给观众看了！
“愣着干什么？快画呀！”永淳公主见姐姐在梅树下站了半天，徐晋却只是提笔发呆，忍不住催促道。
徐晋这才回过神来，不过此时情绪也上来了，只觉灵感如泉涌，整人都沉浸进去了，拿着炭笔便沙沙地刻画起来。
永淳公主显然也被徐晋的情绪所感染了，难得老实地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四周的宫女也忍不住抻长了脖子，不知不觉便围拢了上来，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炭笔在宣纸上摩擦所发出的沙沙声。
永福公主站在花树下，双手轻提着裙裾，看到大家都围到了徐晋的身后，一会儿打量她，一会儿看画，神色各异，一时间不由心痒痒的，不知徐晋把自己画成什么样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永福公主见徐晋一直埋头作画，很久没有抬头看自己了，于是便想走过去看看，结果刚放下裙裾，便听徐晋厉声喝道：“不许动！”
永福公主吓了一跳，连忙站定重新提起裙裾，从小到大可没人如此严厉地对她吆喝过，此时心里只觉有点委屈，本来明澈的双眸竟然泛起了点点泪光。
徐晋抬头瞟了一眼，又低头若无其事地继续作画，就跟喝醉了酒似的，估计已经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了，旁边的永淳公主见状不由吐了吐舌头，这家伙认真起来真是霸道。
永福公主此刻反而对徐晋笔下的画更加期待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永宫公主只觉双手都有点发麻了，想放下又不敢，亏得她常年练习瑜伽，否则可坚持不了那么久。
又过了半炷香，徐晋终于停下来了，盯着画纸在那发呆，而永淳那妮子则一脸的惊艳之色，一会低得看画，一会抬头打量，一会又点头，一会又摇头。
永福公主内心就像猫抓似的，可惜徐晋不发话，她连动也不敢动！
“难怪唐伯虎那货嗜好画仕女图！”徐晋轻吁了口气，看着宣纸上明妍动人的永福公主，真是赏心悦目，成就感满满啊。
很明显，徐晋今日是超水准发挥了，完全是情绪酝酿得好啊，这要感谢崔护大诗人，意境全出，完美！
徐晋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永福公主还站在花树下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愣了一下，连忙歉然道：“画完了，永福居士且坐下休息一会吧。”
永福公主瞬时如逢大赦，放下提着的裙裾便欲行过来，只是站得太久，双脚已经麻了，娇呼一声便摔倒在白沙地上，就像一只折翅的白天鹅，那姿势摔得优美而惹火，翘豚侧撅，臻首枕在左臂上，两条玉腿一弯屈一伸直，曼妙起伏的身形顿时暴露无遗，这都是常年练习瑜伽朔形出的好身材啊。
“公主！”宫女抱琴和揽月连忙上前搀扶。
永福公主臊得俏脸通红，由宫女扶住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出了这么一个大糗，本想直接溜回宁秀阁的，但又按奈不住好奇心，最后还是红着脸走到徐晋的身边。
当永福公主看到画上的自己时，禁不住掩住了小嘴失声轻呼，继而整个人都呆住了，画中女子真的是我吗？好美！
只见画中画了一面琉璃宫墙，墙内梅树高低错落，而宫墙的中央是一座月亮门，可见一宫装女子盈立于梅树之下，珠钗斜插云髻，玉手轻提裙摆，翩然若动。树上梅花横斜，芳蕊临风，树下美人如梦，跃然纸上，有情说不出的唯美之感。
那个美人的面目咋一看有点儿朦胧，但仔细一看，那五官轮廓，还有流露出来的气质，分明就是永福公主无疑，如果是相熟的人，估计一眼就能认出来，恰恰就是这种略朦胧的笔法，让整幅画更有唯美，更有韵味了，令人过目难忘。
“真好看，要是能加上颜色就更妙了。”永淳公主难掩眼中的羡慕。
徐晋把画纸卷了起来，微笑道：“此画只是草图，还需仔细润色，添上颜色也无不可，待日后修改好了，本王再让人装裱，给永福居士送过来。”
永福公主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徐晋手中的画纸，点头柔声道：“那便有劳王爷了。”
永淳公主见徐晋望过来，神色有点不自然地道：“赏赐是吧……那个，画得确是不错，不过你还没画完，等画完了，本公主再给赏。”
徐晋笑道：“本王就没作真，公主殿下不必破费了。”
“哼，少瞧不起人，本公主一诺千金，等你给永福姐姐画完四时画像，本公主一定给赏，绝不食言！”永淳公主咬牙切齿地道。
徐晋笑了笑，转而对永福公主道：“永福居士要是没其他吩咐，本王便告辞了。”
“王爷稍等。”永福公主让抱琴取来一只红色的檀香木盒交给徐晋，微红着俏脸道：“王爷作画辛苦了，这是永福的一点心意，便请王爷收下。”
徐晋连忙道：“使不得，当初迎娶馨儿的事给居士添了麻烦，徐晋为居士作一幅画像而已，这会又岂能收居士的酬劳呢。”
“只是不值钱的小物件，王爷万物推辞！”永公公主轻道。
永淳一把将小木盒塞到徐晋手中，不耐烦地道：“让你拿着就拿着，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一点也不利索。”
徐晋不禁哭笑不得，只好将木盒收起：“如此便谢过永福居士了，先行告辞！”
“嗯，预祝王爷此次西征旗开得胜，早日旋转而归！”永福公主柔声道。
徐晋拱手称谢，转身便洒然而去！
永淳见到姐姐目光依依不舍地看着徐晋的背影，便掩嘴轻笑一声，凑到永福的耳畔小声道：“别看啦，姐姐都快成望夫石了！”
永福公主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伸手去拧永淳的嘴，后者早就机灵地后退一步，转身嘻嘻哈哈地跑了开去，恼得永福公主跺了跺脚，羞恼地追了下去。
夏总管把徐晋送出了避尘居的大门，陪笑着道：“听说王爷明日就要挂帅西征了，咱家预祝王爷马到功成，打个大胜仗！”
徐晋淡笑道：“承夏公公吉言吧，本王此去不知何日能归，若永福居士有什么需要，夏公公尽管到对面府里找管家大宝帮忙。”
“咱家省得，王爷慢走！”夏仁贵谄笑着道，又不着意地瞟了徐晋手里的画卷。
徐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对面的徐府。
“相公回来了。”谢小婉见到徐晋迈进屋里，便体贴地上前给他脱去外裳，美婢月儿则接过徐晋手里的画卷。
“咦，这是永福公主殿下吗，画得真好看！”月儿这小蹄子忽然惊呼道，原来她把画卷打开来看了。
初春和初夏这两颗小白菜闻言立即也围了上来，瞬时响起哇哇的惊叹声。
“三个小蹄子，一惊一乍的，快拿过来我瞧瞧。”费吉祥笑斥道。
“三夫人你看，老爷把永福公主殿下画得可真美。”初夏献宝般把那幅画捧给费吉祥看。
谢小婉、费如意和薛冰馨三女闻言也好奇地凑近前一看，顿时都被惊艳到了。
费吉祥当年跟徐晋学过素描，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不过这几年忙着打理徐府名下的产业，倒是很久没动过笔了，此时见到徐晋这幅画，亦不由赞道：“夫君水平又见长了。”
费如意杏目瞥了徐晋一眼，略带酸道：“而且还画得很用心很仔细呢，瞧瞧，把永福殿下的体态画得多传神。”
诸女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画中女子的胸前，徐晋不禁暗汗，轻咳一声道：“办事认真是本夫君一贯的作风啊，那个……我先去小憩一会。”
徐晋说完便溜了进内间，这女人吃起酸来往往会很麻烦，四个女人同时吃酸就更麻烦了，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咦，这是啥？”徐晋前脚刚溜，初春便从他脱下的外裳里摸出来一只精致的檀香小木盒，正是永福公主送的那只。
“打开看看呗！”初夏伸手便要拿，结果手背上便挨了一下，痛得哎哟一声，委屈地看着主母谢小婉。
谢小婉嗔了初夏这小蹄子一眼，把盒子取过揣入怀中，责道：“小蹄子越发的无法无天了，老爷的东西能让你随便看的。”
初夏吐了吐舌头，倒是不敢造次了。
费如意和费吉祥对视一眼，脸上似有忧色，冰妞儿则柳眉扬了扬。
徐晋是真的累了，作了近个时辰的画，确实很费神，所以回到内间和衣躺下，很快便睡着了。谢小婉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见徐晋连靴子都没脱，不由嗔怪地摇了摇头，上前替相公脱掉靴子，又动作轻柔盖严被子，再把床帘放下。
干完这一切，谢小婉从怀中取出那只檀香木盒搁在了茶几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重新拿起，轻轻地打开盖子，发现原来里面竟是一只做工十分精美的香囊，散着淡淡的香味，香囊里还有一张平安符。
谢小婉皱了皱眉，面有忧色地暗叹了口气，都说女人最懂女人了，谢小婉虽说不上聪明伶俐，但是女人的第六感还是有的，其实她早就察觉永福公主对自家相公异样了，此时看到这香囊和平安符，更是肯定了几分。
小婉本是贤慧大度的女人，否则早就打翻十车八车醋坛子了，她可以接纳费家姐妹，可以接纳薛冰馨，甚至可以接纳风尘出身的王翠翘，但是永福可是大明的公主，是嘉靖的亲姐姐啊，这如何使得？此事若传出去，恐怕相公和永福公主都得身败名裂。
谢小婉正心乱如麻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由吓了一跳，连忙转身一看，却是薛冰馨挺着大肚子行出来了。
“姐姐，盒子里装了啥？”冰妞儿轻问道。
都是自家姐妹，自然没什么好瞒的，谢小婉把木盒递给了薛冰馨，结果后者刚接过，费如意和费吉祥也悄悄地溜了进来，很明显早就在外面窥着了，薛冰馨只是打头阵的。
“咦，香囊和平安符，看这手工应该是永福公主自己做的，她对咱们夫君还真是上心。”费如意酸溜溜地道。
费吉祥翻了翻香囊，啧啧叹道：“怕是花了不少工夫呢，光是这金银线就价值不菲，这香囊的坠子也是极品。”
谢小婉没好气地道：“人家都担心死了，你们两个还说风凉话。”
薛冰馨不解地问：“姐姐你担心什么？咱夫君还能吃亏不成。”
费如意提醒道：“馨儿，永福可是皇家公主啊。”
薛冰馨柳眉一扬，不以为然地道：“那又如何，咱们夫君配不上吗？”
谢小婉三女不由满头黑线，却听薛冰馨又道：“更何况永福现在已经不是公主了，咱夫君可是郡王呢。”
三女愕了下，继而吃惊地对视一眼，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婉，太后和皇上同意永福削去公主封号，又特意安排到咱们府对面带发修行，会不会是……？”费如意吃惊地睁大了一双杏目。
瞬时间，房间内静得落针可闻，谢小婉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良久才低声道：“这都只是咱们猜测而已，切勿声张！”
众女点了点头，脸上的震惊之色还没敛去，静了片刻，却闻谢小婉又幽幽地道：“其实永福也挺可怜的，跟二嫂一般望门三寡……”
费如意、费吉祥和薛冰馨三女不约而点了点头，忽然失声齐呼：“不好！”
床上的徐晋估计是被吵到了，翻了个身呓语般道：“不好……什么不好！”
四女顿时吓得屏息静气，幸好等了一会，床上又传来男人轻微的鼾声，敢情夫君睡得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有听清。
诸女轻拍了拍胸口，费如意担忧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永福要真是克夫命，那可咋办？”
薛冰馨扬了扬眉道为：“什么克夫命？我原是不信的，即使是真的又如何，咱夫君这些年东征讨，南征北战，不仅毫发无损，还战无不胜，手底下的人命怕是没十万也有九万九了吧，煞气之重，连孤魂野鬼见了他都得绕道走，试问还有什么人能克得了他。”
谢小婉等闻言倒是心中稍安，不过，如果这真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思，恐怕是改变不了，担心也担心不来，也罢，只能顺其自然了。

第1321章 哈密之困
嘉靖七年正月十四日，上元节前的一天，北靖王徐晋率神机营开拨了，嘉靖帝朱厚熜亲赴京西神机营的营地为众将士赐酒壮行。
话说神机营自从建立以后，这些年一直跟随着徐晋南征北战，所经历的血战大大小小不下数十次，减员最严重的时候全营不足三千人，后来又经过了数次补充新鲜血液和扩营，如今总兵力已达八千之众，所补充的兵员全是经过战火洗礼，而且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英。
所以神机营的兵员虽然扩充了，但丝毫不影响它的战斗力，而且一直由王林儿、谢二剑和戚景通这三员作战经验丰富的虎将亲自率领和操练，再加上土豪到令人发指的装备，神营机毫疑问已经成为明朝版的特种部队，战力足以傲视天下，无怪乎徐晋只带着神机营就敢挂帅西征。
神机营的机动性是毋容置疑的，正月十四日从京城出发，三日之后，亦即是正月十七就抵达了大同镇。
话说自从鞑靼被纳入大明的版图之后，大明的战略防御重心便往北移了，诸如大同、宣府、榆林这些昔日的边防重镇便变得没那么的重要了，辖区内的卫所驻军将近一半调出了长城之外，负责镇守各处牧场或要塞。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大同总兵余林生年前也被调往丰州担任丰州总兵了，亦即是当初俺答的土默特本部，阴山脚下的丰州川。
另外，诸如忽兰忽失温，鄂尔多斯、察哈尔、永谢布、喀尔喀等原鞑靼诸部驻牧的地方，均派驻了一名总兵镇守，兵力投入达到十二万之多，可见嘉靖为了控制这些地区，确实花了极的大力气，也难怪他会向徐晋诉苦兵不够用的。
事实上，为了弥补北方的兵力不足，嘉靖已经从河南、湖广、甚至东南沿海调兵了，幸好如今沿海地区的倭患已经彻底解决了，适当减少驻军也无碍。
言归正传，且说徐晋率着神机营一路往西急行军，而每天都有情报从四面八方不断地送来，前线的状况也开始逐渐明朗了。
首先，根据甘州前线，以及锦衣卫暗探送来的情报相印证得知，嘉峪关和肃州之所以突然被叶尔羌人所破，竟是弥勒教余孽李大仁搞的鬼，最让徐晋感到意外的是，被发配肃州充军的严嵩之子严世蕃竟也参与其中，真是应了那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这两个本来八杆子打不着的家伙竟然勾搭在一起了，还搞得这么一庄大事了。
其次，俞大猷放弃了瓜州，把重兵集结到哈密城，看样子是打算固守待援了，甚至有进一步威胁吐鲁番首府安乐城的意图，这本来倒不失为一步好棋，只是俞大猷估计没有料到瓦剌人也敢趁火打劫，所以如今被吐鲁番、叶尔羌、瓦剌三方人马困在哈密动弹不得。
另外，青海地区的游牧部落亦卜剌部也不老实了，接连发生劫杀大明商队的事件，甚至纵兵抢掠大明边境百姓。
还有更糟糕的是，根据散布在鞑靼各地的锦衣卫眼线打探来了消息，有种种迹像表明，少部分鞑靼贵族疑似有异动，近期说不定会搞事，不得不防。
“果真是贼心不死，猛虎只是稍微打了个盹而已，这些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了。”徐晋看完锦衣卫最新送来的情报后不由剑眉一挑，森冷的杀气便自然散发开来。
当下，徐晋便提笔写了三封密函，命快马火速送往丰州、鄂尔多斯和忽兰忽失温，交给当地的驻防的总兵，令他们加强防范，并且依计行事。
话说为了尽快平定西疆，嘉靖不仅赐给了平西大将军印信，还令兵部给了徐晋旗牌，这意味着徐晋可以便宜行事，节制全国兵马，权力极大。
且说徐晋写完三封密函后，又写了第四封密函，交给两名机灵的亲兵嘱咐了一番，这两名亲兵便带着密函匆匆离开了，也不知去往何处。
紧接着，徐晋又把副将谢二剑叫了进来，约莫半小时后，谢二剑行出了帅帐，把刘显和李光启等十名讲武堂的新秀召来。
“参见谢副将！”刘显和李光启等人一身戎装，牵着马来到谢二剑的面前，齐刷刷地行了个军礼。
谢二剑神目如电地扫过这十张稚嫩，但充满朝气的脸，神情冷漠地道：“有任务，不要问什么任务，跟着本将即可，大帅说你们是精英，但在本将眼中，你们还差得远。”
刘显和李光启等十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怒意。
谢二剑却仍旧一副冷漠的表情，一个纵身便跃起，人在空中一记后空翻，稳稳地“飘”落在马背上，宛若一头灵豹，很明显，仅是这一手就没有几个人办得到。
十名年轻武官都不由暗暗吃惊，这才醒起谢教头（谢一刀）曾经说过，他二弟的功夫比他还要高，看来果真不假，难怪这么拽，人家有骄傲的资本啊。
不过李光启等都是十七八岁的热血青年，尽管被谢二剑露的一手震慑到了，但还是不甘轻易服输，纷纷腾身上马，虽然动作不及谢二剑，但也相当矫健敏捷。
谢二剑暗点了点头，猛一夹马腹，坐骑便像箭一般疾驰出去，刘显和李光启等人急忙打马急追了上去。
……
哈密城位于天山山脉以南的平原绿州上，这里除了一座城池外，其实并无险可守，那么俞大猷当初为何放弃了瓜州退守哈密呢？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当初敦煌三关被叶尔羌军队迅速攻破，人在哈密的俞大猷立即便命裴行谨回防瓜州，谁料接下来嘉峪关和肃州又被敌军里应外合攻陷了，瓜州和哈密的明军便成了孤悬关外的孤军，后援断绝。
偏偏俞大猷当初为了攻打哈密，把瓜州城中的大部份物资都运往哈密了，眼下正值寒冬腊月，一旦粮食供应不上，三军必然士气低落，甚至发生哗变，到时别说夺回嘉峪关了，恐怕全军覆没也说不定。
正因如此，俞大猷才果断放弃瓜州，退守哈密合兵一处。首先当初攻打哈密时就运送了大量物资到前线，而拿下哈密时又缴获了满速儿屯积在城中的大量物资，粮食足够七八万大军消耗两三个月的，因此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粮食供应问题。
正如徐晋所料，俞大猷的打算是固守待援，即使等不到朝廷的援兵，也要熬过严冬，待到春暖花开之时再觅战机，哈密这个地方退可取瓜州，进可直捣吐鲁番的老窝安乐城，而且俞大猷有信心，只要粮食能熬到开春，他完全可以挥师一鼓作气打到安乐城，擒杀满速儿汗。
可惜，俞大猷漏算了一点，那就是瓦剌人！
正所谓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酣睡？满速儿汗好歹也是个枭雄式人物，又怎会眼睁睁地放任俞大猷的八万明军在哈密安然过冬呢？不趁你病要你命才怪呢。
事实上，当叶尔羌军队占领了敦煌的消息传来后，满速儿便调集了全国仅存的五万大军，冒着严寒主动杀向哈密了。
另外，满速儿还主动联络瓦剌绰罗斯部的首领桑哈德，许诺把乌鲁木齐让给他，以换取其出兵共同对付大明。
话说乌鲁木齐就在吐鲁番盆地的北面，与瓦剌绰罗斯部的领地接壤，为了争夺乌鲁木齐，满速儿和桑哈德还打过几仗，如今满速儿竟然主动提出把乌鲁木齐让给自己，桑哈德自然大为心动了。
不过，桑哈德十分忌惮明军，毕竟徐晋灭掉鞑靼，又扫平了瓦剌的和硕特、土尔扈特和辉特三部，给桑哈德的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阴影，所以他一开始并不敢答应满速儿的条件。
不过当桑哈德得知叶尔羌的军队竟然攻陷了大明的嘉峪关和肃州城时，这货的胆子便大了起来，暗忖，原来明军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嘛，既然叶尔羌人能战胜明军，甚至攻占明军的城池，那自己的军队也必然可以！
桑哈德虽然接受了大明皇帝册封的顺明王，其实内心是一万个不乐意的，只是慑于明军的强大才捏着鼻子认了的，如今有机会干翻明军，把割让给大明的领地夺回来，他自然是不会错过的，更何况满速儿还承诺把乌鲁木齐让给他呢。
于是乎，桑哈德一拍大腿便决定出兵了，而且还拉上了杜尔伯特部的首领吐罗火，两人合兵一处，共计六万骑兵，对外则宣称十六万大军，同时冒着严寒大雪往哈密逼近，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满速儿还特意允许瓦剌军队过境吐鲁番。
一时间，哈密的八万明军便陷入了吐鲁番、瓦剌、叶尔羌军队的三面合围中，形势十分不妙。
嘉靖七年正月二十五日，三国联军已经猛攻哈密五天了，不过却没讨到便宜，一来明军的火器犀利；二来城中的粮食充足，军心稳定；三来明军固城而守，占据了地利；四来嘛，俞大猷也不是吃素的，指挥作战灵活而娴熟，双方激战五天，明军不仅守住了城池，还有空腾出手来反击，夜里偷偷摸营，吃掉了叶尔羌的一支百人队。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守城的压力便越来越大了，主要是弹药消耗很大，又得不到补充，估计十天八后就完全耗尽了。
另外，粮食的消耗也是相当惊人了，毕竟八万大军，人吃马喂，每天的消耗都是巨量。一开始俞大猷还以为粮食能支撑三个月的，现在看来只能勉强支撑两个月了，还是掺杂其他杂食的情况，所以只能削减士兵的口粮了，从一天三顿改为两顿，有一顿还是稀饭，至于肉食更是别想了。
军卒们吃不饱饭，自然对士气和战力都影响极大，所以当战斗进入到第十天时，明军的伤亡明显增加了，还丢失了城外的部份防线，战线不断地收缩。
嘉靖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已是春耕节，江南地区早就春暖花开了，但哈密的天气还是寒冷刺骨，天山脚下的积雪过尺，河流依旧是冰封的。
这一日，明军终于把哈密城外的阵地尽数丢失了，全员撤进了哈密城中，三国联军估计是觉得胜利在望了，所以气势如虹地填平了明军留下的壕沟，又清除了各种路障，在付出了近千条人命后，他们终于攻到了城脚下。
这个时候，明军的弹药已经耗尽了，火炮哑了，燧发枪也噤声了，只能真刀真枪地展开了攻防肉搏战。
当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血红色的时候，攻城的联军终于像潮水般退了下去，晚霞照在哈密城百孔千疮的墙体上，殷红殷红的，不知是霞光的颜色，还是鲜血染成的，城墙附近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还有撒落了一地的各式兵器。
此刻俞大猷站在城头上，面对着夕阳，嘴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一如往常般冷峻，他手中的战刀还在滴着鲜血。
王如龙是俞大猷麾下的猛将，只是在日前的激战中，左眼被抛石机的碎石击中，整个眼珠都爆了，如今变成了独眼龙，不过这家伙倒是生猛，直接把坏死的眼珠抠了出来，让军医包扎好，然后今日又上城头指挥战斗了。
此时王如龙就站在俞大猷的身侧，而旁边还站着俞家军的另外两个核心人物——赵大河和陈大成！
“老赵，咱们的粮食还能坚持多久？”俞大猷沉声问道。
“最多二十天！”赵大河神色凝重地道：“因为吃不饱的事，裴老痞已经找属下闹了两回了，属下好说歹说才劝了回去。”
王如龙独目一瞪，杀气腾腾地道：“王八蛋，就他的人吃不饱吗？下次他敢再来闹事，老子一刀劈了他。”
俞大猷神色一厉，瞪了王如龙一眼：“此事本帅自会处理，若敢犯浑，老子先劈了你！”
王如龙咬了咬牙，一刀劈在女墙上，骂道：“草他姥姥的。”接着便气呼呼地大步走了开去。
陈大成连忙拦住要发作的俞大猷，劝道：“大帅且消消气，近来大家的火气都有点大，老王这浑货瞎了一目，心情更是糟糕。”
俞大猷闻言倒是把怒火压了下去，陈大成亦暗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大帅觉得朝廷的援兵到底几时才能到？”
“他应该要来了。”俞大猷淡道。
赵大河和陈大成对视一眼，表情颇有些复杂。

第1322章 严厉警告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敕勒歌》所描述的风景很美，阴山脚下的丰州川水丰草茂，蔚蓝的天空下绿草如茵，牛羊成群，置身其中，简直不能再心旷神怡了。
然而，新任丰州总兵余林生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心旷神怡个屁，这鬼地方是水草丰美不假，但仅限于放牧季，而且也没诗歌中所描述的那么美，十步之内必有一坨畜牲的粪便，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好几坨不同品种的，真的大煞风景。
另外，只要凛冬一到，能把你生生冻成狗，而且这寒季还他玛的特别漫长，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里没有舒适的房子，没有繁华的集市，没有飘香的饭馆，没有热气腾腾的澡堂，更加没有美女如云的青楼，时间一长，能把人给憋出毛病来。
所以余林生一开始十分讨厌这里，不过待了几个月后，他总算找到了不一样的快乐，那就是绝对的权力，这里暂时还没有行政单位，没有文官管着，一切都是他余总兵说了算，堪比土皇帝。
权力所带来的快感很容易让人迷失，余林生自然也不能幸免，日渐便骄奢霸道起来，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麾下的将士自然也变得骄纵起来，多有欺压附近牧民之举，甚至发生过奸淫抢掠等恶性事件，而余林生对犯事的军卒只是轻罚居多，甚至直接置若罔闻，所以这让附近的鞑靼牧民又恨又怕，遇上明军都绕道走，实在万不得已打照面，无不表现得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的。
余林生对此却不自知，还为鞑靼人的恭顺而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前段时间有一个原鞑靼土默特部的小领主，名叫霍默&#183;孛儿只斤，据说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此人献给余林生一名中亚混血美女，虽然不及之前见过的波斯美女叶娜，但也颇有几分姿色，关键皮肤很白，深目高鼻大长腿，异域风情十足，还很会服侍男人。
余林生如获至宝，收在帐中愉快地享用，每日乐此不彼，甚至能几天不离开营，得趣得紧。
嘉靖七年正月二十日，天气晴朗，不过气温还是很低，余林生在营地附近巡视了一圈便返回营帐中跟混血美女鬼混去了，这货精力旺盛，每天至少要在女人身上折腾一回，哪天要是兴头上喝了酒，弄个三四回也是有可能的。
“报告总兵大人！”
正当余林生渐入佳境时，亲兵首领廖轩的声音却在帐外传了进来。
“什么事？本总兵正忙着呢！”余林生有些不悦地大声道，动作显然没有停止，因为女人的叫声还在持续。
廖轩瞟了一眼旁边的信使，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大帅派人送密函来了。”
“谁？俞大猷那小子！”
“是北靖王爷。”
话音刚刚下，便听闻帐内传来一阵忙乱的穿衣声，还有女人的嗔怪声，紧接着是扑通的重物坠地声和女人的痛呼声，下一秒便见帐帘掀起，余林生那货衣衫不整地蹿了出来。
“大帅的密函在哪？”余林生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急切地问。
负责送密函的信使正是徐晋手下的一名亲兵，他轻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密函双手递了过去道：“参见余总兵，这是大帅给您的密函。”
余林生这才发现跟前并不是自己的兵，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接过密函道：“这位兄弟辛苦了，来人呀，带这位兄弟下去好好招待。”
信使摆手道：“不忙，余总兵先看密函，大帅还有话让标下转达给您。”
“好，那这位兄弟里面请。”余林生客气地把徐晋的亲兵请到了帐中。
信使目光冷然地扫了一眼站在角落，依旧披散着的一头长发的混女美女。余林生挥了军手，混女美女便低着头恭顺地退出了营帐。
“哈哈，这鬼地方又冷又偏僻，能把人闷出个鸟来，兄弟你懂的！”余林生打了哈哈道。
余林生作战勇猛，能让他害怕的人实在不多，而老上级徐晋恰恰就是其中一个，此时被徐晋的亲兵撞见他放浪形骸，自然担心他会向徐晋告状。
信使不动声色地道：“标下了解，余总兵还是先看大帅的密函吧。”
余林生这才查验了密函的火漆和印记，确认无疑才撕了开来，取出了信笺仔细地阅读，脸色慢慢变得郑重起来。
余林生看完了密函，又重复阅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取出火折子，将密函一把火烧掉，然后抬头沉声问道：“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信使的表情瞬间变得冷肃起来，淡道：“大帅让标下提醒余总兵，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次事情办漂亮了，论功行赏，若出了纰漏，那便提头来见。”
余林生心头狂震，豆大的冷汗刷的一下便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凛然道：“属下明白，定不负大帅之命！”
信使拱手行了军礼，转身大步退出了营帐！
余林生后怕地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心底却依旧阵阵发凉，很明显，他在丰州的所作所为，徐晋都一清二楚，由此看来，锦衣卫的眼线还真是无孔不入啊。
余林生仔细地回想了数遍，暗暗庆幸自己出任丰州总兵以来，虽然行为有点出格，但并没有对朝廷不忠不敬的地方，要知道锦衣卫和东西厂的幕后大老板可是皇上本人，一旦自己有拥兵自重的苗头，估计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良久，余林生的心情才平复下来，神情却渐渐变得狰狞起来，寒声道：“敢在老子的地面搞事，活得不耐烦了——来人！”
“总兵大人有何吩咐？”一名亲兵应声闪了进来。
余林生挥了挥手道：“去，把大家叫到尖顶开会。”
尖顶即便军中平时开会议事的蒙古包，由于顶部稍尖，所以叫尖顶。很快，军中千户以上的军官都到齐了，会议正式开始。
就在余林生聚集麾下众将开会时，那混血美人也不知从哪闪了出来，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尖顶蒙古包，然后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明军的营地。
由于余林生对这名混血美人十分宠爱，所以平时能够自由出入营地，负责值守巡逻的士兵都不会拦她。
……
入夜后，气温更加低了，天空中阴云密布，不知是要下雨，还是下雪。
距离明军营地约莫百里外的小黑河附近有一片连绵的蒙古包，数一数约莫有上百顶吧，可见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游牧部落，而这个部落的首领叫霍默，亦即是向余林生进献混血美女的那位。
正因为这位叫霍默的部落首领献上了美人，讨了余总兵的欢心，所以才被允许在肥沃的小黑河附近放牧。
古人都习惯了早睡早起，游牧民族更甚，晚上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所以天一黑便早早睡觉了，此时部落中的蒙古包全部都乌灯瞎火，唯独中间那顶蒙古包还有灯光漏出。
此刻的蒙古包内，正有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三人面前的矮脚茶几上各摆着一碗热汽腾腾的马奶酒。
居主位的那名中年汉子正是部落首领霍默，而另外两人，其中一个叫哈赤儿，也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第三人叫撒克，却是个瓦剌人。
只听那瓦剌人撒克沉声道：“霍默兄弟，哈赤儿兄弟，现在正是起兵反明的最好时机，万勿再犹豫了。”
哈赤儿撇了撇嘴道：“驻扎在这里的明军有两万人之多，火器又犀利，光靠咱们那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族人送死。”
撒克瞥了一眼一直保持沉默的霍默&#183;孛儿只斤，继续游说道：“哈赤儿兄弟，自然不会只有你们两个部落起来反明，我们已经联络了其他十五个部落，起码有七八千人呢，到时约好时间同时发动，我们瓦剌也会派兵支援，保准能打明国人一个措手不及。
你们放心吧，明军的精锐部队都调到西线的吐鲁番了，而且连吃败仗，死伤惨重，剩下的又被困在哈密，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如今大明被多国群起而攻之，已经自顾不下了，覆亡在即，此时不起兵复国，更待何时？
霍默兄弟，哈赤儿兄弟，你们可都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啊，难道就甘心一辈子被明国人奴役吗？甘心给明国人当一辈子的狗吗？”
哈赤儿被说得面色胀得通红，咬牙道：“自然不甘心，可是实力悬殊，能有什么办法，更何况驻扎在这里的两万明军可不是普通的卫所军，总兵叫余林生，是个真正身经百战的狠角色，当初咱们土默特的本部就是被他和榆林总兵裴行谨端掉的。”
此时，一直没有出声的霍默却轻蔑地道：“姓余的确实很能打，但却是个好色之徒，本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干掉他。”
瓦剌人撒克眼前一亮：“当真？”
霍默冷笑道：“前段时间本人献上一名美人，余林生宠爱到不得了，甚至允许她自由出入营地。”
撒克喜得一拍大腿，兴奋地道：“妙极，只要把这个余林生干掉，明军没了首领必然大乱，咱们再趁机夜袭，必能一举击溃明军，到时再以黄金家族的名义登高一呼，必然应者云集，最后定能把明狗一举赶回长城之内。”
霍默瞥了撒克一眼，淡道：“你们瓦剌能派出多少人马策应？”
撒克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指头！
“五万？会不会少了些？明国人在鞑靼各处的驻军至少有十万。”哈赤儿吞了吞口水。
撒克哈哈一笑道：“打仗又不是比人多，况且明军总兵力加起来虽多，但却分散在各处，大可以各个击破，更何况咱们出其不意地偷袭，定能收到奇效。”
哈赤儿闻言明显有些心动了，目光望向霍默问道：“霍默兄弟，咱们到底要不要动手？”
“你觉得呢？”霍默反问道。
“我听你的！”哈赤儿很干脆。
霍默淡道：“那便干吧，机会难得！”
撒克闻言大喜道：“真不愧是黄金家族的后裔，那便约好三日后一起动手，杀光明狗！”
三人又密聊了近个时辰，瓦剌人撒克才离开了蒙古包，到另一个蒙古包中睡觉休息。
瓦剌人撒克离开后，哈赤儿有点不踏实地小声问道：“霍默兄弟，咱们……真的要动手啊，要是失败，那咱们两个部落近千口人恐怕都没活路了，余林生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呐。”
霍默冷冷地反问道：“哈赤儿兄弟，你我都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你难道就甘心耻辱地被明国人欺压奴役一辈子？如果咱们不反抗，以后咱们的子女后代将会继续被明国人奴役、欺压和蹂躏。
明国人抢走了咱们的牧场、牛羊、奴隶、矿山，现在竟然还要征调咱们族中青壮为他们打仗卖命，倘若被他们得逞，那咱们鞑靼人就真的永世翻不得身了，所以咱们必须动手，马上动手。
幸好老天有眼，明国人穷兵黩武，终于遭到反噬了，在西线被叶尔羌人大败，十万精锐也被困死在哈密，这正是咱们动手的天赐良机，所以即使没有瓦剌人策应，我也是打算近期动手的，如今瓦剌人既然承诺出兵策应，那就再好不过了。”
哈赤儿闻言咬了咬牙，大声道：“好，那便干他娘的，老子忍明国人很久了。”
霍默淡道：“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吧，让所有人准备好，三天后的夜晚发动。”
“好的，不过现在这么晚了，我还是在这里住一晚，明早再返回部落吧。”哈赤儿道。
霍默摇头道：“不行，现在就回，白天可能会遇上明军的游骑，今日阿古丽给我传递了消息，余林生收到了朝廷的密函，之后又召集麾下所有将领开会，估计近期会有大动作，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纰漏。”
哈赤儿心中微凛，点了点头钻出了蒙古包，果真冒着严寒连夜返回所在的部落。

第1323章 扼杀
嘉靖七年正月二十三日深夜，一轮下弦月斜挂于阴山之东，月色微弱而清冷，草原上的虫子还在蛰冬，这夜晚，寂静极了，唯有那寒风在原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而距离明军营地约莫两三里许的一座山岗上，还有两双眼睛匍匐在黑暗中，静静地监视着明军营地内的动静。
就在此时，一束火光在明军的营地中央遽然亮起，越来越亮，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原来是有帐篷失火了，而且蔓延得非常快，熊熊的火光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分明能清晰地看到营中的士兵在慌乱地四处跑动，还有人大声吆喝着救火，乱作一团。
“成了！”匍匐在山岗上的两双眼睛激动地对视一眼，立即跳起来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支火把，然后高举火把向着身后的黑暗以奇怪的方式挥动。
很快，远处某座山岗上同样亮了一支火把，以同样的方式挥动，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紧接着，静夜之中便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只是盏茶功夫，马蹄声由远及近，变成了滚滚闷雷一般，继而惊天炸雷！
杀啊……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数不清的火把就像满天的繁星，骤然出现在山岗上，立马又转化成杀气腾腾的流火，从山岗上极速倾泻而下，向着远处的明军营地冲杀过去。
“杀啊，以黄金家族的名义，屠光明狗，夺回家园！”霍默抽出弯刀往前一指，气沉丹田，喊出了早在肚子里憋了大半天的口号。
“屠光明狗，夺回家园！”旁边的哈赤儿亦抽出了弯刀振臂高呼，只觉浑身热血沸腾，连眼珠子都骤然变得血红。
“屠光明狗，夺回家园！”上千名鞑靼骑兵高声喊着，风驰电掣地杀奔明军的营地……只是怎么看都像是在飞蛾扑火。
此刻的明军营地中央，熊熊大火还在燃烧着，不过只烧着了两顶帐篷而已，其余的十几堆烧的都是柴草，噼里叭啦的，十分热闹。
在一顶帐篷内，丰州总兵余林生早已浑身披挂整齐，腰刀笔直地拄在身侧，表情冷酷而狰狞，那名混血美人就横卧于他跟前，胸口还插着一柄匕首，流出来的鲜血早就凝固了，可见死去已多时。
就地一个时辰之前，此女趁着亲热时试图用匕首刺杀余林生，结果自然是失败了，失败后很干脆地朝着自己心脏位置捅了进去，也算得是个烈女子。
“总兵大人，鱼儿上钩了。”亲兵队长快步行进来禀报道。
余林生狞声道：“来得好，一个也别放过，只有鲜血能让这帮愚蠢的鞑子长记性，来人，把这个女人好好安葬了，总归陪本总兵睡过，她无情，老子不能无义。”说完便转身大步行出了营帐。
砰砰砰……嗖嗖嗖……
霍默和哈赤儿率领近千骑刚刚杀到明军营地外面，枪声便像爆豆般响起，子弹和利箭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近百人当场被打成了筛子，队伍随即大乱。
随着轰轰的两声炮响，两支明军骑兵从营地的两翼悍然杀出，一个大迂回便将剩下的鞑靼人团团包围住，紧接着又是一声炮响，只见一支铠甲鲜亮的明军重骑由中路杀出，竟然是由余林生那货亲自带队。
嘭……
这支重骑狠狠地撞了上去，手起刀落，如斩瓜切菜般，简直就是一辆可怕绞肉机，很快便把七八百的鞑靼骑兵切割成两大块。
“不好，中计了！”霍默和哈赤儿吓得心胆俱裂，这才意识到掉陷阱里了，可惜一切为事已晚。
余林生麾下本来就有两万明军，鞑靼人仅以一千骑不到就跑来偷营，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更何况这会还掉进了余林生事先设下的圈套中。
所以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近千鞑靼人被数倍的明军分割包围，就像斩瓜切菜一般，不消半个时辰就被屠杀过半了，由于余林生下令不留活口，所以即使有人投降也被会一刀砍了脑袋。
既然投降无望，鞑靼人只能拼命了，但终究只是多挣扎了一会而已，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近千名偷营的鞑靼人全部被杀，包括部落首领霍默和哈赤儿。
“禀报总兵人，一共斩杀八百九十七人，无一活口，无一漏网。”一名千户清点了战场后大声禀报道。
余林生亲自挥刀砍杀，此铠甲上还沾满了血肉，本来还算英俊的脸显得分外狰狞，他狞声道：“不，还有漏网的！”
驾……
两支明军骑兵举着火把离开了营地，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天亮的时候，霍默和哈赤儿所在的部落便被烧成一片白地，彻底在草原上除名了，而明军的营地前则用人头堆起了一座血淋淋的京观，摆在最上面的两颗赫然正是霍默和哈赤儿这两个部落首领。
这方式虽然很残忍，但无疑十分有效，丰州川一带蠢蠢欲动的各游牧部落立即都老实了，有人还把藏匿起来的瓦剌奸细撒克主动绑到了余林生面前。
“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记打不记好。大帅诚不欺我。”余林生畅快地痛饮了一杯，然后锵的一声抽出腰刀，轻轻地拍了拍跪在地上的撒克，冷笑道：“瓦剌人，你痛快点，本总兵便也给你一个痛快。”
这个撒克正是瓦剌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派到鞑靼策反的奸细之一，开始倒是挺硬气的，被剁掉两根指头后便顶不住了，不仅将潜入鞑靼的其他奸细供了出来，还把瓦剌人准备夺回燕然山以东领土的计划和盘托出了。
“嘿嘿，果然不出大帅所料，瓦剌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啊！”余林生嘿嘿地冷笑两声，让人把撒克押了下去，然后通知鞑靼各地的驻军严加搜查。
只是十日不到，所有潜入鞑靼地区的瓦剌奸细便被一网打尽了，那些试图造反的游牧部落也被及时剿灭，一场来势汹汹的反扑就此被扼杀在萌芽当中。

第1324章 先撩者贱
青海湖位于青藏高原的东北部，是我国境内最大的内陆湖，湖长一百多公里，宽约六十公里，最初与黄河相通，是个淡水湖，但后来由于地壳运动，四周的地势升高，遂与黄河断流，湖水盐份逐年上升，于是便慢慢变成了咸水湖，不过由于近年周边环境不断改善，四周河流的注入量加大，湖面的面积竟逐年扩大，有重新变回淡水湖的趋势。
明朝时期，青海湖一带地势平坦，水草丰美，乃天然的优质牧场，当然，现在也是！
正德年间，鞑靼右翼部落首领亦卜剌被达延汗追杀，遂率部从河套地区南迁，在遭到明军边兵的驱逐后，只能沿着长城边往西迁徙，多次向明廷请求在肃州一带驻牧，明廷均不允，遂继续往西，绕过嘉峪关南下，最后往东进入青海湖一带放牧，然后怎么也赶不走了。
于是乎，四五年后，亦卜剌名义上占据了青海一带，明廷也默许了他的存在，附近甘凉地区的汉民甚至私下里与亦卜剌部下的牧民做买卖，官府对此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年大明与吐鲁番开战，试图收复关西七卫，为了暂时稳住西域各国，徐晋不仅建议朝廷派出使者出使叶尔羌，也允许边民与青海一带的亦卜剌部开展正常贸易，所以自去年下半年开始，大明与亦卜剌部的贸易便正常化了，亦卜剌部的牧民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马匹赶到大明的城池中贩买，大明的商贩也可以把货物运到亦卜剌部的驻牧营地出售。
可惜好景不长，自打明军丢了敦煌三关，就连嘉峪关和肃州也相继失陷之后，亦卜剌刚对大明建立起来的敬畏之心便荡然无存了，年后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便发生多起劫杀明国商贩的恶性事件，甚至直接劫掠大明边民。
当然，亦卜剌部的人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这样做，干活的时候都蒙着脸伪装成马贼盗匪，大明的边将派人前来责问，部落首领亦卜剌就是不承认，还“义愤填膺”地反斥对方污蔑，威胁要“断交”。
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如今形势对大明不妙，为了不再四面树敌，陕西行都司最高军事指挥官只好下令暂时忍隐，等新任平西大将军，北靖王徐晋到来再作定夺，说得好听点叫明哲保身，说得难听点就是怂，要不当年也不会让亦卜剌部在眼皮底下枭占鹊巢了。
没错，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贺樟就是个怂包，不过这家伙长袖善舞，更像个善于玩弄政治的文官，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了，都指挥使的职位坐得那叫一个牢，竟然历经两朝而屹立不倒。
西宁卫乃陕西行都司辖下的卫所之一，距离青海湖最近，就位于青海湖的东边，亦卜剌部的牧民经常进城来做生意，而城中的贾贩也经常贩货到部落驻地叫卖，不过自从发生了商队被劫杀的事件后，已经没人敢做亦卜剌部的生意了，西宁城也不再允许亦卜剌部牧民进入。
嘉靖七年正月二十五日，一小队风尘仆仆的明军骑兵出现在西宁城的东门外，人数不多，总共才十一骑，除了为首那人，其他十人均十分年轻，约莫十七八岁许。
刚开始，负责守城门的军卒还漫不经心的，待为首之人亮明身份，这些家伙当场吓得连滚带爬地去禀报，很快，西宁卫指挥使但斌便火急火燎地跑出来迎接了。
“西宁卫指挥使但斌，见过谢副将！”但斌恭敬地向着谢二剑行礼。
没错，为首那人一脸的不羁，赫然正是谢二剑，站他身后的十名年轻骑兵则是刘显和李光启他们。
话说正月十七那天，谢二剑带着刘显等十名讲武堂的“菜鸟”脱离了大队，一路往西疾驰，经过九天的跋涉，终于从大同先行赶到了青海湖附近的西宁卫，几乎日行五百里，体力稍弱的估计也吃不消。
谢二剑也不废话，简单的介绍后便径直入城，一落座地追问商队被劫杀，附近边民被抢掠的情况。
谢二剑本身在明军中便威名赫赫，再加上身为平西副将，地位仅次于徐晋，他的突然到来，已经让西宁卫指挥使但斌心惊肉跳了，听他问起这事，小心肝不由扑通扑通地乱跳，只怕对方是徐砍头特意派来问罪的，所以斟酌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叙述起来。
听完但斌的叙述后，谢二剑双眉挑了挑，冷问道：“亦卜剌部有多少人马？”
但斌支吾道：“估计也就一……两万吧！”
谢二剑不由怒道：“亦卜剌部就在你眼皮底下蹓达，到现在你竟然还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马，我看你这个指挥还是不要当了。”
但斌面色大变，吃吃地解释道：“亦卜剌部是正德年间驻牧青海湖一带的，刚开始时只有两三千人，至今十多年过去了，再加上每年都有一些小部落前来投靠，实在难搞得清他们现在到底有多少人，要不谢副将给属下几天时间，属下立即派人去弄清楚。”
谢二剑冷道：“不必了，从今天起，本副将暂时接管西宁卫，至于你但斌，暂停指挥使职务，等大帅到了再行处置。”
但指挥使的脸刷的下血色全无，完了，徐砍头果真要来西宁卫，天啊，他想干啥，他不是要去甘州吗？这个时候，甘州才最需要他呀，跑来鸟不拉屎的西宁卫作甚？唉，老子为何这么倒霉！！！
谢二剑雷例风行，一进城便废了指挥使，全面接管整个西宁卫。
很明显，徐晋要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并不是叶尔羌，竟然是实力最弱的亦卜剌部，这分明是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
不过，这正好符合咱们徐大帅一贯的风格，总是从出乎意料的部位下刀，甘州前线他不去，哈密告急他不管，就是要捏亦卜剌部，而且是捏爆的那种。
可怜的亦卜剌，像狗一样流浪了几年，好不容易才在青海湖一带安身立命，结果却招惹了徐大杀星，只怕脑袋已经冻过青海湖的水了。
只能说活该，先撩者贱！

第1325章 卜孩儿
西宁城修建于洪武十九年，由长兴候耿炳文负责督造，呈方形，城高五丈，厚亦五丈，四面各开一门，其上均筑有高耸的城楼，十分之壮观，不过大明立国一百五十余载，如今的西宁城已经年久失修了，就好像西宁卫本身，全卫本应有5600人的，结果谢二剑接管后一清点，只得2716人，其中一部份还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战的不过两千人左右，而且这些卫所兵平时疏于训练，战斗力只能用渣来形容。
试问这样一支军队如何保护周边的老百姓？能守住城池本身就不错了，难怪小小的亦卜剌部也敢对大明呲牙。
且说谢二剑接管了西宁城后，立马便着手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整顿西宁卫，把吃空饷的、滥竽充数的、尸位素餐的统统清理掉；第二件事便是派出斥候潜入青海湖周边，打探收集情报，试图弄清亦卜剌部的人口和兵力，以及准确的驻帐地点；第三就是操练西宁卫，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些战五渣操练一下，战斗力能提高到十也不错。
嘉靖七年正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谢二剑来到西宁城的第三天上午，城外竟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这群不速之客有近百人之多，全员骑马，身上穿着皮袍，头戴毡帽，看着像是商队，不过人人都携带了兵器，有人还背着弓箭，神情彪悍。
这群人大摇大摆地来到西宁城的西城门外，眼见城门紧闭，十分不高兴，竟对着城头大喊，自称是来自亦卜剌部的马贩，要求城头的守军打开城门让他进入，他们要把马卖给大明，他们要换购生活用品。
城头的守军见那架势怎敢开门，立即飞报给谢二剑，后者不由来了兴趣，稍作安排后便带着刘显和李光启等十人登上了西城门的城头。
“参见谢副将。”西宁卫指挥同知陈万全见到谢二剑上了城头，连忙迎上前来礼。
话说谢二剑接管了西宁卫后，不仅暂停了指挥使但斌的职务，还撸掉了下面的两个指挥佥事，一个千户及一批百户，倒是留下了陈万全这个二把手以安定人心。
谢二剑点了点头，径直行到女墙边往下面看，果然看到城外有上百骑，看那穿着打扮便知是游牧民族，这些家伙确实带了些牛羊马匹，不过数量并不多，也就十几二十头而已，甚至比人数还少，说是来做生意，恐怕连鬼都不信。
“哎，你们到底开不开门啊？去年才说好开放边贸，互通有无的，现在连城门也不开，让人家怎么做生意？我呸，互通有无个屁，你们大明天子说话就跟放屁一样吗？”为首那名亦卜剌人估计是见到谢二剑探头，似乎是城中的守将，立即便对着城头喊起话来，言语极为无礼。
城头上的守军不由人人面露怒色，李光启和刘显等十人更是勃然大怒，纷纷表示要出城把对方给宰了，李光启这小子直接便取下了强弓，准备把城下那不知死活的鞑子一箭干落马，不过却被谢二剑制止了。
谢二剑瞥了一眼旁边的眼神闪烁的陈万全，淡道：“陈同知认识此人？”
陈万全心头微凛，支吾道：“此人好像叫卜孩儿，乃亦卜剌手下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属下前几年见过，但是隔得太久了，记不得很清，只是觉得看着像，倒是不敢肯定。”
谢二剑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姓陈的眼神闪烁，说话支吾，一听便知有不老实之处，要不是初来乍到，手底下确实没人可用，他现在就把这阳奉阴违的家伙给一脚踹了，那凉快那躺去。
话说这个陈万全的确不老实，城外那人确是叫卜孩儿不假，但并不是陈万全所讲那般，只是前几年见过，事实上卜孩儿年前就进过西宁城贩马，还送了一匹骏马给陈万全。
所以陈万全一眼就认出了卜子孩儿，不过这家伙并没有主动告知谢二剑，明显是有冷眼看谢二剑笑话的意思，岂料谢二剑的眼神如此厉害，竟然瞧出他的表情有异，直接便开口相问，这时陈万全自然不敢再隐瞒，不过为了掩饰，所以才找借口说前几年见过。
谢二剑虽然识穿了陈万全的小聪明，但此刻也懒得拆穿，毕竟他初来乍到，还一出手便撸掉了西宁卫那么多人，其中说不定就有跟陈万全关系铁的，所以此人对他阳奉阴违也很正常，等干完了正事，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陈万全被谢二剑盯着，只觉阵阵发虚，陪着小心道：“谢副将……咳，现在怎么办？”
谢二剑淡道：“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陈万全吃了一惊道：“谢副将，这恐怕不妥吧？别看他们人少，但是战力不可小视啊。”
“废话哪么多，谢副将让你放便放。”李光启不耐烦地道。
陈万全心中暗怒，谢二剑是副将，对老子颐指气使也就算了，你小子算哪根葱？刚从讲武堂毕来的小屁孩儿，连战场都未上过，凭什么对老子呼呼喝喝！
陈万全正要发作，忽然眼珠一转，暗道：“开城门便开城门，反正出了事也不用老子负责，嘿嘿，出点事更好，到时便有借口让这狗屁谢副将滚蛋，就算北靖王徐晋亲自来了也有说辞。”
一念及此，陈万全便连屁也不放一个，直接命人打开了城门。
“城门已开，你们进来吧！”城头有守军向着城下喊道。
城外的亦卜剌人见到城门竟然真的打开了，不由面面相觑，目光纷纷望向他们的老大——卜孩儿。
卜孩儿这次只是来试探虚实的，并不是诚心做生意，见到城门竟然真打开了，根本不像西卫宁一贯的作风，顿时便起了疑心。
话说西宁卫是青海湖地区最近的明军卫所，经常跟亦卜剌部落的人打交道，然而却不清楚亦卜剌部到底有多少人马，甚至不清楚他们驻帐的具体地点。
相反，亦卜剌部却对西宁卫的斤两却是一清二楚，所以卜孩儿仅带百余骑就敢跑到西城宁下大骂大明天子，端的是嚣张！
不过，此时见到西宁卫竟然真敢打开城门，卜孩儿却又生疑了，担心会落入对方的圈套，犹豫了片刻，竟然勒转马头，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这……就跑了！”陈万全不由傻了眼，他本来还等着看热闹呢。
刘显朝着城下唾了一口，骂道：“呸，真他玛的又怂又贱。”
谢二剑却是皱了皱眉，他本想把人诱入城中抓捕的，可惜对方竟不上当，这种又怂又贱的家伙反而更加难对付。
“刘显，李光启！”谢二剑冷喝一声。
“属下在！”刘李两人啪的上前敬了个军礼。
谢二剑淡道：“本将现在交给你们一个任务……”说着便招了招手，让两人把耳朵凑过来，低声耳语了一阵。
“这是对你们的考验之一，任务完成便算通过考验，本将便作主给你们配兵。”谢二剑低声安排完便用正常的音量道。
刘显和李光启欣喜的对视一眼，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弟兄们跟我们来。”
接下来，刘显和李光启便带着另外八名学员骑马，从东门悄然离开了西宁城。
且说那卜孩儿赶着牛羊一路西行，走走停停，还不时派人回头查看动静，当走出了约莫五十里地后便停了下来休息。
刚坐下来不久，便见有两骑快马从后面追了上来，正是卜孩儿派回去查看动静的一组探马。
“报告领主大人，明军没有追来，咱们离开不久他们就把城门关上了，也没有其他异常。”探马报道。
卜孩儿不由嘀咕道：“奇怪，难道是我太小心了？明国人只是摆了一出空城计？”
“领主大人，那这一票咱们还干不干？”旁边一名壮汉希冀地道。
这名壮汉叫花力赤儿，生得狮鼻阔口，颇有几分勇力，比较能打，乃卜孩儿的左臂右膀。
话说卜孩儿这次跑来西宁城，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因为前段时间族中有部落的人劫掠大明边境，抢回了很多财物，卜孩儿瞧着眼红，便也想干上一票，为了试探虚实，特意跑到西宁城下晃悠，如果西宁卫紧闭城门不出，他回头便会变装马贼，放心地洗劫附近的村镇。
结果西宁城的守军竟然“自信地”打开了城门，这反而让卜孩儿不踏实了，临时改变了抢劫的主意，带着人迅速离开。
不过，离开了五十里仍然没发现明军有异常，卜孩儿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领主大人，干吧，反正不来也来了，要是什么也没捞着，回去岂不是让其他部落的人笑话？”这时又有人怂恿道。
卜孩儿咬了咬牙道：“好，那就干吧，窝泥兔，你带十名族人看管牲畜，其他人跟我回去抢东西。”
接下来，卜孩儿便留了十人看管牲口，其他人则全部蒙上脸，先兜了个圈，然后绕往西宁城南。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是如今亦卜剌部和大明表面还是“友好邻邦”，所以干活时还是需要遮掩一下的，至少不要被捉贼拿赃，否则会有撕破脸的风险。

第1326章 实战（上）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老杜这首《兵车行》把古代征夫出征时的凄惨情景刻画得可谓是入木三分。要知道在古代当兵可是一份高危的职业，特别是征战频繁的秦汉时期，当兵还是终身制的，即使侥幸没有死在战场上，退伍时要么已经白发斑斑，要么就是缺胳膊少腿，确实干不动了，这才会被当成累赘赶出军队自生自灭。
总之，古人当兵就是一个字——惨，老百姓但凡应征入伍，家人无不肝肠寸断，抱头痛哭，泣血话别，权当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正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然而，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却与汉人截然不同，他们没有汉人出兵征时生离死别般的悲情，或许是因为信仰不同，也或许是生活方式不同，他们不像汉人那般的“多愁善感”。
古代北方的游牧民族本来逐水草而居，过着候鸟式的漂泊生活，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故土难离”和“故人难舍”，亲情和乡土观念都相对淡薄，相反，他们更相信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再加上除了放牧啥都不会，连最基本的锅碗瓢盘都不会生产。
那怎么办？
抢啊！
抢谁？
南下抢汉人呗，抢一波就什么都有了。
所以对游牧民族来说，南下抢汉人是他们获得生活资源的重要途径，若是哪天部落首领放话要出兵打仗了，各家各户必然都兴高采烈的，有男人的出男人，没有男人的就连未成年男孩都争着往首领面前送。当男人出发时，女人决不会在旁边哭哭啼啼，最多就是提醒男人要争气，一定要多抢点东西回来，心狠的一点的甚至直接来一句，抢不到东西就别回来了，死在外头吧。
所以嘛，男人们要是出去一趟空手而回，不仅会被其他部落的男人耻笑，回到家里还得受女人的白眼，被骂废物啥的。
颇如卜孩儿，这次几乎把部落里所有成年男子都带出来了，就是为了干上一票大的，多抢些东西回去滋润滋润，所以尽管发觉西宁卫的表现有异常，他最后还是忍不住率人掉头回去实施抢掠。
这里暂且不说卜孩儿抢掠的情况，先说刘显和李光启等十人，得了谢二剑的指示后从东门悄然出城，然后折往城北，再绕往城西，一路沿着卜孩儿等留下的痕迹追踪下去。
说来倒是巧了，卜孩儿正好率人兜了个圈绕往城南，于是乎两边便完美的错过了，当刘显和李光启等人沿着马迹追踪出约五十里地时，便发现了窝泥兔等十名负责守留的鞑子，还有二十几头牲口。
眼下已经是下午时份了，由于是高原地区，正月底的青海还是相当寒冷的，窝泥兔等人把牲口圈在一处山坳附近，然后竟聚在一起烤火取暖，于是冒起的烟气远远就把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刘显和李光启等人下马后悄咪咪地摸近，躲在一堆乱石后面，取出望远镜一看，发现山坳下竟然只有十人，不由都狐疑起来。
“怪哉，怎么只有十人，是卜孩儿那帮人吗？”刘显低声道。
李光启指了指附近那些牲口道：“看那些牲畜的数量，应该没错了，嗯，那卜孩儿不在，十有八九是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只留十人看守牲口。”
刘显点了点头道：“在理，只是那家伙带大队跑哪去了？难道又掉头回西宁城了？”
李光启搓了搓手狞笑道：“管他呢，这里只有十个鞑子，嘿嘿，老子早就想练练手了，要不咱把他们做了？到时抓个活口问一问，岂不就知道卜孩儿的去向了？说不定还能问出亦卜剌的驻帐位置。”
此言一出，在场其他人都跃跃欲试起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刘显。刘显有勇有谋，平时点子就多，再加上为人仗义疏财，经常请客吃饭，所以大家都习惯听他的。
刘显却是皱了皱眉，谢二剑交给他的任务是暗地里跟踪卜孩儿，找出亦卜剌部的驻帐地点，如今卜孩儿不在，他自然担心会打草惊蛇，最终导致任务失败。
“阿显，干吧，机会难得！”
“对，痛快点，待会那卜孩儿带人回来就没机会了。”众人见到刘显迟疑，都纷纷催促起来。
刘显虽然稳重，但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见到同伴们都干劲十足，顿时热血上涌，沉声道：“那就干他丫的，不过待会你们都得听我命令，绝不能放跑一个，否则必误大事。”
“显哥，俺听你的！”
“俺也听你的！”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像喝醉了酒一般，要是谢二剑此刻看到，估计又得鄙夷这帮小菜鸟了，就山坳下十个毫无防备的鞑子，他一个人就能轻松放倒，犯得着激动成这般？
这时，只听刘显有板有眼地分派任务了，十人分成了三组，一组由李光启带队，绕到山坳的对面切断鞑子逃跑的去路，一组由沈纪带队截断来路，而刘显自己则带三人从山脊居高临下地发动攻击。
一切安排妥当后，李光启便带着两名弟兄悄悄绕向山坳的对面，而沈纪则带两人退往后方，负责阻截。
十个讲武堂出身的新兵蛋儿，平时理论课没少上，对抗演练自然也参加过，但真正实战还是大姑娘上花轿——第一遭，屁经验都没，把本来十分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化了，实上仅凭他们身上背着的燧发枪，直接居高临下地瞄准开枪就完事了，最不济摸近前一顿乱枪扫射也行，非要搞什么战术，就好比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幸好，窝泥兔等十名鞑子正围着火堆烤火，警惕性低，刘显等人一通折腾，竟愣是没人发觉，所以也就活该他们倒霉了。
终于，“战术大师”刘显同志见到另外两组人都就位了，便信心十足地喝道：“动手！”

第1327章 实战（下）
刘显一声令下，旁边的三位仁兄举枪便扣动了板机，砰砰砰三声枪响，正围坐在一起烤火的十名鞑子当场便有三人中弹倒地，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滚进了火堆中，痛得惨叫连天，身上的兽皮也被点燃了，倾刻成了一个火人。
不得不说，讲武堂培养出来的菜鸟虽然菜，但基本功还是相当扎实的，枪就打得很准，特别是这种静止状态的靶位，五十米能内，一枪一个包没问题。
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把窝泥兔等人吓傻了，竟然还站在原地惊恐的四望，这时，山坳对面的李光启等人也开枪了，砰砰砰的三声枪响，对方又倒下了三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坳。
“不好，是火枪，明军来了，快逃！”窝泥兔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附近的坐骑，剩下的三人也跳起来冲向各自的坐骑。
“想跑，作梦吧！”刘显举起燧发枪，枪口对准跑在最前的窝泥兔，随即扣动了板机。
这时窝泥兔已经身手矫健地飞身上马，一扯缰绳猛夹马腹便欲逃走，恰在此时砰的一声枪响，坐骑的前腿中弹，痛得当场人立起来，窝泥兔猝不及防，当场狼狈地滚落马下。
砰砰砰砰……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又有两人被射杀，窝泥兔和剩下两人差点没吓尿，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抓活的！”刘显一挥手，抽出腰刀便率先往山坳下冲去，其他三名兄弟急忙跟上，估计是由于太紧张了，有一人竟然栽了跟斗，幸好刘显手急眼快地揪住，要不然这家伙恐怕会直接滚到鞑子的跟前送人头。
这时，山坳对面的李光启三人见到刘显这边现身，于是也跟着冲了下来，如此一来反而暴露了人数，窝泥兔见来的敌人并不多，顿时生出胆气来，大喝道：“他们人不多，抢了马往东边逃，跟领主大人会合。”
窝泥兔纵身一跃，抢上附近一匹马，拨转马头便箭一般驰出，骑术显然极为了得，另外两名没受伤的鞑子也急急抢上马。
“不好，鞑子要逃了！”刘显连忙在山坳的半腰站定，这时要重装弹药已经迟了，只能急忙取弓搭箭。
嗖……
刘显一箭射出，跑在最后那名鞑子竟被他射落马下，箭术显然有两把刷子，然而正当刘显准备射第二箭时，窝泥兔突然在马上转身一箭射来。
滋……
利箭竟像长了眼睛般迎面飘来，没错，就是飘的，那箭分明划了一个微弱的孤度，就好像漂移一般。刘显吓了一跳，急忙蹲下，利箭间不容发地掠着头皮飞过。
咝……
刘显真正惊出一身冷汗，刚才他的动作那怕是慢上一丝一毫，不死也得重伤，鞑子的骑射功夫委实了得，如果刚才不是偷袭得手，而是正面硬刚的话，自己这方未必就有胜算。
砰砰砰……
刘显正恍惚间，便听到三声枪，原来是沈纪那一组人开枪了，窝泥兔和剩下那名鞑子往东逃，倒是正好撞他们的枪口上。
真是歪打正着，刘显那脱裤子放屁的战术竟然碰巧凑效了，窝泥兔和最后一名鞑子当场中弹滚落马下。
刘显见状松了口气，带着三名弟兄跑到山坳下的火堆旁，很快，李光启也带着两人赶到了，他们一检查，发现八名中弹的鞑子当场死了六个，还有两个重伤的，结果伤口还没包扎完，两个重伤的也嗝屁了。
“小胖，不是让你别打要害的，留一个活口吗，现在全他玛的死球了，还审问个屁！”李光启埋怨道。
小胖姓何名判，其实长得并不胖，只是长了一张婴儿肥的娃娃脸，显得肉肉的，再加上他叫何判，大家便都叫他小胖。
何判无奈地摊了摊手道：“老子本来想打左肩的，谁让他自己乱晃，结果打在左胸上了，怪我咯？”
正在此时，只见沈纪那一组人从远处骑马过来了，只见沈纪手里还提着一名鞑子，分明是个活的。
果然，沈纪策马来到跟前，将窝泥兔子扔到地上，笑道：“抓了个活的，这家伙身手不错，腿上中了一枪竟然还跟老子动刀过了几招。”
刘显定眼一看，这就是刚才回头向自己射了一箭那个鞑子吗？
此时的窝泥兔已经被反绑了双手，左大腿上鲜血淋漓，显然正了一枪，右手臂还挨了一刀，应该是被沈纪砍的，不过这家伙倒是硬气，恶狠狠地盯着刘显等人，眼神仇恨而恶毒。
刘显见状不由皱了皱眉，料定很难从这种人嘴里审问出什么来，加上他也不会鞑靼语，所以干脆什么也不问，让一名弟兄给窝泥兔包扎伤口，免得这个唯一的活口也失血过多而挂掉。
“阿显，接下怎么干？”沈纪问道，其他人也神色兴奋地看着刘显，初战告捷，虽然只干掉十名鞑子，但也很爽，胆气也上来了。
刘显目光一闪道：“刘良、郝辰，你们两个负责把俘虏送回城交给谢副将，千万不能让他死了，其他人留下打扫战场。”
当下，刘良和郝辰两人便押着受伤的窝泥兔先行回城，而刘显等八人则找了个地方把尸体给埋了，又把二十几头牲口赶到别处藏了起来。
“惟明（刘显表字），接下来咱们是回城，还是继续跟踪卜孩儿？”李光启意犹未尽地问道。
不待刘显回答，沈纪便笑嘻嘻地道：“自然是继续跟踪卜孩儿了，要不然阿显干嘛让大家费劲把尸体给埋了，是吧，阿显！”
刘显点了点头分析道：“卜孩儿带着大队离开，估计是去干其他事情了，完事后肯定会回来这里的，咱们分散开来潜伏在附近，不管谁盯上了他们，记得沿途留下印记，到时咱们再会合，找到他们驻帐的位置。”
何判不解地道：“咱们已经抓到活口了，审问一下不就知道了，何必费那劲儿！”
李光启伸手捏了何判的脸蛋，揶揄道：“小胖，你是猪吗？那活口要是死也不说，又或者途中就挂了呢？”
“呸，再捏老子的脸，卵蛋给你踹爆信不？”何判怒道。
李光启连忙把臀一夹，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这死胖子虽然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实际上是个狠人，讲得出做得到。
刘显好笑道：“别闹了，显之（李光启表字）说得对，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咱们干掉了对方的人，卜孩儿难免会怀疑，回去后肯定会禀报亦卜剌的，说不定亦卜剌就会迁帐，到时即使那俘虏招供了也没用。”
众人不由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还是刘惟明考虑得周全啊。

第1328章 追踪（上）
夕阳的颜色是血红的，卜孩儿此刻的脸色却是青的，铁青的那种，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原来卜孩儿带着队伍绕回西宁城南边，大肆抢掠了附近的两个村子，结果收获并不大。因为自从年后发生过劫掠事件后，村民们都学精了，不仅把大部份粮食和财物都藏了起来，还安排了人手日夜在高处警戒，所以卜孩儿等人刚出现在附近就被发现了，一时间报警的铜锣声大作，待卜孩儿等人纵马杀入村子时，人都基本跑光了。
于是卜孩儿等人只好挨家挨户地搜，结果让他们十分抓狂，先别说值钱的财物，竟然连一粒粮食也没找到，更过份的是，那些村民竟然把铁锅和碗筷等器具都打包带走了，分明是早有准备的。
经过一番仔细搜索，上百号人竟然才找到三只破碗，两块锈迹斑斑的破铁犁，一个丢弃在井里的木桶，还有一只自己跑回村的干瘦老狗。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十分失败的抢劫！
卜孩儿不信邪，又继续抢下一个村子，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一进村不是先搜刮房屋，而是分头追赶那些往山上逃的村民。
卜孩儿这一招果然凑效了，一些村民被追急了，把背着的东西一股脑门地扔掉，然后屁滚尿流地钻入山林中，一些跑得慢的甚至被抓住当了俘虏。
卜孩儿哈哈大笑，为自己所作出的英明决策而得意，结果最后一清点，加起来也就抢了两只铁锅，七八件件旧衣物和几十斤红薯地，噢，还有两个跑得慢的糟老头子，就算绑回去当奴隶，估计也干不了多活儿，还得浪费粮食去养着。
卜孩儿对这种结果自然不满意，其他族人也不满意，于是趁着还没天黑，继续去抢第三条村子，结果自然收获也不大，倒是又抓了一个老妇和两个糟老头子。
卜孩儿欲哭无泪，眼见时辰已经不早了，只能下令收队，至于几个抓来的老头和老妇人也硬着头皮带上了，好歹回去充个门面，免得被其他的部落的人耻笑。
然而，今天估计不是抢劫的黄道吉日，正当卜孩儿准备收队时，竟然遇到了闻讯赶来的一千西宁卫！
如果是以往，西宁卫是绝对不敢出城围剿“马贼”的，即使意外碰上也会绕道走，但是现在不同了，如今西宁城中主事的人是谢二剑，又怎么可能放任百姓被劫掠呢，所以谢二剑收到“马贼”劫掠附近村子的报告后，立即便亲自点了一千人杀出城围剿马贼来了。
不过，西宁卫的战力实在太渣了，就算谢二剑是头猛虎也带不动这群战力低下的猪猡，结果一个照面便乱了阵脚，幸好卜孩儿一伙见明军人多，并不敢恋战，冲破包围圈后便打马逃了，那几个打算抓回去充门面的老人也弃之不顾了。
谢二剑气得七窍生烟，但也十分无奈，西宁卫就这个熊样，没有丝毫胆气，就连出城也是被自己逼着才出来的，让他们跟鞑子面对面砍杀，作梦吧！幸好鞑子急着开溜，要不然这帮熊兵至少得被砍死砍伤几十人。
看来西宁卫是靠不住了，要端掉亦卜剌部还是得等大帅把神机营带过来才行，但愿刘显这小子能找到亦卜剌的大帐所在，要不然神机营来了也无用武之地，这青海湖周边实在太大了，藏个万来号人就跟大海藏针一般。
且说卜孩儿突围后，带着一堆抢来的破铜烂铁，垂头丧气地赶回到之前那座山坳，结果发现留守的十人不见了，二十几头畜牲也没了踪影。
“窝泥兔这白痴死去哪了？”
卜孩儿大发雷霆，把人发散了四处寻找，结果自然连屁都没找着一个……不，他们最后找到了几摊疑似血迹的东西。
“领主大人，窝泥兔他们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卜孩儿的得力助手花力赤儿，心情沉重地道。
夕阳下，卜孩儿面色铁青，双拳紧握，像一头愤怒的野兽般咆哮：“谁他玛干的，给老子滚出来！”
“谁他玛干的……给老子滚出来……来来来！”
凄厉的咆哮在山坳内反复回响，夕阳冷，西风寒，大家的心却是无比憋屈沮丧，这次大张旗鼓地出来抢掠，本以来会满载而归的，结果抢到的几件破玩意还抵不上丢失那二十多头牲口的万分之一价值，更何况还有十名族人生死未仆！
总之，这次行动亏大发了！
“领主大人，一定是西宁卫干的？”一名鞑子咬牙切齿道：“刚才咱们就应该多砍死几个！”
“不可能，就西宁卫那群垃圾，怎么可能干得掉窝泥兔他们呢。”卜孩儿不屑地道。
“那会不会是达兰泰这个混蛋？”花力赤儿低声道。
卜孩儿双目厉芒一闪而过，狞声道：“如果真是他干的，我卜孩儿定向昆仑山神发誓，此生此世，必灭他全族。”
原来达兰泰是亦卜剌手下的另一支小部落的领主，平时便跟卜孩儿不对付，两个小部落之间曾多次发生流血冲突，所以卜孩儿此时便怀疑是达兰泰捣鬼，趁着他带主力离开的空档杀了留守的窝泥兔等十人，然后抢走那些牛羊。
“嗷呜！”卜孩儿像头野狼般对着夕阳发泄了一嗓子，然后便带着人离开了山坳，杀气腾腾地往青海湖的方面驰去，估计是打算回去找怀疑对象晦气了。
且说卜孩儿带队离开后，隐藏在暗处的刘显等八人便远远地跟了上去，这时他们在讲武堂学习到的技能便派上用场了，讲武堂专门设有追踪课程。
为了减小目标，把被发现的风险降到最低，除了必要的伪装外，刘显他把八人分成了四个小组，每组两人，组与组之间相隔五里地，交替轮换追踪，一路留下暗记。
西宁城距离青海湖的东岸其实还有两三百里左右，所以直到第二天午后，刘显等人才沿着蹄迹追踪到青海湖边，八人在这里碰了一次头，开了个短会，然后便继续分组跟踪。
青海湖每年的冰封期在两到四个月之间，眼下还是正月底，所以广渺的青海湖还结着冰，湖区内的风真是大得吓人，就连几十厘米厚的冰层竟然也被吹裂了，湖面上到处可见大小不一的断裂带，冰渣被推到岸边，不断地堆积升高，就好像流动的冰浪花似的，非常之神奇。
不过，刘显和李光启他们此刻却没心情欣赏这份奇景，因为风实在太大了太冷了，他们尽管把自己包裹得十分严实，还是被冻得脸青嘴唇白，鼻涕一直流，很后悔之前没有把鞑子尸体上的羊毛衫剥下来备用，到底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啊，失策了！

第1329章 追踪（下）
青海湖呈椭圆形，环湖周长达八百里，而且四面都是山，要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寻找一支逐水草而居的部落实非易事，而且游牧民族个个骑术精湛，来去如风，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要围剿他们实在太难了，因此，有时也不能全怪附近的卫所军无能，毕竟青海湖一带的广阔草原本来就极为适合游牧民族驰骋，所以亦卜剌当年率部属进驻青海湖，明军就算发现了也只能干瞪眼。
话说青海湖北面有座大山，叫做大通山，山高林密，峰峦如聚，纵横数百里，平均海拔都在三千米以上，其间有冰川分布，不过山间的谷地十分开阔，都是以平原为主，而且河流众多，水草丰美，乃天然的优质牧场。
没错，亦卜剌今年就驻帐在大通山间的一条河流旁，此河名叫沙柳河，发源于大通山南麓，一直往南注入青海湖。
且说那卜孩儿带着抢来的几十斤破铜烂铁和红薯，跋涉了两天，终于回到了所在的部落，立即又马不停蹄地带人来到死对头达兰泰的部落前，杀气腾腾地大喝：“达兰泰，卑鄙小人，快快出来受死！”
两个小部落之间本来就有仇恨，见到卜孩儿带着人杀气腾腾地打上门来，达兰泰也不含糊，立即召集部落的所有男人上马准备迎战，双方就在沙柳河的下游对峙起来，彼此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正在此时，一支劲骑飞驰而来，迅速切入了对峙的双方之间，同时有人大喝：“大首领有令，全部住手，敢有违抗者，就地格杀！”
这支劲骑装备精良，一色纯黑的高头大马，统一的黑色斗篷，箭壶上配的还都是铁箭，人数虽然不多，只有五十人左右，不过气势却是极为强大，卜孩儿和达兰泰两边的人瞬间就被震慑住了，乖乖地收起兵器退后。
原来这支正是亦卜部剌部首领——亦卜剌麾下的黑帐骑士，亦即是族中的执法队，相当于大明的锦衣卫，权力非常很大，关键他们的武器还是最精良的，战力相当强大，统共才由三百人组成，如今仅五十骑至，便把卜孩儿和达兰泰两方人马给弹压住了。
为首那名黑帐骑士面无表情地喝问道：“达兰泰，到底怎么回事？”
达兰泰撇了撇嘴道：“你最好问卜孩儿这疯子，也不知又发什么疯。”
卜孩儿大怒，咆哮道：“达兰泰，少给老子装蒜，你自己干了什么，心知肚明，今日若不给老子一个交待，老子灭了你全族。”
达兰泰面色一变，怒道：“老子干你娘，还是你干你女人了？敢动老子的族人一根毛试试，看看到底谁灭谁！”
那名黑帐骑士百夫长不由大皱其眉，冷道：“你们还是到大首领那里说清楚吧，谁是谁非，由大首领定夺。”
卜孩儿大声道：“好，老子正想找大首领主持公道呢，走！”
“去就去，谁怕谁！”达兰泰冷笑道。
很快，卜孩儿和达兰泰两人便被黑帐骑士带到了上游的大帐，这里正是亦卜剌本人的大营，亦卜剌部便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的。
话说亦卜剌原是鞑靼右翼永谢布万户的首领，后来因谋杀了达延汗的次子，所以遭到了达延汗的追杀，这才率部属逃到青海湖一带的。由于亦卜剌没有称汗，所以下边的人都叫他为大首领。
亦卜剌约莫五十许岁，原本也勇猛善战的，不过在青海湖一带定居后，安逸了十几年，再加上年龄大了，所以原本结实的体形已经发福了，不过，生得鹰目勾鼻，有一股子凌厉的气势，卜孩儿和达兰泰两人在他眼前便毕恭毕敬的。
“卜孩儿，你为何率族人袭击达兰泰的部落？”亦卜剌目光冷厉地盯着卜孩儿。
卜孩儿便将事情经过述说了一遍，最后咬牙切齿地道：“大首领，达兰泰与属下一向不和，而且属下带人到西宁卫那打草谷的事他也是知道的，所以肯定是他躲在背后偷袭了窝泥兔，抢走了牛羊。”
达兰泰闻言不怒反笑，指着卜孩儿大笑道：“卜孩儿，原来你啥都没抢到，还赔了牛羊，折了人马，哈哈哈，废物！”
卜孩儿气得差点把牙都咬碎了，咆哮一声便要扑上前拼命，结果刚动就被两名黑帐骑士给死死压住了，立即动弹不得。
亦卜剌喝斥道：“卜孩儿，达兰泰和他的族人这几天都在，根本没有离开过，你发什么疯！”
卜孩儿顿时愕住了，吃吃地道：“真的？那到底是谁在阴老子？”
达兰泰冷笑道：“关我屁事，反正不是老子干的，老子敢向昆仑山神发誓。”
卜孩儿闻言倒是信了，因为没人敢拿昆仑山神开玩笑，他咬了咬牙道：“难道真是西宁卫那帮废物干的？怎么可能！”
亦卜剌目光一闪，沉声道：“卜孩儿，你把经过再仔细讲一遍。”
卜孩儿便再次把这次抢掠的经过说了一遍，而且讲得更详细。
亦卜剌听完后问道：“你说西宁卫竟打开了城门让你们进去？”
“是啊，属下当时觉得有古怪便没有进去。”卜孩儿答道。
“怪了，西宁卫指挥使但斌那货色，应该没这胆子啊。”亦卜剌自言自语般道。
卜孩儿点头道：“而且西宁卫后来竟然出城跟咱们正面干仗呢，实在不像他们一贯的作风，噢对了，为首那名西宁卫将领很面生，功夫却非当厉害，一个照面便杀了属下两名族人。”
“哦，难道西宁卫换将了？”亦卜剌沉吟了片刻道：“卜孩儿，如果真是明军袭击了你的人，那么咱们的驻帐位置有暴露的风险，传令下去，明日迁帐。”
达兰泰和卜孩儿闻言大吃惊，前者连忙道：“大首领过于谨慎了吧，明国人现在焦头烂额，自顾不下，不太可能对咱们动手吧？”
亦卜剌淡道：“虽说可能不大，但终究是有风险，汉人有句话叫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点总没错。”
毫无疑问，亦卜剌此人相当谨慎，这也是当年他能在达延汗的追杀下逃脱，并活到现在的主要原因。
不过，再谨慎的人也有中招的时候，亦卜剌显然没料到，此刻他们部落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一伙刚从讲武堂毕业的新兵蛋眼中，嗯，应该是一伙优秀的新兵蛋眼中。

第1330章 直抵西宁
陕西行都司设在甘州，领十二卫，外加四个守御千户所，其中甘州共有前、后、左、中、右五卫，理论上合计兵力两万八千人，但实际上只有两万二千人左右，不过相对于一般的地方卫所，这已经算不错了，才缺员三成不到。
话说自从除夕夜当晚，嘉峪关和肃州相继失陷后，甘州便成了阻挡叶尔姜人进攻步伐的第一道防线，所以陕西行都司的最高军事指挥官，都指挥使贺樟紧张得寝食不安，不仅把甘州五卫调入城中固守，甚至还从后面的凉州等地抽掉了人马支援甘州。
前面便提过到这位陕西行都司指挥使贺樟，此人没什么本事，不过长袖善舞，更像一个政客，靠着打点关系才稳坐都指挥使的职位。
幸好，那叶尔姜大将巴伊在拿下嘉峪关和肃州后，一心要把俞大猷麾下的八万明军主力困死在哈密，所以自年后便一直按兵不动，并没有对甘州用兵，而是一边消化得来的成果，一边全心对付哈密的明军。
由于叶尔羌国内还没完全掌控，所以宰桑哈斯木能派出的挥队并不多，也就五万出头，所以敦煌三关、瓜州、嘉峪关、肃州这些地方已经足够叶尔羌军队消化大半年了。
都指挥使贺樟这货本来就是滥竽充数的角色，见叶尔羌人按兵不动，自然求之不得了，于时暂时打消了把陕西行都司衙门后迁至凉州的打算，而是继续待在甘州静候北靖王徐晋的到来，等这位猛人一到，他就可以卸下重担了。
且说咱们的贺都指挥使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苦熬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盼望已久的消息，北靖王近日已率神机营抵达金城了，预计明日将抵达凉州，最迟四天后就能赶到甘州。
“谢天谢地，救苦救难的徐砍头就要来了，有惊无险，又到终点，再过三天本都指挥就解脱了！”
贺樟抚掌庆幸过后，便又琢磨着要不要提前赶到凉州迎接徐晋，顺便拍拍马屁什么的，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个徐砍头的脾气不同别个，自己也不清楚他的喜好，贸然凑上去拍马屁，就怕拍在马腿上了，到时徐砍头若不高兴，说不定还会治自己一个战时擅离职守之罪呢。
所以经过仔细衡量了利弊得失后，贺樟最终还是打消了前往凉州迎接徐晋的念头。
嘉靖七年二月初四，经过了二十天急行军的平西大将军，北靖王徐晋，终于率着八千神机营抵达凉州。
凉州一带是河西地区最大的冲积平原，其历史感跟长安城一样厚重，唐朝时期便是三大经济文化中心之一，这里不仅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文人墨客们的“打卡”地点，凉州精骑和凉州词是这里的两块金漆招牌，素有“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说法。
又譬如“黄河远上白云间”“葡萄美酒夜光杯”等著名的诗句便都是凉州词，所以说，凉州是个“文武双全”的地方，既有猛将如云，也有文骚风雅。
这么一个好地方，如果是平时，徐晋肯定会停下来细细欣赏品尝，不过这时的他实在没那个闲情逸致，事实上徐晋根本没入凉州城，只是率着八千神机营风驰电掣般掠城而过，把出城迎接的凉州卫指挥使等人直接看傻了眼，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看着绝尘而去的帅旗发呆。
“这……徐砍……北靖王真是……雷厉风行啊！”凉州卫指挥使吃吃地道，脑瓜子一片混沌。
旁边的指挥同知喃喃地道：“这个方向不是往甘州啊。”
指挥使登时一个激凌，脱口道：“对啊，这不是去甘州的方向呀，北靖王这是上哪去？”
“那个方向是西海，北靖王不会是去西宁卫吧！”一名指挥佥事弱弱地道。
指挥使和指挥同知震惊地对视一眼，按照徐砍头一贯的作风，还真有这个可能，得，徐砍头十有八九是要拿亦卜剌部开刀了，但愿老天保佑西宁卫的同僚吧，可别栽在徐砍头手里了，听说这位当年在山东赈灾，结果牵出了粮仓贪腐大案，把整个山东官场搞得天翻地覆，砍了数百地方官员，就连镇守太监也未能幸免。
且说徐晋在凉州掠城而过后，率着神机营继续往西南方向而去，直奔西宁卫！
凉州城到西宁卫约莫五百里，二月初六上午，徐晋便抵达了西宁城的北门外，早就收到消息的谢二剑率西宁卫众武官出城十里相迎。
一开始，西宁卫的武官还稀里糊涂的，还以为谢二剑又带他们出城拉练，结果当看到那面玄黄团龙旗，以及“徐”字帅旗时，这才猛然惊觉，我的妈呀，这是徐砍头来了啊。
“参见大帅！”谢二剑率众来到帅旗前下马见礼。
陈万全等西宁卫武将纷纷落马行礼，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透，仿佛马上坐的是头洪水猛兽，结果行完礼后抬头一看，马上竟是一名年轻英俊的书生，一身文士打扮，头戴四方平定巾，此刻虽然风尘仆仆，但身上还是透着一股从容自若的文雅之气。
我去，这就是传说中弹指间灭了鞑靼的北靖王徐砍头？
西宁卫一众武将不由大跌眼球，他们想象中的徐砍头即使不是血盆大口的黑脸猛男，至少也不应该是这种唇红齿白的白面书生啊！
徐晋点了点头，彼此寒暄的几句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进了西宁城，酒足饭饱后马上便把谢二剑召到跟前问道：“二哥，亦卜剌部的大帐位置搞清楚了没有？”
谢二剑笑道：“搞清楚了，刘显和李光启这帮小子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他们前些天抓了个亦卜剌的俘虏，俘虏现在已经全招了。”
徐晋剑眉一扬道：“确认过俘虏招的是真话？”
谢二剑点头道：“刘显这小子考虑周到，抓了俘虏后又跟踪了亦卜剌部的一伙人，从他们一路上所留下的暗记所印证，俘虏并没有说谎，亦卜剌今冬就在西海北面的大通山下驻帐，总兵力不到一万。”
徐晋微笑道：“本帅果然没有看错人，刘显这小子是个人才，日后要重点培养。”
谢二剑赞同地点了点头。

第1331章 暴露
青海湖四面环山，北边的叫大通山，南边的就叫南山，东面的是日月山，西面的则叫橡皮山。
正所谓狡兔三窟，亦卜剌此人比狡兔还要狡猾三分，自然不会只有一处驻帐的候选地点，事实上有很多个，譬如橡皮山下便有一个，每年的冬季来临之前，亦卜剌便会命人把每个驻帐地点的草料库填满，确保部落的牛羊马匹能有足够的草料度过寒季。
正因如此，亦卜剌的底气很足，即使是滴水成冰的寒季，他想迁帐就随时迁帐，根本不惧明军来围剿，只要牛羊有草料吃，大家便会有奶喝，有肉吃，有羊毛衫穿，他们便不会饿死冷死。明军就不行了，他们在携带的军粮吃完之前，就必须得撤兵，否则就得饿死冻死在这片高原牧场上。
且说正月三十日那天，亦卜剌决定迁帐，麾下所有部落合计一万余人，赶着十几万头牛羊，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大通山，一路往西迁徙，花了差不多五天时间，终于抵达了青海湖以西的橡皮山驻帐点，而刘显和李光启等人也悄然跟了过去，一路上留下了暗记。
其实迁帐的过程中，亦卜剌已经相当谨慎了，派出了大量的游骑殿后放哨警戒，只是上万人，外加十几万头的牲畜，迁徙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只要远远跟着那些遗落的牲畜粪便就可以了，前提是不要下大雪，否则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大雪所掩盖。
幸好，这几天都没有下雪，倒是亦卜剌部抵达橡皮山后的第二天下雪了，而且还下得很大，一夜之间白雪皑皑，可把刘显等人冻惨了，要不是在附近找了个山洞躲避，说不定就冻死在那了。
夜深了，外面的寒风还在呼啸，洞里虽然燃了一堆篝火，但还是觉得很冷，关键是所带的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为了省点干粮，大家都只吃了个三分之一饱，只是这人一旦饿起来，就特别的冷。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冷啊。”沈纪哆嗦着道，一边往刘显身边挤，其他人也紧靠在一团，让热量尽可能地不流失。
刘显擦了擦呼之欲出的鼻涕，低声道：“鞑子在山下重新搭起了蒙古包，还加建了围栏，所以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阿纪，等雪一停，你就和孙继宗原路返回报告谢副将，我们留下来继续监视鞑子。”
沈纪愉快地点了点头道：“好呐，不过你们要小心点，倘若被发现了赶紧溜，小命要紧，咦，对了，阿启和小胖呢？”
此时山洞中只有六人，果然不见了李光启和何判。
“刚才见他们出了山洞，我还以为他们是出去方便呢。”旁边一人插嘴道，正是孙继宗，沈纪的搭档。
刘显连忙问道：“他们出去多久了？”
“有一炷香了吧！”孙继宗道。
刘显不由大皱其眉，一炷香就算拉硬屎都能拉完了，这两个家伙不会是出事了吧。
“你们待在这，钱不二，你跟我出去找找。”刘显站起来便欲钻出山洞，正在此时，两条人影挟着风雪飞快地钻进了山同，那动作看着有些猥琐。
众人借着火光定神一看，原来正是李光启和何判，这两个家伙浑身盖了一层雪花，像两个雪人似的，关键是每人的脖子上竟各挂了两头小羊羔！
我擦，敢情这两个家伙是当偷羊贼去了，难怪看着有点猥琐！
“阿启，小胖，你们这是从哪偷来的羊羔，不会是鞑子的吧？”沈纪怪叫道。
“除了鞑子有羊，这鬼地方还有谁养羊，哈嚏，玛的，冷死老子了！”李光启把两只已经被扭断了脖子的羊羔扔下，立即蹲在火堆旁烤火。
何判则讲究些，扔下死羊羔，又拍干净身上的雪才蹲下了来烤火，一边刻薄地提醒道：“待会雪化了冷死你丫的。”
李光启急忙也跳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花！
“你俩真有种，不过这么刺激的事，为什么不叫上我。”沈纪竖起大拇指埋怨道。
刘显的脸却是绷了起来，沉声道：“说好了听我的，你们两个竟自作主张跑去偷羊，倘若被鞑子发觉了，非但咱们性命难保，甚至还会误了大帅的大事。”
李光启面上一僵，干笑道：“阿显，我们这不是见大家挨饿嘛，所以就……下不为例哈，反正不偷也偷了，只是少了四只羊羔，估计鞑子也不会发觉，就算发觉了也只会以为是狼叼走的。”
何判也不好意思地道：“显哥，这事是我出的主意，不怪光启他，要罚就罚我吧！”
刘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虽然在众人当中有点威信，但还没到令行禁止的地步，毕竟大家都只是刚毕业踏上战场的同窗罢了，谁也不比谁高一等。
“也罢，这次就算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若再有下次，便按军法处置。”刘显说到最后，语气流露出一股凌厉之意。
众人心中微凛，连忙答应下来！
不得不说，李光启和何判两人偷羊的举动虽然鲁莽，但无疑帮了大忙，至少暂时解决了大家的粮食的问题，剖了一只羊羔，刮干净毛后烤熟，饥肠辘辘的众人终于香喷喷地饱餐了一顿，肚子填饱了，身体暖和了，也有力气了。
第二天，天色蒙蒙刚亮起，沈纪和孙继宗两人便溜出了山洞，来到藏马的地方骑上马，顺着原路迅速返回。
二月初九，晴天，一轮上弦月斜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刘显等六人正在山洞中休息，忽闻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狗吠声。
众人瞬间惊醒，马上熄灭了篝火，然后悄然钻出山洞一看，不由暗叫一声糟糕。
只见远处火光下人影绰绰，人声狗吠，还有战马的响鼻声也清晰可闻，坏了，因为那里正是他们藏匿坐骑的地方，很明显，他们的坐骑已经被发现了。
这时，狗吠声更急了，火光分明正往山洞这边接近，刘显无声地一挥手，六人立即便按战斗状态找了掩护，然后举起燧发枪，击锤卡嚓地拉起！
这天寒地冻的，要是再失了坐骑，他们是绝对跑不掉了，所以必须把坐骑抢回来！
那就只有一个字——战！

第1332章 失蹄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亮了，狗吠声越来越近，终于，一群身披兽皮，头戴毡帽的家伙出现在刘显等人的视线之内。很明显，是亦部剌部的鞑子找来了，估计是发现了一些端倪，他们约莫有十来人，当先一人牵着一头大狼狗。
这只大狼狗估计平时伙食很好，长得是膘肥体壮，毛发光滑溜溜的，此刻正竖起两只大耳朵，向着山洞的位置使劲吠。
“快看，那边有个山洞，偷羊羔的贼子肯定藏在里面。”一名鞑子指着山洞大声道，其余鞑子立即警惕地把武器举起，有人则弯弓搭箭。
砰……
一声枪响惊碎了寒夜，大狼狗嗷呜一声惨叫，倒在地上使劲挣扎，鲜血瞬间把雪地染红了。
这只大狼狗是最大的威胁，鼻子太灵了，会让他们无处藏匿，所以刘显决定射人先射狗，一枪毙命！
砰砰砰……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牵狗绳那位仁兄首先脑门飙血，扑通的迎面扑倒，压在狼狗的身上不动了，主仆俩齐齐回归了昆仑山神的怀抱。
如此近的距离，刘显等人自是弹无虚发，六枪便放倒了五人一狗，剩下的七名鞑子扔下火把掉头就跑。
“快，抢马！”刘显低喝一声，率先弯着腰冲出，一边按上燧发枪的三棱刺刀追了上去，李光启等人也急忙追了上去。
七名鞑子慌不择路，连滚带爬，一名逃得慢的被刘显追上，顿时被刺刀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没救了！
“明军奸细在此，快来人啊！”剩下的鞑子一边跑，一边扯开喉咙大叫。
当追到藏马的地方时，又有两名鞑子分别被李光启和钱不二捅死了，杀得兴起的大家正要继续追上去把剩下的四名鞑子干掉，却闻刘显大声喝道：“别追了，快上马。”
幸好，刘显等人藏匿马匹的地方虽然被鞑子发现了，但他们并没有把马牵走，而是继续往山洞这边搜索，所以六匹马还好好的拴在树下。
当下刘显等人便解开了缰绳，纵身上了坐骑，借着淡淡的月色和积雪的反光，向东面策马飞逃，刚跑了盏茶功夫，数以百计的鞑子便骑着马，举着火把杀气腾腾地追来了。
此刻鞑子的大帐内，亦卜剌的面色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其麾下的各小头目站在那噤若寒蝉，尤其是卜孩儿那货，脑袋都快埋到裤裆里了。
“大首领，咱们才刚刚迁的帐，明军的斥候竟然就藏匿在附近窥探了，很明显早就盯上咱们，说不定在大通山时就一直尾随着咱们，近日只有卜孩儿去过明军的地盘打草谷，再加上他的人被袭击过，现在看来，施袭的人就是明军无疑，他们的斥候暗中跟在卜孩儿的身后，最终找到了咱们驻帐的位置。”达兰泰冷笑着说：“当然，也有可能是卜孩儿在故意出卖大首领你，把明军的探子引到这儿。”
卜孩儿又惊又怒，指着达兰泰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大首领，属下绝没有出卖您啊，属下可以向昆仑山神发誓，绝对没有。”
亦卜剌寒声道：“卜孩儿，即使你不是故意的，但明军的探子跟踪你找到来这里却是事实，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要么把那些明军探子全部杀死，要么就是你死！”
卜孩儿面色惨变，咬了咬牙大声道：“好，大首领放心，属下这便追上去把所有明军探子全部干掉，否则不用您动手，属下自动奉上人头。”说完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召集全族的人手，点起火把杀气腾腾地往东追杀。
“大首领，若是卜孩儿与明军有勾结，岂不是正好让他逃了。”达兰泰在卜孩儿离开后，连忙道。
亦卜剌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大首领还……”达兰泰一脸的不解。
亦卜剌淡道：“不把他支走，咱们怎么好迁帐。”
达兰泰不由恍然大悟，脱口道：“原来大首领又要迁帐啊。”
亦卜剌点了点头：“明国人费尽心思寻找咱们的驻帐位置，十有八九是要对咱们动手了，趁着他们的探马刚刚被惊走，卜孩儿也带着全族人追赶去了，立即传领下去，所有人收拾一下，天亮前必须动身。”
“达兰泰，卜孩儿族中的妇孺牛羊全部由你负责看管，不可漏掉一人。”亦卜剌又道。
达兰泰暗喜，连忙道：“属下遵命。”
亦卜剌瞪了达兰泰一眼道：“约束好你的族人，不要动卜孩儿族里的女人，也不要碰他们的牛羊，卜孩儿若带着明军探子失头回来，要统统还给他。”
达兰泰嘴上答应着，但心里却是琢磨开了，到手的肥肉怎么着也得咬上几口。
……
且说刘显和李光启等六人，借着朦胧的月色和积雪反光往东面策马飞奔，不过这乌灯瞎火的，终究对视线影响很大，所以跑着跑着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管往平坦的地方跑。
最糟糕的是地上的积雪未化，后面的鞑子跟着蹄迹一路追杀不休，根本甩不掉，只能不停地跑，眼看坐骑要吃不消了，只能硬着头皮停下休息，结果不消一炷香时间，身后又传来了马蹄声，还有隐约可见的火光，于是刘显等只得再次跃上马继续逃。
突然，最在最前面的李光启马失前蹄，狼狈地摔了饿狗啃屎，还往前滑出老远，紧接着刘显、何判、钱不二等也接连马失前蹄，六人就跟约好了似的。
幸好，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年轻，身体素质好，虽然摔得七荤八素的，但并没有受重伤，很快又爬了起来。
“操，难怪这么邪门，敢情咱们跑湖面上来了。”李光启狠狠地踢了两脚积雪，露出了下面的冰层。
原来他们跑着跑着竟跑到青海湖的湖面上了，难怪马蹄会打滑，幸好此时湖面的冰层足够厚，要然就直接掉水里了。
此时身后又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火光影影绰绰，显然是鞑子追来了。
众人急忙把马牵了起来，不过有两匹摔得比较重，估计是废了。
“完犊子了，关键时候掉链子！”钱不二急得满头大汗，他的坐骑摔断了前腿，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第1333章 不亏
嘉靖七年二月初十，黎明，万道霞光像利剑一般刺破青海湖上空的云澜，冰雪将消未消，裸露的草皮东一块西一畦，放眼望去，黄白相间，如星罗棋布。
此时，朝阳下出现了一颗黑点，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放大，最后变成了一条黑线，似有闷雷在翻滚。稍倾，那条黑线越来越近，但见旌旗招展，翻飞的马蹄踢得雪花飞溅，这敢情竟是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约莫两千人，清一色的鸳鸯战袄和笠帽，加棉的那种，除了腰间的制式腰刀和制式弹匣，每人的得胜钩上还挂了一杆燧发枪，策马飞驰间，自带一股凛冽的杀气。
没错，这支正是代表明军最高战力的神机营，由谢二剑亲自率领的两千先锋军。
正所谓兵贵神速，徐晋二月初六抵达西宁城，第二天便下令神机营开拨，直扑青海湖北面的大通山，谢二剑率两千骑作为先锋，戚景通率两千骑后援，王林儿率两千骑为第三梯队，而徐晋自己则亲率两千骑神机营悍卒和两千西宁卫殿后，还征调了五千民壮帮忙押运辎重。
可是让西宁卫一众武官费解的是的，北靖王这一路上风风火火地急行军，分明是想速战速决，为何还要劳师动众，征调那么多民壮帮忙押送军粮呢？让骑兵自带十天八天的干粮岂不更好吗？
当然，陈万全等西宁卫武官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半句，只闷着头跟在神机营的屁股后面，协助五千民壮运送军粮和火炮等辎重。
且说谢二剑率着两千神机营骑兵作为先锋，一路上按照刘显等人所留下的暗记，只花了两天时间便赶到大通山附近，结果却扑了空，正疑惑之际，很快又发现了刘显等人留下的暗记，于是又循着暗记往西追赶。
说来倒也赶巧，谢二剑刚往西行军五十里许，便遇上了返回报信的沈纪和孙继宗二人。沈孙两人中途遇上谢二剑，不由大喜过望，便一五一十地把亦卜剌部已经迁帐的事告知了谢二剑。
谢二剑亦是大喜，派了人回头联系二队的戚景通后，立即便加速往橡皮山的方向驰去，二月初十黎明便抵达了橡皮山附近。
“谢副将你看，那里就是橡皮山了！”沈纪一指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得意地道：“阿显他们还在那监视着，亦卜剌跑不掉的，嘿嘿！”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远处的橡皮山虽然看着很近，实则还有几十里路。
谢二剑正准备下令休息，然后再一声鼓作气杀至亦卜剌部的大帐前，却见一骑斥候从前方飞奔回来，大声禀报道：“报告谢副将，前面五里发现一小股鞑子，约莫百余骑。”
谢二剑闻言轻描淡写地道：“那就宰了再休息！”说完一提缰绳便加速飞驰起来，两千神机营悍卒也同时提速，像一柄锵然出鞘的尖刀，杀气瞬间迸发。
轰鸣的马蹄声中，两千骑神机营像一片雷云般越过了两座山岗，五里路转瞬即至了，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支鞑子骑兵。
这支鞑子骑兵不是别个，竟然正是卜孩儿那货！！
原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卜孩儿率领全族的成年男子咬尾追杀了刘显等人一夜，这时终于把筋疲力尽的刘显等六人给围困在一座小山坡上。
“都听好了，尽量给老子抓活的，老子要把这几个兔崽子活剥了，方能消心头之恨！”卜孩儿咬牙切齿地指着山坡上道。
原来昨晚卜孩儿一路追杀刘显等人，一直追杀到了青海湖边，结果稀里糊涂地中了刘显等人的小伎俩，竟然策马冲到湖面上，结果摔得七荤八素，伤了十几匹马之多，还有两人摔成了重伤，而刘显等则趁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湖深处走了大半夜，直到把追兵甩掉才折返岸上。
卜孩儿那个气啊，在冰面上牵着马走了半夜，换谁都来气！
当刘显等人回到岸上时，天差不多亮了，结果没跑出多远，锲而不舍的卜孩儿竟然又带人追上来了，大家只好且战且退，六人不仅相继挂彩，就连剩下的四匹坐骑也被射死了，最后只好退到一片高地作最后一搏。
眼看着山坡下的鞑子一步步逼近，而弹药和箭矢都耗尽了，李光启抹了一把脸上血汗，苦笑道：“阿显，咱们这算不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刘显道：“至少咱们宰了二十多个鞑子，不亏！”
“嘿嘿，确实不亏，来吧，死之前老子至少再宰一个鞑子垫底。”李光启大吼一声，竟然举刀向山坡下冲去。
刘显见状热血上涌，大声道：“咱兄弟今日就死在一起吧。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六名少年嚎叫着往山坡下冲去，此刻显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然而，怪异的一幕却发生了，正张牙舞爪往山坡上靠近的鞑子们竟然露出了惊恐之色，继而掉头就跑。
我去，什么情况？
李光启和刘显等人都愕住了，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觉地面在微微震动，蓦地回首望去，我天呀，只见一支骑兵像滔滔洪水般从山坡顶上漫了下来，那声势只能用排山倒海来形容，难怪鞑子屁滚尿流地掉头逃跑。
“神机营，是神机营，哈哈，咱们不用死了！”六人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地大叫。
“阿显，是阿显他们啊！”沈纪认出了刘显等人，兴奋得振臂高呼。
谢二剑一挥手，两千神机营悍卒甚至都没有动用燧发枪，腰刀一举便倾刻把卜孩儿等百来人淹没了，刀光过处如斩乱麻，干脆利索，滚滚马蹄过后，便只剩一地肢离残破的尸体，包括卜孩儿在内，没有人还能骑在马上。
咝……
刘显等人看着眼前这副惨烈的景象，不由都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虽然也亲手杀过鞑子，但跟眼前一比，都不是事儿，如此规模的骑兵冲锋作战，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今日这一幕，无疑给他们留下了毕生难难忘的印象。

第1334章 横扫
蒙古包是可以整体装到车上运走的，所以鞑靼人迁徙的时候很简单，把蒙古包往马车上一搁，再赶上牛羊就能走了，不过，即使再简单，上万人规模的迁徙还是相当费时的，再加上十数万头牲口就更费时了，所以亦卜剌昨晚下令迁徙，却直到天放亮才能成行。
清晨的阳光下，只见万余人踏着积雪，驱赶着十几万头牛羊，浩浩荡荡地前往下一个驻帐地点。
卜孩儿昨晚带着全族的成年男子追杀明军的探子，至今未见回来，所以达兰泰此刻心情美美哒，不仅接管了卜孩儿的所有牛羊，还接管了他族里所有的女人，只要卜孩儿不回来，这些牛羊和女人便都属于他的了。
当然，即使卜孩儿回来了，达兰泰也会狠狠地把这块肥肉咬上一口，颇如昨晚，他便把卜孩儿族里最漂亮的两个女人叫到自己的蒙古包里占有了。
“不好啦，扎克里他们跑了，快抓住他！”
正当达兰泰回味着昨晚的美妙时，忽然听到有人呼小叫，急忙循声望去，果然见到四匹马脱离了大队，往北边快速逃离，马上四人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其中一个正是卜孩儿的儿子扎克里，另外两三人则是他平时要好的玩伴。
达兰泰见状不惊反喜，他正愁没借口坐实卜孩儿私通明军呢，然后名正言顺地吞掉卜孩儿的部落，所以阴笑一声大喝：“扎克里跑了，卜孩儿一夜未归，估计是投奔明军去了，快抓住扎克里，死活都要！”
达兰泰一声令下，便亲自率领数十骑追杀扎克里，后者虽然还未成年，但骑术却相当好，他的三个玩伴也不差，竟然逃出了十余里也没被追上，而且仗着体重的优势，与追兵的距离还有拉大的趋势。
达兰泰又惊又怒，暗道，这小畜牲现在的骑术便那么厉害了，今日若不除掉，日后必成大患，念及此，达兰泰便稍放缓马速，择下了硬弓，反手就是一箭射出，直取前方扎克里的后心。
不过，扎克里这个小孩倒是机敏，听到身后弦响，立即脑袋一缩，整个人趴到马北上，避过了达兰泰的箭。
“放箭，射死他们！”达兰泰狞声喝道。
达兰泰的几十名麾下立即弯弓搭箭，嗖嗖嗖的利箭向着前方的四名少年射去，这次倒没有奇迹出现了，四名少年相继中箭落马。
“哈哈哈，小兔崽子，你倒是继续跑呀！”达兰泰策马奔至近前，戏谑地盯着后背中箭，但仍然未断气的扎克里。
这个扎克里约莫十三岁许，有几分似卜孩儿，此刻表情痛苦，但眼神中却充满了仇恨，咬牙切齿地道：“达兰泰，你别得意，我爹会为我报仇的，到时杀光你全族。”
达兰泰冷笑道：“小杂种，你爹卜孩儿勾结明军出卖大首领，他不敢回来了，哈哈，今晚老子就把你亲娘给睡了，哈哈哈……嘎！”
达兰泰正仰天大笑着，笑声戛然而止，抬手捂住了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地涌出，只见他的咽喉处分明多了一支利箭，前进后出，整个脖子都贯穿了。
随着鲜血狂涌，达兰泰的喉咙处发出咕咕的声响，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往远处望去，眼神随即变成惊恐，紧接着渐渐失去了光泽，一头栽落马下，死前还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明——军！”
这一箭自然不是扎克里射的，而是远处，此刻正有一支骑兵风驰电掣杀来，射箭者正是这支骑兵的将领——谢二剑。
没错，正是谢二剑率着两千骑神机营悍卒杀到了！
“是明军！”达兰泰的几十名麾下惊恐万状，拨转马头便往回逃，一边高喊：“明军来啦，明军来啦！”
只听得嗡的一声，天空为之一暗，箭雨漫天抛射而下，那几十名鞑子才跑了二十米不到，便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地。
击杀了几十名鞑子后，两千神机营骑兵速度丝毫不减，如狂风般一掠而过，向着远处亦卜剌部的迁徙队伍扑去，后者登时秩序大乱，人们狼奔豕突，数不清的牲口慌慌张张地四散乱蹿。
一支负责殿后的鞑子骑兵约有三百人，急忙向着神机营迎上去，试图拦截下来，可是……这可能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隔着上百米远，迎面就是一排密匝匝的子弹扫过来，三百鞑子骑兵就像下饺子般被干翻了近百人，队形随即大乱。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已经挂枪提刀的两千神营骑兵凶狠地撞上了队形散乱的鞑子骑兵，倾刻如同剃刀剃过一般，刮得一干二净。
“大首领不好啦，明军杀到了！”亲兵慌慌张张地飞报到中军。
亦卜剌心头狂震，他作梦也想不到明军竟然这么快就杀到了，早知还不如不迁帐，留在橡皮山下严阵以待，也不至于现在这般被动，毕竟迁徙时队形拉得太长了，还拖儿带口的。
幸好，明军追上来的兵力似乎不多，亦卜剌定了定神，立即调兵遣将，总算把谢二剑那两千神机营骑兵敌住，渐渐稳住了阵脚。
然而，这只是恶梦的开始，正当亦卜剌松了口气，准备集中优势兵力全歼明军时，又一支明军骑兵杀到了，正是第二梯队的戚景通。
戚景通这货比谢二剑还要生猛，率着两千骑神机营悍卒，直接便向亦卜剌的中军发起了冲击，一轮猛冲猛打，吓得亦卜剌本人脸都绿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王林儿也率着两千骑杀到了。
王林儿用兵在稳，虽然不及戚景通勇猛，却更加灵活阴险，擅长切香肠战术，他没有立即发动冲锋，而是在外围不停地游走，远距离开枪杀伤敌军。
亦上卜剌部全族才万余人，除了老弱妇孺，不过四五千战力罢了，又在这种情况下遇上战力强横的神机营，不败就奇了。
所以双方激战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亦卜剌部便溃不成军了，亦卜剌本人在三百黑帐骑士的保护之下，仓皇往西逃窜，可惜时运不济啊，慌不择路之下竟然一头闯进了一处绝谷中，成了瓮中之鳖！

第1335章 归化侯？
嘉靖七年二月十一日，阳光普照，气温有所回升，但是青海湖畔的风还是很大，把“徐”字帅旗吹得猎猎作响，一尘不染的蓝天上，流云快如奔马，仿佛触手可及，令人心旷神怡。
飞扬的帅旗下，北靖王徐晋依旧是一身儒雅的文士装扮，胯下骏马乌云盖雪，正迎着大风奋起四蹄驰骋，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此时此刻，徐晋亦禁不住想高唱一曲“大风起兮为飞扬”，不过汉高祖刘邦这首《大风歌》实在不合他的身份，所以还是算了，免得给朝中的言官喷子送子弹，自讨苦吃。
旌旗招展，蹄声如雷！
两千神机营铁骑在前开道，三百锦衣卫左右护卫，两千西宁卫和五千民壮在后押运辎重，上万人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这青海湖畔这片高山牧场上。
“捷报！”一匹战马飞驰至帅旗前，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着地，大声道：“启禀大帅，前军大捷，一举击溃亦卜剌所部，斩杀亦卜剌麾下头目卜孩儿和达兰泰等人，毙敌两千余，俘虏六千余，缴获马羊马匹等十数万头，亦卜剌本人在逃，现正追捕中。”
“好，传令嘉奖！”徐晋欣悦地朗声道。
队伍继续往前行进了五十里左右，又见一匹战马飞驰而回，大声禀报道：“捷报，谢副将已生擒亦卜剌本人。”
“好，传令嘉奖！”徐晋愉快地笑道，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这都归功于刘显等人打探来的准确情报啊，要不然兵力再多十倍恐怕也拿亦卜剌没办法，当然，这也得益于神机营的高速机动性和强大战力，若换了一般的骑兵，未必能如此高效。
前方大捷的消息很快就在全军传开了，陈万全等西宁卫将士既震惊又惭愧，亦卜剌在正德年间便侵入青海湖一带驻牧，一待就是十几年，西宁卫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成想徐晋带着神机营一到，三下五除二就给灭了，甚至连亦卜剌本人也成了阶下囚，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跟神机营一比，西宁卫简直就是饭桶中的饭桶，也难怪陈万全等人感到惭愧的！
……
日头偏西了，橡皮山的一处绝谷中，横七竖八地倒满了人尸马尸，绝大部份都是黑帐骑士。亦卜剌麾下的三百黑帐骑士不仅战力很强，骨头也很硬，被困在绝谷中，竟然没有一人投降，可惜他们遇上了更硬的神机营，结果就是被全歼，而且在神机营的燧发枪下，他甚至没有近战的机会，大部份都死在试图突围的谷口。
当神机营打扫战场时，从死尸堆里抓到了试图装死蒙混过关的亦卜剌本人。
……
嘉靖七年一月十三日，北靖王徐晋终于率部抵达了青海湖西面的橡皮山下，随即，亦卜剌及其麾下一众骨干成员均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徐晋的跟前。
亦卜剌并没有下跪，昂然立于徐晋面前，显然想以此来维护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而徐晋似乎并不生气，只是神色淡淡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严重发福的中年鞑子，最后哂然一笑。
亦卜剌不由恼羞成怒道：“明国人，你笑什么？”
亦卜剌不会汉语，说的自然是鞑靼语了，不过没关系，自有随军翻译官帮忙翻译。
徐晋脸上的哂笑更明显了，淡道：“本王笑的自然是你，明明很怕死，却偏要装好汉，倘若真是好汉，何必躲在死人堆里装死了呢。”
亦卜剌被拆穿了，面色胀得通红，咬牙切齿恨声道：“阁下可否告知尊姓大名？好让我亦卜剌死了也不作那糊涂鬼。”
赵大头撇了撇嘴冷笑道：“兀那鞑子听好了，此乃我大明北靖王，平西大将军徐晋是也！”
亦卜剌面色急变，脱口道：“你……原来你就是徐晋，灭了鞑靼的徐晋？”
“嘿嘿，可不就咱们大帅！”赵大头得洋洋地道。
亦卜剌登时像失了魂似的，他原本就是鞑靼右翼三万户的领主之一，只是得罪了达延汗才南逃到青海湖地区的，说到底还是鞑靼的一份子，听闻眼前这名年轻书生竟然就是灭了自己国家的猛人，心中自然五味陈杂。
“难怪，原来是你亲自来了，看来我亦卜剌败得不冤啊！”亦卜自言自语般道。
赵大头怪眼一翻，暗忖，这鞑子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这万把人，即使大帅不亲自来，神机营也分分钟把你给灭了。
此时，徐晋原本风轻云淡的表情却徒然变得冷沉起来，厉声喝道：“亦卜剌，你可知罪。”
亦卜剌机灵灵地打了寒颤，只觉一股无股的压力扑面而来，硬着头皮道：“北靖王阁下，不知本人犯了何罪，年前贵国还遣使与本部修好，现在却为何发兵袭击本部？如此出尔反尔，难道贵国天子不怕天下人耻笑。”
徐晋不由乐了，这个亦卜剌不仅狡猾，而且脸皮还厚，当下也懒得跟他废话，向着锦衣卫千户司马辕招了招手，后者狞笔一声退了下去，很快便将一名鞑子架了进来，赫然正是先前被刘显等人俘虏的窝泥兔。
此刻的窝泥兔看上去很惨，几乎不成人形了，两条腿软趴趴地晃荡着，估计腿骨已经断成几截了，不用猜，定是锦衣卫的手笔了，折磨人可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此人叫窝泥兔，是贵部卜孩儿的手下，日前在西宁城外劫掠时被我军士俘虏了。”徐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窝泥兔淡道：“此人还供出了一份名单，译官，你来念念！”
翻译官恭敬地接过徐晋手中的名单念起来，上面讲得很清楚，谁谁在某日劫杀了大明的商人，谁谁在某日劫掠了大明的某个村镇……
亦卜剌听着那份名单，额头上冷汗直冒，那些被念到名字的部落小领主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大帅，念完了！”翻译官把名单恭敬地递还给徐晋，后者接过冷道：“亦卜剌，你此刻可知罪了？”
亦卜剌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之前明军没有证据，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否认，此刻人证物证俱在，已容不得他继续抵赖了，只好硬着头皮道：“亦卜剌御下不严，本人向北靖王爷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在场一众明军将领不由哑然失笑，以后？还有以后，你当徐砍头的名字是白来的？
徐晋的目光很冷，脸上是泛起了笑容，点头道：“确实不会再发生了，来人，把名单上的人都砍了！”
一声令下，那些曾劫杀过大明商人，抢掠过大明边境的小部落头目全部被按倒，当头就是一刀，顿时鲜血喷涌，头颅滚落。
亦卜剌吓得双腿一软，扑通的跪倒在地上，瑟瑟求饶道：“亦卜剌知罪，北靖王爷饶命啊！”
在场所有明军将士无不露出鄙夷之色，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
徐晋冷冷地道：“亦卜剌，想当初你被达延汗追杀得像丧家之犬，逃到此地才苟得活命，我大明先帝仁德，这才容你在此放牧，岂知你非但没有半分感恩之心，还试图占领地唯我独尊，不仅残杀我大明商贾，还趁危劫掠我大明百姓，今日我北靖王既率王师而来，又岂能再容你，来人！”
铮……
锦衣卫的两柄绣春刀便架在亦卜剌的脖子上，后者差点便吓尿了，一个劲地叩头求饶。
徐晋嘴角泛起一丝诡笑，看来亦卜剌比自己预料之中的还要怕死，这倒是好事。
徐晋打了个手势，两名锦衣卫便把架在亦卜剌脖子上的刀收起退到一旁，后者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脖子，确认脑袋没有搬家，这才长吁了口气。
徐晋淡淡地道：“亦卜剌，饶你一命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替本王做一件事即可。”
亦卜剌闻言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北靖王爷但请吩咐，亦卜剌必然无所不从。”
“这件事若做好了，本王非但不杀，甚至禀明朝廷，封你个一官半职也是可能的，你应该知道，原鞑靼大汗之子门图，如今便是我大明的忠顺王，依萨娜亦被加封了郡主。”
亦卜剌眼珠一转，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期待来，只要能苟活性命，其实到大明当个有名无实的侯爷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那个……不知北靖王爷想让亦卜剌办什么事？”亦卜剌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晋一挥手，命把其他人都押了下去，只留下了亦卜剌，这才问道：“亦卜剌，你当年是如何来到西海的？”
亦卜剌愕了一下，一时不明徐晋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支吾道：“本人当年被达延汗追杀，东奔西逃……”
徐晋皱了皱眉打断道：“你当年可是绕过嘉峪关，攀越祁连山来到此处的？”
亦卜剌摇了摇头道：“本人当年确是绕过了嘉峪关，可没有攀越祁连山，而是绕道沙漠。”
徐晋点头道：“那你现在应该还记得怎么走吧？”
亦卜剌目光一闪，已然猜到了几分徐晋的意图，猛点头道：“记得，当然记得，王爷若想通过沙漠奇袭敦煌，本人可以为王爷带路。”
徐晋淡笑道：“归化侯倒是机灵，只是本王不仅要你带路，还要你向叶尔姜人投诚，然后帮本王打开敦煌的城门。”
“归化侯？”亦卜剌愕了一下，继而眼前一亮。

第1336章 再施奇兵（一）
祁连山脉位于青海东北与甘肃西部之间，东西长约一千六百里，南北宽四百到八百里之间，海拔从四千到六千米不等，巍峨高峻，光是冰川便多达三千三百多条，所以要翻越祁连山是不太可能的，至少军队不行。
所以说河西走廊是连接西域地区的咽喉要道，在交通落后的古代来说，确是如此，无论是军队，还是商旅，要前往西域，必须经河西走廊，而经河西走廊，就必须通过嘉峪关。
因此，如果按照常理，徐晋若要救援被困哈密的八万明军，就必须自甘州出兵，先从叶尔羌人手里把肃州和嘉峪关夺回来。
然而，咱们的北靖王徐砍头又岂是能用常理来揣度的，很明显，他并不打算按常理出牌，而是准备抄路奇袭敦煌，出其不意地爆掉叶尔姜人的菊花，此举若能成功，就等于反过来切断了嘉峪关和肃州城中叶尔羌军队的退路，嘿嘿，如此一来，局势便能迅速化被动为主动。
当然，这个计划成功的前提是要将神机营顺利投送到敦煌，绕过嘉峪关攻打敦煌，原本是不可能的，但如今有了亦卜剌这头识途老马，原本不可能的事就变成了可能，既然亦卜剌当年能带领族人和牛羊从敦煌地区辗转来到青海湖，现在当然也能把神机营从青海湖带到敦煌去。
所以说，徐晋第一个拿亦卜剌部来开刀，看似是捏软柿子，实则是另有深意的，很明显，他一开始就盯上亦卜剌这头识途老马了，所制定的策略一环套一环，非常人能揣度。
当然，徐晋之所拥有这种高度的战略眼光，完全得益于他是个穿越者，五百多年后的中国，交通是那么的发达，河西走廊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从青海地区到新疆根本不止一条道，除了走嘉峪关，还可以走当金山口啊！
所谓的当金山口，即是祁连山最西端，与阿尔金山的连接处，这里海拔才三千米，从山口下了青藏高原，一路往北就是阳关了，等到了阳关，敦煌还会远吗？
不过，现在是五百多年前的明朝，徐晋也不知道当金山口具体在那个位置，不过无所谓了，亦卜剌识路就行，徐晋估计亦卜剌当初走的就是当金山口，就算不是，又有什么打紧呢？总之能走到敦煌就行了！
嘉靖七年二月十四日，神机营便跟着亦卜剌这头识途老马往西出发了，当然，徐晋肯定是不会完全信任亦卜剌的，所以把他的家人和族亲都扣下了，派人押回西宁城中秘密软禁起来，并言明事成之后就会完好无损的放人，而且还会禀明朝廷，封他亦卜剌为归化侯。
另外，正所谓演戏演全套，徐晋还允许亦卜剌带上五百左右的“残兵”，如此一来，等他到了敦煌向叶尔羌人投诚时，这样至少看起来还有一点利用价值，若是光杆司令一个，叶尔羌人说不定都懒得鸟他了。
在此先不提神机营是如何行军的，且说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贺樟，在甘州城中心安理得地等候徐晋这位猛人的到来，结果二月初五那天早上却收到了凉州卫送来的消息，北靖王竟然虚晃一枪，率着神机营往西宁卫去了，估计目标是亦卜剌部。
贺樟不由傻了眼，半天没回过神来了，随后仰天发出一声哀嚎，我的祖宗哟，本官这里十万火急，你咋跑西宁卫去了？捏软柿子本官可以理解，但是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吧，你不管甘州，总得管一管哈密吧？俞大猷的八万大军已经被困了一个多月了，危在旦夕了，更何况，亦卜剌部虽然是软柿子，但是人家能溜会跑啊，偌大的西海牧区，你说你这一万不到神机营能奈人家何？到头来只会吃力不讨好，白白浪费时间。
最最重要的是……你还要让本官担惊受怕多久？一旦哈密被人家搞定，人家转过头来就会搞甘州了，搞甘州不就是搞本官这个都指挥使吗！
不过，就在贺樟像个怨妇一般担惊受怕了十天后，二月十五那天，捷报就从西宁卫传来了，北靖王徐晋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剿灭了亦卜剌部，斩首两千余下，俘虏六千余人，斩获牛羊马匹十几万头，唯一遗憾的是让亦卜剌本人逃了。
贺樟收到了这份捷报后，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一脸的难以置信，要知道亦卜剌部在西海一带盘踞了十几年，他这个陕西行都司指挥使也不是没派兵围剿过，但是次次都无功而返，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而徐晋竟然半个月不到就把亦卜剌部给铲除了……不，应该是十天不到，徐晋是初六到西宁卫的，十一日就歼灭了亦卜剌部，满打满算才六七天时间，真乃神人也！
贺樟瞠目结舌了半天，这才抖了抖官服，郑重其事地打开了随同捷报送来的一封文书，这是北靖王徐晋亲笔写给他的，上面加盖了平西大将军印信。
贺樟打开文书一看，发现上面是徐晋对甘州卫的一些安排，并表示他处理完亦卜剌部的善后事谊便会赶往甘州，要求贺樟在这段时间一定要守好甘州，若出了纰漏便拿他这个都指挥使是问。
贺樟看完文书后，那张脸不由变成了苦瓜，因为徐晋在信事还提到，快则半个月，迟则一个月，他本人才会赶到甘州，也就是贺樟至少还要在甘州撑半个月，苦也，但愿俞大猷足够坚挺吧，否则一旦哈密失陷，压力就会全部转到甘州这边了，贺樟可没多少信心能顶得住。
另外，徐晋还交给贺樟一个任务，就是大肆宣扬亦卜剌部被歼灭的事。贺樟认为徐晋此举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战功，同时震慑叶尔羌人，所以并无觉得不妥，同时为了拍徐晋马屁，更是命人添油加醋地四处散播徐晋极速歼灭亦卜剌部的事。
所以很快，这件事便传到了肃州城中的叶尔羌人耳中，随后就连吐鲁番人和瓦剌人均知道可怕的大明战神徐砍头已经来了，还迅速灭了西海一带的亦卜剌部。
瞬时间，徐晋的名字再次震动西域诸国！

第1337章 再施奇兵（二）
谢二剑没有食言，他给刘显和李光启等十人配兵了，以奖励他们这次在对亦卜剌部作战中的出色表现。兵员是从西宁卫中选取的，按照百户的标准，每人配备了一百二十名兵员。
话说当初徐晋把刘显等人从讲武堂中挑选出来后，他们便是百户的军衔了，只不过一直是光杆司令，手底下没有一兵一卒，如今才算是真真正正的百户，暂归到西宁卫属下。
另外，根据徐晋的意思是要重点培养刘显，所以谢二剑便让他率所部跟在亦卜剌身边，扮作亦卜剌的手下，一来就近监视亦卜剌，二来锻炼他本人的应变能力。
且说二月十四日那天，亦卜剌带着神机营离开了青海湖西面的橡皮山，一路继续往西行军，艰难地跋涉了半个月，终于抵达了祁连山与阿尔金山接合处的当金山口。
这个时候已经是农历二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暖和多了，白天的时候，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刘百户请看，只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口，再沿着西拉噶金河往北走三百里左右，就能到达敦煌了。”亦卜剌指着前面两山之间的豁口道。
亦卜剌口中的西拉噶金河即是现在的党河，汉朝时期叫支至水，唐宋时期则叫甘泉水，元明时期又唤作西拉噶金河，或者哈尔金水，直到清朝开始才叫党河，然后一直沿用至今。
党河乃肃北地区的母亲河，发源于疏勒南山的冰川群，一路往北，途经阳关，再至敦煌鸣沙山，然后注入疏勒河。
刘显顺着亦卜剌所指，手搭凉棚望去，果然见到连绵的群山之间有一处豁口，虽然看上去很有些高度，但是坡度平缓，神机营的辎重车辆应该能够攀越，就是得耗费点时间和力气，于是派人向后面的神机营通报。
很快，徐晋的命令便从后面传回来了，原地休整养精蓄锐，待明日日出之时，一鼓作气翻越山口。
嘉靖七年三月初一早上，八千神机营、两千西宁卫、以及五千民壮吃饱喝足，整装待发，所有拉车的牲口和坐骑全部喂饱。
“过岭！”随着徐晋一声令下，大军便开始浩浩荡荡地攀越当金山口。
尽管当金山口的南北宽度只有六十里不到，但毕竟海拔高达三千多米，从岭顶到岭脚的高度落差更是有上千米，如果只是攀越，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神机营还有大量的辎重，那就相当吃力了。
所以足足花了两天时间，神机营的辎重才全部运过岭去，期间还发生了十数起失足事故，伤了数十人，死了三个民壮，都是被滚落的佛郎机炮压死的，拉车的牲口也废了十几头，相当不容易。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三军总算是顺利过岭了，之后便是一片坦途，顺着党河一路往北便能到达这次奔袭的目的——敦煌。
亦卜剌估计是见识过神机营的强大战力后，已经兴不起反抗之心了，再加上家人都被软禁在西宁城，还有徐晋许诺给他封侯，所以一路上尽心尽力的带路，并没有耍花样。
嘉靖七年三月初三下午，大军距离阳关约莫还有百里，徐晋便下令全军停止前进，静待前方斥候的消息。
天将黑下的时候，斥候们陆续返回来了，据报，叶尔姜人确实在阳关驻扎了一支军队，不过只有区区数百人，估计叶尔羌的将领作梦也想不到明军会出现在他们的后方，所以在阳关部署的兵力很少，还不够神机营动一动手指头。
当然，徐晋的目标并不是阳关，而是距离阳关东北边百里的敦煌，只有拿下了敦煌城，这次的千里奔袭才算真正成功，倘若一击不成，那么神机营将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必然遭受叶尔姜人的重兵反扑。
夜色如墨，党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在这个阳春三月里，河边的野草已经抽出了嫩芽，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散发着芬芳。
徐晋的帅帐里此刻还亮着火光，帐内，刘显身形挺得笔直，恭敬地立在徐晋的面前，十八岁的脸上是激动，眼神里则是崇拜。
“小刘，你虽然心思缜密，但终究是缺乏些经验，明日到了阳关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倘若亦卜剌有耍花样的迹象，千万不要犹豫，马上干掉他，敦煌就别去了。”徐晋吩咐道。
刘显点头道：“大帅放心，属下自会随机应变的。”
“小伙子不赖，本帅看好你！”徐晋亲切地拍了拍刘显的肩头微笑道。
得到了偶像的鼓励，小刘同志兴奋得像喝醉酒的，浑身充满了动力和斗志。
“大眼！”徐晋又往帐外喊了一声，便见像座铁塔一般的宋大眼闪身走进来。
“大帅有何吩咐？”宋大眼行礼道。
徐晋指了指刘显道：“明日你与刘百户一道前往阳关，听从他的吩咐，保护他的安全。”
宋大眼瞥了刘显一眼，点头道：“好！”
刘显扫了一眼宋大眼提着的熟铜棍，不由暗砸了砸舌，这根玩意估计有五六十斤吧，没点手劲怕是玩不转。
第二天一早，亦卜剌便率着五百余“残兵”，形容狼狈地往阳关方向而去，刘显和宋大眼则混在残兵之中。
不得不说，驻守阳关的这支叶尔羌军队还是相当尽职的，亦卜剌等人刚接近十里的范围，便被两名游骑发现了，很快，五百叶尔羌骑兵便气势汹汹地杀到，拦住了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地？”为首那名叶尔羌将领是名千夫长，名叫巴哈尔，他手握弯刀厉声喝问，而他身后的兵则弯弓搭箭，把箭头对准了亦卜剌等人。
亦卜剌捏了把冷汗，连忙高举着双手大声喊道：“请不要放箭，本人亦卜剌，是来投靠的，没有恶意。”
巴哈尔早就瞧出亦卜剌等人的装束打扮不是明国人，否则一开始就放箭了，此时听闻亦卜剌自报家门，不由眼前一亮，脱口道：“你就是亦卜剌？前不久被那个什么明国战神几天就灭了的亦卜剌？”
亦卜剌面色有些难堪，消息咋传得那么快？就连阳关的叶尔羌人也知道了？
刘显和宋大眼对视一眼，看来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贺樟办事很卖力啊，短短半个多月时间，消息便传到阳关了，可以呀，如此一来倒是省事了。
确实相当省事，巴哈尔确认了亦卜剌的身份后，立即便收起了兵器，热情地接待了他。

第1338章 再施奇兵（三）
亦卜剌不仅狡猾，也很会演戏，抓起一只烤得金黄的馕使劲撕咬，像极了一只饿疯了的狗，巴哈尔看着他饿急了的吃相，脸上不由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但嘴上却是慷慨地道：“亦卜剌阁下，慢慢吃，馕管够，来，尝一尝本国特色的马奶酒。”
“唔……谢谢！”亦卜剌鼓起两腮含糊地道谢一声，猛嚼几口吞下，这才端起那碗马奶酒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完了打个饱嗝道：“本人带的粮食早就吃尽了，打前天开始就没有过东西下肚，倒是让巴哈尔将军见笑了。”
亦卜剌说完又狼啃虎咽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盛马奶酒的酒壶。
巴哈尔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明显了，提起酒壶给亦卜剌满上一碗，不动声色地问道：“亦卜剌阁下，据闻你在西海一带放牧，是如何来到阳关的？”
亦卜剌抹了把嘴，愤恨地道：“今年冬，本首领在西海北边的大通山驻帐，岂料被明军的探子发现了，尽管本首领立即把大帐迁往别处，但最终还是被明军追上了……那个，本首领兵少将寡，不是明军的对手，只能往西一直逃，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才逃到这里。”
巴哈尔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道：“那明军不会也追踪而至吧？”
“巴哈尔将军放心吧，一路上都是高山峻岭，如果不认识道路，别说携带大量辎重的军队，就算两手空空的行人也到不了这里，本人也是当年误打误撞才发现了一处可以通行的山口，要不也到不了这里。”亦卜剌拍着胸口保证道。
巴哈尔闻言松了口气，问道：“亦卜剌阁下，你说的那个山口在何处？”
巴哈尔显然还有点不放心，打算派人到那处山口查看一番，免得遭了明军的偷袭。
亦卜剌眼珠一转，岔开话题道：“巴哈尔将军阁下，不知贵国的三军主帅何在？可否为本人引荐一下？可恶的明军杀我族人，夺我牛羊，我亦卜剌一定要报这个血海深仇，总有一日，我亦卜剌必然东山再起，杀尽明狗，重回西海放牧的。”
巴哈尔暗骂一声老狐狸，估计自己若不引荐，亦卜剌必然不肯把那个山口的位置告知，我呸，明明是走投无路跑来要饭的，偏偏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既然亦卜剌不肯说出那处山口的位置，巴哈尔也冷淡下来，不冷不热地道：“巴伊大将军现在也许在哈密，也许在肃州，本人也不是很清楚。”
亦卜剌面色一僵，犹豫地一下咬牙道才道：“巴哈尔将军若能代为引荐，本人便将那处山口所在告知将军。”
巴哈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爽快地笑道：“那就一言为定，不过本将军只是个千夫长，并没有资格见到巴伊大将军，但是……可以把你引荐给罗格尔将军，罗格尔将军是万夫长，如今就在敦煌。”
亦卜剌暗喜，连忙道：“那就有劳巴哈尔将军了，等见到罗格尔将军，我保证派人带将军到那处山口看看。”
巴哈尔暗恨，不过也没办法，也只能依了亦卜剌这头老狐狸了，点头道：“好，待会本将军便亲自带你到敦煌吧。”
“有劳巴哈尔将军了！”亦卜剌嘿嘿一笑，主动提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马奶酒。
巴哈尔见状越发的不爽了，于是便故意地问道：“据闻亦卜剌阁下称霸西海十几年，明军始终奈何不了你，为何这次却被明国人杀得几乎全军覆没呢？”
亦卜剌脸皮抽了抽，冷哼道：“这次不同，这次袭击本部的是神机营，神机营听说过吧？乃明军中战力最强横的骑兵，而且是全火器装备的骑兵，败在他们手里很正常，等你真正面对神机营时才会明白他们到底有多可怕。”
巴哈尔撇了撇嘴，不过以为然地道：“本人在叶尔羌的时候就听说过明军是如何的强大，火器是如何的犀利，结果呢，嘿嘿……闻名不如见面，当初驻守阳关和敦煌的明军三两下就被我们灭了，就连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还有肃州城也轻松落入了我们手中，如今八万明军主力还被困在哈密等死呢，呸，明军只不过是一群徒有虚名的乌合之众罢了，欺负一下那些小部落还行，遇到真正的大国军队，立即就打回原形了，还有那个被吹上天的大明战神徐晋，依我看来，也是个狗屁，不值一哂！”
亦卜剌嘴角抽了抽，不着意地扭头瞟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刘显和宋大眼，只见宋大眼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而刘显这小子则面有怒色，终究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听到巴哈尔如此贬损明军和自家大帅，当场便怒了。
幸好，巴哈尔并未注意到刘显，就算注意到也会认为是对方不服气，因为他这番话等于把亦卜剌部也贬损了。
亦卜剌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没有再接巴哈尔的话，心里却是暗道，你倒是得瑟吧，很快就要哭了！
巴哈尔见亦卜剌“无言以对”，心中更加得意了，又巴拉巴拉了一大堆，直到亦卜剌拍了拍肚皮表示吃饱了，这才领着亦卜剌等人离开了营帐，出发前往敦煌。
从阳关到敦煌约有一百二十里左右，一路上都是平地，骑马个把时辰即可达。
此刻，天空中艳阳高照，李光启和何判两人趴在一座沙丘上，以黄沙掩埋了身体，只露出两颗顶着草窝的脑袋，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举着望远镜时刻盯紧阳关通往敦煌的道路。
“来了，是阿显他们！”何判忽然低声道。
李光启从何判手中拿过望远镜一看，果然见到一支人马从阳关方向驰来，正是亦卜剌和刘显等人，而亦卜剌的旁边分明还有一名叶尔羌军官。
“嘿，成了，小胖，咱们回去禀报大帅吧！”李光启把望远镜往何判怀中一塞便要翻下沙丘。
何判连忙道：“别动，待他们走远了咱们再走！”
李光启只好重新趴下，直到亦卜剌等人消失在视线，俩人才翻下了沙丘，骑上马飞报回去。

第1339章 再施奇兵（四）
约莫中午时份，亦卜剌和刘显等人便抵达了敦煌城外，宋大眼瞥了一眼城头上的叶尔羌汗国旗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熟铜棍。
话说去年底，宋大眼和郭黑子两人冒着严寒跋涉数千里，从叶尔羌逃回敦煌报信，当时敦煌还在明军的手里，之后宋大眼独自回京找徐晋报告王翠翘的行踪，结果过完年后，敦煌沦陷的消息便传来了，也不知郭黑子有没有逃过一劫。
“仇鸾这个废物！废物！”刘显看着眼前壁垒森严的敦煌城，内心禁不住大骂仇鸾，因为这些完好无损的防御工事，分明就是当初明军修筑的，如今倒是被叶尔羌人全盘接收了，可见当初叶尔羌人拿下敦煌是如何的轻松。
正当刘显内心义愤填膺时，巴哈尔已经和守城门的军官打完招呼，引着亦卜剌等人入城去。
不过守城门的那名军官倒也谨慎，只放了亦卜剌本人，还有刘显和宋大眼等十名“亲兵”进城，其他人则被拦在城外，估计是要等那个罗格尔万夫长同意接受亦卜剌的投靠，才能全部入城。
且说刘显和宋大眼两人“恭敬”地跟在亦卜剌身后进了城门，结果刚走了不远，便见一支叶尔羌步兵用马匹拉着几门佛郎机炮在大街上行过，有些叶尔羌士兵还背着燧发枪。
亦卜剌眼前一亮，脱口道：“这不是明军的火炮和火枪吗？”
巴哈尔得意地道：“没错，这些火枪和火炮都是从明军手里缴获的，光是火炮就有二十门之多，火枪更是多达两千多杆。”
宋大眼和刘显对视一眼，既惊且怒，后者心里又重新问候了一遍仇鸾的祖宗十八代，这王八蛋不但丢了敦煌，竟然还让叶尔羌人缴获了那么多的火炮和燧发枪，草他大爷的，斩一百次头也难赎其罪啊。
原来明军有严令规定，一旦火器有落入敌手的危险，必须就地毁掉，特别是佛郎机炮，必须炸毁，很明显，仇鸾当时并没有执行这个规定，又或者根本来不及执行，这才导致了大量完好的火器落入了叶尔羌人手中。
不得不说，仇鸾这个猪队友，真的把队友给坑惨了，倘若神机营正面硬攻敦煌，那代价将会非常惨烈。
亦卜剌看着叶尔羌士兵拉着的佛郎机炮，还有背着的燧发枪，禁不住吞了吞口水，心思也有点动摇起来了，敦煌城壁垒森严，还有那么多的火器，神机营能拿得下吗？倘若失败了，那老子岂不是把命也搭上了？
“不行，老子得再琢磨琢磨！”亦卜剌正眼珠乱转着，便觉腰后被一硬物顶上了，扭头一看对上了宋大眼那双冰冷的淡蓝眼睛。
“亦卜剌，老子奉劝你别干傻事，要不然老子保证你的脑袋比甜瓜还要脆。”宋大眼低声道。
亦卜剌瞥了一眼宋大眼手中的铜棍，禁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陪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跟在巴哈尔的身后往前行去。
约莫半炷香左右，众人便来到了城中的一座建筑前，这里是将军府，乃敦煌守将住的地方，当初仇鸾就是住在这里，不过现在被叶尔羌守将罗格尔占了。
“亦卜剌阁下，你们在这里稍等，本将进去通报一声。”巴哈尔把亦卜剌等留在门外，然后便自行进了里面。
片刻之后，巴哈尔便行出来了，一脸歉意地道：“罗格尔将军现在很忙，抽不出时间接待亦卜剌阁下，不过，罗格尔将军吩咐要好好招待阁下，等他空闲下来便会接见您。”
亦卜剌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既然罗格尔将军忙着，那就不打扰他了。”
“抱歉，来人，给亦卜剌阁下安排住处。”巴哈尔吩咐了一声，便有两个小兵上前来，带亦卜剌下去安顿。
结果到了住处一看，竟然极其简陋，亦卜剌心中更是不爽了，岂有此理，老子好歹也曾是一方部落首领，麾下统率万人，不说比万夫长职位高，但至少也是平起平坐吧？这个罗格尔竟敢如此慢待老子，好，这是你自找的！
亦卜剌本来心思已有点动摇了，但现在遭到叶尔羌将领的怠慢，顿时恼羞成怒，只恨不得明军马上打进城来，好教那个狗屁罗格尔万夫长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
此时的将军府内，巴哈尔正向万夫长罗格尔回话！
“罗格尔将军，亦卜剌已经派人安顿好了。”巴哈尔恭敬地道。
罗格尔万夫长点了点头，问道：“亦卜剌是从哪处山口攀越祁连山的？”
“这个……他要等见了巴伊大将军再说出来。”巴哈尔答道。
罗格尔不由冷笑道：“亦卜剌如今不过是一只丧家老狗罢了，竟然还敢如此拿大，巴伊大将军又岂他想见就见的，本将军能接见他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可不是！”巴哈尔附和道。
罗格尔却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亦卜剌能攀越那处山口摸到阳关后面，说不定明军也能，不能掉以轻心，这样吧，你回去先派人顺着亦卜剌来路的方向查探，看能不能找到那处山口，至于亦卜剌这条老狗，本将军要先晾他一晾，挫一挫他的气焰，好让他彻底服服帖帖的。”
“属下尊命！”巴哈尔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将军府，然后出城赶回阳关。
且说巴哈尔率着五十名亲兵一路打马往阳关赶回，眼看还有十多里地就要回到营地地，此时一座沙丘后竟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把他们给团团围住。
巴哈尔定神一看，瞬时心头狂震，脱口道：“明军！”
没错，这支突然杀出的骑兵正是神机营，约莫三百骑，清一色的鸳鸯战袄，冰冷而嗜血的眼神透着一丝戏谑。
原来就在巴哈尔领着亦卜剌和刘显等前往敦煌后，徐晋便一声令下，三千神机营先锋全速前进，把阳关的五百叶尔羌守军给包了饺子，并且全部歼灭，没有一人能逃掉，这也算是给当初镇守阳关壮烈殉国的一千明军报仇雪恨了。
而眼前这支埋伏在沙丘后的三百骑神机营悍卒，正是为了“迎接”从敦煌返回的巴哈尔。
“杀！”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为首那名神机营百户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冰冷的枪声便响起，盏茶的功夫，巴哈尔和他的五十名亲兵便全倒在了血泊当中……

第1340章 再施奇兵（五）
敦煌守将罗格尔虽然故意晾着亦卜剌，但却没有限制亦卜剌的自由，所以刘显和宋大眼两人便让亦卜剌借故在城中蹓跶了一圈，直到将近天黑才返回住处。
吃过晚饭后，宋大眼和刘显两人便凑到一块密斟起来。只见刘显眉头深锁着，低声道：“宋大哥，情况很棘手啊，叶尔羌人相当警惕，咱们的大部份弟兄都不被允许进城，光凭咱们几个要拿下城门太难了，而且仇鸾那王八蛋给叶尔羌人留了二十门炮，还有近两千杆火枪，如果强攻的话，我军的伤亡会很大。”
宋大眼面无表情地道：“何止伤亡大，敦煌城的防御工事壁垒森严，光凭神机营那点兵力，即使打光了恐怕也破不了城。”
刘显不由头皮阵阵发麻，沉声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放弃计划原路返回？”
“现在只能等机会了，那敦煌守将罗格尔似乎有意晾着亦卜剌，不过迟早会接见他的，到时定会让城外的弟兄进城，等到了晚上咱们就把城门给摸了。”宋大眼淡定地道。
刘显无奈道：“如今看来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夜长梦多，咱也不知那罗格尔会晾亦卜剌多久，此刻大帅恐怕已经将阳关拿下了，时间越长，消息走漏的可能就越大，所以咱们耗不起啊！”
宋大眼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低声道：“小刘，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要冒很大的风险，你看看可不可行？”
刘显连忙道：“说来听听！”
宋大眼左右扫了一眼，这才凑到刘显的耳畔悄声道：“城中有一座仓库，是专门存放火器弹药的，当初我和郭黑子在敦煌时参观过，今日白天跟着亦卜剌在街上逛时，我特别留意了一下，发现那处建筑外围有不少叶尔羌士兵把守，看样子叶尔羌人占领了敦煌后，并没把仓库中的弹药挪走。”
刘显眼前一亮，已经隐约猜到宋大眼要干啥了。
果然，只听宋大眼又续道：“明晚深夜，我想办法摸进那座仓库放一把火，吸引城中叶尔羌人的注意，你则趁机带上几个弟兄把城门给摸了，然后将城外的弟兄放进来，只是这相当危险，弄不好就把性命交待了，你敢不敢？”
刘显仿佛受了侮辱一般，傲然道：“有何不敢，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刘显也是出过生入过死的，宋大哥少瞧不起人。”
宋大眼赞许地竖起大拇指道：“那好，就这么办了，老子明晚便一把火把仓库里的弹药炸掉，没了弹药，叶尔羌人的火枪火炮便都成了摆设。”
“宋大哥放火时最好不要直接点燃弹药，留个引信延迟那么五分钟，等叶尔羌人都聚集过来救火的时候……！”刘显左手五指蓦地打开，用嘴形无声地说了个“轰”字。
宋大眼嘿嘿一笑道：“你小小子年纪不大，倒是够阴损的，要得！”
刘显咧了咧嘴道：“讲武堂的教习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用咱们老祖宗的话来说，这叫兵不厌诈。”
宋大眼再次竖起了大拇指，大帅看人的眼光果然很毒，刘显这小子是个人才，有勇有谋，难得是还不拘泥，假如命够硬的话，前途不可限量。
正如宋大眼所料，历史上的刘显担任的最高职位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还生了个儿子叫刘綎，号称明末第一猛将。
接下来，两人又密聊了一遍明日行动的细节，这才各自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敦煌守将罗格尔还是没有接见亦卜剌，刘显和宋大眼便又怂恿亦卜剌在街上闲逛，甚至借故往城头上跑，趁机观察城头的兵力布防，最后刘显又让亦卜剌借口出城看望城外驻扎的五百弟兄。
本来守城门的叶尔羌军官是不允许人出城的，但是经不住亦卜剌大闹，最终还是同意了，估计是担心惊动了万夫长罗格尔，毕竟亦卜剌也算是“贵客”
于是乎，在亦卜剌的掩护下，刘显和宋大眼顺利将情报和行动计划送出了城。
……
阳关，日已过午，徐晋正召集了诸将在帅帐内议事，只见桌面摆着一幅敦煌城的布局图，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如何攻打敦煌城。
正所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徐晋用兵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每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的，颇如这次奇袭敦煌，他便着手准备了三种了方案。
第一种便是利用亦卜剌从内部打开敦煌城门，这种方案无疑是代价最小的。
第二种是在内应失败的情况下突袭猛攻，强行攻破敦煌城。
第三种就是原路掉头，只是这便意味本次千里奔袭的计划完全失败。
这时徐晋和诸将讨论的正是计划二——强攻敦煌城，不过一番讨论后，无论是徐晋和诸将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因为按照推演结果，即使是突然袭击，神机营拿下敦煌城的可能都只有六成，还是付出重大伤亡的情况之下。
“刘显那小子行不行啊，要是计划失败，那这一场仗可真够呛的。”戚景通担忧地道。
王林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道：“据斥侯来报，情况有些不妙，亦卜剌和小刘的人绝大部份都被挡在了城外，加上亦卜剌本人，统共就只有十一人获准进城。”
徐晋盯着地图剑眉深锁，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很快，一名斥候飞快地奔了进来，单膝着地，双手逞上一张纸笺：“报告大帅，这是刘百户派人送回来的最新消息。”
徐晋连忙接过纸笺打开一看，不由眼前一亮，不过剑眉很快又皱了起来，刘显和宋大眼的计划倒是可行，不过太冒险了，成功的概率只怕也不高。
“大帅，刘显那小子说了什么？”戚景通探头探脑地问道。
徐晋便将纸笺递过去道：“你们也看看吧！”
众将连忙凑在一起阅读，还没看完，有人便禁不住破口大骂了，骂谁？自然是骂仇鸾这猪队友了，竟然拱手送了叶尔羌人二十门炮和两千杆火枪。
“大帅，属下觉得小刘和大眼的这个计划可行，即使最后不成功，炸掉敌人的火器弹药，对咱们攻城也大有好处，就是……小刘他们太危险了！”王林儿道。
戚景通撇嘴道：“战场厮杀汉，人死鸟朝天，怕个屁，咱们干的本来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如果命够硬，阎王爷也得躲着走，我看刘显和大眼都是命硬的货，死不了！”
正所谓慈不掌兵，徐晋自然不是那种优柔寡断之人，当下便拍板了，不过又稍作了一些安排，刘显这小子是个人才，要是折在敦煌就可惜了，但愿这些安排能提高他的生还率。
嘉靖七年三月初五，晴夜，一弯新月斜挂，月色朦胧如纱。眼下虽然已经是阳春三月，但是敦煌这里的晚上还是很冷，夜越深，气温就越低。
而就在距离敦煌城南门约百米处，正燃着几十堆篝火，那是亦卜剌带来的五百“残兵”在生火取暖，城头上的叶尔羌守军早就习惯了这批人的存在，所以并不怎么在意他们的举动，却不料这批“残兵”隔三岔五就有人站起来，跑到远处的黑暗中撒尿，撒着撒着，竟神不知鬼不觉就多了约莫两百人。
五百人和七百人的区别本来就不是很大，再加上在夜色的掩护下，城头上的叶尔羌守军竟然一无所觉。
这多出来的两百人自然就是神机营的悍卒了，而且都是功夫高强，身法灵活，擅长攀爬的好手，并由谢二剑这位绝顶高手亲自带队。
此刻，谢二剑正懒洋洋地侧躺在篝火旁，嘴里叼着一根干草闭目养神，麾下的神机营弟兄自然十分了解这位老大的作风，所以没人打扰他，各自把手拢在袖筒里烘火，默默地养精蓄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谢二剑终于睁开了双眼，从怀中取出怀表打开盖子瞟了一眼，剑眉不由皱了皱，因为眼下已是凌晨一点半了，城里面竟然还没有丝毫动静，莫非出了变故？
“再等等！”谢二剑的直觉告诉他，刘显这小子不会掉链子，所以按奈住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怀表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谢二剑啪的合上怀表站了起来，不能再等了，看来计划一已经失败，他要启用第二个方案了。
神机营的悍卒们见到谢二剑站起来，立即精神一振，纷纷躬腰屈腿，目光盯向远处的城墙，仿佛一群准备出猎的暗夜虎狼。
然而就在此时，城中忽然窜起了数处火头，还隐约有呼喊声传出，城头上的守军纷纷转身往城中张望。
谢二剑目光一闪，连忙打了个手势，神机营一众悍卒站即又若无其事地坐下。
此刻，城中的弹药库房着火了，火势很猛，而且是几处地方接连起火的，负责守卫库房的叶尔羌士兵正在奋力扑救，还不断有士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忙。
而始作俑者宋大眼，这时正躲在距离库房五十米远的一处黑巷中，幸灾乐祸地盯着从街上跑过的叶尔羌士兵，瞧他们奔跑的方向，应该都是赶去库房救火（送死）的。
约莫三分钟后，轰的一声惊天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以弹药库房为中心，附近三十米以内的建筑尽数被夷为平地，猛烈的冲击波掀起漫天沙尘，就连远在城头上的叶尔羌守军也感受到罡风拂面，骇得趴倒一大片。
“咳咳咳！”宋大眼从废墟中爬出来，捂住嘴鼻猛烈地咳嗽起来。
爆炸的威力之猛，出乎宋大眼所料，他虽然躲到五十米开外，但还是被冲击波波及了，幸好只是有点胸闷，并无大碍，又被灰尘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往南城门飞奔而去，而这个时候，刘显正趁混乱带着三名弟兄往城门洞迅速扑去。
昨晚入城不是有十名“亲兵”跟着亦卜剌吗？为何刘显现在只有三名帮手？
原来为免引起怀疑，昨日跟着亦卜剌入的十名亲兵中，其实有五人确是亦卜剌手下的鞑靼人，而另外五人则是刘显和宋大眼，外加三个西宁卫的军卒。
偷袭城门这么重要的事，刘显自然不敢让亦卜剌帮忙，而亦卜剌也乐得不参与，毕竟太危险了，所以老实地待在住处。
言归正传，且说刘显和三名弟兄趁着爆炸的混乱摸到了南门，冲上前便是一刀，把一名叶尔羌守兵砍翻，再飞起一脚踹倒另一名守兵。
话说把守城门洞的叶尔羌守兵有二十人之多，刚才都被城中的爆炸吓懵了，被砍翻了数人才反应过来，抄起兵器便冲过来反击，刘显顿时险象横生。
“快来帮忙啊！”刘显惊怒地大吼，三名西宁卫士兵这才畏畏缩缩地冲上来，结果一个照面就被对方扎死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吓得脸都白了，竟然掉头就跑。
我草！
刘显差点就想破口大骂，西宁卫的兵怂惯了，胆气不是一朝一日就能提上来的，打顺风仗还可以，让他们啃硬骨头，显然是办不到的。
剌啦……
刘显这一分神，肋则就被扎了一枪，幸好只是刺穿了衣物，估计皮肤也被擦破了，火辣辣的痛。
刘显左手抓住枪身一扯，把那名敌兵扯过来，一刀削掉半边脑袋，可这时三名敌兵又欺了上来，眼看刘显就要死在弯刀下了，黑暗中传来一声大吼，一条铜棍破风扫来。
啪嗒……
好一记威猛无比的横扫千钧，三名叶尔羌士兵竟像败草般被扫飞出去，其中一个直接拦腰断成两截，剩下两个估计胸骨全折了，倒在地上哇哇地吐着鲜血和碎内脏。
“宋大哥！”刘显见到宋大眼手提熟铜棍神威凛凛地扑向其他敌兵，不禁又惊又喜。
宋大眼此刻猛了，就像开了无双的英雄般，铜棍翻飞横扫，碰之者死触之者残，把城门洞附近的敌兵给逼住。
“小刘，快打开城门！”宋大眼大喝道。
刘显急忙冲向城门，试图将其打开，只是城门上的横木有好几条，而且都非常沉重，平时开城门时至少都要三四个人合力才行，刘显想一个人打开城门，着实有点难度。
刘显咬着牙，使劲吃奶之力才弄掉了一根横木，但此时，这里的战斗显然惊动了其他守军，正有人不断地跑来支援，宋大眼虽然神勇，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接连挂彩几处。
刘显不由焦急万分，抽刀使劲砍门后的横木，试图将横木砍断，只是每根横木都有大海碗粗细，要砍断谈何容易。
刘显连撬带踹，好不容易又弄掉了一根横木，正准备再接再厉，便听到宋大眼闷哼一声，急忙回头一看，原来宋大眼的大腿被扎了一枪，脚步踉跄地倒地。
“宋大哥！”刘显大惊失色，扑向前便欲救援。
说来刘显确实有点运道，他刚刚奔离城门后，一声猛烈的爆炸随即响起，城门后面的最后一根横木竟然被炸断了，厚重的城门也被炸得猛然洞开。
以谢二剑为首的两百神机营悍卒随即蜂拥而入！
原来刚才趁着城中爆炸引起的混乱，谢二剑一挥手，两百悍卒立即扑向城墙，有人用勾索往城头上爬，而有人则把早就准备好的炸药包安放到城门上。
轰的一声，城门便被数百斤火药炸开了，幸好里面的刘显刚刚跑开，要不然不死也残。

第1341章 北靖王二破敦煌
城门被炸开了，谢二剑率领两百名神机营的悍卒蜂拥而入，嘿，这两百神机营悍卒可不是西宁卫的战五渣，他们均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中闯过的来的杀戮机器，此刻奋力冲杀起来，一个个步履如飞，目光如锥，手中那把钢刀寒光闪闪，一刀挥出就是一条人命，端的是快、狠、准、绝。
谢二剑一马当先，身后两百虎狼，势如破竹般切入，倾刻就把城门洞附近的守军斩杀殆尽，然后兵分两路，往两边的登城步梯攻去。
城头的守军仿佛才如梦初醒一般，发起疯狂的反攻，试图把城门给夺回来，可惜，他们没机会了，占领了城门的神机营怎么可能退呢，除非他们全部死光，否则，门儿都没有！
“放箭，射死他们！”
刚才城门附近还有不少同袍，所以城头的守军并不敢放箭，怕误伤了自己人，不过现在不同了，城门附近的叶尔羌士兵像斩瓜切菜般被斩杀一空，剩下的都撤退到远处了，所以城头上的守军再无顾忌，准备居高临下射杀谢二剑等人。
只是城头上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弯弓搭箭，底下便叮叮当当地扔了上百个圆圆的铁疙瘩上来，那玩意甚至还冒着烟儿。
下一秒，这些铁疙瘩便都猛烈地炸开了，数不清的铁钉、碎铁片四散激溅，城头上的守军当场遭了灭顶之灾，断肢残臂夹杂着鲜血和碎肉噼里叭啦地落下来，把底下的神机营悍卒们浇了个满头脸，于是乎，这两百虎狼便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了。
“啊，我的眼睛……”
“我的脸……”
被铁钉铁片击伤的守军更是不计其数，浑身鲜血地倒地在上惨叫哀号，不断有人从城头上翻落，又或者顺着石级滚下。
神机营的悍卒们趁机冲上了城头，把城头给控制住。
谢二剑飞步登上城头，抄起一根火把，纵身一跃，跃上了城门楼上飞檐的一角，举起火把向前处用力挥动，片刻之后，急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神机营的主力杀到了。
“勇士们，把南门夺回来，冲呀！”万夫长罗格尔手执弯刀声嘶力竭地一指，由亲兵组成五百铁骑便沿着长街杀向南城门，试图把城门给夺回。
谢二剑神色冷峻，命人把城头上的三门佛郎机炮调转过来，炮口对准了长街，点火！
轰，轰，轰……
这些佛郎机炮本来就是从明军手里缴获的，神机营的悍卒使用起来自然熟练无比，上手就能用，数发炮弹准确地落入了长街正中，登时炸得敌骑人仰马翻。
不过由于角度问题，三门佛郎机也只能有效发射一轮，而敌骑已经冲到城门附近了，有人直接纵马冲上城头，有人则试图抢夺城门。
叮叮当当……
上百枚手雷居高临下地抛落，瞬时遍地开花，像秋风扫落叶般收割了一波，那些试图纵马冲上城头的叶尔羌骑兵连人带马从石级上滚落，那血肉横飞的场面惨烈无比。
很明显，谢二剑是有备而来的，两百神机悍卒虽然都没带燧发枪，但每人的腰间都挂了十枚手雷，此刻居高临下，任你多少人来都是送人头，守军向城头连续发起了数轮猛攻，均被一波接一波的手雷给炸了回去。
万夫长罗格尔见状又惊又怒，又怒又急，什么叫不能越雷池半步？这就是。此刻的敦煌城南门就是雷池，那些叶尔姜守军虽然人多势众，却始终不能前进半分。
城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近八千神机营铁骑正举着火把风驰电掣地奔袭而来。
城中那些守军显然也知道明军的主力马上就要杀到了，在万夫长罗格尔的催促下疯狂地扑向城头，显然要不计代价夺回南门了，瞬时间，谢二剑等人便觉压力大增。
轰轰轰……
手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中，那些叶尔羌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潮水般漫上城头，拥进了城门洞中。
扔光了手雷的两百神营悍卒并没后退，而是抽刀迎了上去，牢牢地守住城头的最后一道防线，倒下一个，后面的立即补上。
眼看情况越来越危急了，炸雷般的马蹄于终于及至城下，神机营的先锋军终于杀到了，两门轻型的马上佛郎机炮率先开火。
轰轰两声，两枚鸡蛋大小的实心弹呼啸着射出，一枚击中了城门洞一侧的墙体，当场砸得表面的青砖粉碎，另一枚则准确地射进了城门洞，一名正从里面冲出的叶尔羌骑兵被击中了胸口，嘭的一下，胸口当场被炸烂，直接就肢解了。
“杀啊！”
更多的叶尔姜骑兵从城门内冲出，试图阻拦神机营的骑兵，可是刚露面就被对面雨点般的铅弹干翻了。
两千神机营的先锋军势如破竹，长驱直进地通过了城门洞，在爆豆般的枪声中，守军被杀得节节后退。
“弟兄们，咱们的援兵到了，杀！”谢二剑大喝一声，带头挥刀杀下城头，纵掠如飞。
“杀！”两百神机营悍卒齐声咆哮，如猛虎下山般冲下城头，跟在骑兵身后追杀那些退却的叶尔羌守军。
前面便提到过，叶尔羌只派了五万人出征，而敦煌作为大后方，更是只派了五千人把守，主力都拉到肃州和哈密这两处去了。
本来如果城门没失守的话，五千人守军要挡住神机营确实不难，至少守个十天八天很容易，但是如今城门失了，五千叶尔羌守军在精锐的神机营面前不过是一盘菜而已。
随着两千神机营先锋军杀入城中，很快，二队梯队和三梯队陆续到了，城中的守军如何抵挡得住，往城北方向节节败退。
论到打巷战，叶尔羌军队就更不是全火器的神机营对手了，激战了大半个时辰，死伤惨重，各处街口的重要据点不断失守，最后终于退无可退了，只能打开北门落荒而逃。
不过，万夫长罗格尔刚率着残兵从北门逃出，却骇然发觉，一支队形严整的骑兵正在等着他了。
此刻，一轮朝阳正从东边的地平线下升起，万道霞光照耀下，但见旌旗招展，当中一面“徐”字帅旗高高飞扬，分外的夺目，帅旗之下，一名儒生从容不迫地骑在一匹骏马的背上，晨风拂起其长衫的阔袖和下摆，有种说不出的儒雅。
罗格尔呆了呆，眯缝起双眼打量过去，心中暗不由吃惊：“莫非……此人就是传说中的大明战神，北靖王徐晋？”
罗格尔惊魂未定，只见那名书生轻轻地一挥手，炸雷般的马蹄声便响起了，最后的两千神机营骑兵在王林儿的率领下发起了冲锋……
结局不言而喻，罗格尔麾下的残兵轻易就被神机营一个冲锋撕碎了，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全歼！
太阳升高了，光芒万仗，晨风还在吹拂着，徐晋此刻的心情就像扑而而来晨风一样清爽，踏着那一地的鲜血纵马入城，至于那名被五花大绑的万夫长，他连正眼都没瞧。
嘉靖七年三月初六，平西大将军北靖王徐晋率八千神机营奇袭敦煌，克之，毙敌逾五千，敌军守将万夫长罗格尔被俘。
自打去年以来，北靖王第二次拿下了敦煌。

第1342章 以其人之道
宋大眼身上多处受伤，最严重的是左大腿，被扎了一枪，几乎失血过多而休克，幸而身体强壮，包扎止血后情况稳重，性命算是保住了，而刘显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敦煌城能被轻松攻破，宋大眼和刘显两人无疑是居功至伟，均被记了首功，还受到了一众弟兄英雄般的热烈欢呼。
英雄受到热烈欢迎，狗熊自然被鄙视唾弃了，神机营攻破了敦煌城后，意外地在一座牢房里发现了被关押着的仇鸾，这货在牢里关了几个月，竟然毫发无损，就是消瘦了些，看到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冲进牢房时，还一脸的懵逼，直到被押至徐晋面前时，这货才猛然惊觉，扑通地跪倒在地：“仇鸾参见北靖王，可把您给盼来了。”
在场诸将无不露出鄙夷之色，有人甚至直接往地上唾了一口，以表达内心的不屑和愤慨。
“仇鸾，你可知罪？”徐晋神色平静地淡道。
“属下知罪！”
“那罪在何处？”
“属下……无能，把敦煌丢了。”
徐晋剑眉一扬，厉声喝道：“那你是如何把敦煌丢了的？”
“属下……属下！”仇鸾支支吾吾不得语，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徐晋取出一卷圣旨递给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司马辕道：“司马千户，把这份圣旨念给仇鸾听听。”
司马辕接过圣旨，拣了其中一段大声念道：“咸宁伯仇鸾玩忽职守，致使敦煌失陷，损失惨重，且陷西征大军于绝境，危及大明社稷江山，今削去其咸宁伯爵位，抄家问斩。”
仇鸾那张脸刷的一下苍白无比，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软瘫在地，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都荡然无存。
徐晋挥了挥手，让人把仇鸾推出去直接砍了，以告慰因敦煌失守而壮烈殉国的大明将士们。
有句话叫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仇鸾这货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猪队友，就因他外出打了一次猎，直接和间接连累死的明军将士便多达万余，甚至搭上了数座城池，其中还包括了极为重要的嘉峪关，这不仅令西域的局势急转直下，还危及了大明的社稷江山，倘若哈密的八万明军主力再遭覆没，那么仇鸾之罪即使杀一百次头也不足惜。
本来按照正常的流程，徐晋应该把仇鸾押解回京，交给刑部验明证身再伏法的，但是为免横生枝节，徐晋直接就下令给砍了，免得送回京后，旧武勋集团的人又出来求情，嘉靖小子一时心软又放过他，就跟上次一样。
仇鸾这货猪队友属性太强了，上次坑了自己，这次又坑了俞大猷，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出现第三次，所以还是赶紧砍了的省事。
眼见仇鸾被直接拖出去砍了，众将士只觉无比解气，而且斗志昂扬，纷纷请求出兵，一鼓作气收复玉门关，以彻底断绝叶尔羌人的退路和补给线。
徐晋自然没意见，立即下令戚景通和王林儿二人率四千神机营攻打玉门关。考虑到玉门关只是一座小关城，防御力跟敦煌相比差很远，所以徐晋把西宁卫也派了上去，正好借机让这些怂兵锻炼一下胆气。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叶尔羌人攻破嘉峪关时，把嘉峪关的游击将军汪伯诚，以及肃州卫指使同知窦宏武的人头砍下，挂在竹竿上向肃州城中的明军示威。
所以徐晋这次也命人把万夫长罗格尔，及其麾下所有千夫长的脑袋都砍下来，用竹竿挂成一串儿，拿到玉门关下示威。
果然，玉门关中的叶尔羌守军见到那一串血淋淋的人头，无不骇得心惊肉跳，士气大受打击。
玉门关又叫小方盘城，面积本来就很小，无论是城墙的高度和厚度，与敦煌城相比都不可同日而语，而且由于面积小，最多只能驻兵两千人左右，事实上，此刻玉门关中的守兵只有一千出头。
不过也难怪叶尔羌的主帅巴伊麻痹大意的，毕竟嘉峪关和肃州都掌握在他手里，哈密的明军又被困得死死的，他哪料到竟然会有一支明军能绕到后方爆了自己菊花呢。
所以在神机营几十门佛朗机炮的狂轰滥炸下，玉门关只是半天时间不到就被攻破了，城中的千余守军也被毫不留情的屠杀一空。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是徐晋在出兵前对众将士说过的狠话，对待亦卜剌部可以网开一面，但对胆敢向大明呲牙，残杀大明将士的叶尔羌，必然给予沉重的教训，彻底打痛打怕，最好让这些叶尔羌人以后见到明军的旗帜都闻风丧胆，大小便失禁！
嘉靖七年三月初五、初六、初七，短短三天时间，北靖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复了敦煌一线三关，切断了叶尔羌军队的退路和补给线，迅速扭转了关外的局势，这次轮到叶尔羌的军队成为孤军了。
叶尔姜的军队远道而来，补给本来就十分困难，如今丢了敦煌一线三关，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当然，叶尔羌军队如果放弃嘉峪关和肃州，在瓜州集结兵力反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就等着被包饺子吧。
当然，如果叶尔羌的主帅舍得，也可以连瓜州也放弃掉，直接全军撤往哈密，背靠吐鲁番，这样也可以避免被明军包饺子，只是叶尔羌的主帅他舍得吗？更何况他未必就完全信任吐鲁番。
且说神机营拿下了玉门关后便按兵不动了，只派人用竹竿挑着叶尔羌将领的人头，分别跑到瓜州城和嘉峪关外耀武扬威。
所以，敦煌三关已经被明军攻陷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肃州，叶尔羌三军主帅——巴伊的耳中。
这坏消息不啻于晴天一记霹雳，把这位叶尔羌的三军主帅天劈得天旋地转，怒急攻心之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一如当初俞大猷听到嘉峪关和肃州失陷时的反应。
套用一句话时髦的话：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第1343章 也是猪队友
叶尔羌的三军主帅巴伊原本并不在肃州，而是在哈密，是近这几天才急急忙忙跑到肃州去的，因为他收到消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大明战神徐晋要来了，并且一出手就灭掉了西海一带的亦卜剌部，可谓是来势汹汹，所以巴伊不敢怠慢，立即带人从哈密亲自赶回肃州，以应对大明战神徐晋的到来。
然而，巴伊在肃州待了好几天，甘州方面却没有丝毫动静，别说战神了，就连苍蝇也见不到一只飞过来。正当巴伊疑神疑鬼的时候，噩耗却从后方传来了，明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了阳关和敦煌，并且一鼓作气拿下了玉门关，彻底切断了自己的退路。
这简直就像一记晴天霹雳，把巴伊劈得是心胆俱裂啊，明军的这一招就好像他当初占领嘉峪关和肃州那样狠绝，瞬间反客为主，现在轮倒他的军队成为身陷绝境的孤军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难道那些明军是插着翅膀飞到敦煌去的吗？”巴伊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是狂怒，是不愿意去相信。
要知道河西走廊是明军进入西域的必经之路，占据了嘉峪关，就等于扼住了河西走廊的咽喉，那明军是如何跑到敦煌去的？
这必须查清楚！！！
巴伊立即下令派出大量的斥候前往打探，很快，消息便打探回来了，原来攻打敦煌的明军是突然出现在阳关南部的，极有可能是翻越了祁连山，而这支明军赫然正是明军中的王牌精锐——神机营，率领这支军队的主帅不是别个，正是巴伊久等未来的大明战神——北靖王徐晋。
巴伊听完斥候的回禀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开始他对所谓的大明战神并不感冒，特别是当他势如破竹地攻城掠地后，便更不把明军放在眼内了，只以为所谓的大明战神，只不过是吹牛吹出来了，岂料人家一来就狠狠地教他做人了。
不得不说，徐晋这招战术后绕真是神来之笔，既顺手灭了亦卜剌部，又出其不意地爆了叶尔羌的后军，迅速化被动为主动，现在该轮到叶尔羌统帅巴伊着急了。
本来，占据了嘉峪关和肃州后，主动权完全在叶尔羌这边，进可攻退可守，但是现在敦煌三关被明军一招战术后绕给抢回去了，瓜州、嘉峪关、肃州便成夹心饼，被夹在哈密、敦煌和甘州之间，没有退路，没有后勤供给，若不能破局，最终只能玩完。
所以巴伊急忙把两位军师找来商量对策，这两位军师不是别个，正是李大仁和严世藩这个死胖子。
当初攻陷嘉峪关和肃州，李大仁和严世蕃出了大力气，再加上两人都是明国人，非常了解明军，所以受到了巴伊的重用，而两人也积极地为巴伊出谋划策，把汉奸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另外，这段时间，李大仁和严世藩在肃州城中作威作福，干下的坏事着实不少，很多地方官绅被他们逼害致死，甚至家破人亡，就连黄大灿的家人也未能幸免，黄大灿原是肃州通判，家人都住在城中，所以也遭了难。
不过，这两人作恶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估计两人自己也慌神了，因为大明北靖王徐晋率神机营拿下敦煌三关的消息已经在肃州城中传开，城中的叶尔羌守军躁动不安，而大明的百姓们则欣喜雀跃，只盼北靖王爷立即率王师打进来，解救万民于水火。
且说李大仁和严世藩两人慌慌张张地跑去见叶尔羌主帅巴伊，而后者也好不到哪里，一见面便急问道：“明军占领了敦煌三关，抄了我军后路，两位公子计将安出？”
李大仁定了定神道：“徐晋此獠十分狡诈，估计是翻越了祁连山绕到阳关去的，亦卜剌很有可能已经投靠了他，据说当年亦卜剌就是翻越祁连山跑到西海一带放牧的，他认得路。”
严世藩显然担心风头全让李大仁抢了，连忙插嘴道：“所以徐晋最先拿亦卜剌开刀是早有预谋的，咱们都中计了，之前传出亦卜剌本人逃脱的消息肯定是假的，是徐晋故意放出的烟雾弹，实际亦卜剌已经投降了他，而徐晋便利用亦卜剌带路，绕到阳关的后方，说不定还利用亦卜剌骗开了敦煌的城门，否则明军不可能如此轻易攻破敦煌的。”
巴伊咬牙切齿道：“姓徐的果然狡诈，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最紧要的是破解困局。”
严世藩轻咳了一声道：“巴伊大将军莫急，在下和李兄来之前已经商量过了，明军既然是翻越了祁连山，那么兵力肯定不多，所带的补给也不会太多，完全没必要太过担心，只需立即调集重兵把敦煌三关夺回来就行。”
李大仁不悦地盯了严世藩一眼，话都让这死胖子抢先讲了，他只能点头附和。
巴伊闻言不由皱起了双眉，他这次出兵只带了五万人马，敦煌驻军五千，玉门关驻兵一千，阳关驻兵五百，如今全都被明军吃掉了，再加上几个月来的战损也有近五千，总兵力便剩下四万不到了。
而这四万不到的兵力，有五千在瓜州，两万在哈密，嘉峪关两千，余下的全在肃州，约莫一万二左右，即使加上李大仁座下的教众，也就一万五左右。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李大仁这几个月趁机在肃州城中大肆招收教徒，威逼利诱之下，竟收了两千四百多人，再加上原来的老教徒，人数超过了三千，当然，新加入的教徒大部份是被逼的，又或者为了混口饭吃，所以没多少忠诚度，战斗力就更不必提了。
所以巴伊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放弃肃州城，把肃州的兵拉回瓜州，集中优势兵力与徐晋决战，将敦煌给夺回来，至于嘉峪关，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巴伊自然舍不得放弃的，所以撤离肃州后，他还把驻守嘉峪关的兵力增加到五千，以阻挡甘州的明军来攻，好全力对付敦煌的明军。
且说甘州方面，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贺樟，自从二月十五那天收到徐晋的亲笔文书后，每日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因为徐晋在文书中说了，他要处理完亦卜剌部的善后事宜再赶去甘州主持大局，快则十五天，慢则一个月。
所以贺樟每天除了掐着指头数日子，就是祁求老天保佑俞大猷能撑久一点，否则哈密一破，叶尔姜人肯定就会调转头来打甘州。
这一日是三月初九，贺樟一早起来顺手翻了翻黄历，发现竟是个黄道吉日，又闻院外的树上有喜鹊在叫，不由眼前一亮道：“春晓闻喜鹊，定有好事到。莫非北靖王今日要到甘州了，嗯，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说来倒巧，约莫中午时份，甘州右卫的指挥卫竟然火急火燎地跑来了，那面色涨红得跟关公似的，喘着粗气大声道：“贺大人，大……大……”
“大事不妙？”贺樟吓得刷的面无血色，脱口道：“可是叶尔羌人打过来了？”
甘州右卫指挥卫连忙摇头摆手道：“不……不是，大喜，大喜事啊！”
贺樟闻言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骂道：“你大爷的，昨晚被婆娘夹肿了舌头吗，结结巴巴的，吓死老子了！”
甘州右卫指挥使讪讪一笑道：“属下一时激动，一时激动而已。”
“到底什么大喜事？”贺樟余怒未消道。
甘州右卫指挥使表情精彩地道：“平西大将军，北靖王徐晋已经收复了敦煌三关，据说日前还派人用竹竿挑着敦煌守将的人头到嘉峪关外示威呢！”
“什么，你说什么？”贺樟一脸愕然：“北靖王收复了敦煌三关？老张，你不会是没睡醒吧？北靖王几时跑到敦煌去的，飞过去吗？”
甘州右卫指挥叫张立山，挠了挠头道：“属下也觉得夺怪，不过这确是真的啊，北靖王收复了敦煌三关！”
“消息从哪来的？”贺樟皱眉道。
“肃州城中的老百姓说的啊，对了，叶尔姜人昨晚已经连夜撤出了肃州，这消息正是从城中逃出来的百姓那里打听来的。”张立山道。
“叶尔姜人撤出肃州了？”贺樟蓦地站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张立山点了点头道：“真的撤了，属下已经派人进城查探过。”
这下贺樟的表情精彩了，既激动又紧张，不停地来回踱步。
“贺大人，现在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赶紧出兵收复肃州吧，这可是唾手可得的大功啊！”张立山道。
贺樟自然知道这是大功，但他又担心这是叶尔羌人的诡计，如果出兵的话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就惨了，而且按照约定，徐晋马上就要来了，要不还是求稳吧？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直是贺樟的为官之道，所以这货思量再三，竟然决定继续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徐晋此刻要知道贺樟的做法，恐怕立即就把这个老油条给撤了，让他回家种红薯去，免得浪费国家粮食。
去他娘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姓贺的敢情也是个猪队友！

第1344章 自投罗网
咱们把时间往后倒退一个月左右，嘉靖七年二月初，亦即是丰州兵总余林生等人收到徐晋的密信，成功挫败了鞑靼内部反叛势力的反扑后，鞑靼各地总算恢复了平静，但是，来自瓦剌方面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眼下虽然已是二月初了，但是燕然山一带还是十分寒冷，山上的积雪尝未消融，徐晋去年勒石刻功的那处山壁，依然覆盖在皑皑积雪之下。
此刻的燕然山下却突然来了一支骑兵，约莫一万人左右，他们踏着山下刚长出嫩芽的春草，悄悄地来到山壁下的谷地中扎下了大营。
这支骑兵正是瓦剌绰罗斯部，以及杜尔伯特部的联合骑兵，率兵的首领叫阿帕米，乃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的长子。
话说瓦剌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在满速儿的怂恿下，联合杜尔伯特部出兵哈密，同时又派出了奸细潜入鞑靼，试图串联鞑靼人造反制造混乱，然后趁机浑水摸鱼，收复燕然山以东的土地。
阿帕米率领的这一万骑兵就是为了混水摸鱼的，可惜，瓦剌派到鞑靼的奸细似乎并没有成功，阿帕米在燕然山附近等了十几天，依然没有看到鞑靼内部大乱的景象。
这个阿帕米约莫二十五六岁，正是锐意进取的年龄，而且这次行动也是他树立威望，为日后接任绰罗斯部首领捞取政治资本的大好机会。
所以尽管没看到预期的策反效果，他还是不肯撤兵，估计也是存了一种侥幸心理，明国现在陷入了大麻烦，已经自顾不暇了，这个时候出兵是夺回领土的好机会，更何况父亲已经出兵哈密，算是与明国撕破脸，自然也不用再藏着掖着的。
于是乎，阿帕米决定继续发起进攻。
正好明军在色格楞河附近，亦即是原辉特部的牧场那驻扎有一支军队，人数约莫两千，隶属于忽兰忽失温总兵，阿帕米的打算是先拿这支明军来祭旗，然后再一鼓作气把忽兰忽失温的明军总部给端了。
二月初六，天气晴好，灿烂的阳光撒落在燕然的石壁上，雪映反射之下，十分刺眼，冰雪融水在谷中汇聚成出一条小溪淙淙而流，清澈见底。
阿帕米在溪边跪倒，捧起清冷的溪水喝了一口，又亲吻了溪边的一块石头，对着燕然顶虔诚地叩拜，然后高举双手大声道：“万能的燕然山神啊，感谢你赐予人间甘甜的雪水，您滋养出肥沃的牧场，养育了万千瓦剌子民，瓦剌子民永完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但是，阿帕米在此恳请您，再赐予我和我的勇士们无比的勇气和强大的力量，将侵入这里的明国人统统杀死，十天后，我将带回三千颗明国人的人头祭奠您。”
阿帕米麾下的将领也纷纷跪倒，高举着双手呜呜啦啦怪叫：“万能的燕然山神啊，请赐予我力量和勇气，杀死所有的明国人……”
然而正在此时，异变顿生，或许是他们喊得太大声引发了雪崩，或许是燕然山神真的显灵了，山壁上的积雪竟然崩下了一大块，轰蓬一声，激起漫天雪浪，骇得所有人站起来往后退。
幸好，雪崩的规模也不是太大，不过正好露出了上面的一块石刻，赫然正是徐晋去年在此勒石刻功留的摩崖石刻，上面的红漆还崭新如故，分外扎眼。
“阿帕米阁下，那……是明国人去年留下的功劳薄。”一名将领指着山崖上的石刻战战兢兢地道，很明显，去年徐晋和桑哈德在此谈判时，这名将领也在场，亲眼目睹了明国人在山壁上勒石刻功。
阿帕米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燕然山神，难道连你也放弃了瓦剌的子民，以此来向我发出警告吗？
“阿帕米阁下，要不还是赶快撤兵吧，燕然山神在警示咱们啊。”刚才那名将领畏惧地道。
阿帕米勃然大怒，手中弯刀刷的挥出一道寒光，那名将领当场身首异处，头颅滚落到溪中，把本来清澈的溪水也给染红了。
阿帕米用弯刀挑起血淋淋人头，厉声道：“燕然山神确实是在警示他的子民，不过是在警示咱们不要忘记去年明国人强加在咱们头上的耻辱，提醒咱们要报仇雪耻，塔希克这混蛋却偏偏曲解山神的意思，动摇军心，该杀！”
一时间，众将领无不噤若寒蝉！
阿帕米目光冷冷地扫过一众将领，狞声道：“谁还敢说半句动摇军心的话，就跟塔希克一样下场。”说完便将人头扔到脚下，一脚踩住，同时举刀指向山壁，咬牙切齿地道：“等宰光了忽兰忽失温的明军，本人将把上面的明国字全部铲平，瓦剌万岁，山神无敌！”
“瓦剌万岁，山神无敌，杀光明狗！”一众将士跟着抽刀高呼，士气倒是上来了。
阿帕米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刀归鞘大喝：“出兵！”
一声令出，一万骑兵便悍然奔出山谷，向着色楞格河的方向急驰而去。
而这个时候，色楞格河的明军营地中，丰州总兵余林生，正与忽兰忽失温的总兵包大寿在悠闲地喝着酒呢。
原来之前抓获的瓦剌奸细撒克已经全招了，所以余林生早就得知了瓦剌人的计划，于是在稳定了丰州的局势后，余林生便亲自率兵一万赶到了忽兰忽失温。
且说忽兰忽失温的总兵叫包大寿，麾下统兵两万，驻扎在色楞格河附近的两千明军正是他管辖的，得闻瓦剌人要来偷袭，自然不敢怠慢，他和余林生一合计，便打算来个将计就计，把来犯的瓦剌人给一网打尽。
而此时，明军已在营地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瓦剌的二傻子自投罗网呢！
“报告两位总兵大人，瓦剌人果真来了！”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奔入帐内报告道。
包大楚哈哈笑道：“余总兵，二傻子来了！”
余林生放下酒杯，狞道：“人头自动送上门来了，不砍白不砍，走！”
当下，两人挎上了腰刀，大步行出了营帐。

第1345章 干一票大的
阿帕米很后悔，后悔杀了劝他退兵的塔希克，后悔没有遵从燕然山神的警告，执意出兵偷袭明军，以至于现在陷入了全军覆没的绝境。
此刻的色楞格河畔，尸横遍野，鲜血将河水都染红了，阿帕米的一万骑兵被数倍的明军分割包围，已经所剩无几，而他本人更是受到了重点关照，身边只剩下百余名亲兵在苦苦支撑，覆亡在即。
阿帕米本来想搞偷袭，岂料明军却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前来撞网，于是乎，一万瓦剌骑兵刚接近就遭到绊马排钉的第一波打击。
绊马排钉是贺芝儿发明的大杀器之一，专门用于对付骑兵，去年徐晋在与俺答决战时就使用过，效果十分显著，把俺答麾下的骑兵打得落花流水。
正是因为那一战扬威，所以原本不看好绊马排钉的兵部，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命军器局赶制更多的绊马排钉，即使造价不菲也不手软，因为确实物超所值。
绊马排钉赶制出来后，鞑靼各地的驻军都分到了部分，特别是直面瓦剌的忽兰忽失温总兵，还有鄂尔多斯总兵，分到的绊马排钉最多。
所以阿帕米的一万骑兵刚杀到明军营地前便尝到了绊马排钉的厉害，战马的蹄子被刺穿，一排接一排地倒下，马上的瓦剌骑兵摔得七荤八素的，不仅冲锋被打断了，整支骑兵也为之阵脚大乱。
这个时候，明军营中的佛郎机炮亮出了獠牙，一波猛烈炮击，炸得瓦剌骑兵们人仰马翻，紧接着火枪队又杀了出来，迎面就是一波密集扫射，收割人命无数。
这个时候，一万瓦剌骑兵已经战损近三成，士气低落，胆气尽丧，纷纷拨转马头准备逃离，而早就埋伏在四周的明军骑兵这时才悍然杀出，把乱哄哄的瓦剌骑兵分割包围，而刀盾手、长枪兵、火枪兵、弓箭手等步兵也趁机压上，斩瓜切菜般把剩下的瓦剌骑兵收割一空。
激战了约莫两个时辰，战斗终于接近尾声了，阿帕米的亲兵死伤殆尽，将旗也不知被压在哪一具尸体下面了，他本人浑身鲜血淋漓，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此人倒是有几分骨气，仍旧死死地握紧弯刀不肯下马投降。
这时，包围阿帕米的层层明军无声地分开了，余林生和包大寿两人策马走了进来。
“你就是顺明王桑哈德的台吉阿帕米？”余林生左手搭在腰刀的刀柄上，好整以暇地问道。
阿帕米眼中闪过一丝羞辱，厉声道：“废话少讲，有种放马过来，我，阿帕米绝不会屈服于你们明国人。”
余林生竖起大拇指，笑着道：“包总兵，看来儿子比老子有种啊，可惜是个二傻子，明明奸细策反失败了，还要跑来送死。”
包大寿打趣道：“有句话不是说狠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个阿帕米既愣又不要命，不好对付呀！”
余林生嗤之以鼻道：“还不是一个脑袋一条命，有什么不好对付的。”说完便抽出腰刀打马上前，一脸鄙视地道：“二傻子，老子乃大明丰州总兵余林生，现在老子亲自送你上路，到了阎王那里，可别说老子人多欺负人少。”
“找死！”阿帕米神色狰狞地咆哮一声，一夹马腹便高举弯刀杀过来。
包大寿吓了一跳，连忙提醒道：“余总兵小心……”
包大寿话音未落，便见余林生十分骚气地把腰刀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支双管燧发手枪，抬手就是一枪，砰，正迎面冲来的阿帕米太阳穴上当场开了花，扑通地摔落马下，尸体被坐骑拖着跑出十几米才停下。
包大寿不由张口结舌，暗叫一声卧草，这也太骚了吧，脸都不要了。
余林生对着冒烟的枪口吹了口气，重新填装了弹药后，把双管燧发手枪插回腰间的枪袋中，转手向包大寿拱了拱手道：“让包总兵见笑了，此人琮真是个二傻子，老子的命矜贵着呢，犯得着跟他拼刀子？枪子多好使啊！”
“咳……可不是！”包大寿只好干巴巴地附和了一句，心里却是暗暗警惕，没想到余蛮子不仅勇猛蛮横，还如此不要脸的骚气，以后相处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余林生大手一挥道，又习惯性地拍了拍腰间的燧发手枪。
双筒燧发手枪的工艺要比一般的燧发步枪要复杂，而且是禁止个人持有，除非是皇帝赏赐或特许，徐晋持有双管燧发手枪就是特许的，而余林生这把双管燧发手枪却是嘉靖所赐。
话说去年徐晋回京时，嘉靖不是借口巡视边境，实则却是为了迎接徐晋凯旋吗？当时在大同，余林生也在陪驾之列，还跟着嘉靖从杀胡口出塞，跑到阴山下游玩了一圈。
那段时间，余林生这货鞍前马后的服侍，苦活累活争着干，马屁拍得尽心心力，所以很得嘉靖的欢心，再加上余林生跟随徐晋北伐鞑靼立下了大功，所以嘉靖一时高兴便把随身携带的一把双管燧发手枪赐给了他。
余林生这货得了嘉靖御赐的手枪，可美坏了，总挂要腰间到处显摆，估计他能吹一辈子。
言归正传，战场打扫完毕之后，统计结果也出来了，此战一共斩杀六千余人，俘虏一千余，剩下的都逃散了，另外还俘获战马六千余匹，可谓是一场漂亮的大捷。
“嘿嘿，此番功劳不小，包某这是沾了余总兵的光啊！”包大寿乐呵呵地道。
余林生撇了撇嘴道：“小意思罢了，还有更大的功劳在前面等着，就看包总兵敢不敢去取了。”
包大寿心中一热，连忙问道：“余总兵的意思是？”
余林生神秘一笑，取出一幅地图打开，往哈密一指道：“大功就在这里！”
“哈密！”包大寿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哈密，包总兵意下如何？”余林生痞里痞气叉着腰道。
包大寿皱了皱眉，面色郑重地道：“余总兵，这恐怕不妥吧，咱们都是镇守一方的总兵，没有朝廷的调令情况下跑到哈密去，无疑等于擅离职守，到时朝廷查问起来，咱们可担当不起。更何况北靖王不是奉旨出兵平定西域了吗？咱们自作主张，北靖王若是不高兴……”
余林生哈哈大笑道：“包总兵果然谨慎，不过你不必担心，出兵哈密正是大帅的主意，呶，大帅的密令在此！”
余林生说完便将之前徐晋派人送来的密函取出递给包大寿，后者郑重接过，验明帅印无误，这才阅读起来。
“原来如此！”包大寿读完后，把密函递还给余林生。
余林生收起密函撇嘴道：“要不是大帅的密令，老子才懒得去救俞大猷那小子呢，侥幸打了几场就以为自己能上天，瞧，现在栽了吧，还是得大帅出山打救。”
包大寿轻咳一声，并没有接话，因为据说俞大猷是张璁举荐，而张璁与北靖王徐晋有梁子，余林生又是北靖王的嫡系，所以包大寿不敢接话，勉得牵连进去，毕竟无论徐晋还是张璁，他都得罪不起。
“既然是大帅密令，那时不宜迟，咱们准备一下便出发吧。”包大寿岔开话题道。
余林生点了点头，下令休息一晚，第二开拨行军。
嘉靖七年二月初十，丰州总兵余林生、忽兰忽失温总兵包大寿，各率兵一万往西进发，越过燕然山进入瓦剌一则，转而往南直奔哈密而去，而与此同时，鄂尔多斯总兵也率兵一万往西进，目标也是哈密。
本来，鞑靼去年才并入大明版图，局面远未能说稳定，所以那里的驻兵最好还是不要动，不过考虑这次西域的局势严峻，所以徐晋才不得不调动鞑靼部份地区的驻兵。
当然，牛刀都祭出了，徐晋自然就不打算仅杀一只鸡了事，很明显，他要干一票大的，至于这一票会大到什么程度，就得看具体情况而定了。
总之，不管最后这一票有多大，吐鲁番他是灭定了，至于叶尔羌和瓦剌，自求多福吧！
如果叶尔羌宰桑哈斯木不识相，徐晋倒不介意亲自走一趟叶城，冲冠一怒为红颜又何妨！

第1346章 暗棋
就在余林生和包大寿两人率兵西进时，位于忽兰忽失温东北部的捕鱼儿海，一支服装杂乱，兵器也杂七杂八的骑兵也正在往西急赶，人数不多，但也不算不少了，大概三四千人吧，而且看得出马上骑士的骑术都十分精湛，策马奔行如飞。
最让人吃惊的是，为首的一男一女竟然直接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没有马鞍和马镫，依然稳得如履平地，让人瞠目结舌。
这一男一女的皮肤都微黑，不过女子的面容姣好，身材更是火爆，前凸后翘的，尽管春寒还重，女子却光着大腿，露出小麦色的扎实腿肌。
这时大家想必都猜到这两人是谁了，没错，正是厉氏兄妹俩，妹妹厉缦纱的另一侧还有一名背负弓箭的汉子在并驾齐驱，赫然正是二当家雷钧，如今两人已经结为夫妇了。
话说去年徐晋逼使瓦剌人割让了燕然山以东之后，又打起了捕鱼儿海的主意，于是便使了些手段，让厉氏兄妹俩以马贼的人份跑到捕鱼儿海占地盘，而明军则暗地里为他们提供装备等便利。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厉氏兄妹的进展出乎意料的大，不仅占领了捕鱼海南岸大部份地区，人数竟然也发展到上万人，当然，这数字包括了老弱妇嬬，实际能战的成年男子不到四千，但也算得上是捕鱼儿海附近最强的部落之一了，实力仅次于这里的土著——不里牙惕。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厉氏兄妹和雷钧等人对徐晋安排的这个任务还是有点不乐意的，不过当他们来到捕儿海后才发现原来这里竟是自由的天堂，天生就是为他们这种快意恩仇的马贼打造的。
这里水草丰美，鱼米飘香，没有法律，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贪官污吏，一切都凭实力说话，地盘抢下来就是你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简直就能再爽了。
一时之间，厉氏兄妹和麾下的人都喜欢上了这里，迷上这里的生活，一个个干劲十足，就为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于是乎，在明军的暗中支持下，厉氏兄妹的进展神速，地盘越来越大，名气也越来越大，前来投靠的小部落也越来越多，短短一年不到，就几乎把捕鱼儿海的南岸给占领了。
厉氏兄妹的突然崛起，自然让这里最大的土著部落不里牙惕感受到了严重威胁，于是乎，双方便自然而然地生了摩擦，只是上个月，两股势力便发动过三次大规模的械斗，不里牙惕吃了大亏，退往了捕鱼海的西北边。
当然，厉氏兄妹今日倾巢而出，并不是为了追击不里牙惕，而是因为近日收到了徐晋派人送来的一份密信。
没错，徐晋交给他一个秘密任务——偷袭瓦剌的杜尔伯特部本部。
前文便提到过，瓦剌是由五大部落组成，其中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和辉特部已经在去年被除晋灭了，三部的残余随后也被绰罗斯和杜尔伯特吞并了，所以如今的瓦剌只剩下绰罗斯部和杜尔伯特部。
其中杜尔伯特部的首领是安乐王吐罗火，他的本部就在捕鱼海儿西边约莫一千两百里的叶尼塞河附近。所以厉氏兄妹此时正在千里奔袭击杜尔伯特部本部的途中。
一千二百里，即使骑兵也得花三四天时间，而且杜尔伯特可不是一般的小部落，所以这个任务对厉氏兄妹来说风险很大，下面的人更是不理解，大家明明在捕鱼儿海一带活得相当滋润，为何要跑大老远的招惹一个招惹不起的敌人呢？
其实厉氏兄妹也不乐意接这个任务的，奈何那个男人他们更加招惹不起，若是违背他的命令，恐怕好日子也就到头了，那个男人的厉害，他们是有目共睹的，所以硬着头皮也得执行。
且说厉氏兄妹率着队伍奔驰了一天，直到太阳下山了才下令扎营休息。
夜幕降临，缺月高挂，雷钧和厉曼纱两人在帐蓬中相拥着，身上汗津津的，显然刚做完双人运动。
“曼儿，我就不明白了，大哥为何要对姓徐的惟命是从，现在咱们兵强马壮，要人有人，要地盘有地盘，大可自立为王，何必再鸟他。”雷钧悻悻地道。
雷钧之前一直单恋薛冰馨，结果后者却看不上他，最后跟了徐晋这个“小白脸”，所以雷钧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即使现在娶了厉曼纱依然无法释怀。
厉曼纱自然明白丈夫憎恶徐晋的原因，轻声开解道：“当家的，咱们现在确实兵强马壮，但在明军面前还是不够瞧的，更何况咱们目前的很多物资都是明军暗地里提供的，倘若公然违抗徐晋的命令，明军断了物资供应，那咱们会很麻烦。”
雷钧冷哼一声道：“那也不能因为姓徐的派人送来一张废纸，咱们就要带着所有弟兄奔波千里给他卖命吧，要知道杜尔伯特部的实力比咱们强大得多，咱们搞偷袭即使一时成功了，也承受不起他家的反击啊，咱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当，打下的地盘，有可能眨眼间就化为泡影了。”
厉曼纱点了点头道：“当家的说的也没错，但是咱们即使做做样子也是要的，等到了地头，咱们再见机行事，倘若事不可为，咱们虚晃一枪就撤了，若是有机会就干一票，到时徐晋追问起来，咱们也有个说辞不是？至于杜尔伯特部的报复，咱们完全不必担心，徐晋那种人通常走一步就算三步，既然让咱们偷袭杜尔伯特部，肯定会有后续动作，到时杜尔伯特部还存不存在都还两说呢，即使最后没像和硕特部那般灭族，估计也够呛的，那里还有余力报复咱们！”
雷钧沉默了，尽管厉曼纱分析得有点道理，但自己的女人说得徐晋那么厉害，他心里还是老大的不爽，姓徐的小白脸真有那么牛吗？
厉曼纱倒是善解人意，转身搂着男人道：“当家的暂时先忍一忍，等咱们能够真正独立时，就不必再听徐晋的命令的，到时在咱们的地盘上，当家要称王还是称帝，也全凭你喜好。”
雷钧不由心中一热，又摇了摇头道：“称王也是大哥称王，那轮得到我。”
厉曼纱娇笑道：“地盘是大家打下的，到时各分一半，大哥称王，当家的也称王，岂不容易？”
雷钧闻言大喜，翻身要压了上去：“那咱们努力点，赶紧造个王储出来，日后好继承王位，嘿嘿，当了一辈子马贼，老子也捞个王来当当！”
厉曼纱啐了一口，两人便又盘肠大战起来。
第二日，部队继续出发，三日后终于赶到了杜尔伯特部本部的所在，经过一番侦察后，厉氏兄妹惊喜地发现杜尔伯特部本部竟然十分空虚！
自然空虚啦，部里的兵马大都份都被派去攻打哈密了，还有部份跟着那阿帕米跑到燕然山，试图偷袭大明的驻军，所以满打满算，杜尔伯特部本部的留守军队只有一万不到。
于是乎，厉氏兄妹们便趁着夜色偷袭了杜乐伯特部的本部，大肆烧杀破坏一番后迅速逃离，直到战斗结束，杜尔伯特部的人都没弄清这支突然偷袭他们的队伍是打哪来的。
第二日天亮之后，惊魂未定的杜尔伯特部贵族们立即举族迁徙，免得这支神出鬼没的马贼再来抢掠，与此同时，他们还派人火速赶往哈密，向部落首领吐罗火报告此事。
如此一来，哈密的情况就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1347章 弹尽粮绝
眼前的哈密城，城墙百孔千疮，城头的女墙更是破得跟锯齿似的，城内，离城头较近的房屋都拆得差不多了，砖头与房梁均被拿去当成滚石檑木守城，只剩一地的碎瓦。
大街上，面黄肌瘦的难民正三五成群地游荡，衣不蔽体，就像一群行尸走肉，城中的明军没有去管他们，也没有力气再去管他们，如今饥饿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吱吱吱……
一只惊慌失措的黄毛老鼠从墙角的洞穴中跑了出来，估计是再也受不了那些饥民用棍子使劲捅它的巢穴，所以尖叫着逃出来了。
一时间，死气沉沉的大街炸燃了，那些面黄肌瘦的饥民瞬间像吃了药一般，两眼放着光飞扑上前，脚踩手擒，黄毛老鼠在无数的脚板底下左冲右蹿，可怜还是被一双手给抓住了，跟着眼前一黑，脖子一痛，已经被那饥民塞进嘴里咬断了脑袋。
那饥民卡嚓卡嚓地吃着生老鼠，一边警惕地提防着四周，而其他饥民则咽着口水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半截老鼠，眼睛都写着两个字“饥饿”。
一名饥民率先扑了上去，其他人一拥而上，而吃老鼠的饥民竟然把剩下的半截老鼠全塞进嘴里吞了下去，扑上来饥民见状只能悻悻地散开，继续拿棍子去捅其他老鼠洞。
城头上，俞大猷舔了乱干瘪的嘴唇，盯着城外的敌营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赵大河本来就精瘦，现在更瘦了，面色蜡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大帅，这样下去，估计很快就会出乱子了。”赵大河叹了口气，沙哑着声音道。
眼下已经是三月初八了，从年后算起，哈密已经足足被围了三个月，尽管精打细算，但是城中的所有粮食还是在十天前耗尽了，这段时间只能靠杀马维持，但七八万大军，一天得杀多少匹马才够吃？所以都是一口大锅放一小块马肉熬汤，肉都熬烂掉，大家分点肉汤喝。
这肯定是吃不饱的，只能勉强维持性命，暂时不至于饿死，时间一长，将士们都肯定受不了，要知道人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真的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譬如城中的居民，有些已经易子而食了。
老百姓手无寸铁，暂且还能弹压得住，如果下面的士兵发生哗变，那就一切都玩完了。
如今哈密城中的明军已经逼近了临界点，就好像一只火药桶，稍有点火星就可能会引爆，一旦爆了，后果不堪设想。
俞大猷很清楚目前的处境，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忍耐，再忍耐，赌一把气运！
王如龙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独目，神色狰狞地道：“大帅，那些饥民留着迟早是祸患，不如杀了吃肉，一举两得。”
赵大河不由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因为他知道王如龙这浑人不是在开玩笑，瞧那眼神，是绝对做得出来。
俞大猷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如龙，淡道：“你要是饿了，砍下本帅这只手臂拿去煮了吧。”
王如龙神色一僵，他的确很饿，但没那胆子砍俞大猷的手臂，悻悻地低下头不说话。
这个时候，只见裴老痞带着十几名亲兵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也不向俞大猷见礼，直接就揪住赵大河的衣领破口骂道：“老东西，老子的人在城头冒死守城，没被矢石砸死，倒是快要活活饿死了，粮食在哪？”
赵大河苦笑道：“裴总兵，现在哪里还有粮食，大家都一样在饿肚子。”
“老子不管，你是军需官，就得管饭，今日拿不出粮食来，老子饶不了你。”裴老痞红着眼咆哮道。
王如龙勃然大怒，拔出腰刀狞声道：“裴龙痞，老子这里有刀削面，你要不要？”
瞬时铮铮声大作，裴行谨身后的十几名亲兵纷纷抽出了腰刀，冷冷地盯着王如龙。
裴老痞冷笑道：“独眼龙，以为老子会怕你，有种你动老子一下试试。”
王如龙本来就脾气火暴，二话不说举刀就砍，不过刀刚举起一半便觉手臂被一把铁钳夹住了一臂，愣是举不起来，扭头一看，原来是陈大成按住了他的手臂，不由怒道：“陈大成，你什么意思？不帮兄弟就算了，反而胳臂向外拐！”
“王参将，把刀放下！”俞大猷厉声喝道。
王如龙被俞大猷凌厉的目光盯着，心里倒是有点发怵，手上力道一松，缓缓地把刀放下了，陈大成也放开了手。
“还有你们，统统把刀放下！”俞大猷目光冰冷地扫过裴老痞的亲兵们，那些亲兵犹豫地望向裴行谨。
裴老痞打了个手势，让亲兵把刀都放下，不过却依旧揪着赵大河的衣领不放。
“裴总兵，撒手，都是自家弟兄，别闹得大家面子上过不去。”俞大猷淡道。
裴老痞语带讽刺地道：“俞大帅好大威风，不过对自家兄弟耍威风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向外面的敌人耍威风啊，有本事变出粮食啊，当初要不是徐大帅奉诏回京，恐怕已经把吐鲁番灭了，何至于落到现在这田地，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本来裴老痞这货表面蛮横，但实际是个欺负怕硬的老兵油子，如果是以往，绝对不敢如此顶撞俞大猷，可是自打接连失利后，俞大猷在军中的声望便开始下降了，尤其是被困哈密这几个月，他的声望更是每况愈下，估计就算以后解围，这个主帅也当不下去了。
裴老痞正是看出这一点，现在才敢如此顶撞俞大猷的，再加上实在饿急了，做起来事来自然更加鲁莽一些！
俞大猷目光一寒，一字一顿地道：“裴老痞，我俞大猷现在还是三军统帅，容不得你撒野。”
“那又如何？有种砍了老子！”
刷……
刀光一闪而过，裴老痞只觉脖子一凉，吓得一个哆嗦，定了定神才发觉脑袋还在，不过俞大猷手中的刀已经搁在他脖子上了，冰冷的刀锋抵在皮肤上，只觉隐隐生痛，估计已经割破了皮。
裴行谨那些亲兵见状大惊，再次抽出了腰刀，这回裴老痞这货倒急了，连忙喝道：“都把刀收起来。”
那些亲兵不由面面相觑！
“玛的，让你们把刀收起来，没听到老子的话吗？”裴行谨厉声骂道。
亲兵们这才把刀收起来。
“俞大帅有话好说，属下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属下一般见识了。”裴老痞陪笑着道，这货不愧是老兵油子，端的是能屈能伸。
“呸，怂包一个，还敢跑来耍横！”王如龙幸灾乐祸地嘲讽道。
裴行谨暗恨，不过却不敢再犟，毕竟刀就搁在脖子上，生死全在俞大猷一念之间。
这个时候，宣府总兵荆大楚，还有五军营的将领们都闻讯赶来了，纷纷出言向俞大猷求情。
俞大猷此刻的目光就跟刀锋一样冰冷，杀机起伏再三，最终还是压了下去，淡道：“战争失利，我俞大猷自会一力承担罪责，但是，朝廷降罪的诏书一日未下，老子就还是三军统帅，裴老痞，本帅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敢目无上官，本帅定让你身首异处！”
俞大猷说着手腕一翻，刀光一闪而过，裴行谨头盔上的红缨已然被斩落。
裴行谨面色阴沉，拱了拱手便欲转身离去，俞大猷却冷喝一声：“慢着！”
裴行谨停住脚步，心也再次提了起来，刚才只是一刀，他便知道自己绝不是俞大猷的对手，硬着头皮转身拱手道：“大帅还有何吩咐？”
俞大猷冷道：“本帅可没说就这样饶过你，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来人，打五十军棍。”
话音刚下，俞家军的数名亲兵便冲上前把裴行谨按倒，毫不留情地打了五十军棍，打得是皮开肉烂，直接晕死过去，估计没个把月将养是好不了，严重一些甚至会落下残疾。
俞大猷扫了一眼在场神色凛然的众将，挥手让人把裴老痞抬下去包扎医冶，然后大声道：“本帅知道大家都很饿，本帅也饿，但是，饿不是违法乱纪的借口，以后谁还敢以下犯上，又或者对袍泽拔刀相向，定斩不饶。”
众将凛然应诺！
俞大猷转过身去，一指城外的叶尔羌军队营地道：“咱们的援兵很快就到了，再坚持几日，援兵一定到，这个时候万勿自乱阵脚。”
荆大猷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如何得知？”
“你们有没有发现叶尔羌人的帅旗已经消失几天了，而且这几天敌人的攻势也明显放缓了，再观他们的排兵布阵，均留有后手，这后手不是提防咱们，那是提防谁？”俞大猷淡道。
荆大楚眼前一亮，脱口道：“确实如此，叶尔羌人的主帅突现离开，估计是别的地方出了状况，必须他亲自前往应对，如此看来，还真有可能是咱们的援兵到了。”
其他将领闻言均面露激动之色，本来低落的斗志瞬间重燃起来，如果朝廷的援兵到了，那么领兵之人除了北靖王徐晋，还会有谁？

第1348章 噩耗频传
少年丧父母、中年丧配偶、老年丧独子、少时无良师，此乃人生四大悲也，阿帕米虽然不是桑哈德的独子，但得闻儿子在色楞格河畔死于明军之手，桑哈德还是悲从中来，禁不住嚎啕大哭。
然而，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桑哈德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伤心痛绝的时候，一条更的坏消息却接踵而至了，惊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原来明军前几天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敦煌三关，距离哈密只隔了一座瓜州城了，而且统军者正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那个人——大明北靖王徐晋！！！
慌了，桑哈德这回彻底的慌了，其实早在五六天前，桑哈德在听说徐晋亲自领兵前来，并且灭了西海一带的亦卜剌部时，他便心中惴惴不安了，谁料仅仅过了五六天，徐晋竟然神兵天降般杀到了敦煌，还一举夺下了敦煌一线三关，这无疑于一记晴天霹雳，炸得桑哈德心胆俱裂。
由于古代消息传播的滞后性，徐晋本是二月上旬灭的亦卜剌部，结果三月初才传到了哈密，这还是陕西行都司便贺樟大张旗鼓宣传的结果，要不消息还要花更长时间才传到哈密，这就造成了一种错觉，徐晋刚灭了亦卜剌部，仅几天又跨越近两千里攻破敦煌三关一般，也难怪会给桑哈德造成如此之大的心理冲击的。
这时桑哈德慌极了，不过有人比他更慌，那就是杜尔伯特部的首领吐罗火，他显然也同时收到明军攻破敦煌的消息，面色苍白地跑到桑哈德的军营，一见面便颤声道：“桑哈德兄弟，大事不妙了，北靖王徐晋已率军攻破了敦煌、阳关和玉门三关了。”
桑哈德抹了抹泪迹道：“吐罗火兄弟，这消息我也刚收到了。”
“完了，现在如何是好呢，早知当初就……咦，桑哈德兄弟，你这是？”吐罗火这才发现桑哈德在抹眼泪，明显刚刚哭过，不由面露古怪之色，虽然可怕杀星徐晋要来了，自己也很害怕，但桑哈德竟怕得哭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桑哈德叹了口气道：“不瞒吐罗火兄弟，我的大儿子阿帕米死了。”
吐罗火面色微变，脱口道：“怎么死的？”
“咱们挑动鞑靼内部造反的计划失败了，阿帕米不甘心，还是带人偷袭了驻扎在色愣格河的明军，结果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桑哈德说着禁不住又悲从中来。
吐罗火只觉天旋地转，喃喃地道：“完了，完了！桑哈德兄弟，咱们当初就不应该听信满速儿的忽悠，跑来趟这次混水，现在还是赶紧撤吧。”
桑哈德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以为咱们现在撤了，明军就会放过咱们吗，以徐晋那杀星的强势，是绝对不会饶过咱们的。”
吐罗火面色变幻，沉声道：“那……要不咱们把满速儿给做了，然后献给徐晋求饶如何？”
桑哈德再次摇头：“那样只怕死得更快，你忘了当初满速儿把俺答献给徐晋求和了吗？结果如何？”
吐罗火不由后背阵阵发凉，当初满速儿把俺答主动送到嘉峪关求和，结果徐晋把人笑纳了，还开口就要回关西七卫，而且使者前脚刚走，他后脚马上发动了进攻，此子如此强势霸道，即使献上满速儿也不见得会饶过自己二人！
“桑哈德兄弟，那现在怎么办？若是等徐晋打过来，咱们的下场恐怕更惨。”吐罗火道。
桑哈德咬了咬牙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已经围了哈密两个多月，杀死的明军不在少数，仇早就结大了，以徐晋的强势，是肯定不会轻饶咱们的，更何况城里的明军也肯定恨死咱们，所以，现在只能与明军对抗到底。
幸好，瓜州还在叶尔羌手里，巴伊肯定会集中全力抵挡徐晋了，咱们只要攻破哈密，灭了城中的明军主力，依然还有很大胜算。”
吐罗火闻言也咬了咬牙道：“好吧，那就拼一把。”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便有亲兵进来禀报道：“满速儿汗在外面请见。”
原来满速儿此时也收到了敦煌被明军攻破的消息，估计是担心桑哈德两人会打退堂鼓，所以便火急火燎地跑来补救了。
果然，满速儿一进来便急切地向桑哈德和吐罗火分析利弊，劝他们要“坚定信心”，千万别半途而废之类云云。
“满速儿兄弟请放心，如今我等与明国已经势成水火，徐晋肯定也不会放过咱们，所以我们会和明军战斗到底的。”桑哈德反过来宽慰道。
满速儿闻言暗松了口气，笑道：“还是桑哈德兄弟看得清，明军看似来势凶猛，但是优势还在咱们这边，哈密城中有七八万明军主力，如今已经弹尽粮绝了，绝对撑不了几天，只要咱们灭了城中的明军主力，胜利最终必将属于咱们的，徐晋再厉害也没用。只要打败了明军，燕然以东的疆土不用打都会自动回归瓦剌的版图，甚至整个鞑靼都是你们的。”
桑哈德闻言不由心中一热，想当年太师也先便统一过东蒙，自己放手一搏，说不定还真能重拾先辈的荣耀，于是点头道：“正所谓夜长梦多，咱们马上发动进攻吧，争取明日太阳下山之前攻破哈密。”
满速儿大喜道：“好，本汗这便去一趟叶尔羌的大营，约定时间同时对四门发起猛攻。”
满速儿说完便兴冲冲地离开了，往哈密城南门外的叶尔羌军营赶去。
且说满速儿离开后，吐罗火也返回了自己的军营，正准备安排人手攻城，一名汗流浃背的信使连滚带爬地进了他的营帐。
“首领大人，不好了，咱们的本部大帐日前遭受了一伙不明身份的骑兵袭击，这些人烧杀抢掠，本部损失惨重！”信使慌慌张张地禀报道。
吐罗火的脸刷的又白了，只觉两眼一黑，咕噜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正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

第1349章 先溜了
吐鲁番的旗帜是绿底的星月旗，而叶尔羌的旗帜则是红底的星月旗，样式几乎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嘟嘟嘟……
雄浑的号角声中，位于哈密城西门外的吐鲁番军队，以及南门外的叶尔羌军队率先拉开了阵势，各种攻城器械有条不紊地推到阵前，而与此同时，哈密城东门外的绰罗斯部军队也拉开了战阵，准备发动攻城。
哈密城中的明军虽然饥肠辘辘，闻声也紧张地运作起来，应该是俞大猷之前那番话起了作用，本来已经士气低落到冰点的将士们，突然间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毫无疑问，希望，总是能给予在绝境中的人们莫大的能量！
哈密城中的明军被困了三个月，弹尽粮绝，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但是当他们得知那个曾经率领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男人疑似就要到来时，他们看到了希望，由于饥饿而虚弱不堪的身体也为之振奋起来，他们坚定地拿起了兵器，毫不犹豫地冲上了城头。
“咦，那些瓦剌人在干嘛？”
负责镇守城北的明军将士很快便察觉不对劲，城外的瓦剌人……具体点来说是杜尔伯特的军队，他们虽然在频繁调动，但却不像要发动攻城，而是更像在拔营起寨，没错，杜尔伯特部的军队正在拆除帐篷，他们想干嘛？
负责镇守城北的正是五军营的右哨营，指挥叫吴养浩，他站在城头上，一脸的难以置信，揉着眼道自言自语道：“老子没眼花吧，他们准备撤退了？”
没错，瓦剌的杜尔伯特部军队确实是在撤退，他们拆了所有帐篷，带上所有辎重物品，然后缓缓往北退去。
不会吧，这是什么状况？瓦剌人果真撤了！
右哨营的将士们均是一脸懵逼，本来他们已经作好了迎接一场恶战的准备，没想到城外的敌军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撤了？
这时，只见俞大猷在亲兵的簇拥之下风风火火地登上了城北的城头，他是从南城头那边来的，那边的战况可激烈了，叶尔羌人像发了疯一般猛攻城头，不过听闻这边的异象后，俞大猷还是忍不住抽身赶来看个究竟。
“大帅你看，杜尔伯特部的人在撤退呢。”右哨营指挥吴养浩表情精彩地道。
俞大猷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女墙边，举目往城外一看，果然见到杜尔伯特的万余人马正在拔营起寨往北边后撤，不由目露出惊讶之色。
怪哉怪哉，另外三面的敌人像发了疯一样猛烈攻城，偏偏城北的杜尔伯特部突然撤了，莫非他们之间出了分歧？
“大帅，会不会是咱们的援军要到了？瓦剌人收到消息，所以吓得撤了。”张养浩两眼放光道。
俞大猷目光一闪，点头道：“可能性很大，敌人忽然大举进攻，看样子确实急了，估计是知得咱们的援兵快到，所以急着破城，而杜尔伯特部的吐罗火却胆怯先撤了。”
一众将士闻言不由大喜过望，张养浩哈哈笑道：“一定是得知北靖王爷要来，吐罗火那货吓尿了，所以赶紧带人开溜。”
“绝对是这样，正所谓树的影人的名，那些鞑子听到北靖王爷的名字便闻风丧胆。”另一名将领附和道。
看着一众将士自豪又充满崇拜的眼神，俞大猷心中莫名的有点失落，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徐晋在军中的威望是何等的如日中天，自己这辈子怕都要望尘莫及了，不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杜尔伯特部的突然撤退，对自己来讲都是好事，毕竟守城的压力减轻了部份。
且说杜尔伯特部突然撤走，正在城东指挥部队猛攻的城头的桑哈德大吃一惊，不是说好了与明军战斗到底的吗？吐罗火这王八蛋为何突然撤了？耍老子呢？
桑哈德又惊又怒，立即打马往北边追，试图追上吐罗火问个究竟！
很快，桑哈德便追上了杜尔伯特部的后军，结果被吐罗火麾下的一员将领挡住了去路。
“阿托木，马上带本盟主去见你们首领。”桑哈德阴沉着脸喝道。
阿托木客气地道：“首领刚得知本部受到攻击，损失惨重，所以正着急赶回去，盟主大人不要追了，请回吧！”
很明显，吐罗火也料定桑哈德会追来，所以特意派人了殿后阻拦桑哈德。
桑哈德吃了一惊，脱口道：“是明军干的吗？”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对方装备精良，战力也很强，夜间突然偷袭，本部的损失很大，所以首领必须赶回去，还望盟主大人不要强人所难。”阿托木道。
话说到这个分上，桑哈德还能怎样，吐罗火的老巢被抄了，总不能拦着人家不让走吧，所以桑哈德只能掉头悻悻地返回军营，不过心绪也不宁起来，杜尔伯部的本部突然遭袭，会是明军干的吗？那么明军会不会也偷袭自己的本部呢？
如此一来，桑哈德哪里还有心思指挥战斗，所以城东面的进攻十分松懈，而城北更是风平浪静，只有城南的叶尔羌和城西的吐鲁番在死命的进攻，但少了另外两面的配合，效果就差多了，直到天黑也奈何不了城头的守军。
且说吐罗火这家伙，听到本部被袭的消息后便带着麾下的人撤了，毕竟老窝还是最重要的，老窝若被端了，那么根就没了，根没就什么都没了，只要保住了根，以后即使徐杀星打上门来算账，自己大不了远走高飞，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经过衡量利弊得失后，吐罗火便果断选择了撤退，为免桑哈德阻拦，更是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溜了，甚至专门派人殿后拦截桑哈德。
不过，吐罗火这家伙也算倒霉了，往北撤军的途中竟然正好遇上了从燕然山南下的余林生和包大寿两人。
由于两方人马都急着赶路，所以相遇十分突然，当斥候发现对方时，两方人马已相隔不到二十里地，所以大家都吓了一大跳。
都特么的鼻尖碰鼻尖了，谁怂谁吃大亏，没办法，那就干吧！
于是乎两方人马都不约而同地加速迎上去，一场狭路相逢的大战随即展开。

第1350章 玉门关决战（上）
嘉靖七年三月初八，叶尔姜主帅巴伊放弃了肃州城，并将麾下的万余人马拉回瓜州，打算集中优势兵力与徐晋决战，夺回敦煌三关，以打通返回叶尔姜的退路。
瓜州城中本来就有五千人留守，巴伊带着万余人返回后，城中的守军便达到了一万七千人，不过有三千是李大仁麾下的“伪军”，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另外，巴伊还在嘉峪关中留了五千人马驻守，以防甘州的明军来攻，谁料甘州方面的都指挥使贺樟犯蠢，因为担心这是叶尔羌人的圈套，竟然连空了的肃州城也不敢派兵去占领，就更别说越过肃州城，攻打嘉峪关了。
所以，贺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做法，倒是让巴伊省事了，可以放心全力对付徐晋，而不必担心腹背受敌。
幸好，徐晋一开始便不指望甘州方面能够帮上忙，而且他此刻也无从得知关内的情况，要不然非气得吐血不可。
且说徐晋占领了敦煌一线三关后，除了派人用竹竿挑人头到瓜州和嘉峪关外挑衅外，还派出大量的斥候盯着这两处的动静，所以叶尔羌主帅巴伊率着万余人出关返回瓜州的当天晚上，徐晋便收到消息了，当即召来诸将一合计，很快便推算出瓜州城中的兵力大概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所以说正面硬攻城池乃下下之策，神机营虽然火力强大，但强攻沙州城还是相当吃亏的，更何况敌军兵力还是己方兵力的两倍，打起来很不划算。
幸好，叶尔羌主帅集中兵力，肯定是急于抢回敦煌三关，所以徐晋和诸将一商量，干脆就按兵不动了，来个以逸待劳。
果然，只是等了两天，叶尔姜主帅巴伊便按奈不住了，不顾李大仁和严世藩的劝阻，执意主动出兵敦煌，率着一万五千大军直扑玉门关，仅留两千人把守瓜州，显然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了。
“报告大帅，叶尔姜人出兵攻打玉门关了，兵力约莫一万五千。”一名斥候飞报进了敦煌城中的大帅府。
徐晋从容地笑了笑道：“看来叶尔羌人比本帅预料中还要沉不住气。”
戚景通搓着手嘿笑道：“人家急着来送死，咱们便成全他们吧，大帅，搞快点，这几天属下都快闷出鸟来了。”
众将不由哄堂大笑，气氛轻松得出奇，丝毫没有大战前的紧张，倒是原西宁卫的将领们暗暗咋舌，不过显然也受到神机营诸将的感染，心情莫名的激动，一股豪迈之气在胸憶间油然而生！
徐晋朗声笑道：“那好，便让叶尔羌尝一尝我大明枪炮铁骑之威，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玉门关。”
众将不由大喜过望，他们已经厌倦了磨磨蹭蹭的攻城战，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痛痛快快地打一场野战了，对方人数上虽然占优，那又如何？再多两倍兵力，神机营也不放在眼内。
当下，敦煌城中的明军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开往玉门关，但见战车滚滚，沙尘遮天蔽日，光是佛郎机炮就多达百门，而西宁卫的两千卫所军也沾了光，几乎人手一杆燧发枪，都是攻陷敦煌时，从叶尔羌人那里抢回来的。
敦煌城中的明军倾巢而出，动静那么大，自然躲不过叶尔羌斥候的耳目，所以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巴伊的耳中，后者不由不喜过望，哈哈大笑道：“明军的人数果然不多，也就一万左右，就这点兵力竟然敢舍弃有利的城防，以少击多，这个北靖王徐晋倒是张狂得没边了，估计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李大仁和严世藩对视一眼，心里却是更加不踏实了，他们对徐晋的了解可不像巴伊那么肤浅，他们可是深知徐晋此人的可怕的，此子自打进入政坛后，几乎年年都在带兵打仗，关键还从来没输过，这样的人物，试问会犯低级错误吗？徐晋既然敢正面以少击多，那恰恰说明他信心十足啊，而且一万对一万五千，兵力其实也没多悬殊。
李大仁和严世藩很想提醒巴伊谨慎些，但他们知道没用，要是巴伊听劝，就不会主动出兵玉门关了，所以两人都识趣地没有开口提醒，免得招人厌烦，只是暗暗打醒十二分精神，一旦情况不妙便脚底下抹油，死道友莫死贫道！
就这样，双方人马大张旗鼓相向而行，显然都打算堂堂正正地一战定成败！
嘉靖七年三月十二日上午，两方人马在玉门关西北约三十里处相遇了，相隔两里许，双方便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前进，各自摆开了战阵。
三月中旬的太阳已经开始释放它的热力，猛烈的阳光下，但见黄沙漫漫，旌旗招展，杀气盈霄，战马不安地踢击着脚底下的黄沙。
“徐”字帅旗下，徐晋淡定自若地骑在马背上打量对面的叶尔羌军队，一身儒衫迎面飘飘。十万人级别的野战也不是没经历过，所以眼前这种对徐晋来不过是毛毛雨雨罢了，淡定得很！
徐晋很淡定，但是司马辕和赵大头两人却不轻松，司马辕率领三百锦衣卫，赵大头率领五百亲兵，如临大敌地把徐晋团团护卫在中间，不敢有丝毫大意。
宋大眼之前攻打敦煌时腿上受伤了，不过这家伙倒是皮实，经过包扎医治后，将养了几天便又生龙活虎的，此刻依旧坐在马上，手提铜棍守卫在徐晋身后，猛威得像座铁塔。
徐晋在观察对面，而对面的叶尔羌统帅巴伊也在往这边观察，不过表情却凝重多了，这也难怪，换了谁看到神机营的鼎盛军容，还有阵前那上百门的钢铁怪物，估计都淡定不了。
上百门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着幽深的寒光，任你再强大的骑兵看到都得心里扑通打鼓，巴伊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这时候若打退堂鼓，不仅丢脸，还会死得更快，因为对面的神机营也是全骑兵，把屁股暴露在骑兵面前，无疑等于自杀！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巴伊眼珠一转，便下令发动一波试探性进攻，这个时候，自然是炮灰先上了，谁是炮灰？自然是李大仁和严世藩这两个二鬼子了！

第1351章 玉门关决战（中）
叶尔羌主帅巴伊一声令下，率先发动了第一波试探性进攻，而作为炮灰的“伪军”们自然要先上，否则如何能充分发挥二鬼子们的最后价值呢？
在巴伊凌厉的目光逼视下，李大仁和严世藩也只好硬着头皮率领三千“伪军”发起了冲锋，但是，这帮人当初之所以加入，大部分都是被逼的，还有一部分是为了混口饭吃，说得不好听点，那都是乌合之众，连战五渣都不如，让这样一支队伍进攻对而的虎狼之师神机营？那简直就是自取其辱，不对，应该是自取灭亡。
所以神机营的骑兵们根本没动，只是一轮炮弹轰过去，轰死了几十人后，三千伪军便直接崩溃了，抱着头哭爹喊娘地往回跑，结果却遭到了身后的叶尔羌督战队残酷杀戮，不得不掉头继续冲锋，但是刚进入对面的射程，立马又遭到炮火的猛烈轰炸。
此时这三千“伪军”就好像进了风箱的老鼠，两头挨胖揍，不是一般的凄惨，最后只好往战场两侧连滚带爬地逃散开去，任由李大仁和座下的骨干弟子如何咆哮发狠也约束不住。
“严世藩呢？”李大仁忽然发觉原本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严世藩竟然不见了，急忙转头四望，便见到一条熟悉的胖子背影混在溃兵当中，已经溜出了上百米远。
李大仁不禁又惊又怒，原来这死胖子竟然弃了坐骑，混在溃兵当中开溜，腿脚倒是挺麻利的。
轰……
李大仁正暗自恼火，便见一发爆弹落在严世藩的身前不远，后者当场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然后被扬尘吞噬不见了踪影，估计已被炸成一堆烂肉了。
李大仁机灵灵地打了个寒战，那里还敢再往前冲，率着数百人缓缓往后撤，这数百人都是弥勒教的老教众了，所以忠诚度相对较高，这个时候还没崩溃逃命。
“巴伊大人，明军的炮火太猛了，属下的人顶不住啦，请求轮回。”李大仁拍马来到帅旗前恳切地道。
然而巴伊却不为所动，什么是炮灰？炮灰就是用来堵炮口，消耗对方弹药和有生力量的，李大仁这批炮灰的质量太次，根本杀伤不了对方，所以只能用来消耗明军的弹药了，即使死光也决不能退。
“继续进攻，后退者死！”巴伊语气冰冷地说出八个字。
李大仁没办法，只能使出最后的神棍手段，取出一沓符纸装模作样地念了一番咒语，然烧掉浸作符水，让那些教众分喝掉。
那些教众都被洗过脑，再加上符水中加了些类似于大麻的刺激性药粉，所以数百教众喝完符水后，一个个都像魔神附休一般，冒着猛烈的炮火，悍不畏死地往对面冲杀，有人甚至被炸断了手脚，还是继续往前爬。
巴伊见状不由眼前一亮，显然没想到李大仁还有如此神奇的手段，倒是打消了让李大仁带头冲锋的念头，毕竟这样的人才要是死在明军的炮火底下，相当之可惜，还不如留在身边，让他帮自己训养一批死士。
此刻在对面负责指挥的正是王林儿，见到如此情景，果断下令停止炮击，免得在这些疯子身上浪费太多炮弹，于是乎，那数百吃了药的弥勒教众更加疯狂了，纵跃怪叫，挥着刀往这边猛冲，仿佛一群从地狱中逃出的恶鬼，相当吓人。
然而，这对心志坚定的神机营悍卒作用不大，当他们进入燧发枪的射程后，一波子弹倾泻过去，当场倒了一半，第二波子弹后，能站着的就不到百人，第三波过后，这些疯狂的教众便都去见弥勒佛和无生老母了。
炮声停了，枪声也停了，整个战场安静下来，漠风呼啸而过，带走了浓烈的血腥味，上千具横七竖八的尸体下血染了黄沙！
那些逃走的“伪军”们，明军并没有追杀，也懒得去追杀，严整的战阵依旧纹丝不动，只有炮兵们在有条不紊地调整炮位，补充弹药。
嘟嘟嘟……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叶尔羌战阵中猛然驰出两支千人骑兵，杀气腾腾地扑向明军的两翼，显然经过刚才那番试探后，已经瞧出明军的两翼是弱点，炮火能打击的范围相对较小，所以派出小股骑兵进一步试探。
轰轰轰……
两翼的佛朗机炮再次咆哮，呼啸的炮弹落下，炸得不少叶尔羌骑兵人仰马翻，不过，叶尔羌人显然已琢磨出一套对付明军火炮的战法，那就是骑兵冲锋时尽量把队形打散，拉开距离，但队形错落有致，散而不乱。这样一来，既能有效减轻明军的炮弹杀伤，又能避免自乱阵脚。
徐晋见状不由暗暗点头，看来这个叶尔羌的主帅脑子挺好使的，并不是平庸之辈，临场应变灵活得当！
不过，这在装备精良的神机营面前还是不够瞧的，正当两支叶尔羌骑兵以较少代价趟过明军的炮火封锁线，并且沾沾自喜地挽起弓箭，准备送给明军一轮抛射洗礼时，明军的燧发枪已经率先开火了。
神机营的装备永远是最先进的，他们的手里的燧发枪都是升级版，枪管内加刻了膛线，射程大幅增加，最大射程能达三百米，有效杀伤射程也有一百八米左右，这已经超过了大部份的普通弓箭射程。
所以叶尔羌骑兵刚刚准备放箭，明军这边已经扣动了板机，砰砰砰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一股股白烟升腾而起，对面的叶尔骑兵则像下饺子般，接二连三地倒下，后面的骑兵见状哪里还敢再往前冲，纷纷拨转马头斜地里冲了开去，兜了个大弯逃回本阵，原本两千骑也只剩一千左右，真是应了那句黄瓜打狗——折了一半。
这会，巴伊的额头终于渗出了一层冷汗，之前他靠着运气和诡计，连续抢占明军的多座城关，所以难免对明军的战力产生了轻视之心，现在跟神机营正面接战，这才猛然发觉全火器的军队竟是如此的难对付，简直就是骑兵的克星。
可不是，想当年明成祖朱棣就是靠着配备了火器的三大营野战军横行天下的，打得北元势力闻风丧胆！
要知道明成祖当初用的还是烧火棍似的老式火铳，还有老式火炮，现在的神机营用的是什么？后装弹式的佛郎机炮，还有可以双手把持的燧发枪，无论是发射速度、精度、还是射程都辗压老式的火炮火枪，面对这样一支全火器骑兵，简直就是恶梦啊！
嘟嘟嘟……
这回轮到明军的号角声响起了，早就耗尽了内心的神机营再也不想等了，在激越的号角声中，戚景通和谢二剑两员虎将各率三千骑发起了反冲锋！
六千神机营铁骑，就像两柄锋利的长刀悍然出鞘，向着对面狠狠地劈杀过去，瞬时间掀起漫天飞沙，杀气直冲霄汉！
巴伊又惊又喜，惊的自然是神机营那股磅礴气势，喜的是对方终于主动出击了，已方不用再冒着对方要命的炮火进攻。
不过，巴伊很快便发觉这根本就是恶梦的开始！
“勇士们，用你的弯刀，杀死他们，杀死那些明军！”巴伊高呼着抽刀前指，六千骑兵便悍然杀出，向着对面杀来的神机营迎了上去。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双方的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急如炸雷，震得地动山摇，天地间飞沙走石，巴伊和李大仁死死地盯着战场，心脏都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毫无疑问，这一场决战的胜负关键就看这轮冲锋了，哪一方的骑兵不敌，此战必然输定了！
三百五十米……两百米……
卡嚓……
谢二剑和戚景通同时举起了燧发枪，冷静地扣动了板机，六千神机营悍卒也整齐划一地做了这个动作，根本无需任何命令，常年累月的协同作战，已经让整支团队养成了如臂使指一般的默契。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下，对面的叶尔羌骑兵如收割麦子般，倒了一茬又一茬，跌落地上后又被无数马蹄踩作肉泥，场面惨烈非常。
开完一轮枪后，谢二剑和戚景通并没有继续装弹，而是果决地把燧发枪往得胜勾上一挂，左手举起了盾牌，六千神机营悍卒也条件反射般举起了盾牌，干净利索，没有任保多余的动作。
神机营刚做完这单动作，对面的一波抛射便雨点落下来了，叮叮当当地击在铁盾上，激起火星四溅，一些战马不幸中箭，悲啸着倒下。
“再射！”对面的叶尔羌将领一声令下，第二波箭雨再次落下，这次改为了平射，这次又有部分明军中箭落马，同样被身后同伴的马蹄踩作肉泥。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零伤亡是不可能的，最好的结果就是以较小的代价重创对方！
叶尔羌主帅巴伊见状暗松了口气，也恢复了些许信心，明军的火枪虽然犀利，但缺点是不能连发，这个时候反而是弓箭更占优势。
此刻，双方已经相距离不到五十米了，这距离应该够再射出一波箭雨！
然而，神机营还会给他们机会吗？
显然不会，下一秒，神机营众悍座同时做了一个动作，人在马上往右后方倾侧，然后右手借着马往前一抡，数不清的黑铁疙瘩便被甩飞上半空，天空也为之一暗，接着这些黑疙瘩划出一道死亡抛物线，在数十米开外落下。
叮叮当当，哎呀啊呀……
冲在前面的叶尔羌骑兵被砸得满头胞，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雷便在马脚下猛烈地炸开了，那八面开花的场面，啧啧，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反正就是不管人马，肠穿肚烂，哀鸿遍野！
“刀！”谢二剑低喝一声，盾牌往得胜勾上一挂，腰刀锵然出鞘，凛凛刀光扬起一大片，映日生寒。
轰蓬……
六千神机营悍卒，六千把长刀狠狠地劈进了敌阵之中，如同战车狠狠地碾过，又如刀切豆腐一般，一个字——快！
从徐晋所在的后方视角，可见到神机营的骑兵在快速往前突进，锋兵所过之处，鲜血漫天飙飞，其中还不时夹着离体飞起的断肢残臂，场面震撼非常。
这边的徐晋继续淡定，而对面的巴伊却是骇得心胆俱裂，他本以为明军只是依仗火器犀利，没想到人家骑兵的战力也如此强横，一波冲锋竟然势如破竹，自己麾下的骑兵竟然像纸糊似的，根本就抵挡不住。
本来叶尔羌人在体形上是稍微占优的，坐骑也不差，奈何遇上了身经百战的神机营，他们均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无情的杀戮机器，再加上配合默契，更让他们的整体战力数倍递增，一旦冲锋起来，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泰山也能给你凿穿了！
这时，眼看神机营就要将叶尔羌的骑兵阵形凿穿了，无论是巴伊，还是李大仁，都骇得心惊肉跳的，前者更是急忙将留守的三千中军也推了上去，试图挡住狂飙突进的神机营。
然而，明军阵营那边再次飞沙走石，王林儿率着最后的三千神机营悍卒骤然杀出，从右翼包抄而来，目标正是星月旗下的敌军主帅——巴伊。
“大帅，属下请战！”
“大帅，属下请战！”刘显和李光启等人看得热血沸腾，纷纷上前请战。
徐晋点了点头道：“去吧，夺下星月旗者记首功，赏银五百两，活捉或斩首敌军主帅，记大功，赏银千两。”
轰……
在场一众年轻小将瞬间燃了，就连西宁卫的指挥同知陈万全也跃跃欲试。
“杀啊！”两千西宁卫紧跟在王林儿的身后杀出，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这帮怂兵的胆气总算有所提升了，再加上现在是打顺风仗，所以胆气更壮了，冲杀起来倒是气势如虹，当然，也只能跟在神机营的屁股后面捡点漏而已。
徐晋瞟了一眼急得抓耳挠腮的赵大头，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道：“想去就去吧，别憋坏了！”
赵大头瞬时如听仙音，咧着大嘴道：“大帅，且看俺提了那巴伊的首级来献给您！”说完便猛夹马腹冲上出去。
司马辕一脸的羡慕，不过他可不敢上去，倒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保护徐晋更加重要，倘若这位爷有个闪失，皇上铁定会拿他是问。

第1352章 玉门关决战（下）
如果说谢二剑和戚景通是神机营两把锋利无匹的尖刀，那么王林儿就是一柄刁钻难防的腰形软剑。
此刻，谢戚两人各率三千神机营骑兵从正面横冲直撞，兵锋过处，端的是挡者披靡，而王林儿则使出一惯的切香肠战术，利用燧发枪的优势在外围迂回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令到对方既要抵挡迎面凶狠冲杀的明军，又要提防外围的冷枪，一时间被杀得手忙脚乱。
别看叶尔羌的兵力看似占优，实则并无多少优势，因为其中三千“伪军”只是滥竽充数的乌合之众，一开始就被当成炮灰消耗掉了，再加上第二波进攻时又被明军的枪炮击杀了近两千人，所以，当神机营发起反冲锋时，叶尔姜一方的兵力已经完全不占优了。事实上，叶尔羌主帅巴伊此刻已经把能派的都派上前了，四周只留下五百骑亲卫保护自身的安全。
杀啊……
惨烈的血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日渐正午，艳阳高照，但见沙尘滚滚，遮天蔽日；喊杀声、马嘶声、枪炮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放眼望去，尸横遍野，血漫黄沙……
在谢戚两人的凶猛冲杀下，叶尔羌的骑兵本来已抵挡不住了，王林儿再率三千骑加入，然后两千扛着枪的西宁卫入场“捡漏”，叶尔羌骑兵便更加抵不住了，往后节节败退。
“巴伊大人，明军的火器犀利，咱们的骑兵快要抵挡不住了，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大仁见情况不妙，连忙低声劝道。
巴伊目光复杂地盯了一眼远处的明军帅旗，其实他此刻心里很清楚，即使没有火器，这支明军骑兵的战力恐怕也在自己麾下的骑兵之上，唉，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明军啊，明国人能覆灭鞑靼，又岂会是一支弱旅。
巴伊有点后悔自己的轻敌，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当下只好下令撤退了，因为再不走，恐怕连他这个主帅都要交待在此了。
明国人不是有句古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巴伊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拨转马头，在五百亲兵的保护下往瓜州方向逃去，其他叶尔羌将士见状也急忙跟在帅旗后仓皇撤退。
这下倒是更省事了，神机营的悍卒们不约而同地把腰刀归鞘，取了燧发枪追在屁股后面一通攒射，砰砰嘭嘭……跑得慢一些的叶尔羌骑兵，当场就被射杀！
就这样一追一逃，从玉门关以北到瓜州这八十多里的路上，叶尔羌人掉了一路的尸体，死伤不计其数。
约莫下午三时许，巴伊终于逃到了瓜州城北面的疏勒河畔，但见眼前河水哗啦啦地流淌，竟不知有多深，正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巴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丢盔弃甲的数百亲兵，一时间不由悲从中来，去时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结果现在只竟剩下一千不到的溃兵跟着自己逃回来。
惨败！真是一场奇耻大辱的惨败啊！
“巴伊大人，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战败而已，安知下次不能大胜回来，此刻最紧要的是振作起来，切忌意气消沉！”李大仁见巴伊神色颓丧，便连忙出言安慰道。
“没错，一次战败而已，本帅还没完全输，哈密还有两万大军，嘉峪关中亦有五千人马，待本帅重整旗鼓，再与姓徐的决一死战。”巴伊振奋精神，立即下令寻找水浅的河段过河。
过河干啥？
自然是前往哈密了，以他现在那一千不到的溃兵，瓜州城是绝对守不住的，而嘉峪关也不能去，因为去了只会陷入明军的包围，现在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哈密，而且那里还有两万人马，召集起来还可与明军再战。
眼下正是三月中旬，正值疏勒河的春汛期，冰雪融水量大，所以此时的疏勒河水还挺湍急的，巴伊麾下的斥候找了小半个时辰才发现一处可以淌水过河的地方。
然而，正当巴伊下令渡河时，便见身后沙尘滚滚，马蹄声急如骤雨，追兵终于杀到了，为首者正是戚景通。
只见戚景通这厮一马当先，手提一杆长枪策马飞奔，那双眼瞪得圆滚滚的，端的杀气腾腾，他远远见到勒疏勒河边飘扬的星月旗，不由高兴得舌绽春雷大喝：“巴伊，哪里逃？乖乖把脑袋给老子留下吧！”
巴伊大惊失色，急忙猛夹马腹抢先冲入了河流中，往对岸趟去，李大仁的动作比巴伊还快，此刻已经过了一半河了，剩下的叶尔羌溃兵也争先恐后地打马冲入疏勒河中，瞬时乱作一团。
慌乱之中，不少战马摔倒了，互相倾轧之下，被淹死的溃兵至少有上百人，就连负责扛星月旗的旗兵都落水了，挣扎了片刻便沉入了河底不见了踪影。
这时戚景通等人已经追到了河边，纷纷举枪往河中射击，那声枪声如同爆豆般，简直就是行刑式的射杀，河水倾刻被鲜血染红了，数不清的人尸马尸随着湍急的河水漂向下游。
巴伊和李大仁动作快，倒是成功逃上了对岸，不过他们丝毫不敢停留，因为还在明军的燧发枪射程之内，一口气逃出近三十里，这才敢停下来稍喘喘口气。
哈嚏……
巴伊连续打了三个喷嚏，被冰冷的河水泡湿了衣服，刚才纵马狂奔时不觉得冷，这时停下来被风一吹，顿觉寒冷刺骨，不过，相比于身体上的冷，此刻巴伊的心更冷，因为环顾四周，此刻身边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二三十人了，而且一个个冻得脸青嘴唇白的，像一群鹌鹑在漠风下瑟缩。
此情此景，真不是一般的凄凉！！
唉……
巴伊禁不住对着已经偏西的日头长叹了一口气，这一仗，真是一败涂地。
……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这时，一面“徐”字帅旗出现在瓜州城外，正是三军统帅北靖徐晋到了，一身玉色的儒衫，胯下是骏马乌云盖雪，一如既往的从容自若。
正当徐晋抬头望向城头上飘扬的戚字将旗时，戚景通便打马从城中迎了出来，咧着那张大嘴笑兮兮的，颇为志得意满。
“末将参见大帅，瓜州城已经拿下，巴伊的帅旗也被末将夺下了，就是他本人走了狗屎运，逃掉了！”戚景通有点遗憾地道，说完一挥手，身后一名亲兵便把巴伊的帅旗献上。
“好，记首功，赏银五百两！”徐晋朗声道。
戚景通啪的敬了军礼：“谢大师！”然后笑嘿嘿地道：“天快黑了，末将已经命人把临时帅府收拾好，请大帅进城歇息。”
徐晋点了点头，正准备策马入城，小将刘显却策马赶上前道：“大帅，末将有一计，或可顺势把嘉峪关拿下。”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勒定马，诸将的目光也纷纷向刘显投来，这小子近来表现相当突出，大家都已刷目相看，再不会因为他是刚从讲武堂毕业的菜鸟而轻视之。
“哦，刘千户，计将安出？”徐晋微笑问道。
刘显近来连立大功，徐晋也不含糊，已把他的职位从百户擢升为千户，其余九人也各有封赏，当然，升得最快的就数刘显，从百户到千户，相当于连升两级。
刘显恭敬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指着巴伊那面军旗道：“末将觉得可以尝试利用巴伊这面帅旗诈开嘉峪关的关门。”
众将闻言眼前一亮，现在巴伊本人逃往哈密，而嘉峪关中的叶尔羌守军却还不知主帅巴伊兵败的消息，这个方法还真可以试一试。
徐晋剑剑一扬，点头道：“好，刘千户，这个方法既然是你想出来的，那便由你来执行，若能拿下嘉峪关，本帅再给你记上一功。”
刘显欣喜地敬了个军礼道：“末将得令，不过属下的兵战力怕是不行，得请神机营的弟兄帮忙，还需要一位将军的协助！”
徐晋大手一军道：“没问题，你想找谁协助？”
“末将斗胆请谢副将出手相助。”刘显道。
戚景通笑道：“你小子倒是会选，咱们这里就数谢老二最适合干这种勾当了。”
当下，刘显便让人从尸体上收集了两千套叶尔羌人的衣服和兵器，然后由一千神机悍卒换上，稍经化装后，举着巴伊的旗帅连夜往嘉峪关的方向摸去，而戚景通则率三千神机营骑兵悄咪咪地随后接应。
这次徐晋没有亲自出马，而是留在瓜州城中静候佳音，其实，现在嘉峪关对徐晋来说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因为关内的叶尔羌守军已成了瓮中之鳖，什么时候抓都行，完全没必要浪费弹药和士兵的生命去强攻，所以刘显能骗开关门就最好，骗不开也无所谓，大不了把关中的叶尔羌守军慢慢困死。
而且，关中的守军若得知自己的主帅巴伊兵败丢了瓜州，估计立即就会吓得寝食不安，说不定自己就弃关逃命了。
且说徐晋吃了晚饭，正准备给嘉靖写奏本，回报近日的情况，便见锦衣卫千户司马辕兴冲冲地行了进来，身后还跑着两名抬担架的锦衣校尉，不由好奇地问：“司马千户，这是谁？”
司马辕神秘一笑道：“此人大帅肯定也认识，所以属下自作主张带来给您瞧瞧。”
徐晋哦了一声，凑近前借着灯光一看，只见担架上躺着那人体形肥胖，下半身血淋淋的，一边腿已经被炸断，额上也缠了一圈绷带，那张肥脸……
“严世藩！”
当徐晋见到那肥脸上闪闪缩缩的独目时，终于认了出来，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严世藩严胖子！
“草民……见过北靖王爷。”严世藩神色惊恐中夹杂着几分复杂，还有怨恨。
徐晋此刻的心情同样复杂，历史上的严家父子在嘉靖一朝叱咤风云，权势薰天，却因为自己这个穿越者到来，完全没机会“发光发热”。前两年严嵩被斩首抄家，尘归尘土归土，再也成不了明朝的第一大奸臣了，但没想到严世藩这货竟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祸害大明，幸好，如今也落自己手上了。
司马辕狞声道：“大帅，经过属下初步审问得知，原来严世藩被发配到肃州充军期间认识了弥勒教余孽李大仁，两人沆瀣一气，协助叶尔羌人里应外合攻陷了肃州，这段时间更是在肃州城中犯下无数罪行，令人发指，即便是杀一百次头也不为过。”
徐晋目光一凛，淡道：“那便押下去好好医治，别让他死了。”
徐晋这句话如果是其他人听了会觉得不解，而严世藩听了只觉后背阵阵发冷！
司马辕笑道：“是，属下会悉心照顾的，绝对死不了，他这一身肥肉，不凌迟实在可惜”
严世藩这货差点便吓尿了，直接便晕死了过去。
……
且说刘显和谢二剑两人率着两千神机营悍卒化装后，扛着巴伊的帅旗便直奔嘉峪关而去，下半夜，终于来到嘉峪关附近十里之外，刘显便下令停止前进。
谢二剑叼着一根干草，抬头瞄了一眼天空中的皎月，玩味地道：“今日十二，还有三天就是十五了，这月色有点亮啊，刘千户打算怎么办？”
刘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谢副将且容属下先卖个关子。”
谢二剑本也是洒脱不羁之人，闻言也不再追问，找了个避风的沙窝子躺下养精蓄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明月西沉，看样子就要黎明了，四周的光线反而变得昏暗起来，谢二剑取出怀表看了一眼，这时他总算明白刘显的意图，不由暗赞这小子聪明。
果然，这时刘显跳了起来下令出发，两千丢盔弃甲的“溃兵”便趁着黎明前的昏暗赶到嘉峪关外。
“巴伊大帅命令尔等立即开关！”翻译官催马上前，用叶羌语对着关城上高喝。
眼下正值黎明前，通常这个时候人是最困的，警惕性也最低，城头上的守军听到呼喊，连忙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探头往关下望去，首先映入目的是高高飘着的帅旗，然后是隐藏在朦胧夜色下的两千“溃兵”。
看到眼前的情况，城头上的守军都暗吃一惊，怎么这些同袍一个个都垂头丧气，丢盔弃甲的，莫非吃了大败？
“磨蹭什么？巴伊大人有令，马上开关，若误了大事要你们的脑袋！”翻译官声色俱厉地喝骂道。
城头上的守军闻言不敢怠慢，急忙放下吊桥，并打开关门。
谢二剑和刘显对视一眼，立即率军上了吊桥，快步走向关门。

第1353章 捡了个便宜
嘉峪关门外的壕沟是第一道防线，虽然壕沟里没有水，但挖得又大又深，下面还布满了尖刺，若掉下去非死即残，所以必须得经吊桥才能安全通过，顺利来到关门下。
当然，你也可以用泥土把壕沟填平了，不过壕沟在城头的弓箭手射程之内，想填平壕沟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了。
此时，谢二剑和刘显见到吊桥放下，不由激动地对视了一眼，迅速上了吊桥，往关门下走去，两千化装成叶尔羌溃兵的神机营悍卒一声不吭地跟上，那整齐的脚步压得吊桥吱嘎作响。
话说谢二剑和戚景通他们平时操练神机营时，十分重视配合上的默契，所以神机营的弟兄们平时行动都习惯了步调一致，可坏就坏在这里了。
神机营这两千弟兄此时过桥，下意识地协调了彼此的动作，动作步伐便变得整齐划一起来，气势自然外露，那里还像一支垂头丧气的溃兵？
城头上的守军一开始还没有所察觉，不过很快就发现一丝不对劲了，再加上此时东边的天空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光线也明亮了些许，城头上的守军们仔细一瞧，顿时都惊得出一身冷汗，我的个乖乖，这些“弟兄”的脸咋看着像是明国人？
明国人的长相跟叶尔羌人的长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虽然刻意化了装，但就近一看，马上就会无所遁形！
“不好，是明军，快关城门，升起吊桥！”城头上负责值守的将官声嘶力竭地大叫，连声音都喊破了，可见此刻有多惊恐。
翻译官面色大变，急忙道：“谢副将刘千户，咱们被识破了。”
话音刚下，吊桥的铁链便转动起来，吊桥随之被缓缓拉起，城门也开始关闭，而此时还有一半人左右还没过桥。
“手雷！”谢二剑果断地低喝一声，刘显以及走在最前的十几名神机营悍卒立即掏出了手雷往城门洞里扔去。
轰轰轰……
十几枚手雷在城门洞里炸开，在回音加成的效果下，爆炸声震耳欲聋，浓烈的硝烟弥漫开来，连视线都被遮挡住了，当然，那些试图关上城门的叶尔羌守军也全部被炸得去阎罗殿报到了。
谢二剑趁着销烟遮护纵身一纵近三米高，手中的弯刀寒光一闪，只听得叮的一声，拉扯吊桥的铁索便被一刀砍断了，接着，又砍断了另一条铁索，被扯起一米多高的吊桥便嘭的一声跌落下来。
刘显暗砸了砸舌，谢副将看着并不强壮，但是手上的力道怕是比宋大眼还要强，拇指头粗的铁索一刀就能砍断，厉害！
“杀！”谢二剑低喝一声，快如电闪地扑进了关门，一众神机营悍卒也蜂拥而入。
“放箭，放箭！”城头上的叶尔羌将领慌乱地大叫，弓箭手们急急忙忙弯弓搭箭，狙击城下的明军。
然而城下的明军都是有备而来的，虽然没带燧发枪，却携带了盾牌，数人一组把盾牌一举，冒着头顶落下的矢石继续往里冲，速度根本慢不了多少，这就是配合默契所发挥出来的威力。
且说谢二剑和刘显率先带人冲进了城门，立即便使出了上次在敦煌抢夺城门的方法，先是一波手雷扔上城头，炸得城头上的守军七荤八素的，这才趁机从两侧步梯杀上去，迅速占领了城头，比敦煌那次还要轻松。
占领了城头后，谢二剑立即命人树起了神机营的旗帜，而旗帜一经树起，后面负责接应的戚景通便收到消息了，立即带着三千骑兵风驰电掣地杀来。
不过当戚景通带着三千骑杀到时，谢二剑和刘显两人竟然已经攻入了原游击将军府，而叶尔羌的守关将领则带着残余从关城的另一侧逃出了出去。
戚景通郁闷极了，不是说嘉峪关中还有近五千守军吗？怎么如此不经打？那叶尔羌的守将也太怂了吧，老子还没带人赶到就弃关逃亡了。
其实也不怪那名叶尔羌的守关将领怂的，因为连帅旗都落入了明军之手，那三军主帅巴伊要么已经战死，要么就已经被俘虏，总之就是全军覆没了，试问那名守关将领哪里还敢恋战，即使明军没有破关，他自己也会弃关开溜，毕竟留下来迟早死路一条！
戚景通带着三千弟兄在野地里等了大半夜，最后连汤都没喝上，自然是不甘心的，于是率军穿关而过，打算继续追杀逃走的叶尔羌守关将领，结果一直追到了肃州城下，却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的肃州城竟然四门大开，偶尔还有老百姓进出，这是……怎么回事？
“别不是给老子整一出空城计吧？”戚景通揉了揉眼晴，一脸的狐疑。
“麻三，你带两个弟兄进城看看！”
戚景通指通派了三名斥候进城打探消息，很快，三名斥候便陆续返回了，不过打探来的消息却让戚景通哭笑不得。
“戚将军，叶尔羌主帅日前把肃州城的守军都撤出了，估计是想集中兵力对付咱们，而甘州方面担心中伏，所以一直没有派兵收复肃州城，嘿嘿，这不是存心要把功劳让给咱们嘛？”斥候小队头目麻三嘿笑道。
戚景通咧了咧嘴，暗道，原来陕西行都司都指挥贺樟是个蠢货，得，这功劳你不要，老子便笑纳了。
当下戚景通大手一挥，使率三千神机营进城接管肃州。城中的百姓一开始还有点害怕，但当确认进城的是明军时，渐渐便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地低声讨论。
“敢问军爷，你们是甘州卫吗？”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大着胆带头上前询问道。
戚景通翻身下马，大笑道：“老丈，你这是老眼纷花了吧，甘州卫能有这威风？我等是京城来的神机营。”
那老者大吃一惊，脱口道：“神机营，原来是神机营，难怪难怪。这位将军使的是长枪，莫非就是北靖王麾下的三虎将之一，戚将军？！”
“咦，老丈果然好眼力，你是？”
“老夫乃肃州县学教谕，前几日听闻北靖王爷已经收复了敦煌三关，不知是真是假？”
戚景通哈哈一笑道：“比珍珠还真，不仅敦煌三关，现在就连瓜州和嘉峪关都被咱们拿下了，大帅本人就在瓜州城中。”
此言一出，瞬时全城沸腾了！

第1354章 革职
嘉靖七年三月十四日一大早，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贺樟刚起床，正往美婢手里托着的尿壶里滋尿，竟又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喜鹊的叫声，不由心情大好，于是摇头晃脑地吟道：“春晓闻喜鸟，必有喜事来。”
吟完甩了甩自己的小鸟，系上裤腰带，一边净手一边想道：“连日来喜鹊叫得如此频繁，莫非叶尔羌人真的撤出了肃州，要不本官还是派人去占下好了！”
于乎是，贺樟吃完早饭便兴冲冲地来到衙门，打算派斥候再去打探一番肃州的情况，倘若还是没有动静，便命甘州右卫出兵接管肃州。
然而，贺樟还没来得及派人，甘州右卫指挥使马鸣亮却汗流浃背地跑进来了，表情三分激动七分懊恼，再配上那张长了“八”字眉的苦瓜脸，仿佛正在使劲的便秘患者一般，让人忍俊不禁。
“马指挥来得正好，你再派人去肃州侦查一番，倘若没有问题便出兵接管下来吧。”贺樟吩咐道。
马鸣亮那便秘的表情顿时更浓烈了，叹了口气道：“贺大人，不必再派人了，就在昨日，嘉峪关和肃州城均被神机营收复了。”
贺樟浑身一震，仿佛被人踹了菊花一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吃惊地道：“此话当真？莫非数日前北靖王收复敦煌三关的传言是真的？”
马鸣亮点了点头道：“的确是真的，如今北靖王本人就在肃州，命大人立即把一万石军粮送到肃州城去，不得有误！”
马鸣亮说完便将一份盖有平西大将军印信的手令逞给了贺樟，后者慌忙接过一看，果然没错，印信和字迹都跟上次收到那份公文一样。
“哎呀呀，蠢哭老子了，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为什么不把肃州城先占下来，让到手的功劳白白飞了！”
贺樟懊恼得直跺脚，恨不得狠抽自己两大耳刮子，竟然白白放飞了到手的功劳，说不定还会受到北靖王的责罚。
马鸣亮见状总算心理平衡了些，还有点幸灾乐祸，想当初他早就建议出兵接管肃州的，偏偏贺樟畏首畏尾，害自己也错失了一份功劳。
且说贺樟收到徐晋的手令后，哪里还敢怠慢，立即下令把一万石军粮装车，然后亲自押送往肃州，而且不眠不休，晚上也点起火把赶路，竟然第二天上午就把三万石军粮送到肃州城外了。
徐晋收到消息时正召集众将在厅内议事，听闻三万石军粮已经送到，不由讶然地道：“这个贺樟办事倒是挺麻利的嘛，这么快就把一万石军粮送到了。”
戚景通咧了咧嘴讽刺道：“是挺麻利的，空空如也的肃州城就在他眼皮底下晾了几天，要不是咱们破了嘉峪关，估计肃州城如今还在这晾着呢。”
王林儿沉声道：“大帅，叶尔羌人攻陷嘉峪关和肃州时，贺樟作为陕西行都司的最高长官，却一直龟缩在甘州毫无作为，这就算了，就连叶尔羌人撤走后也不敢出兵收复肃州，那怕是试探一下也不敢，明显是个畏战的无能之辈，他若继续坐在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的位置上，迟早会误事的。”
谢二剑点了点头道：“老王说得对，倘若贺樟不是畏战自保的无能之辈，早应该发兵收复肃州，配合咱们攻打嘉峪关了，幸好，咱们进展顺利，否则后果难料。”
徐晋微点了点头，命人去把贺樟召来相见，其实不用王林儿等人提醒，他早已打定了主意，自从出了仇鸾这种猪队友后，他对潜在的猪队友都是零容忍的态度，这个贺樟自然也不能再留。
很快，贺樟及其麾下几名高级武官便被领进了帅府。
“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贺樟，参见北靖王爷！”贺樟一进来便趋前几步，竟然撩起衣服下摆行了个跪拜大礼，而其他几名武官见状也只好跟着双膝着地行跪礼。
要知道一个都司的都指挥使可是正二品的武官，其实没必要行跪礼的，尽管徐晋是王爷也没那个必要，但贺樟跪了，而且表情很自然，动作也很流畅，没有一丝生硬，果然是个长袖善舞的家伙！
可惜，徐晋并不吃一套！
“免礼，起来吧！”徐晋不冷不热地抬了抬手。
贺樟隐隐觉得不妙，站起来陪笑着道：“谢北靖王爷，您吩咐的一万石粮食，下官已经全部运来了，不知王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事情办得不错，但是，本帅向来赏罚分明，贺都指挥，本帅问你，叶尔羌人明明已经撤出肃州，你为何迟疑不进？”徐晋冷道。
贺樟心头一凛，连忙辩解道：“下官怀疑这是叶尔羌人的圈套，所以不敢贸然行动，完全是为了甘州的安全着想啊。”
“哦，那叶尔羌人占领了肃州数月，为何不见你有任何反击？”
贺樟吃吃地道：“下官……下官肩负重任，而甘州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下官……下官只能闭城坚守，等候大帅的到来。”
徐晋冷笑一声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贺大人这都指挥使倒是坐得真够稳的。”
贺樟低下头不敢接话，连手心都冒汗了。
徐晋也懒得再跟他废话，淡道：“为官避事平生耻，陕西行都司指挥使贺樟尸位其上，庸碌无为，畏战怯战，本帅如今革除你都指挥使一职，即日上报朝廷。”
贺樟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差点便跌坐在地上，不甘地颤声道：“北靖王爷虽是平西大将军，但并无资格革除下官的职位啊，下官不服。”
锦衣卫千户司马辕捧着尚方宝剑上前一步厉喝道：“大胆，皇上御赐的尚上宝剑在此，别说革你职，连你的命也革得！”
贺樟面色刷的白了，登时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徐晋淡淡地道：“贺樟，本帅今日即使不动用尚方宝剑压你，照样可革除你的职位，本帅乃皇上钦命的平西大将军，兵部授予行军旗牌，全国兵马皆受节制，你这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之职，本帅照革不误？”
贺樟的脑袋埋得更低了，最后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接下来，徐晋在西域将有一连串的大动作，所以每一个可能带来隐患的猪队友都不可能放过，贺樟正好是其中之一，所以绝不能心慈手软！
徐晋革了贺樟后，一指其身后另一名武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武官吓得心惊肉跳的，小心翼翼答道：“回北靖王爷，下官乃陕西行都司都挥使佥事云渊，主管杂务。”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便由你暂代都指挥使一职，一个月之内把二十万石的粮食运到这里，能否办到？”
这位都指挥佥事大喜过望，刚才还以为会被收拾，没想到竟是喜从天降，立即拍着胸口大声道：“能办到，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
徐晋挥手道：“好，那便去吧，事情办好了，本帅自会给你表功。”
这位走了狗屎运的都指挥佥事连忙又施了一礼，便兴冲冲地离开了帅府，返回甘州筹备军粮去了。

第1355章 大反攻（一）
嘉靖七年三月十三日，亦即是徐晋率神机营在玉门关以北击败叶尔羌主帅的第二天下午，丰州总兵余林生，以及忽兰忽失温总兵包大寿两人终于率军抵达了哈密北边三十里。
话说三天前，余林生和包大楚两人率部行至阿尔泰山东麓附近时，正好遇到了率部北归的吐罗火，这种情况下避是避不开的了，所以双方二话不说，加速迎上前就开打。
由于双方都没准备，而且兵力还旗鼓相当，所以激战了大半天后，双方各有死伤，明军仗着火器犀利，总的来说略占上风，最后还是吐罗火回归心切，主动脱离接触往北逃窜。
余林生和包大寿率骑兵衔尾追击了二十里，斩首千余级，前者还待再追，却被后者劝住了，毕竟徐晋交待的任务是援驰哈密。
余林生虽然很不爽俞大猷，但哈密有八万明军主力被困，眼下估计已经弹尽粮绝了，一旦城破，这八万主力就会全军覆没，干系重大，所以余林生也不敢造次，于是只好悻悻地停止追击，继续率军南下。
且说此时余包两人行军至哈密北边三十里地，便见有斥候飞马来报道：“禀报两位总兵大人，哈密城如今还在我军手里。”
余林生和包大寿两人闻言均松了口气，幸好，总算没有来迟。余林生精神一振，问道：“如今围困哈密的人马有多少？”
斥候显然都打探清楚了，立即答道：“原来围困哈密的共有四方人马，不过不知为何，瓦剌的杜尔伯特部数天前突然撤走了，如今只剩下叶尔羌、吐鲁蕃和绰罗斯，合计兵力不低于十万。”
“嘿嘿，还用问，吐罗火那家伙肯定是得知大帅率援兵到了，要不就是已经着了大帅的道儿，所以吓得先溜了呗，结果开溜的途中遇上了咱们。”余林生表情不屑地笑道。
包大寿并没有在徐晋手下效过力，所以并不像余林生那般，对徐晋敬若神明，因此对余林生这番话只是将信将疑，轻咳了一声道：“余总兵，那接下怎么干？虽然眼下只剩三方人马，但对方兵力也逾十万啊，咱俩加起来还不到两万人马。”
余林生眼珠一转，他虽然不想哈密城被攻城，还能令俞大猷多吃点的苦头，他还是很乐意的，于是便道：“莫急莫急，咱们再往前开一开，然后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鄂尔多斯总兵率部到了再联合行动，而且，我估计大帅也快到了。”
其实包大楚听到对面有十万兵马，心里已经有点发怵了，闻言自然举双手同意了，毕竟人多力量大，不过他对余林生的最后一句话表示了怀疑。
叶尔羌人占领了肃州和嘉峪关，还有敦煌三关和瓜州五处要地，北靖王就算再厉害，这个时候能收复肃州和嘉峪关就算不错了，能不能拿下敦煌和瓜州还是未知之数呢，打到哈密来更是绝不可能，至少短时间内办不到。
当然，包大寿只是在心里质疑，并不敢说出来，免得引起余蛮子不快，而且他也担心余林生日后会在北靖王面前提起，这尊大佛他可惹不起啊。
约莫一个时辰后，余林生和包大楚两人抵达了哈密城北，在离城五里远的地方扎下营寨，然后修筑防御工事，提防敌人趁机来攻。
一支明军出现在哈密城北边，无论是城里的明军，还是城外的三方联军，都立即便收到了消息，三方联军自然被震动了，立即停止了攻城，潮水般退回各自的营地静观其变。
而哈密城中的明军则彻底沸腾了，纷纷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援兵到了，援兵终于到了，他们在严寒和敌军的矢石之下坚守了三个多月，弹尽粮绝，濒临绝境，在生死一线中苦苦挣扎支撑，今日，终于等来了援军！
此刻，俞大猷率着众将脚步飞快地登上了北城头，心情跟所有人一般激动万分，援军终于到了，自己没有猜错，援军终于到了！
可是，当俞大猷举起千里眼往远处观察时，激动的心情反而平复下来，眉头也稍稍蹙起，倒不是发现援军只有区区的两万不到，而是那面高高飘扬“余”字旗十分扎眼，明军中姓余的总兵，除了余蛮子那厮还能有谁？
想当初俞大猷接任三军主帅时便遭到了余林生的刁难，两人因此还发生了冲突，亏得徐晋回京前特意把余林生调走，这才免了俞大猷不少麻烦，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此刻见到是余林生率援兵前来打救自己，俞大猷难免有些难堪。
此时宣府总兵荆大楚收起了千里眼，喜道：“将旗有两面，看样子是丰州总兵余林生和忽兰忽失温总兵包大寿到了。”
右哨营指挥吴养浩亦喜道：“难怪前两天杜尔伯特部的吐罗火溜了，敢情北靖王调动了鞑靼的地方驻军，不过想来也是，肃州和嘉峪关都被叶尔羌人占领的，驰援哈密最快的方法自然是调动鞑靼的驻军了，余总兵和包总兵打北边来，估计是越过了燕然山，从瓦剌的地盘过来的，说不定还派人攻击了杜尔伯特部的老巢，这才迫得吐罗火退兵北返的。”
“嗯，有这个可能，大帅……咳，北靖王用兵向来神鬼莫测。”荆大楚点头道。
正在此时，一名百户气喘吁吁地奔上了城头，脸上尽是狂喜之色，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俞大猷的身前，激动地大声道：“禀大将军，东面也来了一支援兵！”
俞大猷精神一振，脱口道：“援兵几何？”
“约莫一万人，看将旗应该是鄂尔多斯总兵！”百户答道。
众将莫不欣喜万分，看样子援兵还陆续有来啊，北靖王到底调动了多少人马驰援哈密，他本人现在又在何处？难道还被挡在嘉峪关内吗？
“走，到东城头去看看。”俞大猷挥了挥手，连忙率着众将赶到东城头。
东城外是绰罗斯部的三万余人马，此刻营地戒备森严，看得出已经把兵力部署重新调整过，大量的骑兵被调到了后面，显然是在提防东面出现的明军。
越过绰罗斯部的营地往东望去，果然见到一支明军在约莫五里外停下了，看旗帜确是鄂尔多斯总兵，兵力在一万左右。
俞大猷举着望远镜观察了片察，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忽然转身往南城头快步走去，众将愕然对视一眼，也急忙快步跟上。
南面是叶尔羌的两万人马，此刻士兵大都退回了营地中，不过还有不少游骑在外围游走警戒，斥候像走马灯般进进出出，看样子气氛十分紧张。
“果然……探马多是从南边回来的！”俞大猷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两炷香时间，忽然面露喜色道。
“大帅的意思是？”陈大成目光一闪道。
俞大猷反问道：“南边是什么地方？”
“瓜州啊……瓜州！”陈大成吃惊地道：“莫非北靖王打到瓜州了？这……不太可能吧！”
“别人或许不可能，但在北靖王身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俞大猷挥了挥拳头道：“咱们反击的时候到了，传令下去，杀马吃肉，管饱，成败就在此一举，老子受够了！”
众将精神一振，热血蹭蹭地往上涌，当了三个多月的缩头乌龟，大家都受够了，管他呢，干就完事了，大不了战死沙场！
当下全城杀马烹肉，准备猛撮一顿，攒足力气，今晚发动大发攻，把这几个月输了的，狠狠地赢回来！！！

第1356章 大反攻（二）
说句老实话，其实马肉一点也不好吃，但对于饿得前胸贴后背，每天只能靠两碗马肉汤吊命的士兵们来说，一大碗还未曾熟透的白水煮马肉也是极品佳肴，连着血水狼吞虎咽，眨眼就吃了个碗底朝天，然后再来一碗，直到实在吃不动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饭碗。
这是半个月以来，守城士兵们的第一顿饱饭，或许也是最后一顿饱饭，今晚，他们将要出城跟敌人拼命了，不成功便成仁！
城南，榆林军的防区，榆林总兵裴老痞正趴在床上养伤，这货前些天被俞大猷下令打了五十军棍，打得是皮开肉绽，当场就晕死过去，幸好他身体素质还可以，期间发了两天高烧，最后总算挺过来了，这两天的状况恢复了很多，人也清醒了，就是伤口疼痛未消，只能趴在床上休息。
此时，裴老痞的亲兵裴尚端着一大碗熟马肉进来道：“总兵大人，吃晚饭了。”
裴行谨动了动，估计是牵扯到伤口，痛得直吸冷气，良久才缓过来，神色狰狞地道：“痛死老子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裴老痞问候了一遍俞大猷的全家和祖宗十八代后，目光才落在那一碗的马肉上，明显愕了一下，疑惑地问：“马肉哪来的？”
他虽然是总兵，还是伤员，但每天除了两碗肉汤外，顶多额外多两块马肉，这满满的一大碗马肉还是第一次，莫非俞大猷那小子今日大发慈悲了？
亲兵队长裴尚解释道：“城外来了两支援军，俞大猷下令把剩下的马都杀了吃肉，所有人管饱。”
裴行谨闻言心中一动，脱口道：“这是准备发动反攻了，俞大猷这小子倒是有种，城外来了多少援军？是何人领军？”
“北面来了一支，由余林生和包大寿领军，估计两万人左右吧，南面也来了一支，万余人，应该是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率领。”
裴行谨眼珠一转道：“余蛮子也来了，此次肯定是北靖王挂帅无疑，哎哟……痛！”
裴老痞动作稍大一点，伤口便痛得刺骨，再加上念及援兵到了，今晚就要大举反攻，正是在北靖王面前立功表现的大好机会，而他却要卧床养伤，于是对俞大猷的恨意不由再重了几分，情不自禁地咬牙切齿。
亲兵裴尚原是裴老痞的族亲，再加上两人利益相关，此刻自然感同身受，也恨恨地道：“这几个月以来，咱们榆林军死守哈密，可没少出力，死伤弟兄多达数千人，现在援兵至，眼看就要大反攻了，总兵大人却只能卧床养伤，肯定是什么功劳也捞不着了，说不定还会被穿小鞋，俞大猷若是在北靖王面前告上总兵大人一状……”
“他敢！”裴老痞神色狰狞地怒道：“他是三军主帅，这数月以来的失利，他责任最大，北靖王来了肯定先拿他问罪。”
裴尚撇嘴道：“可是北靖王似乎十分赏识俞大猷那小子，为此，当初回京前还特意把余蛮子调走了。”
裴老痞闻言沉默了，虽然此前有传言俞大猷投靠了张璁一党，但看得出北靖王徐晋确实十分器重俞大猷，据说俞大猷这小子当初就是北靖王在东南沿海灭倭时提拔起来的，后来还任命俞大猷为第一任的南洋都护府都护，由此可见一斑。
裴尚显然也是个狠角色，他压低声音道：“总兵大人，要不趁着今晚行动时，一支暗箭把俞大猷这小子结果掉得了，既报了仇，又清除了隐患！”
裴老痞面色微变，沉默了片刻才摇头道：“不可，今晚的反攻事关重大，俞大猷作为统领，若出事，三军必然大乱，反攻失败的后果非常严重，还会连累咱们自己弟兄，这仇还是以后有机会再报吧，来日方长，哼！”
裴尚此时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便也闭口不再提了。
……
夕阳西下，哈密城中，将士们吃饱喝足后，人人披坚执锐，枕戈待命。大家龟缩在城中挨打了三个多月，这段时间以来所受的憋屈，迅速转化为高昂的战意，而且还在不继地堆积升华中。
反观城外的情况，那就微妙多了！
瓦剌绰罗斯部的桑哈德驻扎在哈密城东，此刻却是慌到不行，因为一万明军就出现在他的屁股后面，随时有被爆菊的危险，而北面也有两万明军，如此一来，绰罗斯部的三万余人马就等于被三面包夹了。
本来，杜尔伯特部的吐罗火在数天前撤走，桑哈德便也萌生出一丝退意了，只是实在不甘心放过城中那已经弹尽粮绝的数万明军，这才继续坚持下来，现在明军的援军到了，桑哈德要是不慌就奇了，要不是因北面两万明军断了去路，他估计今晚就闪人了。
再看哈密城南的叶尔羌军营，此刻更是军心浮动，原来今日下午时份，三军主帅巴伊来了，只带着数十名丢盔弃甲的残兵来了，甚至连帅旗也弄丢了，消息一经传开，整座叶尔羌军营都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
本来，前几天敦煌三关被明军奇袭攻陷的消息传来时，军队已经人心不稳了，此时见到连主帅巴伊都在明军手下吃了大败，只带几十残兵如丧家之犬般逃到哈密这儿来，将士们能不恐慌吗？
此刻，巴伊正把麾下的一众将领都召集到一处拼命安抚呢，经过一番故作镇定的慷慨陈辞后，巴伊总算暂时稳住了将领们的情绪。
只听见巴伊继续故作镇定地喝了杯葡萄酒，轻松地道：“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咱们现在还有两万大军，再加上满速儿和桑哈德麾下的八万人马，足足有十万，兵强马壮，完全不必忌惮明军，所以只要在明军主力到来之前，歼灭城中的数万明军疲兵，胜利终将属于咱们。”
再看城西面，这里驻扎着吐鲁番的数万人马，由满速儿亲自率领，此刻的满速儿同样坐立不安。原本满速儿以为城中的明军快守不住了，联军最多一两天内就能攻破哈密，结果一转眼四五天便过去了，城中的守军竟然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守得更稳了，现在明军的援兵到了，虽然人数不算多，但也构成很大的威胁，如今看来，破城是基本没有希望了。
怎么办？怎么办？
正当满速儿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外面忽然传来震天动地喊杀声，不由吃了一惊，大声喝道：“来人！”
很快，一名亲兵急急跑了进来，大声禀报道：“大汗，不好啦，城中的明军突然打开城门杀出来了。”
满速儿浑身一震，急忙提起兵器冲出营帐翻身上马，他举目望去，果然见到哈密城的西门洞开，举着火把的明军像潮水般涌出来，向着吐鲁番的营地冲杀过来。
好家伙，在城中当了几个月缩头乌龟的明军竟然主动出城反击了，那气势委势惊人。
满速儿不敢怠慢，连忙调兵遣将迎战！
话说当初围困哈密城时，满速儿兴兵五万，攻城这数月以来，损失了七八千人，如今只剩下四万两千余的兵力了。
同样，当初俞大猷把明军主力集中到哈密时有近八万人，守城数月，战损超过一万五千人，眼下只剩六万五千人左右。
今晚的大反攻，俞大猷是专门冲着满速儿来的，除了东门和南门各留五千人镇守外，其余兵力尽数打西门杀出，直扑吐鲁番的营地。
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更何况俞大猷把马都杀了，麾下全是步兵，集中兵力反击一面无疑是最明智的做法。
“杀啊！”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中，城中的明军就像愤怒的狂涛般冲出城门，一波接着一波地杀向吐鲁番军营，他们没有战马，燧发枪的子弹早就耗尽了，甚至连箭也没有，只有手中腰刀和满腔杀气。
一波箭雨从吐鲁番军营中攒射而出，数以百计的明军倒地，不过更多的人冲了上去，数波箭雨后，明军终于冲到营前，与外围的吐鲁番士兵展开了近身搏斗，战况惨烈异常！
城北，余林生和包大寿被城西传来的喊杀声惊动了，连忙跑出营帐登高望去，只见城西侧火光大作，喊杀声和打斗声直冲云霄。
“报，城中的守军杀出城偷袭了吐鲁番的军营！”一名斥候飞驰来报。
余林生禁不住爆粗：“草啊，俞大猷这小子，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开干，真他娘有种！”
余林生那个气啊，他今日下午扎下营后，只一心等着俞大猷派人和自己接头，然后好耍耍威风，顺便地奚落对方一番出气，结果直到天黑，也不见俞大猷派人来。
余林生正纳闷俞大猷为何如此沉得住气时，西城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他大爷啊，这分明就是耍无赖！
不过气归气，都打起来了，没理由因为个人恩怨而怠误战机的，账可以后再算，先打赢了再说！
于是乎，余林生只好忍气下令发兵，从北面直扑吐鲁番的营地所在！

第1357章 大反攻（三）
俞大猷此刻站在城头高处，城外的动静一览无余，所以余林生和包大寿一出兵，他便知悉了，不由暗松了口气，这波稳了，总算余林生这小子还顾全大局。
今晚的反攻行动，俞大猷没有事先派人知会余林生，倒不是因为拉不下这个面子，而是料定余蛮子会刻意刁难，从而怠延了战机，所以干脆便招呼也不打就采取了行动。
幸好，余林生不愧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难得还顾全大局，立即便采取了行动，如此一来，今晚的行动便十拿九稳了。
且说城中的守军一波接着一波地涌出，像潮水般扑向吐鲁番的营地，王如龙和陈大成两人率着俞家军冲在最前，此刻已经杀入吐鲁番的营地了。
俞家军是俞大猷一手训练出来，专门对付倭寇的，最擅长的就是步战，他们或七人一队，或三人一组，攻守兼备，身法灵活，健步如飞，此刻在夜间偷袭下，简直如鱼得水，所以率先杀入了吐鲁番营地中，逼得迎面之敌节节败退。
在俞家军的身先士卒带领下，其他明军也是越战越勇，士气如虹，咆哮着奋力挥刀向前，反观吐鲁番这边，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围困了哈密城数月，久攻不下，士气已经大不如前了，再加上今日下午，明军的援军突然出现，更是令到他们军心不稳，此消彼长之下，吐鲁番军队自然便落于下风。
此外，俞大猷几乎集中所有兵力对吐鲁番营地发动夜袭，在人数上也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再加上是主动出击的一方，所以一开始便迅速取得了上风。
不过，当吐鲁番军队出动了骑兵后，倒是渐渐稳住了阵脚，并且开始发起了反击。
骑兵对阵步兵是占很大便宜的，偏偏俞大猷麾下的战马大部份都被杀掉吃肉了，根本派不出骑兵与吐鲁番的骑兵对抗，幸而，吐鲁番骑兵失了先机，此刻近身混战之下，他们根本没机会高速机动起来，所以相对容易被长枪兵拖住，发威不出一半的威力，否则明军的纯步兵战阵就够呛的了。
双方人马激战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西北方向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正是余林生和包大寿麾下的骑兵率先杀到了，他们绕到吐鲁番军队的左右方，悍然冲杀过去，爆豆般的枪声随即响起，砰砰砰……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左右，余林生和包大寿麾下的步兵也杀到了，有条不紊地加入了战团，如此一来，吐鲁番一方的形势急转直下，刚刚稳住的阵脚也随之大乱。
满速儿急得满头大汗，连续派出十几名斥候赶往城南，催促叶尔羌军队支援，可是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叶尔羌这边才派出五千骑前来支援，而此时吐鲁番军队已经吃足了苦头，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为何叶尔羌这边的支援会如此缓慢呢？
其实，缓慢才是正常的，在没有即时通讯的古代，大晚上的乌灯瞎火，被动的一方通常很难弄清实际情形，试想一下，这种情况下，吐鲁番的营地突然遭到了袭击，作为盟友的叶尔羌人，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提防明军也来袭击自己的营地，还是立即分兵支援吐鲁番？
很明显，答案自然是前者了，哪个将领会傻到不顾自身安危，立即分兵救援别人的，更何况对方还只是利益关系的盟友！
正所谓死道友莫死贫道，自身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俞大猷显然也是仔细算计了这一点，这才敢倾全力袭击吐鲁番的营地的，当然，俞大猷还做了别的布置，他分别在南城和东城各留了五千人马，并且吩咐了士兵在城头大张旗鼓的巡逻，以迷惑城外的敌人，令到他们不敢轻易分兵救援别处。
叶尔羌主帅巴伊显然着了俞大猷的道，所以迟迟不敢发兵救援吐鲁番，而当他弄清楚情况，决定分兵支援吐鲁番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
战场上瞬息万变，耽搁了半个时辰，失去的战机又怎么可能抢得回来呢，更何况俞大猷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巴伊派出的五千骑兵刚赶到城西战场的外围，明军密匝匝的长枪阵已经严阵以待了。
“杀！杀！杀！”
以长枪兵和刀盾手组合成的三个方阵，主动向着五千叶尔羌骑兵迎上去，但见长枪如林，铁盾成墙，仿佛一座带刺的铁壳堡垒，一步步向前推进，那脚步声和喊杀声震得人心胆俱寒。
五千叶尔羌骑兵见到眼前这种阵势，都下意识地勒定了战马，胯下坐骑亦不安地摇头晃脑，望而却步！
不过，叶尔羌的骑兵将领显然不信邪，他定了定神便下令发起冲锋，试图冲破明军的长枪阵！
轰蓬……
叶尔羌的骑兵高速撞上了明军的长枪阵，前面的骑兵当场被戳成马窝蜂，人碎马裂，长枪阵前的明军刀盾手和长枪兵也有不少被撞得倒飞出去，狂喷着鲜血死于非命。
五千叶尔羌骑兵借着冲势疯狂地突进，可惜并未能完全凿穿明军的长枪阵，最后不得不停下陷入了混战当中，这时，另外两个方阵的明军趁机合围上来。
那叶尔羌骑兵的将领也不傻，见状立即下令拨转马头后撤，但最后还是有四百余骑被包夹住了，当场被可怕的长枪阵绞杀得一个都不剩。
剩下的叶尔羌骑兵眼睁睁地看着数百同伴惨死在明军的长枪阵中，骇得是心胆俱寒，为首的将领也是心手直冒冷汗，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发起第二次冲击，只能束手无策地远远看着吐鲁番人被差不多两倍的明军围殴。
此刻，满速儿又惊又急，眼看麾下的部队节节败退，很快就要抵挡不住了，他禁不住破口大骂叶尔羌的主将愚蠢，竟然只派数千骑兵来支援，剩下的留着过年啊！
城中的明军分明已经倾巢而出了，丫的还想着自保，脑袋被驴赐了吧？
其实这个时候，满速儿还不知道叶尔羌的三军主帅巴伊已经吃了大败，只带着几十败兵从瓜州逃回了，否则非把他吓傻不可。

第1358章 大反攻（四）
正如叶尔羌主帅巴伊担心自己的营地会遭袭，同样，瓦剌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也担心自己的营地会遭到袭击，所以，虽然城西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和打斗声震天响，但桑哈德依然按兵不同，而且是一直按兵不动。
话说人家巴伊弄清情况后，好歹派出了五千骑兵救援满速儿，而桑哈德却一兵一卒都不派，也真够抠门的。
事实上，桑哈德倒是想派兵支援满速儿的，但是他不敢啊，因为他的屁股后面还有一万鄂尔多斯来的明军在虎视眈眈呢，再加上哈密城的东城头上灯光通明，守军的巡逻队就像走马灯似的来回巡视，弄不到下一刻就会打开城门杀出来，到时和屁股后面的明军前后夹击，那岂不是危矣？所以桑哈德根本不敢分兵救援城西的满速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桑哈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担心满速儿会战败，一边担心自己的营地会遭袭，正是左右为难之际，城南方向来了一名信使，正是叶尔羌主帅巴伊派来的。
桑哈德连忙命人把这名信使带进帐内，后者一见桑哈德便道：“桑哈德大人，我们巴伊大将军请你火速出兵救援满速儿汗，那边的形势十分危急。”
桑哈德皱眉道：“那你们大将军为何自己不派兵……等等，是巴伊派你来的？他回来了？他不是在瓜州应对北靖王徐晋吗？”
话说巴伊是今日才下午带着几十名残兵逃回到哈密的，估计是觉得太丢人，所以不敢声张，再加上连帅旗都丢了，几十人静悄悄地进了城南的叶尔羌军队营地，因此，无论是满速儿，还是桑哈德，均不知叶尔羌主帅巴伊已经回来了。
那名信使显然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由面色一变，支吾道：“那个……是古伦将军请求桑哈德大人出兵，小的刚才讲错了。”
古伦即是巴伊的副手，当初巴伊离开前往肃州时，一直是古伦负责率领哈密这儿的两万叶尔羌军队。
桑哈德又不是傻瓜，又岂是那么好骗的，立即面色一沉喝道：“放屁，如此重要的事也能说错？除非你是奸细，试图欺骗本盟主，来人，推出去砍了。”
那名信使当场吓得面色煞白，当下便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实话。
桑哈德听闻巴伊前天竟然在徐晋手下吃了大败，几乎全军覆没，连最后的瓜州城也丢了，不禁骇得魂飞魄散，这岂不是意味着徐晋那杀星随时都有可能从瓜州杀到哈密来吗？天啊，巴伊这混蛋太坑了，吃了大败竟然不声不响地逃回来，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这分明是靠害啊！
桑哈德本来就十分忌惮徐晋，想当初与徐晋谈判割让燕然以东的土地时，他可是被徐晋压得死死的，深刻地领教了此人的强势，如今听到对方已经近在咫尺，顿时慌到不行。
桑哈德越想就越害怕，再加上联想到徐晋一惯的凌厉作风，说不定这杀星已经在附近某处埋伏着磨刀霍霍了，要不然被困城中的明军为何会选择今晚出城反击？
肯定是这样！！！
正所谓平生不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桑哈德去年才向大明称臣，接受了顺明王的封号，结果明军在西疆暂时失利，他马上就变脸落井下石，这时听闻徐晋这个杀星势如破竹地杀到了眼皮底下，他自然怕得要命。
如此一来，桑哈德便更加不敢分兵救援城西的满速儿了，相反，当桑哈德得知驻扎在城北的两万明军已经杀向城西时，他竟然立即下令全军往北撤退，脚底下抹油，有多快溜多快。
且说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他本来率一万明军驻在绰罗斯部的东侧的，尽管哈密城西面的喊杀声和打斗声已经惊动了他，但俞大猷发动前同样没跟他打招呼，所以这个时候，沐子兴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猜测城西开战了。
正当沐子兴派出大量的斥候，试图绕到城西面查看具体情况时，却发现对面的绰罗部军营有异动，只以为对方要向自己的营地发动攻击，于是立即下令凝神戒备，结果绰罗部这三万余人马竟然拔营起寨，冒着夜色一溜烟往北撤走了。
什么情况？
正紧张戒备的沐子兴不由傻了眼，如今乌灯瞎火的，情况又不明朗，他自然不敢追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绰罗斯部一溜烟跑没了影。
“桑哈德这个白痴，王八蛋，无能的怂包，蠢货，生儿子没屁股……”
当巴伊得知桑哈德非但没有派兵支援满速儿，反而趁机溜走时，气得他几乎晕死过去，破口大骂桑哈德混蛋，几乎把自己肚子里能骂人的语汇都用上了。
可是，这并没有卵用，桑哈德并不会因此而停下他逃跑的风骚步伐！
完了，桑哈德这三万多人马一撤，大势去矣！
深知已无力回天的巴伊不由长叹一声，立即下令往西撤退，敦煌一线三关已失，巴伊不可能再按原路返回叶尔羌，所以只能往西撤到吐鲁番盆地，然后再南下渡过塔里木河，返回叶尔羌本土。
巴伊率着叶尔羌军队一撤，满速儿那四万余人马便彻底没救了，被近两倍的明军疯狂围殴！
俞大猷作为三军主帅，一直站在城头高处总揽全局，所以当绰罗部和叶尔羌人前后脚撤走时，他立即便获悉了，不禁又惊又喜，这运气来了真的挡也挡不住啊。
于是乎，俞大猷当机立断，把在城中留守的一万人也派出城去参战，与此同时，又派出信使联系了驻扎在城东的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
了解到当前情况的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立即便也发兵杀往城西，加入了混战。
如此一来，便有两万生力军加入了战团，吐鲁番人那里还抵挡得住，终于全线崩溃，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一一围歼。
这一场惨烈的战斗，从晚上打到了天亮才完全结束，经过战场打扫和清点，共毙敌两万余，俘虏一万余下人，余者皆乘着黑夜逃散，不过俘虏和尸体中均没发现满速儿本人，应该是被他侥幸逃掉了，尽管如此，这无疑也是一场震撼人心的大捷。
嘉靖七年三月十四日夜，趁着援军至，俞大猷果断率守军出城夜袭反攻，大胜，毙敌两万余，俘虏过万，史称“哈密大捷”，一举解了哈密城三个月之围。
这一场哈密大捷，意味着大明在西域地区彻底扭转了局势，由被动转为主动，形势一片大好。

第1359章 冤家聚头
清晨，远处天山上的积雪在朝阳下折射出一片斑斓的色彩，持续了一晚上的激战虽然结束了，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未曾散去，西城门外尸横遍野，各种兵器散落一地，明军们正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安葬牺牲的同伴。
丰州总兵余林生浑身血污，双眼布满了血丝，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之下怒气冲冲地驱马往城门方向走去。昨晚这一战虽然打赢了，但是，余林生还是极为不爽，此刻正准备找俞大猷算账呢。
余林生是最早跟着徐晋混的将领之一，当年在江西对抗宁王时，余林生便是徐晋的左臂右膀了，不仅资格老，立下的功劳更是多不胜数，所以很不服气俞大猷接替了徐晋当上三军主帅。
说句老实话，徐晋身边的一众将领，余林生只服谢二剑、王林儿和戚景通这三位老哥，因为这三位论资历和功劳都不在他之下，至于其他人，余林生均觉得应排在自己后面。
因此，当初徐晋把他调回大同驻地，他便十分不乐意，所以当俞大猷兵败被围困哈密后，他还暗地里幸灾乐祸来着，这次奉徐晋之命前来救援哈密，他本打算关键时候再出手，待解了哈密之围后趁机奚落一番俞大猷出气的。
谁料俞大猷光棍得很，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发动夜袭反击，逼得他无奈出兵策应，再加上这一战，麾下伤亡过千人，所以余林生更加恼火，清点完伤亡人数便怒气冲冲地找俞大猷算账。
“余总兵请留步！”
余林生刚刚策马来到城门附近，便听到有人喊他，转头望去，只见正有一行人从左手则策马迎上来，为首的武将红脸长须，一副关公模样，正是宣府总兵荆大楚。
余林生勒定马，脸上的怒气散去，嘿笑打趣道：“老荆，原来你他娘的还没死啊。”
“呸，你余蛮子还没死，老子怎么能死，X你大爷的！”荆大楚骂道。
“哎哟，老荆可以啊，被困了几个月，脾气反而见长了，不过这才对嘛，都是战场厮杀的汉子，别整得跟个酸儒似的文绉绉，该骂娘时就骂娘，该X大爷时就X大爷！咦，裴老痞那厮呢？嗝屁了不成？”余林生恶毒地笑道。
“别提老裴了，对了，你小子是打哪来的？大帅来他可来了？”荆大楚反问道。
余林生得意地道：“自然是从驻地来了……”
余林生得意洋洋地将自己如何接到徐晋的密令，如何镇压住鞑靼人的暴动，又如何粉碎瓦剌人的阴谋，如何赶到哈密来的种种经过说了一遍。
荆大楚听完后不禁感慨道：“大帅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面面俱到，非常人能及也。”
余林生撇嘴道：“可不是，俞大猷这小子虽然独立打过几场胜仗，但跟大帅比起来还差远了。当初老子就不看好他接任三军统帅的，这不，大帅前脚回京城，他后脚就出事了，最后还是得大帅出山给他擦屁股。”
荆大楚轻咳了一声道：“老余，话可不能这么说，其实大帅回京后，俞大将军还是打了不少胜仗的，瓜州城外水淹吐鲁番大将牙兰数万大军，还拿下了哈密。”
“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把敦煌三关和瓜州了丢了，就连嘉峪关和肃州也落入了敌手，七八万大军被人家团团包围在哈密，差点就全军覆没，丢死人了！”余林生不屑地道。
“余蛮子，放你娘的罗圈连环屁！”
余林生话音刚下，便听得一声大吼，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望去，立即便对上了王如龙那只怒火中烧的独目。
原来余林生只顾着滔滔不绝地显摆，就连俞大猷带着麾下众将从城门内行出来，一直走到跟前还不自知。
荆大楚连忙行礼道：“末将参见俞帅！”
余林生却是夷然不惧，双手抱胸不屑道：“什么狗屁俞帅？俞大猷平西大将军的之职已经被皇上下旨免去了，现在是北靖王接任平西大将军，所以你俞大猷眼下无官无职，还是待罪之身，还耍个屁威风！”
此言一出，俞大猷麾下众将均面色大变，倒是俞大猷本人神色平静，自己是三军统帅，出了此等重大事故，没被杀头就烧高香了，免职还是轻的，只是不知朝廷对自己的处罚除了免职外，可还有其他吗？
念及此，俞大猷脸上不由闪过一丝黯然，淡问道：“余总兵，北靖王爷何在？”
余林生这时却爽了，傲然道：“大帅的行踪又岂是你这个罪将能过问的，等着吧，从现在起，本总兵接管哈密。”
其实余林生这货自己也不知道徐晋目前在哪，但又不肯坠了气势，于是便继续抖擞威风。
岂料俞大猷并不笨，淡道：“余总兵要接管哈密不是不可以，请拿出北靖王爷的手令来。”
余林生面色一僵，他有个屁手令啊，鸡毛都没有一条，徐晋只是命他援救哈密，可没说过让他接管哈密。
俞大猷见余林生的面色，顿时便猜了个八九分，淡道：“既然余总兵拿不出北靖王爷的手令，那哈密便不能交给你，另，在还没接到皇上的免职圣旨之前，本人还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余林生怒道：“俞大猷，你这是钻空子！”
“本将只是按规矩办事，余总兵要是有意见，可以上奏参本将一本。”俞大猷挑了挑浓眉道。
余林生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却又无可奈何，朝廷确实免了俞大猷的职位不假，但没交接之前，他确实还是三军统帅。
“好，那你等着，等大帅来了，老子再跟你算一笔总账。”余林生只好撂下一句狠话，拨转马头愤然离开。
俞家军一众将士不由露出担忧之色，因为他们都明白，昨晚虽然打了大胜仗，但自去年底失利以来，平西大军的损失却是极为惨重的，不仅失去了所有的关外地盘，就连嘉峪关和肃州都被敌军攻破，危及大明的江山社稷，阵亡将士更是多达四五万人，损失之惨重就可想而知了。
尽管失利的主要原因是仇鸾这个猪队友，但俞大猷作为大军统帅，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免职都是轻的了，就算杀头也不过。倘若俞大猷被问斩，那么作为嫡系的俞家军自然也不会好过，所以一时间，众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正在此时，忽兰忽失温总兵包大寿，以及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联袂而至，向着俞大猷拱手行礼道：“包大寿（沐子兴），见过俞将军。”
俞大猷拱手还礼，客气道：“多谢两位总兵数千里援驰哈密，俞大猷感激不尽。”
“俞将军客气了，杀敌报国，乃我辈军人职责之所在。”沐子兴笑道，昨晚他虽然最后才参战，但也算是参战了，所以这次大捷的功劳自然跑不了他的那份。
俞大猷点了点头，趁机问道：“敢问两位总兵，北靖王爷此刻在何处？”
包大寿摇头道：“我等接到北靖王的命令后，二月初从驻地出发，并不知北靖王爷此刻到哪了。”
沐子兴也摇头表示不知，他从驻地鄂尔多斯出发后一路西行，跨过黄河，穿过巴丹吉林沙漠，路过居延海，足足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赶到哈密，所以并不知徐晋先是跑到青海湖灭了亦卜剌部，然后绕到阳关后面突袭敦煌的壮举。
俞大猷不禁恍然，难怪余林生刚才只会装X，敢情这货也根本不知徐晋现在哪啊。
说来倒是巧，正当大家纷纷猜测徐晋打到哪的时候，荆大楚麾下一名千户便兴冲冲地跑报告道：“总兵大人，天大的好消息，北靖王爷已经收复了敦煌三关，三天前更在玉门关以北大败叶尔羌统帅巴伊，把瓜州都收复了。”
原来荆大楚麾下这名千户昨晚抓到几个叶尔羌的俘虏，审问之下便得知日前巴伊在玉门关以北被神机营杀得全军覆没的事。
众将闻言无不震撼非常，激动万分，天啊，难怪昨晚叶尔羌军队会开溜，敢情连主帅都全军覆没了，北靖王爷简直神了，竟然先灭了亦卜剌部，然后绕到敦煌的后面，一举收复敦煌一线三关，断了叶尔羌人的后路，这真是神来之笔啊。
俞大猷此刻虽然也十分激动，但却没有多少震惊，因为北靖王的风格就是好用奇兵，总是出其不意，甚至兵行险着，能常人所不能！
所以昨天下午，俞大猷站在城头上观察到南边不断有斥候进出叶尔羌的营地时，他便猜测到可能瓜州方向出事了，甚至大胆地猜测徐晋已打到了瓜州。
如今看来，他还猜测得保守了，徐晋不仅打到了瓜州，还把叶尔羌主帅揍得满地找牙，收复了所有失地。
得知徐晋本人此刻可能就瓜州后，接下来，俞大猷便立即派人赶往瓜州报捷，然后静待徐晋的到来，也静候对他个人命运的宣判。

第1360章 哈密点兵
且说三月十五日那天，徐晋在肃州城革了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使贺樟之职后，又安排好大军物资供应的相关事宜，便打算发兵哈密，结果刚准备动身，俞大猷发自哈密的加急捷报便飞报上来。
徐晋看完捷报后便安逸了，倒是不再急着发兵，而是继续在肃州逗留了些时日，一边安抚地方官民，鼓励及时恢复生产，一边全力调运物资整顿边防。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在农业社会，农耕可是头等大事，若误了农时，地方百姓这一年都要挨饿了，百姓饥馑必出乱子。幸好，眼下只是三月中旬，抓紧一点还是能补救的。
就这样，徐晋在甘肃逗留了十天，三月二十六日终于启程，率神机营以及甘州数卫，合计兵力约三万，浩浩荡荡地出了嘉峪关，随军还押运了十万石的军粮，以及大量的弹药物资等，显然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徐晋率大军出了嘉峪关后，又分派了部分兵力镇守瓜州和敦煌三关，最后只率两万人开赴哈密。
恰好是四月初一，徐晋率军抵达了哈密城南，以俞大猷为首的诸将出城十里相迎。
哈密城位于天山之南的平原绿洲上，地势十分平坦，天山上的冰雪融水滋养了这片绿洲，眼下正是这里的春季，疏松的沙质土壤上一片绿意盎然，各色野花遍地盛开，天高云淡，美如诗画。
徐晋此刻依旧是一身儒生打扮，唇红齿白，气质儒雅，从容不迫地骑在马背上，身后一杆威风凛凛的“徐”字帅旗迎风招展，三百锦衣卫鲜衣怒马，随行左右，其后是武装到牙齿的八千神机营，枪如麻，炮似林，令人见之胆寒。
俞大猷远远见到帅旗便带头趋马上前，不过余林生动作比他要快，抢先赶到徐晋跟前滚鞍下马，麻利地行了个单脆礼：“末将余林生参见大帅。”
余林生在丰州任总兵时虽然行为有些出格，但这一阵子的表现很不错，徐晋自然不惜称赞了这位老部下几句，顿时让余总兵喜上眉梢，得意洋洋起来。
此时俞大猷也率着众将策马来到近前，滚鞍下马行礼道：“罪将参见北靖王爷！”
“参见北靖王爷！”诸将纷纷下马行礼。
徐晋微笑着抬手道：“免礼，都起来吧。”
众将见到徐晋笑容平和，不由心神稍定，都站了起来，唯独俞大猷还单膝跪在原地，气氛渐变得压抑起来。
徐晋见状蹙了蹙眉剑道：“俞将军且起来吧。”
“罪将不敢！”俞大猷垂着头道。
“也罢，便在此把圣旨宣了！”徐晋翻身下马，司马辕也机灵地取出了一卷明黄圣旨双手逞给了徐晋。
徐晋接过圣旨道：“罪将俞大猷接旨。”
俞大猷连忙双膝跪下，取下了头盔道：“罪将在！”
徐晋打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俞大猷身为三军主帅，用人不察，招致大败，危及社稷，至我三军将士壮损失惨重，但念及其前功，顾免于死罪，现革除其平西大将之将职，废除原爵位，仍留军中听用。钦此！”
俞大猷暗舒了口气，高举双手道：“罪将俞大猷领旨，谢恩。”
徐晋把圣旨交到俞大猷手里，微笑道：“俞将军起来吧，自古以来，胜败乃兵家常事，望俞将军万勿自弃，今后将罪赎罪！”
“谢大帅！”俞大猷站起来感激地道：“末将定当知耻后勇，报效大明，不负圣恩，不负大帅所望。”说完将平西大将军的关防印信取出，恭敬地双手逞给徐晋。
徐晋接过印信交给司马辕收起，双方的交接便算完成了。
俞家军系的将领不由欣喜对视，这种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也不算重，关键是还能留军听用，这意味着自家老大还是受皇上器重的，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余林生虽然心中不快，但这是皇上下的圣旨，他也不可能反对，于是上前大声道：“大帅，末将在此要告俞大猷一状。”
徐晋不禁有些头痛，看来余林生是跟俞大猷铆上了，于是不动声色地道：“余总兵何事状告俞将军？”
“末将告他独断尊行，在未经商量的情况出城反击，陷友军于被动，要不是运气好，必酿成大祸，大帅要是不信，可以问一问包总兵和沐总兵。”余林生气愤地道。
包大寿和沐子兴不由面露尴尬之色，余蛮子不厚道啊，你跟俞大猷有矛盾，又何必拉咱俩下水呢！
俞大猷神色坦然地道：“大帅，那天决定出城反击，末将确实没有事先知会余总兵，包总兵和沐总兵三人，这是末将鲁莽了，在此向三位赔个不是，但是当时情况特殊，城中已经断粮旬月，三军将士饥饿已经到了极限，末将实在不能再耽搁了，于是便趁着援军到来，敌人军心不稳之时，命人把剩下的战马杀光填饱肚子，然后出城背水一战。”
“放屁，这跟你没有提前跟咱们打招呼有什么关系，你派个人出城知会老子一声很难？”余林生跳脚道。
“余蛮子，嘴巴放干净点，俞将军若派人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陈大成反驳道。
“老子，为……为什么不同意，你不派人怎么知道老子会不同意。”余林生眼神凶狠，不过语气显然有些发虚。
徐晋心中一动，以余林生这货的臭脾气，当时俞大猷若派人跟他商量，十有八九会刁难，从而怠误了战机，确实倒不如不打招呼就开干，不过，表面上还是余林生占理，于是便道：“俞将军此举确实有欠考虑，此风不可长也。”
余林生一听，顿觉大帅站自己这边，于是得意地斜挑了陈大成一眼，暗道，老子跟大帅混时，你小子还在义乌的矿山里挖坑呢。
“末将知罪！”俞大猷垂目道。
徐晋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念在此战大获全胜，本帅便不再追究，但下不为例！”
“诺！”俞大猷应诺道。
余林生张了张嘴，如鲠在喉，但也没办法，此战确实是大捷，没理由打了胜仗还要受罚的，于是只悻悻的作罢，至少他已经逼得俞大猷认错了，也一众同僚面前捞了面子。
此时却听俞大猷又道：“大帅，满速儿估计已经逃回安乐城了，末将愿当先锋官，率部杀至安乐城擒拿之，以将功赎罪。”
徐晋欣然点头道：“好，本帅便命你为先锋官，明日一早开拨。”
余林生不由急了，想反对也来不及，正所谓令出如山，在徐晋面前他也不敢“恃宠而骄”，只能暗骂俞大猷狡猾，抢先捞了个肥差。
因为满速儿在明军手下连吃大败，麾下的兵马都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根本不够塞牙缝，还不是手到擒来，所以谁当先锋，谁就最有可能先抓住满速儿。
然而，正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钉，满速儿好歹是西域地区强国的大汗，真的就那么好抓吗？
徐晋瞥了一眼神色悻悻的余林生道：“余总兵，本帅命你为二路军随后接应，不得有误！”
余林生精神一振，连忙把腰杆一挺道：“属下得令。”
“刘显、李光启、何判、沈纪、刘良、郝辰、孙继宗、钱不二、孟柯、刘奇！”
“末将在！”刘显和李光启等十名年轻小将凛然出列。
徐晋淡道：“余将军作战经验丰富，战绩彪炳，你们各率所部随行，好好向他学习，顺便积累些经验！”
“是！”十名小将轰然应诺。
被徐晋当众称赞战绩彪炳，余林生这货顿时有点飘飘然起来，因被俞大猷抢了先锋官而产生的不快也随之大减，哈哈笑道：“小伙子们，以后你们便由本总兵罩着了。”
刘显和李光启等连忙机灵地上前见礼，并且作自我介绍，恭维得余林生这货十分受用。
陈大成和王如龙等俞家军将领见状不由直撇嘴翻白眼，暗道，瞧把余蛮子这厮飘得，把尾巴都翘上天了，仔细摔个大马趴，呸！
徐晋知道余林生骚包就好这口，所以便投其所好，也算是安抚一下这位老部下了。
既然已经派了先锋官，徐晋干脆就在哈密城外点起兵来，而此番的作战计划他早就制定好了，这时按部就班分派任务便是。
待给诸将分派完任务，徐晋这才率众入城安顿，第二日一早，俞大猷率领俞家军作为先锋军开拔，目标——吐鲁番首府安乐城。
吐鲁番如今已经难成气候了，只要大军一到即可扫平，所以徐晋这次西进的作战目标主要是叶尔羌和瓦剌。
话说当初徐晋因担心多线作战会出乱子，所以采纳了黄大灿的意见，试图与叶尔羌建交，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还是闹出了大乱子，遭到诸国联合抗衡。
既然如此，那便干脆搂草打兔，一次性解决掉西域诸国算了，重建盛唐时期的西域版图，正好大明如今的国力也足以支撑这个庞大的计划了。

第1361章 捷报频传
三月下旬的京城草长莺飞，天气渐热，已有了一丝初夏的气息，热闹繁华的街头上，人们不约而同地换上了轻薄的夏衫，早早站在门前揽客的青楼姑娘们更是穿着清凉，尽情展现那窈窕动人的身姿。
嘉靖七年的京城越发的繁华了，若此时有GDP的概念，大明京城估计在全球都是一骑绝尘的存在，从街上随处可见的异域面孔便可见一斑。
自嘉靖登基以来，这七八年的时间里，先后解决了“南倭北虏”这两大外患，内部又大刀阔斧地推动变革，清田庄、丈土地、开海禁、引进新作物，实行爵位降级制，大大缓解了内部矛盾，经济上蒸蒸日上，军事上兵强马壮，没有内忧外患，天下一片盛平。
自明太祖朱元璋立国后，至今已经一百五百余载，大明这辆帝国列车的内部本已锈迹斑斑，在下坡路上越滑越深，但是，如今这辆帝国列车分明已经成功甩掉了包袱，抛光了锈迹，奇迹般重新走回了上波路，而且还在不断地加速爬波中。
大明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无疑都归功于徐晋这个穿越者，小小的蝴蝶，引发了巨大的效应，如今大明的历史走向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历史轨迹！
“捷报，平西大将军北靖王爷收复——敦煌三关！”
“捷报，平西大将军北靖王爷收复——瓜州！”
“捷报，平西大将军北靖王爷收复——嘉峪关！”
“捷报，平西大将军北靖王爷收复——肃州！”
“捷报，哈密大捷，斩首两万余，俘虏过万！”
一骑驿差纵马进了京城的阜成门，在繁华的大街上一路高呼疾驰，直奔皇城而去，所过之处，一片沸腾，百姓欢呼奔走，儒生纵酒狂歌！
“打胜仗了，北靖王爷又打胜伏了！”
“北靖王爷就没有打输的时候，徐常胜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壮哉，当浮一大白！”
“醉里挑酒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北靖王爷哈密大点兵，哈哈，壮哉，我大明将士，万胜！”
话说徐晋只是发了一封八百里加急报捷，可是战绩实在太多了，报捷的役差也是个妙人，一口气以排比句式报出来，其震撼性自然倍增，瞬时把整座京城都点燃了，开启了狂热的民族自豪模式。
“娘亲，爹爹又打胜仗了！”
“娘亲，爹爹又打胜仗了！”
徐康和徐阳两个小家伙撒开脚丫子，兴高采烈地往后院跑去，管家大宝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两位少爷慢点跑，仔细摔着了。”
徐康和徐阳飞像两只小老虎般，飞快地奔进了后院正房的抱夏内，诸女正围坐在一起闲聊家常，永福公主竟然也在场，正是美女云集，春兰秋菊，让人目不暇接。
“娘亲，爹爹又打胜仗了！”徐康和徐阳哥俩奔进来便兴奋地道。
诸女眼前一亮，谢小婉连忙问：“康儿阳儿，你们这是听谁说的？”
徐康抹了把额上的汗答道：“孩儿和二弟刚从外面回来，听街上的人都在说呢。”
“是呀，爹爹打了大胜仗，哈密城解围了！”徐阳接腔道。
薛冰馨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把儿子拉到身边，一边用手帕给他擦了擦汗，一边道：“火儿，你爹爹虽然很能打仗，但是从出兵到现在也就三个月时间不到，还没除去路上行军的时间，这就打到哈密了？你没听错吧！”
“娘亲，孩儿没听错，不信你问大宝管家！”徐阳回身一指道。
此时，管家大宝正气喘吁吁地行了进来，这货近些年养尊处优，人未到中年已经开始发福了，腿脚不如以前灵便，连两个六七岁的小孩也追不上，当然，徐康和徐阳两人从小习武，身体素质也不是一般同龄儿童可比。
“大宝，老爷他真的打到哈密了吗？”费如意期待地问道。
大宝这货猛喘了两口气，这才答道：“回二夫人，此事千真万确，八百里加急报捷呢，现在街上都在说这事，假不了！”
诸女不由惊喜万分，永福公主更是下意识地双手合拾作祈祷状，见到诸女朝她望来，顿时霞飞双颊，美艳不可方物，掩饰道：“阿弥托佛，天佑我大明，北靖王爷再立奇功，永福在此恭喜诸位夫人了。”
费如意喜滋滋地道：“如此说来，老爷是不是过年前就能班师回朝了？”
薛冰馨轻哼道：“那可不一定，不是还有个江南三届花魁被困在叶城吗？某人冲冠一怒为红颜，指不定就打到莎车去了。”
诸女闻言不由无奈地对视一眼，以自家夫君的性情，这自是必然的，除非叶尔羌人识相，自行把人交出来吧，否则就等着倒大霉了。
……
乾清宫养心殿，嘉靖帝朱厚熜此刻正捧着徐晋那份捷报眉飞色舞，差点没有从御座上蹦起来尬舞一番。
“徐卿真是用兵如神啊，先打西海亦卜剌部，再利用亦卜剌本人带路，出其不意地绕到阳关之南，又以亦卜剌骗开敦煌城门，这简直就是神来一笔，妙绝啊！”嘉靖读完徐晋的奏本，禁不住拍案叫绝。
待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凑趣道：“都说北靖王爷是战神下凡，果真不假，短短三月个不到便解决了西陲边患，非常人能及也，只要北靖王出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嘉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笑道：“有徐卿在，朕可以高枕无忧矣，嗯，徐晋立了此等大功，怎能不赏？命内阁拟旨，朕要厚赏……算了，朕还是先琢磨一下吧，徐卿已经是郡王了，如何赏赐实在伤脑筋。”
常公公笑道：“北靖王爷以异姓封王，已经位极人臣，确实难以再封赏，皇上何不厚赏其家人？”
嘉靖眼前一亮道：“朕有主意了，嗯，眼下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申时末了！”常公公答道。
“噢，这么晚了，朕还没给母后请安呢，走，摆驾慈宁宫，朕要给母后请安，顺便报捷，回来再行拟赏吧。”嘉靖说着便站了起来，一径往慈宁宫而去。

第1362章 嘉靖祭父
夕阳余晖暖暖地洒落在琉璃瓦宫墙上，嘉靖脚步轻快地进了慈宁宫，宫人正欲高呼“皇上驾到”，却被嘉靖摆手制止了，因为他知道母后的习惯，此刻有可能正在小憩。
果然，嘉靖进屋后发现，母后正和衣歪在卧榻上小睡，头枕在右手上，脸向着里侧。
嘉靖摆了摆手，示意屋里侍候的宫人们不必行礼，然后轻手轻脚地行至榻旁低头看了看，不由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抓住蒋太后的肩膀摇了摇唤道：“母后快醒醒！”
屋里侍候的宫人见状都吓了一跳，急忙围了上来，只见蒋太后此刻双目紧闭，但双眼角分明还挂着泪水，衣袖也湿了一片。
一下子，所有宫人都慌了，在四周跪倒，七手八脚地把蒋太后扶起来，一边焦急地呼叫，后者这时却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讶然道：“发生何事……噢，皇上来了！”
嘉靖见状吁了口气道：“吓死儿臣了，母后何故在梦中流泪呢？”
“啊？哀家……”蒋太后伸手往脸上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湿迹，不由脸上微窘。
嘉靖从宫人手中接过湿毛巾给蒋太后擦去脸上的泪迹，一边不安地道：“母后可是梦到忧心的事了，不如说出来让儿臣为母后分忧。”
蒋太后闻言顿时黯然神伤，叹了口气道：“哀家……刚才梦到王爷了。”
嘉靖愕了一下，脸色也渐渐黯然下来，原来母后梦到父王了，母后和父王的感情很好，记得当年父王刚走的几个月里，母后还每日以泪洗面呢！
“唉，不知不觉，父王已离开这个世间快十年了，父王，你在天国过得还好吗？孩儿和母后都很挂念你呢，孩儿多想再次见到您啊，为何不入孩儿梦中呢？”嘉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父王朱佑杬的音容笑貌，只是可能时间太久，记忆中父王的模样已变得模糊不清了。
嘉靖眼圈微微泛红了，低声问：“母后，父王在梦里跟您说了什么吗？”
嘉靖不问还好，这一问，蒋太后的眼泪又流出来了，面色苍白地道：“哀家梦到王府的屋顶破了，正好下着大雨，你父王被大雨淋了一身，他本来就身子骨不好，冷得瑟瑟发抖的，跟哀家一个劲地说好冷，哀家要给你父王拿衣服，但屋里就找不到一件干衣！”
嘉靖不由鼻子一酸，父王身体一向不好，快走几步都直喘气，但对自己却是百般慈祥宠爱，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自己掉到水池里，父王急得跳进水里相救，事后他自己反而大病了一场。
“父王，你在那边过得不好吗？所以托梦告之母后？”嘉靖心里堵着了似的，强颜安抚了母后几句，又把话题转到了捷报上。
果然，蒋太后听闻徐晋在西域大获全胜的消息后，心情也稍有好转，双手合拾道：“好好好啊，阿弥托佛，烈祖烈宗保佑，晋哥儿真是上天赐给皇儿的福将啊，事无不成，战无不胜，有他在，我大明江山稳盤石，皇儿日后定要善待人家，可千万别干出卸磨杀驴的事来。”
嘉靖汗道：“儿臣哪干得出此等事来，母后这是在折辱儿臣呢。”
“皇上虽重情义，但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晋哥儿劳苦功高，位极人臣，日后难免会遭人诟病，明枪暗箭，三人成虎，皇上若是耳根子软，犯了迷糊也是有可能的。”
“母后不要小瞧儿臣行吗，儿臣不敢自称雄主明君，但也绝不是糊涂的昏君，更何况，朕连亲姐姐都……咳，母后你饿了吗？该吃晚饭了。”嘉靖差点说漏了嘴，幸好及时刹住，不过四周的宫人还是面面相觑。
蒋太后白了儿子一眼，对老太监胡大海道：“传晚膳吧！”
接下来，嘉靖便陪着蒋太后吃了一顿晚膳，这才返回乾清宫养心殿。
第二日，经过内阁具议后，一封圣旨便传达到徐府了，因徐晋在西域立下大功，徐谢氏小婉进一品诰命夫人，费氏姐妹进二品诰命，薛冰馨也从五品诰命夫人进封为三品诰命夫人，而徐晋的子女，包括薛冰馨年后产下的幼女也受到的荫封，满门之荣宠，让人瞠目结舌。
……
自嘉靖登基以来，为了展现明君之气象，所以恢复了经筵，每日一小讲，每旬一大讲，嘉靖每场必到，今日正逢每旬一次的经筵大讲，而侍讲大臣恰是张璁，讲题正是竟与“孝”字有关。
嘉靖正为昨日蒋太后梦到父王的事情心绪不宁呢，听完这场经筵后更是坐立不安了，于是必把张璁找来道：“刚才朕听了张卿的筳讲，感触良多啊，唉，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逝，人生只余归途。子欲养而亲不待，行孝须及时啊！”
张璁心中一动，试探道：“皇上可是念起大行献帝了？”
献帝即是嘉靖的父亲兴王朱佑杬，死后由明武宗朱厚照赐谥号“献”，后来嘉靖登基后，通过了大礼议之争，终于逼得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让步，为父王争得“兴献帝”的尊号，但不加“皇”字。
后来，嘉靖还想把父王的神主放入太庙中供奉的，但遭到了大臣的拼死反对，再加上徐晋委婉相劝，这才放弃了这个念头，如今兴献帝的神主牌位还供奉在建成不久的世庙中呢。
张璁是当年大礼议，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嘉靖的人，所以嘉靖一直都念着他的好，尽管张璁数次遭到贬谪，最后还是被嘉靖重新起用了。
而且就目前而言，在满朝文武大臣当中，除了徐晋，嘉靖最宠信的大臣就是张璁了，很多事都会找他商量。
这时，只见嘉靖点了点头，感伤地道：“昨日母后梦到父王，说王府的屋顶破了，父王被湿淋了一身，所以朕很担心，父王托梦给母后，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寓意？张卿博学多才，可否为朕解梦？”
张璁目光一闪，捋须沉吟了片刻才道：“梦乃天人感应的一种方式，嗯，王府屋顶破了，漏水，估计是应在显陵上了，皇上不如派人到显陵检查一番，或可找出原因。”
显陵即兴王朱佑杬的王墓，位于湖广钟祥的纯德山，原名松林山，嘉靖三年时，兴王墓被正式改为显陵，之后松林山也被改名为纯德山。
嘉靖一拍额头道：“对啊，朕怎么没想到这个，莫非真是父王的陵寝漏水了？岂有此理，如果真是如此，负责守陵的家伙真该杀头。”
张璁眼珠一转道：“皇上，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张卿但说无妨！”嘉靖道。
张璁轻咳了一声道：“臣算了一下，六月十七便是大行献帝十周年忌日了，正所谓百善孝为先，皇上何不趁此机会亲自回龙兴之地祭拜大行献帝呢？倘若真是显陵漏水，证明此地风水有变，倒不如命人在天寿山择一处风水宝地，将大行献帝之灵柩迁回京重新安葬。”
嘉靖闻言不由大为意动，天寿山是大明历代皇帝的寝陵所在，而嘉靖一直有个心愿，就是给父王争一个皇帝的名份，树立自己兴王一脉的皇室正统，这个念头虽然曾因为徐晋的劝谏而暂时打消过，但却没有彻底打消，此时经张璁提起，这个念头顿时便像野草般在心里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这也难怪，如今大明国力蒸蒸日上，疆土比太祖开国那会还开大得多，嘉靖难免顾盼自傲，再加上御极八载，把满朝大臣都治得服服帖帖的，于是便有点膨胀起来，树立本系皇室正统的意愿便越发的强烈了。
张璁不愧是政治投机老手，显然揣摸透了嘉靖的心思，于是便趁机投其所好，一下子就把嘉靖给撩起来了！
果然，嘉靖来回踱了片刻便下定了决心，拍板道：“张卿这提议很好，正所谓百善孝为先，六月十七是父王的十周年忌日，朕是应该回去祭拜一番了，也正好聊慰母后之心，嗯，朕回乡祭拜显陵之事便交由张卿你负责吧。”
张璁大喜，连道：“臣领旨！”
嘉靖又道：“如今已经是三月底，还剩两个多月，时间紧迫，张卿宜抓紧，朕会下旨让礼部全力配合。”
第二日，嘉靖要回乡祭拜显陵的消息便满朝皆知了，引发了一场震动。
皇帝乃国之本，离京出巡可不是小事，大臣们轻易是不会同意的，但是，这次嘉靖是要回乡祭拜生父，而且还选了兴献帝十周年忌日这个特殊的日子，大臣们就算想反对也不能了。
正所谓百先孝为先，忠和孝本就是儒家两大核心价值观，试问哪个敢阻止皇帝尽孝？
所以，嘉靖离京回乡祭拜显陵的事便理所当然地通过了，张璁作为“项目”负责人，自然是要贴身随行的。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宰相门前三品官，张璁跟在嘉靖身边贴身随行，权力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所以嘉靖回乡祭祖的这段日子里，张璁的话恐怕比内阁首辅还要好使。

第1363章 怨愤
嘉靖回湖北钟祥祭拜显陵的事敲定后，张璁便着手密锣紧鼓地准备了。皇帝离京出巡本就是了不得的大事，更何况嘉靖是要回乡祭祖，需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估计跟他当年登基相比也不遑多让，再加上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年时间，甚至更多。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此行蒋太后和吴皇后也会随行，为了旅途的舒适，所以最终决定乘船行水路，如此一来，此行没个一年半载是绝对不行了，一路上劳民伤财也是必然的，毕竟随行的宫人、侍卫、大臣扈从和帮闲等，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样一支庞大的祭祖队伍穿州过府，花费何止巨万，当然，这些开支自然都由沿途的州府承担，而地方官肯定也会想办法分摊到当地百姓的头上。
幸好，大明如今国力鼎盛，百姓生活还算过得去，若是还像前些年那般，恐怕嘉靖此行非闹出乱子来不可。
另外，嘉靖此行只带后宫妃嫔两人，一人是吴皇后，另一人自然是最得宠的贤妃贺芝儿了，本来，嘉靖只打算带贺芝儿一人的，但张璁劝他说，皇后乃一国之母，此番回乡祭拜献帝，如何少得了皇后呢，如此成何体统？
嘉靖一想，觉得有理，于是乎便带上了吴皇后同行，为此，吴皇后还专门私下里通过娘家向张璁表达了谢意。
嘉靖是如何回乡祭拜显陵的事，在此暂且不表了，总之这件事加速了张璁攀上权力巅峰，接下来，咱们先把“镜头”转回西域。
且说嘉靖七年四月初一，徐晋率军两万余抵达哈密城，当众宣读了圣旨撤销俞大猷的平西大将军一职后，但马上又任命他为先锋官，次日出兵吐鲁番安乐城，而余林生则作为第二路军随后策应。
在此有必要先盘点一下兵力，本来被困哈密的明军有八万左右，如今虽然解围了，但三个月的围困战损，再加上伤病减员等，眼下便只剩六万左右了。
余林生、包大寿、沐子兴三名总兵各率一万驰援哈密，再减去那晚的战斗减员，总兵力也就两万七左右。
徐晋自己又带来了两万余人，所有兵力加起来，大约十一万，这兵力，再加上强大的火器，只要后勤供应得上，横扫整个西域显然是没有问题的，灭掉吐鲁番更是不在话下了。
事实上，作为先锋军的俞家军一路西行，简直势如破竹，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四月八日便拿下了最近的柳城，四月十五日又攻下了火州，四月二十五日，在余林生的二路军“协助”下，迅速攻陷了吐鲁番的首府安乐城。
所谓的“协助”，实际上就是抢功，余林生这货一路上跟在俞大猷的屁股后面，眼睁睁地看着俞家军攻城掠地，早就憋坏了，眼见俞大猷就要攻克吐鲁番首府安乐城，余林生那里还忍得住，下令全军急行，赶在城破前加入战斗，最终抢上了一份功劳，这自然让俞家军很十分不爽了，但又无可奈何，毕竟这是规则允许的。
不过，吐鲁番首府安乐城虽然破了，但是满速儿汗却在城破前乔装出逃了，幸好，安乐城一战中，俞大猷抓到了不少贵族俘虏，经过一番拷问，总算问出了一些眉目，满速儿疑似逃往了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蒙语的意思是优美的牧场，位于天山中段的北麓，准葛尔盆地南缘，唐朝时期在此设庭州，治所在轮台县，亦即是如今的乌鲁木齐市。
准葛尔盆地是瓦剌人的地盘，之前便提到过瓦剌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和满速儿为了争夺乌鲁木齐，曾经打过几仗，而今年年初的时候，满速儿为了说服桑哈德出兵帮忙围攻哈密，答应了把乌鲁木齐让给桑哈德。
所以，此时满速儿逃往乌鲁木齐，显然是打算投奔桑哈德了，只是桑哈德那货听到徐晋的名字就吓得两股颤颤的，收留满速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由于徐晋还没有下令出兵攻打瓦剌的绰罗部，所以俞大猷并不敢自作主张，所以就没有继续追击，只是让俞家军驻守在安乐城，等候三军统帅徐晋的到来。
嘉靖七年五月十五，徐晋终于率着大军主力抵达了安乐城，之所以这么慢，一来是因为大军步骑混合，行军速度快不起来；二来是打下的地盘需要巩固稳扎；三来是要构建补给线，确保大军接下来的行动万无一失。
且说徐晋抵达了安乐城后，当晚便下令犒赏三军，还对俞大猷和俞家军进行表彰，并任命俞大猷为副将，拨给他三万人马，全面负责追拿满速儿，并有权对瓦剌用兵。
……
吐鲁番地区虽然干旱闷热，但是这里的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这里出产的葡萄甜度比别的地方要高出很多，酿出来葡萄酒自然也是一绝。
安乐城是吐鲁番的首府，城中自然不缺葡萄美酒，而今晚，满速儿汗私人窖藏的数千坛葡萄美酒都被徐晋命人搬出来犒赏三军了，将士们一边大块吃肉，一边品尝葡萄美酒，好不快活。
但是，三军之中也有不快活的人，第一个当然要数榆林总兵裴行谨了，第二个则是丰州总兵余林生！
裴行谨之前被俞大猷打了五十军棍，打得是菊花残满腚伤，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两个月才痊愈，但也因此而错过了立功的大好机会，今日亲眼目睹徐晋表彰俞大猷和俞家军众将士，恨得他差点把牙齿都咬碎了。
而余林生呢，对俞大猷虽然说不上恨，但却妒忌到不得了，有满腔的不愤和牢骚需要排解，于是乎，这两位“天涯沦落人”便凑到一块儿去了，酒到杯干，喝得面红耳赤。
“裴老痞，你这屁股可是好利索了？那玩儿还能用否？”余林生此刻已有五分醉意，坏笑着调侃道。
裴老痞面皮抽了抽，恼羞成怒道：“放你娘的屁，三斤马尿还不够堵你的臭嘴，信不信老子大嘴巴抽你丫的。”
余林生撇嘴冷笑道：“有种去干俞大猷那小子啊，你跟老子耍个屁狠，呸！”
裴老痞咬牙怒道：“你以为老子不敢？这笔账老子迟早跟他算清楚，倒是你余蛮子，不是自诩大帅的爱将吗？咋只能跟在俞大猷那小子的身后吃屁？”
余林生的面色顿时沉了下去，咕噜的把一大碗葡萄酒灌入口中，良久沉默不语。

第1364章 三军尽出
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皎洁的月色穿透了葡萄架，撒落了满地的光斑，徐晋坐在葡萄架下，此刻最真切的感受就是热，仿佛那些漏射到身上的月光也是热的，汗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知道西游记中的火焰山在哪吗？
没错，就在吐鲁番，这里四面环山，几乎是世界上地势最低的盆地，全年干燥少雨，气温高于三十五摄氏度的炎热天数多达一百天以上，录得夏季极端高温四十九点六摄氏度，最高地表温度为八十二点三摄氏度，乃名副其实的火州。
很不幸，眼下正是农历五月十五，吐鲁番地区正值炎热的夏季，尽管已经入夜，但还是热得七荤八素的。徐晋此时已换上了半膝的大短裤，还有绣了小猪佩奇图案的短袖T恤，依然感觉闷热难耐，只能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在烛光下看地图。
这个时候要是能来一杯冰镇葡萄酒就好了，可惜这里有的是葡萄酒，就是没有冰块，奈何？
徐晋搁下笔，抓起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然后继续在地图上认真地写写画画。
虽然吐鲁番的首府安乐城已破，满速儿也逃亡了，但要完全控制吐鲁番全境，明军还得花上一些时日才行，因为还有不少地方武装，以及散兵游勇需要肃清。
徐晋的目光由北往西南缓慢移动，越过吐鲁番盆地的南缘，转往左下手的塔里木河，过了塔里木河就是塔里木盆地了，那里是叶尔羌的地盘。
叶尔羌汗国的面积很大，比吐鲁番还要大上不少，不过绝大部份地区都是沙漠，塔里木盆地几乎全是沙子，乃中国面积最大的沙漠，足足占了叶尔羌汗国一半以上的国土面积，所以，叶尔羌汗国的人口跟吐鲁番差不多，不足百万，比较有名的城镇十根指头也数得过来。
徐晋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叫“八里茫”的城镇上，提笔将其从地图上圈了出来！
八里茫位于塔里木河中游的北岸，乃叶尔羌汗国的六大城镇之一（今新疆阿克苏地区），叶尔羌河和塔里木河在此处交汇，乃极为重要的交通节点，沿着塔里木河西进可达喀什，溯叶尔羌河南下便是叶尔羌首府——莎车。
所以，只要拿下了八里茫，就等于登门踏户，把兵锋悬在叶尔羌首府莎车的头顶上了，到时叶尔羌宰桑哈斯木恐怕要寝食难安了。
刷刷……
徐晋又随手画了两个杀气腾腾的箭头，一个从八里茫指向喀什，一个从八里茫指向莎车，这两处是叶尔羌汗国最重要的城镇，相当于大明的两京，拿下这两地，整个叶尔羌汗国就基本废了。
最后，徐晋的目光又落在莎车东侧的叶城上，剑眉稍稍蹙起，露出了一丝忧色。翘儿和黄大灿就困在叶城当中，如今已过去了半年多时间，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叶城还在坚守吗？
尽然十分担心，但鞭长莫及，徐晋纵有雄兵十万，也不可能插翅飞到叶城去救人，所以如今也只能看着地图心忧伊人了。
徐晋提笔在叶城的底下重重地画了一道杠，然后搁下笔，暗忖：“不知大眼和郭黑子此刻到了叶城没有？”
原来四月初一那天，徐晋率兵赶到哈密后，便命宋大眼和郭黑子两人秘密南下赶往叶城，打探当地的情况，至今已经过去一个半月时间，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两人应该已经探明情况回程当中了。
宋大眼和郭黑子去年最冷的时候都能顺利从叶城逃回敦煌报信，夏季的天气条件要好得多，所以这个任务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没问题的。
月影西移，不知不觉已过凌晨，气温终于凉快了少许，徐晋伸了个懒腰，把地图合上，命亲兵取来水舒服地泡了个冷水澡，然后才睡下。
第二日一早，徐晋开始升坛点兵，给诸将分派任务，目标是一个月内扫平吐鲁番全境，赶在寒季来临之前把叶尔羌汗国也收拾掉。
当日，接到任务的将领们便各率部属倾巢四出了，一个个摩拳擦掌，争先恐后，生怕被别人先一步抢了功劳。
这也难怪，满速儿麾下的正规军在哈密已经伤亡殆尽了，首府安乐城被攻破后，吐鲁番满速儿汗政权已名存实亡，剩下的地方武装都是各自为战的土鸡瓦狗，如何是装备精良的明军对手？只看之前俞家军一路势如破竹地杀到安乐城就可见一斑了。
所以，接来的任务简直就跟送功劳差不多，不要白不要，谁动作快，谁就多捞功劳！
不过，大家最羡慕的还是俞大猷，被大帅任命为副将，手握三万兵马，全权负责追捕满速儿，还有权便宜行事，随时对瓦剌人用兵，由此可见，大帅对俞大猷的确格外器重。
随着诸将陆续率兵开拨，安乐城中便只剩下神机营和锦衣卫保护徐晋这个三军统帅了，虽然人数有点少，但咱们的北靖王爷却是淡定得很，有八千神机营在，到哪都可横着走，实在不行，以神机营的机动能力，需要“战略性转移”的话，估计也有没多少骑兵能追得上。
所以，把麾下十万兵力撒了去后，徐晋便在安乐城中安逸地等候消息了，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各路捷报就像雪花般飞回徐晋的案头。
先是全骑兵的三千营首先报告拿下了别失八里；接着俞大猷又报告攻克了轮台，满速儿本人逃往彰八里；接着荆大楚也报告拿下了焉耆。
焉耆，即如今的新疆库尔勒一带，这地方自汉唐以来就是军事重镇，唐朝的安西大都护府一开始就设在这里，后来才迁到了龟兹。
紧接着，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和忽兰忽失温总兵包大寿也传来了捷报，他们合力拿下了库车，即唐朝时的龟兹国地区。
就这样，到了六月初，仅仅半个月时间，明军已经控制住吐鲁番的大部份地区，进展比徐晋预料之中还要顺利。
不过，意外往往就发生在顺风顺水的时候……

第1365章 杀俘
吐鲁番的北边与瓦剌接壤，仰吉八里这个地方便位于两国接壤的边境线附近，历来属于争议地区，瓦剌实力强时，这里便由瓦剌人统治，而当吐鲁番实力强时，这里便由吐鲁番人统治，百多年来一直如此。
目前的仰吉八里还在吐鲁番治下，可见在满速儿统治下的吐鲁番，实力还是蛮强的，至少这些年以来，版图都处于扩张的状态，在东边更是不断地侵食了大明的关西七卫，只是自打去年遇上了徐晋，满速儿便开始倒霉了，国土面积不断缩水，如今更是即将亡国。
嘉靖七年五月二十八日，大明丰州总兵余林生率部扫荡了仰吉八里，击溃本土武装五千余，斩首一千两百级，俘虏八百余人，获牛羊过万头，战马千匹。
此刻，天边残阳如血，仰吉八里的战斗虽然已经结束了一个时辰，但是战场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来不及掩埋的尸体，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余林生绷着脸，在亲兵的簇拥之下巡视战场，很明显，对这次的战果，余林生是不太满意的，他本来的目标是要全歼，结果最后只斩敌一千两百人，俘虏八百余人，剩下的一大半都跑了。
余林生在战场上巡视了一圈，最后来到俘虏营区，负责看押俘虏的正好是小将刘显和李光启。
两人见到余林生，连忙上前行礼：“参见余总兵。”
余林生摆了摆手，然后用嗜血的目光扫过营中缴了械，正惊恐不安地蹲在一块的俘虏们，冷问道：“刘千户，这些家伙可老实？”
刘显答道：“还都算老实，只有十几个试图溜走的，都被抓回来了。”
余林生狞笑一声道：“既然有人想走，那便成全他们吧。”
刘显愕了愕，一时倒不明白余林生的企图！
余林生没再理会刘显，把翻译官叫过来吩道：“你告诉这些吐鲁番的蛮夷，他们可以走了。”
“啊？”翻译官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被余林生凶神恶煞地一瞪，吓得立即跳上前大声喊道：“我们将军慈悲，现在放你们离开，你们可以走了。”
那些俘虏不由面面相觑，一脸的难以置信，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动。
余林生皱了皱眉，冷道：“让他们快滚，待会老子可要改变主意了。”
翻译官急忙像赶鸭子一般挥动双手喊道：“快走啊，愣着干什么？待会咱们总兵改变主意，你们就走不成了。”
那些俘虏又是面面相觑，不过这次终于有人鼓起勇气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营地外走去，直到走出了营门，这才如获新生般发足狂奔。
其他俘虏见状又惊又喜，立即像站起来，向着营门蜂拥而出，一个个欢天喜地得像过年似的，天啊，这个明军将领真是好心肠啊，竟然真放咱们走，莫不成是个傻子吧！
眼看着八百多俘虏已经全部跑出了营地，刘显和李光启不由讶然对视一眼，余林生有个外号叫余蛮子，出了名的蛮横嗜杀，这回竟然把俘虏放了，莫非太阳打东边出来了。
正在此时，余林生的脸上却是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只见他一挥手，吐出了一个字：“杀！”
只见余林生一声令下，营中便冲出一支骑兵，撵在那些俘虏后面就是一波箭雨，当场射杀了上百人，剩下的吓得魂飞魂散，哭爹喊娘地发足狂奔，只是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很快就被追上一刀两断。
“余总兵，您……杀俘不祥啊，何必呢！”刘显见状禁不住劝道。
余林生冷笑道：“怎么？你同情这些俘虏？你小子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倒惺惺作态起来了，本总兵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慈不掌兵这句话，正所谓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畏德，只有杀怕他们，他们才会服服帖帖的，更何况，带着这些俘虏也是累赘，既浪费人力，也浪费粮食，倒不如杀掉，只拿人头回去领功。”
“那也不用骗他们啊，大大方方地一刀砍了脑袋，如此戏耍对方，太侮辱人了，非君子所为！”李光启脾气耿直，忍不住出言道。
余林生双眉一挑，斥道：“你小子懂个屁的君子，老子就是这种风格，你小子要是不爽就滚。”
李光启的脸腾的一下子胀红了，捏紧拳头便要硬怼，旁边的刘显及时把他拦住，陪笑道：“余总兵息怒，李百户性情鲁莽，还请多多包涵。”
余林生冷哼一声，淡道：“要不是大帅把你们交给本总兵好生教导，老子还懒得带着你们这帮瓜娃呢，老子纵横沙场十几年，几时轮得到你们这帮乳臭未干的小子指指点点。”
“余总兵教训得是！”刘显连赔不是，一边向李光启猛打眼色，后者甩掉刘显的手，气愤地转身大步离开。
刘显面色微窘，向余林生拱手一礼，这才转身追李光启而去，余林生轻蔑地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关注战场上一边倒的虐杀。
很快，八百多名手无寸铁的吐鲁番俘虏便全部被骑兵斩杀，要么就被射死，没有一人能走脱！
看着遍地血淋淋的尸体，余林生的表情毫无波动，淡淡地吩咐道：“打扫干净，埋锅做饭，休息一晚后，明日一早开拨。”
俞大猷受到徐晋的重用，余林生很不爽，特别是那晚与裴行谨喝酒被讽刺了之后，这种不爽和妒忌进而转化成了愤懑。
明明自己是最早跟着大帅的老人，明明自己的战绩并不比俞大猷差，可为啥大帅偏要重用俞大猷那小子呢，还任命他作为副将，职位比自己都高，凭什么？大帅是觉得俞大猷那小子比老子更能打仗吗？
余林生怀着满肚子的不愤和怨气，所以五月十六日那天率部离开安乐城后，他便一路发狠往西边扫荡，十多天以来，已经连续扫灭了十几处地方武装，大小二十多次战斗，几乎平均每日两次，每次都是斩尽杀绝，不留俘虏，当场肃清。
当然，这些地方武装都很弱，多是几百人，有些甚至不足百人，仰吉八里这里的地方武装是实力最强的一伙，足足有五千人，但依旧不是彪悍的大同军对手，激战半天就崩溃了。
余林生一路杀杀杀不休，显然是个人情绪在作怪，他要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比其实比俞大猷更能打，一方面也在发泄自己的愤懑。
且说刘显追上了李光启，后者气愤填膺地大声道：“阿显，余林生此人气量狭窄，行事作风更是令人不齿，老子是不侍候了，你走不走？”
刘显皱眉道：“阿启，你这鲁莽的臭脾气几时可以改一下，余林生再不济也是咱们的上官，你如此顶撞上官，当心他拿军法治你，到时你小子死了也是白死！”
“他敢！”李光启虽然嘴上硬，但心里却是有点打鼓了，余林生能把八百多俘虏当成狗一般虐杀，要杀自己这区区百户估计还真的不当一回事呢。
刘显拍了拍李光启的肩头，低声劝道：“兄弟，先忍一忍吧，咱们是大帅派来的，只要咱们不得罪余林生，他轻易也不会为难咱们，等过段时间见到大帅，咱们再私下里请求调离吧，要是咱们此刻离开，必然会让余林生觉得失面子，到时可就真把咱们给记恨上了。”
李光启闷闷不乐地嗯哼了一声道：“也罢，阿显你脑子好使，我听你的，只是余林生这家伙近来跟吃了枪药似的，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刘显戳了戳自己的胸口低声道：“余总兵是这里不舒服啊！”
李光启皱眉不解道：“什么意思？”
“笨，这你都看不出来，他妒忌俞副将受大帅重用！”刘显压低声音道。
李光启不由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帅确实格外器重俞大猷，俞大猷前面吃了大败，刚被削职去爵，大帅却还重用他，也难怪余林生会不服气的，换我也不爽。”
刘显撇嘴道：“大帅重用俞大猷自然有他的道理，依我看，大帅麾下的诸将，能独当一面的并不多，俞大猷恰是其中一个，至于余林生，呵呵，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员猛将，能打硬仗，却不是帅才，要是让他当上主帅统领三军，那乐子就大了！”
李光启挠了挠头道：“我还真瞧不出俞大猷有多厉害，不过阿显你说他厉害，估计是真的厉害吧！”
刘显不由失笑道：“不是我说他厉害他就厉害，大帅是什么人物，他既然看中了俞大猷，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李光启亦笑道：“说的也是，大帅是老子这辈子最服的人，没有之一！”
“得了，甭拍马屁，拍了大帅也听不见，走吧，记住不要再乱说话触怒余林生，否则有苦头你吃。”刘显警告道。
李光启哼了哼道：“接下来老子躲着他走总行了吧，惹不起还躲不起！”
刘显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位兄弟脾气倔，想让他低头还真不容易。

第1366章 贪功
嘉靖七年五月二十九日一大早，余林生便又率部离开仰吉八里，往下一个目标进发了，约莫中午时份，忽见南边尘土飞扬，似有大队人马在行进，余林生立即下令戒备。
片刻之后，便有斥候飞马来报，原来打南边来的竟是榆林军。余林生一听来者竟是裴老痞，心里不由起疑了，裴老痞这货向来无利不起早，突然出现在这里，莫非是要跟老子抢功？
可是余林生又转念一想，南边还有不少没有荡平的城镇，裴老痞也没必要跑来北边跟自己抢啊？除非这家伙闲得蛋痛。
余林生正琢磨着，远处的尘头已经越来越近，连旗帜都隐约可见，但是，对方明显不想碰面，斜地里错了开去，一路烟尘滚滚往北快速行进。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余林生见状更加疑心大起了，竟然连碰面都不打招呼，甚至还避着自己走，这可不是裴老痞那厮的风格。
余林生眼珠一转，立即下令全速行军撵上去，而他自己则带着一众亲兵打马紧追不舍，很快，余林生便追上前面榆林军的后军了，大声喝道：“老子是丰州总兵余林生，快带老子去见裴老痞。”
那些榆林军自然认得余林生，纷纷让开一条道，余林生打马而上，很快便来到将旗底下。
裴行谨一见余林生，立即便不爽地嚷道：“余蛮子，你追老子作甚？老子又不是你爹！”
余林生呸了一口道：“呸，狗嘴里面吐不出象牙，老子只是见你们榆林军慌慌张张的，还以为吃了败仗呢，所以特意赶上来问一问，真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裴行谨撇嘴冷笑道：“放屁，老子纵横沙场几十年，就没真正吃过败仗，而且你余蛮子会那么好心？不跟老子抢功就偷笑了。”
“抢功？”余林生眼珠一转，嘿笑道：“抢什么功？”
裴行谨立即闭上嘴，摇头否认道：“这里哪有什么功，快滚吧。”
“裴老痞，别装了，你这家伙无利不起早，本来在南边待得好好的，突然间跑到北边来，肯定是有大鱼。”余林生一副老子早就看透你的表情，催促道：“快从实招来，否则老子整天缠着你。”
裴行谨恼火地道：“快滚，再不滚老子削你信不？”
余林生双手往胸前一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伸长脖子道：“来，削老子啊，往这里削。”
“余蛮子，你他娘的越来越无耻了。”裴老痞狠狠地唾了一口。
余林生嘿笔道：“还不是跟你学的，说还是不说？要是不说，老子铁定跟你一路。”
裴老痞没办法，悻悻地道：“老子可以告诉你，但你小子可不能跟老子抢功。”
余林生眼珠一转，爽快地道：“老子不抢就是了！”
裴老痞轻咳了一声道：“昨天老子收到消息，俞大猷那小子已经拿下了彰八里，虽然擒获了宰桑阿卜拉，但还是被满速儿逃了。”
余林生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道：“然后呢？”
裴老痞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察异光，压低声音道：“据说满速儿已逃往也速里，嘿嘿，老子打算碰碰运气，若能抓住满速儿，既立大功一件，又抽了俞大猷那小子的脸。”
余林生闻言眼前一亮，二话不说，拨转马头便走。裴老痞大声道：“余蛮子，你想干啥？说好了不跟老子抢的。”
余林生回头嘿嘿一笑道：“老子是不跟你抢，可本总兵又不是你老子。”
“操，余蛮子，你个言而无信的王八蛋，敢跟你子玩字眼是吧，草你祖宗十八代啊！”裴老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而余林生已经带着亲兵打马一溜烟跑远了，很快便带着一支骑兵快速赶上来，并且一口气超过了榆林军，往也速里的往向飞驰而去。
裴老痞看着余林生率骑兵绝尘而去，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冷笑，旁边的亲兵裴尚道：“余蛮子有勇无谋，又贪功，果然上当了。”
裴老痞嘿然一笑：“咱们就等着看戏吧，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行进，明日午时之前要赶到也速里。”
且说刘显和李光启等十名小将，见到余林生只带了两千骑兵急匆匆地先行一步，不由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找到副总兵周浩一打听，才知道了原因，敢情余林生是亲自抢功去了。
“刘千户，别愣着了，带着你的人赶紧跟上，咱们不能落后总兵大人太多。”副总兵周浩吩咐道。
刘显和李光启等人得令一声，各自返回了所属部队，催促麾下加速急行军。
赶了半天路，天色渐渐黑下了，副总兵周浩见到榆林军已经在前面安营扎营，于是也下令在附近安营扎寨，等天亮了再赶路。
“阿显，你在想什么呢？该吃晚饭了。”小将沈纪走到刘显所在的火堆旁，见到后者盯着篝火皱眉，一副沉思的表情，便禁不住问道。
刘显收回目光，从沈纪手里接过饭碗，一边吃一边道：“阿纪，你觉不觉得奇怪？”
沈纪一屁股坐在旁边，一边大口啃着面饼，一边道：“你是说榆林军吗？”
刘显点了点头道：“听说榆林总兵裴行谨可是个占便宜没够的主儿，怎么可能轻易把满速儿的行踪透露给余总兵呢？而且，余总兵已经带骑兵先行一步，裴行谨咋好像不着急似的，还留在大部队一起赶路。”
沈纪点了点头道：“嗯，阿显你这么一说，确实奇怪，裴行谨不会是在耍余林生吧，其实满速儿并不在也速里，而是在别的地方？”
刘显竖起大拇指道：“有这个可能，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纪笑道：“就余林生那脾气，如果知道自己被耍了，估计会气炸掉，裴老痞这家伙太损了！”
旁边的李光启接茬道：“余林生应该不会那么蠢吧，估计已经让周副总兵盯着裴行谨了，你看，榆林军扎营，咱们也扎营。”
沈纪撇嘴道：“有屁用，咱们的骑兵都被余林生带走了，明天裴老痞若带着骑兵一个转弯开往别处，周副总兵拿什么追人家？”
李光启挠了挠头道：“对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裴老痞太狡猾了。”
刘显摇了摇头道：“他们要争功，咱们也掺和不上，吃饭吧，别管了。”
众人一想也是，正所谓神仙打架，他们这帮新入伍的菜鸟不被殃及就烧高香了，那还敢主动掺和，于是乎众人便埋头吃饭。

第1367章 你追我赶
也速里几乎是吐鲁番目前领土的最西北了，夹在瓦剌和哈萨克汗国的大玉兹之间。哈萨克汗国位于吐鲁番以西，分为大玉兹、中玉兹、以及小玉兹三个部分，其中大玉兹和中玉兹的大部份领土现在属于我国新疆地区。
言归正传，且说余林生率着麾下的骑兵一路疾驰，第二天早上便赶到了也速里，可惜来迟了，有人比他更早到达，此人正是俞大猷麾下的猛将王如龙。
看着眼前的俞家军正在打扫战场，余林生不由懊恼万分，直拍大腿骂道：“他娘的，来迟一步，早知昨晚就不休息了。”
余林生正自懊恼间，一名斥候面带喜色地奔过来禀报道：“总兵大人，好消息，标下刚才向俞家军的一名弟兄打听过，王如龙并没有抓到满速儿，那家伙滑溜得很，已往西逃去，王如龙正率骑兵追杀呢！”
余林生大喜道：“难怪不见独眼龙的将旗，原来追满速儿去了，哈哈，咱们还有机会，弟兄们跟上，捉住满速儿，全部官升一级。”
余林生马鞭一挥，往西边急驰，麾下三千骑争先恐后地跟上，像一团乌云往西滚滚而去。
余林生率部离开约莫一个时辰左右，俞大猷便亲率大军主力赶到了也速里。
“参见将军！”负责打扫也速里战场的将领正是王如龙麾下的一名千户，名叫陈金石，远远见到俞大猷的将旗便赶上来相迎。
俞大猷点了点头问道：“王参将何在？”
陈金石恭敬地答道：“王参将追杀满速儿往西去了。”
俞大猷旁边的陈大成不由吐嘈道：“满速儿这家伙还真能跑，他娘的，咱们从轮台追到彰八里，又从彰八里追到也速里，怕是有上千里路了吧。”
俞大猷不由皱起了浓眉，也速里再往西就是大玉兹了，莫不成满速儿打算投奔哈萨克汗国？
哈萨克汗国其实跟瓦剌一样，属于比较松散的汗国，分为大玉兹、中玉兹和小玉兹，每个玉兹有一名小汗，小汗下面管着若干个部落，而中央大汗的命令，下面的三个小汗基本不理会，处于各自为政的局面。
这时，只听陈金石又禀报道：“对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前，丰州总兵余林生率骑兵经过，后来又急匆匆往西而去了。”
“咦，余蛮子咋也跑到这里来了？”陈大成奇道。
俞大猷却是面色微沉，余林生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是得到了满速儿的消息，不好，王如龙脾气火暴，余林生也是个不肯吃亏的蛮横之人，两人若为了满速儿起了冲突就麻烦了。
一念及此，俞大猷亦不禁有些着急了，连忙命陈大成负责率领主力在后，他自己则带着五百骑亲兵先行往西急赶。
俞大猷前脚刚走，裴行谨和丰州副总兵周浩便各自率领部属抵达了也速里。
陈大成见到裴行谨的将旗，不由面色一沉，暗道：“晦气，竟然遇上了裴老痞这个混蛋，敢情又是抢功来的。”
“咦，这不是俞家军的陈大成参将吗？巧了，竟在这里遇上！”裴行谨打马来到陈大成跟前，一脸惊讶地道。
陈大成冷哼一声，倒是赵大河拱了拱手客气地道：“见过裴总兵！”
裴行谨假惺惺地道：“老赵啊，之前的事是本总兵太过鲁莽了，对不住啦。”
话说赵大河是军需官，之前被困哈密城时，裴行谨为了催要军粮，对赵大河可从来没这么客气过，上次还当着俞大猷的面揪住赵大河的衣领不放，这才激怒了俞大猷，被俞大猷下令打了五十军棍。
赵大河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道：“裴总兵言重了，下官早就忘了过去的事啦，还望裴总兵也不要把过去的事放在心里。”
赵大河不愧是文官出身，讲话滴水不漏，还暗藏玄机，一来表明自己不会记仇，二来也劝了裴行谨不要记仇。
裴行谨哈哈一笑道：“过去的事本总兵也不记得了，咦，对了，为何不见俞副将呢？”
陈大成正要说话，赵大河暗使了个眼色抢先道：“咱们将军有事暂不在此，裴总兵找他有事，下官可以代为转告。”
裴行谨眼珠一转，摆手道：“不必了，本总兵就是随口一问，既然俞副将不在，那便算了，噢，你们可曾遇见丰州总兵余林生？”
赵大河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道：“没见着。”
“那打扰了！”裴行谨说着便打马往西而去，心里却是暗暗冷笑，老东西还想骗老子，当老子是瞎子吗，看不见这地上的马蹄印子？余蛮子肯定是往西去了。
待到裴行谨率部走远，陈大成禁不住问道：“老赵，你刚才为何不说实话？”
赵大河叹了口气道：“裴老痞此人器小量窄，又爱占便宜，那日在哈密城头被咱们将军打了五十军棍，养伤两个月，错过了大好的立功机会，又怎么可能不记恨呢，别听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知有多恨咱们将军，这次余林生和裴老痞都出现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事，估计也是为满速儿而来的，一个余蛮子就够麻烦的了，再来一个裴老痞自然更加棘手，所以老夫打算骗走裴老痞，奈何这家伙精得很，竟顺着地上的蹄迹追下去了。”
陈大成闻言不由恍然，急道：“那咱们也赶紧追上去吧，将军身边只有五百亲兵，若有个不测可不妙。”
赵大河皱眉道：“应该不至于，裴老痞即使再胆大包天，亦不敢对将军不轨吧？”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大成道。
赵大河闻言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不过大军行进不便，不如你亲率一支轻骑追上将军吧，本人率大军随后。”
于是乎，陈大成便点了三千轻骑追赶而去，与此同时，前边的裴行谨也率着两千骑脱离了大队。
“阿显，果然被咱们猜着了。”沈纪见到裴行谨亲率骑兵离队，立即撇了搁嘴得意地道。
刘显抬眼望去，果然见到裴行谨的将旗离队远去，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副总兵周浩估计是真的得了余林生的吩咐，要盯紧裴行谨，此时见到对方突然率骑兵离队，不由急了，只是本部的骑兵都让余林生带走了，他想追也没办法，最后只好把刘显、沈纪和李光启叫来，吩咐道：“小刘，你比较机灵，你带着小沈和小李两人追上去盯着裴老痞，看他们往哪里去，然后马上派人回来禀报。”
刘显、沈纪和李光启三人对视一眼，一声得令便上马尾随而去。

第1368章 激烈争抢
平静的伊犁河水在太阳下波光粼粼，两岸的牧草是如此之绿，天空是如此之蓝，满速儿此刻的心情却是如此之绝望。
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满速儿现在算是深有体会了，自从哈密大败之后，他麾下的硕果仅存的数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只在千余残兵的保护下仓皇逃回了安乐城，没过多久，俞大猷又率领俞家军势如破竹地追杀到安乐城，满速儿只好携上家眷和细软逃往乌鲁木齐，结果俞大猷这催命鬼很快又撵了上来。
没办法，满速儿只好再逃往彰八里，本来打算投靠瓦剌绰罗斯部的，可是绰罗斯部首领桑哈德本人听到徐晋的名字就两股打颤，恨不得避之则吉，哪里敢收留满速儿这个烫手山芋？
满速儿在彰八里待了几天，派出使者试图前往绰罗斯本部联系桑哈德，而桑哈德却早在几天前就把本部牙帐迁往别处了，所以满速儿根本联系不到桑哈德，偏偏这时俞大猷又追杀而至了，满速儿仓徨逃脱，不过随行的家眷和大臣却全部被明军抓获，其中就包括宰桑阿卜拉。
这个时候，满速儿几乎已成孤家寡人了，身边只余五百亲兵不到，吃的用的什么都缺，凄凄惨惨地逃到了也速里，还没来得及歇脚，俞家军的王如龙便率骑兵衔尾而至，把满速儿那数百疲惫的亲兵杀得落花流水。
满速儿逃呀逃呀，一直逃到大玉兹境内的伊犁河畔，便再也逃不动了，因为坐骑已经倒下，此刻正口吐白沫不断抽蓄，估计不死也废了。
满速儿绝望地看着波光闪闪的伊犁河水，又回头看了一眼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的三名近身侍卫，瞬时间悲从中来，悔不该当初啊，要是去年那徐杀星讨要关西七卫时直接还给他，可能自己反而不会落得如今的凄惨下场。
这时，只见一名将军模样的汉子从上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满速儿面前道：“大汗，末将走了两里许也没找着合适过河的地方，如今看来只能继续顺流而上了，不过大汗放心，咱们总会找到合适过河的地方的，实在不行便伐木作舟。”
“这地方上哪去找可作舟的树木？”满速儿长叹一声道：“这是天要亡本汗啊，算了，本汗也累了，不逃了，虎力纳咱儿，你便杀了本汗，拿人头去向明军投降领赏吧，不仅可以保存性命，还能封个一官半职。”
满速儿说完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附近的三名侍卫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虎力纳咱儿略犹豫一下，忽瞥见三名侍卫均手按刀柄，不由心中一寒，连忙跪倒道：“末将对大汗忠心耿耿，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卖主求荣的事来呢，末将就算死也不会背叛大汗您的，大汗千万不要气馁啊，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只要把命留住，终有东山再起之日的。”
满速儿点了点头，满意地道：“虎力纳咱儿，本汗果然没看错你，难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对本汗如此忠心。”
虎力纳咱儿偷瞥了一眼三名侍卫，见他们的手都从刀柄上移开，不由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机灵，要不然脑袋已经分家了。
“你起来吧！”满速儿站起来，亲自伸手去扶虎力纳咱儿，后者受宠若惊地站起，不过下一刻，满速儿手中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已经捅进了虎力纳咱儿的小腹。
虎力纳咱儿惨叫一声，整个人都弯了下去，表情痛苦地道：“大汗，你……为何还要杀我？”
“你刚才犹豫了！”满速儿冷笑抽出匕首，又往虎力纳咱儿身上捅了一刀，这次正中心脏，后者当场气绝身亡。
扑通……
虎力纳咱儿的尸体缓缓地倒下，满速儿擦了擦带血的匕首后重新归鞘，狞道：“所有企图背叛本汗的人都该死！”
三名侍卫凛然低下头，不敢与满速儿的目光对视。
“走吧，咱们到上游找地方过河！”满速儿转身往上游行去。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清一色的鸳鸯战袄，明军追来了！
满速儿的面色刷的白了，三名侍卫神色惊恐地相视，有两人直接便跳入伊犁河中，奋力往对岸游过去，只是眼下正是伊犁河的丰水期，水面虽然平静，但河面宽阔，两名侍卫又水性不熟，那两把狗刨式，刚游到一半便相继沉入河底喂王八了。
满速儿见状竟像疯了般大笑道：“活该，背叛本汗的都没有好下场！”
最后那名侍卫站在原地瑟瑟发抖，满速儿把目光投向他，冷道：“你为什么不逃？”
“属下不……不敢！”侍卫上下牙咯咯打颤。
满速儿不满地骂道：“废物，本汗怎么选了你这么一个怂包当侍卫，留着你只会给本汗丢脸。”说完便抽出弯刀向侍卫行去。
侍卫吓得频频后退，吃吃地道：“大汗饶命！”
满速儿此刻的眼神出奇的吓人，脸上竟然挤出一丝笑容道：“别怕，横竖不过一刀罢了，等杀了你，本汗也会自杀，绝不落入明军手里受辱。”
那侍卫估计也就十七八岁，闻言反而不退了，举起弯刀搁脖子道：“属下不是怂包，不劳大汗您动手。”说完弯刀一拖，割断颈动脉气绝身亡。
满速儿呆呆地看着侍卫倒下的尸体，喃喃地道：“这才是本汗的好侍卫，这才是本汗的好卫啊！”说完缓缓地举起弯刀搁在脖子旁边。
滚滚马蹄声由远及近，数息间，明军的骑兵已经奔至眼前，飞扬的将旗之下，一名戴着黑色眼罩的明将高踞在马上，赫然正是俞大猷麾下的猛将王如龙。
希律律……
王如龙一把勒定坐骑，独目死死地盯着满速儿，盯着他手中的刀，其他明军将士也纷纷勒定马，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满速儿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佩，不过这丝敬佩很快就被深深地鄙夷替代了。
哐当……
满速儿手中的弯刀掉落地上，人也扑通地双膝跪倒，大声道：“投降，本汗投降了！”
王如龙往地上唾了一口浓痰，骂道：“操，老子刚才还敬你是条汉子，原来是个怕死鬼，呸，浪费老子表情，来人，绑了！”
两名骑兵翻身下马，便欲上前绑了满速儿，然而就在此时，砰的一声枪响，满速儿的胸口处当场飙血，惨叫一声倒地。
王如龙大吃一惊，厉声喝问道：“哪个混蛋开的枪？”
“本总兵开的！”一把老神在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王如龙猛地扭头望去，便见十几匹马从右侧飞驰而至，为首者不是别个，正是丰州总兵余林生。
王如龙睁大那只独龙恶狠狠地盯着余林生，脱口道：“余蛮子！”
此时余林生已经策马来到近前，而他身后更远的地方正马蹄声轰隆，大队骑兵杀到，一面“余”字将旗迎风飘扬。
“余蛮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如龙又惊又怒地喝问道。
余林生冷笑道：“什么什么意思？本总兵开枪打死满速儿，你有意见？”
“满速儿是老子先抓住的，你凭什么打死？”王如龙愤怒地道。
“你抓住的？大家说，满速儿被独眼龙抓住了吗？”余林生左顾右盼地问道。
四周的麾下哈哈大笑着摇头：“他抓住个屁，明明还没来得及抓。”
“就是，他抓个卵啊，明明是咱们总兵大人先打死的，功劳归咱总兵大人。”
王如龙气得血贯独目，其麾下的俞家军也是人人气得发抖，无耻，实在太无耻了！
“余蛮子，入你娘的，以为老子好欺负是吧！”王如龙暴跳如雷，铮的一声，把腰刀拨了出来。
余林生更拽，一把拨出了双管燧发手枪，指着王如龙的鼻子冷笑道：“独眼龙，老子就欺负你咋的，信不信打爆你另一只眼？”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王如龙手下五百骑兵纷纷拨刀在手，有人举起了燧发枪，余林生这边的人见状也急忙抽刀举枪互怼，瞬时气氛绷成一线，稍有点火星，便成双方火拼之局。
王如龙狞笑道：“余蛮子，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以为会怕你人多？今日你敢动老子一根头发试试？”说完便打马扑向倒地的满速儿。
很明显，王如龙是要先把满速儿抢到手，由此看来，这个莽夫倒也不傻。
余林生见状自然不甘落后，打马追上前去，不过王如龙还是快了一步，一个燕子抄水便把满速儿提了起来，但是余林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满速儿的一条腿。
就这样，王如龙揪着满速儿胳膊，而余林生抓住满速儿的一条腿，双方激烈地抢夺起来。
可怜的满速儿汗，虽然胸前中弹，但并没击中心脏要害，所以此刻还没死，在双方的撕扯争夺下，痛得死去活来，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叫声。
满速儿此刻后悔得肠子都青，早知如此，刚才还不如自杀算了，省得现在精神上受折辱，身体上受煎熬！

第1369章 出大事了
满速儿身为吐鲁番的大汗，手握手杀大权，平时杀个千儿八百人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岂料轮到他自己面对死亡时却害怕了，犹豫再三还是下不了手去割自己的脖子，最后只好扔掉弯刀跪地向明军投降了。
在满速儿看来，既然明国天子连俺答都不杀，应该也不会杀自己，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嘛，岂料他满速儿的运气明显不如俺答，竟然同时遇上了余林生和王如龙这两个浑人，如今胸口挨了一枪，半死不活的，还要被余王两人撕扯争抢，简直生不如死，最后直接便痛得晕死过去了。
且说余林生和王如龙两人争抢不下，不由都怒火中烧，只听前者厉声喝骂道：“独眼龙，撒手，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说着单手举起双管燧发手枪，直接便指着王如龙的太阳穴位置。
“我呸，老子还真不信！”王如龙这货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哪会被余林生吓倒，只见他抽出腰刀刷的就是一刀。
“总兵大人小心啊！”余林生麾下众将士失声惊呼，余林生本人也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王如龙竟敢真的动刀。
幸好，王如龙虽然浑，但还没浑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同僚的地步，他这一刀原来是斩在了满速儿的大腿上，嚓的一下便将整条大腿斩下来了，当余林生反应过来时，手里便只剩下一根血淋淋的大腿，而王如龙则提着从昏厥中痛醒过来的满速儿打马逃离。
“好。哈！”王如龙麾下的俞家军们见状齐声喝彩，欢声雷动，有人更是大笑不止。
“操，独眼龙还挺狡猾的！”余林生恼羞成怒之下扔掉了满速儿的那条腿，随即扣动了板机，砰！
枪声响起，硝烟升腾，正中王如龙坐骑的左后腿，那马当即悲啸一声失蹄，王如龙连人带马重重摔倒在地，手里提着的满速儿也摔飞出去。
“王将军！”这回轮到俞家军这边失声惊呼了。
余林生却趁机策马上前，手起刀落斩了满速儿的人头，然后提着人头就往己方阵营跑，一边哈哈大笑：“独眼龙，跟老子玩阴的，你还嫩点！”
此时王如龙已经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像一头狂怒暴走的猛兽，咆哮道：“余蛮子，老子入你全家，弟们兄，干他，出了事老子一力承担。”
五百俞家军骑兵立即便冲了上前，有人甚至以牙还牙，对着余林生的坐骑开了两枪，余林生也随即坠马，摔得七荤八素的。
这可坏了，余林生可是带了三千骑兵的呢，这些骑兵见状呼啦地围上来，把五百俞家军团团围住，双方便激战起来。
刚开始，双方都还算比较克制，均没有开枪射击，只是连刀带鞘地干架，但几千人的混战呢，难免会下手重了，或者有人坠马被踩死，一旦出了人命，场面就没办法控制了，杀红眼的双方都渐渐失去理性，开始真刀真枪地厮杀起来。
很快，双方的伤亡人数便越来越多了，王如龙和余林生此时显然都意识到局面失控了，试图让双方人马脱离接触，可是此刻两边的人都杀出了真火，仇结大了，又岂会那么容易收手，都红着眼铆足劲要给死去的弟兄报仇呢！
“后退，别打了，都给老子后退！”余林生翻身跳上亲兵牵来的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喝。
砰……
余林生刚上马，一颗流弹便几乎擦着他的手背飞过，正中其身后一名亲兵的小腹，这名亲兵惨叫一声弯腰滚落马下。
余林生面色一变，急忙伏在马背上，其他亲兵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一边大喝：“保护总兵大人。”
附近本来已经住手后撤的丰州军将士见状又重新杀了上前去，这回都不留手了，但见刀光过处，血肉横飞，这下乐子大了。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混乱，俞大猷终于带着五十骑亲兵赶到了，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心胆俱裂，他厉声大喝：“本将乃俞大猷，所有人立即停手，否则统统军法处置。”
俞大猷本人赶到，对俞家军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都放缓了攻势，但是余林生的麾下却不怕俞大猷，根本没停手的意思。
俞大猷见状又惊又急，正束手无策之际，身后传来轰隆的马蹄声，回首一看，原来是榆林总兵裴行谨率着两千骑赶到了。
俞大猷见到来人竟是裴老痞，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浓眉深深地皱了起来。
裴行谨见到场中混战在一处的俞家军和丰州军，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哈哈，果然不出所料，余蛮子和独眼龙真的打起来了，一出好戏啊！
“参见俞副将！”裴行谨策马来到俞大猷，假惺惺地施礼道：“咦，这是怎么回事，王参将和余总兵的人怎么打起来了，坏了，死伤不少啊！”
俞大猷此刻也没办法，道：“裴总兵来得正好，快让你的人从左翼冲进去，把他们分隔开来，本将则从右翼切进去。”
裴行谨故作惊讶道：“俞副将下令王如龙后撤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俞大猷明知裴行谨在故意刁难，但此时也只能忍着气道：“都杀红了眼，没有外力介入怕是停不下来的。”
“噢，这样啊，那好吧，本总兵尽管试试。”裴行谨说完慢条斯理地转身扬声道：“弟兄，待完咱们从左边冲进去，把双方分隔开来，听清楚了没有？”
“得令！”裴行谨麾下的两千骑兵齐声答道。
“谢了！”俞大猷拱了拱手，率着五十骑亲兵绕到右翼切入，一边齐声大喝：“统统住手！”
裴老痞看着俞大猷冲入了混乱的战场，这才冷笑一声，率众从左边切进去。
裴行谨这两千骑进场后，效果很明显，激斗的双方便渐渐被分隔开来。
“这……发生什么回事了？”
此时刘显、李光启和沈纪三名小将也尾随裴行谨而至了，他们在远处勒定马，看着混乱的战场，惊得目瞪口呆。
沈纪揉了揉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道：“这都谁打谁啊？自己人打自己人吗？”
此刻伊犁河边的场面确实混乱，王如龙的人和余林生的人打起来，俞大猷和裴行谨又率人冲进去“劝架”，场面混乱不堪，不知个中缘由的人确实会糊涂。
刘显拿出望远镜观察了片刻才瞧出些大概，皱眉道：“似乎是王如龙的人和余林生的人打起来了，裴行谨的人……！”
刘显忽然顿住，呼吸也明显一紧！
李光启不由奇道：“阿显，怎么了？”
刘显没有理会李光启，屏住呼吸一言不发，望远镜缓慢地移动，显然在追踪着什么？
李光启和沈纪对视一眼，也举起望远镜往战场上扫视，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倒是混乱的局势慢慢缓和下来，丰州军缓缓退往上游，俞家军退往下游，榆林军居中把两方人马分隔开来。
这时，刘显终于把望远镜放下，不过面色变幻不定。沈纪禁不住问道：“阿显，怎么了？”
刘显吞了吞口水，低声道：“出大事了！”
确实是出大事了，只见俞家军的阵形中，一众将士正神色悲愤地围拢在俞大猷的周围，而俞大猷的面色却是铁青，他怀中抱着一人，赫然正是王如龙。
只见王如龙的脖子上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流，看这伤口应该是燧发枪打的，人已经气绝身亡了。
“他们打死了王参将，杀死余蛮子，给王参将报仇！”四周的俞家军将士一个个红着眼，捏紧了拳头。
“杀死余蛮子！”
“杀死余蛮子！”
俞家军这边群情激昂，眼看局势又要失控了，俞大猷抱着王如龙的尸体站起来，沉声道：“本将自会给王参将讨还公道，如果你们还相信本将军，那便听本将军的。”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俞大猷此刻的心情悲愤莫名，刚才他带人冲入混乱的战场，找到了王如龙，两人合力约束住部下，正往下游撤退脱离接触，结果冷不丁的一枪射来，王如龙的脖子便中弹了，假如这一枪不是打中王如龙的脖子，恐怕就打在自己的脑后上了。
俞大猷此刻愤怒无比，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意气用事，一旦场面再失控，就很再控制得住了。
这时，裴行谨分众走了进来，看到俞大猷抱着王如龙的尸体，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吃吃地道：“这……王参将他中弹了？！”
“让开让开……”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余林生这货竟在几十名亲兵的簇拥之下挤了进来，当他见到王如龙的尸体，顿时呆住了，脱口道：“独眼龙他……嗝屁了？这……怎么可能！”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俞家军的人正悲愤无比，余蛮子竟然还敢出现，而且还口臭的称“独眼龙嗝屁”，这简直就是嫌死得不够快啊。
“杀死余蛮子！”
愤怒的俞家军将士们纷纷抽出腰刀便扑上来，余林生一见，调头撒腿就跑，他的亲兵试图阻挡，当场就被砍翻了数人。
俞大猷虽然也恨不得斩了余林生，但此时局势绝对不能再失控，连忙厉声喝止住愤怒的将士们，裴老痞也十分配合，立即调动兵马把人拦住，否则余林生非被乱刀分尸不可。

第1370章 刀下留人
徐晋阴沉着脸策马飞奔，赵大头等亲兵护卫左右，一个个神色凛然，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赵大头这货在徐晋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亲兵首领，还是第一次见到徐晋如此愤怒，连续三天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话说近日捷报频传，吐鲁番的绝大部份地区都已经扫平，徐晋的心情本来相当不错的，但是就在六月初二这天早上，俞大猷派人送回来的一份紧急报告把他所有的好心情都锤得粉碎，怒火腾的一下子就冒上来了，当即带着五百亲兵和三百锦衣卫离开了安乐城，火速赶往伊犁河。
从安乐城到伊犁河，约莫一千五百里，徐晋花了三天就赶到了，路上一直阴沉着脸，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跟一座万年冰山般生人勿近，赵大头和司马辕两人如履薄冰地侍候着，生恐这个时候触了大帅的霉头。
此刻的伊犁河畔热闹了，可谓是大军云集，首先，俞大猷麾下的三万兵马驻扎在下游，裴行谨的近万人马驻扎在中间，余林生的万余人马则驻扎在上游，彼此泾渭分明，而伊犁河的对岸还驻扎有一支人马，约莫两三万人，原来是大玉兹的地方军队。
要知道伊犁河一带乃大玉兹的领地，明军大队人马开到这里来，无疑等于入侵，大玉兹的小汗自然慌了神，匆忙调集了数万人马赶来，不过，估计是忌惮明军的强大，所以只敢隔着河监视明军的举动，连派人遣责都不敢，就更别说出兵过河驱赶了。
且说徐晋在一众亲兵和锦衣卫的护卫之下赶到了现场，俞大率众将上前迎接。
“参见大帅！”以俞大猷为首，众将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地上行礼。
徐晋目光一扫而过，没有看到余林生，这混账估计是畏罪躲着不敢见自己了，稍抬了抬手道：“免礼，都起来吧！”
“谢大帅！”众将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神情肃穆，而裴行谨的眼神明显有些闪躲，不敢与徐晋目光相触。
徐晋滚鞍下马，沉声道：“王参将的遗体在何处？”
俞大猷连忙把徐晋领回营，王如龙的遗体就安置在一处帐蓬内，由于天气炎热，为免尸体腐烂，已经撒上了生石灰，另外，在此次冲突死去的俞家军共有二十六人之多，遗体也全部摆放在此。
徐晋查看了王如龙的伤口，又郑重地上香祭拜了众死者，俞林军众将士见大帅如此重视礼遇，心中的悲愤之情倒是平复了些许，但是，要让他们完全释怀，恐怕只有余蛮子的脑袋了。
祭拜完王如龙等人，徐晋行出了帐蓬，冷冷地道：“走，都跟着本帅。”
众将心头一凛，均从徐晋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凛然的杀气，这次余林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晋在众将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上游丰州军的营地前，负责守门的军士见到徐晋，吓得脸都白了，战战兢兢地跪倒行礼道：“参见大帅。”
“余林生这混账东西在哪，让他滚出来见我！”徐晋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却有如惊雷滚滚。
徐晋的话音刚下，便见一人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赫然正是余林生，只是这货此刻打着赤膊，还背着一捆干柴，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徐晋面前，痛哭着大声道：“罪将余林生参见大帅！”
徐晋愕了一下，差点气乐了，你他玛的跟老子整一出负荆请罪呢？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别说负荆，就算负狼牙棒，负火盆，负硫酸，老子也饶你不得！
徐晋深吸一口气，冷冷地一挥手：“来人，拿下，砍了！”
司马辕立即带着数名锦衣卫一拥而上，把余林生擒住，冷道：“余总兵，对不住了，来世投个好胎。”说完便拨出腰刀。
余林生吓得魂飞魄散，闹出如此大的乱子，他自己也意识到罪大，可是他万没想到徐晋的处置会如此严厉，连分辩都不允许，立即就下令砍头。
“大帅饶命啊，属下知错了，属下只是想抢功而已，但没有想过杀死王如龙啊，也不知哪个王八蛋慌乱中开的枪，这完全是意外，是意外啊！”余林生大声痛哭道。
赵大头跟余林生相熟，见状忍不住求情道：“大帅，余总兵确实犯下大错，但是斩刑是不是太重了？看在他曾经立下无数功劳的分上，能不能饶他一命呢？”
“咳，对啊，求大帅网开一面吧！”裴行谨也出言求情道。
俞家军那边的人闻言都面露怒色，但在徐晋面前却不敢造次，俞大猷则沉着脸一言不发。
徐晋冷冷地道：“功是功，过是过，余林生所立之功，朝廷已经赏过，所犯之过必须也得罚，更何况余林生目无军纪，恃功而骄，飞扬跋扈，对同僚拔刀相残，本帅绝不能再用，尔等不必再求情，立斩不饶！”
司马辕只好一脚把余林生踹趴在地，然后举刀便挥下去，恰在此时，却闻有人大声喊道：“刀下留人！”
司马辕的刀凝在半空，抬眼望去，便见小将刘显分众行了出来，不由皱了皱眉，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不成？大帅明显铁了心砍余林生以正军纪，刘显居然还敢出头阻挠，别不是恃着大帅看重，都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刘显望去，余林生本已闭目待死了，此时睁开眼见到刘显分众而出，不由愕了愕，虽然刘显这段时间跟着自己“学习”，但余林生自问对这小子也没有特别的照顾，更谈不上传道授业解惑之恩，岂料关键时刻，这小子竟然跑出救自己。
余林生此刻竟然有种莫名的感动，但他料想以刘显的分量，连向大帅求情的资格都没有，这时出头只是不自量力而已，于是便道：“不必为我求情，你小子的好意心领了，某家罪孽深重，理应受死，只是可惜我余林生戎马半生，没有死在沙场征战上，反而死在刽子手的刀下，即使黄泉之下，也没脸见余家列祖列宗。”
刘显拱了拱手道：“余总兵误会了，小将并不是要为您求情。”

第1371章 真相大白
刘显拱了拱手道：“余总兵误会了，小将并非要为你求情。”
余林生的表情顿时为之一滞，你小子不是为我求情，难道是要落井下石？可是没必要啊，老子都要被砍头了。
此时却听刘显继续道：“而是要还余总兵一个清白。”
此言一出，瞬时全场哗然，余林生整个人都懵了，还老子一个清白？你小子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俞家军这边的将士们更是义愤填膺，明明是余蛮子率人蛮横抢功，引发双方流血冲突，不仅令到双方多人死伤，最终还导致王参将中弹身亡，人证物证俱在，他余蛮子就是罪魁祸首，还他个屁清白，姓刘的小子要不是屁股坐歪，就是哗众取宠。
“姓刘的小子，马上滚，余林生就是罪魁祸首！”
“草你祖宗，还尼玛的清白，快滚！”
一些脾气火暴的俞家军将士禁不住直接破口大骂，俞大猷却是露出思索之色，喝道：“统统闭嘴，让他说清楚。”
俞家军一众将士这才安静下来，不过都恶狠狠地盯着刘显，不过后者却是镇定地朝着俞大猷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徐晋恭敬地道：“大帅能否容属下先禀报一事，再决定是否要斩余总兵。”
旁边的裴行谨心里咯噔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安，喝道：“刘显，你只是区区一名千户，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速速退下。”
“阿显，快回来！”人群的沈纪和李光启猛招手兼打眼色，不过刘显仿佛没看到，只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徐晋。
徐晋剑眉稍扬，不动声色地睨了旁边的裴行谨一眼，这才对着刘显淡道：“说吧，何事禀报？”
刘显再次施礼道：“在禀报之前，属下要向余总兵确认一件事。”
徐晋不悦地皱了皱剑眉，不过还是挥手道：“可以。”
说实话，余林生毕竟是最早跟着自己的爱将之一，徐晋心里其实也不想斩他的，但是，像之前余林生在丰州驻地所犯的生活作风问题，徐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余林生所犯之罪实在不可饶恕，非杀头不可平众怒也，更何况军法如山，这次若饶了余林生，何以正军纪法纲？
“谢大帅！”刘显征得徐晋同意后，转身对着余林生问道：“敢问余总兵，到底是谁开枪打的王参将？”
余林生摇头道：“当时情况混乱，本总兵咋知是哪个混蛋开的枪，可能是走火也说不定。”
“那你的部下也没人承认？”刘显追问道。
余林生黑着脸道：“没有！”
事实确是如此，这几天余林生把所有参与斗殴的部下召集起来问过，可就是没人承认开了那一枪，也没人指出是哪个开的枪。
“这帮混蛋，老子平时待他们不薄，现在老子都要被砍头了，竟然还没人站出来承认，人心不古啊！”余林生懊恼地想道。
这时刘显却转身对着徐晋道：“大帅，属下认为那一枪根本不是余总兵麾下的人开的。”
此言一出，顿时再次全场哗然，余林生也讶然地瞪大了双眼，这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姓刘的小子，枪不是余蛮子的人开的，难道是我们自己人开的？”陈大成怒气冲冲地咆哮道。
裴老痞此刻却是手心冒汗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的亲兵裴尚也下意识地往其他人身后挪去。
徐晋此时心中已起疑，他知道刘显这小子机智沉稳，定然不会无的放矢，于是道：“刘显，你这话可有根据？为何如此肯定不是余林生麾下开的枪？”
刘显目光望向裴行谨，目光复杂地道：“因为开枪者乃裴总兵的人，属下亲眼所见，而且可以肯定那人是故意开的枪，至于目标是王参将，还是俞副将，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声惊雷，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俞大猷浑身一震，目光如刀般射向裴行谨，后者面色骤变，继而怒吼一声骂道：“刘显，休得在此血口喷人，本总兵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本总兵？”
刘显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道：“正如裴总兵所讲，末将与裴总兵无怨无仇，为何要造谣陷害你？恰恰是末将当时就在场外，用千里眼亲眼看到你的麾下趁乱开的枪，当时沈纪和李光启两人也在末将身边，他们可以作证。”
又是一声炸雷，裴行谨老脸都白了，额头冷汗直冒，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完了！
余林生这时亦浑身一震，想起那晚和裴行谨喝酒时的对话，顿时疑心大起，玛的，难道真是裴老痞让人开的枪，然后把黑锅给老子背？
这时沈纪和李光启也行了出来，对着徐晋恭敬地行礼道：“大帅，属下两人当时确实在场，不过并没有亲眼看到是谁开的枪，只是我们都相信，阿显是不会说谎的。”
徐晋目光转向裴行谨，沉声道：“裴总兵，你有什么话讲？”
裴行谨后背汗涔涔的，扑通的单膝跪倒道：“末将没有命人开枪，请大帅明鉴，这只是刘显一人之词，并不足为证。”
徐晋盯着裴行谨数秒，心中已了然几分，点了点头道：“确实不足为证，刘显，你说你亲眼所见，可认得开枪之人？”
刘显竟然点点头道：“末将认得，此人此刻就在裴总兵身后的亲兵当中。”
裴行谨恨啊，恨不得冲上去把刘显的舌头给割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子，苦也！
话说刘显为人稳重细心，当时正用望远镜观察战场，恰巧看到裴行谨的一名亲兵暗地里打冷枪，当时他震惊极了，不过细心的他还是迅速用望远镜追踪这名放冷枪的亲兵，并且记下了他的相貌特征。
呼啦……
不待徐晋吩咐，赵大头已经率着众弟兄围了上去，迅速缴了裴行谨和他身后十几名亲兵的械，虽然还未曾证实，但为了大帅的安全，还是得防患于未然，毕竟凶手丧心病狂，连参将都敢暗杀，天知道他会不会对着大帅也来一枪。
很快，裴行谨的十几名亲兵便被押入场一字排开。徐晋淡道：“刘显，你认一认，是哪一个开的枪？”
刘显目光一扫而过，便指着裴尚肯定地道：“是他，他开的枪没错，属下当时看得一清二楚。”
裴尚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当时确是他开的枪，而且他开完枪后还迅速躲到其他人中间，除了身边的数名心腹，根本没人知道是他开的枪，没料到这一幕竟意外落在了场外的刘显眼中。
见到裴尚的反应，在场所有人瞬间都明白，刘显没有说谎，确是此人打的冷枪无疑了！
余林生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双眼红得像只兔子似的，指着裴行谨破口大骂：“裴老痞，你他玛的真阴险，难怪好心把满速儿的行踪告诉老子，敢情是在给老子挖坑啊，你恨俞大猷打了你五十军棍，让你错失立功的机会，所以你要报复俞大猷，玛的，有种你直接干啊，偷偷摸摸的算什么本事，还让老子给你背黑锅，操，老子宰了你。”
余林生说完便要扑上来拼命，但被司马辕和几名锦衣卫死命擒住了。
俞大猷脸色铁青地道：“大帅，当时王参将就在末将身后，那一枪如果不是打在王参将的脖子上，确实便会打中末将的后脑。”
徐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向裴行谨，轻道：“裴老兵，你还有什么可说？”
裴行谨此刻已自知事情败露，于是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大帅，的确是属下授意裴尚开枪的，属下认罪。”说完拨出了腰刀。
旁边的亲兵和锦衣卫们急忙护在徐晋身前，提防裴行谨狗急跳墙。
裴行谨手执腰刀架在自己的脖子，长叹一声道：“都怪末将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还望大帅看在末将曾经立下的功劳份上，不要祸及他人，罪在末将一人，不关其他人事。”说完用力猛地一旋，刀锋竟然把整颗人头环切了下来。
“总兵大人！”裴尚悲呼一声，蓦地伸手从旁边一名锦衣卫的手里夺过绣春刀，掉转刀尖便刺入胸口，随即气绝身亡了。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那河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徐晋暗叹了口气，让人把裴行谨和裴尚两人的尸体收殓了。
如今终于真相大白，不过，余林生虽然是背了黑祸，但是他抢功斗殴，引发双方流血冲突却是铁一般的事实，造成双方数十人死伤，还间接造成一名参将死亡，依旧罪责难逃。
最后，徐晋虽然免了余林生的死刑，但还是削了他总兵之职，至于他的爵位，徐晋却是无权剥夺，只能禀明朝廷，并将余林生本人押解回京，让嘉靖亲自定夺了。
处理完这烂事之后，徐晋便心情萧索地率兵离开伊犁河，自始至终没有理会河对岸的数万大玉兹军队，而大玉兹的军队更不敢招惹明军，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明军大摇大摆地离开自己的领土，既庆幸，又憋屈！

第1372章 兵临叶尔羌
大玉兹，以及中玉兹的部份领土，在后世都属于新疆地区，作为一名来自后世的大中华穿越者，徐晋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不过，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目前的情况不宜树敌太多，慢慢来，毕竟来日方长嘛，先搞定吐鲁番和叶尔羌，然后轮到北边的瓦剌，至于大玉兹和中玉兹，只能徐徐图之了。
毕竟大明是礼仪之邦，师出必须有名，无论灭鞑靼，还是讨伐吐鲁番，亦或打叶尔羌和瓦剌，都有正当的理由，而打大玉兹就说不过了，人家可没招惹你，就连明军侵门踏户都能憋着，屁都不放一个，你好意思打人家吗？
徐晋不好意思，所以便带着大军从伊犁河畔撤走了，返回了吐鲁番安乐城，此时各路人马已经完全扫平地吐鲁番境内的地方武装，初步控制了吐鲁番全境，接下来便是治理的问题。
由于裴行谨和余林生的事，徐晋一下子失去了三名猛将，所以连日来心情都十分糟糕，幸好，各地的好消息陆续传来，而且，就在徐晋回到安乐城后的第三天，郭黑子和宋大眼风尘仆仆地打南边回来了，带回了叶尔羌汗国内的最新消息。
“参见大帅！”宋大眼和郭黑子两人被带进帅府，一见徐晋便单膝着地施礼。
“免礼！”徐晋抬了抬手，迫不及待地问：“郭千户，叶城可还在坚守？”
郭黑子恭敬地道：“回大帅，属下和老宋赶到叶城时，叶城已经被攻破了。”
徐晋不由心底一凉，却闻郭黑子连忙又道：“不过大帅放心，黄大人和王大家均没事，拉希德王子虽然由于粮食不足放弃了叶城，但却顺利退往了于阗，如今在于阗固守待援。”
徐晋闻言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这时郭黑子又话锋一转道：“但是，于阗的情况如今也不太妙，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前不久巴伊吃了败仗退回叶尔羌后，宰桑哈斯木明显急了，加派了人手日夜攻打于阗。”
徐晋不由心中一动，自己灭了吐鲁番，看样子哈斯木这头老狐狸是真的慌神了，所以猛攻于阗，企图消灭了拉希德王子，控制叶尔羌全境，然后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自己，估计同时也想抓住黄大灿和翘儿作为人质。
如果真是这样那便好办，即使黄大灿和翘儿落入哈斯木手里，应该也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相反，明军打得越猛，他们便越安全。
徐晋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利弊，马上便有了初步定计，于是又问道：“那你们有没有进城见到黄少云本人？”
郭黑子摇头道：“属下和老宋本打算潜入城中的，可是哈斯木的军队把四城围得水泄不通，日夜攻打，我们见没有机会进城，于是便赶紧回来向大帅禀报了。”
徐晋点头道：“郭千户，大眼，这件事你们办得很好，本帅给你们记上一功，下去休息吧。”
打发走了两人后，徐晋立即把诸将召来，商讨出兵叶尔羌的事。
自从两个月前拿下了哈密后，完善的后勤补给线也迅速地构建起来，所以如今大军的物资供应充足，再加上吐鲁番全境已经荡平，正是万事俱备，随时可以发兵南下攻打叶尔羌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贯通整个吐鲁番的后勤补给线之所如此迅速地构建起来，完全得益于徐晋的一个大胆的创新尝试。
原来，徐晋把大军的补给“业务”外包给了顺丰车马行，由官方派兵提供安保，而军需物资则完全由顺丰车马行承运，如此一来，整个效率提高了N倍不止。
话说顺丰车马行正是徐晋当年在江西上饶创立的，有嘉靖这个后台大老板保驾护航，再加上这些年权贵们的不断入股，如今的顺丰车马行已经成为大明运输业的龙头老大，一家巨无霸“运输公司”，业务遍布全国各地，实力那是杠杠的，无论何时何地，五天之内就能调集数万辆马车的运力，效率之高，能甩官方十条街。
私企效率高，那是公认的，毕竟谁会跟赚钱过不去？官方虽然能强制征调民夫，但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强征来的劳力，劳动积极性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徐晋一琢磨，干脆把后勤运输外包给顺丰车马行算了，既提高的效率，又增加了百姓的收入，促进经济增长，何乐而不为呢？反正现在大明的国库有大把银子。
当然，抄了吐鲁番的国库，如今平西大军的收支基本平衡，除了刚开始出兵那会，现在徐晋还没向兵部伸手要过银子。
这大概就是孙子兵法中所讲的以战养战了，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故智将务食于敌。
言归正传，且说徐晋召来众将商议后，第二天，亦即是嘉靖七年六月初十二，明军兵分两路南下，兵锋杀气腾腾地直指叶尔羌汗国，一路大军由俞大猷率领，兵力三万，从东面南下叉力失（今库尔勒地区），穿越塔尔木盆地沙漠的东缘，攻打若羌；另一路大军由徐晋自己亲自率领，攻打塔尔木河中游的八里茫和阿达。
俞大猷不愧是能独当一面的帅才，率着三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地南下，从叉力失越过塔里木河，短短一个月不到便顺利拿下了叶尔羌的东方重镇若羌，兵锋随即指向下一个重镇——且末！
且末再往西便是于阗了，黄大灿和王翠翘等人如今就困在于阗！
东线的俞大猷进展顺利，徐晋在西线却是遇到了点麻烦，毕竟八里茫和阿达地区是叶尔羌首府莎车的北方门户，所以哈斯木派了重兵把守。
不过，双方激战了一个月左右，明军终于以源源不断的火力击溃了叶尔羌的三万守军，成功拿下了八茫里和阿速，控制了塔里木河中游的地区，接下来，西进可取喀什，南下可直捣叶尔羌首府——莎车。
尽管明军短时间内失去了三员猛将，但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这段时间，刘显和李光启等小将逐渐崭露头角，被称为“讲武十小虎”，其中要以刘显、李光启、沈纪和何判四人的名气最响，并称“讲武四秀”。

第1373章 回到原点
六月十七是兴献帝朱佑杬的忌日，且说嘉靖四月初离京乘船南下，御驾一行上万人，浩浩荡荡地穿州过府，由京杭运河直下扬州，龙船进入长江后逆流而上，至湖北钟祥，耗时两个月零八天，六月十五抵达钟祥，在原兴王府改建的行宫下榻。
两日后，亦即时六月十七日，在张璁的主持之下，于显陵前举大了一场盛大的祭祀，如何盛大法就不具体描述了，总之整个过程延续了十天，连带一路上的开销，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花出去了，还不算地方州府接驾时承担的那部份开销。
据说户部尚书秦金为此肉痛得跳脚直骂，当然了，秦财神倒是不敢指名道姓地骂嘉靖，只是上了一封奏本含沙射影地抱怨了一番，而对张璁，秦财神就没那么客气了，指名道姓地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让嘉靖十分不爽。
“岂有此理，秦金这只铁公鸡，朕平时问他要点银子花抠抠搜搜就算了，朕现在回乡祭拜生父，七年来第一次，不过花了几十万两银子罢了，他就跟朕撒泼骂娘，登鼻子上脸，等朕回京后非撤掉他不可。”嘉靖恼火地把秦金的奏本丢到一边，不过想了想后再次捡了起来，捏着鼻子在上面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嘉靖虽然很不情愿，但显然十分明白秦财神的性情，如果把他的奏本截留不发，这家伙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肯定会不停地上奏，烦都被他烦死，还不如模棱两可地敷衍他一下，赚个耳根清静。
批阅完秦金的奏本后，嘉靖嫌弃地扔到一边，正要批阅下一份，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双手逞上一份奏本道：“皇上，北靖王爷的捷报，刚刚送到，您请过目。”
嘉靖欣喜地接过奏本，他四月初乘船离京，一路上徐晋的捷报接连不断，所以这两个月的行船可谓是一趟极为愉快的旅程，既有心爱的女人相伴，又有沿途的美景美食，还有捷报频传，怎么一个惬意了得。
嘉靖打开徐晋那份捷报一看，发现落款日期是六月十二，捷报上提到吐鲁番全境已经完全扫平了，平西大军正准备出兵南下收拾叶尔羌汗国呢。
“哈哈，从今之后，吐鲁番便是大明的了疆土了，朕的江山版图又扩大了不少，秦皇汉武亦不过如是也！”嘉靖眉飞色舞地大笑道。
常怀恩谄笑道：“秦皇汉武也比不得皇上您啊，老奴虽然读的书少，但也知道秦始皇和汉武帝时期的版图远不及我大明现在呢，皇上与他们相比，简直是自降身价。”
嘉靖哈哈笑道：“你这老货倒是挺会拍马屁的，边边去，别妨碍朕批阅奏章。”说完继续念徐晋的奏本，双眉却又渐渐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竟然出了这等事，余林生可惜了，唉！”
原来徐晋的奏本里还禀明了余林生和裴行谨的事情，嘉靖对余林生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当初还把御制的双管燧发手枪赐给了他，此时自然觉得十分可惜。
“也罢，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剥除余林生之爵位，贬回原籍当个百户吧。”
嘉靖御笔一挥，余林生便被贬回江西原籍当百户了，可谓是一朝回到了解放前，从哪里爬起来的便跌回哪里，或许，这就叫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吧！
毫无疑问，命运跟余林生开了个玩笑，十年来青云直上，结果刚攀上人生巅峰，嗖的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
一个时辰后，嘉靖终于批阅完所有奏本，见到时间尚早，便命人去把张璁召来议事。
话说张璁这次伴驾回乡祭祖，越发的得宠了，嘉靖每逢遇事不决都会先询问张璁的意见，这让其他随行的大臣们相形见绌，也十分之眼红。
地方官场圈子已经有流言传出，回京后张璁又要高升了，职位极有可能在礼部，至少是侍郎级别，理由是筹备祭礼有功。
当然，这还只是传言罢了，未得到证实。
且说嘉靖近日正在为一件事烦心，他原本打算把父亲的灵柩迁回京城天寿山皇陵安葬的，但是六月十七祭祀的当天，他亲自进了父亲的寝陵内检查了一遍，发现根本没有漏水的情况，如此一来，他倒是没有借口迁葬了。
另外，嘉靖也是有所顾忌的，古人笃信风水，认为先人葬得好，必然福荫后人，若先人在泉下不安宁，必然祸及后人，最可怕的后果就是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嘉靖以藩王世子之身位登大宝，这简直就是撞了大运，所以自动便归功于父亲的庇佑，也就是说如今显陵的风水很好，是有王气的大吉之地，这才让他这个藩王世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一跃当了上大明皇帝。
正因为如此，倒是不好轻易迁葬了，怕坏了风水带来厄运，所以，嘉靖这小子现在很纠结，既想把父亲的灵柩迁到京城的皇陵中，树立起自己兴王一脉的皇室正统地位，又担心会破坏风水。
嘉靖思之再三，于是决定先问一问张璁的意见再作定夺了。
很快，张璁便被带了进来，行礼道：“臣叩见皇上。”
嘉靖连忙道：“张卿家免礼，可曾用过晚膳？”
张璁摇头答道：“还没来得及，臣刚才正与顾大人商议显陵扩建之事。”
张璁口中的顾大人即工部右侍郎顾麟，此人也是新贵派的成员，前任工部右侍郎卫汉文和首辅贾咏去职后，顾麟便顶了卫汉文，坐上工部右侍郎之职。
嘉靖闻言不由大为感动，张卿家为了显陵扩建的事废寝忘食，看来朕这次真的是找对人了。
“正好朕亦未用膳，那咱们便一起吃完再聊啊，来人，传晚膳！”嘉靖吩咐道。
张璁不禁受宠若惊，这还是嘉靖第一次留他吃饭呢，倒是徐晋是嘉靖的饭桌常客，于是乎，张璁窃喜之余连声谢恩。
饭毕，嘉靖便向张璁说出了迁陵的难题，询问他的意见。

第1374章 有心栽花，无心插柳
“朕原以为先父托梦给太后之事会应在显陵上面，但是如今看来，显陵其实并未漏水，如此一来，倒是不好轻易迁陵了，一来朕担心会坏了显陵的风水，二来朝中众大臣也未必肯答应，张卿家以为朕还该不该把先父之灵柩迁回京安葬呢？”
张璁一听，心里便不由谨慎地斟酌起来了！
话说张璁年近五十，第八次参加会试才得中进士，而且名次也不高，本来这辈子的能混到六品就不错了，结果人家靠着“议礼”获得少年皇帝嘉靖的菁睐，虽然两度被贬谪，但最后还是东山再起，如今更是青云直上。
本来嘛，混官场使些手段也无可口非，张璁抓住了“议礼”的好机会脱颖而出，这也没啥的，谁叫人家机灵敏捷。
可是张璁一直在“议礼”上面做文章，削尖脑袋讨好嘉靖往上爬，还借此打击排斥异己，那就很有问题了，所以说张璁是个政治投机者，丝毫也不以为过。
张璁这次趁机撺掇嘉靖回乡祭拜显陵，目的性就很明显了，也是在“议礼”上做章。张璁揣摸透了嘉靖试图树立兴王一脉为大明皇室正统的心思，于是便投其所好，提出要把兴王灵柩迁回京入葬天寿山皇陵，无非是等于给兴王朱祐元皇帝的待遇，这样一来，既遂了嘉靖的意，而张璁自己也能在此过程中往上爬，掌握更大的权力。
如果能成功把兴王朱佑杬的灵柩迁入天寿山皇陵，对张璁来说，毫无疑问是大功一件，所以张璁是恨不得嘉靖下定决心迁陵的。
但是，嘉靖现在提出担心会影响风水，张璁就不得不谨慎了，他作为首倡者，如果迁陵后真的发生不好的事，估计这笔账最后会算到他头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张璁不得不谨慎斟酌一番说词，最好拿了好处，然后还不用承担背锅的风险。
只见张璁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才答道：“皇上所虑甚是，如今显陵的风水自是上佳的，倒是不敢轻易动迁，不如这样吧，等回京之后，皇上可命一精通堪舆的风水大帅寻龙点穴一番，若能在天寿山下找到比显陵更佳的风水宝地，那把大行献帝之寝陵迁回京去，若不能，也只好作罢了！”
张璁不愧为官场老鸟，这手太极打得可谓是圆润老到，既听起来合情合理，又规避了风险，到时迁陵后若是发生祸事，大可把责任推到寻龙点穴的风水大师身上，完美！
嘉靖听完后果真深以为然，点头道：“还是张卿家考虑周全啊，嗯，那便就这么办吧，不过显陵扩建之事也要提上日程，朕要双管齐下，倘若日后寻不到风水更佳的龙穴，便只好委曲父王继续在显陵安葬了。”
君臣两人又聊了片刻，嘉靖这才满意地把张璁打发出去。
嘉靖打发走张璁后，在殿中来回度了几步，便兴冲冲地回到御案后提笔，殿中侍候的小太监立即机灵地上前磨墨。
嘉靖打开一份空的圣旨便开始动笔写谕旨了，这份谕旨是写给内阁的，用尽了春秋笔法，虽然没有直接表明要把显陵迁回京，但字里行间所透露的就是这个意思？
很明显，嘉靖这是要放出风声试探官场的反应了，然后再视情况作出安排，当年了八年的皇帝，嘉靖这小子的帝王手段是越发的纯熟老练了。
想当年嘉靖初登大宝时，为了在生父神主牌上写“皇考”还是“皇叔考”，还不得不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才逼使首辅杨廷和作出轻微的让步。
如今嘉靖御极已八载，朝中的文官势力已远不如杨廷和的时候强大了，相反，附和他的新贵派还完全占据了上风，所以嘉靖料定迁陵的事阻力不会太大。
不过，迁陵毕竟是大事，把父亲的灵柩迁入天寿山皇陵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肯定会有不少“迂腐”的大臣反对，为了防患于未然，所以嘉靖还是决定先放出风声试探一下，倘若事不可为便暂时缓上一缓，先把那些反对最激烈的刺头收拾了，然后再继续推进迁陵的进程。
当然，迁陵的前提是要找到风水更佳的龙穴，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且说嘉靖写完谕旨封装好，然后命人送回京城内阁讨论，净了手便打算到贤妃（贺芝儿）的住处就寝，此时，一名太监兴高采烈地快步行进殿中，赫然正是吴皇后的太监总管毕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毕春一进来就扑通地跪倒地上，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灿烂。
嘉靖愕然问道：“喜从何来？”
毕春喜滋滋地道：“皇后娘娘有喜。”
“皇后有……什么，皇后她有喜了？此话当真？”嘉靖回过意来，蓦地弹了起身。
“李闻言太医刚刚给皇后把过脉，确确实实是喜脉。”毕春答道，瞧这货心花怒放的模样，比他自己当爹还要开心，奴凭主贵嘛，若吴皇后诞下龙子，那皇位的位置就更加稳如秦山了，再也不用担心被北靖王的义妹贺芝儿取而待之。
嘉靖不由呆了呆，他这次回乡祭祖，只带了吴皇后和贺芝儿两女伴驾，出于个人感情，他其实是更希望贺芝儿先怀上的，所以平时宿在贺芝儿的住处居多，到吴皇后那过夜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偏偏却是吴皇后先怀上了，难道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嘉靖虽然有点小遗憾，但是皇后能怀上，他也是相当高兴的，但愿皇后这次能顺利给自己诞下一名皇子吧，徐府里的人丁兴旺早就让嘉靖这小子羡慕到不得了。
当下，嘉靖兴冲冲地赶到了吴皇后的住处，结果发现蒋太后、永福、永淳，还有芝儿妹妹竟然都来了，正众星捧月般围着吴皇后嘘寒问暖呢。
“皇上！”吴皇后见到嘉靖走进来，激动得率先站起来喊了一声，那表情喜悦中带着一丝得意。
“皇儿来了，快过来，刚才李太医给皇后把过脉，还说据脉像判断，应该是个龙子。”蒋太后乐呵呵地道。
嘉靖闻言亦是喜上眉梢，朕刚刚祭拜完显陵不久，皇后便怀上了龙子，莫非真是父亲在天有灵？嗯，看来朕这次回乡祭陵是做对了。
“恭喜皇兄，贺喜皇兄！”永福和永淳两人上前道贺。贺芝儿亦笑着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又要当爹了。”
嘉靖瞄了一眼贺芝儿平坦的小腹，笑嘻嘻地道：“谢谢芝儿妹妹，不过看来朕还是不够努力啊，诗词歌赋朕不如徐卿，带兵打仗也比不上徐卿，但生孩子方面朕却不能服输，赶明儿一定要超过他才行，芝儿妹妹……贤妃，你说对不对？”
嘉靖这小子公然“开车”，四周的宫女们不由都红着脸捂嘴偷笑，贺芝儿更是闹了个大红脸，娇嗔了嘉靖一眼，把脸偏到一边去不理他。
蒋太后嗔怪地笑骂道：“身为皇上，没个正形，成何体统。”
吴皇后本来还心情美滋滋的，此刻心里却是有些不舒服了，明明是自己怀上，倒好像是贺芝儿这小妖精成了主角，哼，倘若这小妖精日后也怀上，那还得了！
嘉靖此时仿佛也意识到冷落了正主，连忙伸手过来牵住吴皇后的手道：“朕本打算过几日便动身回京的，但现在却是走不得了，便在此多住三个月，等皇后腹中胎气稳固之后再动身吧。”
吴皇后不禁一喜，娇声道：“谢皇上体恤臣妾。”
嘉靖微笑道：“咱们夫妻一体，谢啥呢，从今天起，皇后可得好生将养着，可别动了胎气，周围侍候的人也得仔细些。”
吴皇后闻言越发的窃喜了，以手护着还平平无奇的小腹，得意地瞟了贺芝儿一眼，答道：“臣妾会注意的。”
蒋太后见到两人相敬恩爱，不由十分欣慰，大家又聊了片刻，蒋太后便赶人了，对着嘉靖道：“皇后怀了身孕，今后得多点休息，现在时辰也不早了，都散了吧，皇上你可要记住了，不准再在皇后这里过夜。”
嘉靖暗汗，连忙道：“儿臣晓得了。”当下便站起来牵着贺芝儿起身离开。
吴皇后眼睁睁地看着嘉靖和贺芝儿相携走了出去，虽然万般不情愿，但也只能干瞪眼了。

第1375章 老熟人
七月中旬，明军击溃了叶尔羌数万守军，拿下了八里茫和阿速地区，其时，东线的俞大猷也传回来捷报，成功夺取了若羌，正兵逼叶尔羌的下一个重镇且未。
不过，西线拿下八里茫和阿速地区后，徐晋便下令按兵不动了，果然，不出三天，宰桑哈斯木便急匆匆地派使者前来求和了，当然，使者名义上还是叶尔羌大汗萨亦德派来的。
而最让徐晋讶然的是，哈斯木派来的这名使者竟是“老熟人”穆罕儿，记得这家伙去年还在为满速儿效力，充当使者把俺答送到嘉峪关向大明求和，一口汉语说得十分流利，所以徐晋对他的印象比较深刻。
“鄙人穆罕儿给大明北靖王爷见礼，祝王爷万福金安。”穆罕儿站在徐晋面前，动作娴熟地向徐晋行了一个抚胸礼。
徐晋故作讶然地道：“本王看你有些面善啊，是否曾见过？”
穆罕儿干笑道：“北靖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鄙人和王爷还在肃州城中见过面呢，鄙人可是给王爷您送去了俺答汗。”
徐晋“恍然大悟”道：“啊，本王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呀，这可就怪了，你不是吐鲁番满速儿的臣子吗？几时又作了叶尔羌的使者了？”
穆罕儿面不改色地答道：“如今吐鲁番已经被大明灭了，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所以鄙人前段时已经改投了叶尔羌国，承蒙萨亦德大汗的器重，特派鄙人作为使者向北靖王爷议和。”
在场众将闻言不由都露出鄙夷之色，这家伙脸皮可真够厚的，自己国家被灭了，一点也不伤心难过，一转头便又投靠了别的国家，这就算了，还神色自若地说出这番话来，仿佛吐鲁番被灭了，跟他本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徐晋亦有些无语，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人虽然无耻，但确实到哪都容易混得开，淡笑道：“好一个良擒择木而栖，只是你这次选择栖息的大树似乎也不咋的啊！”
穆罕儿点头道：“比起大明来，叶尔羌确实不咋的，但却是距离鄙人最近的大树，暂时栖身未尝不可，倘若承蒙北靖王爷不弃，鄙人倒是想投靠王爷，为王爷您效力。”
众将闻言更加鄙夷了，这家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私小人，不忠不义，反复无常。
然而，徐晋却哈哈笔道：“本王身边倒是确实需要你这般的人才，不过，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答应了哈斯木前来与本王讲和，总得先把事情给办了吧，等事情办妥了，你若要来投靠，本王表示欢迎。”
“那咱们便一言为定了，王爷尽管放心，有始有终一直是鄙人的做事准则。”穆罕儿大言不惭地道。
徐晋不由绝倒，无耻之尤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了吧，当然，是个人都有用处，这种人正是自己需要的，于是微笑道：“那就好，你要是个半途而废的人，那对本王来说就完全是个废物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哈斯木让你带了多少筹码来跟本王讲和？”
穆罕儿目光一闪道：“据闻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王翠翘王大家是王爷的屋里人？”
徐晋大方地点头道：“没错，整个大明都知道。”
“王大家确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倾国美人，才色双绝，令众生癫倒，如此尤物唯有龙凤之姿的北靖王爷配拥有。”穆罕儿满面羡慕地送出一记香屁。
徐晋淡然道：“马屁就不用拍了，你就直接告诉本王，除了翘儿和黄少云，他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值得本王饶过他的狗命吧，一并说出来，本王可以考虑考虑。”
穆罕儿面色微僵，顿感压力，陪笑道：“王爷，一个绝世美人，一个使者还不够？”
徐晋冷笑道：“你说呢？抓了本王的人，现在放回来就想本王息事宁人，那本王岂不是很好欺负？”
穆罕儿轻咳了一声道：“如此看来，仅仅放人确实不够，若再加上塔里木河以北的领土呢？”
徐晋失笑道：“塔里木河以北的领土？在哪？本王看不见，现在就连若羌都在本王的控制之下，你跟我说塔里木河以北的领土？这不是搞笑吗？”
穆罕儿的额上微微出汗了，徐晋太强势了，压力山大啊。
徐晋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得了吧，若只有这些，你便回去告诉哈斯木，把脑袋洗干净了等本王来取。”
穆罕儿连忙道：“北靖王爷请息怒，咱们可以再谈谈的。”
“呵，那你倒是拿点诚意出来。”徐晋冷道。
穆罕儿有点不甘心地道：“难道王爷就真的不担心王大家和黄使者的安危了？”
旁边的戚景通终于忍不住骂道：“少他玛的在这里放屁忽悠，别以为咱们不知道，王大家和黄使者此刻根本不在哈斯木手里。”
穆罕儿抹了把面上了唾沫星子，讪然道：“原来你们知道啊，不过，于阗守不多久了，说不定此刻已被攻破。”
谢二剑冷笑道：“大帅，看来此人并不是诚心来议和的，一点也不老实，也甭跟他废话，一刀斩了脑袋，然后挥师南下莎车，抓住哈斯木本人更省事。”
“谢副将说得对，砍了这货，甭跟他废话！”一众武将凶神恶煞地附和起来。
被一帮杀气腾腾的悍将怒视着，穆罕差点吓尿了，吃吃地道：“大明乃礼仪之邦，两国交战，从不斩来使啊。”
王林儿冷道：“脑袋不斩，但割鼻剜眼，炒耳抽舌还是有先例的。”
穆罕儿倒吸一口冷气，连忙道：“哈斯木交待过鄙人，如果北靖王爷同意休兵，不仅会完好无损地放还王大家和贵国使者，如今被明军占领的国土也可以奉送给大明，而且从今之后，叶尔羌将向大明称臣纳贡。”
徐晋闻言暗点了点头，这应该是哈斯木的底线了，这个时候，穆罕儿理应不敢再有所保留，微笑道：“穆罕儿？本王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吧，你觉得萨亦德汗可还活着？”
穆罕儿目光一闪，支吾道：“这个……鄙人也不是很清楚，应该……还活着吧，毕竟拉希德台吉还活着，哈斯木总得留上一手。”
徐晋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淡道：“那你便回去吧，让哈斯木把萨亦德汗也一并送来作质，本王便休兵讲和，否则免谈。”
穆罕儿愕了下，继而微微一颤，目带惧意地向徐晋望去，显然猜到了徐晋的用意。
徐晋微微一笑：“穆罕儿，本王说话算数，你要是有始有终地办完这件事，日后若来投靠本王，本王欢迎，重用不敢说，但一官半职不会少你的。”
穆罕儿对着徐晋行了一记抚胸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第1376章 阴谋阳谋
穆罕儿离开不久之后，一支约莫八千人的骑兵便从明军的营地中蹿出，沿着塔里木河往上游急驰而去，但见队伍中四面将旗迎招展，将旗下面，刘显、李光启、沈纪和何判这四名年轻小将意气风发，仿佛浑身上下都是劲儿，看得出情绪都十分亢奋。
也难怪四名小将如此激动的，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独立执行作战任务，而且还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攻打喀什。
喀什位于塔里木河的上游，北面是天山脉，西面是葱岭，而南面则是万山之祖——昆仑山脉，东面是塔克拉马干沙漠，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形如布袋。
其中，葱岭又是古丝绸之路的重要折点，乃连接新疆与中亚诸国的桥梁和纽带，所以喀什的位置十分重要，控制喀什地区是徐晋的一个战略目标，只要占领喀什便等于扼住了叶尔羌汗国的西南门户，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另外，徐晋之前听宋大眼提到，一个叫巴布尔的波斯王子似乎也掺和进来了，对翘儿死缠烂打，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控制葱岭是很有必要的，一来可防止波斯军队介入，二来切断哈斯木逃往波斯的退路。
“阿显，大帅让咱们攻打喀什，明显没有议和的意思啊，为什么还要跟那个使者浪费时间呢？还不如直接出兵来个直捣黄龙来得痛快。”李光启一边策马，一边大声地对着刘显道。
刘显没有回答，反而转头对另一边的沈纪笑问道：“阿纪，你怎么看？”
沈纪嘿笑道：“阿显，你这是考究小弟吗？”
刘显摇头道：“考究啥，只是大家兄弟讨论印证一下想法罢了。”
沈纪笑道：“那还差不多，我便说说自己的想法，看跟阿显你想的是否一致，嗯，如果小爷眼前有个敌人，明明一拳就可以把他摞翻，偏偏还要跟他啰里啰嗦地说一大通废话，那原因只有两个，第二，那家伙手里有人质之类的东西，第二个嘛，小爷想从那家伙手里获得更大的好处。”
这时何判禁不住插口道：“王大家和黄使者还未曾落入哈斯木的手中，应该算不得人质吧，那么按照阿纪你的意思，大帅浪费时间跟哈斯木谈判，是想从哈斯木身上得到更大的好处了？”
沈纪嘿笑道：“正确。”
李光启不解地道：“咱们四个人当中，就数我的脑子最不好使了，阿纪你就别卖关子了，哈斯木到底能给大帅什么大好处？”
“嘿嘿，这还不简单，叶尔羌汗国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沈纪笑道。
李光启皱了皱眉：“叶尔羌汗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口少，土地贫瘠，到处都是沙漠，出名的也就玉石，甜瓜、羊毛和棉花，咦，难道是金山银山……不过也没听说过啊。”
何判不由摇头道：“阿启，你还真是个榆木脑袋，玉石、甜瓜、羊毛、棉花和金山银山，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从地上长出的？哎哟，我明白了！”李光启恍然大悟道：“大帅是想要土地，我去，大帅是准备要整个叶尔羌汗国啊。”
刘显笑道：“你才明白。”
李光启挠了挠头苦笑道：“可是我又糊涂了，大帅想要整个叶尔羌汗国，不是更应该直接开打吗？干嘛要跟哈斯木和谈？”
“笨，叶尔羌汗国是哈斯木的吗？”沈纪提醒道。
李光启摇头道：“哈斯木如今虽然实际控制了叶尔羌，但他只是宰桑，萨亦德才是大汗，名义上，叶尔羌还是属于萨亦德的。”
“嘿嘿，这回明白大帅为何要在议和条件上加上萨亦德汗了吧？”沈纪得意地道。
李光启点头道：“明白了，可是哈斯木会把萨亦德汗送来作人质吗？”
沈纪和刘显对视一眼，苦笑道：“看来阿启你还是不明白。”
李光启脸上有些发窘，讪笑道：“莫非大帅向哈斯木讨要萨亦德汗，其中还有其他玄机不成？”
刘显见状倒是不忍再让最要好的兄弟出糗了，解释道：“大帅表面是在向哈斯木讨要萨亦德汗，实际却是在提醒哈斯木，萨亦德汗才是叶尔羌汗国的真正统治者，哈斯木如今虽然没有称汗，但实际上却等于谋权篡位了，试问他敢把萨亦德汗送给大帅作质吗？他不怕大帅到时以萨亦德汗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出兵讨伐他吗？”
李光启摇头道：“如此看来，哈斯木确实不敢把人送来。”
“所以啊，哈斯木不仅不敢把萨亦德汗送来，还会把萨亦德汗给干掉，甚至把萨亦德汗所有的继承人都统统干掉，断了大帅扶植傀儡政权的念头。”刘显继续道。
李光启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据说当初俞大猷攻打安南时，权臣莫登庸也抢先把黎氏王朝的所有后人杀光了，然后才向我大明纳土投降，这样一来，黎氏便没有了继承人，我大明也只好放弃扶植黎氏，转而依靠莫登庸来治理安南。”
沈纪笑道：“阿启终于开窍了，哈斯木估计并不认识安南的莫登庸，但是他的做法想来会跟莫登庸差不多。”
李光启嘿嘿一笑，忽又微微一震道：“等等，阿显刚才说大帅向哈斯木讨要萨亦德汗，其实是在提醒哈斯木？这就岂是不是说大帅在变相……逼迫哈斯木向萨亦德汗下杀手？”
刘显淡淡地道：“我大明是礼仪之邦，万事都讲究师出有名，萨亦德汗家族若不死绝，我大明如何能名正言顺地吞并叶尔羌呢？”
李光启吃吃地道：“那……那个拉希德台吉呢，他可是跟大明友好的啊。”
何判耸肩道：“要不然你以为大帅为何要借刀杀人？好处拿了还落得个好名声，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呢？”
李光启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个乖乖，原来其中这么多门道啊，只是这样……不太好吧，我是说那个拉希德台吉有点冤。”
“别傻了，都是利益关系，拉希德台吉之所以亲大明，那是他要借助大明的力量对抗宰桑哈斯木，同理，拉希德台吉若当上了叶尔羌的大汗，肯定也会想办法脱离大明的控制。”沈纪冷道。
李光启挠了挠脑袋：“话虽然这么讲，但总感觉这样做不太仗义。”
刘显也知道自家这个兄弟是个正义感爆棚的家伙，正因如此，当初见到余林生虐杀俘虏才义愤填膺地当面怒斥，于是道：“阿启，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大帅自然要为大明的利益着想，而且，大帅所使的手段亦算不得卑劣，反而是一种阳谋，哈斯木若真是叶尔羌的忠臣，断然不会杀了萨亦德。
另外，即便哈斯木真杀了萨亦德汗，拉希德台吉若有本事守住于阗，直到明军杀到解围，相信大帅也会给他一个好结果的，只是到那时，大明就不好再直接吞并叶尔羌了，毕竟拉希德台吉是叶尔羌汗国的合法继承人。”
李光启两手一摊道：“如此看来，这个拉希德台吉还是被哈斯木宰了好，省得麻烦。”
沈纪嘿嘿笑道：“得了，这些事就不该是咱们伤脑筋的，大帅自会琢磨妥贴，咱们只要把喀什拿下便行了。”
“说的也是，这次是咱们第一次独立作战，可别搞砸了，否则大帅就该琢磨咱们四个的脑袋啦！”何判打趣道。
刘显精神一振，胸中涌起一股豪气，大声道：“兄弟们，这一战咱们要打得漂漂亮亮的，这辈子不敢说跟大帅一般异姓封王，但至少也得弄个侯爷来当当，这才不虚此生也。”
李光启、纪和何判三人齐声叫好，手中马鞭一挥，意气风发地纵马驰骋起来。

第1377章 虚以委蛇
叶尔羌汗国境内多沙漠，最缺的就是水，所以上层贵族平时把玩的宠物多是鹰犬之类的飞禽走兽，像宰桑哈斯木一般爱养鱼的人十分鲜见。
宰桑府里不仅有专门养鱼的水池，屋里还有各种造形的鱼缸，此刻，哈斯木便站在天井中一只半人高的灰陶鱼缸前，背着双手，静静地观看缸中的几尾锦鲤争抢鱼食。
眼下已经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锦鲤的鱼鳞闪着耀眼的光彩，而哈斯木所站的位置正好笼罩在屋脊的阴影里，让他那张本来还算慈祥的老脸蒙上了一层阴鸷的气息。
毫无疑问，哈斯木是个曹操式的权臣，心够狠手够辣，也相当有眼光和魄力，他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即使国内还在内战，亦不惜分兵五万协助满速儿对抗大明，并且一度占领了嘉峪关和肃州。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叶尔羌这五万大军便被大明的北靖王徐晋杀得落花流水，不仅丢掉了所有占领的城池，还损兵折将，最后大将巴伊仅率两万人不到，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叶尔羌国内，五万大军损失了大半，这打击对哈斯木来说不可谓不沉重。
然而，最要命的还在后面，明军接下来势如破竹子地灭了吐鲁番，然后把兵锋对准了叶尔羌，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东线便占领了若羌，打到了且末，西线也占领了阿速和八里茫地区。
要知道叶尔羌的国土面积虽然大，但人口却不多，总兵力满打满算才十万左右，几场败仗下来，如今哈斯木手底下便只剩五万兵力不到，而且，除去还在于阗参加内战的一万兵马，哈斯木能调动的兵力就更少了。
如今明军就陈兵在叶尔羌河的下游，随时都有可能杀到莎车来，所以哈斯木只能一边集结重兵保护莎车，一边派人试图与徐晋议和，即使议和不成功，能拖上一拖也好，因为波斯王子巴布尔承诺过会出兵支援叶尔羌的。
哈斯木正看着鱼缸里的鱼出神，一名下人轻手轻脚地行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宰桑大人，穆罕儿回来了，此刻正在外面候见！”
哈斯木收回目光，平淡地道：“带他进来吧！”
很快，穆罕儿便被带进来了，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一见面便扑通地跪倒在地上，神情沮丧地道：“宰桑大人，那明国北靖王徐晋太强势了，属下无能，未能议和成功。”
哈斯木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淡淡地道：“你起来吧，此人野心勃勃，又怎么可能放弃吞并叶尔羌的大好机会，本宰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了。”
哈斯木的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实则内心对议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心理的，要不然也不会目露失望之色。
穆罕儿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道：“北靖王徐晋还让属下给宰桑大人带了句话。”
哈斯木目光一闪，轻轻地哦了一声，问道：“什么话？”
穆罕儿犹豫了下才小心翼翼地道：“他说……如果宰桑大人将萨亦德大汗送去为质，他可以考虑停战议和！”
哈斯木脸上那两条深长的法令纹颤了颤，似乎扯出一丝嘲讽的冷笑，然后，缓缓地背转身去继续观看鱼缸里的鱼，穆罕儿静静地站在后面，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良久，哈斯木才挥了挥手淡道：“你下去吧！”
穆罕儿如逢大赦，行了一个抚胸礼后退了出去，径直离开了宰桑府。
宰桑府就在大汗宫殿的附近，穆罕儿来到街上轻吁了口气，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的宫殿金顶，暗叹了口气道：“萨亦德大汗怕是活不久了。”
……
入夜了，萨亦德大汗的寝宫跟平时一般，依旧灯火通明，即使站在门外，仍可隐约听到里面床上的动静。萨亦德嗜好女色，虽然年过五十，但精力却十分旺盛，每晚无女不欢，而此刻正在“例行公事”，而且那动静让年轻力壮的小伙都为之汗颜。
哈斯木背着双手踱到了房门前，两名侍卫欲见礼，只见前者无声地摆了摆手，两名侍卫便十分识趣地退了开去。
哈斯木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前，安静地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老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沉醉，估计这老家伙竟然有听墙跟的癖好。
约莫一炷香左右，里面的动静终于平息了，片刻之后，一名穿着轻薄的年轻女子夺门而出，见到像鬼一般站在门外的哈斯木时明显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后，急忙行礼道：“宰桑大人。”
哈斯木色迷迷地扫了一眼女子纱衣下裸露的平坦小腹，这才挥手示意她离开，女子连忙逃也似的跑了。哈斯木整了整衣襟，举步迈进了屋内，便见萨亦德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喝酒，身上只是简单地系了一件睡衣，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
“大汗还跟年轻时那般神勇，臣很欣慰。”哈斯木笑眯眯地道。
萨亦德刚剧烈运动完，此刻看上去满脸红光，看样子被软禁这大半年时间里，并未遭到虐待，而且还吃好住好玩好的，由此看来，哈斯木对自己这位旧主还算是厚道的。
萨亦德斜睨了哈斯木一眼，嘲讽道：“本汗的宰桑大人，而你还是那般的喜欢听床。”
哈斯木嘿嘿一笑道：“正是为了大汗你的江山，臣才失去了作为男人的一大乐趣，只能过一过耳瘾。”
萨亦德不由沉默了，哈斯木是最早跟着他打江山的老臣子，曾经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被砍伤了子孙根，后来虽然治好了伤，却留下了缺陷，从此不能人道。
萨亦德咕噜咕噜地喝光了一大碗马奶酒，唉了口气道：“哈斯木，你来这里干什么？是要送本汗上路了吗？”
哈斯木扑通的跪倒在地上，诚恳地道：“老臣对大汗忠心耿耿，天地日月可鉴，怎么可能加害大汗您呢。”
萨亦德愕了一下，继而冷笑道：“好一个忠心耿耿，你的所谓忠心，就是软禁本汗，就是追杀本汗的台吉？”
“明国人野心勃勃，对西域诸国虎视眈眈，台吉殿下却执意与明国交好，还要对老臣痛下杀手，老臣逼不得已才先下手为强的，老臣其实并不想这样的，若臣真有谋逆之心，大汗也活不到现在啊。”哈斯木痛心疾首地道。
萨亦德虽然被软禁了大半年，但这段时间确实没有遭到虐待，相反，除了不能不出宫外，日子还算过得惬意，所以闻言不禁将信将疑，冷道：“哈斯木，你若真的对本汗忠心耿耿，那便放了本汗，并且交出兵权，本汗念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可赦你无罪。”
哈斯木摇头道：“臣可以放了大汗，也可以交出兵权，可是拉希德台吉并不会放过臣啊。”
萨亦德皱眉道：“那你想怎样？”
“臣和拉希德台吉已经水火不容，大汗若亲笔下旨处死拉希德台吉，臣便放了大汗，并且逐步交出兵权。”哈斯木道。
萨亦德也不是傻子，断然拒绝道：“不可能，虎毒不吃儿，本汗怎么可能下旨处死自己的亲儿子呢，不过你不用担心，本汗承诺了赦免你，就绝对不允许台吉对你不利。”
哈斯木摇头道：“可是臣已经对外宣称拉希德台吉勾结明使刺杀大汗了，大汗是要替他翻案，然后把罪责定在臣的头上吗？”
萨亦德冷道：“那你想怎样？”
哈斯木沉吟了片刻才道：“大汗不处死拉希德台吉也可以，不过不能给他翻案，大汗还要下一道旨确认他勾结明使刺杀大汗的事实，然后免了他的死罪，削去台吉的身份，让他失去继承汗位的资格。”
萨亦德目光一闪，这条件他倒是可以接受，但是他有点信不过哈斯木，淡道：“哈斯木，你已经掌握了全国的军队，为何突然间让步，别说什么对本汗忠心耿耿的屁话，本汗不信。”
哈斯木犹豫了片刻，站起来道：“不瞒大汗您说，明国人已经灭了吐鲁番，如今正对本国用兵。”
萨亦德吃了一惊，脱口道：“当真？明国人打到哪了？”
“阿速和八里茫地，还有若羌都被明军占领了，臣日前派人试图议和，但明军主帅北靖王徐晋明言要臣的人头，还要与大汗你亲自谈判。”哈斯木颤声道。
萨亦德面色变了变，继而哈哈大笑道：“难怪你这老东西今日会跑来跪下求本汗，敢情是火烧眼眉了。”
“大汗，臣对叶尔羌忠心耿耿，臣死无所谓，可是明国人野心勃勃，倘若打过来，绝对会吞并整个叶尔羌的，这个时候，咱们国内应该团结一致，共同应对强敌。”
萨亦德面色一沉，淡道：“你说得有理，也罢，本汗便出面与明国人谈判，不过，你真不担心本汗把你卖给明国人？”
“臣自然担心，所以大汗只有确保了臣的安全，臣才会逐步交出军权。”哈斯木狡猾地道。
萨亦心中冷笑，老东西想跟本汗虚以委蛇，那本汗也跟你来个虚以委蛇，于是点头道：“拿纸笔来，本汗这便下旨。”

第1378章 各怀鬼胎
约莫半个时辰后，哈斯木拿着萨亦德汗亲笔写的诏书离开了宫殿，诏书的内容是按照哈斯木的意思写的，先是斥责了拉希德台吉勾结明使图谋不轨的行径，然后话锋一转，说是念在拉希德台吉是在受到明使蛊惑的情况才图谋不轨的，所以，只要拉希德台吉主动投降，并且将明使和王翠翘等人交出来，便赦免拉希德台吉，及其麾下所有人的死罪，只剥夺拉希德本人的台吉身份，令其终生不得继承汗位。
哈斯木拿着诏书刚行出了宫殿，一支黑衣骑士已然在外面等候了，这些黑骑士见到前者出来，立即无声地行了个抚胸礼。
哈斯木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为首的黑衣骑士便立即行上前来。哈斯木把萨亦德汗的亲笔诏书递给骑士首领，淡道：“去吧，把事情办妥了。”
黑衣骑士首领接过诏书，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率着其他黑衣骑士策马离开，连夜赶往于阗。
这支黑衣骑士离开后，哈斯木身后的暗影中又幽灵般闪出来一个人，正是宫卫首领吐尔逊。
“宰相大人，今晚要动手吗？”吐尔逊有点紧张地低声问道。
哈斯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摇头淡道：“等于阗那边的事情办妥了再说，退下吧。”
“是！”宫卫首领吐尔逊暗松了口手，又闪身退回了暗影当中。
哈斯木站在宫殿门前，仰首静静地观看了一会满天的星斗，这才慢腾腾地往宰桑府的方向行去。
“宰桑大人，巴布尔王子殿下回来了，已在客厅内等候了两炷香时间。”哈斯木刚迈进宰桑府的大门，一名下人便迎上前禀报道。
哈斯木平静地点了点头，但明显加快了的脚步却暴露了他内心中的急逼。
且说哈斯木快步行至客厅门前，此时却又放慢了脚步，施施然地迈了进去，便见一名金发碧眼的英俊青年安坐在胡凳上，赫然正是波斯王子巴布尔。
只见巴布尔戎装在身，腰挂弯刀，身后还系着一件披风，看上去风尘仆仆的，显然是刚刚长途跋涉而来。
“巴布尔王子殿下，本宰桑可把您盼来了。”哈斯木微笑着张开双手行上前。
“宰桑大人，让您久等了。”巴布尔也站起来张开双手，两人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便分宾主坐落。
巴布尔刚坐落便迫切地问道：“宰桑大人可拿下于阗了？”
哈斯木笑眯眯地道：“快了快了。”
巴布尔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本王子回国搬兵，一来一回将近两个多月时间，宰桑大人竟然还没拿下于阗？”
哈斯木依旧笑眯眯地道：“巴布尔王子殿下莫急，本宰相保证三天之内便会拿下于阗，到时王子殿下便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王大家了，哈哈！”
巴布尔有点不满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哈斯木若无其事地问道：“不知王子殿下这次带来了多少兵马？”
“三千骑兵。”巴布尔不冷不热地道。
哈斯木的心猛然一沉，不悦地道：“三千骑？王子殿下不会是开玩笑吧？如今明军十万大军压境，情况岌岌可危，莫非王子殿下这三千骑能以一当百耶？”
巴布尔冷然道：“自然不止三千骑，后续还会有八万大军陆续赶来，本王子只是率三千骑先行一步而已。”
哈斯木闻言心中大定，有了波斯这八万大军的支援，自己倒是可以放手与明军一较高下了，明军虽然强横，但战线拉得太长了，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哈斯木兴奋地抚了抚掌，连忙追问道：“不知后续大军几时能到？”
巴布尔眼神有些闪烁，支吾道：“这个……暂时还不能确定，宰桑大人你是知道的，本国的兵马必须借道乌兹别克汗国，谈判起来有点麻烦，亏得本王子与乌兹别克汗国的上层有些交情，这才能率了三千骑兵过境率先赶来，后续大军的安排，必须得经过两国仔细谈判才行，不过宰桑大人你放心，慢则三个月，快则一个月，后续大军就会陆续抵达。”
哈斯木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摇头沉声道：“太慢，怕是等不及了，如今明军已经杀到眼皮底下了。”
巴布尔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明军打到哪了？”
“明军兵分两路，日前，东路军已经打到了且末，西路军更是拿下了阿速和八里茫，距离这里也就九百里而已。”哈斯木黑着老脸道。
巴布尔浑身一震，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满速儿呢？”
哈斯木的面色更难看了，沉声道：“吐鲁番已经被明军灭国了，满速儿汗也已身死。”
“什么？”巴布尔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底阵阵发冷，久久出不得声。
话就巴布尔大约是两个多月前离开莎车返回波斯搬兵的，那时明军正好拿下了哈密不久，而巴伊则率着万余败兵逃回到叶尔羌国内，哈斯木深感不妙，便请巴布尔火速回波斯搬兵支援，以应对明军的下一步进攻。
在巴布尔看来，明军要吞并整个吐鲁番，起码也得花上几个月，甚至半年，现在得闻明军不仅扫平了整个吐鲁番，还把满速儿汗也干死了，甚至挥师南下占领了叶尔羌汗国的大片疆土，内心自然震惊得无以复加，太神速了，明军竟强横如斯吗？还是满速儿太废物了？
良久，巴布尔才回过神来，面色凝重地问道：“宰桑大人手下还有多少兵马可用？”
哈斯木伸出一个巴掌：“满打满算才六万，莎车这儿只有三万，喀什一万，于阗一万，还有万余在且未。”
巴布尔闻言吁了口气道：“那尚可一战，本王子会立即派人回国催促，争取一个月之内让后续援兵赶到。”
哈斯木叹了口气道：“但愿吧，要不叶尔羌危矣，明国人狼子野心，若吞并了叶尔羌，波斯和乌兹别克恐也难逃一劫。”
巴布尔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点头慷然道：“正所谓唇亡齿寒，本王子一定会鼎力支援贵国的，宰桑大人尽可放心。对了，本王子打算明日率三千骑前往于阗，助宰桑大人早日拿下于阗，抓住明国使者作为人质也好，而且拿下于阗后，宰桑大人亦可集中兵力专心对付明军。”
哈斯木却是摇头道：“不必了，三日之内，于阗必破，巴布尔王子便安心在此等候吧，正好相助本宰相协防莎车，明军估计很快就会发动进攻了。”
巴布尔闻言只好道：“那好吧！”
“此刻时辰也不早了，王子殿下远道而来，且先回去休息，本宰相明日再设宴为王子殿下及麾下众将士接风洗尘。”哈斯木道。
巴布尔点了点头，站起来告辞，带着贴身士卫乌斯离开了宰桑府，出城回到自己的军营中去。
“王子殿下，哈斯木好像并不完全相信咱们吧？”乌斯跟着巴布尔进了营帐后道。
巴布尔淡淡地道：“哈斯木这头老狐狸谨慎而狡猾，怎么可能完全相信咱们呢，防咱们一手也很正常。”
“那现在怎么办，纸到底是包不住火的，咱们后续根本没有八万大军，哈斯木若知道王子殿下欺骗他，肯定不会放过王子殿下的。”乌斯紧张地道。
巴布尔沉声道：“现在只能瞒得一时算一时，幸好，哈斯木说三天之内拿下于阗，到时大不了伺机抢了人开溜，哈斯木现在自顾不暇，应该不会派兵追赶的。”
乌斯面色变了变，忍不住劝道：“王子殿下，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即使王子殿下成功把王大家带回波斯去，得罪了那北靖王徐晋也是后患无穷啊。”
巴布尔目光一寒，厉斥道：“放肆，本王子行事，几时轮至你来教训！”
乌斯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道：“属下多嘴了。”
巴布尔冷哼一声，表情坚决地道：“乌斯，你且听好了，就算三千骑兵全部留在叶尔羌，本王子也要把王大家带回波斯去，至于那个徐晋，有本事就打到波斯来，过了葱岭，本王子难道还怕他不成？”
乌斯暗叹了口气，低着头默然无语。
巴布尔又捏了捏拳头愤然地道：“那老东西鼠目寸光，要是他同意出兵，本王子眼下便亲率十万大军与那姓徐的一较高下了，说不定还能趁机把整个叶尔羌拿下来呢。”
原来巴布尔回到波斯搬兵，结果他老子，亦即是波斯现任老国王并不同意，还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巴布尔又气又恨，最后只好自己招募了三千骑兵赶回叶尔羌，所以，他对哈斯木说后续还有八万大军赶来，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目的只是想暂时稳住哈斯木，再伺机把王翠翘抢回波斯去罢了。
不过，哈斯木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口拒绝了巴布尔率兵前往于阗帮忙的请求，明显也在防他一手，所以巴布尔想顺利把带回波斯，显然并不容易。

第1379章 分化
于阗虽然是著名的玉石之乡，但玉石又不能当饭吃，此刻的于阗城中已经断粮十天，能吃的基本都被吃光了，拉希德台吉此时的心情焦灼而绝望，他直勾勾地看着黄大灿，用嘶哑的声音问道：“黄使者，贵国的援军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拉希德估计已经问过黄大灿不下数十次了，从年初一直问到现在，每次黄大灿都信心十足地告诉他明军会来，让他再坚持一段时间，可是这一等又是大半年过去了，依旧没有等来救苦救难的明国军队，那个被吹成战神一般的大明北靖王徐晋根本没有出现。
黄大灿坐在拉希德对面，身上穿着早已破旧的大明官袍，面色腊黄，显得瘦骨嶙峋的，身子微微摇晃，虚弱得似乎连坐都坐不稳了，但却用坚定地语气答道：“会来的，台吉殿下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拉希德略带讥讽地追问道。
黄大灿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刚开始的时候，他估计最多五个月，朝廷就会派兵到来，可是从郭黑子和宋大眼离开时算起，都差不多十个月了。
看着沉默的黄大灿，拉希德眼中仅存的一丝希冀也渐渐消失了，默默端起一碗凉水喝了一口。
此时，见一名亲兵面带喜色地快步行了进来，凑到拉希德台吉的耳边叽噜咕噜地低语了几句，后者登时神色激动地站了起来？
“台吉殿下，发生何事了？”黄大灿忍不住问道。
“没……没什么大事，黄使者且回住处休息，本台吉暂时失陪了。”拉希德的面色明显有些不自然，撇下黄大灿便匆匆离开了。
黄大灿皱了皱眉，心有生出一丝不安。
且说拉希德离开后匆匆赶到了城头，一名将军模样的汉子见到他便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台吉殿下。”
拉希德点了点头，急切地道：“艾山，我父汗的诏书在哪？”
艾山是拉希德手下的得力干将，一直是他在负责指挥守城。
只见艾山将一卷诏书恭敬地递给了拉希德道：“在此，是刚才城下面射上来的，说是大汗的亲笔诏书，属下不知是真是假。”
拉希德急忙将诏书打开一看，立即神色激动地道：“没错，的确是父汗的手迹。”
艾山和其他武官闻言都激动起来，神色希冀地凑近前来，不管认不认得字，目光都往诏书上瞧去。
拉希德迫不及待地把诏书看了一遍，最后双手微微地颤抖起来，而艾山等人却神色复杂，喜忧参半。
“台吉殿下，大汗诏书中说了什么？”一名不识字的武官忍不住问道。
拉希德神色变幻不定，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这字迹和印信均没问题，一颗心不由五味陈杂，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诏书的内容详细地说了一遍。
众武将听完不由面面相觑，不过大多数的人心里都暗松了口气，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拉希德，眼神都带着一丝期待，因为按照诏书的意思，只要拉希德同意开城投降，并交出明国使者，大家就都不用死了，台吉殿下也不用死，只是被剥夺继承汗位的资格而已，这无疑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好结果。
看着众将的眼神，拉希德的心不由凉了大半，他望向艾山道：“艾山，你觉得呢？”
艾山犹豫了一下才道：“属下……听从台吉殿下的决定。”
“台吉殿下，咱们足足等了九个月了，明国军队也没有救咱们，肯定是不会来了，如今城中断粮多日，弟兄们已经饿得吃土，再过几日，即使不用敌人动手，咱们也得统统饿死，不如就按照大汗的意思投降吧。”一名武官道。
“是啊，与其饿死，还不如投降算了，大汗一向说话算数的，定然不然诓咱们。”
拉希德捧着那卷诏书，心情纠结，一时竟难以决择。
“台吉殿下确定这份诏书是出自大汗之手吗？”艾山禁不住问道。
拉希德点了点头：“是父汗手迹无疑。”
“那有没有可能是哈斯木逼着大汗写的？”艾山又问。
“不知道！”拉希德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不过内心却更希望这是父汗自愿写的，因为这说明了父汗并没受到哈斯木的控制，那自己投降后可确保性命无忧，但如果这份诏书是哈斯木胁迫下写的，那这显然就是个骗局，自己出城投降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容本台吉再考虑一下吧。”拉希德犹豫再三，实在难以一时间作出决定，扔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于是乎，一众失望的武将例把艾山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起来。
“艾将军，既然诏书确是大汗的手迹，属下认为应该是可信的。”
“对啊，反正过几天咱们也得饿死，还不如赌上一把呢。”
“明国军队是不可能来的了，指望不上，把明国使者交出去换咱弟兄们的性命有何不可？台吉对明国使者和王大家也算是仁至仪尽了。”
“艾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既然台吉殿下下不了决心，那咱们就帮他一把，先把黄使者和王大家抓起来吧。”
这些将领虽是拉希德的部下，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士气和意志早已经低落到极点了，见到有活命的机会，已经不管这是不是陷阱了，先跳了再说，反正即使不跳也没几天活了，而且，即使是陷阱，跳下去也不见得会死。
终于，在众人的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艾山动摇了，咬了咬牙道：“好吧，咱们就赌上一把，帕勒塔洪，你负责去抓王大家，不过千万别把这美娇娘给弄伤弄残了。
阿合奇洪，你带人把黄使者给抓起来，要活的，他的士卫若敢反抗，格杀匆论。”
“得令！”帕勒塔洪和阿合奇洪两名武官立即站了出来，各自带了一队人离开。
阿合奇洪显然也知道黄大灿身边的士卫厉害，所以特意多带了几百人，免得到时吃不了兜着走。

第1380章 抓捕
这是一座简陋的小院子，四周是黄土砖砌起来的围墙，小院中有一株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枣树，农历七八月份本是枣子将要成熟的时节，但这株老枣树却已光秃秃的了，别说树叶，就连树皮都快被剥光了。
呜呜的胡笳声从屋内传出，如泣如诉，让本来就了无生机的小院平添了几凄清和寂寥之感。
此时，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婢女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行出来，她左手提着一只柳枝编成的篮子，右手握着一把匕首行到枣树下，掂起脚尖，试图用匕首剥下高处的树皮，只是她太虚弱了，只割了几下便累得跌坐在地上直喘气。
婢女休息了片刻，又站起来试图爬上枣树去继续切割树皮，结果摔下来，把篮子也压扁了，痛得眼泪在眶内直打转。
这时一名体形高壮的男子正好从院门外走了进来，见状连忙跑了过来把婢女扶起，一边嗡声嗡气地道：“雁儿，哪儿受伤吗？”
婢女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壮汉顿时手忙脚乱，一边帮婢女擦眼泪，一边笨拙地安慰着。
良久，婢女的情绪才稍平复下来，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顿时尴尬地红了脸。
“呵呵！”二牛露出憨憨的笑容。
“你还笑。”婢女秋雁略带羞恼地嗔道。
二牛挠了挠后脑勺，又作贼般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递到秋雁面前低声道：“给！”
“什么东西？”秋雁好奇地打开布，见到里竟是一只烤熟了的蝎子，不由眼前一亮。
二牛小声地嘘了一下道：“这是我在东城墙脚下蹲了一晚上才逮到的，你赶紧吃，莫声张。”
“二牛哥！”秋雁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流了出来。
“雁儿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二牛手忙脚乱地嗡声道。
秋雁抹了抹眼泪，把蝎子的一半拧了下来塞回二牛手里道：“二牛哥，你也吃点。”
二牛连忙摇头摆手，拍着肚皮道：“我早就吃过了。”
“真的？”秋雁将信将疑。
“真的，你瞧，肚皮都撑圆了，饱饱的。”二牛努力鼓起肚皮，可是整个人瘦了大圈，宽大的衣服还是显得松松垮垮的。
秋雁伸手戳了二牛的额头一下，板起脸道：“别装了，你这只大傻牛，半夜里跑到院子打水喝，以为人家不知道，快点吃，要不然我可生气了，仔细你的牛皮。”
二牛一听立即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把半截烤蝎塞到嘴里，带硬壳卡嚓嚓地嚼碎吞了下去，秋雁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拔了两根蝎子腿细吞慢嚼起来。
“怎么不吃了？”二牛见到秋雁只吃了两条腿便把剩下的包了起来，不由愕然道。
秋雁却不理他，站起来往屋里行去，二牛见状欲言犹止，最后无奈地捡起秋雁的匕首去刨枣树皮。
秋雁进了屋中，只见一名女子正坐在桌旁吹胡笳，身形纤弱，一头长发披散在背后，发梢几乎垂到地上了，双目微闭，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如泣如诉的曲子从她唇间娓娓地流出。
毫无疑问，此女正是王翠翘，不过此刻看上去清减大多了，本来水润晶莹的皮肤也黯淡了不少，圆润的下巴也变尖了，看上去弱不禁风，不过那股出尘的气质却一点也没变，尤其是乐器在手的时候，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和端庄，让人赏心悦目。
显然，王翠翘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面了，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秋雁静静地站在旁等候着，直到一曲吹罢，这才上前唤道：“小姐。”
王翠翘缓缓睁开眼睛，瞬时如春暖花开，又如雨后的第一缕阳光，那双充满灵气的明眸依旧清澈灵动，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咳……咳咳！”王翠翘放下胡笳，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潮红。
秋雁连忙替她轻轻地抚顺后背，片刻之后，王翠翘才平复下来，拿起桌上一杯凉水喝了一口。
“小姐，你的病还没好，眼下又断了粮，营养本就跟不上，你就别再摆弄乐器了，免得伤身又伤神。”秋雁低声劝道。
王翠翘轻摇了摇头道：“不妨，若不摆弄乐器，整日个天昏地暗的反而不好。”
秋雁无奈地撅了撅嘴，把半截蝎子捧于王翠翘面前道：“那小姐先吃点东西吧？”
正在此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二牛的喝斥声，紧接着是打斗声。
王翠翘和秋雁正想行出去看个究竟，数名士兵已经冲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那个帕勒塔洪，秋雁吓得尖叫出声。
王翠翘一把将秋雁拉到自己身边，冷静地质问道：“不知这位将军突然闯入，有何贵干？”
帕勒塔洪的目光落在王翠翘脸上，禁不住失了失神，心里不由暗赞，好一个病美人儿，虽然消瘦了许多，但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弱，这一双美眸真是水灵得人见人爱，可惜大汗诏书上明写着要交出此女，否则此刻倒是可以趁机一亲芳泽。
“王大家，请了！”帕勒塔洪拱了拱手，伸手作了请的姿势。
“去哪？”王翠翘不动声色地问。
“嘿嘿，去了你就知道了。”帕勒塔洪笑道。
两名弱质女子而对一群壮汉，反抗只会自讨苦吃，所以王翠翘牵着秋雁顺从地行了出屋去。
“二牛哥！”秋雁见到倒在地上二牛，不由悲呼一声欲扑上前，却被一名士兵横刀拦住。
“呜呜呜！”二牛手脚被捆绑住，嘴里塞了一块布，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叫声，眼神愤怒无比。
秋雁见人还活着倒是松了口气，王翠翘俏脸微沉，冷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台吉殿下的客人，你们怎敢如此无礼！”
帕勒塔洪嘿然一笑道：“王大家，对不住了，现在不怕跟你直说，大汗已经下诏赦免台吉殿下了，不过前提是要把你和黄使者交出去，所以只好委屈你们了。”
王翠翘闻言摇头叹道：“你们上当了，这想来只不过是哈斯木的阴谋罢了，城门一开，哈斯木断然不会放过台吉殿下。”
“嘿，是大汗亲笔下的诏书，假不了，不过，这也不劳王大家你费心。”帕勒塔洪说完一挥手：“统统带走。”

第1381章 明军来了？
且说那帕勒塔洪把王翠翘和秋雁等人押到了艾山面前，拍了拍双手轻松地道：“禀报艾将军，美人儿抓来了，毫发无损嘿！”
艾山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翠翘，发现的确毫发无损，只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正是我见犹怜，于是拱了拱手客气地道：“暂时委屈王大家了，来人，先带下去看管起来。”
“且慢，艾将军派人把我们抓起来，是台吉殿下的意思，还是艾将军自己的意思？”王翠翘目不转睛地看着艾山问道。
艾山与王翠翘明澈如秋水般的双眸一触，不由怦然心动，连忙移开目光道：“这自然是台吉殿下的意思了。”
“我看这更像是艾将军自己的意思吧。”王翠翘淡然道。
艾山顿时有些心虚地道：“王大家说笑了，本将军怎么敢自作主张呢。”
“那便烦请艾将军带我去见台吉殿下。”王翠翘不依不饶地道。
艾山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沉声道：“台吉殿下现在很忙，没空接见王大家，还请王大家不要强人所难。”
王翠翘闻言便更加怀疑这是艾山在自作主张了，于是便劝道：“艾将军，小女子虽然没亲眼见到萨亦德大汗的诏书，但想必这只是哈斯木的诡计，目的不过是骗你出城投降罢了，可千万别上当，据我推测明军……！”
王翠翘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帕勒塔洪便不耐烦地打断道：“闭嘴，艾将军甭跟她废话了，台吉殿下已经确认是大汗的亲笔诏书，又怎么可能有假，此女花言巧语，不过是担心自己的安危罢了。”
艾山点了点头，挥手喝道：“带下去。”
“等一下！”
“王大家还有什么事？”艾山冷声道：“若是劝我们不要投降，那大可不必再多费口舌了。”
王翠翘暗叹一口气，摇头道：“既然你们一意孤行，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敢问黄大人他们何在？”
说来倒巧，艾山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名士兵便匆匆跑来禀报道：“艾将军，明国使者的士卫依托院墙负隅顽抗，伤了咱们不少弟兄，阿合奇洪将军请求派人支援。”
艾山面色一凛，骂道：“废物，一点小事情也办不好，帕勒塔洪，你带人前往支援，除了明使本人，其他人等可就地格杀。”
“得令！”帕勒塔洪大喝一声便欲转身离开。
王翠急忙道：“且慢！”
艾山有些恼火了，此女美则美矣，只是不识事务，挥手喝道：“来人，把王大家带下去关押起来。”
“艾将军，小女子可以劝黄使者投降的。”
艾山闻言连忙打手势制止住部下带走王翠翘，帕勒塔洪也停了脚步。
“王大家此话当真？可别想着耍什么花样！”艾山盯着王翠翘冷道。
“城中都是你们的人，小女子一介弱质女流，能耍什么花样，只不过是想双方都能减少伤亡罢了。”王翠翘诚恳地道。
艾山闻言也觉有道理，于是点头道：“王大家如果能劝服黄使者的人放下兵器投降，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好吧，本将军便亲自陪王大家走一趟。”
于是乎，艾山便亲自押着王翠翘来到了黄大灿的住处外面。
此时，黄大灿的住处已经被数百士兵团团围住了，只是没人敢往里面冲，院墙和门口的台阶处血迹斑斑，显然刚才进攻时吃过大亏，难怪一个个畏缩不前的。
“艾将军，属下无能！”负责领兵的阿合奇洪见到艾山亲自来了，面带羞愧地上前行礼。
艾山自然知道那些明国悍卒的厉害，黑着脸问道：“损失了多少人？”
“死了五个，伤了二十几个！”阿合奇洪咬牙切齿地道。
艾山的脸色顿时更黑了，他娘的，这些明国人下手真狠，转头对着王翠翘道：“有劳王大家了，若是里面的明国人不听劝，那本将军也只好用火攻了，到时必然玉石俱焚。”
王翠翘淡然道：“艾将军或许有所不知，护卫黄大人的那些明国士兵原都是大明神机营的悍卒，他们身经百战，勇猛无比，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闯过来的铁血精兵，威胁对他们没有任何作用，要不是他们手中的弹药早已耗尽，今日只怕你再派几百人来也是白白送死。”
这话分明变是在打脸，艾山脸都绿了，但毕竟大家相处了近年，彼此协同作战的次数也不少，所以他也明白王翠翘并没有夸大，郭金雕率领的这近百名神机营悍卒确实相当强横，要把他们统统杀死，自己的手下只怕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艾将军请稍候，在小女子出来之前，还望艾将军约束好手下，千万别轻举妄动，若逼得明军拼个鱼死网破，对大家均没好处。”王翠翘又道。
艾山心中不快，但也不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只好冷哼一声，作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乎，王翠翘在秋雁的搀扶下走到院门前扬声道：“黄大人，郭将军，小女子王翠翘在此，还请开门一见。”
话音刚下，一颗脑袋便从院墙一角探出来迅速瞄了一眼又缩回去，片刻，院门便打开了，但却看不到人，估计人都躲到院门的两侧了。
“王大家请进。”郭金雕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小女子进去了。”王翠翘打了声招呼，便在秋雁的搀扶下走了进去，躲在两边门后的军卒立即又把院门重新关上。
王翠翘走进院子定神一看，便见到以郭金雕为首的神机营悍卒们人人手执腰刀，猫着腰守在墙场下，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但都双目炯炯，杀气腾腾。
“王大家，他们把你给抓了？呸，拉希德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要不是老子发现得早，就遭了他的暗算了。”郭金雕愤然道。
王翠翘左右看了一眼，问道：“郭将军，黄大人何在？”
“在屋里面！”郭金雕往屋里一指道，此时屋门正好打开，只见黄大灿和波斯美女叶娜从里面行了出来。
“师傅您来了，太好了，徒儿刚才还在担心您的安全呢。”叶娜欣喜地迎了上前。
前面便提到过，叶娜是个十分精明的女子，由于之前向王翠翘学习过音律和汉语，所以在王翠翘面前一直以徒弟自居，尤其是获悉王翠翘与徐晋的关系后，更是坚决以徒弟自居了。
王翠翘微笑点了点头，又向黄大灿福了一礼道：“见过黄大人。”
黄大灿连忙还礼道：“王大家不必多礼，不知为何，拉希德竟突然对咱们动手了。”
王翠翘轻道：“居我所知，是萨亦德汗亲自下了诏书赦免拉希德台吉，但前提条件是将咱们交出去投降。”
“原来如此！”黄大灿恍然道。
郭金雕禁不住破口骂道：“我说呢，拉希德果然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自己想活命，倒是把咱们给出卖了。”
王翠翘摇了摇头：“据小女子观察，倒不像是拉希德台吉本人下的命令，反而更像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管他是谁下的命令，反正他们动手了，如今咱们只能拼死冲出去，否则只能坐以待毙，幸好王大家您来了，倒不用弟兄们再跑一趟救人。”郭金雕沉声道。
王翠翘连忙道：“郭将军稍安勿躁，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硬拼不是最好的办法，咱们得从长计议。”
郭金雕皱了皱眉：“王大家的意思是？”
“其实我进来是劝大家投降的！”
“投降！”众人不由大吃了一惊，狐疑地看着王翠翘。
叶娜目光一闪，似乎明白过来，冷笑道：“徒弟明白了，巴布尔王子殿下毕竟对师傅你一往情深，师傅即便落到哈斯木手里，最多只不过是跟着巴布尔王子回波斯当王后，依旧可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根本没性命之忧，难怪愿意投降了。”
王翠翘闻言不由俏脸生霞，目露愠色，旁边的秋雁怒道：“胡说八道，我家小姐又岂是此等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人，那巴布尔王子对我家小姐一往情深，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家小姐心里只有北靖王爷，要是我家小姐贪图什么波斯王后之位，当初就不必千辛万苦地逃回了，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呸！”
叶娜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胀红，尴尬之极。
王翠翘蹙了蹙黛眉道：“秋雁不得无礼，原是我未曾把话说清楚，也难怪叶娜误会的。”
黄大灿拱了拱手道：“娜娜心直口快，王大家请莫见怪，只是……敢问王大家劝本官投降，可有什么说法？”
王翠翘解释道：“黄大人试想一下，哈斯木围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眼看这于阗城就要告破，却突然来了一份赦免诏书，你不觉得可疑吗？”
黄大灿点头道：“确实相当可疑，据本官估计，于阗最多只能再守数天，哈斯木实在没必要来这一出，除非……诏书真是萨亦德汗写的，正所谓虎毒不吃儿，他确实打算赦免了拉希德。”
王翠翘却摇了摇头：“黄大人此言差矣，咱们自打去年从莎车逃出来，哈斯木为了消灭拉希德台吉，足足围攻了叶城近半年，接下来又追杀到于阗，前后八九个月的时间，萨亦德汗若真想赦免拉希德台吉，早就赦免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嗯，言之有理！”黄大灿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叶娜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难道是大明军队要来了？”
王翠翘微笑着点了点头：“应该是的，而且明军已经威胁到哈斯木本人，甚至是兵临城下，否则哈斯木不会急着抓到咱们的，极有可能是想以咱们为人质威胁明军。”

第1382章 倒在黎明之前
听完王翠翘的分析后，众人不由都面露喜色，黄大灿抚掌道：“若真是明军兵临城下，主帅定是子谦兄无疑了，也难怪哈斯木这头老狐狸会急于抓住咱们作为人质的，毕竟哈斯木也知道王大家乃子谦兄的红颜知己。”
王翠翘脸上微霞道：“可惜咱们一直被困在城中，根本无从得知外面的消息，这一切都只是小女子猜测而已，大家此次投降需得冒上一定的风险，所以到底要不要投降，便由黄大人和郭将军自行决定吧。”
“就是，你们自己决定吧，免得到时又有人怀疑我家小姐居心不良。”秋雁冷哼一声道。
波斯美女叶娜脸上微窘，歉然道：“刚才原是徒弟不是，还请师傅和秋雁姑娘原谅些个。”
王翠翘本就是恬淡大度之人，启齿淡然地笑道：“原是我没说清楚，不关叶娜姑娘事。”
婢女秋雁则没这好种脾气了，只调转过脸去不理，显然还没消气。黄大灿连忙救场道：“王大家心胸之广令人敬佩，嗯，据王大家刚才分析看来，明军已兵临叶尔羌的可能性极大，由此看来，咱们即使落入哈斯木手中，应该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忧，老郭，你认为呢？”
郭金雕耸肩道：“某家倒是无所谓，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而已，战场厮杀的汉子，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黄大灿精神一振，赞道：“真好汉也，那咱们便赌上一把。”
郭金雕点头道：“那就暂时先投降吧，正好弟兄们都饿得没力气了，等吃饱肚子攒足力气再管别的，若王大家猜测得不错，到时哈斯木肯定会派人把大家押回莎车的，一路上若有机会再逃他娘的，省得被哈斯当成人质威胁大帅。”
且说大家正在院子里商量着，收到消息的拉希德台吉终于匆匆赶到了，阴沉着脸斥道：“艾山，你竟然敢自作主张，眼里可有本台吉！”
艾山单膝着地，不卑不亢地道：“台吉殿下息怒，属下也是在为台殿下你着想而已。”
“台吉殿下息怒啊，这不关艾将军事，都是大家要求他采取行动的。”帕勒塔洪亦单膝跪倒道。
“台吉殿下，如今大势已去，即使咱们不开城投降也守不了几天了，既然大汗下诏赦免大家，何必继续为了几个明国人而枉送性命呢。”阿合奇洪跪倒大声劝道。
拉希德面色变幻不定，最后只好落幕地叹了口气道：“也罢，木已成舟，既然你们决定了，本台吉也无话可说。”
拉希德本来还犹豫不决的，此时却完全由不得他了，毕竟下面的人已经不受控制，搞不好会引发兵变。
艾山见到拉希德终于松口，不由吁了口气，站起来道：“台吉殿下请退到后面去，免得明国人狗急跳墙伤了您了。”
拉希德无奈地提醒道：“那些明国神机营军卒战力强横，万不可轻敌。”
“台吉殿下放心，属下专门带了一百名弓箭手，如果明国人不识好歹，那们通通射杀了。”艾山信心十足地道。
此时，院门却又打开了，只见秋雁搀着王翠翘从里面行了出来，淡然道：“艾将军，黄大人同意投降了。”
艾山不由心头一松，傲然道：“那就最好了，还算识相，叫他们统统把兵器交出来。”
此时黄大灿和郭金雕也从里面行了出来，后者冷笑道：“艾山，老子把兵器交出来可以，但你敢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本台吉敢保证，至少在城里的时候，你们是安全的。”拉希德扬声道。
黄大灿拱了拱手：“但愿台吉殿下信守承诺，老郭，让大家交出兵器吧。”
郭金雕冷哼一声，不情愿地转身回了院子，很快，里面的弟兄便叮叮当当地把腰刀从院墙里面抛了出来。
艾山打了个手势，阿合洪奇便命人把地上的腰刀都捡了起清点一遍，确认数量差不多了，这才让郭金雕把所有弟兄一个个地叫出来绑上了绳索。
做完这一切，艾山才彻底松了口气，拉希德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对着黄大灿和王翠翘拱了拱手道：“黄使者，王大家，对不住了，本台吉也是迫不得已啊。”
王翠翘淡然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台吉殿下倒不必内疚，生死且看天定吧。”
拉希德闻言更加羞惭了，黄大灿欲言犹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若此番是哈斯木的阴谋，台吉殿下出城投降必性命难保，不如再固守数日，或有转机！”
艾山冷笑道：“黄使者休再花言巧语了，转机？哪来的转机，你说了多少次明军会来了？结果呢？别再把我们当傻子，明军根本不会来了，接受现实吧。”
郭金雕嘲讽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黄大人就别跟他们浪费口水了！”
黄大灿叹了口气道：“也罢，正如王大家所讲，生死且看天定吧。”说完全闭口不语。
拉希德不由面色变幻，艾山见状生怕这位太子爷又改变主意，立即让人把黄大灿等人押下去关禁起来，一边又派人出城联系。
且说哈斯木派来围攻于阗的将军叫哈里克，是一名万夫长，麾下统率一万人，乃哈斯木的嫡系。
哈里克知道城中的守军准备投降后，不由大喜过望，也长长地松了口气，因为三天前他已经接到前线的情报，明国人的东路军已经在攻打了且未，攻势相当猛烈，搞不好三五天之内就能打到于阗来，所以哈里克这几天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幸好，宰相大人妙计一出，只凭一封诏书就让于阗城中负隅顽抗数月的守军同意开城投降了。
正所谓夜长梦多，哈里克立即让出城联络的信使回去通知艾山，马上开城投降，一刻也不许拖延。
于是乎，半个时辰之后，于阗城的城门打开了，拉希德台吉亲自押着黄大灿等人出城向哈里克投降，彻底倒在了黎明之前。
或许这就是命吧，是拉希德本人的命，也是叶尔羌汗国的命！

第1383章 手段
拉希德虽然亲自押着黄大灿等人出城投降，但作为叶尔羌汗国的台吉，自然不会向一名万夫长低下高贵的头颅，不过，哈里克也识趣，亲自迎上前行礼道：“末将见过拉希德王子殿下。”
萨亦德汗的诏书中虽然废除了拉希德的台吉（太子）身份，但他目前还是王子之一。
拉希德冷着脸淡道：“哈里克，明国使者和王大家均在此，你打算怎么处置？”
哈里克的目光一扫而过，当看到秋雁搀着的王翠翘时，脸上明显露出一丝惊艳之色，玩味道：“自然是押回莎车交给大汗处置了。”
拉希德皱了皱眉警告道：“哈里克，黄大人乃明国使者，而王大家更是明国权臣北靖王的红颜知已，若一路上有个闪失，只怕你担带不起。”
哈里克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道：“这就不劳王殿子费心，末将自会处理得当，对了，劳烦王子殿下及麾下所有人都交出兵器吧。”
拉希德面色微变，不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兵器交了出来，其麾下的士卫亲兵见状也纷纷上交了兵器。
哈里克哈哈一笑道：“谢过王殿下配合，来人把他们通通收押起来，待明日一道解送回莎车。”
哈里克一声令下，士兵便一拥而上，连同拉希德及麾下所有亲卫都给控制住，就连艾山等将领也不例外。
拉希德惊怒道：“哈里克，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里克好整以暇地道：“大汗下了密令，为免节外生枝，拉希德王子出城投降后，需缴械一道押送回莎车，听候大汗的进一步处置，所以……呵呵，末将只好得罪了。”
拉希德顿觉不妙了，艾山等人亦生出了一丝悔意，莫不成这真是宰桑哈斯木的陷阱？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接下来拉希德及其麾下所有将领均被控制了，城中的四五千守军也被哈里克替换掉，彻底掌控了于阗全城。
第二日一早，拉希德、黄大灿和王翠翘三人均被装进了囚车，由约莫一千人押往莎车，而郭金雕和神机营的七八十名军卒则没有这种待遇了，只是用麻绳绑着连成一串，跟在囚车后面步行赶路。
如果不是因为人质数量越多越好，估计哈里克干脆就把郭金雕和神机营的军卒就地杀掉，免得浪费粮食。
说来倒巧，押送黄大灿等人的囚车上午离开，下午，俞大猷麾下的三千先锋军便杀到于阗城下了，哈里克心惊的同时又暗暗庆幸，若明军早来一天，事情就棘手了。
且说俞大猷麾下的三千先锋军杀抵于阗城下便按兵不动了，负责领兵之人正是陈大成。
“参将大人，大帅之前派人送来的情报，不是说那个拉希德台吉，还有本国使者黄大人就被困在于阗城中吗？看起来不像啊。”陈大成麾下一名千户疑惑地道。
陈大成亦是满脸疑惑，眼前的于阗城头戒备森严，城外根本看不到围城的兵马，难道那个“拉稀的”什么台吉顶不住，已经被破城了？要真是那样就麻烦大了，据说城中一道被困的还有大帅的一个相好。
“参将大人，那现在还打不打？”旁边的副参将于江问道。
陈大成收起了千里眼道：“情况不明，打个屁，传令下去，先扎营休息，等老大来了再作定夺。”
于是乎，三千先锋军便在于阗城东面安寨扎寨等候，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俞大猷终于率着主力大军抵达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俞大猷麾下的三万东路军，一路上势如破竹，接连拿下了重镇若羌和且未，击溃叶尔羌军队两万余，斩首数千级，简直挡者披靡，连番激战下来，战损竟然不过数百人，堪称奇迹。
此刻，于阗城头上，万夫长哈里克看着军容鼎盛的数万明军像潮水般压过来，不由吓得脸都白了，尤其是明军阵中那一排排闪着乌光的佛朗机火炮，怕是没有一百也有七十门了，黑洞洞的炮口让人望而生畏。
我的个乖乖，这玩意要是一字排开向着于阗城头开火……啧啧，哈里克光是想想都觉得后背阵阵发冷！
艾山和阿合洪奇等将领昨晚已经被哈里克收编了，此刻也站在城头上，看着外面旌旗招展，杀气冲霄的大明军队，真的是欲哭无泪，苦等了八九个月，明军没有来，结果昨天刚开城投降，这些明军他玛的就来了，苦也！
艾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昨天就听那王大家的一句劝，那怕是多等一天也好啊！
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吃！
……
夕阳下，三辆囚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行驶着，此刻的拉希德也是后悔不迭，潜意识告诉他，他上当了，所谓的赦免诏书极有可能是哈斯木的阴谋，只怕自己此行凶多吉少了。
眼看天色就要黑下了，押解队伍终于停下来扎营休息了，一名黑衣骑士打马来到拉希德的囚车前，一言不发地打开了囚车的车门，示意拉希德下车。
拉希德下了囚车，立即又有数名黑衣骑士围了上来，把他押往偏僻处，拉希德心中越发的不安了。
很快，拉希德便被押到一处山丘后，那里正有一名黑衣男子背着双手在等他，猛烈的漠风吹得他身后的黑色披风高高扬起，山影笼罩下，仿似一只振翅的黑蝙蝠。
此时，“黑蝙蝠”缓缓转过身来，是个小眼睛男子，五官凑在一块竟然有点像蝙蝠，拉希德见到他立即面色大变。
“台吉殿下，久违了！”男子咭咭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拉希德的心不由沉了到谷底，脸色发白。
男子又咭咭一笑：“台吉殿下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是哈斯木派你来杀我的？”拉希德沉声道。
这名长得像蝙蝠一样的家伙正是宰桑哈斯木手下的杀手头目，名叫贝特，人送外号噬血鬼蝠，据说这家伙杀了人后喜欢把新鲜和血液用器皿收集起来饮用，十分凶残，只要你见到他便意味着小命难保了。
“台吉殿下很聪明。”贝特舔了舔嘴唇咭笑道。
“我父汗还活着吗？”拉希德的声音有点发颤了。
“当然，台吉殿下不久前看到的诏书就是大汗亲笔写的！”
“那是哈斯木逼他写的？”拉希德咬牙问道。
“倒不是，明军灭了吐鲁番，占领了阿速和八里茫，东线攻陷了若羌和且未，很快就要打到于阗了，宰桑大人没办法，只好找到大汗，表示愿意归还权力，但前提是要处死殿下你。”
拉希德微微一颤，苦涩地道：“大汗答应了？”
贝特摇了摇头道：“没有，不过宰桑大人退而求次，要求剥夺殿下的台吉身份，大汗便答应了，并且写下诏书。”
“可哈斯木还是想杀我？或者说他的根本目的就是杀我，所谓的退而求次只是谈判技巧罢了，父汗上当了。”
贝特咭咭一笑道：“殿下英明。”
拉希德神情苦涩地抬头望向挑在山尖上的夕阳：“父汗果真是老糊涂了，竟被哈斯木玩弄在股掌之中。”
“其实大汗并不糊涂，只是心存侥幸罢了，说白了还是放不下权力，宁愿拿儿子的性命赌上一把，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宰桑大人的手段，宰桑大人真的很会演，而且善于揣摸人心。”
拉希德的表情更加苦涩了，叹口气道：“杀了我之后，哈斯木是不是就要杀掉父汗了？”
贝特再次发出刺耳的咭笑声，拉希德猛然五指箕张猛扑而上，凌厉地抓向前者的咽喉。
扑通……
拉希德就像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一般，直接栽入了贝特的怀中，后者双手低垂，纹丝不动，左手分明执着一把薄薄的反曲刀，夕阳映照下，刀尖上那抹殷红的血线是如此的醒目。
扑通，拉希德的尸体挨着贝特的身体缓缓摔落在地上，脖子上还汩汩地冒着鲜血，一刀封喉！

第1384章 老戏骨
今晚的风似乎特别大，火光映红了整座莎车城的上空，街上的士兵成群结队地往宫殿的方向跑，急促的脚步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呼呼的风声、噼啪的炙烧声混成一块，宛若末日。
城中的百姓都在睡梦中惊醒了，慌乱地冲出家门，眼见大火冲天，只以为明军夜袭打进城来了，后来才发现是大汗居住的宫殿失火了，士兵们正赶着去救火。
既然不是明军打进来，城中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有的直接跑回屋里继续睡觉，有的则站在街上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大汗的宫殿失火也不是头一回了，两年前也烧过一次，不过火势似乎没有这次大，而上次烧了一座偏殿，这次又不知烧了哪里了。
宰桑哈斯木是在“睡梦”中被下人叫醒的，连帽子都来不及戴就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只是当哈斯木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汗王的宫殿前时，整座宫殿建筑群几乎都起火了，尤其是萨亦德汗平时的寝宫，早已经被冲天的大火吞噬掉，没救了，士兵们被大火逼得节节后退，没人敢上前一步。
在场的文武官员见到哈斯木，立即都围了上来见礼，不过却是神情各异，哈斯木喘着粗气焦急地问：“大汗呢？大汗出来了没有？”
宫卫首领吐尔逊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大汗……大汗，还有可敦和妃嫔们，以及一众王子都在里面，没……没逃出来。”
“什么？”哈斯木不由大惊失色。
吐尔逊痛哭流涕地道：“今日大汗巡视完三军后心情不错，就把可敦以及一众妃嫔召来饮酒作乐，大家都饮了很多酒，酒后都酣睡过去了，谁知突然发生了火灾，都来不及逃出来……”
“废物，大汗喝醉了，你这个侍卫首领也喝醉了吗？”哈斯木一记窝心脚就把吐尔逊踹翻在地，然后哭叫着往大火里冲去：“大汗——！”
在场的文武官员都唬了一跳，纷纷扑上前拦住他劝道：“宰桑大人，救不得了，救不得了！”
“大汗，大汗啊！”哈斯木无力地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老泪纵横，鼻涕泗流，让见者动容。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最后都跪倒在地，向大火燃烧中的殿宫鬼哭狼嚎起来。
官员都跪哭了，士兵们见状也只好跟着跪哭，一时间哭声震天。
巴布尔王子和乌斯两人站在远处冷眼看着，后者低声讥诮道：“哈斯木这头老狐狸还真能演，等拉希德台吉一死，萨亦德汗算是全家死绝喽了。”
巴布尔淡道：“拉希德那小子只怕已经先行一步了去见真主了，否则哈斯木今晚是不会动手的！”
乌斯点了点头道：“也是，接下来哈斯木该登位称汗了吧。”
巴布尔神色冷淡地转身离开，也懒得再看了，如果他麾下有十万兵马，或许还会考虑把叶尔羌汗国吞并了，可惜只有三千骑，所以，只要能把那个梦寐以求的美人儿弄回波斯，他就算完成这次的目标了。
正如乌斯所讲，哈斯木确实很会演，而且还是个实力派的“老戏骨”，宫殿的大火烧足一夜，他便在外面跪足了一夜，把忠臣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萨亦德汗是叶尔羌汗国的开国王帝，也算得上是位雄主了，可惜论阴狠和手段还是及不上哈斯木。哈斯木利用萨亦德汗对权力的恋栈，用半真半假的话欺骗他亲笔写下诏书，一举骗开了于阗城，既赶在明军到来之前将黄大灿和王翠翘等人抓到手，又清除了拉希德这个心腹大患。
所以说，从萨亦德写下诏书交给哈斯木的那一刻起，他的悲剧便注定了。
昨日下午，哈斯木收到杀手贝特派人先行送回来的消息后，今天便同意萨亦德汗巡视三军，搞得后者还以为哈斯木信守承诺，要把军权交还出来呢，所以高兴了大半天。
等到了傍晚，哈斯木又把软禁在其他地方的可敦和嫔妃，还有各王子都送入宫去跟萨亦德汗团聚，于是后者更加高兴了，大摆宴席载歌载舞，人人都喝得“烂醉”，结果乐极生悲，凌晨一场离奇的大火把整座宫殿都烧了，萨亦德和他的老婆孩子们全都葬送火海。
第二日早上，烧了一整夜的火势终于渐渐熄灭了，本来富丽堂皇的宫殿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地，哈斯木神色悲怆地站起来，亲自带人进入火场中寻找。
连铁器都被烧化了，人自然都没了，最后只找到了部份骸骨，还分不清哪一具才是萨亦德汗的遗骸，最后哈斯木只好命人把所有骨头都收集起来合葬了事，并召集臣民“悲痛”地宣布了萨亦德汗的死讯，瞬时全城皆恸。
嘉靖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夜，叶尔羌汗国大汗萨亦德死于一场大火，可敦和一众汗妃，以及王子们一同罹难，于是乎，萨亦德汗的继承人便“仅剩”拉希德王子了，如今正在押送回莎车途中。
两日后，押送着黄大灿和王翠翘等人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莎车城外，看着眼前这座莎车城，黄少云不由百感交集，自打去年事发逃离后，兜兜转转将近一年，结果还是回到了这里，如今落入哈斯木手里，生死难料啊！
前几天离开于阗城时，黄大灿还亲眼见到拉希德台吉被关在另一辆囚车上的，结果第二天天亮后便再没看到过他了，估计已经凶多吉少！
黄大灿正走神间，囚车却缓缓地停在了城门前，他回过神来一看，不由目露讶然之色。原来此时的城门前竟然有一大排人在等候，居中者赫然正是宰相哈斯木无疑。
什么情况？
哈斯木竟然亲自出城迎接自己这个阶下囚吗？
另一辆囚车上的王翠翘见状也是目露惊讶之色，不过她很快便蹙起了轻烟似的黛眉，因为哈斯木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眸——巴布尔。
只见金发碧眼的巴布王子此时正站在哈斯木的右手侧，看得出精心打扮过，显得更加帅气精神了，正含笑着向王翠翘望来。
黄大灿很快便意识到哈斯木不是出城来迎接自己的，也不是迎接王翠翘的，因为哈斯木的目光从两辆囚车上一扫而过后便“疑惑”地往更后面张望，一边大声问道：“台吉殿何在？”
此里负责押送的千夫长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哈斯木跟前，扑通的跪倒在地上，悲恸地大声禀报道：“宰相大人，末将无能，没能保护好拉希德台吉殿下。”
哈斯木“面色大变”，急忙喝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千夫长哭着道：“末将离开于阗不久后，遭到了一支明军骑兵的袭击，混战之下台吉殿下……被明军的火枪射杀了，末将无能，未能抢回殿下的尸首。”
“啊！”哈斯木失声惊呼，在场一众文武官员也是大惊失色。
哈斯木顿足嚎啕大哭：“台吉殿下……莫不成天要亡我大叶尔羌耶。”
旁边的官员也跟着悲恸大哭，哭着哭着便有人劝道：“宰桑大人节哀顺变，如今大敌当前，宰桑大人肩负匡负社稷之重任，理应保重身体才是。”
“是呀，可恶的明国人马上就要打到来了，大汗前天刚走，台吉殿下如今也不在了，倘若宰桑大人再倒下，那谁来主持大局？”
黄大灿的叶尔羌语虽然不是很好，但好歹在这里待了一年多，大概还是听得懂的，此时总算基本明白怎么回事了，此刻的心情既激动又鄙夷！
激动的自然是得知明军确实打到来了，鄙夷的则是哈斯木这头老狐狸的恬不知耻，拉希德台吉十有八九就是被他弄死了，此时却在大庭广众面前演戏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
王翠翘的叶尔羌语比黄大灿还要好，所以比黄大灿听得还要明白，此刻同样欣喜无比，自己果然猜得不错，明军的确打到来了，就是不知眼下打到哪里了。
另外，萨亦德汗和拉希德台吉如今都没了，看来哈斯木这头老狐狸是打算篡位称汗了吧。

第1385章 主帅何人？
进了城后，王翠翘主仆二人便被安排到一座小院中住下，环境还挺优雅舒适的，宰桑哈斯木还专门派了几名婢女前来服侍，这待遇与其说是阶下囚，倒不如说是座上宾，虽然不能自由出入，但比在于阗城中挨饿强多了。
吃饱喝足了婢女秋雁，摸着小肚子一脸幸福地道：“以前人家讨厌吃羊肉，现在只觉越吃越香，能吃饱饱真好，嘻嘻！”
王翠翘本是个很自律的人，为了保持嗓子的最佳状态，平时很少食油腻辛辣的食物，但这一顿也禁不住吃了小半只烤羊腿，没办法，这段时间实在是饿坏了，见到肉便食欲大旺。
主仆两人享用完午餐，自有婢女取来清水净了手，又奉上茶水，服侍相当周到，于是王翠翘干脆命人取来热水沐浴一番，又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瞬时容光焕发，明艳动人。
“嘻嘻，小姐猜得不错，原来明军真的打到来了，也难怪哈斯木这头老狐狸会如此优待咱们，只是不知这次明军的主帅到底是谁，小姐，你说会不会真的是老爷？”秋雁一边脚步轻快地布置着房间，一边喜滋滋地道。
王翠翘此时正坐在案后娴静地整理她的书稿，眉目如画，唇边带笑，看得出心情很不错。原来这些书稿都是她几年来周游列国采风的成果，当初匆匆逃离莎车时，这些书稿来不及带上，可把她心疼坏了，现在哈斯木竟然派人给她完整送回来了，实在是天大的惊喜，也难怪此女如此开心。
听到秋雁提起明军的主帅，王翠翘瞬时眸光潋滟地抬起头，语气肯定地道：“除了他，谁还有本事把哈斯木这老狐狸逼迫成这样！”
秋雁忽噗嗤地笑道：“记得小姐当年和老爷约好了外出游历三年，可如今已过四载有余，还得老爷携大军赶来英雄救美，到时若见了老爷，老爷生起气来，小姐你的屁股可就要受罪了。”
王翠翘登时俏脸绯红，轻啐了一口道：“小蹄子，狗嘴吐不出象牙。”
秋雁笑嘻嘻地道：“老爷的独特家法小姐又不是没尝过滋味。”
“小蹄子，你要死了！”王翠翘羞恼举起一部手稿就要扔过去，最终还是舍不得，悻悻地放了下来。
秋雁吐了吐吐舌道：“好啦，人家不逗小姐了，唉，拉希德台吉其实还不错，可惜不听黄大人和小姐的劝告，他若是再坚持一段时间，说不定就不会下场这么惨。”
王翠翘轻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命吧，哈斯木处心积虑害死了萨亦德父子，估计很快就要登位称汗了。”
秋雁闻言忧心忡忡地道：“小姐，若哈斯木拿小姐来要挟老爷，老爷会同意让步吗？”
王翠翘闻言沉默了，她虽然十分肯定那个男人很宠爱自己，也很包容自己，就连自己外出游历三年的“无理”要求都能答应，但是，如今关乎军国大事，关乎大明的利益，作为臣子，作为三军统帅的徐晋还会为了一个女人妥协吗？
此刻，就连风华绝代的王大家也不自信了，正是柔肠百结。
“王大家，巴布尔王子在外面求见。”这时一名婢女进了房间禀报道。
秋雁皱了皱眉道：“就知道这讨厌的家伙会来，不见也罢。”
话说巴布尔王子当初给王翠翘当护花使者，虽然纠缠不休，却又彬彬守礼，甚至不惜性命地守护王翠翘，所以秋雁对这个英俊的波斯王子一直很有好感，不过自从布伦山口那一次反追杀后，王翠翘主仆两人开始意识到巴布尔其实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尤其是得知巴布尔和哈斯木勾结后，秋雁更是开始讨厌巴布尔了。
王翠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见上一见，于是便站起来行出屋去，来到客厅中。
巴布尔此刻正在客厅中等候，见到王翠翘娉娉地行出来，顿时眼前一亮，神色激动地站起来行了个抚胸礼道：“巴布尔见过翠翘姑娘。”
王翠翘微福身还了一礼道：“见过王子殿下。”
王翠翘此刻刚新浴不久，但见明眸皓齿，青丝如墨，玉骨冰肌，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佳人一般，声音婉转如天籁，巴布尔不由心中一热，靠上前道：“当日匆匆一别便将近一年，巴布尔无时无刻不在念着王大家您啊，正如那诗中所吟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王翠翘蹙了蹙黛眉，略往后退了一小步，淡道：“巴布尔王子殿下请自重，翠翘已是有夫之妇，当不得王子殿下如此厚爱。”
巴布尔面色一僵，讪讪地道：“翠翘姑娘瘦了，这段时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本王子瞧着也心疼。”
王翠翘的俏脸登时冷了下来：“王子殿下若再如此轻佻，小女子只好命人请您出去了。”
巴布尔不由暗自羞恼，但此刻久别重逢，又舍不得离开，只想和美人儿多说几句话，多看几眼这副风华绝代的容颜，于是连赔不是道：“对不起，在下孟浪了，翠翘姑娘还请原谅些个。”说完便退后几步一屁股坐下，看样子是不打算轻易离开了。
王翠翘见状倒是有些后悔出来相见了，只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心不在焉地问道：“不知王子殿下此来何事？”
巴布尔微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挂念王大家是否安好。”
王翠翘有些无奈，淡然道：“有劳王子殿下费心，小女子挺好的。”
两人很没营养地聊了几句便没什么话题了，气氛一度冷场，巴布尔眼珠一转，找话题道：“翠翘姑娘知道哈斯木为何如此优待你吗？”
“哦，这是为何？”王翠翘随口反问道。
“因为明国的北靖王徐晋已经率十万大军灭了吐鲁番，如今正对叶尔羌大举用兵，所以哈斯木要把翠翘姑娘和那黄使者留着作为谈判筹码。”巴布尔为了和王翠翘多说一会话，竟然投其所好，把话题往徐晋身上引。
果然，此言一出，王翠翘明显娇躯一颤，连眼眸都亮了，旁边的婢女秋雁更是惊喜得脱口而出道：“天啊，真是老爷亲自领兵来了！”
王翠翘倒还是算矜持，不过眉宇间同样难掩喜意，问道：“王子殿下此话当真？”

第1386章 登位称汗
“王子殿下此言当真。”王翠翘眉宇间难掩喜意。
巴布尔见状更是妒意如狂，不过表面还是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点了点头道：“千真万确，据说明军兵分两路，其中西路军由北靖王亲自率领，日前已经占领了叶尔羌河与塔里木河交汇处的阿速地区，而最新传回来的军情更显示，三前天，明军的东路军也打到了于阗城下了，按照明军这个推进速度，估计十天八天就能兵临莎车城下，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估计哈斯木会以翠翘姑娘作为人质跟北靖王谈判的。”
王翠翘主仆两人相视一眼，心中都暗叫可惜，明军的东路军竟然在三天前便打到了于阗，也就是说自己等人刚被押上囚车离开不久，明军就杀到了，倘若拉希德台吉当时能多坚持一天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而自己这些人也不会落到哈斯木手中，真时也命也！
只听巴布尔又叹了口气，续道：“大明北靖王徐晋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短短半年时间便扫平了西海一带的亦卜剌部，不仅解了哈密之困，还灭了吐鲁番满速儿汗，如今叶尔羌汗国怕也是要步吐鲁番的后尘了，难怪徐晋此子被称为大明战神，果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巴布尔虽十分妒恨徐晋，但却又不得不承认徐晋确实厉害，再加上为了投王翠翘所好，竟然违心地称赞起徐晋来。
秋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才知道我家老爷厉害？
王翠翘闻言亦不由心生自豪，同时也恍然明白徐晋为何花了八九个月才来，原来这半年间竟还扫灭了亦卜剌部和吐鲁番。
巴布尔偷偷瞟了一眼目泛异彩，唇边带笑的王翠翘，心中的妒忌更甚两分，但是他城府极深，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反而一脸惆怅地道：“本王子现在总算明白翠翘姑娘为何会钟情于徐晋了，这方面本王子确实不如他。”
“你不如的地方还多着呢。”秋雁心中暗忖道。
王翠翘颊生微霞，同时讶然地看了巴布尔一眼，后者竟坦言不及徐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试探道：“明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王子殿下与哈斯木交好，为何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王翠翘这话算说委婉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巴布尔王子何止与哈斯木交好，简直就是一伙的，就差没有同穿一条裤子，当初哈斯木在萨亦德汗的寿宴上发动政变，巴布尔便有份参与。
巴布尔耸了耸肩洒然道：“本王子虽与哈斯木有些交情，但还犯不着为他搭上性命，明军若真的兵临城下，本王子大不了返回波斯，徐晋再厉害也至于打到波斯去找本王子这个不相干的人晦气吧？”
王翠翘点了点头道：“确实不至于，但是王子殿下曾派人刺杀明国使者，如何能说不相干呢？”
巴布尔面色微变，继而又笑了笑，故作无所谓地道：“不错，当初明国使者遇刺，确是本王子派乌斯干的，目的是要阻止大明和叶尔羌汗国交好，当然，也是为了翠翘姑娘你，若北靖王徐晋要找本王子算账，那本王子奉陪到底便是，呵呵，只是……葱岭并不好过，本王子担心徐晋会折了他战神的威名。”
王翠翘闻言不由蹙起了黛眉，巴布尔有恃无恐的态度让她颇有些不悦，婢女秋雁显然也十分不快，冷笑道：“王子殿下怕是有所不知了，北靖王曾率水师直捣南洋和东洋，建立了南洋都护府和东洋都护府，连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也阻挡不了明军的步伐，小小一座葱岭又算得了什么，北靖王若不出兵波斯，那是他不屑拿你，若真要拿你，十座葱岭横亘也救你不得，日本的国王、鞑靼的俺答汗、瓦剌的盟主翁郭楚，还有吐鲁番的满速儿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秋雁这番话可谓犀利惊悚，就像一记记大耳光抽在了巴布尔的脸上，后者面色变幻，既羞且怒，暗恨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婢，待本王子把将你主仆二人劫回了波斯后，看本王子怎么炮制你。”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已经得知明军目前的情况，王翠翘便也不想跟巴布匀多聊，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然后一直没有放下，意思很明显，这是在端茶送客了。
巴布尔强压下心中的怒气站了起来道：“翠翘姑娘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本王子便先行告辞。”说完便很有风度地行了一记抚胸礼，这才施施然退了出屋去。
“哼，乌斯说得对，女人就是女人，绝对不能对她太客气了，容易登鼻子上脸，也好，待回到波斯，本王子有的是手段让你雌伏于地。”巴布尔悻悻地迈出了王翠翘居住的小院。
且说巴布尔刚走出了小院，亲卫头子乌斯便上前来禀报道：“王子殿下，哈斯木宰桑有请，刚才王子殿下正和王大家在里面说话，属下不敢进去打扰。”
巴布尔点了点头，径直往宰桑府的方向而去。
由于日前宫殿已经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所以哈斯木现在就在家里办公，文武官员们开会或者报告奏事都在宰桑府中进行，所以如今的宰桑府俨然成了全国的政治权力中心，所有政令都出自这里。
此刻的宰相府大厅内，哈斯木正神色凝重地与一众文武大臣议事。只见哈宰相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而其他大臣都站着，俨然一副朝见大汗的场面。
这时，只见一名大臣站出来激动地道：“宰相大人，明军东路军已经打到于阗，今日喀什也快马告急，如今形势已是万分危殆，偏偏大汗又意外身故，无子嗣可以继位，导致举国上下群龙无首，所以我等斗胆恳请宰相大人登位称汗，率领大家击退明军，匡扶我叶尔羌汗国之江山社稷！”
“是啊，我等恳请宰相大人登位称汗。”其他“托儿”也纷纷出言附和，最后更是直接跪倒在地上口称参见大汗。
此时跪下的大臣约莫有一半人吧，剩下一半站着的面面相觑，结果被哈斯木不阴不阳的目光一扫，立马又跪倒了一大半，最后剩的几个见状也不敢犹豫了，急急忙忙跪下口称大汗。
叶尔羌毕竟是番夷之国，可没有“三辞三让”这一套虚的，哈斯木很干脆便答应了，端坐在座位上接受了众大臣的正式参拜，这便算初步登位了，日后再补办一个登位仪式就行。
哈斯木既然当了叶尔羌汗国的新大汗，下一步自然就是大肆封官许愿，组建自己的政治班底了，而且名单早就准备好了，哈斯木拿出来一念，瞬时皆大欢喜，众臣齐呼大汗英明。
哈斯木看着跪倒了一地的众臣和侍卫，不由快意得有些飘飘起来，无上的权力确实容易让人迷醉。
“诸位都起来吧，如今大敌当前，所有繁文缛节都暂时摒除掉，当务之急是打败明军，将这些强盗和侵略者统统赶出我们的国土去。”哈斯木一挥手，铿锵有力地道。
一众大臣又纷纷高呼大汗英明！
哈斯木眼中闪过一丝惬意，继续鼓劲道：“别看明军如今来势汹汹，但他们的战线拉得太长了，而且将士久战疲劳，正是我等反击的大好时机。另外，巴布尔王子日前已经率三千骑精兵来援，后续还有八万波斯大军前来相助，所以，我们一定能击败明军，夺回所有被他们侵占的土地，甚至收复吐鲁番，再次打进长城去。”
“打进长城去，打进长城去！”
众侍卫刀枪并举，高声地呐喊，士气倒是确实大涨，一众大臣也是精神大振，显然波斯的八万援军让他们有了底气。
哈斯木面露微笑，十分享受这种一呼百应的快感，这时正好一名侍卫进来禀报道：“启禀大汗，巴布尔王子到了。”
“快请！”哈斯木沉声道。
很快，巴布尔便被带了进来，一见面便行了个抚胸礼道：“巴布尔参见哈斯木大汗。”
很明显，巴布尔进来之前已经有人跟他打过招呼了，哈斯木如今已经登位称汗，不能再叫宰桑大人了。
“免礼！”哈斯木满意地抬了抬手，面露微笑道：“巴布尔王子殿下来得正好，本汗不久前收到消息，明军已经派出骑兵攻打喀什了，那里可是通往葱岭的冲喉要道，不容有失，不知贵国的八万援军什么时候到？”
巴布尔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明军的动作真快，看来自己也得赶紧行动才是，若布伦山口一带被明军控制，那自己返回波斯的道路就会被截断。
“宰相大人放心，本王子日前已经派人回去催促了，相信十天之内必有佳音。”巴布尔面不改色地忽悠道。
哈斯木闻言心里有点不踏实，但此时又不便表现出来，以免打击众臣子的士气，于是故作欣喜地点了点头道：“很好，那本汗现在便调兵遣将与明军一较高下。”

第1387章 魔鬼大峡谷之战（上）
叶尔羌河发原于喀剌昆伦山，由南往北注入塔里木河，全长近两千里，沿途滋养出叶尔羌汗国面积最大的一片绿洲，而莎车城就座落在叶尔羌河中游，所以只要沿着叶尔羌河逆流而上便能抵达莎车。
嘉靖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平西大将军徐晋亲率五万主力大军从阿速地区开拔，沿着叶尔羌河逆流南下，兵锋直指叶尔羌汗国的首府——莎车城。
五日后，大军抵达一座巨大的峡谷前，有叶尔羌军队在谷中据险而守，明军的先锋部队屡攻不下，还折损了不少兵马。
“末将无能，未能拿下魔鬼峡谷，请大帅处罚。”
徐晋刚率后军抵达，作为先锋官的宣府总兵荆大楚便策马奔至帅旗下，滚鞍下马，跪倒在尘埃中向他请罪。
徐晋抬了抬手道：“荆总兵起来吧，魔鬼峡谷易守难攻，非战之罪也，不能怪你。”
“谢大帅！”荆大楚感激地站了起来。
“荆总兵，何处可窥察敌情？”徐晋问道。
荆大楚连忙重新上马：“大帅请跟末将来。”
于是乎，徐晋便率着众将跟在荆大楚身后，策马来到魔鬼大峡谷前。
眼前这座魔鬼大峡谷是由洪水冲蚀，再加上经年累月的风蚀而形成的雅丹地貌，方圆数百里沟壑纵横，入目所见皆是高低不一，奇形怪状的土石峰，险要非常。
叶尔羌河从大峡谷中蜿蜒流出，河的两边均是高达几十米的悬崖峭壁，如果说猿猴难攀可能太夸张了些，不过平常人是绝对爬不上去的，唯一能通过大峡谷的道路就是河边的乱石滩，而此时，叶尔羌的五千守军已经切断了谷中的道路，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明军虽有五万兵力，但在峡谷中施展不开，人数再多也是白搭。
且说荆大楚把徐晋带到了大峡谷前的一座土石峰前，一指道：“大帅，攀上这座石峰可窥察到谷中的敌阵。”
只见眼前这座石峰约莫有三四十米高，顶宽底窄，跟朵蘑菇似的，表面的石头都风化碎裂了，轻轻一扒就哗啦啦地往下掉碎石块，看着不太靠谱，不过，如今石峰上已经凿了简易的石级，还有两根粗麻绳垂下来作来扶手。
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扒拉了一把峰体上的碎石块，禁不住劝道：“大帅还是别上去的好，这玩意不太结实，恐出意外。”
“无妨，石峰体积很大，表面虽然风化了，但是里面很结实，荆总兵既然上得去，本帅也上得！”徐晋说完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了亲兵，然后抓住麻绳动作矫健地攀上了石锋，众将见状也纷纷下马，跟在徐晋身后攀上了石峰。
这座石峰的顶部平阔，站个二三十人估计没问题，就是上面风太大了，呼啸的劲风扑面而来，再低头往下面一看，恐高者估计得当场吓尿。
徐晋虽然没有恐高症，但站在上面望向下方河水滔滔的大峡谷，依旧有点腿软发怵。
徐晋深呼吸定了定神，这才放眼望去，但见千山万壑连绵无际，叶尔羌河从无数奇形怪状的土石峰间蜿蜒而流，那景象壮丽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帅请看，叶尔羌的守军就守在魔鬼峡谷的最狭窄处，兵力大概也就五千人左右吧。”荆大楚往峡谷中一指，悻悻地道。
徐晋取出望远镜往大峡谷中观察，果然见到峡谷中部的最窄处竖起了一杆星月旗，修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就连河面上也结了水寨，近百米的河道上插满了尖刺状的木桩，看得出，这支叶尔羌守军确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军中还有能人指点。
此时众将也纷纷取出望远镜往峡谷中观察后，看完后几乎都皱起了眉头，只听神机营指挥使王林儿沉声道：“敌军的防御工事一层套一层，防守严密，极有章法，可见对面阵中也有能人，大意不得。”
谢二剑点了点头：“敌军据险而守，占了极大便宜，若强攻怕会伤亡很大，需从长计议。”
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插嘴道：“既然不能强攻，为何不绕道而行呢？大不了进入沙漠。”
荆大楚摇头道：“绕道而行谈何容易，连绵百里都是这种地形，行军极不方便，还容易迷失方向，搞不好多花一头半个月也到不了莎车城，若再遭敌军从后面偷袭，那便更加糟糕了。现在沿着河道走，至少不会迷路，也不会缺水，若进了沙漠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风险更大。”
徐晋闻言点头道：“荆总兵言之有理，两权相害取其轻，与其冒更大风险绕道，还不如强攻魔鬼大峡谷，至少这里的困难是看得见的，正所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集思广益，总会想到办法攻破敌人的关卡的。”
既然大帅已经定了调子，于是大家都打消了绕道的念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进攻的方法来，不知不觉太阳就要下山了，土石峰顶上的风更大了，于是众人下了石峰，回到营帐中继续讨论，最后初步整理出一套作战方案。
第二日一早，明军便按照昨晚讨论出来的作战方案，展开第一轮的试探性进攻，依旧由荆大楚率领先锋军执行，因为他们之前便进攻过几次，比较有经验。
咚咚的战鼓助威声中，两千明军步兵便结成兵阵，踏着河滩的乱石往峡谷中部缓慢推进。之所以只派两千人，是因为峡谷中空间有限，派太多人容易施展不开，甚至造成踩踏事件。
战斗打响之前，徐晋便又亲率众将登上了峡谷口那座土石峰上面观战。
咚咚咚……
军中力士奋力擂响战鼓，两千明军杀气腾腾地往前推进，刀盾手在前，扛着沙包的工兵在中间，火枪手和弓箭手在后掩护，长枪兵在最后押阵，另外，距离两千步兵莫里三百米后，一伙炮兵营的官兵正抬着三门中样佛朗机炮，另外还有十几门小样佛朗机炮，寻找最佳的发射位置。
明军这边的战鼓一擂响，峡谷中也响起了号角声，防御工事后面的叶尔羌军队立即各就各位，弓上弦刀出鞘，静候明军来攻。
此时，那面星月旗下，李大仁正举着望远镜往谷口处观察，当他见到两千明军跟之前那样结阵逼近时，不由得意地冷笑道：“巴伊将军，瞧，鄙人所料不差吧，明军并没打算绕道，此时又来送死了。”
巴伊哈哈一笑道：“李大公子果然神机妙算，很好，明军来多少咱们杀多少，正好给我叶尔羌战死的勇士们报仇雪耻。”
话说这位巴伊将军正是当初率军攻占嘉峪关和肃州城的那位，后来在玉门关以北败于徐晋之手，仅率数十残兵仓皇逃往哈密，结果这倒霉蛋刚到哈密的当晚又遇到了俞大猷出城大反攻，瓦剌绰罗斯部的桑哈德率先脚底下抹油，巴伊见状也带着人逃了，导致满速儿被俞大猷和余林生等人群殴，最终饮恨！
且说这位巴伊将军带着两万人不到的残兵，一路西逃，最后驻扎在塔里木河畔的阿速和八里茫地区，岂料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明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了安乐城，紧接着更是扫平了吐鲁番全境，兵锋随即南下，直指叶尔羌。
一个月后，明军击溃了巴伊麾下的三万大军，占据了阿速和八里茫地区，巴伊仅率数千人逃过了塔里木河，本来打算直接返回莎车的，但是他接连损兵折将，宰桑哈斯木大光其火，直接把他降职为一名千夫长，并命其率领剩下的数千兵马驻扎在魔鬼大峡谷。
话说严世藩那胖子倒霉，在玉门关以北一战中被炮弹炸断了腿，虽然没死，但却比死更惨，因为他将被押回京问罪，估计会被判凌迟处死，而李大仁比较幸运，跟着巴伊逃回了叶尔羌。
李大仁现在靠依附巴伊生存，自然竭尽全力去帮助他，魔鬼大峡谷中的防御工事就是他亲自带人建造起来的，专门针对明军的弱点，所以荆大楚之前带人强攻了三次均以失败告终，还死伤了上千人。
言归正传，且说两千明军缓缓往前推进，终于来一了第一道防御工事前，那是十道三四米深，七八米宽的壕沟，下面还布满地尖刺，若掉下去非死即残，所以明军想顺利往前攻，就必须先把这十道深沟给填平了，否则只能从河面，又或者翻越河道两边的悬崖峭壁。
且说两千明军推进至第一道深沟前，最前面的刀盾手立即用铁盾构筑起一面墙，下一秒，雨点般的利箭便倾泻而来，射得盾墙火星四溅。
工兵们借着盾墙的掩护奋力把肩上的沙包高高抛起，越过盾墙落入深坑中。
但是盾墙的防护不是无死角的，毕竟敌军的弓箭手在河道两岸的悬崖上也开凿了箭台，利箭居高临下地从侧方射来，对明军构成极大的威胁，相当一部份工兵还来不及抛出沙包就被敌箭射死射伤了。

第1388章 魔鬼大峡谷之战（中）
在铺天盖地的箭雨狙击下，明军的第一轮进攻很快就被击退了，死伤了数十人，而第一道壕沟却只填了一半不到，负责指挥的荆大楚恨得直咬牙，立即又派出第二批人马前进攻，就这样，一批退下，另一批立即顶上，激战了半天，总算填平了十道壕沟中的两道，但也为此付出了数百人死伤的代价，真要把十道壕沟都填平，估计得死伤数千人。
荆大楚此时已经冷汗直冒了，肉痛啊，毕竟伤亡的都是手下的弟兄，但是大帅没有下令停止，就算宣府军全部打光了也不能停止进攻，所以荆大楚只能咬牙死扛到底了。
咣咣咣……
正当荆大楚准备再次发动进攻时，后军终于传来鸣金收兵的信号，老荆不由暗松了口气，下令麾下的宣府军有序地撤出大峡谷。
防御工事后面的叶尔羌军队见到明军退却，瞬时欢声雷动，有人甚至直接从防御工事后面跳出来，用手指戳着明军的后背嘻笑怒骂，做着各种不堪的侮辱性动作，极尽羞辱之能事，明军将士们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士气大受打击。
谷口处那座土石峰顶上，徐晋和众将均面色难看，刚才宣府军的整个作战过程他们都看在眼里，简直太憋屈了。
戚景通骂骂咧咧地道：“草他大爷的，敌军仗着地利，委实太嚣张，气煞老子也！”
王林儿摇了摇头，沉声道：“强攻的代价太高了，可惜峡谷河道七拐八拐的，根本不适合使用火炮，要不然以咱们的火力，直接轰爆他娘的。”
谢二剑也是眉头紧锁，叶尔羌军队所处的位置真的是占阵地利，而且位于明军的上游，明军此刻就算有船只在手，逆流而上也难攻破他们的水寨。
“大帅，敌人占据地形之利，咱们根本没办法取巧，若不绕道，唯有强攻一途，除了拿人命去填，别无他法。”沐子兴叹道，这位显然还想绕道而行。
徐晋紧皱着眉头，出神地望向上游，似乎根本没听到众将的讨论的。
此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雕鸣，徐晋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白头金雕在峡谷上方的高空中盘旋，估计是嗅到了血腥味，跑来这里觅食了。
徐晋不禁暗忖，这个时候要是有轰炸机和无人机什么的，事情就简单了，一波炸弹空投下去，峡谷中的叶尔羌军队都得死翘翘，芝儿这妮子之前制作过滑翔伞，可惜没有量产，要不然这时倒能派上用场。
众将见徐晋看着天空中的金雕出神，都知趣地没有打扰他，大帅用兵向来剑走偏锋，天知道他不会又突发奇想。
众将的眼中都带着一丝希冀，可惜他们的徐大帅这次并没有突发奇想，看了一会天上的金雕便低下头道：“敌人在河道两边悬崖上的箭台威胁最大，找一批枪法好的枪手专门对付上面的弓箭手，老戚，下午由你亲自带队强攻。”
戚景通瞬时摩拳擦掌地道：“得令，末将早就耐不住了要打爆对面的狗头了。”
……
下午时份，戚景通亲自率领神机营的悍卒对魔峡发动进攻。
“神机营的弟兄们，咱们神机营是公认最能打的，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其他营的弟兄都在后面看着呢，可别坠了咱们神机营的威风，给老子丢脸，给大帅丢脸！”戚景通骑在马背上高声训话，完毕，手中亮银枪一举，大喝：“进攻！”
“万胜！万胜！”神机营众悍卒齐声咆哮，声震山谷，气势非同一般。
戚景通长枪往峡谷一指，狞声大喝：“杀！”
嚓卡……
第一支神机营千人队迅速往峡谷中扑去，战术还是同样的战术，但是由神机营的精锐使出来，气势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战斗队形娴熟迅捷，单兵与单兵间的配合掩护如同行云流水一般，这都是身经百战锤炼出来的经验和默契，不是一般军队可比也。
嘟嘟嘟……
峡谷中传来阵阵号角声，叶尔羌的守军见到明军又来进攻，立即兴高采烈地进入战斗工事中严阵以待。
“嘿嘿，明军又来送死了，弟兄们待会射准一点，别浪费了箭矢，最好一箭一个。”一名负责指挥弓箭手的百夫长大声吩咐道。
“老大，属下上午干死了五个明军，这次争取干死十个。”旁边一名弓箭手得洋洋地道。
“阿泰，你小子有前途，只要干死二十个明军，老子就升你为副手。”百夫长拍了拍这名弓箭手的肩膀鼓励道。
正说话间，神机营的千人队已经推进到壕沟前了，前面的盾手迅速结出一道道的盾墙，护住队伍的前面和左右。
“草，这支明军来得真快，放箭！”百夫长一声令下，箭台上的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那个叫阿泰的弓箭手自然也在内。
只见这小子沉腰扎马，双目如电，劲拉弓弦如满月，正待居高临下地放箭射杀，却见明军的盾阵缝隙间突然伸出一支枪口，砰的冒出一股白烟，阿泰便像触电一般，脖子下方飙出一股鲜血，直接从悬崖上的箭台翻了下来，扑通的一声坠入河中。
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数不清的铅弹呼啸着射向两边悬岸上的箭台，而叶尔羌弓箭手的利箭也雨点般倾演而下，彼此展开了激烈的对射，而明军的工兵们在盾墙和火力的掩护下奋力将沙包抛入壕沟中。
“放箭！放箭！”叶尔羌军队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箭如雨下。
巴伊面色凝重地道：“这些明军的战力似乎比早上的强很多啊，玛的，这么快就填了半条壕沟了。”
李大仁神色轻松地道：“是神机营，大明战力最强的军队，不奇怪。”
巴伊恍然道：“难怪，枪法真他妈的准。”
这时，神机营的这支千人队已经掩护工兵把所有沙包都抛出了，开始一边还击一边后撤，一切都井然有序，顺利地后撤到敌军弓箭的射程之外，不过伤亡也达四五十人。
第一支千人队退下，第二支千人立即又推了上去，这支神机营千人队更狠，扛了四门小样佛郎机炮上来，对着悬崖上的箭台就各开了两炮，可惜冒着箭雨仓促之下发射，没有什么准头，四发炮弹全部打空了，不过也把上面的叶尔羌弓箭手吓得够呛的，于是重点招呼几名炮手，根本不给他们再发炮的机会。
最后八名炮手有一人壮烈牺牲，另外还有三人受伤，当然，这支千人队最后也顺利完成了掩护任务！
就这样浴血奋战了半天，天黑之前，十条壕沟竟然被填平了八条，剩下最后两条了。当最后一支神机营千人队退下来时，谷外的明军营地欢声雷动，响彻云霄。
巴伊将军听着谷外的明军欢声震天，脸色黑得如同锅底，李大仁却不慌不忙地阴笑道：“且让明军得意一时，明日就让他们乐极生悲。”
巴伊闻言精神一振，狞笑道：“明天肯定还是神机营主攻，这次把他们的千人队全部吃掉，狠狠地给他们一个教训。”
李大仁嘿笑道：“必须的，徐晋此子打了几场胜仗就自诩为战神，鄙人明日便让他栽个大跟斗，好教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巴伊哈哈一笑，心想，早知李大仁如此厉害，当初本将军就该听他的，也不至于在玉门关以北那场决战中落败。

第1389章 魔鬼大峡谷之战（下）
且说当神机营的最后一支千人队退下来后，天色已将暮，于是徐晋便下令鸣金收兵，经过清点，发现神机营总共阵亡了一百零二人，重伤五十六人，轻伤逾三百人，而成果则是填平了敌人的六条濠沟，这代价对神机营来说，依然有点偏高，当然，相对于宣府军早上付出数百人伤亡才填平两条壕沟来说，神机营的战绩可谓是相当耀眼了。
尽管神机营的伤亡并不算太大，但是王林儿和戚景通还是相当肉痛，要知道神机营的每一名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经过他们手把手的训练调教，又从无数战斗中锤炼出来的百战猛卒，死一个就少一个，他们本应该在马上冲锋斩将夺旗的，如今却死在这种阵地攻防战中，简直就是一种浪费，而且也太憋屈了。
“小谢，你水性好，要不然今晚带上一批水性精熟的弟兄从河道潜入，摧毁敌军的水寨吧，我和老戚再带弟兄在岸上接应，一举攻破他们的防御工事。”王林儿提议道。
谢二剑果断地摇头道：“我们在下游，敌人的水寨在上游，加上叶尔羌河现在正是一年中的丰水期，水流湍急，要从河道逆流潜入对方水寨谈河容易。”
戚景通有点失望道：“谢老二，你不是号称万里长江作澡盆的吗，咋的，连你的水性也不行？”
谢二剑淡道：“我行不代表其他人也行，光是老子一个人，就算成功潜入对方水寨又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你谢老二武艺虽高，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即使潜入对方水寨，顶多就是出其不意地宰掉十个八个小兵，最终还得夹着尾巴跳水逃命，弄不好还得交待了。”戚景通无奈地挠了挠后脑。
“去你大爷的，什么叫夹着尾巴跳水逃命？”谢二剑有点恼火地抬腿佯踹，戚景通这货连忙讪讪地赔不是。
就在此时，帅座上的徐晋突然自言自语般道：“我们在下游，敌军在上游……有了！”
徐晋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众将精神一振，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徐晋身上，戚景通更是急不可耐地问道：“大帅可是想到了破敌的妙计？君哪个啥是什么意思？”
徐晋微笑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这句话出自《左传》，意思是指一件事的成功与失败都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如今敌人据上游峡谷之利成功阻挡了我们的大军，最终也会因为据上游峡谷之利而失败。”
众将不禁面面相觑，在场多是没读过什么书的大老粗，徐晋这话瞬时让大部份分人都听迷糊了。
赵大头抓了抓大光头不解地问：“大帅能不能说清楚点？属下脑袋虽大却不太灵光。”
徐晋笑道：“意思就是在不同的条件下，有时优势也会变成劣势，地利也会变成不利。”
众将不由都陷入了沉思当中，沐子兴皱眉摇头道道：“敌军占据峡谷上游，占尽地利，怎么可能会变成不利呢？”
谢二剑忽然插口道：“不，完全有可能。”
“哦，那便请谢副将赐教！”沐子兴拱手道。
众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望向谢二剑，就连徐晋也饶有兴趣的望去。
谢二剑淡道：“从峡谷周围的地形看得出是由洪水冲刷形成的，再看河道两岸宽阔的乱石滩，可见当叶尔羌河发大水时，河水至少会漫上两岸的乱石滩，水位比现在高出很多，如今敌人扼守着峡谷的最窄处，确实占尽了地利，可一旦发起大水，谷中的五千敌军反而处于最危险的境地，洪水一冲，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到时他们的所有防御工事便不攻自破了。”
众人不禁恍然大悟，宋大眼一拍手道：“这不就是所谓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嘛。”
徐晋微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咦，原来大眼也喝过些墨水啊，了不起！”赵大头竖起大拇指调侃道。宋大眼撇嘴：“喝个屁的墨水，老子这是从戏曲上听来的词儿。”
众人不禁莞尔。
王林儿却又皱眉道：“可是叶尔羌汗国这种鸟地方，到处都是沙漠，一年到头也难得下几次雨，叶尔羌河什么时候才会发洪水？莫不成咱们在这里傻等？”
“是啊！是啊！总不能傻等吧？”
王林儿无疑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于是都纷纷附和起来。徐晋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谁说一定要下雨才会发洪水的？”
众将均是精神一振，急急问大帅计将安出？
徐晋目光落在了谢二剑身道：“这事得着落在谢副将身上了！”
谢二剑愕了一下，不过马上便出列大声道：“大帅若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徐晋微笑道：“那倒不至于，谢副将不仅水性精熟，而且轻身功夫了得，翻越悬崖峭壁潜到敌军阵地上游应该没问题吧？”
谢二剑心中一动，已经隐隐猜到徐晋的意图了，傲然道：“不过举手之劳矣！”
“好！”徐晋欣然抚掌道：“那本帅便命你再在军中挑选三十名好手，背负足够的火药翻越山壁，潜到敌军阵地上游，寻找一处合适的河段，把两岸的土石峰炸塌下来堵塞河道，自然就会形成堰塞湖，待蓄够水后再想办法炸开它！”
这时众将终于明白过来，无不兴奋异常，大帅这一招果然高明啊，峡谷的河道两边均是这种摇摇欲坠的土石峰，要炸塌下来还真不难，此法定然可行。
谢二剑亦禁不住喜道：“大帅此法高明，属下领命！”
徐晋又叮嘱道：“尽量往上游去，炸山动静太大，不能让敌人提出发现了。”
谢二剑信心十足地道：“末将明白。”
“嗯，事不宜迟，选好人尽快行动！”徐点头道。
宋大眼站了来道：“大帅，算属下一个吧，翻山越岭属下自问还行。”
“准了！”徐晋爽快地道。
接下来，谢二剑便在军中挑了三十名擅长攀爬的精英好手，每人带上十天的干粮和大量的炸药，乘着夜色便悄然出发了。

第1390章 炸山（上）
天亮了，毫无疑问又是一个大晴天，新疆地区地处内陆，远离海洋，乃典型的温带大陆性气候，全年干燥少雨，月均降水量只有毫米级别，若你在这里碰上下雨，甚至是下大雨，那么恭喜你，赶紧买张彩票，说不定就中了。
咚咚咚……
在雄浑的战鼓声中，明军对魔鬼峡中的叶尔羌守军再次发动了进攻，今天由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负责指挥进攻。
虽然徐晋昨晚已经派出了谢二剑率领三十名攀爬高手潜往上游炸山，但为了迷惑敌人，每日的进攻还是必须的，更何况谢二剑的炸山行动未必就一定能成功，若行动失败，最后还是得通过正面强攻，用人命去打通这座魔鬼大峡谷。
“明军又来攻了，准备迎战。”魔鬼峡中的叶尔羌守军听到峡谷外的战鼓声，立即便严阵以待。
将军巴伊和李大仁两人登上了防御工事的高处瞭望，很快便见到一支约莫千人的明军出现在河道的转弯处，同样是刀盾手在前掩护，后面是扛着沙包的工兵，然后是火枪手和弓箭手，以及负责撤退时殿后的长枪兵。
“咦，好像并不是神机营。”李大仁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巴伊皱了皱眉道：“看来神机营昨天死伤了不少人，徐晋舍不得再派他们上场了，不过也没关系了，反正有人来送死就行，今天至少要吃掉明军一支千人队。”
李大仁阴笑道：“一支千人队哪够，咱们沉着气，干掉三四千明军也是有可能的。”
巴伊倒算沉稳，并没有被贪心冲昏头脑，摇头道：“不太可能，而且咱们兵力才五千余，放三四千明军过来若兜不住，恐怕适得其反，能歼灭一支千人队就不错了，到时明军的士气必然会大受打击。”
李大仁想想也是，于是恭维道：“还是巴伊将军考虑周详，也罢，贪多嚼不烂。”
两人正说话间，明军的第一支千人队已经推进到壕沟附近了，昨天上午，宣府军已经填平了两条壕沟，下午的时候，神机营又填平了六条，现在便只剩下两条了。
鄂尔多斯总兵麾下的明军战力自然远不及神机营，不过昨天神机营的出色表现树立了榜样，也作出了优秀的示范，所以眼前这支来明军千人队的表现也有板有眼，一边以盾为墙，一边用密集的火力掩护工兵抛出沙包填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抑或是后勤供应不上来，叶尔羌守军的箭雨似乎比昨天稀疏了，所以第一支明军千人队比较轻松地完成了任务，并顺利地退了下来！
负责指挥的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见状暗喜，看来守军的箭矢不足了，嘿嘿，本总兵的运气真不错！
于是乎，沐子兴立即又派上第二梯队，当第四支千人队冲上去后，十条壕沟终于全部都填平了，越过所有壕沟后，眼前是守军的第二道防线。
近三四十米的地面，遍插了木桩，还有一排排的鹿角和拒马，之后是一堆堆石头堆起来的掩体，叶尔羌的弓箭手们就躲在掩体后开弓射箭。
沐子兴舔了舔嘴唇，脸上难掩兴奋之色，木桩和鹿角之类只能用来阻挡骑兵，对步兵的作用却不太大，嘿嘿，抢头功的机会来了。
正当沐子兴准备下令一鼓作气拨除木桩，推倒鹿角拒马时，身后却传来鸣金收兵的信号。
闻鼓而进，鸣金收兵。
这是军中的铁律，正所谓军令如山，沐子兴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只能下令麾下部队有序撤出峡谷。
“明军撤了，怎么回事？还没到饭点啊！”巴伊和李大仁不由都傻了眼，他们还等着明军自投罗网呢！
“将军，明军不会是看穿了咱们的陷阱吧？”旁边一名将领插嘴道。
巴伊不由皱起了眉头，难道刚才“放水”做得太明显了，被明军将领瞧出了端倪？
李大仁此时也拿不准，暗暗后悔刚才没有狠狠的打，徐晋此子太狡猾了，说不定还真瞧出了破绽，失策了！失策了！！
且说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率部退出峡谷回营，一见徐晋便略带情绪地道：“大帅为何此时下令退兵？末将正欲一举破敌呢。”
徐晋微笑道：“沐总兵莫急，壕沟已经填平，先让麾下的弟兄休息养精蓄锐，下午再进攻，若能破敌，首功还是你们的。”
沐子兴的老脸微窘，他确实担心徐晋下午会指派另一支人马进攻，那他辛苦了半天最后只是给别作嫁衣裳了，现在听到徐晋说下午还是他负责主攻，顿时放下心来，同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徐晋挥手吩咐道：“沐总兵辛苦了一个早上，且下去休息吧，受伤的弟兄妥善照料，阵亡者好生安葬，抚恤亦需及时足额发放。”
“是！”沐子兴恭敬地施礼退了下去。
沐子兴离开后，戚景通禁不住撇了撇嘴，不爽地道：“沐子兴这家伙竟担心别人跟他抢功，十条壕沟他们才填了两条好不，神机营可是填了六条。”
王林儿连忙道：“老戚少说两句，剩下的骨头也不好啃，别以为沐总兵占了多大便宜。”
徐晋点了点头：“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戚景通讪笑道：“说的也是，最后的短兵相接才是硬仗，沐子兴要是啃不下这块骨头，那就别怪老子跟他抢了。”
这时，宣府总兵荆大楚却轻咳了一声！
“老荆咋的？莫不成你也想跟老子抢？”戚景通挑了挑眉道。
荆大楚连忙摆了摆手干笑道：“本总兵不跟你抢，也抢不过神机营。”
戚景通得意地嘿嘿一笑，一副你知道就好的表情。
荆大楚转而对着徐晋抱拳一礼道：“大帅，属下觉得有点不妥！”
“哦，何处不觅？”徐晋心中一动。
“敌军今天的防守变弱了。”荆大楚道：“属下作为先锋官，多次指挥进攻，所以对敌军的防守力道很熟悉，今天明显变弱了许多。”
王林儿连忙道：“确实如此，末将也有这种感觉。”
徐晋今日并未登上谷口那座土石锋观战，闻言不由心中一动，皱起剑眉道：“荆总兵的意思是对方有诈？”
荆大楚摇头道：“末将不敢肯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下午进攻时需得小心提防才是。”
荆大楚为人谨慎，擅守而不擅攻，在防守方面还是颇有些心得的，如今进攻才进行了两天时间，他认为对方的防守力道不应该减弱得那么明显。
徐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同意了荆大楚的观点。
下午时份，战鼓再次擂响，休息了两个时辰的鄂尔多斯明军体力也完全恢复了，精神抖擞开进了峡谷中准备继续发动进攻。
“明军又来了，看来并未识破咱们的计谋。”李大仁欣喜地道。
将军巴伊亦高兴地拍了拍掩体上的石头：“那就好，明狗们赶紧来送死吧，本将军都等不及了。”
此时，负责指挥的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并没有急着下令进攻，他目光犹疑地打量了一会远处的木桩阵，自然未能看出任何不妥来，不由暗暗嘀咕：“大帅让我小心提防，恐敌人有诈，瞧不出来啊，很普通的木桩阵而已，就是看样子埋得挺深的，要拔出来怕是不容易。”
前面便提到过，魔鬼大峡谷并不是直的，叶尔羌守军占据的位置正好是最窄处，也是转弯的死角位，远距离的炮火根本够不着，只会打在山体上，而“木桩阵”距离守军的掩体还有五六十米的距离，密密麻麻的木桩布满了这段河滩，而河滩旁边的悬崖有一段就像黄山的迎客松一般“伸”出来的，底部早就被洪水蚀空了。
“管他呢，先试探一下吧。”沐子兴实在瞧不出什么端倪，便派出一支千人队，配合跟早上大同小异，不过工兵这次不是扛沙包，而是扛一匝三根手指粗细的麻绳。
只见千人队推进到木桩阵前，迅速结起了盾阵抵挡迎面射来的急箭，火枪手和弓箭手与之对射掩护，而工兵们则借着掩护将麻绳套在木桩上，然后像拔河一样，吆喝着号子合力把木桩连根拨起。
这些木桩埋得很深，底部还加钉了三角形的横叉子，等闲三两个人根本拔不起来，得十几个人同时用力拉扯才行，所以沐子兴以为捡了便宜，其实是大错特错了。
再加上这时离守军的掩体更近，敌人射来的箭无论是准头和力道都大大增加，对明军造成的杀伤自然也大大增加了。
所以当鄂尔多斯明军清理掉三分之一的木桩时，死伤已经差不多跟早上持平了，总兵沐子兴不禁叫苦不迭，想向徐晋请求退下来休整，但又不甘心便宜了其将领，最后只能咬牙硬扛。
“叶千户，该你们上！”沐子兴红着眼一挥手喝道。
那叶千户已经是第二次带人上了，心里有点不情愿，但又不能违抗，只好闷头带人往前冲。
结果叶千户这支千人队刚冲到前面，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河滩上方那块像迎客松一般凸出来的悬崖竟应声塌了下来。

第1391章 炸山（中）
叶千户带着麾下的千人队刚冲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动手拔除木桩，便听得一声巨响，上方那块凸出来的悬崖竟然坍塌下来，当场压死压伤了上百人，同时封死了其他人的退路。
这突如其来变故把这支明军完全吓懵了，瞬时乱作一团，这时，对面的叶尔羌守军已经抓紧时机放箭，在铺天盖地的箭雨倾泻之下，数不清的明军当场被射杀，那些刀盾手还好些，至少手里还有一块盾牌，护住了自己暂时免遭射杀，而那些工兵和火枪手等就惨了，躲无可躲，退路又被封死了，想逃也逃不掉，就好像待宰羔羊般被无情地射杀。
部分明军情急之下只能往叶尔羌河里跳，命好的顺流冲到下游去被同袍救起，倒霉的不是淹死就是被射杀在河中，附近的河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总兵沐子兴惊得心胆俱裂，良久才反应过来，急急催促部下上前救人，只是那么大一块悬崖坍塌下来，道路完全泥石阻断了，要清理掉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等道路打通，估计那支千人队都被人家杀光了。
此时，峡谷口那座土石峰上，正率着众将在上面观战的徐晋脸色冷沉，众将也是鸦雀无声！
徐晋此刻心里颇为懊悔，自己还是大意了，明明已经意识到不妥，为何不更加谨慎小心呢？如今让上千将士白白送了性命，军队的士气必然也会大受打击。
在高处眼睁睁地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还有在河中挣扎的同袍们，诸将无不目眦尽裂，戚景通红着眼大声道：“大帅，末将请求出兵救人。”
徐晋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冷道：“你怎么救？插翅飞过去吗？”
戚景通顿时为之语塞，徐晋没再理会他，转过身默然往石级行去，抓住绳子攀下了石峰。
“叶尔羌守军中确有高人，我们要炸山断流，对方倒是先炸了。”荆大楚叹了口气道：“但愿谢副将的行动顺利吧，要不然恐怕真要绕道而行了。”
戚景通把双拳捏得咯咯直响，怒道：“什么狗屁高人，待破了这魔鬼峡，老子要亲手拆了他的骨头。”
魔鬼峡谷中，沐子兴已经放弃清理坍塌下来的落石了，只让人沿河守在岸边，全力打捞从上游漂下来的幸存者和尸体。
很快，被阻断的道路那边，动静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从上游漂下来的明军尸首也越来越少，那支被困的明军千人队显然已经被叶尔羌守军歼灭得差不多了。
总兵沐子兴的心头在滴着血，本以为会抢得头功，结果却吃了大亏，严重损折将。周围的鄂尔多斯将士们寂然无声，神色悲怆地看着打捞起来，排成一排的袍泽们尸体，士气低落到极点。
“大帅来了。”忽然有人小声地道。
沐子兴微微一颤，抬首望去，果然见到徐晋正踩着河滩的砾石大步往这边行来，表情看不出喜怒，锦衣卫和亲兵们护在左右。
沐子兴不由心头打鼓了，北靖王有个外号叫徐砍头，该不会是亲自跑到阵前来治自己的罪吧？
沐子兴率着麾下众武官迎上前去，单膝着地悲声道：“属下大意中了敌人的诡计，导致损失惨重，上千将士惨死，特向大帅请罪。”
徐晋沉声道：“沐总兵，本帅战前便提醒过你小心敌人有诈，然而你还是中了敌人的圈套，作为直接指挥作战的将领，你确实有失察之罪。”
沐子兴黯然地低下头，却又闻徐晋续道：“但念在你出于立功心切一时大意，但指挥还算尽职尽责的份上，本帅便暂缓对你的处罚，许你戴罪立功。”
沐子兴暗松了口气，感激地道：“谢大帅。”
“起来吧。”徐晋亲手把沐子兴扶了起来，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知耻后勇方真英难本色，而且敌人诡计多端，这次连本帅都被骗过了，也不能全怪你们的。”
“属下谨记大帅之教诲。”沐子兴衷心地道，其麾下的武官们心里亦暖洋洋的，谁说徐砍头铁面冷酷的？这不是很体恤下属嘛？
徐晋安抚们众将士，一指被落石阻断的道路吩咐道：“继续打通道路，我们的将士即使牺牲了，遗体也必须抢回来好生安葬，本帅在此立誓，必尽歼谷中之敌以告慰英灵。”
徐晋的话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本来士气低落的鄂尔多斯军将士们都精神一振，重新挺直腰，昂起头。
总兵沐子兴向徐晋郑重地敬了一礼，挥手喝道：“周千户、郭千户，立刻带人打通道路。”
沐子兴一声令下，周郭两名千户便立即带人冲了上去搬运落石，约莫两个时辰后，道路终于被打通了，接着将士们又架起了盾墙，冒着箭雨把所有牺牲的袍泽尸体全部抢了回来，运出峡谷去安葬。
巴伊和李大仁两人看着明军抢走了所有尸体，并没有下令趁机追击，而是一脸的得意洋洋，心情无比舒爽。
“嘿嘿，咱们一次歼灭了明军的整支千人队，这下明军的士气必然大受打击，说不定就绕道而行了。”巴伊旁边的一名将领眉开眼笑地道。
李大仁却摇头否定道：“那样你就太小瞧姓徐的了，况且区区千来人的损失，对明军来说只是丢了一根皮毛而已，等着瞧吧，明军接下来的攻势只会更猛烈，将军还是赶紧催促后勤补充物资吧，咱们的箭矢已经消耗近半了，防御工事也得重新加固，另外，咱们还得提高警惕，增派岗哨和巡逻警戒，提防明军玩阴的，姓徐最喜剑走偏锋了，说不定会派出擅长鸡鸣狗盗之辈潜入谷中搞破坏。”
巴伊现在对李大仁可谓是言听计从了，立即便照办了。
……
且说七月三十那晚，谢二剑和宋大眼两人，外加三十名攀爬好手乘着夜色离开了营地，悄然地攀越石峰土林，往魔鬼大峡谷上游摸去。
众人足足花了三天才绕到了峡谷的上游，距离叶尔羌守军把守的位置约莫五里远的地方，又趁着夜色从悬崖上爬下来，沿着河道往上游继续前进。
值得一提的是，出发时总共有三十二人的，现在却只剩下三十人了，原来有两人在攀爬过程中失足掉下了高崖，最后没能救回来。
此时夜色深沉，天空中挂着一轮蛾眉一般的新月，谢二剑他们没有点火把，只能靠倾听叶尔羌河的流水声，还有依稀可见的水面反光赶路，因为点火可能会暴露目标，毕竟这里距离下游的叶尔羌守军驻守地点并不算太远。
且说众人摸黑走出了约莫五里，估计距离下游的叶尔羌守军已经足够远了，正准备点起火把走路，忽见前面河道的弯拐处有火光传出，而且隐约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
“不好，有人来了！”谢二剑急忙停住脚步四下打量，试图寻找藏身之处，可是一边是叶尔羌河，一边是几十米高的悬崖，河滩上又全是细小的砾石，根本难以藏身。
眼看火光就要从拐弯处转出来了，众人不由急出一身一冷汗，谢二剑忽然低喝一声：“大眼，点火走出前面！”
宋大眼倒也机灵，立即点起火把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落后四五米隐藏在火光范围之外的黑暗中，从远处只能看到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形，没办法看清着装。
宋大眼并不算是明军，所以身上没有穿明军的制式军服，只穿着普通百姓的着装，再加上他的外貌体型反而有点像本地人了。
此时，前面的火光终于从拐弯处转出来了，约莫十来人左右，举着四五根火把，一看就是叶尔羌汗国的士兵，估计是负责晚间巡逻的。
“哎，你们是哪位将军手下的？”宋大眼不待对方发话，隔着十几米便抢先喊了过去。
谢二剑吓了一跳，不过当他发现宋大眼说的是叶尔羌本土语言时才暗松了口气，暗竖起了大拇指。
宋大眼昔日跟着王翠翘四处游历，学了不少地方言语，前段时间徐晋又派他和郭黑子到叶城打探消息，这一路上更是刻意学习叶尔羌的本地话，所以此时说出来倒是有七八份本地口音。
“我们是兔逊迪百夫长手下的，咦，兄弟是哪位将军手下的，面生得很啊。”对面有人答道。
“我们是巴伊将军手下的亲兵，有紧急军情回莎车一趟！”宋大眼一边胡扯一边加快脚步迎上前去。
“哦，原来如此！”巡罗队的头目恍然道，不过马上又觉得不对劲，既然是回莎车为何不骑马？
此时双方的距离只有四五米了，那些叶尔羌军卒终于看清了宋大眼的着装，根本不是他们的制式军装。
“小心，有……诈！”这支巡罗队的头目大叫一声，正欲抽出弯刀，早就蓄势待发的谢二剑手碗一抖，一颗石子便激射而出，准确地击中那名头目的咽喉。
只听得啪嚓一声，估计那名头目的喉骨都被击碎了，双目一瞪便直接栽倒气绝身亡。宋大眼一个纵身，势如苍鹰搏兔，手中的大马士革宝刀一挥而下，倾刻把一名叶尔羌军卒斜劈成两截，落地后一记扫堂腿又扫翻了另一名叶尔羌军卒，左手一伸扼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拧，卡嚓，这个倒霉蛋的脑袋便诡异地歪倒一边不动了。
谢二剑的身形比宋大眼还要快，石子连环掷出击倒三人，长剑锵然出鞘腾空跃起，一落地又连刺三人，无不是一剑毙命。
只是电光火石间便有六名叶尔羌士兵被击杀，剩下的六人总算反应过来，抽出兵器试图反抗，只是哪里是谢二剑和宋大眼的对手，很快便都死于两人的刀剑之下，其中谢二剑一共宰了八个，宋大眼则宰了四个。
“把他们的衣服都给剥了，尸体沉入河中！”谢二剑还剑归鞘果断地吩咐道。
众明军不由向谢二剑投去敬畏的目光，他们早就听说谢副将武艺高深莫测，乃元未第一猛将张定边的后人，今日亲眼看到谢二剑出手，果真不是一般的可怕。
众人扒掉尸体上还能穿的衣服，便又将所有尸体都绑上大石沉入河中，清理掩盖掉地上的血迹，这才重新上路。
“谢副将，看来敌人非常谨慎，竟然派出巡逻队跑到上游那么远的地方巡逻，恐怕也是担心咱们会潜到上游搞事！”宋大眼低声道。
谢二剑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们要尽快行动，迟了恐生变故，敌人迟早会发现一支巡逻队失踪了！”
接下来，谢二剑让部份人换上了敌人的衣服走在前探路，免得再次碰上对方的巡逻队。
由于举着火把赶路，这次大家走得更快了，一口气往上游走了近二十里，好在，一路上再也没遇上叶尔羌的趁逻队。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宋大眼忽然惊喜地一指道：“谢副将你看，那个位置咋样？”
谢二剑放眼望去，只见河对面高高地矗立着一座土石锋，估计有四五十米高，比周围其他的土石山要高出一大截，关键这玩意还特别的“苗条”，形状还有点那个……让人难以启齿，总之，就叫它阳元石吧！
“我去，好大一根家伙事，顶天又立地，刚啊！”背着炸药的一众明军不禁齐齐发出了惊叹。
谢二剑皱了皱眉道：“刚靠这根家伙怕是截不断河水，再加上旁边那块山崖吧！”
说来巧得很，就在阳元石的上游十来米，有一块凸出的岩块，形态跟之前李大仁炸下来截断明军千人队退路的那块差不多，而且体积还要更大。
“好，那就干吧，谢副将带一半人去炸那根玩意，我带一另一半人去炸那幅山崖！”宋大眼撸起衣袖道。
谢二剑自然没意见，于是便兵分两路，各自奔向各自的目标，除了留下两人放哨外，其他人轮流在山体下奋力挖洞埋炸药。
别看这些土石峰表面风化严重，但里面的岩石还是相当坚硬的，谢二剑他们估计得花上一两天时间才能完成工作。

第1392章 炸山（下）
且说谢二剑和宋大眼各率十五人分头行动，在两处地方开凿山体填埋炸药。这次行动出发时，他们每人都背了五十斤的火药，加起来的总量超过一千五百斤，而且不是落后的黑火药，而是经过改量的，威力强了数倍不止，当然，受限于工艺水平，威力自然还远不及现代的TNT烈性炸药，不过贵在量大，要炸倒那座阳元石和悬崖还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谢二剑等人的进展并不顺利，刚开凿了半个时辰左右，负责放哨的弟兄便发出了有人接近的信号，大家不得不停手，迅速地隐匿起来。
很快，一支骑着马的巡罗队便路过了谢二剑等人作业的位置，而且还警惕地沿着河边寻寻觅觅，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估计昨晚失踪的那支巡逻队已经引起了叶尔羌人的警觉。
谢二剑果断下令停止所有行动，整个白天都隐匿起来，统一等到晚上再动的手。
毫无疑问，谢二剑的这个决定是十分明智的，因为半个时辰后，第二支骑着马的巡逻队伍又打眼前经过了，半天之内过去了五拨，下午巡逻的密度倒是变少了，只有三拨。
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谢二剑等人立即抓紧时间开凿，整个晚上就来了一支巡逻队，火把发出的光芒远远就被把风的弟兄发现了，所以谢二剑等人能及时躲起来没被发现，等这支巡罗队离开后，众人又继续摸黑作业。就这样折腾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的黎明前，一切都准备就绪。
此时，一轮朝阳从地平线底下冉冉升起，放射出万道霞光，谢二剑等人筋疲力尽地仰躺在阳元石后面的一条沟壑里，一边啃食自带的干粮，一边休息恢复体力。
这三天两夜，大家可累得够呛的，吃不好睡不香，还得一整晚加夜班，幸好眼下正是八月初，晚上的天气还不算冷，否则更惨。
现在安置炸药的工作已经完成，就差最后一步的点火炸山了。
话说出发之前，徐晋便和谢二剑商量好了，白天明军在下游进攻吸引守军的注意，所以最好要待下半夜再点火炸山，确保当洪水到达下游时刚好是黎明时份，如此既伤不到明军，又能让谷中的守军措手不及。
且说谢二剑等人囫囵吞枣地吃完干粮，便和衣躺在土沟里补眠，一觉睡到了傍晚时份才醒来。
“禀报谢副将，上游有情况！”
谢二剑刚醒来不久，一名负责放哨的弟兄便从高处灵活地爬了下来，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跟前低声禀报。
“什么情况？”谢二剑连忙问。
“上游来了一支船队，估计运的是敌军的后勤物资。”这名弟兄搓着手掌道。
谢二剑心中一动，一跃而起，如同一只灵猴般三两下便攀上了附近一座土石峰的顶部，取出千里眼往上游望去，果然见到一支船队，严格地来讲应该是木排队吧，因为多是木排，大概有数百只，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木排载着箭矢等物品，估计是给下游叶尔羌守军补充的物资到了。
谢二剑见状心思不由活泛起来，这时宋大眼也爬了上来，看见顺河而下的数百木排，不由眼前一亮道：“谢副将，此时咱们的人应该已经收兵退出峡谷了，要不趁着这支船队经过时发动，给他们送上一份泰山压顶的大礼？”
谢二剑正有此意，但又担心过早发动会影响徐晋的计划，不过此时听宋大眼竟与自己不谋而合，不由更加心动了。
眼见上游的船队越来越近，一旦错过就没机会了，谢二剑也不是婆婆妈妈之人，立即果断决定开干，毕竟机会难得。
“大眼，你让弟兄们躲到安全地点，看我挥旗后，你立即点火。”谢二剑吩咐道。
“好哩！”宋大眼马上爬下了石锋，通知躲在阳元石后面的弟兄立即转移，而点火的引线就在阳元石后面。
待所有弟兄安全转移后，宋大眼便掏出火折蹲在那，一边全神贯注地留意着不远处的土石峰顶。半盏茶功夫不到，便见一把小旗伸出来挥了挥，宋大眼精神一振，立即点燃了引线，然后飞也似沿着土沟跑向远处。
话说上游顺流而下那支船队确是负责运送物资给下游守军的，前几天巴伊和李大仁打了胜仗，一举歼灭了明军的千人队，然后便派人飞马回莎车城向哈斯木报捷，添油加醋地夸大了胜果，顺便催要物资供应。
哈斯木这几天刚好登位称汗，前线就传来了捷报，简直就是天赐的吉兆，不由“龙颜大悦”，不仅让人在城中大肆宣扬，还当场下旨封赏巴伊和李大仁等人，然后又派出一支船队运送大量的物资支援前线。
且说这次负责运送物资的是一名千夫长，动用了大约三百只竹排，除了十万支箭外，还有大量的粮食等。
莎车城就在叶尔羌河的中游，距离磨鬼大峡谷也就三四百里路的光景，再加上是顺流，所以运送物资走水路是最方便快速的，而且还安全。
负责押送物资的叶尔羌士兵们，估计连作梦也想不到前面正有一场灭顶之灾在等着他们，有人还站在木排上悠然自得地往河面上撒尿呢。
此时，船队终于抵达那片凸出的巨大悬崖下面，数息后，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整片悬崖轰然坍塌下来，直接便将底下经过的十几只木排给吞噬了，与此同时，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附近几十只木排倾刻被巨浪掀翻，连人带物沉入河中。铺天盖地的落石足足持续了数分钟才停止，不少坠入河中的叶尔羌士兵当场被砸死砸伤砸晕，被砸伤砸晕者最后的结果是被淹死。
后面侥幸没被波及的木排约莫还有两百只左右，不过上面的叶尔羌士兵都吓懵了，竟然任由木排继续顺流而下，结果又是一声惊天巨响，那座又高又长的阳元石竟然整根倒了下来，直接横亘于河面，当场又砸毁十数只木排，同时掀翻了几十只。
此时，大量的落石把河道完全堵塞了，河水急剧上涨，漫上了河两边本来裸露的河滩，那些落水的叶尔羌士兵们顿时雪上加霜，淹死者不计其数。
有数十只木排还是幸运的，由于最靠后，距离较远而没有受到波及，反应过来的叶尔羌士兵慌乱地把木排划到岸边，然后连滚带爬地逃上岸，惊恐地看着犹如地狱般的河面。
此时的河面都是零散的碎木，还有横七竖八的浮尸，部分幸存者在水中挣扎，尚有力气的幸存者抱了一根木头试图游回岸边，受伤没力气的最后只能变成河中的一具浮尸。
成功逃上岸的叶尔羌士乐约莫有两三百人吧，他们站在河滩上惊恐地张望，一个个束手无策，显然还惊魂未定，此时河水又漫上来了，他们只得撒腿往上游跑，足足跑出五六百米，河水才停止了上涨。
毕竟不是专门修建的拦河大坝，漏水十分严重，所以河水涨高了五六米便涨不动了，沙石不断被水流冲涮走，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冲垮，都不用费力气去炸开了。
站在高处的谢二剑不禁暗叫可惜，这时若有人手加固修补一下，让河水再升高几米就更妙了，不过，能坑了敌人一支上千人的船队，也算是一笔意收获了。
此时夕阳已经西下，上游数百米长的河面俨然成了一片堰塞湖泊，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河水从“坝”面上漫过，发出隆隆的水响，还是想当有气势的。
谢二剑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道晚霞，再看看下方的堰塞坝，居然还稳稳当当的，敢情那根横亘在河面的阳元石起了“定海神针”的作用，果然够坚挺。
于是谢二剑最终还是决定把剩下的炸药扔下去把阳元石给炸断。
轰的一声巨响，数百斤炸药再次在河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只是……那根阳元石竟然没有被炸断，谢二剑和宋大眼等不由都傻了眼。
“完犊子，咱们的炸药都用光呐，这玩意咋那么坚韧呢！”一名弟兄挠着腮急道。
然而他话音刚下，只听得卡嚓一声，那根横亘整条河的阳元石终于抵受不住水流的压力，从中间断裂了开来，整条堰塞坝随即轰然倒塌，汹涌的河水奔腾而下，直往下游扑去。
这里距离下游峡谷的最窄处也就三十多里路，以洪水的速度不过盏茶的工夫即至。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而在日落之前，下游负责进攻的明军已经退出了峡谷，这个钟点正是那些叶尔羌守军吃晚饭的时候，所以河水明显变浅了也没人发觉，倒是徐晋这个“有心人”专门派了人手监察河水的变化，所以河水突然间变浅，徐晋马上便知道。
徐晋虽然和谢二剑约好了，要等下半夜再动手，不过河水在日落前突然变浅，估计是谢二剑提前动手了，于是乎，徐晋立即下令严阵以待。
此时峡谷中的最窄处，五千叶尔羌守军正在享用他们的晚餐，巴伊和李大仁也不例外，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吃手抓羊肉，不是一般的哈皮。
叶尔羌守军的帐篷都搭建在河滩上，连绵二三里地，汹涌的洪水突如其来，那些正在吃晚饭的叶尔羌军卒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洪水吞噬了。
洪水的第一波水头是最具破坏力的，一路横扫了数里的河滩，势如破竹地冲毁了所有帐篷，绝大部份守军都被卷入了河中。
正如徐晋所讲，君以此始，必以始终，守军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峡谷的最窄处，防守确实非常有利，可是洪水一到就变成了最不利。众所周知，洪水在通过狭窄的河道时，水位会急剧升高，流速也会加快，所以被卷入河中的守军死亡概率也随之而大增。
洪水一冲而过，所有火光都熄灭了，峡谷中漆黑一片，只能听到轰隆的水声、凄厉的呼救声，以及尖锐的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再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下游的峡谷口开阔处倒是灯火通明，徐晋早就亲率明军在那严阵以待了，数里的河面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洪水在冲出峡谷口后便迅速变得平缓起来，只见河面上飘浮着无数的帐篷和木头等杂物，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尸体。
明军自然不会费力气去打捞敌人的尸体，那些破帐篷和烂木头他们也瞧不上眼，相反，若见到抱在漂浮物上的幸存者，立即就会有人开枪将其击杀。
没办法，明军在这里被挡了六七天时间，死伤了两三千人，大家肚子里都憋着一股子气呢，这个时候不趁机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更何况大帅还当众立过誓，要全歼谷中的叶尔羌守军，以告慰在此牺牲的袍泽弟兄，所以明军更加不会手软了。
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短短十分钟左右，水流便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不过上游还是不断有尸体和幸存的叶尔羌士兵顺水漂下来。
徐晋一声令下，鄂尔多斯总兵沐子兴便亲率五千人杀入了峡谷中，这是徐晋特意给他将罪折罪的机会，也是给鄂尔多斯军将士们亲手报仇雪恨的机会。
且说沐子兴率着五千人杀入了峡谷，发现守军本来严密的防御工事已被冲得七零八落了，倒是部份木桩还在。
沐子兴下令拨除了木桩，清理掉河滩上的障碍物，开始搜杀幸存的叶尔羌守军，别说，还真有不少幸存者，部分动作快的守军爬上了峡谷两边的山崖，有部份幸运的抱着岸边的大石头没有被洪水冲走。
不过，这些幸存者很快都被找出来斩杀了，满腔怒火的明军根本不打算抓俘虏，抓着人便就地格杀。
将军巴伊也是幸存者之一，可惜最终也未能逃掉，被杀红了眼的明军当场抓住，不过这家伙倒是聪明，立即自报了身份，抓住他的明军得知这条竟是大鱼，于是欢天喜地地把他押到了徐晋面前请功，巴伊也从而捡回了一命。

第1393章 顺手抓获
李大仁藏身在一处狭窄的石缝间，仰面而躺，正好可看到天空上那一弯新月，他全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可是却不敢稍动，因为在他所处的位置，能够清晰地听到明军正在下方四处搜索的声音。
直到现在，李大仁还不明白，为何叶尔羌河会突然间发洪水，是上游地区下大雨了吗？若真如此，那徐晋这家伙的运气也太好了吧，连老天都在帮他。
李大仁此刻的心情无疑是苦涩的，他父亲弥勒教主李福达处心积虑反明，不惜开关引俺答南下，后者都攻破大明京城的外城了，结果还是被徐晋力挽狂澜，打得夹着尾巴逃回了塞外，最后，俺答甚至连自己的国家都被徐晋给灭了，投靠俺答的李福达和三子李大礼亦因此身死，而次子李大义则更早地死在了徐晋之手。
李大仁自己呢？
逃到西北边陲的肃州城苟且偷生，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联合叶尔羌和吐鲁蕃搞乱大明的西北，在占领了嘉峪关和肃州后，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时来运转了，父亲的遗愿将在他手里达成，可惜，徐晋一来便把这一切都打回了原形，甚至逼得他狼狈逃窜。
此时此刻，他李大仁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如同丧家犬一般，湿漉漉地躲在阴暗的石缝里，试图捡回一命。
徐晋，又是徐晋，这王八蛋真是自己一家人的克星啊！
李大仁的心里既恨且气，可又能如何？此时的他还得像狗一样躲着保命，以后找徐晋报仇的机会是越来越渺茫了。
可不是吗？
鞑靼被徐晋灭了，吐鲁蕃被徐晋灭了，叶尔羌也快步前两者的后尘了，他李大仁还能再投靠谁？
这一刹那间，李大仁迷茫了，就像丢失了魂魄一般，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找不到方向，只是恍恍惚惚地看着天空那一轮新月，就连四周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也没有察觉。
夜渐深了，月影西移，李大仁所处的位置再也看到不到那弯新月了，他缓缓地从石缝里爬了出来，下方的河道静悄悄的，搜索幸存者的明军显然已经撤出了峡谷，北边隐隐见到有火光映天，那是明军营地的所在。
李大仁自然不敢往明军营地的方向逃，他小心翼翼地爬下了悬崖，然后顺着河道往南逃去，准备前往莎车城。
魔鬼峪谷被破，徐晋很快就会兵临莎车城下，所以这个时候前往莎车并不是明智之举，但是李大仁如今走投无路，只能见步行步了，先解决吃饭问题再说。
然而，李大仁的好运气似乎真的到头了，刚顺着河道走了十多里，迎面便遇上了从拐弯处转出来的一伙人，这伙人不是别个，竟然正是谢二剑和宋大眼他们。
话说谢二剑等人炸完山后又炸坝，然后便躲了起来，一直躲到了后半夜，发现还是没有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返回，沿着河滩往下游查探。因为他们此时还无法得知洪水的效果如何，峡谷是否还在叶尔羌守军的控制之下？所以他们走得格外小心，也没有点火把，所以直到跟李大仁打了个照面才惊觉。
“谁？（叶尔羌尔语言）”
“谁？（明国语言）”
李大仁和谢二剑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又同时欺身扑向对方，因为此刻双方都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人了。
李大仁此刻惊骇莫名，因为对方的身法奇快，出手凌厉，一看就是高手，她奶奶的，老子不是这么倒霉吧？随便走个夜路都能遇到高手。
情急之下，李大仁只能拼命了，右手黑气一起，狠狠地拍向谢二剑，正是李福达的成名绝学毒沙掌。
谢二剑轻咦了一声，立即变爪为掌，身形一晃，巧妙地躲过了李大仁的毒掌，而自己的一掌就贴着李大仁的手臂一滑，印在他的右胸上。
嘭……哇！
只听得一声闷响，李大仁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当场吐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倒在河滩上，挣扎了几下竟然爬不起来了，看样子伤得不轻。
前面便提到过，李大仁虽是李福达的长子，但在武艺方面却是三兄弟中最逊的，如何能是谢二剑的对手，所以一招就被摞翻了。
“点火！”谢二剑拍翻了李大仁后果断吩咐道。
宋大眼连忙点着了火折子，火光顿时照亮了四周，谢二剑目光如刀地落在李大仁的脸上。
李大仁惊骇无比，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遇到的不是高手，而是不比自己父亲李福达弱的绝顶高手。
谢二剑打量了李大仁一眼，发现并不认识，冷问道：“毒沙掌，说吧，你跟弥勒教主李福达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大仁心头一震，此时他已经认出眼前这位就是谢二剑了，因为当初他假扮成商人随黄大灿出使时，徐晋也来送行了，当时谢二剑就站在徐晋身边。
“李福达，鄙人……小的不认识啊！”李大仁装傻道。
谢二剑脸上露出一抹玩味之色道：“我记起来了，你叫米仁，去年随黄大人出使叶尔羌的商贾之一。”说着一弯腰，伸手便把李大仁脸上的人皮面具给撕了下来。
李大仁立即下意识地掩住脸！
谢二剑冷笑道：“李大仁，别遮遮掩掩了，有种当汉奸，却不敢露面？”
“你……你认得我？”李大仁惊道。
“本将军不认得你，却认得你的老子和两个兄弟，你长得跟李福达有几相似，再加上会用毒沙掌，那就没跑了，绑起来！”谢二剑冷喝一声，身后两名弟兄立即上前把李大仁五花大绑。
宋大眼用脚踢了踢绑得像粽子般的李大仁，面露喜色道：“这家伙估计就是叶尔羌守军阵营里的高人了，瞧这货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肯定是吃了水淹，如此看来，咱们的水淹计划是成功了。”
李大仁脱口道：“原来洪水是你们搞的鬼？”
谢二剑和宋大眼对视一眼，得，看来是真成功了。
“嘿嘿，没错，大帅让咱们潜到上游炸山断流蓄水，给你们来了个水淹七军，咋的，滋味如何？”一名弟兄得意洋洋地嘿笑道。
李大仁不由懊恼万分，他原以为是上游地区下瀑雨引发了山洪呢，敢情竟是徐晋派人弄的鬼，自己已经非常小心了，每天派出大量的巡哨往上游巡逻警戒，最终还是着了徐晋的道！
“这家伙一家伙都坏事做尽，且押回去交给大帅处理吧，正好跟严世藩那胖子一道押解回京凌迟。”谢二剑吩咐道。
听到“凌迟”两个字，李大仁情不自禁地哆嗦一了下，眼中露出了惧意。
宋大眼手一伸，便像老鹰抓小鸡般把李大仁提起扛到肩上，一行人点上火把，顺着河滩大摇大摆地往下游行去。
既然计划已经成功了，那峡谷中的叶尔羌守军大概率已经全军覆没，这时实在没有必要再小心翼翼的了。

第1394章 老猫烧须
宰桑哈斯木如今虽然登位称汗了，但还是住在原来的宰桑府中，还是那么喜欢养鱼。此时正值清晨，起床吃完早点后的哈斯木便端起一碗鱼食，行到鱼缸前投喂那几尾锦鱼，盛放鱼食的器皿是一只灰陶碗，看上去很朴素，但是碗里盛的却是新鲜的沙虫，为了准备这些新鲜沙虫，府里的几十个奴仆从昨晚就开始忙活了。
且说哈斯木正悠然自得地喂着鱼，一名侍卫神色慌地跑进来禀报道：“禀报大汗，魔鬼大峡谷昨晚被明军攻破，巴伊将军全军覆没，负责运送物资的船队也遭到袭击，损失惨重。”
哈斯木手腕一抖，将大半碗的沙虫都抖进了鱼缸中，几尾锦鲤兴奋地争抢起来，溅得水花四散。
然而哈斯木还没回过神来，又见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禀报大汗，于阗城被明军攻破，哈里克将军阵亡了。”
咕咚……
哈斯木惊得再次一抖，盛放沙虫的黑陶碗竟脱手掉入了鱼缸中，一条受惊的锦鲤吓得直接从鱼缸中跃了出来，掉在地上噼里叭啦地一阵挣扎。
两名侍卫脸都绿了，哈斯木对缸里的几尾锦鲤珍若至宝，平时其他人连鱼缸都不许靠近呢，现在蹦出一条来，连鱼鳞都碰掉了好几片，完了完了！
正当两名侍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第三名侍卫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禀报大汗……”
估计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这名侍卫的音量瞬间低了下来，当他看清地上那条挣扎的锦鲤时，声音更是戛然而止，同样惊恐地屏住了呼吸。
哈斯木定了定神，面色阴沉地喝道：“何事来报？”
第三名侍卫这才小心翼翼地道：“喀什……被明军攻陷了。”
哈斯木这次倒没有再抖，仿佛已经麻木了，弯腰捧起地上的那尾锦鲤放回鱼缸中，也没有责怪侍卫的意思，三名侍卫见状均暗松了口气。
事实上，哈斯木内心此刻已经慌得不行了，哪里还有心思去责备侍卫，如果是平时，腿都能给你打折了！
“去，快去把巴布尔王子请来。”哈斯木终于想到了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明军很快就要兵临城下了，而巴布尔王子的八万波斯军是他最后的精神依托。
三名侍卫急忙跑了出去，约莫大半个小时后又面如土色地跑了回来，吞吞吐吐地禀报道：“大汗，巴……布尔王子……不不不见了。”
哈斯木怒道：“什么叫不见了？”
侍卫战战兢兢地道：“属下去了巴布尔王子的住处，发现人不在，又跑到城外的军营寻找，结果只剩下一片空营了，巴布王子和他麾下的三千骑兵已不知所踪。”
哈斯木浑身一颤，显然意识到不妙，立即急吼吼地命令道：“快去看看那明国女子（王翠翘）还在不在？”
侍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很快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了，面如土色地禀报道：“大汗，巴布尔王子昨晚已带走了那明国女子，咱们派去看守明国女子的人都被他绑起来关在院子里。”
哈斯木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此时的他才遽然明白，所谓的八万后援大军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巴布尔这混蛋骗了自己，还乘机掳走了王翠翘。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啊！
哈斯木懊恼地顿足大呼：“巴布尔竖子误我，竖子误我啊！”
哈斯木又恨又气，又急又怕，那王大家可是明军主帅徐晋的女人，他本打算留到最后作底牌的，现在竟然被巴布尔抢走了，这不是靠害吗？
没有了这个女人，那北靖王徐晋还会接受自己投降献土吗？
哈斯木的额上不由渗出了一层细汗，厉声喝道：“吐尔迪，你带五千骑兵追上巴布尔，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要把那明国女子给本汗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侍卫首领吐尔迪不由暗暗叫苦，巴布尔麾下有三千骑兵，又是晚上离开的，已经过去了五六个时辰了，还怎么追，即使侥幸追上了，能把那王大家毫发无损地要回来吗？
不过哈斯木已经下了死命令，吐尔迪自然不敢明着违背，只好点了五千骑不紧不慢地往西追赶，显然是打算走过场了事。
其实，巴布尔一行走得也不快，因为他们的队伍中多了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的相信大家都能猜到，正是王翠翘主仆二人。
昨晚，巴布尔让一名买通的婢女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把一屋子人都药翻了，然后将王翠翘主仆俩掳上马车悄然出城，而驻扎在城外的三千波斯骑兵在入黑后便提前撤了，只留下一座空营作迷惑之用。
且说巴布尔掳了王翠翘主仆一路西遁，如今已经远离莎车三百里之遥了，还有一百里左右就能到喀什。
这时，马车中传出了响动，估计是药力过了，车中的王翠翘主仆醒过来了。
巴布尔一边策马，一边挑起车窗帘子，顿时见到王翠翘那张略带惊慌的绝色俏脸，于是微笑道：“翠翘姑娘莫慌，本王子已经助你逃离了莎车城，你现在很安全。”
“王子殿下要带小女子去哪里？”王翠翘脸上没有喜色，惊慌之色反而更甚了，只是配上她那张风华绝代的俏脸，反而让人怦然心动。
巴布尔心中一热道：“自然是回波斯了，天黑之前咱们就能到达葱岭脚下。”
王翠翘主仆惊惧相视，试图从马车上逃出来，可惜双手双脚都被缚住了。
“巴布尔，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枉我之前还把你当成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原来竟然如此的不堪，马上放了我家小姐，否则我家老爷定会率兵灭了波斯，到头来你后悔也来不及了。”秋雁怒容满脸地斥道。
巴布尔冷笑一声：“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蹄子，可惜让你失望了，别人怕他徐晋，本王子却不怕，他若敢来，本王子便教他有来无回。”
王翠翘叹了口气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了翠翘一人，却要陷波斯百姓于水火之中，又何必呢？王子殿下三思而后行吧！”
巴布尔狞声道：“天下芳草虽多，却无人及得上你万一，所以翠翘姑娘这株仙草，本王子是要定了，老实待在马车里，本王子保证你们主仆舒舒服服地到波斯，若耍小手段，那本王子只好让你们吃点苦头了。”
王翠翘的脸色不由冷了下来，淡淡地道：“我们都是弱质女流，能耍什么手段，自然会老实待在马车上的，只是王子殿下确定能顺利过得了葱岭？”
巴布尔傲然道：“本王子知道有一支明军在攻打喀什，但人数并不多，而本王子麾下有三千波斯铁骑，明军若没遇上本王子就算了，若是遇上了，那是他们倒霉，翠翘姑娘就等着当本王子的王后吧，哈哈哈！”
巴布尔说完哈哈大笑着放下了车窗帘子！

第1395章 抢先一步
别看巴布尔嘴上说得牛哄哄的，其实内心却是很担心真的遇上了明军，所以他根本没打算到喀什，而是通过乡间小道绕过喀什城，直达布伦山口。
乡间小道自然没有驿道好走，马车是不能行驶的，所以巴布尔为王翠翘主仆换乘了轿子，继续加紧赶路，结果多花了两天时间才抵达了布伦山口附近。
此时正值晌午，巴布尔一行在山前某处开阔的谷地停下来歇脚饮马。巴布尔行至轿子前，掀起轿帘微笑道：“今天天气很好，翠翘姑娘何不下轿来透透气，顺便欣赏一下此地的山色美景呢？”
婢女秋雁狠狠地瞪了巴布尔一眼，低声骂了句卑鄙小人，不过巴布尔王子仿佛没听到似的，依旧保持着微笑，很有风度地微弯腰举着车帘子，等候两人下轿。
王翠翘蹙了蹙眉，显然不想再纠缠，淡道：“秋雁，我们下去走走吧。”
秋雁只好搀着王翠翘袅袅娉娉地下了轿子，巴布尔这才放下轿帘，深呼吸了一口气，吟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翠翘姑娘你看，眼前这美景如何？”
王翠翘环视了一片四周，但见远处群山起伏，山头积雪皑皑，脚下是布满砾石的山间谷地，清澈的溪水潺潺而流，确实景致不俗。
“小姐，前面……好像就是布伦山口了。”秋雁小声地道，声音有点抖，因为过了布伦山口，很快就上葱岭了，过了葱岭就是乌兹别克汗国。
一想到被巴布尔掳回波斯后的生活，秋雁便禁不住瑟瑟发抖，暗道：“怎么办，二牛哥，秋雁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这一路上，王翠翘都还很淡定，可此时眼见布伦山口已经近在咫尺，亦禁不住娇躯微颤起来。
巴布尔见到主仆二人的反应，不由露出一丝得意之色道：“眼下已是八月上旬，等咱们过了葱岭后，很快就会大雪封山，徐晋就算冲冠一怒为红颜，试图出兵波斯救美，最早也得等到明年夏季了。”
“呸，卑鄙无耻小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秋雁气愤地骂道。
巴布尔挥手便抽了秋雁一记耳光，骂道：“贱婢，本王子忍你很久了，你若识相就乖乖闭嘴，本王子尚可留你一命，若不识好歹，本王子现在把你赏给下面的人快活快活。”
秋雁登时吓得不敢吭声了，捂住红肿的半边脸躲到自家小姐身后。王翠翘本是性格恬淡平和之人，此时也气得玉容生寒，怒斥道：“巴布尔，你让敢动秋雁一根头发，我王翠翘便咬舌自尽于此。”
巴布尔吓了一跳，为了抱得美人归，他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和时间，若王翠翘咬舌自尽，岂不是一切都前功尽弃，连忙赔笑道：“翠翘姑娘请息怒，本王子只是一时气愤，出言吓唬一下秋雁而已，您可别当真，本王子如何做得出这种辣手摧花之事呢。”
王翠翘没再理会巴布尔，转身安抚秋雁，此时，乌斯却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朝巴布尔使了个眼色！
巴布尔皱了皱眉，对着王翠翘拱了拱手道：“翠翘姑娘，本王子有事失陪一会，待会再向秋雁赔罪。”
巴布尔和乌斯走到远处，黑着脸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
乌斯焦急地道：“王子殿下，刚才前面探路的弟兄回来禀报说，布伦口有一支明军驻守。”
巴布尔浑身一震，脱口道：“明军？”
巴布尔的音量的大了些，估计远处的王翠翘主仆都听到了，目光不约而同地往这边望来。
巴布尔连忙压低声急问：“哪来的明军？有多少人马？”
乌斯摇了摇头道：“属下也不知这支明军打哪来的，约莫有千人左右吧。”
巴布尔面色变幻，布伦山口是必经之路，如今之计只有硬闯过去了。正所谓夜长梦多，巴布尔打定了主意后便果断吩咐道：“传令下去，立即整队出发，强闯布伦山口。”
巴布尔下达完命令后快步走回到王翠翘主仆身边，微笑道：“翠翘姑娘，前面出了点状况，我们得马上出发了，所以只好暂时委屈你们了，来人，把她们的手脚绑住，嘴巴亦堵上。”
王翠翘似乎并不意外，很配合地伸出双手让巴布尔的亲兵绑上，同时示意秋雁不要反抗。
“巴布尔，你逃不掉的，还是放弃吧，小女子可以替你向北靖王求情。”在嘴巴将要被堵上前，王翠翘淡淡地道，眼神清澈而诚恳。
巴布尔冷笑道：“翠翘姑娘冰雪聪明，看来已经猜到了，没错，前面的布伦山口确实有明军把守，不过只有区区千人罢了，本王子麾下的三千波斯铁骑，要闯过去绰绰有余。”
巴布尔说完一挥手，让人把王翠翘主仆的嘴巴堵上，然后弄回轿中，紧接着一块令下，进入战斗状态的三千骑兵便向前面的布伦山口迅速扑去。
且说为何布伦山口会有明军把守呢？
原来，就在巴布尔掳走王翠翘离开莎车的当天晚上，刘显和李光启等人也攻陷了喀什，大败这里的一万守军。
话说当初徐晋派刘显等人出兵攻打喀什时特意嘱咐过，当拿下喀什以后，立即封锁通往葱岭的各处山隘，以防波斯人出兵干预叶尔羌。
所以当喀什的形势完全控制住以后，刘显第一时间便派人前往占领了布伦山口，刚好比巴布尔早了一天时间。
这次负责扼守布伦山口的不是别个，正是“讲武堂十小虎”之一的李光启，亦是讲武四秀之一，以作战勇猛而出名，敢打敢冲，假以时日又是一员余林生式的猛将。
且说巴布尔麾下的三千铁骑直扑布伦山口，而山口处的明军居高临下，踞险而守，所以老远便发现了这支波斯骑兵。
这儿也算是敌后了，突然出现一支气势汹汹地骑兵，而且还不是自己人，那肯定就是敌人了，小将李光启也不客气，抽出腰刀大喝：“敌袭，准备迎战！”
一声令下，所有明军立即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地等待敌人的第一波冲击。

第1396章 昏招
所谓山口，即是群山之间相对较为低矮的位置，如同开了一个口子，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山口就是狭窄的，有的山口甚至能宽达数里，乃至几十里地，很不巧的是，布伦山口也是一处相对宽阔的山隘，能容得下上百匹马并排冲锋。
小将李光启昨日才率兵抵达布伦山口，还没来得及经营，所以山口基本没有什么防御工事，甚至连营地都只是修筑了部份。
马蹄声如同炸雷，第一波波斯骑兵毫无阻碍便冲上了山口下的半坡处，爆豆般的枪声随即响起，山口上的明军终于扣动了燧发枪的板机，铅弹夹杂着利箭从高处倾泻而下，前排的波斯骑兵首当其冲，像割麦子般纷纷倒下，剩下无主的战马四散乱蹿。
李光启麾下的火枪手并不算多，也就两百人而已，不过胜在训练有素，他们分成三排射击，正是经典的三段击，前排射完立即换第二排上，第二排射完换第三排上，当第三排射完后，之前第一排的已经重新装好弹药了，所以能保证无间断地连续射击。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弹如雨下，波斯骑兵连续发起了六波冲锋，最终都被明军狠狠地击退了，只在山波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放眼望去，真个尸横遍野。
巴布尔王子见始终冲不上山口，还伤亡惨重，而士兵们的士气明显已经低落下来，不禁又惊又急，于是抽出弯刀拍马上前大声喝道：“第一个冲上山口的勇士赏三百金，奴隶二十人，官升两级，后退者无赦杀！”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士气本已低落的波斯骑兵立即又像打了鸡血一样，悍不畏死地往山口上冲，前排骑兵以盾牌作掩护，后排的骑兵则弯弓搭箭，箭矢嗖嗖地往岭顶上射去，山口上的明军顿觉压力大增。
“这支骑兵打哪儿来的，战力还算可以，装备也非常精良，不过连旗帜都不打，后面还有人抬着一顶轿子，不伦不类的，什么玩意？”李光启放下望远镜，低声嘀咕了一句。
此时，前排的波斯骑兵已经冲过了半岭，逼近山顶了，燧发枪的子弹打在他们严密的铁盾上，激得火星四溅。
“勇士们，冲呀，马上就到山顶了，冲上去杀光他们，胜利就属于我们的了。”负责带队的百夫长振臂高呼，唾沫星子乱飞。
此时，在岭下观战的巴布尔王子也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在他看来，明军只是占据了地形之利，同时又凭着火器犀利才暂时取得上风，而一旦自己的波斯铁骑冲上岭顶展开近身搏杀，那么明军的优势将荡然无存，以三千打一千，自己赢定了。
然而，山口上的明军显然不是这么想，眼看着前排的波斯骑兵举着盾牌越冲越近，他们非但不急，反而露出了戏谑的狞笑，紧接着叮叮当当的扔下去上百枚冒着烟的铁疙瘩。
轰轰轰……
这些要命的玩意刁钻地滚到了波斯骑兵的马蹄下，然后猛烈地爆炸开来，那些战马当场被炸断了腿，炸破了肚皮，鲜血与碎肉横飞，悲啸着纷纷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自然也跟着遭了殃，不是被摔死踩死，就是被明军的火枪利箭射死，场面惨烈的非常。
很快，波斯骑兵这一波凶猛的冲锋又被明军打退了，这次丢下了上百具尸体，比前几次的损失还要惨重。
看着狼狈地败退下的波斯骑兵，巴布尔和乌斯的面色都难看无比，眼皮子一直乱跳。
“王子殿下，明军的火器太厉害了，又占据了地利，不如……”
巴布尔蓦地转头狠狠地盯着乌斯，那眼神仿佛要择人而噬，乌斯的话还没说完便吓得连忙闭嘴。巴布尔冷冷地追问道：“不如什么？”
“不如……不如绕道！”乌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巴布尔闻言神色稍松，冷冷地反问：“往哪里绕？北上大玉兹，还是南下莫卧儿？”
乌斯顿时为之语塞，因为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都不太现实，一来路途太遥远了，二来根本不认识路，估计牛年马月也回不了波斯。
巴布尔咬牙道：“我们的兵力是敌人的三倍，本王子就不信拿不下这座布伦山口，传令下去，弃马步战攻山。”
乌斯很想提醒巴布尔，刚才的进攻已经差不多死了四百人了，受伤者则更多，再打下去，最后即使能赢，至少也得死掉一大半人。不过，巴布尔显然是不会听劝的，所以乌斯只能硬着头皮传令下马步战。
骑兵有骑兵的优势，步兵也有步兵的长处，仰攻山口自然是步兵更胜一筹了，然而，巴布尔却忽略了一点，扼守布伦山口的这支明军也是骑兵，而且是全骑兵，巴布尔竟然要以步兵进攻居高临下的骑兵，显然是在情急之下出了昏招。
所以，当小将李光启发现岭下的敌军竟然弃马来攻时，不由笑出了猪一般的叫声。
“千户大人，这支敌军的将领不会是个傻子吧，要么就是瞧不起咱们的马。”旁边一名百户笑着调侃道。
李光启嘿嘿一笑道：“甭管，让他们来攻，咱们就像刚才那样打，等火候差不多了再让他们偿偿咱们的快马利刀。”
“好哩，弟兄们把招子放亮了，瞄准了打，送上门来的功劳不要白不要。”百户大声吆喝道。
众弟兄轰然应诺。
此时，岭下的敌军已经结盾成阵一步步往岭顶迫近了，不得不说，这种仰攻的山地战，步兵显然要比骑兵更管用，一来防更严密，二来可以投入更多兵力协同作战。
砰砰砰……
枪声响起了，激烈的战斗再次打响，双方僵持了大半个时辰，波斯人仗着兵力优势渐渐往山口上推进，并且明显开始占据了上风，看来攻上山口只是迟早的事了。
巴布尔挥了挥拳头，得意地道：“瞧，本王子就知道步战更管用，咱们一开始就应该弃马步战的。”
乌斯亦欣然道：“王子殿下英明，步战的防御严密，士兵匍匐往上爬，大大地削弱了明军火器的杀伤力。”
话音刚下，猛烈的爆炸声响起，原来明军再次掷出了那种会爆炸的手雷，炸得山岭上飞沙走石，但效果明显比扔到马群中差多了，大部份波斯士兵趴在地上躲过了手雷的爆炸，然后继续往山上攻。
“明军黔驴技穷了！”巴布尔得意地冷笑一声。
眼见先头部队就要冲上岭顶与明军短兵相接了，乌斯亦禁不住兴奋地挥动拳头。
“嘿嘿，好戏要开锣了。”
只见李光启飞身上了马，大喝一声：“上马，是时候给山下那些蠢货当得一捧了。”
明军们纷纷跃上马背，锃亮的腰刀锵然出鞘，凛凛刀光让日头都为之一寒。
“杀！”李光启暴喝一声，腰刀猛拍一板马屁股，带头便往岭下猛冲，瞬时间，马蹄声惊天炸响，卷起漫天尘埃。
正在奋力往上冲的波斯士兵们登时吓得心胆俱裂，要知道成群结队的骑兵从高处冲杀下来，那股威势实在太可怕了，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势不可挡。
卡嚓……
李光启一马当先，腰刀只是伸出去轻轻一带，便借着马速把一名波斯兵连人带盾劈成了两截，简直跟斩瓜切菜没什么两样。
卡嚓卡嚓……
近千明军骑兵从山口上纵马冲杀而下，刀光过处，如同秋风扫落叶。刚才还遍布岭上的波斯步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收割”掉，但见血肉横飞，头颅滚滚。
山脚下的波斯骑兵吓得扔掉兵器转身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些离坐骑近的，抢上马背亡命狂奔，乱成一锅粥。
巴布尔和乌斯两人此时才意识到犯下了大错，急急调集骑兵上前抵挡，可惜太迟了，从山波上冲下的明军骑兵已经将速度提到了极致，马快刀利，如何是他促应对的波斯骑兵所能抵挡的，一个照而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巴布尔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溜了，因为再不溜恐怕连命都要没了，那几名负责抬轿子的脚夫见状也把轿子一扔，撒开脚丫子便飞也似的逃了。
由子轿子翻侧，王翠翘主仆也从里面滚了出来，巴布尔转头看到，禁不住要破口大骂，喝令两名亲兵拨转提上王翠翘主仆，然后打马落荒而逃。
“咦，千户大人快看，轿子里好像是两个女人，估计是从哪里掳来的，都绑着呢。”一个明军大声道。
李光启刚才也看到了，不由心中一动，大声喝道：“追，肯定是条大鱼。”
李光启率着骑兵一路追杀，然而一口气气追出了三十多里路都未能追上，最后只好下令停止追击，返回布伦山口继续驻守，并派人赶回喀什向刘显禀报地此事。
与此同时，徐晋也亲率五万大军兵临莎车城下，东路的俞大猷也从于阗抵达皮城，对莎车形成了合围之势。

第1397章 献城纳土
嘉靖七年八月初十，大明北靖王徐晋亲率五万主力大军兵临叶尔羌汗国首府莎车，与此同时，副将俞大猷也率领东路军攻陷皮城，而喀什也早在日前被小将刘显等人攻破，所以，莎车现在已是一座孤岛，陷入了明军的重重包围。
如今波斯的援军也指望不上了，因此，现在摆在哈斯木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投降苟且，二是舍命顽抗。
莎车城座落在叶尔羌河中游的平原绿洲上，地势平坦而开阔，只要过了魔鬼大峡谷，便是一马平川的坦途，所以，眼下拦在明军面前的就只有莎车城外那堵不算高大的城墙了。
且说徐晋把五万大军开到了莎车城外，也不围城，只在城北拉开了架势，上百门佛朗机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头，床弩、抛石机、攻城车、攻城槌、箭楼等攻城利器一股脑门地往阵前一推。
嘿，这还没开打呢，城头的守军就被明军的“壕横”阵势惊得后背阵阵发冷，别的且先不说，光是那百多门佛朗机炮，估计几轮齐射就能把莎车城的城头给犁平了。
装备比不上，兵力也比不上，这仗还怎么打？
所以城中的叶尔羌守军士气低落，官员权贵们人人自危，百姓惶惶不可恐日，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惶恐之中，气氛压抑而紧张。
然而奇怪的是，明军在城外拉开了阵势后便没有后续动作了，从早上到中午，又从中午到下午均按兵不动，也不知葫芦里面卖什么药。
其实不止城中的守军不明所以，就连城外的明军将士也是一头雾水，大帅这是作甚？为何还不下令进攻，早打完早吃庆功酒呀，眼前这堵黄不拉叽又掉皮的破土墙，能挨得了几发炮弹？轰他娘的就是了！
“大帅，弟兄们都快憋不住啦，末将的这根大枪也是饥渴难耐了，几时进攻啊？”急性子的戚景通终于憋不住了，第一个跑进了帅帐。
徐晋正悠然地喝着茶呢，笑道：“老戚，俗语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莫急，坐下喝杯茶，陪本帅聊聊天。”
“谢大帅，末将不喝茶，您就给个准话吧，几时开打，弟兄们还等着呢。”戚景通挠了挠腮道。
徐晋不由笑斥道：“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定力连刘显那小子都不如，还是沙场老将呢，能不能淡定点？”
戚景通老脸微窘，讪笑道：“这不……就剩下这座破城了嘛，早打完早回京过年，不是吗？”
“咋的？又想你家那根独苗了？”徐晋调侃道：“老戚，正所谓慈母多败儿，虎父无犬子，本帅警告你，戚继光那小子可是我大明未来的栋梁，要是让你给纵歪了，本帅可饶不了你。”
“屁咧，就那小子还栋梁，朽木还差不多……嘿嘿！”戚景通嘴上如是说着，不过却是咧着嘴傻笑成一朵菊花般。
“你懂个屁！”徐晋没好气瞪了这货的菊花脸一眼，继续悠闲地喝茶。
戚景通本以为大帅是在调侃自己，但此刻倒觉得是认真的，大帅一向看人很准，莫不成光儿日后真会成为我朝栋梁之臣，嗯，看来回京后得严厉督促这小子认真读书才行。
文尊武卑是大明目前的现状，所以即使是武将自身，在思想观念上也更倾向于让自己的后代习文，戚景通自然也不例外，这货听闻徐晋称赞自己的儿子戚继光以后会成为大明的栋梁，便下意识地认为是文臣，因为只有文臣才配称栋梁，譬如李东阳、杨廷和、杨一清、于谦等都是大明栋梁，武将能称作栋梁的还真没哪个。
徐晋不知道自己随口说了一嘴，竟给戚继光那小子带来了无尽的苦头，明明是无心向学的学渣，老爹却要执着地把他打造成学霸，最后干脆离家出走闯荡去了，不过，这反倒让他学了一身好本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在此暂且不表，且说戚景通这货内心窃喜地琢磨着宝贝儿子的教育大计，一时间倒把进攻的事抛诸脑后了，傻笑着离开了帅帐。
“老戚，大帅怎么说，几时进攻？”戚景通刚走出帅帐，一众高级将领便呼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戚景通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猛拍一下额头，然后两手一摊道：“没问着！”
众人不由无语，那你老小子进去那么久，都干了些啥？给大帅斟茶斗水兼捶背吗？你大爷的！
戚景通见众人神色不善，讪讪地道：“谢老二，要不你进去问问吧？你跟大帅熟点。”
“问你大爷！”谢二剑扔下一句掉头便走。
戚景通恼道：“那是你妹夫，可不是老子大爷！”
众将不由哄堂大笑，正在此时，有士兵奔了过来禀报道：“禀报诸位将军，刚才城头上用箩筐吊下来一个人，自称是什么使者，要见咱们大帅。”
谢二剑心中一动，连忙道：“带过来！”
很快，士兵便押着一人过来了，谢二剑等人一眼便认了出来，因为不久前都见过，正是那个穆罕儿。
“穆罕儿见过诸位将军！”穆罕儿动作娴熟地行了拱手礼，脸上带着谦卑地笑容。
“是哈斯木派你来的？”谢二剑淡问道。
穆罕儿谄笑道：“正是，麻烦谢将军替鄙人引见北靖王爷，鄙人有要事相商。”说完又打了个拱。
“嘿，穆罕儿，你之前都是行抚胸礼，几时学会打拱作揖了？”戚景通嘲讽道。
穆罕儿脸不改色地笑道：“北靖王爷当初承诺过，只要办完当初那份差事，随时欢迎鄙人投靠，鄙人岂有不入乡随俗之理。”
“行呀，这家伙脸皮可真够厚的，敢情真的投靠吃饭来了。”沐子兴竖起大拇指，却面带讥讽地道。
“良禽择木而栖嘛，人知常情了。”穆罕儿依旧面不改色，脸皮确实不是一般的厚。
“跟本将军来吧。”谢二剑转身往帅帐行去，穆罕儿连忙跟上，还不忘向其他人拱手作揖微笑道：“诸位将军，失陪了！”
“靠，什么玩意，这种见风驶舵，毫无骨气的鼠辈，大帅不会真的收留他吧？”众将领不爽地低声议论起来。
且说穆罕儿跟在谢二剑身后进了帅帐，见到徐晋后扑通便行了跪拜大礼：“穆罕儿拜见北靖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徐晋愕了一下，继而好笑道：“起来吧，一见面就向本帅行大礼，这是准备投靠本帅了吗？”
穆罕儿谄笑道：“北靖王爷摆开了阵势却按兵不动，不就是在等鄙人来投靠吗？”
徐晋笑道：“穆罕儿，你不仅脸皮厚，而且脸还不是一般的大，废话少说，哈斯木让你来见本帅作甚？”
穆罕儿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正容道：“哈斯木慑于明军之威，已经决定向大明纳土求降，但又担心冒犯了北靖王爷虎威，所以特派鄙人来向王爷请询，若王爷同意受降，哈斯木将打开城门迎接王爷。”
此言一出，众将不由都面露喜色，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莎车城，自然是最好不过了，难怪大帅一直按兵不动，敢情早就料定哈斯木这头老狐狸会投降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嗯，你回去告诉哈斯木，本帅同意接受他的投降，只要不耍花样，本帅保他性命无忧，不过丑话说在前，他若两面三刀，暗藏祸心，那就别怪本帅不客气了，同样，其他人若诚心归降，本帅亦可承诺既往不咎，至于城中的百姓，我大明王帅必然秋毫无犯。”徐晋振振有词地道。
穆罕儿眼珠一转道：“北靖王爷虽言出必行，但正所谓口讲无凭，立字为证，还是劳烦王爷立书盖印，鄙人回城后也好取信于哈斯木。”
徐晋倒也爽快，立即写了一封承诺书，并盖上了平西大将军印信。
穆罕儿接过承诺书小心翼翼地藏好，又向徐晋施了一礼道：“北靖王爷且静候佳音，鄙人去也！”
徐晋挥了挥手道：“去吧，本帅曾经说过的话还有效，办完这件事后自然封你个一官半职，保你衣食无忧便是。”
“谢北靖王爷！”
穆罕儿怀揣着徐晋的承诺书，喜滋滋地离开了明军营地，回到了莎车城下吼了几嗓子，城头上便放下来一只箩筐，把他吊了上去。
“如何？那北靖王答应了吗？”
哈斯木一见穆罕儿进来便急切地问，后者行了个抚胸礼，有些得意地微笑道：“回大汗，鄙人幸不辱命，北靖王爷已经同意接受大汗的献降了，这是北靖王爷出具的承诺书，上面还盖了平西大将军印，请大汗过目。”
哈斯木从穆罕儿手里接过那封承诺书，仔细看了一遍，还是不放心，找来一个懂汉字的翻译官，一字一句地翻译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道：“来人，把黄使者请来，与本汗一道出城迎接大明北靖王，对了，先让他好好洗沐一番，免得失了礼数。”

第1398章 寻踪（上）
日头西斜了，遮天蔽日的旌旗被萧瑟的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徐晋依旧是一身儒衫，从容自若地高踞在马背上，众将披挂戴甲，雄赳赳地分列两旁，身后是鲜衣怒马的三百锦衣卫和五百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再往后则是军容严整的五万大军，但见枪如林来刀似海，马似龙来炮如山，端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莎车城的城门缓缓打开，新任大汗哈斯木率领一众官僚权贵步行出城，来到徐晋的马前恭恭敬敬地跪倒行礼，颤声道：“哈斯木，拜见大明北靖王。”
“拜见北靖王。”一众官僚权贵也战战兢兢地跪倒行礼大声高呼，一边偷偷地打量马背上那个襦衫青年。
接下来，他们的命运将由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明国书生来决定。
徐晋端坐在马背上从容受礼，神色淡然地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哈斯木身上，蓦地厉声喝道：“哈斯木，你可知罪？”
哈斯木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虽然徐晋写了承诺书，但他也怕徐晋说话不算数啊，垂首颤声道：“哈斯木已知罪，今日特出城向北靖王爷投降请罪。”
徐晋脸色一沉，训斥道：“吾皇本欲与贵国交好，去岁特派使者携商队出使贵国，商议重开商路，自始两国结为友好邻邦，岂料贵国非但不领情，还扣押本国使者，抓捕本国商人，侵吞其财货，甚至悍然出兵犯我大明领土，屠我大明百姓，莫非以为我大明将士之刀剑不利乎？今天本王劳师十万兵临此地，又岂能因你一句知罪就善罢甘休的？”
徐晋身边一众将士傲然而立，心中暗爽，自豪感油然而生，可不是，难道老子的刀枪不利吗？不利吗？
哈斯木汗出如浆，以额触地道：“哈斯木一时糊涂，以致冒犯天朝之威，铸下大错，今献上举国之土地，恳请大明天子饶恕，恳请北靖王爷饶恕，鄙人老矣，死不足惜，但乞请王爷垂怜，给鄙人一次弥补过失的机会。”说完便扑通扑通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卷卷轴，应该是叶尔羌汗国的全疆域地图。
黄大灿取过哈斯木手中的卷轴逞给马背上的徐晋，后者接过打开扫了一眼，确是叶尔羌汗国的全国地图。
此时，哈斯木又挥了挥手，便见一群小吏推上来几辆大车，车上堆放着叶尔羌汗国的户籍和田亩薄之类。
这些都只是走过场罢了，徐晋自然不会一本一本地翻看这些户口薄，随便翻了几本便让人统统接收下来，然后义正辞严地道：“哈斯木，你虽然登位称汗了，但并不是叶尔汗国的合法继承者，本无权向大明逞献国土的，但念在萨亦德汗一脉已经断绝，叶尔羌汗国遂成无主之国，既然无主，纳入我大明版图也未尝不可。”
有些事虽然做起来显得无耻，但还是必须得做，有话虽然说出来显得虚伪，但还是得说，这就是所谓的“形式”，认认地走一遍准没错，那管现在的人怎么说，反正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形式走过了，自然就能理直气壮地记录在史书上，由后人“评说”去，至于现在的人怎么说，管我屁事！
哈斯木依旧以额触地，心里却在暗暗骂徐晋无耻，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骂，如今他还等待着徐晋宣判生死呢。
只听徐晋又道：“哈斯木，你本罪不容诛，但念在你迷途知返，主动献城投降的分上，又有逞交疆域图和户籍册之功，便免去尔之死罪吧，本王会如实上禀吾皇，最后如何处置，便交由吾皇定夺吧。拿下！”
哈斯木不由傻了眼，敢情自己献上了国土只换回一条老命，最后怎么处置还得看明国天子的意思，这也太坑了吧，不过哈斯木还算识相，并没有嚷嚷，敢嚷嚷的话，说不定连老命都难保。
徐晋一声令下，哈斯木便被拿下收押了，其他官僚贵族不由心惊胆战，不过好在，接下徐晋并没有下令拿下更多的人，相反，还温言安慰了众官僚贵族一番，然后便率众入城了。
很快，明军便接管了整座莎车城，所有守军都交出了武器接受安排，倒是免了一场刀戈。
“十叔，你终于来了！”二牛那货见到徐晋，激动地哭得希哩哇啦的。
四年多未见，徐晋也是不胜唏嘘，拍了拍二牛的肩头道：“二牛，这几年辛苦你了。”
二牛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嗡声道：“二牛不辛苦，十叔……老爷，你快救救翠翘小姐和秋雁吧，她们被波斯王子巴布尔掳走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此事他已经听黄少云说了，也派人赶往喀什向刘显问询情况，因为据时间上推断，那个巴布王子掳走翘儿的当晚，刘显也攻陷了喀什，如果刘显听从自己的嘱咐，应该能赶在巴布王子逃离之前封锁葱岭。
“放心吧，十叔会把翘儿和秋雁找回来的！”徐晋神色平静地安慰道，眼底却是杀机暗藏，什么狗屁王子，敢动老子的女人，便是上天入地也把你揪出来。
……
“参将大人，前面就是布伦山口了。”亲兵指着前面的山头道。
刘显点了点头，一挥马鞭便策马跃过山谷中的小溪，往布伦山口奔去，五十骑亲兵连忙拍马跟上。
此时的布伦山口上已经修建起营房，还有简单的防御工事，刘显等人刚出现在远处，望楼上的哨兵便发出了预警。
李光启连忙取出千里眼一看，发现来者穿着明军的制式战袄，敢情是自己人，再一看，不由一蹦老高：喝道：“是自己人，取消警戒！”
李光启说完便跃上坐骑，往山下迎了下去，亲兵们连忙上马跟了下去。
“阿显，你怎么来了？”李光启策马奔下山口，正好在岭下与刘显一行相遇了。
刘显翻身下马，用拳头捶了一下李光启的肩头，笑道：“行啊，前几天以少胜多，这一仗打得漂亮，不愧是我刘显的兄弟。”
李光启得意地嘿嘿一笑：“阿显，你亲自跑来这，不会是专门拍兄弟马屁来吧。”
刘显不屑道：“放屁，小爷是参将，用得着拍你这个千户的马屁，美得你！”
李光启白眼一翻：“那你来作甚？”
刘显轻咳了一声道：“阿启，前几天你派人回来说，被你击退那伙人掳着两个女子是吧？”
“是啊，咦，阿显，莫非那是你相好的？”李光启道。
刘显扬手就给了李光启一记老拳：“放你娘的屁，有种你到大帅面前说这句，脑袋瓜子都给你摘了。”
“那你巴巴跑来问这个干嘛？这又关大帅什么事？”李光启疑惑地问。
刘显压低声音道：“被你击败那伙人很有可能就是波斯王子巴布尔，他掳走了大帅的女人。”
“什么！”李光启眼珠都差点掉了出来：“真的假的？”
刘显板起脸道：“我大老远跑来消遣你不成，大帅已经派人知会我了，务必要拦下巴布尔王子。”
李光启懊恼地道：“早知那女人是大帅的相好，老子当时就算跑死马也追上去。”
刘显分析道：“没事，通往葱岭的各处山隘都被咱们封锁了，人肯定跑不了，你马上安排人手追踪寻找，若是找着了，记大功一件。”
李光启眼前一亮道：“什么功不功不无所谓，能为大帅找回女人，那是小将的荣幸。”
“阿启你变了！”
“哪变了？”
“变得会拍马屁了。”刘显鄙夷道。
李光启两眼一瞪道：“放屁，为大帅办事能叫拍马屁吗？那你巴巴从喀什跑来干啥？”
“小爷是在执行大帅的军令。”刘显理直气壮地道。
“那俺也是！”李光启大手一挥，把亲兵队长叫到面前道：“传令下去，留三百人驻守，其他人跟着本千户给大帅找……咳，执行大帅的军令。”

第1399章 寻踪（中）
昆仑山脉西起葱岭，在我国境内跨越新疆、西藏、四川和青海四省，全长两千五百多公里，其间峰峦林立无数，高耸入云，山峰平均海拔在五千五百米以上，总面积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无怪乎被称作“万山之祖”。
公格尔峰乃昆仑山脉的最高峰，位于喀什辖下的阿克陶悬境内，海拔达七千七百多米，山上终年积雪，冰川密布，山势之险峻，环境之恶劣，真个飞鸟难渡，猿猴难攀。
此刻，徐晋就驻马在这座公格尔峰的山脚下，剑眉紧锁，面色冷沉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巍峨雪峰。尽管眼下只是中秋八月的清晨，但依旧呼气成雾，气温估计也就七八摄氏度的样子，寒意侵肌透骨。
这还只是在山外，若再往上两三千米就是冰雪线，那儿的温度肯定在零度以下，那个巴布尔竟然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山里，看来也是走投无路了，只是苦了翘儿主仆，若身上无御寒的衣物，说不得要活活冻死在山上。
今日是嘉靖七年八月十五日，亦即是中秋节，三天前徐晋就从莎车赶到了喀什，亲自坐镇指挥搜寻巴布尔一行，合计撒出去的兵力已达一万人之多，只是布伦山口周边的地形十分复杂，群山巍巍，人迹罕至，所以连日来竟然一无所获。
而正当徐晋一筹莫展时，布伦山口再次遭到了冲击，发起冲击者正是巴布尔王子一伙人，估计是寻觅不到别的道路通往葱岭，只能冒险回转，试图冲卡突围，不过还是失败了，反被明军围追堵截，最后逃往昆仑山中。
徐晋恰好坐镇喀什城中，闻报后立即亲率三百亲兵赶往，途中恰好遇上了小将李光启，于是便合兵一处循迹追踪，这一追就追到了公格尔峰下。
徐晋等人此刻处身的地方正是公格尔峰脚下的一块谷地，冰雪融水在这里汇集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溪流，放眼望去，都是半枯黄的牧草，正是典型的高山草甸地貌，可以想像得出，当春夏放牧季来临时，这里一定是绿草如茵，鲜花遍地的美丽牧场。
顺着山势再往上看，但见生长茂密的灌木丛，还有东一片，西一堆的雪岭云杉，躲个百来号人还真的不容易发现。
徐晋这次来得仓促，所以只带了三百亲兵，再加上小将李光启麾下有五百骑，合计兵力才八百骑，不过，八百骑兵要收拾只剩下百余骑残兵的巴布尔王子，应该是绰绰有余的，所以徐晋观察了一会地形便毫不犹豫地下令进山搜索了。
正所谓关心则乱，要不是因为担心王翠翘主仆二人，以徐晋一向的从容，断然是不会以身犯险进山的，顶多就是命人封锁山外各处道路，把对方困死在山里。
至于李光启这小子，本来就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再加上有机会在大帅面前表现，自然更加卖力，所以毫不犹豫便率着五百骑在前面开路，若换了刘显在此，肯定会力劝徐晋勿以身犯险，最不济也要等援兵到齐了再行动。
且说徐晋一行人沿着山谷往里走，地形越走越窄，地势越来越陡，大家只能小心翼翼地策马前行，最后干脆连马也不能走了，众人只能牵马步行。
“大帅，道路崎岖难行，骑马根本上不去，附近也没有蹄迹，对方恐怕根本没有进山，咱们之前在谷口附近发现的痕迹有可能只是对方故意留下迷惑咱们的伎俩而已。”宋大眼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熟铜棍往旁边的山石上一搁，然后将衣服的扣子松开了几颗。
本来越往山中气温便越低，但宋大眼提着四五十斤重的熟铜棍走了一路，加上跳高扑低的，反而热得冒汗了。
在进山之前，徐晋的心情还有点焦灼的，此刻反而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老郭，你怎么看？”
郭金雕目光炯炯地道：“大眼的话不无道理，但对方要隐去蹄迹也不是没办法，譬如从溪水里走。”说着指了指身边潺潺而流的清澈小溪。
宋大眼摇头道：“这确实是一种方法，可是也不可能一直从溪水里走吧，总会有些落差高的位置马过不去。”
郭金雕点头道：“确实是这样，但如果只是一小段的话，痕迹抹除起来也容易，毕竟对方的人不多。”
宋大眼两手一摊：“那就继续往上找吧，如果跟我猜的一样，等大这家搜完再出山，那巴布尔王子怕是已经跑到天脚底了。”
赵大头不以为然地道：“哪鸟王子能跑哪去？要真能跑，日前何必又回头闯布伦山口呢，所以只要还在叶尔羌汗国境内，抓到他是迟早的事，就怕他对王大家下毒手……咳咳。”
郭金雕和宋大眼不约而同地瞪了赵大头一眼，后者这才意识到这话无疑是在大帅焦急的心里插刀，于是讪讪地干咳了两声。
徐晋倒是神色平静，反倒二牛那货急得抓耳挠腮的，婢女秋雁可是他的婆娘啊，虽然还没正式过门。
二牛嗖的一下跳上旁边的山石，手搭凉棚东瞅西瞅，扎了个屙屎马步，扯开喉咙就要喊叫，亏得宋大眼手疾眼快把这货揪了下来，斥道：“快别喊。”
哐当……
宋大眼刚才搁在山石上的熟棍估计是被二牛碰倒了，重重地摔倒落下来，把溪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子也给砸成了两半。
“为啥？”二牛被宋大眼从山石上揪下来，有点不满地道。
“你这条大傻牛，你这一喊，敌人不是知道咱们追来了吗，还不藏得更密起来。”赵大头道。
二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弯要便要帮宋大眼捡起那熟铜棍，徐晋却突然低喝道：“别动！”
二牛的动作顿时僵住，大家也不解地望向徐晋，后者却快步走到二牛身边，目光死死地盯着溪边一处乱石。众人循着徐晋的目光望去，不由一头雾水，不就是很常见的一些溪石嘛，大帅为何如此激动？
徐晋自然激动了，因为那些溪石正好依稀摆成了“SOS”的形状，不过，由于石头的颜色与周围其他石头的颜色差不多，又是简单拼凑的，所以并不显眼，不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
“老爷，怎么了？”二牛不解地嗡声问道。
徐晋没有理会二牛，只是抬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用肯定的语气道：“人就在此山中，说不定就藏在左近，传令下，所有人仔细搜索周围，一草一木也不能遗留。”
徐晋之所以如此肯定，自然是因为地上那些石头了，如果只是单独一个“S”或一个“O”，还有可能是凑巧被流水冲涮而堆积成的，但是刚好冲成“SOS”三个字母的可能几乎为零，再加上徐晋曾向王翠翘介绍过英文字母，其中就有“SOS”这个后世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所以徐晋敢肯定，这些石头就是翘儿留下的。
而且，这且石头摆得很简单“潦草”，只有仔细看才能分辨出形状来，可见完成得十分仓促，说不定还是用脚拨拉在一起的，估计当时有人在旁边看守，所以翘儿不能明目张胆地用手摆出这些图案。
赵大头等人并不认识什么“SOS”，不过见大帅如此肯定，立即便警惕起来。郭金雕纵身跃上了山石，持枪举目四望，犀利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左边山坡上方的一片云杉林，举枪低喝道：“小心，那里有情况！”
郭金雕是神机营的第一神枪手，枪法神准，目力远异于常人，外号金眼雕，正因为如此，徐晋这次到喀什才特意带上了老郭，而神机营和大军主力还留在莎车坐镇，毕竟莎车才刚拿下，周边形势也未曾彻底稳定，需要大军镇压威慑，以防不死心的叶尔羌人反扑。
郭金雕说那里有情况，那就肯定有情况了，所以一众亲兵呼啦地将徐晋围拢在中间，免得暗箭来袭。
这时，在前方开路的李光启折返了回来，见到大帅的众亲卫如临大敌，不禁奇道：“大帅，发生什么事了？”
徐晋指了指山坡上方那片云杉林道：“李千户，马上派人去查一查那片林子，小心有埋伏。”
李光启一声得令，立即便亲自率五百弟兄往那片云杉林扑上去，势如猛虎上山。赵大头见状不禁咧嘴道：“这小子还真猛，就不怕中了人家埋伏？”
徐晋却是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年轻人就应该敢冲敢打，拥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和气势，至于那片树林后有没有埋伏，徐晋却一点也不担心，毕竟对方只剩百来号人，就算有埋伏有如何，如果五打一还打不过，那李光启这小还是回家种田好了。
很快，李光启便率人扑入了那片云杉林，紧接着便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嘶声，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李光启便屁颠屁颠地跑回来禀报道：“大帅，那片林子后面拴了七八十匹马，肯定是那波斯王子一伙留下的，所以他们就在此山中，没跑了。”

第1400章 寻踪（下）
云杉林后面发现了七八十匹马，数量基本对得上，所以徐晋料定巴布尔王子一伙定是弃了马匹往山上逃遁了，于是下令继续步行往山上搜索，而所乘坐骑则全部留在原地，令李光启派五十名弟兄负责看守。
郭金雕等人本要劝徐晋留在山脚下等待的，但徐晋却是放心不下，毕竟在场没有其他人认识英文字母，若翘儿再留下标记，恐会被错过，所以徐晋决定还是亲自上山参与搜寻。
且说徐晋一行人顺着山势一路往上搜索，越往上就越难行，而且气温也越来越低，植皮越来越少，冰雪线已经遥遥在望了。
今日天气晴好，抬头便能看到公格尔峰白雪皑皑的峰顶，但见巨大的冰舌从山顶上延伸下来，在山体的低陷处形成一条条冰川。
此时已日过午，搜索了近两个时辰的众人依旧一无所获，大家都已饥肠辘辘，于是停下来吃些干粮充饥，顺便休息恢复一下体力。
徐晋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坐下，只觉双腿又酸又麻。这些年，徐晋虽然一直在南征北战，但作为三军统帅的他，通常只需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就行，已经很少冲在一线，而今日爬山涉水的运动量，连一般的士兵也够呛的，何况是他这个“养尊处优”的三军统帅。
二牛这货倒是机灵了一回，不用吩咐，便蹲下来替徐晋按摩腿脚，郭金雕在一旁沉声道：“大帅，还有两个时辰左右就要天黑了，入夜后山上会很冷，没有御寒的家伙事会很难过，所以最多再逗留一个时辰，咱们就得下山了，待明日带齐了工具再行上山继续搜寻吧。”
徐晋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偏西的太阳，眉宇间忧色微露，白天已经如此寒冷了，入夜后就可想而知，翘儿主仆能熬得过山中的寒夜吗？
另外，徐晋此刻的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那巴布尔王子明知山上的夜晚会很冷，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能把人活活冻死，因何还要往山上逃？
是真的慌不择路？抑或是知道前方有道路通往葱岭，所以干脆连坐骑都弃之山下了？
如果是后者，过了今夜自己恐怕更加追不及了，如果是前者，那就更加糟糕，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冻死在山上的概率很大。
所以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自己都必须在日落前找到他们。
徐晋打定了主意，便站起来道：“咱们合在一处搜寻太浪费时间和人力了，这样吧，接下来大家分头找，以一百人为一队，日落前在山下驻马处汇合！”
“不可！”郭金雕宋大眼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就连初生牛犊的小将李光启也频频摇头。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有何不可？”
郭金雕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郑重地道：“大帅乃千金之躯，统率三军，肩负重任，不容有丝毫闪失，今日亲自进山犯险已是不妥，若再分兵无疑置自身生死不顾，若稍有差池，则全局危殆，属下等虽百死莫赎也。”
李光启亦单膝跪倒道：“老郭说得对，大帅不能再冒险了，若出了意外，咱们死罪不打紧，整个西域都会乱套的，所以大帅要分兵行动，恕属下不能答应。”
徐晋不由暗暗恼火，但也明白两人说得在理，只好退一步，冷冷地道：“那就兵分四路，一路两百人，对方最多也就百人，别告诉本帅，二打一你们也打过，那本帅要你们何用？”
李光启和郭金雕对视一眼，很明显，大帅已经动了真火，若再违逆他的意愿，只怕没好果子吃，两人只好同意了。
于是乎，大家便兵分四路分头搜索，并由郭金雕亲率两百亲兵保护徐晋安全，这些亲兵都是神机营中的悍卒，不仅身经百战，而且还配备全火器，应付数倍之敌也是绰绰有余的，唯一要提防的只是对方暗施冷箭而已。
且说徐晋等人分兵后各自出发搜寻，效率果然高了很多，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徐晋和郭金雕等搜索至一条小冰川附近。
这座冰川实则是两峰间一处谷地，狭而长，估计有两三里，部份低洼处结有一层冰，部分较高的地面则裸露出灰黑的岩土层，沟壑纵横，如犬牙交错，穿谷风呼呼地吹，刷得人满脸生痛。
沟壑中自是最能藏匿的地方，所以徐晋等人一路搜索过去，忽然，郭金雕停下了脚步，侧耳细听起来。
“老郭，咋了？”宋大眼见状闻道。
郭金雕竖起食指示意禁声，周围的人立即屏息静气，片刻之后，前者却皱着眉头道：“奇了，刚才好像听到笛子声，可仔细一听又没有了。”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也侧耳倾听起来，可是满耳都是呼呼的谷风，哪里来的笛子声？
正当徐晋疑惑之际，果然隐约听到了一缕曲音随风送来，似笛非笛，似箫非箫，正待再听，那声音却又消失。
徐晋抬起头，见到宋大眼等人表情，便知他们也听到了，不由精神一振，大家都听到了，显然不是幻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传来曲声，除了翘儿还会有谁？
徐晋激动地抬头望去，他们所处的冰川，右手侧是公格尔主峰，高耸入云，上方冰雪覆盖，左手侧和前方各有一座山峰，同样有积雪由上到下延伸，只是不知那曲声由何处山头传来。
于是乎，两百余人都凝立在原地，连大气也不出一口，幸好，片刻后那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忙，谷风竟然暂时停歇了，那曲声便听得更加真切了，就连旋律也依稀分辨得出来。
徐晋听到那熟悉的旋律，差点就从原地蹦了起来，没错，那曲子正是他当年给王翠翘“作”的《仙剑问情》，所以很明显，此刻吹奏曲子定是翘儿无疑。
“在那边！”郭金雕一指前方那座山头肯定地道。
徐晋早已发足往前方奔去，郭金雕和宋大眼等急忙跟上。

第1401章 意外突发
眼前是高耸入云的公格尔峰，脚下是云雾缭绕的雪岭，但见一窈窕女子茕然立于岭上，惊鸿一瞥，宛若画中，在这茫茫天地之间，苍山雪岭之上，遗世而独立，所谓风华绝代，大抵如是吧。
只见该女子正低眉垂目，双手擎着一片泛黄的叶子，轻轻地抵在唇间，一首缠绵婉约的曲子便娓娓流出，正是那首《仙剑问情》。
毫无疑问，此女正是三届江南花魁王翠翘，她吹奏得很入神，巴布尔王子也听得很入神，如痴如醉的，以致于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此刻站在巴布尔王子身边的除了士卫首领乌斯外，还有一名老叟，不对，应该说还有一名糟老头，毕竟只有气质好形象佳的老男人才配称老叟，其他的只能叫老头，而这个老头衣着外貌都邋邋遢遢的，所以叫糟老头。
糟老头显然也被曲子吸引住了，直到王翠翘一曲吹罢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鼻子下的清涕，两眼发光地道：“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原长得就够销魂的，敢情还会吹曲子，要是……嘿嘿！”说完不怀好意地嘿笑了两声，心里也不知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来，敢情竟是个心术不正的糟老头。
巴布尔王子皱了皱眉，心中有些许不快，暗忖道：“到底是个山野贱民，让其看一眼王大家的玉容，听一句王大家唱的曲子都是一种亵渎，要不是接下来还得靠这糟老头领路，本王子直接就一刀结果掉。”
话说这名糟老头名叫哈马那伊，乃公格尔峰附近的山民，那日正好遇上了巴布尔王子一行人，为免泄露行踪，巴布尔原本想杀掉他的，不过一问之下，这老头竟说他知道一条山路能绕过布伦山口，直抵葱岭之下，所以巴布尔如获至宝，许以重金，威逼利诱这糟老头给他带路。
先别说有重金相酬，即便是为了保命，糟老头也得答应下来啊，所以这名叫哈马那伊的老头便带着巴布尔王子一行上了公格尔峰，辗转来到这座雪岭之上，现在正是中途休息时间。
“哈马那伊，太阳就快下山了，若天黑后还没到达落脚点，到时大家都得冻死在山上。”巴布尔冷着脸道。
哈马那伊使劲吸了吸鼻子，陪笑道：“大人放心，小民经常进山打猎，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识，再走半个时辰就有一个大山洞，足够容纳咱们这些人，山洞里面还准备有柴火取暖，还有一点粮食，小民平时进山打猎就在那儿落脚，只是洞里粮食不多，怕是不够大家吃的。”
巴布尔闻言放缓了神色，淡道：“粮食不用你操心，本王子带了，在山里十天八天也不至于会饿死，倒是你老小子别想仗着地形熟就耍花样，五天之后若还到了葱岭古道，本王子就拿你祭刀。”
说到最后，巴布尔的语气徒然变得凌厉起来，哈马那伊凛然一抖，连忙赌咒道：“小民向昆仑山神发誓，绝不敢欺骗王子殿下您。”
巴布尔这才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笑脸道：“那就好，好好带路，等到了波斯，本王子必重重赏你，金银财宝，牛羊马匹应有尽有，就算给你封个官当也行。”
哈马那伊不由两眼放光，瞥了一眼数丈外那窈窕的背影，低声道：“赏一个漂亮的娘们儿行吗，小民今年三十出头了还没找到婆娘。”
敢情这个“糟老头”只得三十出头，巴布尔也是微吃了一惊。
原来这个哈马那伊的确没有说谎，他今年也就三十出头，只是在这雪山中打猎为生，每日风吹霜打的，再加上平时懒得打理，于是生生被岁月这把杀猪刀弄成了这副糟老头模样，皮肤又黑又红，发似乱草，满脸的干裂形如皱纹。
乌斯鄙夷地瞥了哈马那伊一眼，喝道：“王子殿下能饶你性命，赏你金银就不错，还想得寸进尺，老子看你是想吃刀子。”
巴布尔王子摆手制止住乌斯，淡道：“只要你能带本王子到达葱岭驿道，别说一个美女，就算十个也赏你，但是……你若再敢多看那女子一眼，本王子便剜掉你的一只眼珠子。”
哈马那伊吓得连忙低下头道：“小民不敢。”
巴布尔敲打完哈马那伊，这才挥了挥手，让乌斯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自己便要转身向远处的王翠翘主仆行去。
正在此时，王翠翘却是开口唱了起来，瞬时如同天籁响起，巴布尔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倾听起来。
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
皓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放下吧手中剑我情愿……
缥缈的昆仑山本来就是传说中的仙山，这首《仙剑问情》此刻唱起来倒是应景，再加上由王大家这把天籁般的嗓子唱出来，能让人的全身毛细血管瞬间触电。
此时此刻，不仅巴布尔听得如痴如醉，就连乌斯等八十多名卫士也听得入了迷，一个个屏息静气地立在原地倾听。
而远处公格尔峰下的那条冰川中，正发足狂奔的徐晋突然收住了脚步，侧耳细听了一会儿，继而又以更快的速度狂奔起来。
“翘儿，我听到了，我听到了，继续唱，不要停！”徐晋心中狂喜，足下如飞，一时间竟把所有人都甩到了身后。
赵大头那货不由傻了眼，喃喃地道：“俺还是第一次见大帅跑得那么快！”
“我也是！”二牛嗡声道。
郭金雕在二牛后脑拍了一下道：“别愣着，赶紧追啊！”
众人发足狂奔，然后就在此时却异变顿生，估计是大家一起奔跑时动静太大了，冰川上方的积雪竟崩塌了下来，铺天盖地往众人头顶倾泻。
“不好，雪崩了，快跑！”宋大眼咆哮一声猛然加速，像箭一样赶了出去，眨眼就赶上了徐晋，一个熊抱便扛着他继续往前急冲。
轰蓬……
雪浪滚滚而下，倾刻把队伍拦腰给截断了，十几名躲避不及的亲兵当场被掩埋不知所踪。
宋大眼扛着徐晋飞快地往前跑出几十米，直至感觉不到雪崩所掀起的强劲气浪，这才敢停下来回头看，登时傻了眼，但见刚才的来路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了，而雪崩还没有停下，而跟过来的亲兵竟不到二十人，其他大部份人都被雪崩截断在后面了，而且还不知伤亡几许。

第1402章 跳崖
雪崩如狂涛怒澜般倾泻而下，掀起一股猛烈无比的气浪，雪花扬起足足几十米高，当一切恢复平静的时候，大家才骇然发觉来路已经被厚达十几米的积雪覆盖了，队伍也被拦腰截断，也不知具体伤亡几何，反正此刻徐晋身边便只剩二十人不到了。
眼见如此情景，徐晋不由后背凉嗖嗖的，要不是宋大眼反应快，说不定自己就葬身在这座公格尔峰上了。
“我的个乖乖，差点就交待了！”郭金雕后怕地吞了吞口水，才刚为了逃命，竟把燧发枪也跑丢了，此刻估计已经被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了。
其实不止郭金雕，成功逃过来的其他亲兵也多半把燧发枪给跑丢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大帅，大帅！”雪崩那头传来了赵大头焦急的呼喊声。郭金雕双手荷在嘴边喊了回去：“老赵，大帅没事，赶紧把道路打通，抢救被埋的弟兄。”
“他奶奶的，吓死老子了，还以为大帅挂了呢！”赵大头那货本来已经吓得脸都绿了，听闻大帅安然无恙，这才还了魂，挥手喝道：“大家赶快救人。”
一众亲兵便七手八脚地开始了抢救，只是积雪实在太厚了，再加上担心会引发二次雪崩，须得小心翼翼的，所以要把底下的人抢救出来着实不容易。
偏偏在这个时候，前面山头传来的歌声却戛然而止了，不知是已经唱完，还是被雪崩的声响惊动了，徐晋自然是焦急万分，这昆仑山脉中群山巍巍，环境恶劣，若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再难把人寻着了，于是果断地吩咐道：“老郭，你带几名弟兄在此救人，本帅先行一步。”
“大帅，咱们现在人手少，还是等后面的弟兄都过来了再走……”郭金雕的话还没说完，徐晋已经不由分说转身大步离开，宋大眼和二牛也连忙跟了上去。
郭金雕见状只好从另一名亲兵手里夺过一把燧发枪，道：“兄弟，暂时借你的家伙用用，回头还你。”
那亲兵两手一摊：“那俺用啥？”
“你留下来接应后面的弟兄。”郭金雕拍了拍这名亲兵的肩头，然后带着另外十五名亲兵快步追赶徐晋而去。
且说徐晋和宋大眼等人往冰川那头的山峰急急赶去，只是有句俗语叫望山跑死马，而事实上呢，即便是进了山中，明明看似近在咫尺的距离也能让你累个半死。
因为山里并无路可走，从一座山头到另一座山头的直线距离明明只有几百米，甚至是几十米，声音明明能清晰听见，但就是可“听”而不可即。
徐晋他们此刻的情况便是如此，明明听到歌声就在那座山头上传下来的，偏生却确定不了具体的位置，也无路可觅，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窜，试图寻找能上山的路径。
雪岭上，王翠翘已经停止了唱歌，微歪着臻首侧耳倾听，俏脸上露出了一丝犹疑之色。
“小姐，怎么了？”秋雁奇怪地问道。
王翠翘悄然使了个眼色，秋雁微愕了一下，不过马上机灵地凑了上去。
“秋雁，刚才你听到了没？”王翠翘低声问。
秋雁点了点头道：“好像是雪崩的声音，动静挺大的。”
王翠翘摇了摇头轻道：“不是这个，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喊大帅了。”
秋雁懵然地摇了摇头，忽然眼前一亮道：“小姐，你真的听到了？”
“不太仔细。”王翠翘轻蹙黛眉道：“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秋雁却是激动起来，低声道：“天啊，难道是老爷他亲自寻来了？”
王翠翘连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那双充满灵气的美眸却是亮晶晶的，她虽然沿途仓促留了些暗号，原也不作多大希望的，毕竟那些印记即便是徐晋亲自来也未必能认得出来，更何况以徐晋如今的身份，恐怕也不会亲自进山搜索，但刚才隐约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大帅，她的心里还是禁不住生出一股期盼来。
“会是他吗？他真的会亲自进山找我吗？”王翠翘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于是便患失患得起来。
正在此时，秋雁却低声道：“小姐，那家伙过来了？”
王翠翘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果然见到巴布尔正往这边走来，不由微微一颤，暗咬银牙低声道：“秋雁，那领路的家伙说能绕过布伦山口直达葱岭驿道，也不知真假，若到时真上了葱岭驿道，咱们怕是再没机会逃了，你敢不敢跟我拼一把？”
秋雁猛点头道：“婢子自小服侍小姐，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小姐去哪，婢子就去哪。”
“好，那咱们便从这里跳下去。”王翠翘轻道。
秋雁吓了一跳，低头望向脚下那云雾缭绕的雪岭，不由眼都直了，吃吃地道：“小……小姐，跳……跳跳下去？”
王翠翘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放心，不过有可能会摔死，也有可能会被冻死。”
秋雁不由脸都白了，这时巴布尔似乎察觉到什么，加快脚步行过来，一边喊道：“翠翘姑娘，崖边风大，快下来吧，要出发了。”
王翠翘这时却一把抱住秋雁，身子一歪便向着岭下滚去，巴布面色大变，一个箭步扑到岭边，伸手便欲抓住前者的后衣领，可惜还是差了几厘米，王翠翘主仆二人已经尖叫着滚落崖下，两人抱作一团，顺着雪岭翻滚而下，很快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巴布尔登时僵在了原地，看着岭下飞扬起的雪屑发呆，良久才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本王子真有哪么不堪，你连死也不肯从吗？”
这时乌斯和哈马那伊也跑了过来，前者不动声色地探头望了望岭下，心中不由窃喜，正所谓红颜祸水，此女死更好，他早就劝过巴布尔放弃了，只是后者根本不听，这才落得如今之困境。
谁料那哈马伊此时却多嘴道：“这条雪岭虽然深，但比较平缓，积雪又厚，人滚下去未必会死。”
巴布尔闻言不由生出了一丝希望，急忙道：“哈马那伊，这儿有路下去吗？”
乌斯不由大恨，目光像刀锋一样冷盯着哈巴那伊，威胁的意味甚浓，后者机灵灵地打了寒颤，吃吃地道：“没……没有！”
巴布尔哪里肯信，哐当一声，拔出弯刀便架在哈马那伊脖子上，厉声喝道：“到底有没有？”
“有……有的，只是很难走。”哈马那伊连忙改口道。
“带路！”巴布尔不由分说地喝令道，同时冷冷地瞥了乌斯一眼。
乌斯咬了咬牙，扑通地跪倒大声道：“王子殿下一向英明过人，为何却在此女身上犯迷糊？为了一名歌姬不顾一切，真的值得吗？如今三千波斯骑兵几乎全折在叶尔羌，如此惨痛的教训，难道王子殿下还不醒悟吗？很快就天黑了，若天黑之后还到不了落脚点，咱们所有人都可能冻死在这山上的。”
巴布尔身形微僵，顿住了脚步，乌斯不由暗松了口气，正待继续劝，巴布尔却沉声道：“你若不想跟来，那便在这里待着。”说完猛地一推哈马那伊。
哈马那伊虽万分不情愿，但刀架脖子，也容不得他反抗，只能扭扭捏捏地在前面领路。
乌斯不甘地砸了一拳地面，最终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毕竟没了巴布尔王子，他即使回到波斯也没意义了，关键是巴布尔王子还带走了哈马那伊，没人领路，他也根本走不出昆仑山。
就这样，一行人摸索着往雪岭下寻人去了。

第1403章 你追我跑
且说王翠翘主仆二人抱在一起从雪岭上翻滚下来，一开始意识还是清醒的，尖叫不断，不一会便觉天旋地转，直接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倒是婢女秋雁先醒了，她晃了晃还有点晕乎的脑袋，片刻才恢复了清醒，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发觉竟然完好无损，再一看，却见自家小姐就躺在半米远的雪地上，依旧不省人事，于是急忙爬过去摇了摇道：“小姐，醒醒，小姐快醒醒！”
王翠翘被摇晃了几下，终于悠悠睁开了双眸，秋雁见状不禁喜极而泣：“小姐你醒了，太好，咱们都没有摔死，咱们都还活着。”
“秋雁，我们这是在哪？”王翠翘轻咳了两声坐了起来。
“应该是在雪岭的下面，小姐，你身上没有受伤吧？”秋雁关心地问道。
王翠翘活动了一下手脚，摇了摇头道：“没大碍，只是身上有些痛，估计是硌着碰着了，扶我起来。”
于是主仆二人便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王翠翘这才发现距离两人不远就是一块从雪地里凸出来的黝黑山石，刚才要是脑袋撞这玩意上，只怕小命就交待了。
秋雁吐了吐舌头后怕地道：“阿弥托佛，佛祖保佑，差点就脑袋开花了。”
王翠翘四下打量了一遍，发现身后的雪岭上还清晰地残留着她们刚才滚落时的轨迹，而这个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山中的雾汽更重，根本看不见岭顶的情况，不过这样反而更让人安心，现在王翠翘最担心的就是巴布尔等人追下来。
“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秋雁惴惴不安地四处打量，两人虽然成功逃脱了巴布尔的掌控，但马上就要天黑了，恶劣的生存环境将成为她们的下一个噩梦，两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如何在这冰天雪地的山里活下去？
王翠翘此刻也是彷徨无计，正在此时，远处却传来一阵阵杂乱的声响，而且隐约还有人在喊：“翠翘姑娘！”
“不好！”王翠翘主仆均是面色大变，因为那声音正是巴布尔无疑。
秋雁打着哆嗦道：“小姐，那家伙找下来了。”
“快逃！”王翠翘拉着秋雁便往附近那片云杉林跑去，不过却在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约莫盏茶的工夫，巴布尔便带着人搜索到岭下了，很快便有士卫大声禀报道：“报告王子殿下，发现了两行足迹！”
巴布尔急忙走了过来一看，果然见到有两行足迹通往就近那片云杉林，不由大喜过望：“人果然没死，快追，把她们抓回来。”
巴布尔一马当先，率着一众士卫往云杉林中扑去，乌斯自是大失所望，忽然目光一闪，迅速从另一个方向扎进了林中。
且说王翠翘主仆二人进了云杉林，相互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正跑得云鬓散乱，狼狈万分，却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嘈杂的人声，显然是巴布尔等人追近了。
“小姐，他们追上来了。”婢女秋雁急得差点哭出来，王翠翘也是焦灼万分，咬牙往前又跑了十几米，忽然脚下一滑，主仆两人同时跌倒在地。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云杉树上的积雪被震得沙沙地往下掉落，王翠翘主仆二人不由绝望地闭了眼睛，最终还是逃不掉啊！
“翘——儿！”
一把熟悉中带着惊喜的声音突兀地传入耳中，王翠翘娇躯微微一颤，缓缓地睁开双眼，一张四年来云牵梦萦的俊脸便映入了眼帘。
王翠翘瞬时愣住了，正当她以为自己是在作梦时，那人又深情地唤了一声：“翘——儿！”
没错，来人正是徐晋，就站在数米开处，不知是激动还是喘的，胸口正急剧起伏，口鼻都在喷着白汽，眼内满是喜悦。
“啊！”王翠翘以手掩住了小嘴，双眸瞬时凝满了泪水，娇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夫君！”
“秋雁！”二牛那货高兴得差点在雪上打滚。
“二牛哥！”秋雁爬起来便向二牛跑去，而徐晋已经快步走到王翠翘面前，一弯腰便把她抱了起来。
王翠翘嘤咛一声便把脸埋入徐晋的怀中，一向性子恬淡的她也激得有点语无伦次：“真的是你吗？翘儿以为再也见不到夫君了。”
徐晋紧紧地拥着那温软的娇躯，既激动又有点恼火，既喜悦又有点怜惜，安慰道：“翘儿，别怕，夫君是专门来接你回家的，好了，没事了！”
王翠翘只觉暖洋洋的，刚才的彷徨和恐惧瞬间一扫而空了，把头脸深埋在徐晋怀中，心中充满了喜悦和安全感。
砰……
一声枪响惊醒了沉浸在喜悦中的王翠翘主仆二人，只见郭金雕手中的燧发枪还冒着烟，而几十步之外则有人倒在了血泊当中，正是巴布尔的士卫之一。
“不好，是明军！”
呼啦一声，包括巴布尔在内，所有人都迅速躲到树后找掩护。
而从喜悦中恢复过来的王翠翘这才醒起身后还有追兵，急忙提醒道：“是巴布尔追来了！”
徐晋搂着王翠翘的纤腰，淡定地安慰道：“翘儿别怕，天塌下有夫君顶着，我正要找那巴布尔算账呢，他们有多少人？”
王翠翘心中一甜，答道：“大概七八十人吧，夫君不可大意！”
此时，对面的巴布尔等人似乎发现了徐晋等竟然只有十来二十人，胆子顿时大起来，竟然散开呈扇形，借着树木作掩护缓缓逼近。
郭金雕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抬手又是一枪，只听得砰的一声，一名刚从一棵树后冲出，试图冲到另一棵树后的波斯兵当场脑门飙血，尸体随着惯性一头撞在树身上，这才扑通的摔倒在雪上，瞬时染红了一大遍。
咝……
巴布尔倒吸一口气，其他波斯兵也吓得急忙缩了回去不敢贸然动了。
“大帅，他们人多，咱们原路撤回吧！”郭金雕一边飞快地重新填装弹药，一边道。
徐晋冷静地点了点头：“翘儿，我们走，先跟援兵会回了再收拾他。”
“嗯！”王翠翘温顺地点了点头，牵着徐晋的手往林子外走去，郭金雕和宋大眼等人警惕地殿后。
“该死！”躲在远处树后的巴布尔见到王翠翘被一名年轻男子牵着手离开，不由妒火大炽，自己当了近年的护花使者，天天围着她打转献殷勤，却别说牵手了，连衣袖也没碰到一下，现在她竟然随便就牵了别的男人的手，而且还跟小鸟依人一般……等等，难道这个男子就是……徐晋？
巴布尔脑中灵光一闪，差点就脱口而出，他虽然见过徐晋，但仅仅是四年多前在孤苏寒山寺外见过一面而已，再加上此时距离有点远，所以没有认出来，不过此刻见王翠翘竟然对这名男子如此亲近，转念一想便隐约猜出来了。
行啊，没想到这个北靖王身为大军统帅，竟然只带着十几人出现在山中，果然有种，果然情深意情，难怪王大家对此子死心塌地的！
“好，好，很好！”巴布尔咬牙切齿地连道了几个“好”字，既恨且妒，又有点佩服。
“徐晋啊徐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既然来了，那本王子就送你一程。”巴布尔眼中杀机毕露，厉声喝道：“那男人就是明国北靖王徐晋，也是明军的主帅，他们人不多，大家冲过去，只要捉住他咱们不仅能活命，还能以他为人质，舒舒服服地回波斯，冲呀，活捉或杀死徐晋者升万夫长，赏万金。”
此言一出，所有波斯兵都精神大振，不顾生死地蜂拥扑出。
砰砰砰……
徐晋身边的十几名亲兵，还有燧枪在手的只有七名，此刻都扣动了板机，数名波士兵当场被射翻，不过波士兵有八十多人呢，被射倒了几个根本阻挡不住他们，依旧不要命地冲上来。
“二牛，快护送大帅离开，我们在后面顶着。”宋大眼大声道。
二牛答应地一声，只扛起秋雁闷头就跑，徐晋既好气又好笑，这重色轻友……不对，这重色轻叔的家伙只顾着自己的老婆，岂有此理！
二牛指望不上了，徐晋只好牵着王翠翘在后面跑，只是后者哪里跟得上，于是徐晋干脆学着二牛的模样，一把将王翠翘横抱起，放开大步跑起来。
幸好徐晋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吐纳工夫练了近十年，成效还是有的，下盘稳气息绵长，再加上王翠翘很轻，并不怎么费力。
砰砰砰……
身后的枪声再次响起，开完第二轮枪的亲兵们迅速装上了三棱刺刀，而波斯兵已经扑到近前了，郭金手迅速出枪，锋利的刺刀便扎进了迎面一名波斯兵的身体，再迅速往后一收，那名波斯兵便惨叫一声，鲜血从血洞里哗啦啦地往外冒，眼看是活不成了。
嘭……
宋大眼一棍扫出，把一波斯士兵的脑袋砸得稀烂，十几名亲兵也不含糊，一个照面便各自干翻了一名对手，只是波斯兵的数量太多了，一部份人把他们缠住后，一部份则继续追赶徐晋。
“姓徐的，站住，堂堂大明北靖王也不过如此，原来只是怂包一个，什么狗屁战神，有种站住与本王子较量一番。”巴布尔扬声大喊道。
徐晋又不是傻子，那会被他一句话就激将到，只是不理，抱着王翠翘头也不回地跑。
巴布尔大恨，喝道：“追！”

第1404章 一招制胜
徐晋抱着王翠翘一口气逃出了云杉林，呼吸开始有点急促了，抬眼一看，发现前方的二牛已经消失在山坳的转弯处，不由哭笑不得，这货超两米高的个头，力大如牛，扛着婢女秋雁如扛无物，跑得哪叫一个飞快，一溜烟便没了影儿。
“姓徐的，站住！”
巴布尔这时率着二三十名波斯兵从云杉林中追了出来，距离徐晋仅得三四十米远了，估计是担心误伤了王翠翘，所以没使用弓箭等远程武器，否则徐晋怕是连逃出云杉林的机会也没有。
“翘儿，咱们怕是逃不掉了。”徐晋一边跑一边贴在王翠翘的耳边道。
“夫君，是翘儿害了你。”王翠翘目泛泪光颤声道：“你放下翘儿自己逃吧，或许能逃得掉。”
“说什么傻话呢，夫君是哪样的人吗？”
“可是……”
“嘘！”徐晋嘘了一声，轻笑道：“既然逃不掉，那便不逃了，待本夫君把那巴布尔抓住。”
王翠翘不由错愕了一下，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她实在不明白徐晋哪来的底气，开玩笑更不是时候啊？
正当王翠翘不明所以，徐晋已经脚下一滑，一个饿狗抢屎式便向前摔倒，前者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扑通一下，两人登时雪地上摔作一团。
由于徐晋的双手在下面托着，地上又是近半尺深的积雪，所以王翠翘虽然背部着地，却不觉得怎么痛，倒是徐晋痛得闷哼了一声。
“夫君，你没事吧？”王翠翘连忙爬起来去扶徐晋，后者虽然一副痛得呲牙裂嘴的表情，但双眼却是若有深意地巴眨了两下。
王翠翘不禁又是一愕，忽见徐晋借着身体的掩护，把一物飞快地塞进了积雪底下藏了起来，不及她多想，巴布尔已经率人赶上来了，将他们团团包围住。
“姓徐的，你跑不掉了，饿狗啃屎的滋味如何？哈哈哈……！”巴布尔欣喜若狂地仰天大笑，一边分众行了进来。
徐晋从地上爬起，把王翠翘护在身后，又风轻云淡地拂了拂身上的雪屑，淡定地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有什么好笑的？”
巴布尔这时才跟徐晋打了个照面，顿时认出这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果然正是自己当年在孤山寺外遇上的那个年轻书生，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的英俊……呸，应该说还是那么的欠揍。
巴布尔面带讥讽地道：“堂堂大明北靖王，在本子面前摔了个大马趴，难道不好笑？翠翘姑娘，你说是吗？”
有机会当着王翠翘的面羞辱徐晋一番，巴布尔的内心自然很是惬意。
王翠翘此时还不知徐晋往雪地底下藏了什么东西，担心坏了徐晋的计划，所以不敢稍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徐晋的身后默不作声。
巴布尔见王翠翘小鸟依人般靠在徐晋身后，根本不搭理自己，内心的妒火不由更炽了，正要下令把徐晋擒下，却闻徐晋笑道：“本王醒起来了，你是那个叫巴布尔的波斯贾贩，当年在孤苏寒山寺外摆过地摊。”
巴布尔冷笑道：“本人乃波斯王子，当年只是伪装成商贩到明国游历而已，没想到北靖王竟以权势相欺，强抢了本王子的一本曲谱。”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原来如此，不过那曲谱倒算不得强抢，巴布尔王子当时不是要把曲谱送给翘儿嘛，本人的亲卫只是主动帮接过了而已。”
巴布尔正气结，只听徐晋又续道：“这些陈年旧事就休提了，敢情巴布尔殿下到过不少国家游历，难怪见多识广，一口汉语说得如此流利，佩服佩服！”
巴布尔傲然道：“本王子十八岁便开始周游列国，走过的路怕是比你走过的桥还多。”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说你胖还喘着了，什么狗屁周游列国？就凭现在的交通条件，你小子就算是刚出朖胎就开始游历，顶多也就二十来年光景，充其量就是在亚洲范围内转转，估计连日本都没去过，就更别说其他大洲了，要知道本人上辈子可是坐着飞机满世界飞的，丫的居然敢说走过的路比我走过的桥还多，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徐晋虽然满心鄙夷，但嘴上却饶在兴趣地道：“哦，敢问巴布尔殿下都到过哪些国家？”
巴布尔在王翠翘一双美眸注目下，正待继续显摆，身后林中传来的吆喝打斗声却惊醒了他，不由面色一变，冷笑道：“姓徐的果然狡猾，敢情是在拖延时间等救兵，本王子差点上了你的当，来人，把他给绑了。”
“且慢！”徐晋上前两步淡笑道：“巴布尔殿下刚才不是说要与本王较量一番吗？可敢与本王单打独斗？”
巴布尔本不欲跟徐晋浪费时间，却闻后者又加了一句：“如何？不敢吗？就你这种胆量还想打翘儿的主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作梦！”
巴布尔勃然大怒，锵的拔出了弯刀，狞声道：“亮兵器吧，本王子便在翠翘姑娘面前把你打趴下。”
徐晋淡定地转身对着王翠翘道：“翘儿，你退后些，仔细待会发动伤着你。”
“夫君！”王翠翘的俏脸有点发白，满眼担忧，她知道徐晋带兵打仗很厉害，但到底只是个文弱书生，没习过武，如何是孔武有力的巴布尔对手。
徐晋使了个放心的眼神，王翠翘醒起徐晋埋在雪上的东西，于是半信半疑地后退了几步，四周的波斯兵也往四周退开，让出更大的空间来。
“本王从来不带兵器在身，巴布尔殿下何不借一件兵器来使使，随便什么都行。”徐晋老神在在地踱前了几步，一副渊嵉岳峙的高手模样。
巴布尔皱了皱眉，见徐晋身上确实没有兵器，便淡道：“给他一把刀。”
旁边一名亲卫便冷笑着把一柄弯刀扔到徐晋的脚下，后者弯腰捡了起来，胡乱挥了几下，点头道：“还行吧，勉强用着。”
巴布尔见徐晋如此淡定，心里竟然点后悔了，这个看似文弱的家伙，难道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来吧，便让本王领教一下巴布尔殿下的高招。”徐晋右手横刀于胸前，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立。
此时，那乌斯正躲在一棵云杉树后面往这边观察，见此情景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本想找机会用箭射死王翠翘这个红颜祸水的，此时一众波斯兵围在四周倒不好出手了，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确定左手侧一块山石后面是最好的射击位置，于是便趁着大家的注力都集中在徐晋和巴布尔身上时，偷偷地移动到那块山石面。
这个时候，场中对决的两人动起来了，都是弯着腰盯紧对方，像斗鸡一样移动脚步，寻找出手的时机。
巴布尔不敢贸然出手，那是因为看不清徐晋的虚实，徐晋不敢抢先出手，那是自家知自家事。
徐晋明白，只要自己一出手就肯定露出马脚，所以只能这样虚将声势，看似眼神犀利而冷厉，实际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心里只盼着多拖延一刻，二牛会带着援兵及时赶到。
王翠翘紧张得一颗芳心都要从喉咙蹦出来了，粉拳紧捏，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这时，巴布尔终于按奈不住了，跨步上前就是一刀劈出，显然是试探的性质，留有余力应变，谁料徐晋竟然横刀一架，架得倒是挺准的，不过咣哐一声，手中的刀竟然被震落了，人也腾腾腾地倒退了三步，最后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瞬时全场傻眼，紧接着便是狂笑！
巴布尔先是愕了愕，继而也笑了出声，这家伙敢情只是银样蜡枪头，一直在那装腔作势拖延时间，原来连自己一刀都挡不住，刚才自己要是全力出手，保不齐就把他连人带刀给活劈了。
躲在山石后的乌斯见此情景也是大跌眼镜，不过却立即意识到徐晋的真正目的怕是要拖延时间，也就是说附近肯定有援兵，为免夜长梦多，他立即弯弓搭箭，瞄准了王翠翘的后心。
“哈哈，徐晋，你连一刀都接不住，还敢大言不馋，真不明白翠翘姑娘为何会看上你这种草包。”巴布尔得意地仰天大笑，举步向徐晋行来。
然而，徐晋非但不惧，反而微笑道：“本王灭鞑靼，平吐鲁蕃，取叶尔羌，靠的不是四肢发达，而是这里。”说完举起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门，续道：“本王这儿装的可不是草，而是无往不胜，明白吗？”
巴布尔正要哧之以鼻，此时徐晋的右手已经缓缓举起，但见光芒一闪，一把双管燧发手枪赫然握在了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巴布尔的胸膛，距离不过半米，这么近的距离，神仙也逃不过子弹的射击。
巴布尔面大变，登时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王翠翘惊得以手掩住了小嘴，这才明白，徐晋刚才往雪底下藏的竟是双管燧发手枪。
“翘儿过来！”徐晋站起，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枪口仍然指着巴布尔。
王翠翘连忙走到徐晋身边，后者一手牵着她，一手用枪指着巴布尔，微笑道：“现在明白翘儿为何瞧不上你了吧，本人智商辗压你十条街，来，乖乖把刀放下，饶你不死！”
巴布尔面色胀红如紫，挥刀欲砍，徐晋已经扣动了板机，砰的一声枪响，巴布尔的右肩窝当场飙血，手中的弯刀也哐的一声掉落。
“呀！”巴布尔惨叫一声，捂住肩头的伤口痛苦地蹲了下来。
徐晋迅速地拉起了击锤，一脚踩住地上的弯刀，枪口抵住巴布尔的脑门，威风凛凛地喝道：“统统退开！”

第1405章 下山
徐晋一脚踩住地上的弯刀，枪口对准了巴布尔的脑门，威风凛凛地大喝：“统统退开，否则本王一枪打爆他的脑袋。”
那些波斯兵登时都傻了眼，刚才王子殿下明明已经占尽上风，一刀就砍倒了徐晋这只“软脚蟹”，岂料形势竟然急转直下，自家王子反过来被“软脚蟹”放倒了，甚至连性命都控制在人家的手里。
巴布尔右肩挨了一枪，鲜血几乎染红了整只手臂，痛得是入心入肺，不过心理上羞辱比生理上的痛楚还要难受百倍，他厉声吼叫道：“杀了他，不要管我。”
那些波斯兵面面相觑，自然没人真敢动手。
“快杀死他！”巴布尔像头受伤了的野兽般，还试图挣扎着站起来。
“闭嘴！”徐晋用枪管往巴布尔的鼻梁上使劲砸了一下，后者当场痛得眼泪鼻涕齐飙，再也作不得声。
正在此时，忽然轰的一声大响，附近约莫二十米左右的一块山石后面竟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一物被炸得从山石飞了出来，扑通地摔倒在雪地上，四周的雪瞬间被血染红了，敢情竟是个人。
徐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王翠翘扑倒，护在身下，那些波斯兵也纷纷趴下。
“大帅，大帅！”
吆喝声，只见二牛那货领着一大队明军往这边跑来，为首者赫然正是小将李光启，徐晋大喜过望，立即站了起来挥手：“在帅在此！”
李光启见到徐晋安然无恙，不由欣喜若狂，一挥手，麾下两百军卒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那几十名波斯兵试图反抗，但如何是对手，不消片刻便死伤殆尽了。
原来二牛那货扛着婢女秋雁飞快地往前跑，试图跑回雪崩地点搬救兵，结果半途中幸运地遇上了小将李光启，于是便带着他回转相救。
李光启这小子远远便见到躲在山石后准备放冷箭的乌斯，情急之下便扔了一枚手雷过去，别说，扔得还挺准的，正好落在乌斯藏身的山石后，此人正打算用箭偷袭徐晋，以解救被控制的巴布尔，结果手雷在屁股后炸响了，当场把他炸飞出去，下半身都炸烂了。
“大帅，末将来迟了。”李光启快步行到徐晋跟前行礼道。
徐晋拂了拂身上的雪屑，哈哈笑道：“小李，你来得倒正是时候，刚才的手雷是你扔的吧，不错，扔得挺准的，救了本帅一命。”
李光启咧嘴嘿嘿一笑默认了，指了指地上狼狈的巴布尔道：“大帅，这个家伙就是波斯王子巴布尔吧？”
徐晋点了点头道：“让人给他包扎疗伤，本王还有大用。”
李光启不由露出佩服的眼神，大帅不愧为大帅，即使单枪匹马，还是那么牛逼，非但自己毫发无损，还把敌首把活捉住，神了！
“来人，给这家伙包扎，别治死了，大帅要活口！”李光启招手召来了一名军医吩咐道。
这时，宋大眼和郭金雕也带着人从云杉林中走了出来，那些围攻他们的波斯兵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而徐晋的亲兵们只伤了三人。
“小李，行呀，亏你来得及时，要不然大帅就危险了。”郭金雕行了过来，先向徐晋行了礼，然后拍了拍李光启的肩头。
李光启憨厚地咧了咧嘴道：“其实小将赶到时，大帅已经把敌首给制住了，所以就算小将不赶到，大帅也能化险为夷。”
宋大眼和郭金雕惊讶地对视一眼，竟然还有这一出，连忙问怎么回事。
徐晋笑了笑道：“本帅只是侥幸罢了，天快黑了，赶紧觅路下山才是正经，此事回头再说吧。”
此时果已暮色苍茫，气温更加低了，徐晋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披在王翠翘身上，后者并没有拒绝，轻柔地说了声谢谢夫君，声音如同黄莺出谷般。
李光启这个钢铁直男这才注意到徐晋身边的王翠翘，不过这小子似乎对女色不太感冒，只扫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跟见到路人甲乙丙没什么区别。
郭金雕倒是连忙向王翠翘行礼道：“见过五夫人。”
王翠翘不禁颊生微霞，点了点头回礼道：“郭将军不必多礼。”
李光启这小子后知后觉，连忙也行礼道：“小将见过五夫人。”
“李将军不必多礼！”王翠翘福还一礼。
不多时，巴布尔的伤口也包扎好了，成功止住了血，倒是暂时保住了性命，接下来，李光启等人便护着徐晋按原路返回。
当徐晋等人回到雪崩的位置时，赵大头刚好带人打通了道路，见到徐晋安然返回，还救回了王翠翘主仆，自然皆大欢喜。
“大头给五夫人请安，恭喜五夫人平安归来！”赵大头恭敬地向王翠翘见礼。
赵大头是徐晋的亲兵队长，所以王翠翘对这位倒是很熟，话说当年在这寒山寺外抢了巴布尔波斯曲谱的便是赵大头。
“谢谢赵将军！”王翠翘微笑着福还一礼。
赵大头挠了挠大头不好意思地道：“原来五夫人还记得属下，呵呵！”
这时徐晋问道：“大头，死伤了多少弟兄？”
赵大头神色一黯道：“死了五个，伤了十二个，还有六个失踪的，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天马上就黑下，大帅和五夫人还是先下山下吧，属下明日再亲自带人上山来找。”
徐晋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乎，众人便顺原路下山，走了半小时左右天我就完全黑下了，气温急剧下降，众人点起了火把加紧赶路。
王翠翘终究是女子，渐渐吃不消起来，徐晋不由分说便把她背起来，二牛那货见状也要背秋雁，后者估计是害羞死活不肯，结果把脚崴了，最后二牛终于如愿以偿地背着媳妇下山。
当徐晋等人回到公格尔峰下的山谷，已经接近三更天，小将刘显和何判等人已率着数千兵马在那焦急地等候了，要不是徐晋已提前派人下山通知，估计他们已经全部进山搜索了。
且说徐晋接见完刘显等一众小将后，便下令在谷中扎营过夜，等天亮后再启程回喀什。

第1406章 题昆仑山壁（上）
帐篷内燃了一盆火，十分暖和，地上还铺了一层毛毯，巴布尔就躺在毛毯上，不过依旧冷得瑟瑟发抖，火光映照下，但见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还梦呓般说着糊话。
徐晋观察了片刻便问旁边的军医：“还能活吗？”
军医谨慎地答道：“此人正发着烧，若能退下去，倒是有七成活头。”
“尽可能救活他。”徐晋吩咐了一声便转身走出了帐篷，刘显和李光启等一众小将连忙也跟着行了出去。
徐晋行出帐篷后便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皓月，这才醒起今晚竟是合家团圆的中秋佳节，于是便道：“夜已深，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且都回去休息吧，待回到喀什城，本帅再论功行赏。”
众小将均内心窃喜，连道不辛苦，行过礼后站在原地等徐晋先走，后者也不矫情，举步往自己的帅帐行去。
目送着徐晋离开后，小将李光启忍不住用肩头轻撞了一下刘显，低声道：“大帅为何如此看重那个波斯王子巴布尔，莫不成是想先治好他，再慢慢折磨出气？”
刘显没好气地道：“那你也太小看咱们大帅了。”
李光启挠了挠后脑勺道：“我这不是脑瓜子不好使嘛，莫不成大帅救治那巴布尔还另有深意不成？”
旁边的沈纪笑着插嘴道：“阿启，听说过奇货可居吗？”
李光启眼前一亮道：“难道……大帅要出兵波斯？嘿嘿，那敢情好，小爷正愁灭了叶尔羌汗国后就没仗打了。”
沈纪连忙摆手道：“打住，我可没这样说过。”
小将何判思索道：“大帅倒是未必会出兵波斯国，不过拿捏波斯是肯定的了，要不然也不像咱大帅一向的风格。”
刘显闻言点了点头道：“小胖说得对，波斯太远了，还隔着一个乌兹别克汗国，大帅不太可能出兵波斯，况且这事恐怕大帅也作不了主，需禀明朝廷才行，朝中大臣肯定也多不支持，所以大帅顶多是拿捏一下，顺便拿点好处。
据说波斯如今的国王已经很老了，而巴布尔又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正如阿纪刚才所说的奇货可居，将巴布尔控制在手上，好处还是不小的，首先主动权便在我方手上，另外，也可以时不时敲一敲波斯人的竹杠，弄个几十万两银子帮补军资应该不难。”
李光启闻言撇了撇嘴道：“这不就是绑架勒索嘛？多没意思，还不如直接开打的痛快。”
“阿启说得对，还是直接干仗的痛快，反正盛唐时期，就连如今的乌兹别克汗国也在大明的版图之内，正所谓尼姑的屁股，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大唐可以，我大明当然也可以”何判接口道。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这些小将如今声名雀起，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好战的小鹰派，正铆足劲儿准备建功立业呢，所以巴不得徐晋出兵波斯。
刘显倒还算稳重些，摇头道：“小胖，话不能这么讲，光是治理鞑靼、吐鲁番和叶尔羌汗国就够大帅头痛的了，咱们大明要消化掉这些地方，没个十年八年怕是不行，这个时候哪里还腾得出手来，正所谓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来吧，咱们还年轻，机会还有大把，不必急在一时。”
沈纪深以为然地点头道：“阿显所言极是，出兵波斯的确不太可能，倒是北边的瓦剌可能性更大，嘿嘿。”
李光启闻言又是眼前一亮道：“对啊，倒是忘了这一茬了，顺明王和安乐王这两个反骨仔是得收拾。”
“慢来，大帅肯定饶不了他们的，到时必有咱们几个的用武之地！”刘显笑道。
且说徐晋回到帅帐前，忽见附近一处帐篷内还亮着灯，不由心中一热，转而往那处帐篷行过去。
赵大头等亲兵暧昧地相视一眼，十分识趣地没有跟过去，因为那处帐篷中住的正是王翠翘主仆，人家小两口久别重逢，干柴烈火的，此时跟过去岂不碍事？
且说徐晋信步行到帐篷前，两名在附近站岗的亲兵连忙立正行礼：“见过大帅！”
徐晋摆了摆手，正待掀帐而入，其中一名站岗的亲兵道：“禀大帅，五夫人并不在帐中，不久前往山溪那边去了。”说着往山溪的方向指了指。
徐晋心中一动，便往营帐的后方绕过去。
此时已经月过中天，不过月色反而显得分外皎洁了，星月交相辉映，撒了满山谷的银光。
山下自然不比山上冷，但此时也在十摄氏度以下，还是怪冷的，徐晋紧了紧衣服，信步踱至山溪旁。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清冷的溪水淙淙而流，天上一轮明月倒映在水中，散作一池的碎玉。
这一天折腾得厉害，徐晋本已又累又困，但见眼前景致，亦禁不住精神一振，抬眼往远处去，只见上游不远正有两条窈窕的身形伫立在溪边，应该就是翘儿主仆了，这三更半夜的竟然还跑出来溪边赏月，倒是好雅兴。
徐晋沿着溪畔行了过去，王翠翘主仆显然已经发现了徐晋行来，正笑意盈盈地立在那相迎。
“老爷！”秋雁微福了一礼便自觉退到远处。
“夫君来了！”王翠翘恬然一笑，朦胧月色映照下，更显得眉目如画一般，估计也是刚新浴不久，一头如瀑的秀发写意地披散在脑后，平添了几分娇慵的美态。
徐晋不由心神微荡，脱口吟道：“尘拥妆台翡翠翘，琼花开尽玉魂销。昆仑山上天风落，二十四桥吹洞箫。”
王翠翘双颊微红，似嗔似喜般道：“夫君处理完事务了？倒是有空来此调侃人家。”
徐晋笑了笑，上前握住王翠翘的玉腕，虽凉凉的，但肌肤竟滑若凝脂，于是情不自禁地捧到嘴边轻吻了一下，问道：“翘儿这么晚了还不睡，是在等我吗？”
王翠翘俏脸更红了，轻啐了一口：“才不是呢，今个儿中秋节，人家只是见月色正好，加上头发也没干，便出来闲走片刻而已。”

第1407章 题昆仑山壁（中）
王翠翘嘴上虽如是说着，但身体却很诚实，娇躯如柳条儿般一歪便轻柔地依偎进了徐晋的怀中，话说自打当年在广州府分道扬镳后，两人已足足阔别四年多矣，时光荏苒，真如白驹过隙啊。
王翠翘虽然自小命途多舛，但是上天也待她不薄，不仅给了她一副绝势姿容，还给了她一把天籁般的嗓子，而她自己对音乐也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周游列国采风创作乃她毕生所愿，而正因为遇到徐晋，她才有了实现愿望的机会。
王翠翘虽然舍不得离开徐晋，但更舍不得放弃实现毕生所愿的机会，所以当年咬牙咬牙便上路了，这些年她虽然一直在外漂泊，但无时无刻都在思念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而且这种思念还与日俱增，如今终于重逢，心中的思念早化作滔滔洪水一般，试问如何还睡得着？此番故意离帐到溪边，名为闲走赏月，实际却是在等徐晋寻来。
徐晋自然明白王翠翘的心思，轻拥着后者温香软玉般的身子，柔声问道：“翘儿冷吗？”
王翠翘甜笑着摇了摇头，双手紧紧地反抱着徐晋的腰，微仰着俏脸，美眸扑闪闪的，那娇痴的美态令徐老爷也为之心摇心神曳。
“这四年来，翘儿天天都在想着夫君，夫君有没有想翘儿呢？”王翠翘悄声问道。
徐晋故作淡然地道：“偶尔吧，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回。”
徐晋本意是想逗一逗怀中的佳人的，谁知王翠翘竟然露出了心满意足笑容，不由奇道：“翘儿你不生气吗？”
王翠翘甜笑道：“夫君乃国之横梁，是干大办的人，四年来东征西讨，灭鞑靼，平吐鲁番，取叶尔羌，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雄图伟业？即便是如此日理万机，夫君每月还能想起翘儿几回，翘儿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能生气？”
徐晋闻言既受用又惭愧，只闻翘儿又道：“倒是翘儿应该向夫群道歉才是，当初本来定了三年之约，可是翘儿却爽约了，还给夫君惹来了如此大的麻烦，今天差点就……”
徐晋一俯首便封住了王翠翘的小嘴儿，后者顿时嘤嘤不得语，星目迷离，霞飞双颊。
良久，徐老爷才心满意足地松了开来，认真地道：“爽约非翘儿所愿，所以不怪翘儿，至于麻烦，本夫君是从来不怕的，倘若那巴布尔将翘儿掳至波斯，本夫君大不了打到波斯去，即便世人笑我冲冠一怒为红颜又如何。”
“夫君！”王翠翘感动得几乎要哭了，轻呼一声，踮起脚尖主动献上了一记香吻，然后幸福地把俏脸埋在了徐晋的怀中。
两个相拥着站了一会儿，徐晋忽然笑道：“翘儿这几年周游列国，定是收获匪浅，趁此中秋之夜，月明星稀，清溪之旁，何不露上一手让本夫君开开眼界？”
王翠翘娇嗔了徐晋一眼道：“夫君休取笑翘儿了！”
“本夫君是认真的，对了，今日在山上听到翘儿吹奏仙剑问情，似笛非笛，似箫非箫，倒不知是何乐器？”徐晋又笑道：“翘儿真聪明，要不是你留在溪边的暗记，本夫君恐怕就和翘儿失之交臂了。”
王翠翘闻言轻拍了拍胸脯侥幸道：“原来夫君真发现了溪边的暗记，当时旁边有人看守，所以翘儿只能用脚拨了些溪石，勉强摆成夫君曾经说过的SOS求救信号，没想到夫君竟认了出来。”
徐晋微笑道：“这估计就是天意吧，翘儿这辈子都逃不出本夫君的手掌心。”
王翠翘心里甜丝丝的，轻抿了抿樱唇，动情地道：“翘儿以后于也不会离开夫君身边了，除非夫君厌倦了翘儿，不要翘儿了。”
徐晋用力拥了拥王翠翘的纤腰，认真地道：“怎么可能，除非夫君死了。”
王翠翘急忙伸手捂住了徐晋的嘴，惶惶道：“夫君瞎说什么呢。”
徐晋握住王翠翘的皓腕，笑道：“本夫君再也不说就是了，看把你急得，对了，翘儿还没告诉我，之前你在山上是用什么乐器吹奏的？”
王翠翘恬然一笑道：“山上哪来的乐器，不过一片叶子罢了。”
“厉害厉害，一片叶子竟也能吹奏如此复杂的曲子？看来翘儿确实又长进了。”徐晋竖起大拇指夸张地道。
王翠翘甜甜地白了徐晋一眼：“人家以前就能用叶子吹奏好吧，何来长进一说。”
“是吗？那翘儿何不即兴表演一曲，以贺此佳节良辰！”徐晋说着便转头四顾找树叶，只是周围都是半枯黄的野草，哪来的树叶，于是便道：“翘儿稍等，我让人弄些叶子来。”
王翠翘轻嗔道：“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又乌灯瞎火的，夫君还是别指使他人了，其实天地万物，只要能发声，无有不能作乐器的，彼如这泉水溪石便是现成的乐器，夫君若要听，翘儿奏来便是。”
徐晋闻言不由兴致勃勃地道：“真的假的，翘儿可别诓我，石头也能作乐器？”
王翠翘美眸的溜溜地一转，甜笑道：“夫君要是不信，不若与翘儿打个赌？”
有意思！
徐晋洒然笑问：“翘儿要赌什么？”
“嗯，夫君诗词冠绝，不如这样吧，若翘儿能用顽石作乐器演奏一曲，夫君便也作诗词一首应和，但须以昆仑山为题。”
徐晋飞快地搜索了一遍枯肠，发现后世描定昆仑山的诗句有倒是有，但出彩的却一首都没，倘若随便杜撰一首普通的，怕是不入翘儿法眼啊。
徐晋正犯难间，忽见翘儿正美眸泛泛地看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道：“好，那便一言为定。”
王翠翘恬然一笑，撩起长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坠马髻，然后蹲下来，从溪边拣了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半浸在溪水中，又用银钗轻轻地敲击试音色。
片刻之后，王翠翘微笑道：“可以了，夫君且听翘儿奏来。”
徐晋哈哈一笑：“本夫君洗耳聆听王大家仙音。”说完便优悠在坐在一旁的山石上。
王翠翘美眸娇俏地瞥了徐晋一眼，然后玉臂轻舒，手持银钗叮叮当当地敲击起来……

第1408章 题昆仑山壁（下）
王翠翘玉臂舒展，以银钗击石，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泡在水中大小不一的顽石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款乐器般，敲出来的声音动听而有韵律，就连躲在远处的亲卫们都禁不住屏息静气，侧耳倾听起来。
徐晋自觉耳目一新，下意识地坐直了，这曲子的韵律明快而跳跃，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最神奇的是，这乐声似乎能与这天上的明月，与这谷中的溪流相和，情景交融，当真是身心俱畅。
这时，只见王翠翘一边敲击石头，一边珠唇轻启唱了起来，也不知唱的是什么方言，总之徐晋是听不懂，不过第一串音节唱出后，徐晋便立即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什么叫开口脆，什么叫天籁之音，这就是啊，用一句时髦的话来形容——耳朵都听怀孕了。
“我的个乖乖，五夫人的歌声简直不能太好听了。”赵大头那货抚着自己的大光头，一脸沉醉的表情。
闻声而来的小将刘显等人也是听得入了迷，一个个躲在远处的暗影里，跟呆头鹅似的。
徐晋此时算是听出些门道来，翘儿此时所唱的倒是有点像印地语，风格也有点像，只是由翘儿那金嗓子唱出来，何止动听十倍。
待一曲唱罢，王翠翘又敲了一会旋律才结束了表演，盈盈站了起来甜笑道：“夫君，翘儿献丑了。”
徐晋此时已经使劲地鼓起掌来，一边摇头晃脑地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神乎其技，天籁之音呀！”
王翠翘噗嗤地笑了起来，顿时如春暖花开般好看，得到夫君的夸张，倒是开心得像个小女孩似的。
“翘儿所唱的可是莫卧儿一带的民歌？”徐晋笑吟吟地问。
王翠翘美眸一亮：“夫君如何得知，莫非听过？”
徐晋摇头道：“倒是未曾，猜的！”
王翠翘闻言自是不信，偏就那么巧，一猜就中的，不过她对徐晋层出不穷学识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这首确是莫卧儿一带的民谣，翘儿当年游历时听当地人唱过，于是便记录下来，再谱成曲子润色一番，可惜那些手稿如今都丢失了。”说完便叹了口气。
徐晋微笑道：“翘儿那些手稿如今都还在莎车城中，哈斯木献城后，我已命人妥善保管起来。”
王翠翘闻言欣喜地道：“真的？”
“比珍珠还真，这些可是翘儿游历四年换来的心血，本夫君又岂会不珍视之。”徐晋笑吟吟地道。
王翠翘高兴得像乳燕般投入徐晋的怀中，激动地道：“谢谢夫君。”
儿童不宜啊，躲在远处的刘显等人见状赶紧溜了，免得被大帅发现吃不了兜着走。
徐晋搂住王翠翘动人的纤腰笑道：“翘儿真要谢本夫君，不如就免了那诗词吧。”
王翠翘娇嗔道：“那可不能，正所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堂堂大明北靖王更不能言而无信，快快作来吧，可别随便糊弄，即便不如滚滚长江东逝水，也得相去不远才行，否则翘儿可不依。”
徐晋不由苦笑连连，这首《临江仙》可是大才子杨慎毕生的巅峰之作啊，你让我上哪去弄一首水平相去不远的？更何况还是限定诗题的情况下。
徐晋正准备厚着脸皮耍无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或许金老那一首可以借来搪塞一下，水平自是不如杨慎的《临江仙》，但贵在气势和风格跟自己过往的诗作相符，于是便松开搂着王翠翘纤腰的手，在溪边对月踱起步来。
王翠翘见状美眸泛泛，充满期待地静候着！
这时，咱们的徐大老爷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朗声吟道：“天下英雄出我辈……”
王翠翘顿时目泛异彩，此句一出，一股浩然大气便扑面如来，正是徐晋诗词的一贯风格。
此时只听徐晋又念道：“一入江湖岁月催。踏碎昆仑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挎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世如潮人如水，沙场征战几人回？”
这首诗叫人生江湖，别名又叫任我行，乃金老先生为电影《笑傲江湖》所作，大气磅礴，豪迈不羁，又饱含悦尽世事沧桑之感，所抒发的感情倒是与杨慎的那首词《临江仙》有相似之处，这时徐晋拿来稍微改了改，倒是顺理成章，天衣无缝了。
“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摧。踏碎昆仑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世如潮人如水，沙场征战几人回？”王翠翘轻轻地吟着诗句，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徐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了一声道：“此首可入得翘儿法眼？”
王翠翘惊叹道：“夫君明明还很年轻，偏就写出如此沧桑的诗词来，现在倒还说得过去，但当年夫君还只是个秀才，却在藤王阁上吟出了滚滚长江东逝水，着实让人吃惊不小！”
徐晋心虚地干笑一声道：“本夫君那叫年少老成。”
王翠翘噗嗤地轻笑起来：“夫君此刻心虚的模样很让人怀疑，莫非是杜撰别人的？”
徐晋汗道：“杜撰谁的？在本夫君作出来之前，翘儿有听说过吗？”
“自然是没有的，所以才古怪，翘儿有时都怀疑夫君是千年老妖修炼成人。”王翠翘掩着小嘴咯咯地笑道。
“好啊，居然敢取笑为夫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请家法！”徐晋笑着把王翠翘给制住，对着那翘豚就脆生生地打了两下。
后者挨了两下，羞得是像鸵鸟般把俏埋在徐晋怀中求饶：“人家再也不敢了，夫君饶了翘儿这一遭吧。”
徐晋过了手瘾，也就放开了王翠翘，后者娇羞无限地理了理发鬓，然后转身便往回走。
徐晋笑着追了上去：“翘儿这是上哪去？”
王翠翘嗔了一眼：“夜深了，自然是回去安睡！”
徐晋打了呵欠道：“也是，为夫也困了！”
王翠翘不由心如撞鹿，虽然两人已有了夫妻之实，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住进同一个营帐里，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幸而，徐晋只是把她送到了营帐门口便停住了脚步道：“翘儿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又劳累了一整天，赶紧休息吧。”说完便转身往附近的帅帐行去。
王翠翘既欣慰，又有些失落，柔声道：“夫君留步！”
徐晋停下脚步回转身：“翘儿还有事吗？”
王翠翘浅笑道：“夫君刚才哪首诗唤作什么好？”
徐晋想了想道：“要不翘儿给起个名字？”
“题昆仑山壁如何？回头让人在公格尔峰上寻一绝壁隽刻上去，如此一南一北，正好与夫君在燕然山上勒石刻功之事相和，岂不壮哉？”王翠翘美眸炙然地道。
徐晋闻言笑道：“那便如翘儿所讲。”
第十四卷 明王首辅

第1409章 瑞雪闻捷报
嘉靖七年腊月二十八日，雪花纷纷扬扬，莎车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天色阴沉沉的，寒冷彻骨。徐晋一袭轻裘立于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飘雪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话说自从在公格尔峰上活捉波斯王子巴布尔，救回王翠翘主仆后，徐晋便率兵返回了莎车，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待在莎车城中坐镇指挥，而麾下的明军则四出围剿境内各地的反抗武装，两月个不到，叶尔羌汗国境内便基本荡平了，接下来便是治理问题了。
吐鲁番和叶尔羌这两处地方虽然占下来了，但如何治理却是个大难题，徐晋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是不够用的，所以他也懒得伤脑筋，直接照搬唐朝旧制，设立都护府，实行军事化管理，待日后彻底稳定了，再由朝廷划分行政单位，派遣官员来治理。
简单来说，徐晋把吐鲁番和叶尔羌汗国分成了三大块，一块是安西大都护府，治所位于阿速，管辖塔里木河中下游地区；一块是安北都护府，治所位于哈密；最后一个叫昆仑都护府，治所就在喀什。
徐晋分别任命了谢二剑和王林儿担任安北都护府、昆仑都护府的第一任都护，而他自己则暂代安西大都护府的大都护，倒是俞大猷暂时没有任命，不过，就在上个月初，俞大猷自动请缨出兵讨伐瓦剌。
眼看严冬已至，天寒地冻，徐晋本不同意出兵的，但俞大猷最后说服了徐晋，理由是正因为天寒地冻的，顺明王和安乐王这对狡猾的反骨仔才料不到明军会来攻，而明军则正好趁其不备一窝端掉，免得他们仗着熟悉地形再次开溜。
于是乎，徐晋便拨给了俞大猷五万兵马，上个月初就出发北上了，刘显和李光启等小将也毛遂自荐，跟在俞大猷麾下效力，只是至今，将近两个月过去了，还有两天就要过年，北边仍旧没有捷报传回，徐晋便难免担心起来。
要知道徐晋这次率军平西，麾下满打满算就是十万兵马，如今将过半人马拨给了俞大猷，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俞大猷不幸全军覆没，那他立即就会陷入相当被动的局面。
别看现在吐鲁番和叶尔羌汗国境内表面平静无事，实则只是靠明军的武力弹压着，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暗涌波澜呢，一旦明军力量变得虚弱，那些暗地里的力量肯定会猛烈反扑，弄不好目前的大好形势一夜间就会化作乌有。
所以，北边越是没消息，徐晋便越不踏实，此时甚至有点后悔鲁莽冒进了，常言道贪多嚼不烂，古人诚不欺我，看来这个年注定是要过得不安乐了。
“老爷，该吃午饭了，小姐为你亲手做了饺子呢！”婢女秋雁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道。
正望着窗外沉思的徐晋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暗暗自嘲道：“徐晋啊徐晋，你几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其实，徐晋对俞大猷的能力还是相当有信心的，再加上明军的装备和战力，扫平瓦剌绝对没有问题，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天气，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实在太过渺小了，现在外面零下十几度，瓦剌的纬度更高，自然更加寒冷，一场白毛雪灾就能把牲畜给活活冻死，更何况是人，所以选择在这季节发动袭击也是相当冒险的行径。
“老爷！”秋雁见徐晋没动，于是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来了！”徐晋紧了紧轻裘，关上窗门转过身来，微笑道：“秋雁，辛苦你。”
秋雁连忙道：“不辛苦，老爷才辛苦呢，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公务。”
徐晋笑了笑：“本王是说这几年辛苦你了，一直不离不弃地侍候翘儿，陪她出生入死。等回京后，便由本王作主，把你和二牛的婚事给办了吧，总不能让你委屈了。”
秋雁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侍候小姐是婢子应尽的本份。”
徐晋见秋雁脸嫩，便不再提她和二牛婚事的事了，只等回京后再张罗，总得要热闹一番才是。
话说徐晋是从来不会亏待身边的人，首先二牛本来就是他的本家侄子，而秋雁呢，更是一个敢陪着翘儿跳崖的忠仆，自然更加不能亏待了。
闲话休提，且说徐晋和秋雁进了后院屋子，王翠翘便盈盈迎了上来，温柔地替徐晋脱去了外面的裘服，甜笑着道：“夫君可忙完了？”
徐晋笑道：“哪里忙得完，不过再忙也不能错过翘儿亲手做的饺子不是？”
“就你嘴贫！”王翠翘嗔了徐晋一眼，见他鼻子冻得通红，不禁有些心疼地问道：“下这么大的雪，夫君又出门办事了？鼻子都冻红了。”
徐晋摆手道：“不碍事，刚才开窗透透气，风吹的。”
此时秋雁已经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徐晋也不客气，坐下来便狼吞虎咽起来，着实有些饿了。
“夫君慢点吃，小心噎着了！”王翠翘给徐晋倒了杯黄酒，便坐在一旁看他吃，眼神温柔得像水一般。
徐晋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翘儿不吃吗？”
“我吃过了……唔！”王翠翘话还没说完，徐晋已经夹了一只饺子送到她的嘴边，笑道：“那就陪夫君再吃些。”
王翠翘拗不过，只好张开小嘴轻咬了一口，徐晋却嗖的把这只咬了一口的饺子送自己嘴里了，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惹得前者红着俏脸白了他一眼。
“翘儿也饮一杯暖暖身子吧。”徐晋笑吟吟地给王翠翘斟了杯温酒。
王翠翘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美眸炙炙地道：“夫君，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是啊，要是往年这个时候，唉……今年这个年是得在这里过了。”徐晋将酒一饮而尽，不由思念起京中的妻儿来。
王翠翘见状不禁后悔提起这话茬，柔声安慰道：“夫君想家了？我看这里的事也料理得差不多了，等过完年应该就能班师凯旋了吧？”
徐晋暗暗苦笑，这么大的一个摊子，哪能说走就走的，只怕明年春节也得在这里过了，除非嘉靖那小子“良心发现”召自己回去。
正在此时，房门却被敲响了，秋雁连忙去开门，亲兵队长赵大头便裹着一阵风雪奔了进来，一边急吼吼地嚷道：“大帅，北边有消息来了。”
徐晋的心扑通地急跳一下，连忙道：“快拿来！”
赵大头不敢怠慢，将一份用牛皮信封装着的急报双手逞了上来，徐晋接过了看上面的印信，正是俞大猷派人送回来了，急忙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笺看了一遍，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原来这是一封捷报，嘉靖七年腊月十三日，经过一个多月的四处打探，俞大猷终于寻着了绰罗斯部的驻帐之地，并冒着大雪发动了突袭，一举歼灭之，斩首两万余，俘虏牛羊八万多头，顺明王桑哈德亦中枪坠马而亡。
“好！好！好！”徐晋连道了三个好字，喜上眉梢地抚掌道：“俞副将果然没让本帅失望啊。”
瓦剌绰罗斯部被灭，桑哈德身死，剩下的杜尔伯特部实力弱少，再加上安乐王吐罗火胆小懦弱，是绝对成不了气候的。
换而言之，徐晋终于可以高枕无忧，过个安稳的春节了。

第1410章 尚书哭午门
寒来暑往，一眨眼便至嘉靖八年的夏天，作为全国的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如今的大明京城更加繁华了，文人汇聚，商贾云集，街上车如水马如龙，行人比肩接踵，热闹非凡，真个是举袂成荫，挥汗成雨。
自打去年北靖王扫平了吐鲁番和叶尔羌汗国，大明的国力更是如日中天，幅员之辽阔，比之立国之初扩张了近倍，东至日本，西及葱岭，南到马六甲海峡，北抵捕鱼儿海，国土之广袤，比之盛唐时期亦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今日是夏至，乃极阳之日，但见一轮烈阳当空而挂，恣意地释放着热力，柳条儿都被晒蔫了，但树上的知了还在卖力地鼓噪着。
这个钟点，早朝早就散了，午朝还没开始，一名男子神色木然走到了午门外的金水桥前。该名男子约莫五六十岁的样子，身穿灰色布衣和黑色布鞋，披撒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如磐石般生硬。
“午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速速退后，否则后果自负。”
侍卫们厉声喝止，但是该男子却置若罔闻，径直上了金水桥，行到午门外，侍卫们大怒，立即冲了上来，不过冲到近前却愣住了，动作也迟疑起来。
原来他们终于认出，眼前这名披头散发的男子竟是刑部尚书胡世宁，不对，应该是前刑部尚书，因为日前皇上已经批准他告老还乡了。
众侍卫正迟疑间，胡世宁已经在午门前扑通一声跪倒了，然后捶地痛哭流涕，一边高呼明武宗和明孝宗尊号。
众侍卫不由傻了眼，为首的当值侍卫欲上前劝胡世宁离开，却被后者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虽然句句不带脏字，但是句句杀人诛心呀，侍卫们哪里招架得住，只好讪讪地退了开去，由他哭嚎去。
却道胡世宁是如何去职的呢？
原来，去年嘉靖回湖广钟祥祭拜完显陵后，在张璁的鼓动下，不是起了迁陵的念头吗？当时他就故意下了一封圣旨给内阁，暗示要把显陵迁回京安葬于天寿山下，以此来试探一众朝臣的心思。
这消息一出，登时一石激起千层浪，脾气又臭又硬的胡世宁自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了，户部尚书秦金、兵部尚书伍文定，甚至内阁大臣夏言也表示反对，那些年轻的官员反对者更多。当然，以张璁和桂萼为首的新贵派们则纷纷摇旗支持，两方人马便打起了口水仗来。
内阁首辅王瓒、次辅翟銮、吏部尚书方献夫，以及新晋的内阁成员席书虽然都属于新贵派，但这几个老家伙都爱惜羽毛，见风向未定，所以一直没有明确下场表态。
再加上嘉靖这事办得确实不厚道，他生父兴王朱佑杬生前没当过一天皇帝，死后也没有皇帝封号，试问哪来的资格葬入天寿山皇陵呢？而且迁陵还得劳民伤财，所以无论朝中，还是地方官场，反对的声音居多，甚至连那些热血书生们都跑出来反对，还组织了几场游行。
嘉靖虽然远在湖广老家，但有锦衣卫和东厂这两个耳目在，他对京中所发生的事自然都料如指掌，见事不可为便暂时隐忍不再提了，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似的，不过暗地里却把站出来反对的大臣都上了黑名单，准备回京后再挨个收拾，其中最“跳”的胡世宁自然首当其中了。
话说嘉靖在湖广待了三个月，这时吴皇后的胎气也稳定了，于是御驾一行便启程回京，依旧是乘船走水路，九月初出发，十二月中旬抵京。
嘉靖抵京后，官场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那些新贵派摩拳擦掌，而以胡世宁等人为中坚的反对派们则严阵以待，准备拼死阻止嘉靖迁陵。
然而嘉靖回京后，一直到过完年都只字不提迁陵的事，每日照常上朝处理国事，仿佛完全忘了迁陵这件事，如此一来，那些试图借此机会上位的新贵派便有些失望了，倒是反对派们松了口气，只以为前几个月弄出来的动静让皇上知难而退了，刑部尚书胡世宁欣慰之余还有几分得意呢。
岂料两个月前，吴皇后诞下了一名皇长子，朝中便风云突起，先是张璁因主持祭祀显陵有功，被擢升为礼部侍郎，紧接国丈吴德友被加封为新平候，吴德友家里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嘉靖的两名大舅子也封了伯爵，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外戚吴家骤然变得显贵无比。
当然，其实这也没啥，毕竟嘉靖成亲已经八年多了，现在终于有了儿子，高兴起来大肆封赏吴皇后外家也是可理解的，偏偏吴家之前修祖坟曾搞出过人命官司，而案子就是刑部尚书胡世宁办的。
胡世宁早就不满皇上护短了，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要不是后来吴国丈因为仇鸾的事被削了爵位，胡世宁绝对会跟嘉靖刚到底，谁知事隔才一年，吴德友不仅恢复了爵位，而爵位还升了一级，变成了新平侯，家里这两个儿子也捞了爵位，胡世宁自然不能忍，立即上书激烈反对。
嘉靖没有理会胡世宁，依旧给吴家父子封爵，甚至之前被判了刑的吴家大舅子也给免了刑责。
胡世宁气愤无比，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新贵派的急先锋霍韬跳出来了，倒不是提出要迁陵，而是建议把兴献帝朱佑杬的神主牌移入太届中供奉，并加尊号睿宗，自此享受大明皇帝的待遇。
这还了得，整个朝堂都炸开了，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怒气的刑部尚书胡世宁几乎一蹦就跳到房梁上去，对着霍韬戳指大骂，骂得后者狗血淋头，连脸色都变了，最后竟然倒地口吐白沫，还要表情痛苦地捂住胸口，仿佛被胡世宁喷出的口水花击成了内伤一般！
胡尚书当时也懵了，嘉靖借机勃然大怒，指责胡世宁咆哮朝堂，目无君上，欺压同僚，有失礼节，不成体统，当场逐出朝议，霍韬也被送回家休养去了。
就这样，大礼议的2.0版本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而反对派的中坚分子胡世宁，在一开始时就被拿下了，所以支持嘉靖的新贵派轻松就占了上风，紧接着首辅王瓒、次辅翟銮，四辅席书、吏部尚书主方献夫等老狐狸也陆续下场，试问反对派如何是对手，只能苦苦地支撑。
眼见事情将要无可挽回了，急火攻心的胡尚书强闯入文华殿，使出了最后的撒手锏——告老还乡。意思很明显，嘉靖若继续一意孤行，非要把他老子的神主牌移入太庙中供奉，那他胡世宁就摞挑子——不干了。
反对派的官们员被压制了多时，情绪登时被胡世宁引爆了，齐刷刷地跪倒在御座前，表示也要告老还乡，就连徐阶这种小年轻都掺和其中，嘉靖那叫一个气啊，大手一挥便准了胡世宁的请辞。
幸好，嘉靖这小子还存了一丝理智，并没有同意其他大臣的请辞，只是踢走了胡世宁这块硬骨头，不过也因此暂停了该议程，毕竟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啊，他也不想事态继续恶化下去，打算先缓一缓再说。
就这样，刑部尚书胡世宁以自己的政治生涯为代价，给反对派换取了一段喘息的时间，不过胡世宁也知道张璁那些人是不会放弃的，而嘉靖也不会真的死心，所以他今日这副打扮来到了午门之前，目的自然是要把事情搞大，甚至说已存了死志。
都说古代的文人酸腐愚忠，但又有谁看到他们的骨气的一面，现代人读书长知识，但古代人读书长的却是骨气，他们真不怕死，尤其是大明朝的文人。譬如明武宗，因为出巡的事受阻，当场杖毙了多少大臣，可这些大臣依旧前仆后继，最后反倒是把皇帝自己杀怕了。
所以，为了捍卫心目中的“道”，这些文人真的身不惜死，而胡世宁心目中的“道”就是礼，他认为嘉靖越礼了，所以他要阻止嘉靖把生父的牌位移入太庙，甚至为此不惜官位和性命。
且说胡世宁跪倒在午门前痛哭流涕，一边高呼先帝武宗和孝宗的尊号，先是如数家珍地赞扬孝宗的英明仁义，如何广开言路，如何这礼贤下士，乃一代明君。
这都不算什么，但是胡世宁接着话锋一转，竟骂起嘉靖来，说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刻薄寡恩，先逼走杨廷和、毛澄等人，后削职廖纪等等，如今更是为了一已之私，竟然越礼越制，硬要将生父神主移入太庙。
最后，胡世宁更是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段触目惊心的话来：
“古语云盛极而衰，阳极而阴，今大明国势虽如日如中天，然今上日渐骄纵，一意孤行，越制违礼，愧对列圣，触怒上苍，因而败象已露。臣一片赤诚，求告无门，悲愤难言，今效胥哭于午门，以警示吾皇也！”
胡世宁说完便嘭嘭嘭地磕头，额头都磕烂了，血流披面。
那些士卫都吓傻了，倒不是因为胡世宁叩破了头，而是胡世宁的最后那一句话“今效胥哭于午门”。
胥是谁？
伍子胥啊，乃春秋末期吴国的大夫，他曾劝吴王夫差灭越国杀勾践，但后者非但不听，还听信谗言赐剑伍子胥，让伍子胥自刎。伍子胥悲愤之下留了遗言，让家人在他死后挖出他的眼珠挂在吴国的城门上，他要亲眼看着日后越国灭掉吴国。
后来越国果然攻进了吴国的国都，灭了吴国，而传说吴王夫差在自杀之前把自己双眼给蒙住了，就是担心死后无颜面对伍子胥。
所以说，胡世宁说他在效仿伍子胥，潜台词就是在说嘉靖如果执意孤行，不听劝谏，日后必重蹈吴王夫差的覆辙，招致亡国身死之祸。
胡世宁这分明就是在咒大明亡国，咒皇上死于非命啊，众侍卫自然吓得脸都绿了！

第1411章 众怒难犯
嘉靖面色铁青，差点就把御案上的皇帝宝印也给砸了，最后忍了忍手，转而抄起旁边的一块端砚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同时发出怒不可竭的咆哮：“胡世宁老匹夫，安敢将朕比作吴王夫差耶，太可恼！太可恼了。”
殿内一众侍卫都低头垂手，噤若寒蝉，在场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东厂提督赖义，以及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金彪，此刻三人都跪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嘉靖抓狂般乱摔一气，最后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胡世宁辱骂朕，诅君谤国，立即抓起来投进锦衣卫诏狱从重治罪！”
金彪凛然答道：“遵旨！”说完便站起来准备前往午门抓捕胡世宁。
结果金彪刚退到殿门附近，便听嘉靖喝道：“回来！”
金彪连忙走了回来待命，只见嘉靖神色变幻，最后竟然摆了摆手，淡道：“不必抓了，杖他十棍，撵走得了。”
金彪不由大为意外，本以胡世宁这次死定了，没想到皇上竟突然改变主意，只打十棍了事，嘿，倒是便宜了胡世宁这老酸儒，话说皇上的心胸真不是一般的广，被辱骂成这样，竟然还能饶过胡老匹夫。
金彪心里头如此想着，嘴上再次一声遵旨便离开了养心殿，带着麾下的锦衣卫气势汹汹地直扑午门而去。
其实，嘉靖突然改变主意，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心胸广阔到如此程度，受了此等辱骂都能忍，而是因为他十分聪明，洞悉了胡世宁的真实意图。
胡世宁此番到午门哭骂，本来就存了死志，要把事情彻底闹大，如果嘉靖真的把他抓起来赐死，反倒正合他意，他要以自己的死来引起所有读书人的关注和同情，激发他们誓死抗争的血性，如此一来，全国反对的声浪必然高涨，届时，嘉靖再想将其生父的神主牌移入太庙就不得不谨慎掂量了，毕竟激怒全国读书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可是大明统阶层的血液，光就是耍笔杆子就能把嘉靖给骂臭，更何况皇帝还得靠这些人治国呢。
嘉靖这小子本来就聪明，再加上御极近九年，政治智慧和手腕已经相当老练了，一开始被愤怒冲昏头脑才想捕杀胡世宁，但很快便冷静下来，并想明白其中的厉害之处，所以立即改变了主意，不上这个当！
且说胡世宁此刻仍然在午门外大哭，吸引了大量前来参加午朝的官员围观，于是哭得更起劲的，真个闻者伤心，听着落泪。
此刻正是烈日当空，午门前又无遮无挡的，哭了近半个时辰后，上了岁数的老胡就要支撑不住了，大哭渐渐变成了嘶哑的干嚎，乱发底下的眼睛巴巴往午门内窥视，只盼着厂卫的番子们来抓他。
嘿，还真让胡世宁心想事成了，这时只见一名太监领着一队番子耀武扬威地走了过来。
“西厂办事，无关人等，统统让开让开。”
只见那些番子们众星拱月般护着为首的太监分众而入，一边趾高气扬地喝斥四周围观的官员，甚至出手推搡，相当无礼。
那些官员不由怒目而视，有胆子大的甚到怒斥道：“呸，阉贼安敢如此嚣张。”
为首那名太监不是别个，正是吴皇后的贴身太监毕春，不对，现在应该叫西厂督公了。
话说自从吴皇后怀了龙种后，毕太监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尤其是前两个月吴皇后诞下皇长子，那就更加不得了，无论是蒋太后，还是嘉靖，都对吴皇后呵护备至，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毕春本来就是个有野心的人，于是便抓住机会怂恿吴皇后吹枕边风，让嘉靖重开西缉事厂。正好嘉靖也想加强对大臣的监控，同时制约东厂和锦衣卫，所以便同意了重开西厂，并任命毕春为西厂提督。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毕春当了西厂提督后可积极了，为了尽快做出成绩，让嘉靖另眼相看，便指使麾下的番子四处挖黑料，还倒真让他板倒了几名贪污腐败的官员，不过都是些小脚角，毕公公自然不满足于此了。
正好今日胡世宁跑来午门哭闹，还辱骂皇上，毕春立马便像嗅到了人血的母蚊子般，带着一帮喽罗嗡嗡地跑来了。要知道胡世宁可是前刑部尚书啊，整翻这样一条大鱼，足以让他毕公公扬威立万了，而且妙就妙在这个胡世宁还得罪过皇后娘娘一家，所以整翻胡世宁，不仅能扬威立威，还能讨好皇后娘娘，何乐而不为呢？
且说毕春听到有人骂他阉人，面色立即就变了，停下脚步，目光阴狠地向那些围观的朝官扫去，一众番子立即厉声喝问：“刚才谁骂的？有种站出来！”
话音刚下，一名年轻的官员便昂然走了出来，大声道：“是本官骂的，你待如何？这里都是圣人门徒，天子门生，几时轮到你们这种阉货走狗耀武扬威。”
话说这名年轻官员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罗洪先，表字达夫，江西吉水人氏，现任翰林修撰一职。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年轻书生自然热血意气，棱角分明，更何况这个罗洪先乃新科状元，志气更比天高，面对凶名在外的厂卫仍然凛然无惧，直接硬怼，登时引来阵阵喝彩。
“哎哟，不知死活的酸子，可真够嚣张了，等进了咱们西厂大狱，看你还敢不敢嚣张。”几名番子撸起衣袖便欲上前拿人。
“放肆，狗贼安敢耳！”众官员大怒，呼啦地拥了上来怒目而视。
毕春见犯了众怨，倒是先怵了，狠狠地瞪了罗洪先，心里把这个人记住，同时嘿嘿地冷笑了两声，谁料这位罗状元确实够硬气，依旧昂首挺胸，一脸的蔑视。
毕春大恨，但又无可奈何，读书人的地位高啊，又都是朝官，骂他一句阉贼他也得受着，总不能以这个为理由抓人吧，他毕春如今的势力还远没大到当年刘瑾的程度呢。
不过，这位毕公公也不是城府显浅之辈，先忍了，办正事要紧，于是便暂放了罗状元一马，带人径直来到胡世宁的面前。
罗状元骂他阉贼，他得忍着，可是胡世宁骂皇上就不用忍了，怎么收拾都行，只听他嘿嘿地冷笑一声：“胡世宁老匹夫，你竟然敢在午门前公然辱骂皇上，本公公看你是想造反了，来人，把他抓回西厂好好审问，本公公非把背后的同党全部揪出来不可。”
四周围的朝官不禁哗然，这阉贼果然满肚子坏水，一上来就扣大帽子，还想牵连其他人，岂有此理！
胡世宁却是心中窃喜，他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只想把事情搞得越大越好，毕春这阉货突然跑来，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呸！”胡世宁照着毕春的脸面就唾了一口，骂道：“阉贼，休得血口喷人，老夫少年寒窗苦读，立志报效国家，蒙先帝圣恩得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数十载，忠君爱民，兢兢业业做事，坦坦荡荡做人，清清白白作官，又岂容你这阴险阉贼污蔑。”
毕公公本欲耍耍威风的，结果刚张口就被胡世宁吐了满脸的口水，骂得狗血淋头，这还没反应呢，一记老拳就照着鼻梁擂过来。
嘭……
胡世宁都六十出头的人了，老胳膊老腿的，这拳头上的力气着实不咋的，不过打在鼻梁软骨上也够毕公公喝上一壶了，当场眼泪鼻涕齐飙。
那些西厂番子见状立即上前把胡世宁给扭住，后者又自破口大骂不止。
毕公公气啊，恨不得当场把胡世宁给生撕了，跳着脚厉声叫嚣道：“打，给老子狠狠的打！”
那些番子立即拳脚交加，把胡世宁打翻在地，片刻便嘴角汩汩流血，这下可犯了众怒了，新科状元罗洪先撸起袖子便冲了上来。
“这死阉货欺人太甚了。”其他官员也跟着呼啦地冲了上来，围着毕春等人就打，现场一片混乱。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锦衣卫终于赶到了，金彪看到眼前的情景亦不禁傻了眼，连忙揪住一名当值的侍卫一问，这才明白事情的经过，不禁眼珠一转，下令麾下的锦衣卫不要轻举妄动，实际却是要摆毕春一道，让他多吃点苦头。
话说毕春恃着有吴后撑腰，当上了西厂提督后更是不把锦衣卫放在眼内，手伸得又长，以至于与锦衣卫产生了摩擦，所以金彪也乐得看毕春的笑话。
过了盏茶工夫，眼见闹得也差不多了，金彪这才扬声喝道：“统统住手，皇上有旨！”
这句话还真管用，那些官员听闻圣旨到，都纷纷收手退了开去，毕春和一众西厂番子本来就人少，群殴中吃了亏，此时自然更加不敢反击，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尤其是毕春，衣服都被撕破了，脸上两道血痕，裤裆位置还残留有脚印，也不知哪个腹黑的家伙干的，幸好太监没有那玩意，要不然毕公公估计已经躺下了，所以有时候身上少些零件，反倒少了些累赘和弱点。

第1412章 请调北靖王回京
金彪喝退了双方后，又大声道：“皇上口谕，胡世宁于午门外哗众闹事，扰乱秩序，杖十下，立即轰出，不得再靠近皇城半步。”
此言一出，一众围观的官员均松了口气，甚至有人点头暗赞皇上大量，倒是胡世宁大失所望，怔怔的像丢了魂。
金彪这时才猛然明白皇上这招以退为进确实高明，倘若真拿了胡世宁进诏狱问罪，这帮群情激昂的酸子恐怕更要炸锅了。
金彪大手一挥，麾下的锦衣校慰便上前把胡世宁给摁住，噼里啪啦地杖了十棍，虽然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但依旧打得老胡皮破血流，半天爬不起来，接着，两名锦衣校慰又把他抬起来，扔到金水桥外。
“胡尚书，你没事吧？”
“胡尚书真乃我辈楷模啊。”
一帮朝官纷纷围住胡世宁嘘寒问暖，特别是那些年青官员，满眼都是崇拜，满脸都是折服，估计老胡已经成了他们心目中的不畏强权，坚持真理的英难了。
胡世宁此刻看上去确实很惨，腰臀部位血迹斑斑，嘴角带血，面色苍白，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吟道：“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各位同僚，如今我大明虽然国力倡盛，百业兴旺，然强如先秦又如何？不过二世而亡矣，今上日渐骄躁，朝中又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奸佞当道，阉党如死灰复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老夫年六十有二，死不足够惜，惟愿吾皇英明，迷途之返，则老夫死亦冥目也。”
胡世宁说完又嚎哭起来，四周的朝官闻言都大为触动，有人连眼眶都湿润了，更有人义愤填膺地斥道：“张璁、桂萼、霍韬此等佞臣贼子蛊惑皇上，结党营私，排斥异己，着实可恨，人人得而诛之。”
“唉，如今张党势大，只手遮天，我等势单力孤，为之奈何？”
这时新科状元罗洪先站出来大声道：“诸位同僚万勿气馁，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邪不能胜正，晚辈便知有一人定能压制张党，只要此人出手，必能扫荡群佞，还朝堂一片风清气正。”
在场众官员均眼前一亮，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人——北靖王徐晋。
确实，如今这朝堂，除了这尊大神，还有哪位有资格跟张党掰手腕？
“罗状元所指可是……西边带兵那位？”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道。
罗洪先点了点头，那名官员却马上摇头道：“如今那位正在西边带兵，西域初定，是万万离不开的。”
“此言差矣，西域去年秋便已经平定，至今将近一年，诸事应已妥当，北靖王爷班师凯旋正当其时。”罗洪先振振有词地道。
“罗状元说得对，如今西域战事已了，北靖王不该长驻，地方管治应当另委人选。”
“对对对，大家都上表请调北靖王爷回京吧。”
“是啊，北靖王爷是该凯旋了，身为王爷，总不能一辈子在西域待着吧？而且手握兵权，这不合祖制。”
众官员越说越兴奋，纷纷表示要上书请调北靖王徐晋凯旋回京。
胡世宁却是眉头紧锁，北靖王徐晋深受皇上宠信，是能压制张党不假，可是徐晋的立场不明啊，在“大礼议”这一块上，徐晋这小滑头就从来没有明确站过队、表过态，所以只怕把他调回来也阻止不了皇上啊。
唉，不过如今这情况，把徐晋调回京是唯一的希望了，而且他跟张璁有梁子，理应不愿看到张党独霸朝堂才是，好吧，就这么办了，死马且当活马医！
……
且说锦衣卫北镇抚使金彪，命人把胡世宁扔到金水桥对面后，便欲回去复命了，毕春那货立即叫道：“老金且慢。”
金彪停住脚步转身，见毕春一瘸一拐地追了上来，立即故作惊讶地道：“毕公公，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咋搞成这样？”
毕春暗恨，阴恻恻地道：“还不是那帮酸子下的黑手，老金又何必明知故问。”
金彪轻咳一声道：“毕公公，你这次行事实在太鲁莽了，皇上知道只怕会不高兴啊。”
毕春面色微变，讪讪地道：“胡世宁这老匹夫辱骂诅咒皇上，咱家也是气不过来才下令抓人的……那个，老金，皇上真的只让杖胡老匹夫十下就算了？”
金彪把脸一板，正容道：“难道毕公公怀疑本官假传圣旨？”
毕春连忙摆手陪笑道：“咱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那样太便宜胡老匹夫了。”
金彪淡道：“本官只是奉旨行事，毕公公要是觉得不妥，自己去问皇上。”说完转身往宫里复命。
毕春碰了一鼻子灰，既恨且气，只面色阴沉地盯着金彪的背影。
“督公，这姓金的忒坏，明明有皇上口谕，却故意站那看咱们被打。”旁边一名番子愤愤不平地道。
毕春闻言更恨了，咬牙冷笑道：“有朝一日落咱家手里，定教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毕春跺了跺脚，也向宫里跑去，他放心不下，担心金彪告他黑状。
果然，毕春刚来到乾清宫外便遇上了一名小黄门，说皇上召见他。毕公公心里咯噔一下，战战兢兢地进了养心殿，约莫一炷香后才出来，整个人变得蔫头耷脑的，原来还真被嘉靖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并且严厉地警告了。
毕春这货立功心切，谁知却差点坏了大事，嘉靖自然大为光火，再加上他对太监历来就没有好感，之所以同意重开西厂，最主要是看在了吴皇后的面子上，而且，有他堂兄朱厚照宠信太监的前车之鉴，嘉靖自然更加警惕，就算重开了东西两厂，也不会给太监下放太大的权力，而毕春今日的表现更是警醒了他，所以特意把毕春召来严厉地敲打了一备，好让他日后不敢再乱来。
且说毕春离开了乾清宫后，更恨金彪告他的黑状了，便径直去了坤宁宫找吴皇后哭诉。
话说吴皇后如今可谓是今非昔比了，为皇上产下了皇长子，母凭子贵啊，现在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宝一般呵护着、尊敬着，就连一向最受宠爱的贤妃贺芝儿都得退避三舍。
不过，贺芝儿似乎并无意跟吴皇后争宠，依旧每日把精力放在蒸汽机的发明上，嘉靖这小子瞒着蒋太后，在贺芝儿的寝宫了搞了个小作坊。
“咦，你这老货咋弄得如此狼狈？哪个不开眼的打你了？”
当吴皇后见到毕春鼻青脸肿，连衣服也破了，顿时双眉倒竖，面露冷意。
谁不知道毕春是她身边的人啊，打毕春就是打她吴皇后的脸，不能忍！
毕春便把胡世宁在午门哭骂的经过说了一遍，吴皇后听完不由恨得咬牙切齿：“又是胡世宁这个老不死的，真真可恨，当初害得本宫兄弟入狱受苦，本宫也被太后和皇上责骂，丢尽了脸面。
如今这老不死倒越发嚣张了，竟敢当众诅咒辱骂皇上，皇上竟还轻饶他，不行，本宫这便去找皇上，非宰了这条老狗不可。”
毕春连忙劝道：“娘娘不可呀，奴才一开始也不解皇上为何要轻饶了胡世宁，后来一想倒是明白了，原来胡老匹夫这是在给皇上挖坑啊，幸好皇上英明，所以才没上当。”
“哦，此话怎讲？”吴皇后不解地问，她毕竟只是中人之恣，如何懂得政治上的弯弯道道，听完毕春的解释后才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胡世宁这老狐狸果真满肚子坏水。”
毕春冷笑道：“胡世宁如今已经去职，日后要收拾他还不容易，倒是那金彪更难对付，他是北靖王徐晋的人，又得皇上信任。”
毕春一提起徐晋，吴皇后便不自在了，她跟徐晋本来就不对付，自打贺芝儿入宫后，威胁到她皇后的地位，所以两家更多了一层敌对的竞争关系。
更要命的是，贺芝儿深得皇上宠幸，而徐晋亦是战功赫赫，简在帝心，以异姓封王，乃当朝第一人，所以吴皇后尽管已经诞下了皇长子，但依旧对贺芝儿非常忌惮，只盼着有朝一日徐晋倒台才好。
本来之前因为安化王之女那次，徐晋差点就被皇上杀头了，可惜最后还是让他逃过一劫，并且借着俺答围攻京城之事，一举咸鱼翻身，甚至更受皇上宠信了，如今此子又为皇下打下了西域，要板倒他只怕难比登天啊。
这时，只听毕春又鬼鬼祟祟地低声道：“皇后娘娘，奴才刚才听那帮酸子议论，正准备上书请求皇上把徐晋调回京呢。”
吴皇后微微一震，脱口道：“当真？”
“真的，老奴亲耳所听。”毕春道。
吴皇后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她是真的忌惮徐晋啊，这位实在太厉害了，所过之处都是横扫，一向如此，事无不成！
毕春见状也知这位吴皇后没主意，便提醒道：“要不奴才这便去告之张孚敬，也好让他作好准备。”
吴皇后连忙点头道：“对，本宫倒忘了他，嗯，你让他设法阻止徐晋回京，最好让他在西域待一辈子，待皇儿日后继承了大统就不怕他了。”
毕春不由无语，女人果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只听说过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想办法尽早把徐晋搞倒才是王道啊！

第1413章 蓝神仙
夏季昼长夜短，虽已是傍晚五点左右，但天色依旧十分亮堂，此时，两辆马车驶至礼部右侍郎张孚敬的府门前停下，分别从车上走下两个人来，其中一人衣着华贵，约莫四五十岁，赫然正是新平侯，亦即是嘉靖的老丈人吴德友。
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却是一名道士，身穿一件蓝灰色道袍，头戴道观，手持一柄拂尘，看上去约莫三十岁许，两眉斜飞入鬓，双目炯炯有神，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颌下留着乌黑的长须，光看这副卖相就相当不俗，像是个得道高人。
“蓝神仙，这里便是礼部侍郎张大人府上了，请稍等，本侯这便为您引见。”吴德友对着道士客气地道，态度竟然十分尊敬。
道士打量一眼张府的门户，捋须微笑道：“有劳国丈老爷了。”
这时，张府的管家估计是闻报，已亲自迎了出来，一边小跑着下了台阶，一边陪笑着说：“原来是国丈老爷来了，快快请进，这位想必就是朝天观的蓝神仙了，鄙人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
吴德友呵呵笑道：“张管家这次怕是看走眼了，蓝神仙的年纪其实比本侯都要大上几岁。”
这位张管家不由大吃了惊，内心将信将疑，不过嘴上却道：“哎哟，了不得，了不得，蓝道长莫非真是神仙不成？国丈老爷要是不点破，鄙人还以为三十岁不到呢。”
道士只是手持指尘微笑不语，倒是显得更加高深莫测了，张管家不敢怠慢，越发的恭敬了，哈着腰伸手作了个请道：“国丈老爷，蓝神仙，快里面请，我家老爷已恭候多时了。”
吴德友和道士便举步进了张府前院，抬头就见一人从屋里迎了出来，正是新任礼部右侍郎张孚敬，亦即是张璁，前文便提到过他改名了，还是嘉靖给赐的名字。
“新平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张璁一见面便热情地与吴国丈打招呼，后者连忙拱手还礼，笑着介绍道：“张大人，这位便是本侯之前向你提起过的朝天观蓝道长，人称蓝神仙。”
“无量天尊！”道士拂尘一甩，高宣了一声道号，稽首行礼道：“贫道朝天观蓝道行，见过张大人，国丈老爷过誉了，贫道修为浅薄，又岂敢妄称神仙。”
张璁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蓝神仙，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疑虑来，这道士卖相是没得说的，只是也太过年轻了些，道行靠谱吗？
当然，像张璁这种城府极深的官场老鸟，虽然心中有疑虑，但表面上却丝毫也不表露，客气地还礼道：“原来这位就是蓝神仙，难怪如此仙风道骨，本官对你的大名早有耳闻了，请，屋里面坐。”
这个蓝道行倒是挺有个性的，也不推让，率先举步往屋里行去，张璁见状暗皱了皱眉，故意落后几步低声问吴德友：“侯爷，原来这位蓝道长竟如此年轻，其修为可还行？给大行献帝寻龙点穴可马虎不得呀，到时皇上若怪罪下来，只怕你我都脱不开干系的。”
吴德友立即拍着胸口打包票道：“张大人尽管放心，这位道长看似年轻，实际比本侯还长几岁呢，道行自是更没得说的，最擅长扶乩，堪舆的本领亦是名声在外。”
“当真？”张璁闻言亦吃了一惊，吴德友的年龄跟他差不多，而那蓝道行看着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实际却有五十多岁？莫非真修成了神仙，返老还童不成？
吴德友点头道：“自是真的，这位蓝道长籍贯山东，有户籍可查，乃成化十二年生人，今年……五十三岁了。”
张璁闻言不由信了几分，他自己就是成化十一年生人，今年五十四岁，也就是说这位蓝道长只比他小一岁而已。
“不怕跟张大人你直说，本侯与这位蓝神仙相识有十多年了，当初家父先逝，就是请他点的穴，当时就说是什么凤凰展翅势，嘿，结果不出两年，小女果真选中了皇后，你说神奇不？”
张璁不由浑身一震道：“如此看来，这位蓝道长果真是个有本事的！”
吴德友往屋里偷偷瞥了一眼，略带敬畏地低声道：“记得本侯当年与蓝道长相识时，模样就跟现在差不多，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本侯的脸上更添了不少皱纹，而蓝道长身上却不留半点岁月的痕迹，仿佛还越活越年轻了，你说怪不怪？可见这修仙炼道之人，的确与咱们凡人不同。”
张璁心中一动，低声问：“国丈可曾向蓝道长透露过此行的目的？”
吴德友连忙摇头道赌咒道：“绝对没有。”
“那便好，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待会本官一试便知。”张璁道。
“敢情张大人还不相信？”吴德友说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见张璁还要试探蓝道行，便有些不悦了。
张璁连忙解释道：“本官不是信不过侯爷，委实事关重大，不得不慎呀。”
其实说句大实话，张璁还真有点信不过吴德友，这货当初向俞大猷强荐仇鸾便狠狠地坑过大家一次，连吴德友自己也因此被削了爵位，要不是吴皇后争气，为嘉靖生下了皇长子，估计吴德友这辈子都休想再恢复爵位，更别说加封侯爷了。
“张大人试探归试探，可别得罪了蓝神仙，这种人虽无权无势，但却有神鬼手段，是万万不可开罪的。”吴德友板着脸低声提醒道。
“国丈放心，本官亦知道但凡有真本事的大多会心高气傲，所以本官有分寸的，断不会得罪了，我们进去吧！”
张璁说完便举步进了屋去，吴国丈也连忙跟了进去，却见那蓝道行已神定气闲地坐在哪喝着茶了，一边环顾四周的陈设。
“呵呵，让蓝神仙久等了。”张璁笑着行了过去，一边在主位上坐落。
“无妨！”蓝道行微笑着道：“张大人这客厅布置得倒是挺雅致的，唯独少了些法门。”
张璁哦了一声道：“还请道长指点一二。”
蓝道行捋须微笑道：“贫道进来前稍稍观察了一下贵府的座向，坐北偏南，主贵在北，如果所料不差，后院必有假山，高及八尺。”
张璁讶然道：“还果真有，蓝神仙如何得知？”
蓝道行微笑不语，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风一转道：“如果说贵府的风水自是好的，但有一处不妥。”
张璁急忙问：“哪里不妥？”
蓝道行微笑道：“贫道观贵府房屋排布，西高而东低，木旺而生火，故易失火。”
张璁下意识地坐直了腰，脱口道：“真神仙也，去年府里确实发生过火灾，亏得扑救及时才没酿成大灾。”
蓝道行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贫道观张大人印堂发亮，红光披顶，近几年运势正盛，故客不犯主，即便有灾亦是小损，不伤本体，若恰逢凶岁，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张璁面色微变，站起来亲自给蓝道行续了一杯茶道：“还请仙长指点。”
蓝道行微笑道：“要化解贵府的问题倒还是简单的，只需在此厅内置一荷花缸盛满水即可，如此水火相克，调和阴阳五行，自然吉气盈门，无生灾劫。”
张璁喜道：“谢过蓝神仙指点，感激不尽啊！”
“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蓝道行洒然摆手道。
吴德友笑眯眯地道：“恭喜张大人，蓝神仙轻易不肯给别人看阳宅风水，本侯求了他很久都没答应，倒是张大人好福气。”
张璁闻言再次致谢，对这位蓝道行的修为也越发的相信了，连再试探一下的心思也收了起来，直接道出了请他来的目的。

第1414章 高呀
且说张璁对蓝道行的“道行”十分折服，遂收起了进一步试探之心，直接便道出了请他前来的目的。
不料这位蓝道长听闻竟是要给嘉靖的生父兴献帝朱佑杬寻龙点穴，登时面色便变了，推辞道：“贫道修为浅陋，不能担此大任，张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俗语有云：伴君如伴虎。
虽然帮皇帝他老子找坟地的差事很风光，回报也肯定极为丰厚，但风险也是无法估量的，一个不慎还得掉脑袋，挣再多也没命花啊。
张璁这种老狐狸自然明白蓝道行的顾虑，随即便给蓝道行戴了一通高帽，又暗示皇上有意册封一名国师云云，这位蓝神仙闻言果然心动了，沉吟了片刻之后便答应下来，由此看来，所谓“神仙”也逃过名利二字。
张璁见蓝道行答应了，便欣然道：“皇上对显陵搬迁一事十分重视，本官自是半点不敢懈怠，敢问蓝神仙，得多久才能确定吉穴的位置？”
蓝道行捋了捋颌下长须，不紧不慢地道：“正所谓三年寻龙，十年点穴，寻常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帝陵，此事急不来呀。”
张璁闻言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显陵搬迁的事蓝神仙的确不急，可是张璁急呀，要是找个“坑”也得搞几年才能定下来，那还搞个屁，人家张侍郎还指望着靠它上位呢。
吴德友自然也存了这个心思，虽然外戚不能当官，但爵位俸禄他不香吗？给皇帝的亲老子在天寿山中寻一外风水宝地，皇上一高兴，赏赐还不是大大的有！
只听吴德友轻咳了一声道：“蓝神仙呀，话虽说如此，可时间也不能太长了吧，再说咱们等得了，皇上未必就等得了，您看能不能辛苦一下，倘若需要筹备些什么，您尽管开口，本侯一定都满足。”
蓝道行微笑道：“国丈老爷稍安勿躁，贫道的话还没说完呢，天寿山本就是龙脉之所在，所以寻龙这一步可以省却，而我大明列圣之陵寝皆在此地，所以点穴便有了成法，这样吧，贫道昨天夜观天象，料定两天之内会有风雨，那便定在三天后进山，快则半旬，慢则三个月，定有准信。”
张璁和吴德友欣喜相视，齐声道：“那我等便静候蓝神仙的佳音了。”
事情定下来了之后，张璁便命下人开了一席招待蓝道行，直到打了初更才宴毕，吴德友又命人赶马车把蓝道行送回朝天观。
蓝道行离开后，客厅内便只剩下张璁和吴德友两人了，前者禁不住又问起蓝道行当年给吴家寻龙点穴的事来。
吴德友此刻已有几分酒意，更是添油加醋地聊起当年的事来。
“说起这个蓝神仙啊，当年还没多少名气，要不然就本侯当初家里光景也请不起人家，而接照本侯当时一族叔的意思，随便找块地凑合葬掉家父就完事了，可是家母不同意，后来便找了这位蓝神仙帮忙定下的吉穴，也幸得家母坚持，要不然哪有我吴家如今的风光。”
张璁笑道：“令堂倒是个看得长远的人。”
吴德友点了点头：“前几年家母走了，本侯便特意让老俩口子合葬一处，去年修坟时扩大了墓地，本是出于一片孝心，谁料竟若出了祸事来，连爵位也被削了，小儿也身陷囹圄，这才醒起蓝神仙当年嘱咐过不要妄动墓地，恐坏了风水，悔不该呀！”
张璁连忙问：“后来呢？可有补救之法？”
吴德友立即目露敬畏之色，续道：“本侯醒起了蓝神仙当年的话，马上便跑到朝天观，求了很久才请动了蓝神仙移步前往，还好，蓝神仙说墓地的风水损伤不大，恢复原状后又稍作了布置便，这不，祖坟修好才数月，皇后便传来了喜讯……嘿嘿，如今我吴家怎样，张大人是有目睹的。”
张璁不由叹道：“当真如此神奇！”
吴德友得意洋洋地道：“要不然你以为本侯就敢随便推荐，这事倘若闹不好是得掉脑袋的。”
张璁笑道：“幸得侯爷举荐，要不然本官也不知上哪寻如此一名得道高人，日后事情若定下来，定少不了侯爷的一份功劳，来，本官敬侯爷一杯。”
吴德友喝了一杯，心里美滋滋的，殊不知张璁老谋深算，之所以找吴德友推荐人选，原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保命，倘若迁陵后有什么不好，嘉靖追究起来，也有他老丈人在前面顶着。
相信只要不是谋反之罪，嘉靖看在吴皇后和皇长子的份上，理应都会放吴德友一马，那他张璁自然也就无性命之忧，所以这买卖是相当划算的，只是张璁没料到，吴德友这次竟然推荐了一位“似乎”有真本事的道长，这无疑一个意外之喜。
两人又聊了一会，吴德友正准备起身告辞，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张大人，本侯近日听闻有朝官上奏皇上，请求调北靖王徐晋回京？”
张璁淡然地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而且已经定下来了，皇上的圣旨今日已经发出。”
吴德友面色微变，脱口道：“那张大人为什么不阻止？”
张璁反问道：“为何要阻止？西域战事已了，一个郡王不可能常年拥兵在外，我大明也没这个先例。”
“话虽这么讲，可是徐晋若回到京中，只怕你我都不得受用了。”吴德友闷声道。
张璁目光一闪，若有深意地道：“本官以为，徐晋这个时候回京反而更好。”
“此话怎讲？”吴德友不解地问：“皇上本来就对徐晋宠信有加，此次又平定了西域，皇上必然更加宠信他，说句不好听的，只怕张大人也得退避三舍啊！”
张璁淡笑道：“功劳也不是越大越好的，侯爷没听说过功高震主吗？”
吴德友眼前一亮，脱口道：“张大的意思是皇上已对徐晋产生了猜忌？嗯，肯定是了，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如此痛快召徐晋回京。”
张璁摇头道：“那倒不至于，据本官所观察，目前皇上对徐晋还是极为信任的，除非……！”
吴德友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急问道：“除非什么？”
张璁左右看了一眼，凑到吴德友耳边低声道：“除非有一件能让他们君臣之间产生裂痕的事！”
吴德友暗吃了一惊，也压低声音道：“张大人指的是？”
张璁微笑道：“眼下就有一件，所以徐晋这个时候回京倒是好事。”
吴德友恍然大悟，不过马上疑道：“徐晋十分狡猾，似乎从来没在议礼上站过队，这次只怕也不会掺和其中。”
张璁胸有成竹地道：“他会的！”
“为何？”吴德友追问。
张璁目光一闪道：“当年皇上便动过将大行献帝的神主移入太庙的念头，不过后来竟突然不提了，本官当时还纳闷呢，后来才想明白，能让皇上改变主意的，恐怕就只有徐晋一人了。”
吴德友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么，徐晋这次回京肯定也会劝皇上放弃这个想法。”
张璁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了，如今大明国力如日中天，身为一代雄主，皇上树立兴王一脉为皇室正统的决心坚若磐石，即便是徐晋也休想劝动得了，如今这态势，无论是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徐晋也不例外，倘若徐晋不识好歹，再加上功高震主这一条……嘿！”
吴德友闻言不由心热起来，搓着手掌道：“那要是徐晋不掺和呢？”
张璁笑道：“如果徐晋当了缩头乌龟，那么胡世宁之流便会对他死心失望，自此徐晋在士林中的声望便会大跌，日后也甭想再领袖群伦了，在家当一辈子富贵王爷，于我等有何相干？”
吴德友不由竖起了大拇指，赞道：“高呀！”
轰隆……
窗外电光划过，片刻，竟下起了滂沱大雨来，张璁和吴德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高呀！”
这个蓝神仙果然道行不浅，刚才说了两日之内会有风雨，这不，马上就来了一大雨，真神仙也！

第1415章 圣旨到
夏末秋初，天高云淡，气温倒是十分宜人，阿速河蜿蜒而流，夹河两岸植满了柰树（苹果树），如今这时节，树上的果实已经微微泛红了，红红绿绿的挂满枝头，甚是喜人。
徐晋和黄大灿两人沿着河岸并肩信步而行，亲兵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在前面开路，一拨在后面警戒，外围更是安排了大量的游骑四处游走侦察。
尽管吐鲁番和叶尔羌已经纳入大明版图近年时间，各地方武装或强盗马匪都被明军荡平了，而且这里的百姓也逐渐接受了被大明统治的现实。
但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是人心，最难驯服的也是人心，所以突然跑出一两个极端分子来搞刺杀半点也不出奇，之前就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件，所以徐晋每回出城视察，负责安保工作的赵大头丝毫都不敢马夫。
初秋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徐晋一边行，一边用马鞭拨打着道旁野草上的露珠。
这时，黄大灿举起马鞭指了指那些结满果实的苹果树，喜上眉梢道：“子谦兄，这些柰果还有一两个月光景就能采摘了，今年的丰收已成定局。”
徐晋微笑道：“是啊，今年确是个好年景，各地的小麦也丰收了，甜瓜、枣子、葡萄和香梨的收成也不错，可惜交通运输不便，否则可以直接卖到江南富庶之地，定能卖出好价钱来，这可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啊，可惜……”
黄大灿奇怪地看了徐晋一眼道：“虽说无商不富，但子谦兄也未免太过重视商贾之事了，国之本在农桑，最紧要的还是多出产粮食，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至于能不能换来钱银，其实并不重要。”
徐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就这个问题与黄大灿展开深入讨论，毕竟黄大灿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士农工商的阶级思想已经在他的认知中根深蒂固了，你跟他讨论资本积累、工业化、市场经济什么的，只能是自讨没趣。
而且，吐鲁蕃和叶尔羌地区确实很穷，土地虽广但十分贫瘠，这里的百姓半放牧半农耕，粮食产出少得可怜，若大的疆土，结果才勉强养活一百万人不到，这个时候的执政重点确实应该狠抓粮食生产的。
自打去年中秋节，完全征服了吐鲁番和叶尔羌后，这一年的时间里，徐晋除了在军事上的部署外，最主抓了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就教化问题，先是用凌厉手段废除了本土的某个极端宗教，然后广立书塾，教授儒家文化，推广汉语。
第二个方面就是粮食种植问题，为了恢复战后生产，增加本土粮食产出，徐晋还特意从国内引进了玉米、红薯和土豆等作物，效果相当不错，今年军队屯田的产出已经能解决自身的一半供给，就是部份主粮还是得从关内运输。
这时，徐晋和黄大灿行到一处小麦田附近，举目望去，但见麦浪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北疆的春小麦一般在农历七八月收成，而南疆要更早一些，六七月就能收了，眼下正值农历的六月份，阿速地区的小麦已经开始收获了，远处便见到有农人在田间收割。
黄大灿捋着颌下的短须道：“河边的土壤相对肥沃，灌溉也方便，所以这里小麦生长得特别好，子谦兄你看，麦粒颗颗饱满。”
徐晋弯下腰摸了摸麦穗，点了点头道：“的确不错，对了，少云兄，我打算明年引进南方的水稻试试。”
黄大灿皱眉道：“水稻最是离不开水的，这地方多是沙漠，最缺的就是水，三大都护府适合种植水稻的地方不多，恐怕不宜推广，而且这里的百姓也不吃稻米，还不如多种些小麦。”
“这里的百姓不吃是因为没有得吃，这样吧，先试种五十亩看效果如何，如果可行再推广。”徐晋微笑着道，他并没有告诉黄大灿，在后世的新疆地区，水稻可是三大主要粮食作物之一，而且阿速地区的优质大米更是全国有名。
“好吧，子谦兄既然觉得可行，那便尽管试试！”黄大灿无奈地点了点头，试种一下自然是没问题，他只是有点心疼那五十亩地，要是最后颗粒无收，那未免太过浪费了。
徐晋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道：“时辰不早了，回城吧，本帅还有不少公务需要处理。”
于是乎，两人便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回去，黄大灿忽然醒起一件事，忙问道：“对了，子谦兄去年上奏免了本地百姓两年的赋税，去年咱们没收税，今年也没收，那明年收不收？”
“收，当然收了。”徐晋剑眉一挑道：“难道少云兄认为不应该。”
黄大灿摇头道：“自然不是，其实以本人之见，今年就该收了。”
“哦？此话怎么讲？”徐晋奇道。
黄大灿双眉一扬道：“外番夷狄，多畏威而不怀德，西域地处关外，民风粗犷，百姓仍不服王化，他们只敬畏武力，怀柔的手段反而不太好使，甚至会被视之为软弱，所以子谦想以免税的手段来收买人心，只怕适得其反。”
徐晋不由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黄大灿会说些“轻赋税薄徭役”的陈词滥调呢，没想到竟说出如此一番见解来，着实难得，看来老实人不仅老实，还相当务实，所以微笑道：“少云兄言之有理，本帅之所以请表免去本地人两年赋税，固然有笼络民心之意，但主要还是战后恢复生产所必须的手段，揍了人家一大棒子，总得给个甜枣吧。”
黄大灿不由调侃道：“子谦兄这一棒子可真够大的，把人家国都灭了。”
徐晋耸了耸肩笑道：“这可是吐鲁番和叶尔羌先动的手，大明只是反击罢了，要怪就怪本帅一不留神，用力过猛了。”
黄大灿一本正经地道：“倒算不得用力过猛，这不还没打到波斯嘛。”
徐晋不由哈哈大笑，没想到老实人也有诙谐的一面。
两人说笑着上了马，正准备回城，却见一骑从远处飞驰而来，看样子是负责传讯的候骑。
“报告大帅，皇上有旨，传旨钦差已至城中。”候骑勒定马，纵身跃下，单膝着地大声禀报道。
徐晋心中一动，隐隐生出一丝预感来，一夹马腹便往城池的方向驰去。

第1416章 京中形势（上）
阿速的地理位置无疑十分优越，正处于塔里木河中游附近，不仅地势平坦，境内的河流也不少，水资源相对丰富，而且阿速还是新疆地理中心，无论是南疆，还是北疆都能照应到，所以徐晋才把安西大都护府的治所设在了阿速。
经过近年时间的建设，如今的阿速城已经颇具规模了，虽然还不能与关内其他省府大城相提并论，但却胜在墙高城厚，防御力那是杠杠的。
且说徐晋打马回到阿速城下，远远便见到城门口处飘扬着一面玄黄团龙旗，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夹道排开，中间簇拥着一名十分神气的青年太监，近前一看，正是老熟人黄锦。
黄锦这货如今是内官监掌印太监，可谓是太监中的当红太监，再加上打小就是嘉靖的伴读，所以就连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也得敬他三分，当然，在徐晋面前，黄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断然不敢摆谱，远远见到徐晋策马走近，他便立即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施礼道：“黄锦拜见北靖王爷！”
徐晋连忙滚鞍下马，抢前一步搀住正欲下拜的黄锦，笑道：“咱们都那么熟了，黄公公还来这套，快快免礼。”
黄锦瞬时如沐春风，心里生出一丝暖意，嘿笑道：“熟归熟，但礼不可废啊，您现在可是咱大明的王爷了，咱家岂能怠慢。”
徐晋拍了拍黄锦的肩头，笑骂道：“得了，废话少说，走，咱们进城去吧，待本帅摆了香案接了圣旨，回头摆上一桌给公公接风洗尘。”
黄锦咧嘴笑道：“不必麻烦了，皇上吩咐过，北靖王爷可站着领旨。”说完便取出一卷圣旨来，清了清嗓子大声宣道：“平西大将军，北靖王徐晋接旨。”
徐晋连忙整衣跪倒在尘埃中，尽管嘉靖吩咐过不用跪接，但对天子保持谦恭准是没错的，君臣间的界线不可逾越，至少在大庭广众面前的形式得认真走。
黄锦见徐晋跪下，不由暗赞，瞧瞧人家北靖王爷，无论立了多大的功劳，多受皇上的信任，但始终都保持着谦卑，对周围的人也是客客气气的，反观那外戚吴家，仗着皇后得宠，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去岁初春，徐卿临危受命出兵西域，以迅雷手段剿灭亦卜剌部，遂解哈密之困，使我大明西陲转危为安，继而扫平吐鲁番，征服叶尔羌，朕心甚是振奋，亦甚念卿，今西域战时已毕，境内平定，徐卿宜早日班师凯旋，朕自当论功行赏，犒劳三军将士也，钦此！”
这份圣旨徐晋一听就知道是嘉靖亲自执笔写的了，只是这个时候调自己回京，多少有些意外，当然，能提前回京徐晋也是求之不得，毕竟离家已一年半，就甭提对小婉她们有多么想念了，再加上西域如今的情况已经上了正轨，他也完全可以放手不管，只需在离开之前作部份人事调整。
“臣领旨谢恩！”徐晋高举双手接过圣旨。
黄锦把圣旨交到徐晋手中，顺势把后者扶了起来，笑吟吟地道：“恭喜北靖王爷，此次西征又为我大明开拓大片疆土，这番回京皇上定然重重有赏，说不定直接郡王变亲王。”
徐晋连忙正容道：“黄公公万勿胡言，想我朝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也只是追封的郡王，徐晋不到而立之年得封郡王，已是吾皇天恩浩荡了，公公日后切勿再提起，免得授人话柄。”
黄锦面色微变，这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抽了自己一记嘴巴，讪笑道：“该掌嘴，咱家信口开河，说话不过脑子，北靖王爷勿怪。”
其实，真要严格地算起来，明朝还是有异姓亲王的，不过那会正好是明末，大明的气数已尽了，南明皇帝为了笼络手握兵权的大军阀，曾封过孙可望为秦亲王，李定国为晋亲王，刘文秀为蜀亲王。
不过这些显然都是无奈之举，也是一个皇朝即将灭亡的标志，说明皇帝已经无力控制大臣了，如今的嘉靖朝正值国力鼎盛，所以无论嘉靖如何信任器重徐晋，也绝不可能封他为亲王的。
言归正传，且主徐晋接了圣旨，接着便与黄锦一道进城回到帅府，摆下一席丰盛的酒给黄公公接风洗尘。
宴毕，两人换到客厅落坐，沏上茶边喝边聊，徐晋也顺便向黄锦打听京中的近况。
“皇上打算把显陵迁回京？”徐晋听黄锦提起迁陵的事，不由微吃了一惊。
黄锦点头笑道：“是的，其实皇上自去年回安陆州祭扫显陵后便生出迁陵的打算，可是因为朝中的大臣们反对，皇上后来就没再提了。”
徐晋不由皱了皱剑眉，他虽然远在西域，但也风闻了一些消息，据说嘉靖去年回陆州祭扫显陵正是由张璁主持的，所以嘉靖起意迁陵定与张璁有关。
现在的嘉靖可不是当初刚登基时的懵性少年了，御极九载的他已经是一名政治手腕老练的强势皇帝，既然已经起意迁陵，断然不可能半途而废的，又怎么可能因为有大臣反对就不再提呢，估计之前只不过是故意放出风声试探大臣的反应，后续必然还会有动作。
果然，只听黄锦又得意洋洋地道：“咱家离京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皇上准了刑部尚书胡世宁告老还乡，可是这老朽竟然不知好歹，跑到午门外闹事，还……还辱骂诅咒皇上。”
徐晋皱了皱剑眉问道：“这又是为何？”
“嘿嘿，前段时间皇上打算将大行献帝的神主迎入太庙中供奉，并追封庙号为睿宗，胡世宁带头反对，之前皇上要迁陵也是这老匹夫带头反对的，终究是惹怒了皇上，准了他告老还乡。不过这老家伙倒是有种，竟然披头散发跑到午门去哭闹，还自比什么伍子胥，气得皇上差点把皇帝宝印都摔坏了。”
徐晋面色微变，连忙追问：“后来呢？”

第1417章 京中形势（下）
徐晋面色微变，连忙追问：“后来呢？皇上如何处置胡世宁？”
黄锦撇了撇嘴道：“也算胡老头走运，皇上本来气得要把他抓进锦衣卫诏狱中法办的，后来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只是命人把胡老头杖十下，撵走了事。”
徐晋稍一思索便明白其中的原由了，看样子胡世宁是想把事情搞大，说不定还存了死志，结果嘉靖却没上当，由此可见，嘉靖这小子现在是越发的成熟理智了，当然，拥有一个精明老练的强势皇帝，对国家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对臣子来讲却就未必了。
这时黄锦又嘿笑了两声道：“对了，后来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插曲，北靖王爷想不想知道？”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说来听听。”
黄锦滋溜地吸了一口茶，这才有点幸灾乐祸地道：“前段时间皇后娘娘不是诞下了皇长子嘛，毕春那厮也跟着沾了光，当上了西缉事厂的提督，哎哟，这老小子别提多神气了，恨不得走路都打横的，上任两个月就抓了十来名贪赃枉法的官儿，不过都是些芝麻绿豆官儿。”
徐晋不由暗皱了皱剑眉，继重开东厂之后，嘉靖竟然又重开了西厂，太监势力有重新抬头的迹象，但原嘉靖能把控得住吧，千万可别重蹈明武宗的覆辙，培养出刘瑾魏忠贤此等权阉来。
“这不，毕春那老小子听闻胡世宁大闹午门，还辱骂诅咒皇上，立马就跑来抓人，结果惹怒了四周围观的酸子……咳咳……朝官们，一拥而上便揍了他一顿，嘿嘿，谁说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这一顿胖揍可把毕春那老子打惨了，跟乌眼鸡似的，要不是锦衣卫的金镇抚恰好带着圣谕赶来解围，毕春这老小子非得被揍出屎来不可。”
黄锦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形容十分得意，估计老早就瞧毕春不顺眼了。
徐晋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胡世宁被锦衣卫杖了十下，丢到金水桥对面了，最搞笑的是毕春那厮，挨了揍，回去还挨皇上训斥，灰溜溜地离开了养心殿，后来咱家听说他跑到坤宁宫去了，估计是找皇后娘娘哭诉呢。”黄锦嘿嘿笑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徐晋随口问道：“皇上召本王回京，大臣们有何反应？没人反对？”
黄锦摇头道：“没听说有哪个大臣反对啊，怎么了？”
徐晋微笑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对了，动身回京前，本帅还得作些安排，最快也得一个月后才能启程，黄公公要是等不及，可先行回京复命。”
黄锦连忙道：“没事，一个月要是不够，两个月也行，咱家不着急，等王爷把手头上的事情都处理好，咱们再一起启程也都不迟，反正咱家在京中也待腻了，正好趁此机会逛一逛北靖王爷为我大明打下的这片疆土。”
徐晋笑道：“行，不过本王丑话讲在前啊，这地方地贫人也穷，可是没有油水捞的，若闹出乱子来，本王可不讲情面。”
黄锦急忙陪笑道：“咱家哪敢呀，王爷放心，咱家绝不给您惹事。”
徐晋哈哈一笑，拍了拍黄锦的肩头的道：“这儿的甜瓜、密枣之类的特产倒是相当不错，回头你可以多尝尝。”
黄锦笑吟吟地道：“必须的，咱家还准备拉几大车回京给皇上和太后，还有宫里的娘娘们尝个鲜呢。”
徐晋点了点头：“那敢情好，回头本王也让人多带些回京送人情。嗯，公公一路劳顿，早点回去歇息吧，本王还得处理些公务，便不陪你了。”
“那王爷您便忙去吧，咱家告辞了……哎哟！”黄锦猛拍了一下额头，从怀里取出一叠信封来，陪笑道：“瞧瞧咱家这记性，倒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该打，这是王爷的夫人们让捎带的家书，咱家出发之前，皇上特意吩咐奴才到府里问问众位夫人，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给王爷的，夫人们第二天便派人给咱家送来了这些家书。”
徐晋不由一喜，接过书信道：“黄公公有心了，万分感谢。”
黄锦笑道：“那是皇上想得周到，呵呵，正所谓一封家书抵万金，咱家便不打扰您了，王爷慢慢看，告辞了。”
徐晋把黄锦送出屋去，这才拿着一沓家书返回书房，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细阅。书信一共有四封，小婉、如意、吉祥和馨儿各一封，徐晋先看完了小婉的家书，接着又拆开费如意的家书，发现格外厚，大概有十几页纸，内容有点多，不过徐晋也不意外，几位夫人当中，就数费如意最多愁善感，最诗情画意，自己离家将近两年，她估计已把浓烈的思念之情都倾诉在这封家书上了，所以内容多点并不出奇。
然而，徐晋很快便发现自己错了，原来书信的前六页确是如意写的，信中倾诉了对自己的挂念，但后面的内容却是另一个人写的，那笔迹，徐晋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费师（费宏）。
徐晋顿时便意识不寻常了，连忙细阅起来，看完后不禁陷入了沉思当中。
原来费宏在信中详细地说明了如今京中的形势，并分析了利弊，又建议徐晋不要在这个节骨上回京，最好找个借口拖到明年再回去。
徐晋放下手中的信笺，剑眉紧锁，费师为人宽厚，但也正因为太过宽厚，在治人治事方面差强人意，所以即便担任过内阁首辅，在治政上也没拿得出手的建树，不过，费师的为官经验却是不容怀疑的，既然他劝自己不要回京，定是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所以徐晋不得不重视，不得不慎重考虑。
徐晋正琢磨着，书房门却打开了，一名绝色丽人婀娜地迈了进来，明眸皓齿，风华绝代，正是王翠翘。
“翘儿来了！”徐晋微笑道。
王翠翘脚步轻快地绕过书案，来到徐晋身后，俯身趴在后者的背上，双手环住徐晋的脖子，吐气如兰般道：“夫君在忙什么呢？”
“在看小婉她们写来的家书！”
王翠翘脸上微红：“噢，那夫君慢慢看，翘儿先回。”说完便欲离开。
徐晋连忙握住王翠翘的玉腕，笑道：“翘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上下旨召我回京了。”
王翠翘不由美眸大亮，终于要回京了么？

第1418章 班师
嘉靖八年七月初六清晨，秋高气爽，大漠孤烟直，长河旭日圆，景色壮丽如画。阿速城外旌旗招展，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合计约五万大军，全部整装待发。平西大将军北靖王徐晋今日将班师回朝，各路将领齐聚送行，共计有：谢二剑、王林儿、俞大猷、戚景通、荆大楚、沐子兴、包大寿，以及刘显和李光启等讲武堂十小将。
这次班师回京，徐晋将带走所有京营士兵，不过这一年来，朝廷已经陆续募兵十二万进驻西域，所以即便徐晋此时抽走了京营，西域地区的明军兵力仍然可达十六万之多，足够应对一切突发状况了。
另外，徐晋还作了妥善的人事调整，任命谢二剑为安西大都护府的大都护，统兵八万，任命俞大猷为昆仑都护府都护，统兵四万，任命王林儿为安西都护府都护，统兵四万，而戚景通则担任神机营的指挥使，跟随徐晋回京坐营。
荆大楚、沐子兴、包大寿三人都是地方驻军的总兵，将返回原驻地继续担任总兵，而刘显和李光启等十名小将则分配到三大都护府麾下效力。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为避免各都护府的都护权力过大，徐晋还在三大都护府设了提刑按察使司，专门负责司法，由黄大灿担任安西大都护府的提刑按察使，妥妥的地方三品大员。
徐晋对黄大灿的这个任命无疑相当大胆，要知道后者之前担任过的最高实职不过是正六品的肃州通判，即便是后来作为使者出使叶尔羌汗国，朝廷也只是给他添了一个正四品佥都御史的头衔而已，待出使任务结束后，这个头衔是要摘掉的。
所以说，黄大灿现在等于从正六品，一下子飙到了正三品，连升六品，比火箭干部还要火箭干部，着实令人瞠目结舌，所以徐晋的这个申请打上去后，吏部坚决不同意，最后还是嘉靖拍了板，将大都护府的提刑按察使降了一个行政级别，秩正四品，吏部才勉强同意了，黄大灿自己也松了口气，因为他也觉得三品的品秩太高了，承受不起啊！
其实徐晋之所以力“捧”黄大灿，倒不是因为跟他交情深厚，所以徇私提携，而是因为黄大灿的经验和人品都是最合适的人选，由他把持西域地区的司法权，既可保证公正廉明，又可避免朝廷另外派人来给谢二剑他们添堵。
徐晋之所以设立提刑按察使司，主要想剥离一部分权力，但又不想给都护府的最高军事长官太多的掣肘，毕竟就西域目前的情况，实行十年的军事化管理是很有必要的。
言归正传，且说徐晋与众将一一话别，又喝了送行酒，便欲转身上马启程了，黄大灿却上前把徐晋拉到一边，颇有点不舍地道：“子谦兄，你我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了！”
徐晋闻言亦心有感触，拍了拍黄大灿的肩膀安慰道：“少云兄，总会有相见之日的，到时咱们再把酒言欢。好好干，九年任满后或许皇上会调你回京任职也说不定。”
黄大灿笑了笑，点头道：“承子谦兄吉言，不过朝堂上风云变幻，如履薄冰，少云向来愚拙，可能更合适在地方任职，只要能为吾皇牧守一县一郡，那便心满意足了。”
徐晋摇头道：“少云兄过谦了，少云兄踏实肯干，性情坚韧刻苦，为人又稳重大气，在地方上磨砺十数载，将来登堂入室，位列九卿，甚至入阁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黄大灿没想到徐晋对自己的评价竟然如此高，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拱了拱手道：“承蒙子谦兄看重，少云今后自当赫赫业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定不负子谦兄今日之提携。”
徐晋又拍了拍黄大灿的肩膀，微笑道：“走了！”
“子谦兄且慢！”黄大灿连忙道。
徐晋停下脚步回转身来，只见黄大灿略带担忧地道：“子谦兄，听说近日皇上又旧事重提了？”
徐晋点了点头，黄大灿叹了口气道：“据说当年皇上欲将兴献帝之神主迎入太庙，引发朝臣们的极大不满，聚集在左顺门外抗议，翰林修撰杨慎率众撼门痛哭，激怒了皇上，最终多人被杖毙，贬谪者多达数十人……”
黄大灿说到这里便欲言犹止，徐晋皱了皱剑眉道：“少云兄有话不妨直说。”
黄大灿苦笑道：“作为圣人门徒，本应该威武不能不屈，即便是君王做得不对，也须得犯颜直谏，但作为子谦兄的同窗好友，少云又不得不劝你回京后谨慎应对，万勿鲁莽行事。”
徐晋心中一暖，微笑道：“谢谢少云兄好意提醒。”
黄大灿闻言便放心了，相信以子谦的智慧，应当能妥善处理好的，拱手道：“时候不早了，祝子谦兄一路顺风，事事如意！”
“走了！”徐晋挥了挥手，转身登鞍上马，又朝诸将拱手大声道：“日后西域便托付给诸位将军了，你们都是本帅带出来的将军，可别给本帅丢脸。”
诸将纷纷拱手还礼，齐声吼道：“请大帅放心。”
徐晋再次挥手，喝道：“就此别过，待本帅回京向皇上讨了封赏，再给大家传喜讯，驾！”
徐晋说完拨转马头，一夹马腹便扬长而去，诸将纷纷上马追了上去，一直送出三十里路才洒泪惜别。
叮当叮当……
挂在骆驼脖子下的铃当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王翠翘骑在骆驼上，头上戴着一顶幂篱，白衣如雪，俏影动人。
王大家此刻的心情就像那驼铃声一样愉悦，同时还有点紧张，这五年来，她一直在外游历飘泊，当初那颗热切的心早就倦了，今日总算可以返回故国，过上稳定安逸的日子，心情自然无比舒畅，但一想到以后就要进入徐府的深宅大院，与另外四个陌生的女人相处，王大家不免又有点无所适从，担忧自然就在所难免了。

第1419章 北靖王爷的遁术
唐朝诗人李白有诗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没错，只要仔细看一眼地图，你就会发现的确很难，从关中平原到四川盆地横亘着两座巍卧大山，分别是秦岭和大巴山，正是：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自古以来，从关中入蜀，必先翻越秦岭到达汉中，然后才能从汉中翻越大巴山，进入四川盆地，而从关中到汉中，只有数条险要的栈道可以通行，分别是祁山道、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和子午道，其中祁山道北起甘肃天水，南至汉中。
且说徐晋七月初七那天，率领京营五万大军班师回京，八月初五抵达肃州城，大军休整三日后继续开拨，八月十二当天抵达凉州，然后，徐晋便脱离了大部队，仅带着王翠翘主仆二人，以及数十亲卫继续南下金城（兰州），随后直奔秦州（天水），走祁山道进入汉中。
徐晋之所以脱离大部队南下汉中，倒不是要入川，而是打算在汉中乘船走水路入长江，再顺流而下九江，回江西上饶县徐家村“探亲”。
而且，徐晋回老家“探亲”的打算，在离开阿速之前就上奏请示过大老板嘉靖了，后者也十分痛快地批准了，所以徐晋率师回到凉州城后便当了甩手掌柜，只命戚景通继续率军先行回京。
至于黄锦这货，本来还兴致勃勃地打算陪徐晋一路的，可是后来听闻到汉中要通过险要的栈道，立马便打了退堂鼓，乖乖跟着大部队先行回京去了。
事实上，祁山道相对于其他几条栈道来讲，要好走了很多，因为它绕过了秦岭山脉最险要的主脊部份。另外，祁山道之所以叫祁山道，是因为它通过了一座叫祁山的山峰，所谓的“诸葛亮六出祁山”，指的就是这座山，当时蜀军走的也是这条祁山道。
话说徐晋一行人从凉州到天水，通过祁山道，九月九那天，终于抵达了汉中府。
汉中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是一片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小平原，可谓是历史悠久，而且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家之地，乃天府之国的咽喉，当初汉高祖刘邦率军入蜀，就是先占据汉中，再烧毁栈道，然后在四川盆地内安逸地休养生息，静候时机入关争夺天下。
汉江又名汉水，自西向东横贯整个汉中平原，最后在汉口注入长江，乃长江最大的支流，水运条件良好，从汉中码头乘船可直达长江，方捷又快捷，所以徐晋跑到汉中来，目的就是要乘船入长江。
时值正午，秋日阳光正好，二十来度的气温相当宜人，在通往汉中府城的驿道上，正有一支队伍在赶路，约莫三四十人，一辆马车，两匹马，一匹马用来拉车，另一匹马上骑着一名青年，其他人则全部步行，看穿着打扮，估计都是马上那名青年的仆从，不过这些仆从一个个都长得膀大腰圆，目光犀利，气势彪悍，一看就不好惹，所以路上经过的行人商旅都自觉躲得远远的，更没有不开眼的山匪强盗敢打主意。
只见马上那名青年作书生打扮，一身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约莫二十六七岁，生得是唇红齿白，十分英俊，气质儒雅从容，正是咱们的北靖王爷徐晋无疑。
此时，马车的窗帘悄悄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张长有几点雀斑的俏脸来，正是婢女秋雁，只见她指着道旁树上一只金丝猴惊叫道：“小姐快看，那只金猴子又出现了。”
话音刚下，一张如画动人的俏脸出现在车窗附近，那双秋水般的美眸中满是惊喜，赫然正是王翠翘。
徐晋顺着两女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到一只金丝猴蹲在道路旁的一颗大树上打量他们，那毛发金灿灿的，眼睛又黑又大，十分可爱，好像真是昨天遇到的那只。
二牛那货挠了挠后脑勺嗡声道：“昨天大眼哥扔了一块甜瓜给它，这小东西不会是赖上咱们了吧？”
赵大头眼珠一转道：“大帅，五夫人好像很喜欢这只金猴子，要不属下把它诱下来抓住送给五夫人吧。”
徐晋摇了摇头道：“金丝猴乃猴中贵族，性情虽然温顺，但最是难驯，这只金丝猴已经成年了，即使抓住了也养不熟，最后只会郁郁而死，又何必害它性命呢，且让它在这灵山秀水间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王翠翘刚才听赵大头竟要抓猴子，本有些着急了，此时听了徐晋这番话便放下心来，对着马上的夫君嫣然一笑，让秋雁放下了车帘子。
赵大头摸了摸大光头，讪笑道：“原来这只野猴叫金丝猴啊，还是大帅见多识广，前天遇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家伙，大家都不认识，偏偏大帅一眼就认出是大熊猫，只是那玩意的确像熊，但一点也不像猫啊。”
这时，宋大眼往前一指，大声道：“老爷，前面应该就是汉中府城了。”
众人抬眼望去，果然见到去处的绿树掩映下，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廓，估计就是汉中府的治所。
徐晋欣喜地道：“好，大家正好一口气进城打尖吃午饭。”
众人闻言顿时觉得肚子更饿了，于是加快脚程赶路，树上那只金丝猴竟然树过树，一路追来，不过追了一段便钻入树林中不见了，估计是没讨到吃的，没兴趣再跟着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城门外，但见青砖古城楼，一股久远的年代感扑面而来。
眼前又是一座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千年古城啊，徐晋此刻的心情难免有点小激动，欣喜又期待，暗道：“其实如此游山玩水半年也不错嘛！”
仔细算来，徐晋穿越到大明朝已经十几年了，一开始没有资本游山玩水，等有了游山玩水的资本，又没有时间，连年在外打兵带将，走过路过的地方虽多，但完全没有游玩的时间。
这次徐晋听了费师的忠告，特意找了个“顺道”回乡探亲的借口，拖延回京，倒是正好有时间好好游玩一番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徐晋之所以作出拖延回京的决定，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没错，当年的“左顺门事件”，徐晋的确成功劝服了嘉靖放弃将生父神主迎入太庙的想法，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的大明国力鼎盛，兵强马壮，疆域之辽阔甚至超过了盛唐，嘉靖也完全掌控了整个帝国，不再受文官集团的掣肘。
可以说，如今的嘉靖已成为一名雷霆万钧的雄主，平常人功成名就之后尚且要衣锦还乡，一名帝王功成名就之后就更不必说了，注书立传、祭告祖庙、泰山封禅……一个都不能少，总之，只要能树立自己英明神武，开天辟地的帝皇形象就行。
偏偏嘉靖是以藩王世子的身份入继大统，并不是皇室正统血脉，这便成了他的心病，所以追封生父朱佑杬为皇帝，树立起兴王一脉的帝皇血统，就成了嘉靖目前最迫切达成的愿望。
之前，徐晋可以用“雄图霸业”去说服嘉靖，让他把目光和精力花在开疆拓土上去，但现在不能了，现在的大明已经征服了周边所有国家，经济繁荣，国力空前强大，嘉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也空前强大，进取的热情和兴趣却大减。
所以徐晋想用当年的老办法劝服嘉靖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相反，嘉靖旧事重提，显然心意已决，面对一个如日中天，说一不二的强势皇帝，谁敢反对他目前最想做成的事，无疑是在厕所点灯——找屎（死）。
徐晋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撞嘉靖的刀口上了，他就算功劳再大，本事再大，始终都是臣子，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更何况，徐晋也犯不着为这种事和嘉靖闹翻，嘉靖要迁陵就迁陵，要把他老爹的神主牌放入太庙就放入太庙，多大的事呀，也就是迁陵要多花点银子，又不伤国本，只有那些特别看重“礼”的酸儒才会拿命去跟嘉靖硬刚。
说实话，作为一名穿越众，徐晋对嘉靖要树立自身一脉为皇家正统的行径丝毫也不抵触，当然，他也欣赏那些护礼大臣的勇气，但仅此而已。
另外，徐晋从费师的书信中得知，这次皇上突然召自己回京，原因正是那些护礼大臣上奏促成的，表面的理由是郡王不能长期拥兵在外，实际却是要把自己推到前面与嘉靖搞对抗，同时压制张璁等新贵派。
如果只是要压制张璁一党，徐晋可以接受，但要跟嘉靖搞对抗，那还是免了吧，除非造反，要不然你如何刚得过皇帝？
所以徐晋干脆便上了一份奏本，借口顺道回老家探亲，拖上半年再回京，到那会，估计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既避免了与嘉靖闹矛盾，又不用看士林那些清流官员的面色，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第1420章 望江楼偶遇
望江楼是汉中府城里最大的酒楼，楼高五层，比城墙还要高，四层以上均能远眺城南的汉水，望江楼也因此而得名。
时值中午，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但见望江楼前门庭若市，食客进出往来，生意十分火爆。看得出，在一楼大堂用餐的多是些贩夫走卒，人数也最多，而在二楼用餐的人数要少一些，有商贾，也有书生，在三楼用餐的人数就更少了，不过大部份都是书生，穿着也比二楼那些寒酸书生要体面一些。
望江楼的四楼只能摆下六张桌子，此时只坐了两张，南面临窗的一张桌子，正有三人对席而坐，他们一边喝茶一边低声聊天，显得很有教养，一看就是读书人。
这时，只听面南而坐那名白衣中年书生叹了口气道：“日前接到京中好友来信，据说继刑部尚书胡世宁胡大人告老还乡后，户部尚书秦金秦大人也萌生了去意，已向皇上上表请辞了，只是皇上还没允准。”
“用修兄，此话当真？”另外两名书生吃惊地道。
白衣中年书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忧郁地望向城外的汉江，似乎在回忆旧事。
左手则年纪较轻的书生不由顿足道：“如今朝中的正直节义的大臣本来就不多了，能说得上话的更是只有这几位，胡尚书和秦尚书一走，那朝堂岂不成了张党一系的天下了？”
“如今张党势大，蒙蔽皇上，大肆排斥异己，为之奈何？”右手侧的青衫书生表情无奈地长叹道。
“张孚敬这个奸佞小人委实可恨，据说当年皇上要将大行献帝的神主供奉入太庙，就是他在背后出的馊主意，这次皇上旧事重提，肯定又是他在背后挑唆的，岂有此理，真恨不得生撕此贼。”年轻书生愤愤地道。
白衣中年书生冷笑道：“即使没有张璁在背后挑唆，那位也会这么做，他毕竟是以藩王世子之身入继大统的，如今大明国势鼎盛，威加四海，那位越发迫切想要正名，还哪管什么长幼人伦，纲常大礼！”
同桌的两人不由面色微变，青衫书生更是低声道：“用修兄，慎言啊！”
白衣中年书生夷意不惧道：“怕什么，我辈读书人富贵不淫，威武不屈，即便是当着那位的面，我也敢这样说，横竖不过再死一次罢了。”
同桌两人闻言不由都露出佩服之色，较年轻那位书生更是激动地道：“用修兄当年仗义死节，率众撼门哭谏，差点被杖死也毫不畏缩，真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啊。”
原来，这位面南而坐的白衣中年书生不是别个，正是大才子杨慎，前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
话说当年的“左顺门事件”后，尽管徐晋劝服了嘉靖，但杨慎带头冲击左顺门，依旧受到了重罚，差点被杖死，最后更是被流放云南永昌卫，今年年初，父亲杨廷和病重，杨慎向朝廷告假回到四川新都（城都）探病，近日杨廷和的病好了，杨慎便趁机跑到汉中访友来了。
现在与杨慎同桌的两人都是他的好友，右手侧的青衫书生名叫赵贞吉，表字孟静，四川内江人，较年轻那名书生叫张佳胤，表字肖甫，重庆府铜梁县人士。
赵贞吉和张佳胤都是举人出身，但均没通过会试，如今都在汉中的汉南书院任职教习，一边备考，准备参加下一届的春闱大比。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三人志趣相投，这段日子聚在一起，不是舞文弄墨，就是谈论天下时政，眼下朝中最热的大事自然就是“大礼议”的2.0版本了。
这时，只听杨慎叹了口气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上面那位羽翼已丰，又有张党一系摇旗呐喊，只怕这次是挡不住了，大行献帝之神主必将移入太庙中供奉，还要追封庙号为睿宗。”
杨慎说着冷笑两声，续道：“想那兴献帝生前没当过一天皇帝，乃孝宗和武宗的臣子，如今他的神主竟然堂而皇之地奉入太庙，甚至要位列武宗之上，长幼无序，纲常崩坏，可悲可叹。胡尚书尚能至午门拼死哭谏，我等布衣处江湖之远，不过是痛心疾首，发几句劳骚罢了。”
赵贞吉亦长叹道：“大势去矣，此事怕已成定局！”
张佳胤皱眉道：“两位兄长过于消沉了，依小弟之见，此事还是有挽救之机的，只要那人回京。”
赵贞吉心中一动道：“肖甫指的可是北靖王徐晋？”
张佳胤点头道：“此人深得皇上的信任和器重，如果说还有人能压制张党，非此人莫属了。”
杨慎赞许地看了一张佳胤道：“肖甫所言极是，朝中早有人想到了此策，两个多月已前，皇上召北靖王凯旋的圣旨已经发出，估计北靖王此刻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
张赵两人欣喜相视，杨慎却淡然道：“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徐晋并非我辈中人，此人从来没有公开表明过立场，这次回京也可能选择明哲保身，并无助于扭转局面。”
张佳胤疑惑地道：“上次的左顺门惨案，多名大臣被陆炳此贼打死，数十朝官被关入锦衣卫大牢，最后不是北靖王徐晋入宫面圣，说服了皇上放人吗？可见他也是站在护礼大臣这一边的。”
杨慎点头道：“确是这样，只是徐子谦也的确没公开表过态支持哪一方，此人用兵如神，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也是个实用主义者，擅长趋吉避凶，所以谁也不能确定他这次回京后会采取何种态度！”
张佳胤恍然地点了点头，杨慎正待继续说话，便听闻楼梯传来了脚步声，显然是有人上楼来了，于是下意识地闭了嘴，目光往梯楼口望去。
一般能上望江楼四楼用餐的人，都非富即贵，又或者有名气，杨慎如今虽然被贬了，但毕竟曾是状元，又是前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自然有资格上四楼用餐。
这时的四楼只有两桌人，除了杨慎他们，另一桌有四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兜里大把银子的地方豪富士绅，此时，他们的目光都齐刷望向楼梯口。
先出现在楼梯口的是一名负责领路的店小二，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道：“夫人请哈，这里就是咱们望江楼的四楼了，您看就在这儿用餐如何？”
话音刚下，便见一名婢女扶着一名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迈上了四楼，虽然此女头戴幂篱，面纱遮住了脸，但那绰约身姿，出尘的气质依旧让在座所有人眼前一亮。
婢女秋雁扫了一眼，发现那一桌长得脑满肠肥的士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小姐，瞧那架势恨不得过来揭了小姐的面纱，登时便不满意了，皱眉道：“你们望江楼不是有五层吗？我们到五层去吧。”
那小二陪笑道：“这位姑娘，真不好意思，五层是个包间，只能摆下一桌酒，必须提前预订的，今日已经被人包下了。”
王翠翘本来就性情恬淡，与世无争，闻言便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在这里用餐吧！”
哐当……
王翠翘这一开腔，那桌商士绅便有人失手打了杯子，其他三人也跟失了魂似的，杨慎等人也是面露惊讶，此女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不知面纱底下是一张如何动人的脸。
“好的好的，夫人这边请，这边的桌子临窗，能看到街景！”店小二屁颠屁颠把王翠翘主仆领到北面窗边的桌子旁坐下。
“王员外，这汉中城中哪来一个如此销魂的妞儿？”一名大腹便便的商贾一边擦口水一边低声道，目光淫、邪地盯着王翠翘呈葫芦形的臀线。
“嘿嘿，这还不简单，过去打声招呼呗，一回生两回熟。”王姓士绅估计是在本地有些背景，又见此女只带了一名婢女，没有男家丁随行，于是便站起来准备上前搭讪。
但就在这时，楼梯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是几名生得膀大腰圆的大汉出现楼梯口，紧接着一名青年书生淡定自若地走了上来，生得是剑眉朗目，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气质。
那王姓士绅估计也是个有眼色之人，见状面色微变，生生刹住了脚步。
“夫君，这边！”王翠翘向徐晋招了招手。
徐晋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还站着的王姓士绅，淡道：“有事？”
赵大头和宋大眼等几名亲卫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望过去，那王姓士绅机灵灵地打了个哆索，连忙陪笑道：“没事，公子请便，公子请便。”
徐晋又扫了杨慎那桌一眼，这才转身行到王翠翘旁边坐下，宋大眼等亲卫则在旁边另外两桌坐下，那名王姓士绅松了口气，这才敢坐下，暗吐了吐舌头：“我的个乖乖，此人好大的气势，吓死个人了，到底什么来头？老子记得咱们汉中府可没有这号人物啊。”
小二站在徐晋旁边，谄笑着问：“请问公子想吃点什么？”
徐晋微笑着反问：“你们望江楼有什么招牌特色菜？”

第1421章 身份暴露
徐晋微笑着反问：“你们望江楼有什么招牌特色菜？”
店小二顿时被搔到了痒处，如数家珍般道：“咱们望江楼的特色菜可多了，有剁椒汉江大鱼头、秦岭野鸡炖蘑菇、天麻炖猴脑、脍熊掌、鹿唇炒嫩笋、酱爆野鸭舌、汉江大甲鱼汤、清蒸河豚……”
徐晋不由暗道一声罪过，打断道：“怎么都是些野味啊？”
店小二得意地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野生的才更美味啊，咱们望江楼的名气之所以大，正因为咱们的菜品用料都是纯正的山珍海味，味道那是一绝的，包你吃过之后赞不绝口，回味无穷。”
“那就给我们来一盆剁椒鱼头，野鸡炖蘑菇，酱爆鸭舌和甲鱼汤吧。”徐晋虽然并不抗拒吃野生动物，但猴脑、熊掌、鹿唇什么的还真的下不了口，有点重口味。
“好哩，还有吗？”店小二显然有点失望，估计是因为本店最贵最有名的几道硬菜徐晋都没有点。
徐晋看了一眼王翠翘，微笑道：“你们店里有没有清淡一些的家常菜？”
王翠翘不由心中一甜，作为一名歌唱家，她平时在饮食上很自律，很少吃煎炸油腻的东西，饮食以清淡为主。
店小二连忙道：“有的，红烧豆腐、清炒萝卜、蒜香排骨……等等。”
徐晋又点了三个适合王翠翘口味的家常菜，这才挥了挥手道：“够了，另外两桌也招呼一下，他们都是些无肉不欢的家伙，你们酒楼的熊掌猴脑鹿唇有着落了。”
店小二眼前一亮，立即屁颠屁颠地跑去招呼赵大头等亲卫。
徐晋这次一共带了二十名亲卫，加上二牛和宋大眼便是二十二个人，此时挤一挤，正好坐了两桌。
“嘿嘿，既然大……帅，咳咳，大老爷请客，那咱们就不必客气了。”赵大头那货搓着手嘿笑道：“先给咱们上一盆脍熊掌，再来一份天麻炖猴脑……”
赵大头这货还真不客气，把望江楼的招牌硬菜几乎都点了个遍，还是一式两份，这一顿下来估计得花费一二百两银子。
店小二那张脸乐得像盛开了的菊花，而那一桌士绅更是瞠目结舌，暗暗猜测徐晋的身份，此人什么来头啊，竟然舍得让下人如此挥霍，家里有矿不成？
嘿，别说，以徐晋现在的身价，还真相当于家里有矿，身为郡王的年俸就多达五千石，再加上家里的几位夫人都有诰名在身，也是有俸禄领的，一家子的年俸加起来就超过七千石。当然，俸禄什么的都是小头，现在徐府名下的产业和分红才是大头，年入几万两那是轻如易举的。
徐晋本来对钱银就不太看重，再加上对待下属又相当优厚，花上几百两银子请下属吃饭就再正常不过了，但在外人眼里却是匪夷所思，毕竟再有钱，舍得花一二百两银子请下人吃一顿饭的人并不多见。
大家点完菜后，店小二对徐晋是越发的尊敬了，点头哈腰，忙前跑后地上菜，如果徐晋肯收留他当仆人，估计这小子能当场炒老板的鱿鱼。
话说后厨的效率还是相当高的，很快，徐晋这一桌的菜肴就上齐了，店小二站在一旁笑兮兮地道：“公子，您们的菜上完了，请慢用，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尽管吩咐。”
徐晋摇了摇头道：“没有了，你忙去，不用在这里侍候着。”
“好哩！”店小二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转身便欲离开，却被领桌的宋大眼一把扯道：“等等，跟你打听个事。”
店小二陪连忙陪笑道：“您请讲。”
“我家公子准备买舟东去，你们这哪里有船买？”宋大眼问道。
店小二闻言笑道：“这个容易，南门出城不远就是十八铺码头，哪里有客船到直达汉口，你们人多，可以包船的，倒是不必浪费钱银买船。”
宋大眼喜道：“那就最好，谢了。”说完放开了手。
店小二暗松了口气，一边转身下楼，一边甩了甩被宋大眼抓得有点发麻的手腕，暗忖，这蓝眼睛的家伙手劲可真大呀。
哐当……
一只酒杯从桌上掉落，幸而地板是木的，并没有摔碎，徐晋皱起剑眉转头望去，只见刚才站起来那名士绅面红耳赤，脚畔一只酒杯还在滚动，酒水了一地，同桌三名肥头大耳的家伙也是一脸的尴尬。
原来，刚才王翠翘吃饭时摘下了幂篱，露出了那张风华绝代的俏脸来，那四个家伙当场就惊艳得失魂落魄的，王姓士绅手一抖，竟把杯子给也打翻了。
“呵呵，惊扰到公子了，实在对不住哈，告辞！”王姓士绅谄笑着拱了拱手，又向三名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脚步飞快地下了楼，那腿脚的灵活程度与体形严重不符。
同桌的三名士绅面面相觑，有点不明所以，但此时也不好多留，也站起来下楼离开。
“你们怎么才下来啊，可吓死鄙人了。”王姓士绅在望江楼门外等了一会，才见到三名同伴出来，不由埋怨道。
三名同伴却都面色不善，其中一人黑着脸冷问道：“王员外，你刚才跑哪么快干嘛？那小子是阎王不成？”
王姓士绅拍了拍胸口夸张地道：“哎呀，我的赵主薄呀，那人只怕比阎王还要厉害呀。”
另外三人均面色微变，连忙问：“此话怎讲？”
王姓士绅抬头看了看望江楼四楼，这才讳莫如深地低声道：“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北靖王徐晋——徐砍头！”
另外三人同时一个激凌，赵主薄脸都青了，咬牙道：“老王，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吧，北靖王在西域领兵，又怎么可能跑到咱们汉中来呢？”
王姓士绅认真地道：“你们刚才没听那几名书生聊天吗，皇上两个多月以前已下旨召北靖王回京了，北靖王正在回京的路上，估计是顺路跑咱汉中来了。”
“放屁，什么叫顺路？从西域回京根本不用经过咱们汉中府。”赵主薄黑着脸道。
王姓士绅砸了砸嘴道：“谁知道，反正那人十有八九就是北靖王徐晋。”
“你有什么根据？要是吓唬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赵主薄恼火道。
王姓士绅连忙道：“那女子鄙人当年在金陵见过啊，正是那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王翠翘王大家，鄙人又不是闲得没事干，为何要吓唬你们？”
赵主薄浑身一颤，吃吃地道：“老……老王，你确定没有看走眼？”
王姓士绅立即赌咒道：“鄙人绝对不会认错的，就是她，这天下美女虽多，但像王大家如此绝色却是鲜见，她那把天籁般的嗓子更是独此一份。”
赵主薄不由倒吸一口冷，难怪那个青年的气场如此之强大，敢情竟是鼎鼎大名的北靖王徐砍头，我的个乖乖呀！
王翠翘当年的名气很大，当然，徐晋的名气就更大了，所以王翠翘当年三夺花魁后花落徐家的事也是人尽皆知。
如今既然王翠翘出现在这里，又当众叫那名青年为夫君，那么那名青年是谁？只要不是傻子，自然都一清二楚了。
赵主薄四人此刻都两股颤颤，一想起刚才用目光“非礼”过北靖王徐砍头的女人，都怕得要死！
“幸好，这个北靖王徐砍头虽然气场极大，但似乎比传说中要好相处，要不然咱们几个恐怕已经脑袋分家了！”王姓士绅心有余悸地道。
赵主薄狠狠地盯着王姓士绅，警告道：“北靖王出现在城中的事，你们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另外三人连忙保证不乱说，开玩笑，像北靖王这种大人物突然出现在汉中，天知道将有什么大事发生，他们可不敢乱说，免得受到惹祸上身。
赵主薄抬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道：“都散了吧，记住不许乱说。”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直奔汉江府府衙而去。

第1422章 以名困之
眼见四名士绅下楼离开后，杨慎皱眉沉思了片刻之后似乎打定了主意，只见他站了起来，直直地向着徐晋行去，同桌的张佳胤和赵贞吉疑惑相视，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站住！”
杨慎还没接近徐晋所在的桌子便被亲卫们厉声喝止住，张赵两人见那些亲卫都凶神恶煞，目光凌厉如刀，不由吓得打了个哆嗦，急忙叫道：“用修兄，快回来。”
杨慎止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转身来，而是躬身一揖，朗声道：“新都杨慎，拜见北靖王爷！”
此言一出，张赵两人均吓了一大跳，登时呆立当场，赵大头和宋大眼等人也微吃了一惊，大帅此行并不想惊动沿途官府，所以大家都换了便服，他们这些亲卫甚至连燧发枪也没带，没想到刚到汉中府城就被人认出来了。
徐晋缓缓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跟杨慎并不相熟，当年也仅是数面之缘罢了，再加上时隔多年，杨慎的相貌变化比较大，估计是谪居的日子并不如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所以徐晋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来，此时杨慎上前自报姓名，徐晋这才认了出来。
“原来是杨状元，不必多礼，且近前来说话吧！”徐晋淡然道。
众亲卫闻言让开了道路，杨慎举步行至徐晋面前，不卑不亢地道：“一别经年，北靖王爷风采尤胜往昔，可喜可贺。”
徐晋淡笑道：“杨状元也是。”
杨慎自嘲地一笑道：“在下如今不过是一名戴罪之臣，连落魄书生也算不上，哪来的风采，倒是让王爷见笑了，当年要不是王爷仗义执言，在下恐怕早已死在陆炳此獠之手。”
徐晋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道：“陆炳已伏诛，往事便不必再提了，不知杨阁老近日可好？”
“家父前段时间病重，在下因告假回家侍奉，万幸家父近日已痊愈，目前还算康健。”杨慎答道。
徐晋不由恍然，他记得杨慎当年被贬到云南永昌卫，没有朝廷允许是绝对不能离开当地的，敢情是告了假，只是这家伙显然不太老实，父亲病好了并没第一时间返回永昌卫，竟优哉游哉地跑到汉中这儿来了，此事若被有心人告发，恐怕是要罪加一等的。
当然，徐晋也不会无聊到向嘉靖打小报告，毕竟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何况杨廷和虽然退了，但是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点了点头道：“那就好，要不是有事在身，本王定然亲自前往新都登门拜访，回头你便替本王带个好吧！”
杨慎当然明白徐晋说的只是场面话罢了，要知道当年自己父亲被逼告老还乡，最直接的原因正是徐晋要开海禁，记得父亲当初离开文华殿时还当面警告过徐晋来着，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小，徐晋又怎么可能登门自讨没趣呢？所以不动声色地答道：“感谢北靖王爷对家父的关心，您的问候，杨慎一定带到。”
徐晋淡然一笑，目光往张赵两人望去，随口问道：“这两位仁兄是杨状元的朋友？”
张佳胤和赵贞吉两人精神一振，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并作了自我介绍，徐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张赵两人顿觉受宠若惊，没想到凶名在外的徐砍头竟然如此和善，不仅英俊年轻，气质还温文尔雅，谈吐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此时杨慎又拱手一礼道：“眼下北靖王爷有女眷在旁，并不方便，回头杨慎再另设一席宴请王爷，一尽地主之宜，还望王爷赏脸，现在便不打扰了，告辞！”说完也不管徐晋答不答应，竟然转身走向楼梯。
张赵两人连忙深施一礼，也跟着杨慎下了楼。
王翠翘蹙了蹙秀眉轻道：“早就听说过杨慎的才名，只可惜此人不太懂礼貌。”
徐晋微笑道：“杨慎倒不是不知礼，孤傲罢了，这是腹有才华者的通病。”
旁边的婢女秋雁忍不住一插嘴道：“那杨慎的才华再大，能大得过王爷您？王爷就一点也不孤傲，待人接物总是谦谦有礼，平时对咱们这种下人也是有说有笑的，丝毫不摆架子，我家小姐都说了，王爷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奇男子。”
王翠翘俏脸一热，赧然地白了秋雁一眼，后者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
徐晋笑道：“你家小姐说对了，本王确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要不然如何能撷得王大家的芳心。”
秋雁不由咯咯地笑起来，王翠翘的心里甜丝丝的，轻嗔道：“亏得秋雁刚刚才说你谦谦有礼呢，一点也不谦虚。”
徐晋呵呵笑道：“本王只是道出了事实而已，哪里不谦虚了，吃饭吧，待会饭菜该凉了。”说完往王翠翘碗里夹了一块豆腐。
且说杨慎三人走出了望江楼，赵贞吉和张佳胤两人显然还没从激动中恢复过来，一边行一边兴奋地讨论着。
“没想到传说中的北靖王徐晋竟然出现在咱们汉中府，啧啧，要不是亲眼所见，真的是难以置信啊。”赵贞吉抚掌道。
张佳胤亦激动地道：“北靖王爷盛名在外，没想到竟如此年轻，只怕比在下也大不了几岁，身为王爷竟没有半点架子……”
杨慎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张佳胤，张赵两人这才发现杨慎的面色不太好看。
“用修兄，你这是……怎么了？”张佳胤讪讪地问。
杨慎沉着脸道：“徐晋出现在汉中，并不是什么好事！”
张赵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此话怎么讲？”
“难道汉中将要有大事发生？”张佳胤补充道。
杨慎摇了摇头：“你们刚才没听徐晋的士卫跟小二说要买舟东去吗？”
张佳胤松了口气道：“也就是说北靖王很快就会离开汉中了，还好，我还以为汉中要有大事发生呢，传说北靖王所到之处都会腥风血雨。”
赵贞吉终究是老成些，他瞥了一眼面色难看的杨慎，低声问道：“用修兄，怎么了？”
杨慎冷冷地道：“你们好好想一想，从西域回京根本不用经过汉中，而徐晋偏偏出现在这里，只有二十名亲卫随行，甚至还携带了女眷，还要买舟东去，分明就是一副游山玩水的架势。”
赵贞吉心中一动，脱口道：“用修兄，你的意思是徐晋故意拖着不回京？”
杨慎冷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就知道徐晋非我辈中人，此子虽然有经纬之才，但却毫无气节可言，最会趋吉避凶，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回京，扑那风口浪尖上呢？如果我所料不差，此子肯定是找了个借口向皇上告了假，故意拖延着不回京，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赵贞吉一拍大腿道：“肯定是这样，据说北靖王乃江西上饶县人士，我估摸着他是打算从汉中乘船入长江，再顺流而下九江，回老家上饶县去。”
张佳胤不由感叹道：“果然是知人口面不知心啊，这家伙待人谦谦有礼的，没成想竟是个滑头，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样的人，用修兄为何还要宴请他？”
杨慎冷道：“如果以往，本人肯定拂袖便去，那有空理会他，只是如今京中的形势，徐晋要是不肯出面，便绝无挽回的可能，所以如今之计也只能虚以委蛇了。”
赵贞吉连忙问：“那用修兄打算怎么办？”
杨慎目光一闪，淡道：“徐晋故意拖延不回京，显然既不想得罪皇上，又想保存自己的名声。正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徐晋既然爱惜羽毛，那咱们便以名困之，回头多请几位德高望重的文坛名宿参宴，大家再用言语把徐晋架上去，让其不得不为。”
张赵两人眼前一亮，齐声叫好。

第1423章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且说杨慎和张赵两人离开后，立即便返回汉南书院，密锣紧鼓地为徐晋准备一场“鸿门宴”，而当事人还在望江楼上若无其事地用着午饭呢。
正当徐晋等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忽闻楼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片刻之后，便见一胖一瘦两名男子气喘吁吁地迈上了四楼，出奇的是，并没有店小二领路。
赵大头等一众亲卫本来正在大块朵颐的，此时均抬头齐刷刷地审视这两名男子。
那两名男子本来就显得格外谨小慎微的，此时被一众悍卒自带杀气的目光一盯，更是连大气也不敢透，陪笑着拱了拱手道：“打扰了。”
赵大头大咧咧地站起来问道：“有事吗？”
体形稍胖的那名男子小心翼翼地道：“本人乃汉江知府孙可闻。”说着又指了指身边的瘦高男子续道：“这位乃同知范希贤，听闻……贵公子在此用餐，特来拜见。”
赵大头摸了摸大光头，暗骂道：“肯定是刚才那三个酸子，嘴巴可真够大的，这才一顿饭的功夫，竟然连这里的父母官都惊动了，看来大帅想低调也低调不成了。”
“大头，让他们过来吧。”徐晋挥了挥手淡道。
赵大头闻言让开了道路，孙知府和范同知连忙道谢一声向徐晋行去，此时王翠翘已经重新将幂篱戴上，遮住了绝世姿容。
孙范两人小心翼翼地行到徐晋跟前，恭敬地一揖施礼道：“下官参见北靖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徐晋摆了摆手淡道：“本王微服而行，本来就不想惊动地方官府，你们是如何得知本王在此的？”
孙可闻陪着小心答道：“不久前，本县一名赵姓主薄刚好与几名士绅在此吃饭，其中一名王姓士绅认出了王大家，故大胆推测出王爷的身份，下官闻之不敢怠慢，故特来拜见。”
徐晋不由恍然大悟，敢情是最先离开那桌士绅中有人把自己认出来了，也对，杨慎这老小子应该不屑于到处传播自己就在汉中城里。
旁边的范同知此时终于逮着机会说话了，谄笑着道：“下官等已在府衙中设了薄宴给王爷接风，请王爷和王大家移玉步。”
徐晋摆手道：“两位大人的好意心领了，本王刚吃完饭，不必再麻烦了。”
孙知府和范同知惴惴地对视一眼，面色变幻不定，竟有点不知所措了，这也难怪，谁让徐砍头凶名在外啊，这么大一个王爷突然不声不响地跑到自己管辖的地面，孙范二人不紧张就奇了，如今巴巴跑来献媚请徐晋吃饭，结果徐晋还断然拒绝了，两人自然是更加心惊。
徐晋见状不禁既好气又好笑，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这两位慌里慌张的，估计是屁股不太干净，不过徐晋此行只是过境，也无皇命在身，哪有空管地方的屁事，更何况这些地方官要严格清查起来，估计没几个屁股是绝对干净的，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贪得不是太过份，朝廷对此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见孙范两人惴惴不安的，徐晋也不好意思再恐吓人家了，直言道：“本王这次只是路过汉中，明日便乘船东去，本来就不打算惊动地方官府，不过既然被你们知道了，也罢，便麻烦两位为本王准备一只大船吧，租也好，买也罢，银子本王照付，至于你们的酒宴，本王就不吃了，实在吃不下。”
孙知府和范同知闻言大喜，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了，孙知府笑容可掬地道：“北靖王爷要大船没问题，咱们汉中府水运发达，最不缺的就是船，下官马上就能安排好。”
徐晋心中一动，反问道：“真的马上就能安排好？”
孙知府胖脸微红，讪讪地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绝对能安排好。”
徐晋拍掌道：“好，那便麻烦孙大人了，本王正好不用住店，在此闲坐半个时辰，到时直接登船东去！”
孙知府和范同知吃惊地对视一眼，后者小心翼翼地道：“眼下已是午后，王爷何不先住一晚，待明日再启程呢？”
徐晋剑眉一挑，反问道：“莫非你们半个时辰之内准备不了大船？”
孙知府和范同知连忙摆手兼摇头，孙知府甚至拍着胸口道：“王爷放心，半个时辰之内若准备不好大船，下官任由王爷处置。”
徐晋笑道：“那倒是不至于，本王急着赶路，能早点自是最好的，实在不能早，等一等也无妨。”
孙范两人闻言便不再挽留了，其实两人内心里也巴不得快点把这尊大佛送走，于是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准备船只去了。
看着一位知府，一位同知屁颠屁颠地离开了，婢女秋雁不由暗吐吐了舌头，知府可是堂堂的正四品官啊，在老爷面前竟如此卑微。
王翠翘美眸泛泛地瞥地徐晋一眼，轻笑道：“夫君如此急着离开，莫非是要躲避那杨慎？”
徐晋露出了赞许的眼神，翘儿虽然性子恬淡，但聪慧过人，一下子就瞧出了自己的用意，嘿，杨慎这老小子不厚道啊，真以为本王猜不出你请的是“鸿门宴”，本王可不上这个当，惹不起还躲不起？
徐晋是什么人？两世为人的老油条，就杨慎那点道行如何能跟他斗？
其实当杨慎故意提起当年差点被陆炳杖死的“左顺门事件”时，徐晋便有所警觉了，所以故意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转而问起杨廷和的近况，免得杨慎借题发挥，结果杨慎转而提出要设宴款待自己，还不允许自己拒绝就告辞离开，徐晋自然立马便猜出了对方的用意。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自己与他杨大才子并不熟稔，跟他老子杨廷和更是有过节，很明显，这宴绝对无好宴，估计是要给自己挖坑呢。
所以徐晋早就打定主意，等吃完饭后，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也懒得再费脑筋与对方周旋，反正自己也没答应过他一定会赴宴。
王翠翘噗嗤地轻笑一声，揶揄道：“原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徐大帅也有落荒而逃的时候。”
徐晋哈哈一笑道：“本帅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专业术语叫战略性转移。”

第1424章 万叠云峰趋广汉，千帆秋水下襄樊
孙知府和范同知办事还是挺靠谱的，果然不用半个时辰就把大船准备好了，接下来，徐晋一行人离开了望江楼，在孙范二人的陪同下出了南城门，来到了汉水畔的十八铺码头。
由于汉水能直达长江汉口，水道航运条件十分优良，所以汉中地区的水运业务一直相当发达，目前就更不消说了，自打开了海禁，允许海上贸易后，这些年沿海地区的造船业呈爆发式发展，海上贸易的兴起也直接影响到内陆的河运，全国各地的出口产品经内河源源不断地运输到沿海地区，汉水属于长江最大的支流，其水运业务自然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各种船只日夜往来，其繁忙程度虽不及京杭运河，但亦不远矣。
且说徐晋一行人到了十八铺码头，但见近岸的泊位上已停满了船只，河道上等待靠岸的大小货船竟延绵了近两三里长，码头上的装卸工人忙得是足不沾地的。
“夫君，这里的码头好多船呀，似乎比金陵的码头的还要繁忙一些呢。”王翠翘讶然地道。
徐晋微笑道：“没那么夸张，不过也非常不错了，估计能养活不少人。”
旁边的孙知府陪笑道：“王爷所言不差，汉中府境内大小码头不下数十，光是直接靠码头为生的船工挑夫等就有三四万人，七成以上的生计都与船运有关，所以说这条汉水几乎养活整个汉中也不为过，尤其是北靖王当年力推开放海禁之后，咱们汉中周边的货物特产蜂拥云集，水运更加繁忙了，这里的老百姓也跟着沾了光，生活越发过得滋润，现在家家户户都念着王爷您的好呢。”
王翠翘不由目泛异彩，心生自豪，看来我家夫君不止能领兵打仗，为大明开疆拓土，在治政方面也是颇有建树的，清田庄、全国清丈土地、开海禁、推广新作物，设立大明银号……这一件件一庄庄的，无一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而且效果都非常明显，就拿设立银号这件事来讲，全国各地银号凭票即兑，人们再也不用带着死沉死沉的铜钱和银子出远门，方便又安全，还不用受数量限制。
徐晋笑了笑，虽知孙知府有夸大其词拍马屁的成份，但这一记马屁他还真受得起，指了指附近一艏半新不旧的楼船道：“孙知府准备的船可是这艏？”
孙可闻笑道：“这回王爷可就弄错了，是那边那艏。”
徐晋循着所指望去，不由微吃了一惊。原来孙知府所指那艏竟是三层高的豪华楼船，体积大了一倍不止，而且还是崭新的新船。
“船上的物品一应俱全，船工杂役也都就位，只要王爷满意，立即就能开船，王爷请随下官登船一观吧，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下官马上改进！”范同知邀功般道，估计这艏船正是他负责搞来的。
徐晋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登船参观了一番，不得不说，这艏三层船可算得上是明朝版的毫华邮轮了，就连王翠翘也是一脸的惊喜，自是相当满意的。
“王爷，这艏船可还行？”范同知有点得意地问。
“很好，本王很满意！”徐晋点了点头，不过马上面色一沉，冷道：“这是一艏新船，定是有人订造的，原主人是谁？你们是怎么弄来的？若是巧取豪夺，可饶不得你们。”
孙知府和范同知面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后者吃吃地道：“王爷息怒，下官绝对没有巧取豪夺，这艏新船……是原主人主动让出来的，本官可没逼他啊。”
王翠翘本来对这艏楼船很是喜欢的，闻言顿时警惕起来，夫君说得不错，这分明就是一艏没使用过的新船，看样式布局明显是私人订做的，极有可能是在船厂刚做好还没交货，却被孙知府和范同知要来讨好夫君，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败坏了夫君的名声？
“去把原主人叫来，本王要当面问清楚。”徐晋斩钉截铁地道。
孙知府一额冷汗，埋怨般道：“范大人，还不快去！”
范同知急急忙忙下了船，片刻之后便领着一个人上了船来，徐晋一见，这人竟然见过，正是不久前在望江楼上吃饭的那桌士绅中的一员。
“启禀北靖王爷，这位是王员外，咱们汉江府有名的船王，这艏船正是他的，下官绝不敢虚言。”范同知擦着了擦额上的冷汗，苦瓜着脸道。
“草民王岷，叩见北靖王爷！”王员外跪倒便拜。
徐晋客气地道：“免礼，起来吧，王员外，这艏船可真是你的？”
王员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王爷，这艏船确是草民船厂造的，也是草民为自己建造的，上两个月才造好，本打算先晾一晾再用的，不过草民听说王爷要用船，便主动献了出来，范大人并无强迫。”
徐晋皱起剑眉道：“虽无强迫，但却透露了本王的名号，无疑于强迫。”
王员外连忙摆手道：“王爷误会了，其实在望江楼上，草民已经认出了北靖王爷，就连知府大人他们也是从草民这里得知王爷在此。”
“哦？你认得本王？”
王员外陪笑道：“草民哪有这个福份，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北靖王爷的真身，只是草民当年在金陵见过王大家，因此认得，所以猜测出王爷的身份。”
“你倒是机灵！”徐晋道：“也罢，本王便权当你是自愿的，你这船造价几何？本王买下来便是！”
王员外连忙摆手道：“船是草民自愿孝敬王爷的，不用钱，草民靠着船运吃饭，沾了王爷当初力主开海禁的光，草民这些年赚得钵满盘流的，这艏船便算是寥表心意！”
徐晋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本王倡导开海禁并不是为你一人，心意什么的就算了，此船价值不菲，你便开个价吧，不能让你白送的，若是白送，便成了本王收受贿赂了，于国法不容。”
话说到这个分上，王员外也不敢造次了，报了个五千两银子的造价，徐晋琢磨了一下，跟市价应该出入不大，但船上的家具器皿等应该也值几千两，便让赵大头取了八千两的银票交给王员外。
王员外死活不肯收，赵大头也懒得跟他啰嗦，把银票往其怀中一塞，然后便把他“请”下了船。
约莫半个小时后，三层楼船缓缓驶出了码头，孙知府和范同知都有都长长吁了口气，总算把这尊大佛就给送走了，这位爷气场太大，跟他待在一起，心脏有点受不了啊。
这时王员外取出了两千两银票，笑眯眯地递去道：“那艏船只值五千两，北靖王爷却硬给了八千两，没办法，草民便当是王爷的赏赐了，咱们一人一千两，两位大人还请务必收下。”
孙范两人哪里敢收，呵斥了王员外一顿，后者只好面红耳赤地把银票收了起来，陪笑道：“据闻北靖王爷才高八斗，诗词冠绝古今，不知他给杨状元留了什么诗句呢？咱们不如先睹为快吧。”
原来孙知府此刻手里拿着一卷宣纸，是临出发时徐晋交给孙知府的，说是留给杨慎的一句诗，劳烦孙知府帮忙转交。
孙知府和范同知都是正牌科班出身，平时也惯会舞文弄墨，此时也是心痒痒的，但却不敢擅自打开来观看，此时听了王员外的提议，顿时更加心痒难耐了，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便心领神会了。
孙知府瞟了一眼已经驶到江心的楼船，然后像作贼般缓缓打开了那卷宣纸，只见上面只写着两句诗：万叠云峰趋广汉，千帆秋水下襄樊。

第1425章 降维打击
孙知府作贼般徐徐展开那卷宣纸，范同知和王员外两人立即也凑了上来，但见宣纸上用一手漂亮的楷体写了两句诗：万叠云峰趋广汉，千帆秋水下襄樊。
“好诗！”孙范两人异口同声地赞道，然后都一脸的疑惑，因何只有两句诗？北靖王爷指明要转交给杨慎，其中难道有什么寓意？
王员外可不管这些，虽然诗只有两句，但大气磅礴，还是出自鼎鼎大名的北靖王徐晋之手，可惜不能将这份手迹弄到手，要不然他非装裱起来当成传家宝不可。
“可惜呀，此诗不全，要不然又将是一首传世之精品，北靖王爷之诗才果然名不虚传。”孙知府摇头晃脑地叹息道。
王员外眼珠一转，陪笑道：“草民虽一介粗鄙，但也听出了这两句诗之不凡，短短十四个字，就道尽了咱们汉中山水地理之壮丽，以及汉水之上千帆竞逐的盛况，此两句诗一旦传扬开去，咱们汉中码头的名气必然大增，两位大人何不趁机在这里竖碑立亭，将北靖王的这两句诗隽刻上去？从今之后，此地便会成咱们汉中一景。”
此言一出，孙知府和范同知均是眼前一亮，后者竖起大拇指赞道：“王员外，还是你们生意人头脑灵活，主意多，你这种人如果不发财，还有什么人发财？”
王员外干笑了两声道：“两位大人谬赞了，不如这样吧，树碑立亭的事就由鄙人来做，毕竟本人拿了北靖王爷的赏赐，等碑亭建好后题上北靖王这两句诗作为楹联。”
“好，这件事就交给王员外了。”孙知府喜道，树碑立亭既拍了北靖王的马屁，又给本府带来了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范同知凑趣道：“楹联有，还缺一个名字，不如知府大人趁热给凉亭起个名字？”
孙知府又是一喜，暗赞自己这位副手懂事，捋了捋胡子吟道：“万叠云峰趋广汉，千帆秋水下襄樊……不如就叫……伏波亭吧！”
范同知和王员外立即送出了香屁：“妙啊，这名字妙，就叫伏波亭吧！”
就这样，事情就定下来了，当这座汉台伏波亭建好后，果真成了汉中府的一处热闹景点，特别是那些路过汉中的文人墨客，必然跑到这里来“打卡”，然后留下一首首续写的诗词，其中还不乏传世精品之作，这不仅是徐晋始料不及的，就连作为始作俑者的王员外也始料不及。
这些都是后话，在此暂且不表，且说孙知府和范同知正打算离开码头，便见一行人匆匆赶过来了，老的老少的少，都是身穿着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的读书人。
孙知府一眼就认出来，这一群全是汉南书院的教习和书生，居中之人不是别个，正是书院德高望重的山长楚丘明，旁边一名中年书生则是杨慎。
汉南书院的山长楚丘明乃两榜进士出身，曾官至一省布政使，妥妥的封疆大吏，退休后创立了汉南书院，所以孙可闻这位四品知府在他面前也得礼敬七分，急急迎上前行礼道：“晚辈见过楚公！”
范同知和王员外也连忙行礼，汉南书院一众教习和书生则反过来向孙范两人行礼，口称见过：“府台大人和同知大人！”
彼此客套了几句，楚丘明便左顾右盼，沉声问道：“敢问孙大人，北靖王爷何在？”
孙范两人心里咯噔一下，敢情这位兴师动众，原是为了北靖王徐晋而来的，这时两人似乎有点明白徐晋为何要急着离开了。
“楚公来迟了，北靖王爷的船已经离开有一炷香时间了。”孙知府不动声色地道。
“坐船走啦？”楚丘明不由懊恼跺足，杨慎更是目瞪口呆，继而面色胀红，愤然道：“岂有此理，徐晋此子着实可恶，竟然爽约，实非君子所为。”
孙知府暗皱了皱眉，这个杨用修当年带人冲撞左顺门被贬云南永昌卫，竟然还不吸取教训，性子还是如此鲁莽，一点也没长进，几十年都活狗身上去，这样下去迟早会惹出大祸来，已经退了的杨阁老恐怕也保他不住啊。
“北靖王爷离开前吩咐本官将这个交给你！”孙知府将那卷宣纸递给了杨慎。
杨慎急忙接过打开一看，顿时面红耳赤，像受了莫大的羞辱似的，山长楚丘明从杨慎手里接过卷轴一看，脱口道：“好字”然后瞥了杨慎一眼便不言语了。
书院一众教习和书生也好奇地凑上前观看，有人禁不住赞字好、诗好，也有人惋惜只有两句，但这些话听在杨慎的耳中却是分外的刺耳。
杨慎本来想设一顿鸿门宴给徐晋挖坑的，利用徐晋爱惜羽毛为切入点，给他戴高帽，逼他出面表态站队支持护礼一派，然而徐晋这狡猾的家伙显然瞧出了自己的用意，当天就乘船离开了，还留下两句大气磅礴的诗：万叠云峰趋广汉，千帆秋水下襄樊。
这两句诗无疑十分出色，但只有杨慎品出了其中嘲讽的味道，他甚至能想象出徐晋得意洋洋地吟诗的模样，潜台词就是：老子乘船走了，顺着汉水嗖的一下就到了千里之外的襄阳城，哈哈！
此时此刻，杨慎真的恼羞成怒了，他本以为自己在给徐晋挖坑，内心十分得意，迫切想看到徐晋在鸿门宴上吃瘪的样子，谁料最后发现自己的意图早被人家洞悉了，而且人家离开后还专门留诗取笑他，其中的挫败感就可想而知了。
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啊，杨大才子羞恼交加，恨不得乘快船追上去质问徐晋，不过只怕即便追上了，以他的软实力和硬实力，都只有被徐晋碾压的份，不过自讨没趣罢了！
山长楚丘明不由暗叹一口气，这个北靖王徐晋还真是个……机灵的家伙，杨用修的道行跟人家相比，还相去甚远呀，可惜此子非我辈中人，也不知他是如何读的圣贤书，连中五元探花及第之人，理应胸怀浩然之气，仗节守义才是啊。
如果徐晋知道楚山长此刻心中所叹，定然嗤之以鼻，如果是民族大义，国家大义，他认，但为了阻止皇帝给他亲生老子一个名份就以死相抗，讲真，他办不到，也没这个必要，说得不好听一点，这不叫仗节守义，而是一根筋的傻缺！

第1426章 师徒
金秋十月，荆楚大地，霜林染醉，嘉靖的龙兴之地安陆州码头，以工部侍朗顾麟为首的一众官僚正在送别一名道士。这名道士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双眉斜飞入鬓，两眼炯炯有神，面色红润，颌下长须乌黑润泽，在江风的吹拂下，一袭道袍迎风猎猎，更显得道貌岸然，飘飘欲仙，就连他身边的小道童也是宝相庄严。
“诸位大人，就此别过，请回吧，贫道去——也！”道士稽首一礼，带着道童飘然登船。
顾麟等一众官僚连忙拱手还礼，纷纷扬声道：“祝蓝真人此行一帆风顺。”
那道士立在船头，朝岸上众人挥了挥手便转过身去不再言语，道童抄起竹竿麻利地一点江岸，乌篷船便驶离码头，摇摇晃晃地向着江心滑去，道士稳稳地站在船头上，那独立寒秋的背影更显世外高人的风范了。
话说工部侍郎顾麟自去年随嘉靖到了安陆州祭祀显陵后便一直留在这里，负责显陵的扩建工作，前段时间，顾麟突然收到礼部侍郎张璁的来信，嘱咐他接待一名叫蓝道行的道士，并且积极配合这位蓝道长堪察显陵。
三天前，这位蓝道长果真来了，顾麟自然不敢怠慢，热情接待了这位蓝道长，但是这位道长似乎挺不靠谱的，昨天在显陵内随意转了一圈，今天便匆匆离开了，说要赶往江西见一故人，了结一庄事。
顾麟跟张璁是一路的新贵派，自然是大力支持迁陵的，他也知道这位蓝道长正是张璁请来看帝陵风水的高人，只是这位蓝道长虽然气派十足，卖相也无可挑剔，但办起事来却有点儿戏，随随便便在显陵内逛了一圈便急着离开，结论如何也没透露半点。
要知道帝陵的搬迁可不是一件小事，一旦出了问题，牵连会非常广，所以顾麟难免担心起来，这位蓝道长若是个江湖骗子，到时迁陵出了问题，蓝道长可以隐姓埋名躲藏起来，可是他顾麟堂堂三品大员，家大业大，拖家带口的，能躲哪儿去？
所以顾麟左思右想，内心越发的不踏实了，离开码头后立即修书一封，让家人快马送回京，向张璁讲述蓝道行堪舆显陵的经过。
且说乌篷船驶至江心，便顺流向着下游的汉口方向而去，一开始还挺卖力撑船的小道童，这时竟把船桨一扔，掏出一把瓜子悠闲地嗑了起来。
“师父，码头都看不见了，您老人家还那样站着，装给谁看呀？您不累吗？”道童撇嘴道。
还站在船头上摆造型的蓝道行回首瞥了一眼，发现果然已看不到码头了，这才弯下腰，慢腾腾地钻到乌篷船的船舱内舒服地坐下，捶了捶后腰道：“臭小子又偷懒，还不快点划船，是不是又皮痒了。”
道童翻了个大白眼埋怨道：“师傅您老人家是自找罪受，顾侍郎明明都给你准备了大船，还安排了船工和杂役，您偏要装高人，换成一艏破渔船，害徒儿自己花力气划桨，别人呢，跟个师傅吃香喝辣，我呢，跟个师傅只有当苦力的命。”
蓝道行竟也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把壳扔到道童的额头上，笑骂道：“乘大船哪里赶得及，就你臭小子话多，赶紧划船，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这两天收受了多少好处，再敢啰嗦就全部上缴。”
道童大声嚷道：“咱们这一路上车船水马，吃喝拉撒，不用花银子啊，徒儿要是不收点好处，师傅你老人家赶明儿就得上街行乞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呀！”
蓝道行又是一颗瓜子壳扔在道童的额头上，斥道：“牙尖嘴利，以为师的本事，随便给别人占卜算命也饿不死，赶紧划船，若误了为师的事情，仔细把你丢到汉江里喂王八。”
道童万分不情愿地把没吃完的瓜子揣回兜里，抓起船浆继续划船，嘴里低声嘀咕道：“神气啥，不过是狗拱门帘——全靠一张嘴罢了，忽悠谁不会啊？等本道爷攒够了银子就另起炉灶，自已盖一间道观。”
啪……
一只臭鞋准确地扔中道童的屁股，后者发狠地猛划几桨。
“臭小子，竟敢在背后说师傅的坏话，小心天打雷劈！”蓝道行一边晃着光脚一边骂道。
道童眼珠一转，捡起那只布鞋转身进了船舱，给蓝道行穿上，又替后者一边捶腿，一边笑嘻嘻地道：“师傅，等显陵迁回京后，皇帝是不是真会封您老人家为国师，到那时，本道爷岂不就是国师高徒了？”
蓝道行赏了道童一记爆栗，笑骂道：“净想美事，可惜，这显陵怕是迁不成啦。”
道童瞪大眼睛道：“为什么？之前师傅不是已在万寿山大峪谷点了吉穴吗？”
蓝道行撇嘴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为师未曾堪察过显陵，的确是觉得万寿山大峪谷那处位置风水上佳，可昨天一看显陵的位置格局，万寿山大峪谷就相形见绌了，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难怪当今皇上能龙兴于始，所以这显陵竟是不迁比迁的好。”
道童不由大失所望，不死心道：“差了些也不妨事吧，既然皇帝想迁陵，咱们就顺水推舟好了。”
蓝道行瞪了道童一眼道：“为师跟你说过不止一次，这天下能人辈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咱们能瞧出大峪谷的风水不及显陵，难保没有其他人也能瞧了来，到时若传到皇上耳中，为师的脑袋还要不要？你是徒儿也得受到诛连。”
道童面色发白，吐了吐舌头道：“那师傅打算怎么做？张侍郎只怕是作梦都想迁陵的。”
蓝道行捋须道：“还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吧，张孚敬他不高兴，总比日后皇上龙颜大怒要好不是？”
道童点了点头：“言之有理，咱们实话实说，让皇上自己琢磨到底迁还是不迁。”
“甭废话，为师还要你小子教做事吗，赶紧划船去，明日必有大雨，少不得耽搁半天的行程，再晚可就真的误事了！”蓝道行照着道童的屁股踹了一脚，把他踹出舱去。
道童气鼓鼓地抄起船桨继续划船。

第1427章 撞船
这场秋雨下得可真够大的，密集的雨点如万箭齐发，将江水敲击得百孔千疮，飞溅起的水雾形成了连片的水幕，放眼望去，整条江面都是迷迷蒙蒙的，十米之外竟不辨牛马。
一艏崭新的三层楼船在风雨中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叮咚悦耳的琴声从第三层的船舱中传出，混入那滂沱的雨声中，仿佛时断时续。
此刻的第三层的船舱内，檀香袅袅，只见王翠翘抱琴盘膝而坐，湖绿色的裙摆仿若莲花般在四围散了一圈，一头秀发写意地披散在背后，玉腕皓如霜雪，纤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跃动，悦耳的琴声便在指间娓娓地流出。
徐晋披着一件轻裘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迷蒙的江面出神，如同雕塑一般。
王翠翘瞥了一眼徐晋的背影，忽然心有所感，玉腕一翻便换了一首曲子，轻启朱唇唱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一曲唱罢，王翠翘轻轻搁下那架古琴，脚步轻盈地走到徐晋的身边，挽着他的手柔声问道：“夫君在想什么呢？”
徐晋伸手搂住王翠翘的柔软的腰肢，笑道：“只是无聊发发呆而已，我可没有宋朝词人蒋捷那般多愁善感，听个雨也能感触良多，而且，本夫君年少贫寒，唯有寒窗苦读，少年时哪来的歌楼听雨，红烛昏罗帐，现在倒是可以和翘儿天天翻云覆雨。”
王翠翘不由俏脸一热，啐道：“夫君没个正经，好好的一首《虞美人》竟被你这番混话给糟塌了，可恶！”
徐晋笑道：“宋词要么伤春悲秋，要么缠绵悱则，要么顾影自怜，要么醉生梦死，总缺了些阳刚向上之气，我历来是不太喜欢的！”
王翠翘那双会说话般的美眸滴溜溜地一转，甜笑道：“夫君文武双全，执笔从戎，纵横沙场未尝败绩，纵观古今几人能及？正所谓诗如其人，夫君胸中有大丘壑，写出来的诗词无不大气豪迈，如大江大河奔涌不息，宋词到了你眼中难免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徐晋哑然失笑道：“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翘儿你如此恭维，本夫君也会不好意思的。”
王翠翘噗嗤地失笑出声，白了徐晋一眼道：“夫君能不能先听人家讲完？”
徐晋煞有介事地点头道：“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只要翘儿喜欢，即使是谄媚恭维的话，本夫君也勉为其难地继续聆听。”
“人家不想出说了！”王翠翘气哼哼地拧了徐晋的手背几下。
徐晋笑道：“好吧，本夫君投降，翘儿有什么话便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王翠翘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就是夫君留给杨慎那两句诗，夫君一直说只是偶得，恰逢今日大雨连江，如此景致，夫君必有灵感，何不趁机补了全诗？”
徐晋暗汗，他当日留给杨慎的两句诗出自清朝诗人王士祯的《汉中府》，之所以选了那两句是因为刚好应景，但若全诗念出来却一点也不应景，所以后来王翠翘追问过几次全诗，徐晋都搪塞过去，结果现在又问起，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女文青啊。
徐晋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翘儿刚才说本夫君什么来着？胸中有大丘壑，其实翘儿胸前的丘壑也不小呀。”说完一只怪手便开始攀山越岭。
王翠翘顿时面红耳赤，正要拍开某人作恶的怪手，船身忽然剧烈地一震，船底下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王翠翘惊呼一声抱紧徐晋，徐晋急忙扶住窗沿，这才没有跌倒，不过桌上的几只茶杯却叮当掉落，当场碰裂了。
幸好，船体只是震了一下便恢复正常了，徐晋安抚了王翠翘几句便快步下了二层，面色凝重地急问道：“发生什么事？触礁了？有人受伤吗？”
赵大头答道：“不是触礁，好像是撞船了，大眼已经下了第一层查看，咱们的弟兄都没事，倒是还不知那些船工杂役怎么样了。”
徐晋急忙顺着楼梯下了一层，赵大头连忙带着几名弟兄跟随左右保护。
这艏豪华楼船分为三层，船工杂役都在一层，此时天空还下着雨，那些船工都围在船弦边探头张望，有几名亲卫拿绳子，大声吆喝：“在哪呢，看到了，快捞起来！”
徐晋心中一动，连忙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大眼呢？”
那几名亲卫见到徐晋连忙行礼，禀报道：“回公子，咱们的船刚才撞翻了一艏乌篷小船，有人落水了，大眼水性好，已经跳入江中施救了。”
徐晋面色微变，这时风大雨大，江水湍急，宋大眼竟然往江里跳，实在太莽撞了。
“抓住了，拉上来，拉上来！”这时那些船工兴奋地叫起来，一起抓住绳子往上拉，不一会便见一人被拉了上来。
这人估计喝了不少江水，一上船就哇哇地狂吐，跟人造喷泉似的。
片刻之后，又有一人被拉了上来，不对，应该是两个人，因为那人的腋下还夹着一人。
那人上了船，随手便将夹着的人扔在甲板上，然后自己也跌坐在甲板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徐晋这才认出正是宋大眼，不由松了口气。
被宋大眼夹上来的那人是个半大小子，约莫十四五岁，面色苍白，嘴唇乌青，小腹胀鼓鼓的，已然昏迷不醒了。
“还有气儿！”赵大头弯腰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发现还活着，于是抓着他的两只脚脖子倒提起来，那小子立即哇的一声，如同江河倒泻，胀鼓鼓的小腹也瘪了下去。
等这小子吐得差不多了，赵大头这才把人放下，最先上船那人这时也吐完了，连忙扑上来按压少年的人中，少年悠悠醒转过来，气若游丝般道：“师傅，咱俩是不是都去见龙王爷了？”
徐晋这才发现这两人竟然都是穿着道袍的道士，不过此刻都浑身湿漉漉，跟落汤鸡似的。
中年道士捋了捋还在往下淌水的胡子，笑道：“放心，咱们死不了，为师早就算过此行会有一劫，但最终会遇上贵人逢凶化吉的。”
小道士撇了撇嘴道：“可是撞翻咱们小船的也是这位贵人啊，这账该怎么算？”
中年道士轻拍了一下小道士的额头，教训道：“胡说八道，撞船是只是意外，更何况人家这么大一艏楼船，能赖你一艏小破船？赔你十艏也不在话下。”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敢情遇上江湖骗子了，说不定还是碰瓷的江湖骗子，于是也懒得跟这种人浪费时间，转身便返上楼去。
“大帅，这两个忽悠怎么处理？”赵大头跟上来请示道。
徐晋笑了笑道：“前面不远就是汉口……咳，江夏码头了吧，靠岸后赔他们三十两银子，让他们离开吧。”
汉口是清朝后才有的名字，明朝时期的汉口还叫江夏，而且成化年间，汉江有过一次改道，这才形成了如今的汉口，所以明朝时期的汉口跟现在的汉口有地理差异。
赵大头皱眉道：“大帅，他们那艏破船，给二十两银子都嫌多了。”
徐晋摆了摆手道：“人家毕竟落水了，还喝了一肚江水，给点压惊费也是应该的，即便是碰瓷，人家也是拿命来碰瓷，要尊重人家的职业嘛！”
赵大头挠了挠大光头，碰瓷啥米意思？好吧，便宜这两个牛鼻子道士了。

第1428章 古怪
嘉靖八年十月初三清晨，昨日傍晚那场大雨早就停了，除了江水上涨了几分，秋意似乎更浓了，江风拂面，凉意透肌。
北靖王爷因昨晚卖力地丈量了王大家的胸中丘壑，所以今日起得有些迟了，还没来得及吃早餐，便听到下面传来了争执声和怒骂声，于是便叫二牛去问问怎么回事。
不一会，二牛便回来禀报道：“昨天大眼哥救上来的两个道士收了三十两银子却赖着不肯上岸离开，赵千户正恼火赶人呢。”
徐晋皱起剑眉道：“对方嫌银子给少了？”
二牛摇头道：“好像不是，说什么正好同路，要坐咱们的顺风船。”
正说着，下面传来了杀猪般的尖叫声：“救命呀，恶奴要杀了人，救命呀，权贵家的恶怒要草菅人命啦。”
徐晋剑眉一挑，快步走到楼梯口，下到一层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只见两名亲卫正试图将那名中年道士拖上岸，而中年道士却死死抱住栏杆不放，那名小道士更夸张，像只猴子般挂在赵大头的腰间，手脚抱得死死的，一边还杀猪般叫嚷，气得赵大头差点想拧断这小子的脖子。
“住手！”徐晋冷喝一声。
两名亲卫见到大帅来了，连忙放开了中年道士，而中年道士也松开了栏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这才道貌岸然地稽首一礼道：“无量天尊，贫道朝天观蓝道行，见过这位公子。”
挂在赵大头身上的小道士也连忙溜了下来，有样学样地向徐晋稽首行礼：“小道清风有礼。”
赵大头两眼冒火，伸手便要揪小道士的后衣领，把这可恶的臭小子扔到岸上去，不过却被徐晋摇头制止了。
徐晋目光扫过这师徒两人，神色平静地淡道：“本公子的仆人昨日救你们，还好心收留你们食宿，此刻却为何要闹事？”
小道立即反驳道：“确是你们救了小道和师傅不假，可要不是你们撞翻了我们的船，我们也不会落水，你们现在要赶小道和师傅下船，也太没道理了吧？”
赵大头怒道：“放屁，不是赔了你们三十两银子了吗，足够你们上岸再买一只新船了。”
“三十两银子哪够，小道和师傅的行李和盘缠也全丢了，价值三百两……不不不，至少五百两，区区三十两就把打发我们，简直异想天开。”
赵大头怒极反笑道：“好你个泼皮，你怎么不说五千两，就凭你们两个牛鼻子，卖了也不值二十两银子，竟然讹人讹到我家公子头上，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无量天尊，小道虽顽劣，却从不打诳语，贫道的行李盘缠加起来确实不止五百两，但出家人四大皆空，钱银多少从不放在心上，只求公子顺道载贫道师徒一程即可！”蓝道行高宣了一声道号。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昨天这个道士跟只落汤鸡似的，他也没细看，这时才发觉这位竟然卖相不俗，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徐晋在打量蓝道行，蓝道行亦在打量徐晋，眼底分明隐藏着一丝古怪和激动。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道士的目光竟让他感到一丝不适，不是厌恶，而是仿佛被对方偷了什么东西似的，不由暗暗警惕起来，这道士有古怪！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蓝道长是和尚还是道士？”
“贫道自然是道士！”蓝道行微笑道。
“四大皆空不是佛家用语吗！”徐晋略带讥讽道。
蓝道行面不改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道即是佛，佛即是道，佛道本不分家。”
徐晋淡笑道：“那敢问和尚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蓝道行亦笑道：“贫道从来处来，要往公子所往之处。”
“你知道本公子要往何处？”徐晋反问。
蓝道行目光一闪，微笑道：“贫道要往江州，公子相必亦是去江州。”
“那咱们还真的同路！”
蓝道行哈哈一笑道：“贫道与公子有缘！”
“既然有缘，那便同船共渡吧。”徐晋淡道。
“无量天尊，那贫道便谢过公子，不知公子贵姓？”
“本公子姓余！”
蓝道行目光一闪，笑道：“原来是余公子，幸会幸会！”
徐晋摆了摆手，淡道：“除了三层，一层和二层道长均可自便。”说完便转身上了楼。
赵大头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大帅为何会向这个泼皮道士妥协，不太像大帅一惯的作风啊。
小道士清风向赵大头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大光头，道爷早餐还没吃呢，赶紧弄点吃的来，现在道爷可是你们家公子的贵客。”
“滚一边凉快去！”赵大头不爽地瞪了小道士一眼，腾腾地追着徐晋上了二层，一边低声道：“大帅，这两个牛鼻子道士来历不明，真要留他们在船上？”
徐晋淡道：“不留下他们怎么摸清他们的底细，安排弟兄，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赵大头恍然大悟，嘿笑道：“好的，敢打歪注意，老子拧断他们的狗头。”
“大眼，从现在起你和二牛，再带两名弟兄到三层轮流值守。”徐晋又吩咐道。
宋大眼点了点头便去了。
徐晋回到三层依旧剑眉紧蹙，暗忖，这道士到底什么来头？明明察觉不出敌意，却又让我感到不安呢？
且说赵大头把蓝道行两师徒领进船舱内的一间房，冷冷地道：“到江州之前，你们就住这间房，不要胡乱走动，否则后果自负。”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小道童对着赵大头的后背扮了个鬼脸，嘭的把门推上，低声埋怨道：“师傅，你不是急着赶路吗，这艏大船虽然舒适，但速度太慢了，就不怕误了你的事？更何况人家防贼一样防着咱们，一点也不自在，还不如讹……咳咳，化他几百两银子上岸，再自己买一艏小船来得快！”
本来若有所思的蓝道行回过神来，神色古怪道：“那余公子面相好生古怪，为师必须得弄清楚。”
小道童点头道：“确实挺古怪的，可惜没有他的生辰八字，要不可以印证一下。”
蓝道行轻咦了一声道：“你小子也看出来了？”
小道童撇嘴道：“弟子好歹跟了您老人家几年，没学到两把刷子本事以后怎么混？说句不好听的，你老人家哪天两脚一蹬骑鹤归了西，弟子岂不得活活饿死？”
“狗嘴里吐出不象牙！”蓝道行敲了小道一记爆栗，又考究般道：“你都瞧出什么来了，说说看看。”
清风得意地道：“观此人的父母宫，该是父母早亡之相。”
“还有呢？”蓝道行不动声色道。
清风又道：“奇就奇在此，明明是父母早亡的卑贱之相，此时却红云盖顶，贵不可言，瞧瞧他身边的仆人，再瞧瞧这首三层楼船，可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定是地位显赫，又有银子，很多银子！”
“净想着银子！”蓝道行又敲了清风一记爆栗。
清风不爽道：“徒儿说错了？此人确实很有钱。”
“你说的都对，可是也只看出了一半，徒儿，你的道行未够啊，以后甭想着另起炉灶了，踏踏实实侍候为师二十年吧，为师保证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蓝道行笑眯眯地道。
清风有点不服气：“那你老人家倒是说说，此人的面相还有何古怪，徒儿洗耳恭听。”
蓝道行面色凝重地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而且为师现在还不敢确定，需要印证一番。”
清风翻了一记白眼，心里嘀咕：“老东西，净会装。”

第1429章 测字
从汉口出发，沿长江顺流而下江州（九江），约莫五百里路程，如果是快船一天内可达，而笨重的楼船估计得花两天左右。十月初六早上，楼船行至江州上游五十里许，中午前应该就能抵达江州码头了。
此刻楼船的第三层船舱中，亲兵队长赵大头正在向徐晋回报蓝道行师徒二人的动向。
“大帅，那两个道士昨晚也没动静，天一黑就回房睡觉了，老实得很。”赵大头道。
徐晋轻皱了皱剑眉，这两天他特意派人日夜监视蓝道行师徒，结果没发现任何异常，这两个道士一入黑便呼呼大睡，白天也很少在船上走动，一直规规矩矩的，似乎并无不良企图，而且眼看就要到江州了，莫非是自己多心了？人家确实只是想搭个顺风船而已？
正在此时，只见一名亲卫腾腾腾地上了三楼，神色古怪地低声禀报道：“大帅，那道士正在下面给船工杂役测字算命呢。”
徐晋心中一动，随口问道：“测得准吗？”
亲卫面色更加古怪了，点了点头道：“好像是挺准的，现在大家都争着找他测呢，不过那小道士挺鬼灵精的，刚开始的时候免费测，后来见到大家都想测，他就嚷嚷着要收银子了，还坐地起价，现在测一次竟要一两钱银子。”
徐晋瞥了一眼亲卫，问道：“你是不是也测了？”
亲卫干笑着点了点头，赵大头不由瞪大了牛眼，一巴掌甩在亲卫的后脑勺上，骂道：“周景，你小子脑袋被驴踢了？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今天咋也上了那牛鼻子的当？银子多得花不完不如请老子喝顿酒。”
周景讪讪地道：“属下不是见他测得准嘛，所以忍不住试了一把，顺便也好探探他的虚实。”
徐晋不禁暗暗好笑，什么测字算命，他是向来不信的，不过是全靠一张嘴自圆其说罢了，吃这行饭的人哪个不是能说会道，舌灿莲花的？厉害一点儿，甚至连树上的小鸟都能给你忽悠下来，估计那道士也是此道高手，所以连自己这名亲卫都着了他的道。
赵大头瞪着牛眼道：“那你小子探清他的虚实了吗？”
周景点了点头，一脸神奇的表情：“探清了，是个有真本事的道士，他说的话都挺准的。”
见到赵大头又气得扬起了大手，周景连忙把脖子一缩，喊屈道：“人家是测得挺准啊，赵老大不信可以亲自去试试的。”
赵大头呸道：“老子又不是人傻钱多……呃，大帅去哪？”
徐晋此时已走到楼梯口，淡道：“下去看看！”
赵大头连忙追了上去，宋大眼见状也跟了下去。
徐晋下到一楼船舱，果然见到那些船工杂役正将蓝道行师徒二人团团围在中间，名叫清风的小道士一边收银子，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估计是赚了不少。
徐晋不动声色地靠近，站在人群后面围观，只见那蓝道行正道貌岸然地端坐在一张茶几后面，茶几上摆放着一只碟子，里面盛了一层薄薄的泥灰，想测字的只要交了银子，就可以在泥灰上划上一个字，然后让蓝道行测。
此时正好有一名三十出头的粗憨汉子要测字，只见他想了想，然后伸出一根粗糙的指头，在碟子的泥灰上吃力地划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里”字，然后便不好意思地咧着嘴傻笑。
蓝道行捋了捋长须道：“你想问点什么？”
粗憨汉子抓了抓后脑勺，操着一口川腔道：“家里的婆娘一连三胎都是女娃，前一阵子又怀上了，老子就想问问这娃儿是男是女。”
蓝道行捋须笑道：“里字拆开就是‘田’和‘土’，正好是‘男’头‘童’脚，所以这一胎肯定是个男娃的，恭喜恭喜。”
粗憨汉子闻言大喜，乐得合不拢嘴，一直道谢个不停。小道士清风得意洋洋地将碟子里的泥灰抖平，吆喝道：“还有谁要测字，一两银子测一次，不准不收钱。”
这时，一名约十八九岁的壮小伙闪了出来，从钱袋里抖出了一百文钱，弱弱地道：“俺只有这么多，道长能给俺测一下吗？”
小道士嗖的便把铜钱扫进兜里，道貌岸然地道：“也罢，佛渡有缘人，算命也是如此，施主倾尽所有，心诚如此，便破例给你测一字吧，来来来，把你要测的字写在这碟子上，家师自会给你解惑。”
人群顿时有点骚动起来，特别是刚才出了一两银子测字的人，见到小伙出一百文钱就行了，心理自然就不平衡了。
小道士面不改色，煞有介事地喝道：“安静安静，家师测字可是借用了三清道祖的神通的，谁若鸹噪惊扰了道祖，必遭孽力反噬，不得善终。”
此言一出，骚动顿时平息下来，刚才嚷得最凶的甚至连大气也不敢透了，徐晋则继续冷眼旁观，看这两师徒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且说那个小伙子花了一百文钱就享受到别人花一两银子的服务，仿佛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连忙伸手在碟子上飞快地划了一个“茆”字，写得还挺工整的，估计读过几年书。
“小兄弟想问点什么？”蓝道行打量了一眼小伙子，然后问道。
小伙子脸红红地道：“问姻缘。”
蓝道行点了点头：“你那个相好的虽是个青楼女子，但最终能从良守节，但娶无妨。”
小伙子面露喜色，继而讪讪地道：“道长如何得知俺那相好的是个青楼女子？”
蓝道行微笑不语，小伙子见状更加好奇了，于是便追问起来，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催促。
蓝道行摇了遥头笑道：“贫道本不想讲，既然小兄弟坚持，那贫道便直说了，‘茆’字拆开来岂不就是残花和败柳，所以你那相好的定是青楼妓女无疑。”
周围的人不由哄堂大笑起来，小伙子面色胀红，很明显是被蓝道行说中了。
这时蓝道行又继续道：“幸好，‘茆’字末笔从节，可见此女虽沦落风尘，但并非水性扬花之人，最后能从良守节，从一而终，值得你娶为妻。成亲之后可以好好待人家。”
小伙子站起来，心悦诚服地道：“多谢道长指教。”
蓝道行摆了摆手：“下一位。”
徐晋剑眉挑了挑，走上前道：“本公子也想请蓝道长测一测，不知可否？”
蓝道行见到徐晋似乎丝毫也不意外，微笑道：“自无不可，不过公子是贵人，又岂能与凡夫俗子混为一淡，不如寻一处静室，屏除鸹声俗气，贫道再仔细为公子测算一番。”
“那敢情好！”徐晋微笑道，他倒要看看，这个古怪道士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第1430章 神算？
楼船的二层只有一众亲卫活动，相对安静了许多，徐晋把蓝道行师徒两人带到了二层，自有亲卫准备好椅桌供大家落坐。
小道士清风把那只盛了土灰的碟子搁了在桌子上，稽首道：“请公子把要测的字写在这上面。”
徐晋扫了一眼对面低眉垂目，道貌岸然的蓝道行，然后随手在碟子写了一个“余”，微笑道：“那就测一测本公子的姓氏吧。”
蓝道行端详了那个“余”字片刻，抬头赞道：“好字，敢问公子想测哪个方面？”
徐晋有意为难道：“随便，道长畅所欲言即可。”
蓝道行不由皱起了眉头，小道士清风见势不妙，立即帮衬道：“射箭尚且要有箭耙，更何况是算命，到底是问前程、姻缘，抑或运势等，公子还是言明吧。”
赵大头得意地道：“小道士，你刚才在下面不是说你师傅能借来三清道祖的神通吗？我家公子心里想测哪方面的事，他应该知道才是啊。”
小道士翻了个白眼道：“我师傅虽然能借道祖神通，但也要你家公子心诚才行，你家公子现在分明就是刁难，没有半点诚意，怎么可能测得准。”
徐晋诧异地道：“本公子可是心诚得很，小道长为何污蔑本公子不诚心呢？”
清风登时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当然是诚心的，诚心刁难嘛！
蓝道行竟然气定神闲，见到徒儿还要争辩，便使了个眼色制止住，此时恰好楼梯传来了响动，只见婢女秋雁扶着王翠翘袅袅地走了下来。
“翘儿怎么下来了？”徐晋微笑道。
“听说夫君在测字算命，翘儿禁不住好奇下来瞧瞧，可以吗？”王翠翘走到徐晋身边柔声道。
“当然可以，就是不知会不会影响到蓝道长显神通。”徐晋说完冷瞥了一眼目瞪口呆，差点连口水都流出来的小道士清风，后者登时胀红了脸，神色尴尬地低下头，倒是不敢再去看王翠翘的绝世容颜。
蓝道行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捋须道：“公子说笑了，令夫人想观看贫道测字，自无不可之理，只是小徒道行尚浅，定力不足，倒让公子和夫人见笑了。”
王翠翘俏脸微红，这才意识自己没戴幂篱就下来了，只是这个时候也不好再离开，再加上知道自家夫君向来不介意自己抛头露面，便低头扫了一眼那只碟子，轻声问道：“夫君测了一个什么字？”
徐晋不着意地眨了眨眼，答道：“测了本夫君的姓，只是道长好像有点为难。”
王翠翘愕了下，不过马上就心领神会了，估计夫君正以一个假的姓氏来试探这道长的虚实。
蓝道行捋须微笑道：“既然余公子让贫道随便一测，那贫道便斗胆随便一说。余公子……其实不姓余，而是姓徐，不知贫道说得对否？”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徐晋也微吃一惊。
王翠翘惊疑不定地问：“敢问道长是如何得知我家夫君姓徐，而不是姓余的？”
蓝道行一脸高深莫测地道：“正是夫人和这位婢女告诉贫道的。”
王翠翘和秋雁都懵了，后者脸色一沉，斥道：“你这道士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我和我家小姐几时告诉你了？”
蓝道行不紧不慢地一指碟子上的“余”字，解释道：“余公子刚写好一个‘余’字，你和你家小姐就恰好出现了，还站到了余公子的旁边，‘余’字旁边加两个‘人’，不正好是个‘徐’字吗？”
“啊？”王翠翘和秋雁不约而同地掩住了小嘴，眼睛都睁圆了，这……这是巧合？还是真的道祖显灵。
小道士清风见状得意了，神地昂起了头来。赵大头抹了抹自己的大光头，心中暗暗打鼓了，这道士莫是真是得道高人不成？
徐晋此刻也是小小的震惊了一把，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能掐会算，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蓝道行确是个有本事的家伙，光凭这种自圆其说的急智和口才，就非常人能及。
“道长果然道法高深，不错，本公子的确姓徐，那便请道长再为本公子测一字，若测得准，本公子奉上白银百两。”
徐晋从小就接受唯物主义的无神论教育，自然不相信测字算命这一套玩意，所以决定再试探一次。
小道士清风一听有白银百两，顿时双眼放光，不待师傅吩咐，立即就把碟子中的土灰重新抖平，稽首道：“徐公子请。”
徐晋见蓝道行点头示意，便伸出手指在碟子的土灰上划了个“一”字，然后似笑非笑地道：“请道长赐教。”
徐晋这招不可谓不损，因为“一”字只有简单的一笔，蓝道行再想拼字，或拆字都无从下手了，这次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果然，蓝道行见到徐晋只写了个一字，竟然面色大变，慢慢站了起来，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徐晋。
徐晋一开始还准备看笑话的，此时不觉皱起了剑眉，之前那种被人窥视内心的感觉又出现了，不由头皮一阵发麻，强自振定道：“道长这是何意？”
蓝道行竟然拱身深深一礼道：“贫道拜见北靖王爷！”
小道士清风愕了一下，继而连忙跟着行礼。
这下赵大头等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了，看蓝道行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敬畏，王翠翘主仆也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徐晋的面上却是一片古井无波，冷道：“你是如何得知本王的真实身份的？你曾经见过本王，亦或曾经见过翘儿？”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有点释然，之前在汉中府城，那王姓士绅正是因为认出了王翠翘，这才推测出了徐晋的身份，估计这个道士也是因为某种相似的原因认出了徐晋，如此一来，他知道徐晋姓徐也就解释得通了，也就是说，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故弄玄虚罢了。
徐晋长期高居上位，手执生杀大权，那股气场非同小可，此时脸色一沉，目光凌厉如刀，压力如同排山倒海，小道士清风脸都白了，蓝道行的后背也是汗涔涔的，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贫道虽然久仰北靖王爷的大名，但素未谋面，这位翘儿夫人更是未曾见过。”
“那你如何断定我就是北靖王徐晋？”徐晋冷冷地逼问道。
蓝道行苦笑道：“贫道说是测字测出来的，北靖王爷信吗？”
“这‘一’字跟北靖王有什么关系？”王翠翘好奇地问。
蓝道行答道：“这个‘一’字自然跟北靖王无关，但写在这些灰尘上就不一样了，灰尘是土，‘土’上面加一横是什么字？‘王’字啊！咱们大明姓徐的王爷只有两个，一位是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另一位便是北靖王爷徐晋了。
贫道观徐公子的威仪气度，显然是高高在上，惯于发号司令的大人物，还有徐公子的年纪长相，以及身边的仆人明显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所以贫道才断定徐公子乃鼎鼎大名的北靖王爷。”
“原来如此，蓝真人果然道行高深，观察入微，佩服！”王翠翘不知不觉改口称呼蓝真人，显然已经被蓝道行的神通所折服。
徐晋虽然依旧不相信蓝道行是“算”出来，但也十分佩服这家伙解字拆字的本事，总能够自圆其说，而且其观察力也十分了得。
“蓝道长果然好本领，不过本王这次是因私出行，不便透露身份，还请道长不要外传，以免惊动地官府。”徐晋拱了拱手微笑道。
徐晋这一笑，蓝道行师徒顿觉压力大减，均暗舒了一口气，连忙答应绝不外传。
徐晋向赵大头使了个眼色，这货立即取出了一张百两的银票，恭敬地双手递了过去，显然也被蓝神仙的神通折服了。
小道士清风老神在在地接过银票，心里十分得意，暗道：“大光头，现在知道厉害了吧，看你还敢也敢说道爷是碰瓷的骗子。”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问道：“敢问道长，贵宝刹在何处？”
蓝道行微笑道：“朝天观就在京中，只是一座小道观，名声不显，王爷未必知道。”
“朝天观？嗯，日后本王有空定然登门拜访。”徐晋点了点头道：“只是道长不在观中修道，此行却是为何？”
“出家人静极思动，带小徒出外云游一番而已。”蓝道行对答如流。
正说话间，船身微微一倾，原来大船此时已经在码头靠岸，不知不觉间，江州竟然到了。
蓝道行趁机道：“江州码头已到，贫道还有急事待办，便先行告辞了，日后有缘再聚。”
徐晋点了点头：“大头，送蓝道长下船上岸。”
“蓝真人请！”赵大头伸手请道。
蓝真人师徒向着徐晋施了一礼，下船上岸后匆匆离去。
看着蓝道长飘然远去的背影，王翠翘不由感叹道：“原来这世上真有神算子，估计长生不老的神仙也是有的。”
徐晋笑了笑道：“这世上哪来的神仙，翘儿不要被这些江湖话术骗了。”
“夫君你不信蓝真人是算出来的吗？”王翠翘奇道。
徐晋摇了摇头：“我更宁愿相信他是猜出了我的身份，不过这个蓝道士的洞查力确实不容小瞧，能做到自圆其说，且不留破绽，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第1431章 老王，坚持住
“师傅是不是早就猜出那余公子的真实身份就是北靖王徐晋？也不提前给徒儿提个醒！”小道士清风一边走，一边低声埋怨道。
蓝道行摇头道：“为师先前只是怀疑，但直到那女子出现才有七八分把握，后来试探了一下，发现其果真姓徐，为师才敢确认对方就是北靖王徐晋。”
清风奇道：“咦，莫非师傅你见过那天仙一般的女子？”
“虽然未曾见过，但亦曾闻其名，连续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王翠翘，不仅人间绝色，而且天生一副好嗓子，精通音律，乃风华绝代的奇女子。”蓝道行叹道：“今日一见，方知果然名不虚传。”
小道士清风闻言猛点头深表赞同，当时看到王翠翘走下楼梯时，他还以为是仙女下凡呢，待到王翠翘开口时说话时，那天籁般悦耳的嗓音更是让他几乎灵魂出窍。
“那师傅这次可摸清了这个北靖王的底细？”小道士有点激动地问。
蓝道行面色凝重起来，先是左右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道：“刚才为师近距离观察了一番，基本可以确定这位王爷的命理被人动过手脚，但为师的修为有限，也只能是雾里看花，管中窥豹。”
清风吐了吐舌头道：“连师傅你都看不清，那徒儿更不消说了，只是师傅为何不趁机向其讨要生辰八字测算一番？”
蓝道行面色凝重地摇头道：“万万不可，此人如果背后真的有高人帮助，咱们擅自窥探，只怕会得罪对方，更何况这个北靖王也不好惹，始终对咱们保持着警惕，向他讨要生辰八字，只怕会惹其生疑，说不定还有杀身之祸。”
清风面色微变，又吐了吐舌头道：“这个北靖王的气场确实大得吓人，平时看着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只是把脸一沉，徒儿就禁不住直打寒颤，真是怪哉。”
蓝道行赏了小道士一记爆栗，教训道：“此人年纪虽轻，但常年领兵东征西讨，灭倭平虏，为大明打下大片疆土，未尝一败，说是身经百战也不为过，乃千年不遇的将星，手底下的亡魂只怕有好几十万吧，煞气之重便可想而知了，别说是你这种小道士，即便是为师都抵挡不住。”
清风又吐了吐舌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厉害，竟生生改变了一个人的命势，明明该是父母双亡，贫贱一生的人，不但连中五元探花及第，而且还青云直上，吉星高照，事无不成，战无不胜，最后甚至位列大明异姓王。”
蓝道行意味深长地道：“只怕还不止这些。”
清风面色大变，脱口道：“那人不会是想造一个皇……！”
清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师傅紧紧地捂住了嘴，这才意识到有些话不能乱讲，不由脸都白了。
蓝道行用警告的眼神瞪了清风一眼，这才松开手来，低声道：“你小子不想惹来杀身之祸就管好自己的嘴，此人的背后若真有如此逆天的高人，你师傅我也只能退避三舍，不过如果真如你所讲，只怕这天下刚刚大治，便又要大乱了，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啊。”
清风的脸色越发的凝重了，吃吃地低声道：“师傅，那咱们该怎么做？”
蓝道行眼中闪过一丝迷惑，摇头道：“为师修为有限，就目前而言还看不清，等为师办完事后再走一趟上饶县徐家村，寻着此人的祖坟堪视一番，到时或许会看得明朗几分。”
清风点了点头，心情既紧张，又有点兴奋，这世上若真有可以逆天改命的人物，那绝对是神仙般的存在，若是能拜他为师……哎哟！
“师傅干嘛又打徒儿？”清风不满地摸着疼痛的脑壳。
蓝道行瞪了他一眼道：“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小子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别痴心妄想了，为师傅已经给你断过命理，就是一辈子服侍为师的命，赶紧进城去雇一辆马车，为师就在城门外的茶摊等你。”
清风瞪大眼睛道：“师傅，这都快中午了，咱们不进城休息一晚，至少也得吃顿午饭再赶路吧？”
“来不及了，乘大船已经耽搁了一天时间，再磨蹭就该错过了，你顺便买些干粮在车上吃吧，快去！”蓝道行不轻不重地踹了清风的屁股一脚。
清风小道士只能万分不情愿地进了江州城，半小时左右便雇来了一两马车，师傅两人上了马车继续往南昌的方向赶去。
且说蓝道行他们离开后，徐晋和王翠翘一行也下了船，进入江州城中歇息一晚，第二天便买了马匹和一辆马车往南昌而去，而大船则暂时留在江州码头。
由于从江州到南昌是逆流，从南昌回上饶也是逆流，乘楼船反而不方便，所以徐晋决定干脆走陆路回徐家村，到时再按原路返回江州乘船，沿长江顺流而下，再转入京杭大运河回京，到时估计已经快过年了，京中的风波料也尘埃落定。
嘉靖八年十月初十，徐晋一行离开江州，一路上晓行夜宿，两日之后，亦即是十月十二下午便抵达了南昌城。
看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古城，徐晋不禁感触良多，记得当年自己刚穿越到明朝时，家徒四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差点便冻死饿死，正因为有温柔懂事的谢小婉照顾，两人相濡以沫，这才熬过了那个寒冬，为了摆脱困境，让自己和小婉过上好日子，他毅然决定卖掉家中几亩薄田进城苦读，参加来年的科举县试。
然而正当自己过关斩将取得童生资格，前往眼前这座南昌城参加院试时，却遭遇了宁王世子这只拦路虎，差点就把性命丢在了这里，当年也正是在此地的藤王阁上第一次遇上名不见经传的王翠翘。
“时间过得真快呀，往事还历历在目。”走在南昌城中的街头，徐晋不由感慨道。
王翠翘也禁不住情动地挽住了徐晋的手臂，不远的赣江边上，就是她和徐晋第一次懈逅的藤王阁，当时，年少老成却才华横溢的徐晋便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夫君当年在藤王阁上给翘儿画的那幅素描画象，翘儿还一直珍藏着呢。”王翠翘柔声道，美眸间全是甜蜜的回忆。
徐晋笑道：“现在先找一间客栈下榻休息，明日咱们再出城到藤王阁走一走。”
王翠翘欣喜地点了点头，挽着徐晋的手臂沿街道前行，如同小鸟依人一般。
“子……子谦兄？”忽然一把有点耳熟的声音突兀响起。
徐晋循声望去，只见数米外站着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正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看着有些面善，但一时间竟想不起是谁了。
“子谦兄，真是你吗？”那书生神色激动，便迎上前来，不过却被两名亲卫横身一拦。
书生面色微变，脱口道：“子谦兄，在下江运，您不记得了？”
徐晋这才想起来，这位不是当初广信府的一起参加院试和乡试的同窗江运吗，当年广信府的举子名次，好像除了自己就是他最好，可惜后来会试落榜，倒是乡试排名吊车尾的黄大灿通过了会试。
“原来是江兄，多年不见，都有点认不出来了。”徐晋打了个手势，两名亲卫便让开放行。
江运走了近前，神色奇怪地看了一眼徐晋旁边戴着幂篱的王翠翘，然后自嘲道：“子谦兄还能认得在下，在下已经受宠若惊了。”
徐晋看到江运的穿着打扮，便明白这家伙至今只怕还是举人出身，也就是说，到现在还没通过会试，仔细算一算，嘉靖二年有一次会试，嘉靖五年和八年各有一次，意味着江运已经参加了四次会试，均名落孙山，也难怪看上去有点意志消沉。
“翘儿，你先到客栈中安顿下来，夫君难得遇上昔年的同窗好友，要聚一聚话。”徐晋道。
王翠翘懂事地点了点头，在几名亲卫的保护之下先行离开了。
江运既兴奋又有点感动，以徐晋今时今日显赫的地位，竟然还对自己这个落魄之人如此重视，实属难得。
“子谦兄，刚才这位应该就是翠翘姑娘了吧？”江运问道。
徐晋点了点头，江运羡慕地道：“子谦兄果然好艳福，走，前面那家酒楼的环境还不错，子谦兄要是不介意，在下做东请子谦兄喝一杯。”
“故所愿也，不敢请尔！”徐晋微笑道。
江运见徐晋爽快地答应了，毫不摆架子，不由更加欢喜，愉快地领着徐晋进了酒楼，在二楼开了一雅间，点上几味酒菜便聚谈起来。
“子谦如今贵为王爷，还能与在下这种微末论交，委实让人折服。”江运感叹道。
徐晋笑道：“江兄言重了，对了，江兄如今在何处读书？”
江运苦笑道：“今年的会试，在下又榜上无名，只得继续回豫章书院苦读，备考三年，若还是不中，便到吏部挂名候缺，不考了。”
徐晋安慰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江兄的年纪也不算大，终有金榜题名之日的。”
“承子谦兄吉言吧，对了，听说皇上已经下旨召您凯旋回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洪都呢？刚才在街上见到子谦兄，在下还有点不敢认呢。”江运道。
徐晋笑了笑：“很久没回家乡看看了，顺道回来看看，祭扫一下先人。”
江运眼中闪过一丝古怪，这顺道也太过牵强了吧，不过他也知趣的没有追问，转而道：“既然如此，子谦兄应该不急着赶路吧？”
徐晋点了点头，江运喜道：“那太好了，在下和几名同窗好友正准备明日出发赶往南安府看望新建伯王公。”
徐晋心中一动，脱口道：“新建伯（王守仁）如今在南安府？”
江运点了点头道：“王公前年平定了广西恩思田州等地的民乱，便一直留在当地主政，不过听说近日病重，已经向朝廷进表请辞，还未等朝廷批复就率仆从东归，可惜病得实在太重了，到了南安府大庚县便再也走不动了，在当地停下来养病，不过怕是回天乏术了，这几天很多人都前往探望了。”
徐晋急忙站起来道：“江兄为何不早说，走，时不宜迟，咱们马上动身吧。”
江运为难道：“此地到南安府数百里之遥，眼下天色又将暮了。”
“新建伯病重，迟了怕见不上面，咱们骑马赶夜路，明日下午就能抵达。”徐晋急道。
江运没想到徐晋竟然比自己还上心，不由暗暗惭愧，点头道：“好吧，那在下得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了，马匹是现成的，马上出发！”徐晋不由分说便出门下楼，江运只好跟上，连饭也不吃了。
徐晋找到了王翠翘简单说明了情况，嘱咐她留在城中等自己，便仅带着赵大头和宋大眼两人，然后打马出城，在江运的向导下朝南安府的方向急驰而去。
“老王，要坚持住啊，至少让晚辈见上最后一面吧！”徐晋一边打马疾驰，一边暗暗祈祷。
对于王守仁这种历史牛人，徐晋是打心眼里敬服的，当年王守仁奉旨离京前往广西平乱时，徐晋还亲自送过他来着，当初只以为再无相见之日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见上最后一面，他自然不想错过。

第1432章 赌约
王守仁本来就生得瘦削，此时更形瘦骨嶙峋，仿佛只剩一张皮囊包着骨头，阳光从窗外洒入，落在他的身上，使其脸上的皮肤看起来更黄了，还布满了皱褶和斑点。他安静地躺在一张老式摇椅上，双目紧闭，身上盖了一张半旧的薄被，虽有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但整个房间的气氛还是显得暮气沉沉的。
很明显，王阳明这位集立德、立功、立言于一身的历史牛人已时日无多了，生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房间内，王阳明座下的数名入室弟子静静地守侯在左右，而在房间外面的院子中，竟然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他们席地而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要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料到这狭窄安静的小院子里，竟挤下了这么多人。
这些人当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又有扎着总角的童子；既有文质彬的读书人，又有雄赳赳的武夫；既有士绅官僚，又有贩夫走卒。他们要么是王守仁的弟子，要么是追随者，或者是阳明心学的“粉丝”，得知王守仁病重弥留，都纷纷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没人维持秩序，但院子里却井然有序，人来了就找空位安静地坐下，没有空位就自觉默默站着。
正在此时，两名道士迈进了院子，竟然正是蓝道行师徒，两人风尘仆仆的，径自便走到门前，高声宣了一声道号：“无量天尊，看来贫道并未来迟。”
院子中静坐的众人不由皱起了眉头，这道士好生无礼，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就他一来就大声叫嚷。
王阳明座下的一名入室弟子从房间内行了出来，略带不悦道：“家师正在休息，道长请勿高声喧哗。”
蓝道行捋须微笑道：“王阳明已经醒了，快让贫道进去见上一面吧，否则他会死不瞑目的。”
那名入室弟子不由大怒，院子中那些“信众”也沸腾了，甚至有人站起来撸起袖子怒目而视。
“可是蓝道友来了？洪甫，且让他进来吧。”房间内传出一把略带沙哑的声音。
这名入室弟子叫钱宽，字德洪，号洪甫，乃王守仁座下的大弟子，他本来还对蓝道行的无礼很生气的，但听到房间中传出的声音不由一惊，立即恭谨地拱手一礼道：“原来是蓝真人，请进！”
蓝道行带着小道士清风飘然入了屋内，只见躺在摇椅上的王守仁果然睁开了眼睛，看上去竟然精神不错，众弟子见状不禁又惊又喜，连忙给蓝道行搬来了座位，并奉上茶水。
“蓝道友这是特意前来送我最后一程的？”王守仁微笑道，并稍抬了抬头，似乎想坐起来，立即便有弟子拿来枕头垫在背后，让其坐起一些，能与蓝道行目光平视。
蓝道行捋须笑道：“倒不是特意，前不久走了一趟安陆州，顺道而已。”
王守仁浑浊的双眼一闪，挥了挥手道：“洪甫，你们都出去吧，把门关上，为师与蓝道友谈些事。”
房间内的几名大弟子连忙站起来退出房间，虽然心中好奇，但却是高兴居多，自从这道士进来后，师傅的精神好像好了许多，说不定病情能好转过来。
待房门关上后，王守仁便问：“蓝道友可是造访了显陵？”
蓝道行点了点头，王守仁又问：“那么迁陵的事定下来了？”
蓝道行摇头直言道：“怕是迁不了，天寿山下选定的龙穴不及显陵，依贫道之见，还不如不迁。”
“这未必不是坏事，那真人打算如何向皇上回禀？”
“知行合一，不过是据实直说罢了。”
王守仁欣悦地点了点头，又苦笑道：“当年奉旨离京前，蓝道友给老夫算了卦，断言老夫必将客死他乡，可老夫偏不信邪，与蓝道友立下了赌约，只是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来不及赶回浙江余姚，所以蓝道友你赢了。”
前文便提到过王守仁患有慢性肺病，需长期服用一种含砒霜的药物压制，而这种药物正是蓝道行配制给王守仁的，并且言明这种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压制病情，如果长期服用，体内毒素积攒，迟早会要了王守仁的命。
王守仁虽知是饮鸩止渴，但肺病发作起来实在太难熬了，这昧药虽带毒，但是效果显著，服用之后咳嗽和呼吸困难的症状立即能减轻，甚至消失一段时间，所以便一直坚持服用，但长年累月下来，砒霜之毒也深入了五脏六腑，已经无药可救了。
当年奉旨离京到广西平叛，蓝道行便给王守仁算过一卦，断言他此行必将客死异乡，当然，或许也不是完全算卦得出的结论，毕竟蓝道行对王守仁的身体健康状况十分了解，王守仁大概还能活多久，他应该也是心里有数的。
两人当时半开玩笑般立了个赌约，倘若蓝道行的预言应验，王守仁便将他创立的阳明心学成册原稿赠送给蓝道行，倘若蓝道行的预言错了，那便将朝天观输给王守仁。
前段时间，王守仁的病情突然加重，再服食那味药的效果已经不大，自感时日无多，于是便上了一封奏本向嘉靖请辞，并举荐了一名官员接替自己后，不等嘉靖的批复便匆匆离开广西，打算在死之前返回家乡浙江余姚，以打破蓝道行当年的预言，可惜天不遂人愿，当走到江西南安府境内时，他便再也走不动了。
众弟子也知师傅大限将至，便在南安府大庚县城内租了一间院子住下，棺木寿衣等发丧物品都悄悄地准备好了。
然而王守仁似乎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虽然仅剩一口气，竟然弥留了几天，消息传开后，周边前来探望的人竟络绎不绝。
话说王守仁当年在江西平定宁王之乱，又曾担任南赣巡抚，肃清当地的盗贼山匪，所以深受江西百姓的爱戴，再加上他开院讲学，弟子无数，阳明心学日渐兴起，拥有大量的追随者，所以前来探望的人越来越多。
言归正传，且说蓝道行看着眼前已是回光返照的老朋友，略带苦涩地道：“贫道宁愿自己输掉这场赌约。”
王守仁调侃道：“蓝道友着相了，你虽然能断人生死，但由此看来，修为却尚未到家。”
蓝道行哈哈一笑道：“修行一途何其漫漫，贫道只是小窥门径，但仔细算来，仍不过是凡夫俗子一枚罢了，斩不断这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王守仁淡笑道：“圣人曰：存天理灭人欲，依老夫所见，七情六欲是与生俱来的，若灭绝人欲，还算是人吗？与那山间草木有何区别，想那神仙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吧。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能做到知善知恶，为善去恶，众生皆可为圣。”
蓝道行捋须笑道：“看来阳明兄是真的大成了，可喜可贺，可别忘了，原稿归贫道。”
王守仁笑骂道：“你这牛鼻子，这辈子是休想成仙成圣了。”
蓝道行哈哈一笑：“成仙可以，成圣就免了，阳明兄倒是可以成圣，而且必然成圣，将来位列孔庙。”
王守仁笑了笑，并不当真，估计是说话多了伤神，又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蓝道行张了张嘴，欲言犹止，闭着眼睛的王守仁却像有感知似的，笑斥道：“莫急，等老夫咽了气，老夫座下弟子便会将心学原稿给你。”
蓝道行捋须道：“算了吧，贫道若真拿走了原稿，外面院子那些人估计得围殴贫道了，贫道是想问，阳明兄对北靖王徐晋的看法如何？”
王守仁闻言竟再次睁开了眼睛，奇道：“蓝道友近期见过徐子谦了？”
蓝道行点了点头道：“前几日在汉江相遇。”
王守仁哦了一声，点头道：“不奇怪，这才是徐子谦，此子年少老成，为人沉稳，常有出人意料的见解，做事很有一套，当年在江西平定宁王时，老夫便断言此子将来会是大明栋梁之材，如今看来，应验不爽。”
蓝道行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守仁奇道：“蓝道友似有难言之隐，可是徐子谦有不妥之处？”
蓝道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保守秘室，何必让一个将死之人带着烦恼和不安离去呢，于是微笑道：“倒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此子有点愧对阳明兄的评价，如今京中风波叠起，此子却携着美妾游山玩水。”
王守仁闻言笑道：“徐子谦此举虽然不丈义，但大可不必横加指责，趋吉避凶本就是人之天性，更何况是别人算计他在先，此子不同于别个，胜在务实。”
蓝道行点了点头，一语双关地道：“此子确实与别个不同。”
王守仁若有所思地看了蓝道行一眼，忽然笑道：“蓝道友，或许是老夫人之将死，福至心灵，竟也能掐会算了，老夫也给你算上一卦，你日后与徐子谦必将有一番纠缠。”
蓝道行愕了一下：“如何纠缠法？”
王守仁神秘一笑：“日后便知。”
话音刚下，房门却被敲响了，大弟子王洪甫的声音传了进来：“师傅，北靖王徐晋在外面求见！”
蓝道行惊讶地望向王守仁，后者却笑得更神秘了。

第1433章 绝户
房间门一打开，蓝道行便见到徐晋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疲惫的双眼还带着血丝，应该是连夜骑马赶了很远的路。
徐晋见到由屋内行出来的蓝道行，不禁愕了一下，后者却稽首宣了一声道号：“无量天尊。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徐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徐晋点了点头，略带调侃般道：“俗语说得好，百年修得共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蓝道长，看来咱们的确有缘，至少是百年才修来的缘分。”
小道士清风不禁想起刚才王守仁所讲的话，日后自己师傅和这位北靖王爷将有一番纠缠，于是忍不住反驳道：“徐公子，那只是佛家之言罢了，我们道家不信因果，只讲造化。”
徐晋故作讶然道：“可是蓝道长当日为何称佛道不分家？难道这么快就改弦更张了，抑或是你这徒儿没学好？要是没学好，该一顿打。”
清风顿时哑口无言，蓝道行哈哈笑道：“徐公子辩才无碍，小徒这是自讨苦吃，徐公子且进去吧，阳明兄还等着您。”
徐晋注意到蓝道行称呼王守仁为阳明兄，看来两人关系匪浅，点了点头便迈进屋内，门外的蓝道行随手把门给带上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徐晋看到僵躺在椅子上，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王守仁，亦不禁吃了一惊，脱口道：“王公何至于止？”
王守仁轻咳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老夫风烛残年，行将就木，北靖王爷何必大惊小怪呢！呵呵，老夫行动不便，便托大不起来给王爷行礼了。”
徐晋连忙道：“王公不必拘礼，还是跟以前那般叫我徐子谦吧。”
王守仁露出了一丝笑容：“坐吧，子谦能来看老夫，老夫很高兴，听蓝道友提起，你们是在汉江遇上的，想必是从汉中乘船东行的吧。”
“正是！”徐晋道。
王守仁竟然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免得卷入京中的风波两头为难。”
徐晋脸上微窘，看来老王虽然病重垂死，但头脑还是十分清醒的，一下子就洞悉了自己的意图，难得的是似乎并不反对自己这样做，若是换了毛澄和石珤之流，估计能把自己的祖坟也给骂翻。
“晚辈的确不想卷入京中的风波，所以才借口顺道回乡探亲。”徐晋坦言道。
王守仁道：“不违本心即可。”
“何谓本心？”徐晋反问。
“本心即天理，即良知。”
“什么是天理？什么是良知？”
“斗转星移、寒暑易节、花开花落、生老病死皆是天理，知善知恶是良知。”
徐晋剑眉挑了挑：“那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
王阳明微笑道：“只在汝心，顺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
徐晋摇了摇头道：“太过空泛了，有没有具体标准？”
王阳明沉吟了片刻道：“有的，利己利人是善；利人不利己是大善；损人不利己是恶；损人利己是大恶。”
徐晋点了点头道：“听着有些道理，那利己却不损人呢？是善是恶？”
王阳明微笑道：“顺理便是善。”
徐晋失笑道：“又绕回来了，这理该是如何界定？”
“无需界定，人心即天理，无善恶之分，却能区分善恶。”王阳明道。
徐晋闻言抬扛道：“既然人心无善恶之分，还天生能区分善恶，那为什么有人行善，有人却作恶？”
王阳明笑道：“人心无善恶，但意念却有善恶，如见孺子落井，则生恻忍，见邻有妙龄处子，则生觊觎。处特定的外界情境之下，本无善恶之分的人心，却会生出有善恶之分的意念来，生善念则行善事，生恶念就行恶事。这就是所谓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王阳明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徐晋，继续道：“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吾一生讲学，唯‘致良知’三字，凡做事不违本心不违良知即可，一旦生出有违本心良知的恶意，应该尽快将其消磨掉，以免做出恶事来。”
徐晋沉默了，他部份同意王守仁的观点，人的本心确实没有善恶之分，但却不是天生就能区分善恶对错的，人们区分善恶对错，只会以自身的价值观为衡量的准则，而人的价值观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耳濡目染形成的。
譬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六九等是封建社会的价值观，而徐晋这个穿越者的价值观却是人人平等，不受封建礼教条条框框的约束，所以，那些护礼大臣觉得嘉靖做错了事，但徐晋并不觉得嘉靖所为有什么大不了，只因一块神主牌的摆放问题就闹得你死我活的，何必呢？
当然，如果说个人的价值观就是本心，就是良知的话，徐晋这次故意躲避不回京的行径确实也不违本心。
心安，自然就理得了！
所以在这一方面，徐晋是同意老王的观点的！
王守仁见徐晋沉默不语，似有所悟，不由露出孺之可教也的满意表情，轻扯了扯绳铃，一名弟子便推门而入，行至王守仁旁边恭敬地弯腰听候吩咐。
王守仁只是一个眼神，弟子便心领神会，行至墙角打开一只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册阳明心学的抄本奉给徐晋。
王守仁此时的呼吸已有点急了，道：“老夫毕生感悟都在此书中，便送与子谦留作纪念吧，若有所得，亦不枉你风尘仆仆赶来一场。”
徐晋连忙站起来接过致谢，这就是鼎鼎大名的阳明心学啊，在后世甚至火到日本去，被喻为解决一切问题的思想哲学利器，回头得认真拜读一番。
此时弟子端来一碗水喂了王守仁两口，不过后者眼中的光芒已经越发暗淡了，虚弱地道：“徐子谦，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避得过的，蓝道行这牛鼻子与老夫还算有些交情，日后不妨多点走动，于你或有裨益。”
徐晋心中不由感动，老王弥留之际竟然还想着提点自己，对自己这个晚辈可谓是不错了，于是向着已经气息奄奄的老王深深一揖。
王洪甫见师傅好像快不行了，急忙把其他弟子都叫了进来，蓝道行师徒也进来了，大家围了王守仁一圈。
看着目光渐渐涣散的师傅，众弟子已泣不成声，王洪甫凑到王守仁耳边低声问：“师傅还有什么话要留的？”
王守仁咧了咧嘴，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右手食指在胸前轻点了点道：“此心光明，夫复何言！”说完便安详地合上了眼睛。
“师傅！”众弟子齐声悲呼，院子外等候的人听到动静也跟着恸哭起来。
嘉靖八年十月十四日，王阳明病逝于江西南安府大庚县青龙巷，虽然客死异乡，但并不孤独，沿途军民均披麻戴孝为他送行，深受百姓爱戴于斯！
徐晋待吊唁发丧后，又亲自送了王守仁的灵柩一程，三日后才折返南昌与王翠翘会合，继续往广信府上饶县而去。
而当徐晋还在返回徐家村的路上，蓝道行师徒已经先一步赶到了徐家村，只是稍微一打听便寻到了徐晋父母的坟地。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徐晋这些年青云直上，史无前例地当上了大明的异姓王，徐家的所有族人自然也跟着沾了光。
如今的徐家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山村，宽阔平坦的官道一直修到了村口，村子里屋舍俨然，全是带院落的大房子，而且村子的面积比当初大了数倍不止，人来人往，俨然成了一座热闹的繁华小镇，每日慕名前来参观“北靖王故居”的人络绎不绝。
正因如此，蓝道行师徒两人的到来也没引起多大的关注，他们稍微一打听就摸到了徐晋父母的坟前。
只是这两师徒一见徐晋父母的那座坟，均是面色大变，几乎毫不停留就匆匆离开了徐家村。
直到离开徐家村十几里，小道士清风才心有余悸地道：“师傅，那儿分明是断龙之地，生气断绝，徐晋父母竟然葬在这块绝地之上，妥妥的绝户坟，理应断子绝孙才对，可是那家伙竟然活得好好的，不仅高官厚禄，娇妻美妾成群，而且儿女满堂，怪哉怪哉！”
蓝道行面色凝重地道：“现在可以证实，此子确实经过高人逆天改命了，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上竟有如此大能，生生将一个人的命格反转过来，可怕可怕！”
小道士清风吐了吐舌头道：“的确可怕，要是能见一见这位背后的高人就好了，稍微指点一下也能受益匪浅，不知这个徐晋前世修了什么福，竟然遇上此等神仙人物，唉，为什么我没遇上呢。”说完嫌弃地瞥了旁边的师傅一眼。
蓝道行赏了这小子一记爆粟，教训道：“能遇到为师已经是你小子十辈子的造化了，快走，别又遇上了那人。”说完飞起一脚踹在清风小道士的屁股上。
清风不爽地摸了摸屁股，迈开大步一溜烟跑了，把他师傅远远地甩在后面，还故意把尘土踢得老高。
蓝道行吃了一嘴灰，气得捂住嘴鼻大骂逆徒。

第1434章 寒冬
一转眼便至嘉靖八年的腊月了，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自入冬后已经下了好几场鹅毛大雪，要么就是阴雨连绵，上了年纪的老人最怕就是这种天气，因为心脑血管问题而熬不过这个寒冬，再也看不到来年的春暖花开。
而自打刑部尚书胡世宁去后，京城的官场也进入了寒冬，这半年以来，吏部借着京察之名清洗了大批的官员，毫无疑惑问，其中绝大部份是反对追封兴献帝为睿宗的护礼派。
现在吏部的一把手是方献夫，而四位内阁辅臣当中，除了夏言之外，其余三人都是张璁一系的新贵派，所以手握京察大权的方献夫要打击护礼派实在是太容易了，借口对方考核政绩不及格，想贬就贬，想削职就削职，护礼派毫无还手之力。
譬如首先提出要把徐晋调回京的新科状元罗洪先就被贬出京了，如今朝中几乎全是张党一系，虽然不是铁板一块，但亦不远矣，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张璁本人已接替了胡世宁，担任刑部尚书，其升迁速度委实让人咋舌，比徐晋亦不遑多让。
如今朝中只剩下内阁辅臣夏言、户部尚书秦金、兵部尚书伍文定在苦苦支撑，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因为新贵派不仅占据了绝对优势，身后还站着嘉靖这个歪屁股的裁判。
要不是嘉靖默许，试问方献夫哪敢如此明目张胆，借着京察大肆排斥异已，很明显，嘉靖为了达到目的，已经有点疯魔了，宁愿放任张璁一党坐大，用朝堂势力严重失衡的代价来换取追封生父为皇帝，树立兴王一脉为大明皇室正宗的时机。
当然，以嘉靖这小子的聪明，显然也意识到放任张党过份坐大并不妥，所以一直没有动夏言、秦金和伍文定三人，其中秦金已经不下五次递交辞呈了，他始终没有允准。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嘉靖除了清洗官场的护礼派外，还出手打压了民间的反对声音，主要对象自然就是那些热血书生了。
无论是什么朝代，学生往往都是最容易挑动起来的，这半年以来，国子监的部份学生，各地书院的学生相互串联起来，举行了多次的请愿游行，人数最多的一次竟达万人，他们高呼着反对口号穿街过巷，甚至在皇城外面静坐，连蒋太后都被惊动了，好像还吓得不轻。
嘉靖又惊又怒，之后便把东西两厂的负责人赖义和毕春叫来狠狠地训了一顿，然后东厂和西厂的番子们便露出了獠牙，以各种名义抓捕书生中的骨干分子，甚至连国子监祭酒也被抓了，各地书院的山长，教习之类也抓了不少。
东厂厂督赖义是个老好人，所以东厂的做法相对“文明”一些，但西厂的厂督毕春却是个狠人，还是一个铆足劲儿立功揽权的狠人，而且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都还没烧完呢，所以这货像发了疯似的抓人，还大搞诛连，只要进了西厂的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
短短几个月时间，被西厂严刑烤打至死，因受不了酷刑而自杀的人加起来没有一百都有九十了，一名国子监生甚至被逼得家破人亡，父母上吊，妻儿投井，怎一个惨字了得！
不过毕春的凶残，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书生们的串联游行渐渐销声匿迹了，也没人敢公开议论把兴献帝神主移入太庙供奉的事了，所有反对的声浪在毕春凶残的屠刀下都变成了噤若寒蝉。
嘉靖对毕春的做法虽然不是很赞同，但对效果却是相当满意的，所以更加重用毕春了，而后者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更加卖力，将手下的番子撒播出去，使尽浑身解数挖黑料，甚至不惜栽赃陷害，搞得全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上至各级官员，下到普通百姓都人人自危。
毕春还满足，还不断地招兵买马，大量补充人手，把爪牙伸到了全国各地的州县去，势力竟然渐渐超过了东厂和锦衣卫。
毕春本来就是吴皇后的人，如今又得到嘉靖的支持，于是权力虽不及刘瑾，但已俨然成了刘瑾第二，就连张璁方献夫之流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的。
嘉靖八年腊月初三，蓝道行师徒回到了京城，一进城门便察觉气氛不对了，以往在街上高谈阔论的书生不见了，贩夫走卒们虽然继续做生意，但都说话小心翼翼的，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显然是生怕说错了话被厂卫的爪牙暗探逮到。
“师傅，咱们才离京数月，咋京城跟换了地似的，大家都不爱说话了？”小道士清风神色古怪地低声道。
蓝道行皱了皱眉，淡道：“可能是天气冷，省口气暖肚子吧，别多事，走吧。”
蓝道行说完便拖着弟子的手快走，径直回了朝天观，第二日又登门拜访了张府。
张璁见到蓝道行，不由大喜过望道：“蓝神仙，你总算回来了。”
蓝道行捋须微笑道：“恭喜尚书大人。”
张璁心里有些得意，如今他也是六部大佬之一了，如无意外，将来入阁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蓝神仙倒是消息灵通。”张璁春风满面地道：“不知蓝神仙此行结果如何？”
蓝道行捋须沉吟了片刻才道：“据贫道所见，显陵风水得天独厚，天寿山大峪谷竟远不及也，不宜搬迁。”
张璁顿时像被兜头淋了一桶冷水，显陵搬迁的事若能办成，对他来说本是大功一件，如今搬迁不成，功劳自然也就泡汤了，甚至会惹嘉靖不快。
张璁皱眉道：“不如蓝真人再进天寿山堪舆一番，或许还有更合适的吉穴呢。”
蓝道行摇头道：“天寿山本就是龙脉所在，我大明历代帝皇之陵寝，除了太祖，都建于此，因而吉穴的位置排列均已有了成法，长陵以西的大峪谷是最合适大行献帝的，再无更好的了。”
张璁闻言只有沉默，良久才道：“那真是可惜了，便劳烦蓝真人明日随本官入宫向皇上禀明。”
小道士清风不由暗撇了撇嘴，蓝道行却神色自若地道：“理当如此，张大人公事繁忙，贫道便先行告辞了，明日再登门。”
张璁点了点头，也懒得送蓝道行出去了，只让管家代劳。
小道士清风不由暗骂张璁唯利小人，事情没办成，登即态度冷落。

第1435章 权阉
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不知所踪的建文帝，以及明景帝朱祁钰，大明的历代皇帝都安葬在天寿山，嘉靖自然也希望把他的亲生老子朱佑杬葬入天寿山之中，如此一来，兴王一脉的皇室正统地位才更加的名正言顺。
所以，当嘉靖得知显陵不宜迁入天寿山后，自然十分不高兴，可毕竟事关重大，他亦不敢造次，只能暂时把迁陵的事搁置，留待日后多请几个高人堪验后再作决定。
既然显陵搬迁的事暂时不可行，嘉靖自然就把精力集中到生父的神主牌上了，他已打定了主意，年前一定要把生父朱佑杬的神主牌移入太庙中供奉，并追封为睿宗，给自己敬爱的父亲一个大明皇帝的名份，享受大明历代皇帝的待遇。
此事势在必行，谁都别想再阻止他！！！
腊月十八日，嘉靖召开了廷议，首先允准了户部尚书秦金告老还乡，然后兵部尚书伍文定也告假不上朝，内阁三辅夏言独木难支，最终决议通过，择日将兴献帝朱佑杬的牌位移入太庙中供奉，并追封尊号为睿宗，位列武宗朱厚照之上。
至此，花了近九年时间的嘉靖终于得偿所愿，给了自己生父一个皇帝的名分。
……
吴皇后产下的皇长子快八个月了，养得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嘉靖视之如至宝，起了个名字叫朱载基，顾名思议就是承载大明基业的意思，很明显，这位皇长子将会是未来的大明太子。
而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皇后的嫡长子也必然会是太子，除非……他自己不争气！
现在看来，这位才八个月的皇长子朱载基还是挺争气的，长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大眼睛黑漆漆圆滚滚的，看着就机灵可爱，蒋太后几乎把他宠上天去，每日都亲自跑到坤宁宫中抱一抱孙子才满足。
吴皇后就别提多自豪了，骄傲得跟头孔雀似的，吴家人也是威风八面，俨然成了京中第一贵族，至少百年的显贵可期，毕竟未来皇帝有一半是他家的血统。
腊月二十日，阴冷的天气难得放晴，蒋太后跟往常一般又跑来坤宁宫看望孙子了，还趁着阳光正好逛了一圈御花园。
送走了蒋太后，吴皇后立即把儿子抱回暖阁中，生恐自己的宝贝儿子会冷着，会被冷风吹着！
八个月的婴儿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了，此时在奶娘怀中咿咿呀呀个不停，惹得吴皇后心花怒放，旁边的毕春谄笑着恭维道：“皇后娘娘，小皇子自小聪明伶俐，日后定是个明君。”
这句话吴皇后爱听，高兴地抱过儿子亲了几口，又问道：“那个女人近来可有动静？”
吴皇后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自然就是贵妃贺芝儿了，现在能对她的地位构成威胁的也只有这位了，所以吴皇后暗中派人密切关注着贺芝儿的一举一动，特别是贺芝儿肚子里的动静。
只听毕春笑嘻嘻地道：“皇后放心，没有任何动静，据说那女人天天往作方坊里跑，捣搞什么争气鸡。”
吴皇后不由冷笑道：“贱民就是贱民，飞上枝头也做不了凤凰。”
“皇上瞒着太后在宫里搞了个作坊，此事要不要透露给太后知道？”毕春低声道。
“不必，人家既然喜欢当个卑贱的工匠，那就让她当去，免得整日无所是事缠着皇上。”吴皇后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妒忌。
尽管现在皇上对她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来坤宁宫过夜的次数也多了，但还是更多的往贺芝儿那里跑。
毕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个贺芝儿入宫都已经两年了，肚子还没有动静，会不会是个不能下蛋的？”
吴皇后噗嗤地失笑出声，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入宫七八年才怀上了龙种，贺芝儿两年没怀上丝毫也不出奇，所以面色沉了下来，冷道：“管她能不能生，反正让你的人盯紧了，一有动静马上报告。”
毕春阴笑道：“奴才明白，皇后娘娘，依奴才之见，这个贺芝儿毫无心机，又一门心思摆弄那些奇技淫巧，并不难对付，关键是站在她身后的北靖王徐晋，徐晋一日不倒，咱们也不敢动她分毫。”
吴皇后现在有了底气，冷笑道：“徐晋再厉害又如何？待日后我皇儿坐了皇位，要收拾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毕春不由暗骂了一句蠢女人，皇上现在才二十多岁，春秋鼎盛，如无意外，至少还能做十来二十年的皇帝，其间什么可能都会发生，你就确定你儿子能顺利继承皇位？到时贺芝儿也生下皇子怎么办？内有皇上宠爱，外有徐晋这尊大神支持，到时谁坐皇位还说不定呢。
最保险的做法自然是把徐晋给板倒，没了徐晋这个外援，贺芝儿就算侥幸生下皇子，这种人畜无害的女人，也难再构成威胁！
毕春轻咳了一声，惋惜地道：“张孚敬本来想借这次机会把徐晋架上去火烤的，只是这家伙太狡猾了，竟然不上当，找了个借口跑回老家躲风头，因而避过了一劫。”
吴皇后皱了皱眉悻道：“此人确实狡猾，很难对付，当初皇上差点就砍了他，最终还是被他躲了过去，反倒是陆炳和武定侯这些人遭了殃。”
毕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徐晋不仅难对付，这家伙还有点运道，当初要不是恰好俺答围城，徐晋即使逃过一死，也休想再翻盘。
幸好，徐晋这次虽然躲过了风头，但在士林中的声望也大受打击，再加上现在京中已是张党的天下，徐晋就算回到京城也难再兴得起风浪了，顶多就是老老实实做个富贵闲人。
从坤宁宫中出来后，毕春便返回了西厂，结果刚进门，一名番子便神色凝重地递上来一张纸条，毕春接过一看，顿时鼻子都气歪了，阴恻恻地问：“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写的，人抓到了没？”
番子摇了摇头道：“有人趁着夜色撒在大街上的，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人干的。”
毕春一巴掌便抽在番子的脸上，神色狰狞地尖喝道：“废物，不会去查吗？咱家养你们何用？马上去查，就算挖地三尺也得给咱家把这个王八蛋给揪出来，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第1436章 争斗
番子挨了毕公公的一记耳光，神色狰狞地离开了，立即召集一众爪牙发狠调查。毕春又打开了那张纸条，眯缝起阴狠的双眼细读，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一半是气的，一半却是怕的。
只见那张字条的开头便是六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请诛权阉毕春”，然后下面洋洋洒洒，罗列了毕春的六大罪状，端的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关键这些都是毕春做过的事，也难怪毕春会如此害怕，这些罪状随便一条都够要他老命了。
毕春将纸条狠狠地撕了个粉碎，然后扔进了火盆当中。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是哪个人干的，但毕春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是哪一类人干的了，十有八九是那些读书读坏了脑子的酸子，看来这段时间还是杀得不够狠啊，竟然敢出阴招阴咱家！
好，那咱家便杀到你们怕，杀到你们服为止！
毕春正发着狠，一名小太监走了出来，将一份请帖递给毕春，谄笑道：“毕公公，司礼监常公公今晚做东摆席，请您务必赏面。”
毕春此时心情正不好，本不想去的，但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的面子又不能不卖，于是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都请了谁？”
“还有内官监黄公公，东厂赖公公！”小太监陪笑着道。
毕春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敢情是当和事佬来了，冷笑着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话说明朝统治者成立西厂的原本目的就是要监督制衡东厂，免得东厂一家独大，所以两厂自诞生以来就是对立竞争的有关系，因此下面的番子难免会有摩擦。
嘉靖登基之初，为彰显自己的圣明，采纳了文官集团的建议，取缔了东西两厂，撤回各地的镇守太监，但当嘉靖开始真正执掌权力时，发现没有厂卫牵制，文官集团的势力太大，于是又重开了东厂，今年又在吴皇后的怂恿下重开了西厂。
尽管西厂晚重开了几年，但近来的风头却盖过了东厂，势力急剧地的膨胀，自然严重挤压了东厂的空间，两厂番子之间的摩擦也越来越多，私下争斗越来越严重，搞得连赖义这种老好人也生出火气来，当面和毕春大吵了几场。
毕春现在有吴皇后撑腰，又得嘉靖重用，哪里会将赖义放在眼内，吵过之后非但没有约束手下，还纵容手下的番子变本加厉地挑衅，气焰十分嚣张。
前几日西厂的番子抓了一个人，正好是东厂大档头葛明的妻弟，其实葛档头的妻弟也没干啥，只是几名同窗私下谈论“睿宗”的牌位不该摆在“武宗”之上时，他刚刚好在场，于是便也被抓了。
葛大档头得知后立即带着东厂的番子上门要人，结果人没要来，反而被羞辱了一番，继而大打出手，双方人员互有损伤，差点没弄出人命来，但仇却是结下了。
如此一来，西厂更加不愿意放人，还更加折磨敲打，严刑逼供，试图把葛明也拖下水，葛大档头没办法，只能找厂督赖义出面了。
赖义之前就跟毕春吵过几回，本不想掺和，可是葛明是他手下的大档头，他这个厂督若不能罩着，只怕会寒了底下人的心，以后谁还愿着跟着他混？更何况这次若退让了，以后东厂的人更要受西厂的人欺负了。
所以赖义只好硬着头皮找了毕春几次，但后者要么避而不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赖义恨极了，但又无可奈何，谁叫毕春背后有吴皇后撑腰。
没办法，赖义想起自己和黄锦还算有点交情，便请他出面帮忙，黄锦又找到面子更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出面宴请毕春，试图从中说合一下。
酒席就摆在常公公的住处，只是过了约定的时间，毕春仍然没有出现，赖义的面色越来越阴沉，常恩怀和黄锦这两个和事佬的面色也不太好看了。
约莫半小时后，毕春才珊珊来迟，大喇喇地往座位上一坐，只管与黄锦和常怀恩寒暄，把对面的赖义当成了空气。
赖义面色铁青，但人在屋檐下，也只能暂时强忍住怒火。
大家很没营养地拉了一会儿家常，常公公便轻咳了一声转入正题，笑道：“毕公公，听说你和赖公公近日发生了些不悦快的事，大家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如卖咱家和黄公公一个薄面，大家握手言和，如何？”
黄锦笑道：“常公公说得对，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和气一团岂不好。”
毕春睨了黑着脸的赖义一眼，冷笑道：“老常，小黄，不是咱家不给你们面子，咱家倒是想和气，可是人家不愿意啊。”
嘿，毕春这货现在底气足，一开口就是老常和小黄，让黄锦和常怀恩都有点不爽，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赖义这老好人也受不了，冷笑道：“毕春，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毕春立即一拍桌子，尖声道：“老常，小黄，你们看，真不是咱家不给你们面子，瞧瞧老赖的态度，是要讲和的样子吗？是要讲和的样子吗？”
常怀恩和黄锦不由无语，好像是你的态度更有问题好吧，故意来迟了不说，还拽得跟二五百万似的，别说赖义恼火，咱们两个和事佬也恼火。
赖义勃然大怒，嗖地站起来，双手嘭的拍在桌子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毕春，后者见状也嗖的站起来，双手以更大的力道拍在桌子上，冷笑道：“老赖，你想怎样？文比还是武斗，咱家奉陪到底。”
常怀恩和黄锦干脆撒手不管了，各自喝酒看热闹。
赖义咬牙切齿道：“姓毕的，老子就问你一句，放不放人？”
毕春嘴角一撇，不屑地道：“老子也回你一句，不放！”
“好，那你可别后悔！”赖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猛地拍在桌面上，狠声道：“明天咱家就把这个交给皇上。”
赖义见到那张纸条，顿时面色急变，常怀恩和黄锦两人好奇地凑近一看，立即神色各异！
毕春面色变幻，他自然知道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哪拉得下面子服软，冷笑道：“你尽管去，看皇上信你还是信我，咱家一心为皇上办事，会怕这些无中生有的恶毒污蔑。”
“得，这可是你说的，给脸不要脸，咱家现在就去见皇上。”赖义二话不说，收起那张纸条就大步往外走，径直离开了。
毕春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一会又开水汤脚般追了出去，常怀恩和黄锦对视一眼。
“嘿，老赖手里有这玩意，私下里亮一亮估计事情就解决了，还是吞不下这口气啊。”常怀恩自言自语般道。
黄锦呵呵地干笑两声道：“这一席酒菜不吃浪费了，老常，咱们来喝一杯。”
且说赖义离开了常公公的住处，径直来到了乾清宫养心殿，结果一问，皇上竟去了坤宁宫，那里可是毕春的“主场”啊，有吴皇后在一旁掺和，告状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于是便打算明日再来告状，可是一转身便见到了匆匆赶来的毕春。
于是赖义又改变主义了，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岂不是让对方笑话，于是硬着头皮跑到了坤宁宫。
嘉靖刚处理完公务，正在那逗儿子呢，听闻赖义和毕春这两个东西厂的负责人竟然同时跑来求见，只以为发生了不得的大事了，于是便召这两人进来。
赖义和毕春两人一进来，后者便抢先一步跪倒在嘉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皇上，奴才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为皇上办事，没想到竟被小人恶意中伤污蔑，皇上您可要为奴才作主，还奴才一个清白啊。”
吴皇后不由吃了一惊，嘉靖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赖义双手把那张“请诛权阉毕春”的字条逞给了嘉靖，道：“皇上，这是下面的人今日在街上捡到的，很多百姓都看到了，请皇上定夺。”
嘉靖接过一看，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毕春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吴皇后凑近看了看，立即便道：“皇上，这肯定是哪些闹事的书生干的，很明显就是污蔑中伤，说不定背后还有人指使。”
嘉靖面色冷沉，其实毕春所做的事他是知道的，也是他默许的，但是看到这张泣血控诉的纸条，他还是大受震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下放的权力过大了。
毕春偷瞄了一眼嘉靖的面色，心里头扑通扑通地打鼓，吴皇后见势不妙，眼珠一转道：“那些闹事的书生忒坏，皇上追封先帝也是一片孝心，偏偏他们不依不饶，成群结队跑到宫外闹事，把太后都吓着了，现在又使这些下三流的手段中伤污蔑毕公公，真真可恶。”
嘉靖闻言果真神色放缓下来，想起毕春办事虽然手段狠了些，但也正因为毕春的狠，这才把那些书呆子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毕春为自己办了恶事，却担了骂名，实不能全怪他！

第1437章 踢到铁板
从坤宁宫出来后，毕春不由长吁了口气，幸亏有皇后娘娘帮着说话，要不然就惨了，念及此，毕春目光阴冷地盯了一眼赖义远去的背影。
刚才嘉靖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但也严厉地警告了毕春，令他约束好手下，不准敲诈勒索，不准累及无辜等等，毕春自然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并承诺回去后就放了那些被无辜牵连的人，其中自然包括了东厂大档头葛明的妻弟。
这次告状没能板倒毕春，赖义虽然觉得可惜，但总算达到了让对方放人的目的，所以也没再纠缠下去，嘉靖安慰了他几句后，他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殊不知今日之举已经让毕春把他当成了生死对头，直欲除之而后快。
“要是让咱家查出是哪个王八蛋撒的纸条，他全家都别想活了。”毕春狠狠地想着，一边离开皇宫，返回西厂衙门。
……
嘉靖八年腊月二十六日，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上午，一艏豪华的三层楼船在通州码头靠岸，徐晋和王翠翘等人踏着跳板上了岸，徐府派来的几辆马车早就在码头上等候了，由管家大宝亲自带队。
“见过王爷，见过五夫人。”
大宝这货倒是机灵，向徐晋行完礼，立即又向旁边的王翠翘行礼，徐福徐寿等家丁也齐声行礼。
王翠翘脸俏微红，点头柔声道：“大家不必多礼。”
“这位五夫人的声音真动听，不愧是蝉联三届的江南花魁。”大宝暗暗感叹，一边恭敬地问道：“老爷，是在通州歇息一天，还是现在就进京？”
仔细算来，已经离家近两年，徐晋现在恨不得插翅飞回家中，去拥抱日思夜想的妻子儿女们，哪还舍得浪费时间，大手一挥道：“时间尚早，赶得及，现在就动身进京吧。”
大宝笑道：“好哩，请老爷和五夫人上车。”说完殷勤地挑起了马车帘子。
当下，徐晋和王翠翘两人上了一辆马车，秋雁独自上了另一辆马车，赵大头和宋大眼等人则骑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官道，往京城往向而去。
众家丁喜气洋洋，大宝又派了徐寿骑快马先行赶回向府里报信，通知大家准备好迎接王爷和五夫人回府。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徐晋一行终于抵达了京城的朝阳门外，马车进城后沿着黄华坊街道缓慢行驶。
马上就要过年了，此时的街上自然十分热闹，上街办年货的百姓来来往往，街道两旁摆满了摊档，大部份是卖春联年糕等应节物品的，空气弥漫着糕点和硫磺的味道，年味十足。
正所谓近乡情怯，王翠翘今天是第一次跟着徐晋回府，自然就更加紧张了，一想到徐府里面还有四个陌生女人，而且都有诰名在身时，风华绝代的王大家也难免“自惭形秽”起来，担心自己青楼女子的身份不被接纳，会遭到白眼。
这也难怪，正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再加上王翠翘的出身不好，所以徐府的高门大宅对她来说，无疑于龙潭虎穴，她身后又没有娘家撑腰，以后唯一的依靠就是身边的男人了，若是男人一直对她好，她便好，若对她不好，那就天都塌下来了。
徐晋明显感受到王翠翘的紧张和担心，于是主动握住了后者柔荑，微笑着安慰道：“放心吧，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馨儿的性子或许会冷一些，但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善良女子，以后相处起来你就知道了，至于夫君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翘儿你还不清楚吗？”
王翠翘俏脸微热，把臻首靠入了徐晋怀中，紧张的心情倒是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乒乒乓乓鸡飞狗跳的，街上的行人狼奔豕突，抱头鼠窜，乱作一团，有人在大喊：“抓住他，要跳下去了。”
话音刚下，嘭的一声大响，徐晋只觉车身猛烈一震，似有什么东西砸中了车身，不由吃了一惊，紧紧抱住惊慌的王翠翘，安慰道：“翘儿别怕，大头他们会处理的。”
果然，外面传来了赵大头等亲卫的呼喝怒骂声，车帘随即被掀起，是宋大眼，神色轻松地道：“王爷夫人稍安，情况已经控制住了。”
徐晋淡定地点了点头，问道：“发生何事？”
宋大眼答道：“还不清楚，好像是东西厂的番子在抓人，一个书生急得从酒楼的二楼窗口跳下来，刚好砸中咱们的马车，让王爷和夫人受惊了。”
徐晋剑眉皱了皱，东西厂的番子现在如此嚣张吗？大过年的也不消停，满大街抓人，还逼得人跳楼逃跑。
“翘儿，你在车中稍坐，夫君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徐晋道。
王翠翘点了点头，嘱咐徐晋小心，又偷偷掀起车窗帘子一角瞄出去，只见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就躺在马车旁边不远，一动不动的，不知摔死了还是摔晕了，头上分明有鲜血流出，当下不敢再多看，连忙把窗帘放下。
徐晋下了马车，发现宋大眼等亲卫已经把马车四周团团护住，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凌厉的杀气一释放，真个是生人勿近。
徐晋走近那名书生，正要查看生死，旁边的酒楼内却呼啦啦地冲出来一群皂衣汉子，人人手提钢刀，凶神恶煞的，为首那人的左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红黑，应该是胎记，显得丑陋而凶残。
“妈勒个巴子，刚才跳楼逃跑那个酸子呢？”为首那汉子目露凶光地喝问。
旁边的手下指了指躺在徐晋脚畔的书生，道：“五档头，人在哪呢。”
这名疤脸汉子正是西厂番子的五档头勾阿七，外号勾魂七。这段时间西厂凶名远播，连六部大员对他们都避之则吉，所以像勾阿七这种人更是嚣张得没边，虽然看出了徐晋的身份肯定不低，身边的仆从也不好惹，但仍旧大模大样的走了过去，喝道：“西厂办事，闲杂人等统统离开。”说远竟伸手就去推赵大头。
赵大头勃然大怒，劈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把勾阿七给扇翻在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嫌命长是吧？”
赵大头这货的手劲可不是开玩笑的，勾老七当场被扇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连鼻血都流出来了，良久也没回过神来。
勾阿七手下的六名番子见状大怒，竟然不知死活地抽刀扑上来就砍，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徐晋那些亲卫都不是省油的灯，腰刀也锵然出鞘。
这些西厂番子多是流氓地痞出身，打烂架，欺负一下文弱书生还行，如何是身经百战，从尸身血海中杀过来的神机营悍卒对手，倾刻就被斩瓜切菜一般，统统砍翻在地。
幸好，一众亲卫还算克制的，用的都是刀面或刀背，砍在身上最多就是骨折，要不了命。
“大胆，竟然敢伤我们西厂的人，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们全家都活得不耐烦了！”一把刺耳的尖叫阴恻恻地响起。
徐晋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小太监阴沉着脸从酒楼内行了出来，身旁还跟着数十名番子，这些番子都押着人，既有书生商贾，又有厨子掌柜，看样子竟是把整座酒楼的人都给一窝端了。
那些被抓的人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一个妇人怀中抱了个小童，约莫三四岁模样，吓得在那哇哇大哭，旁边的番子估计是嫌吵，竟然对着小童的嘴就捣了一拳，后者登时满嘴的鲜血，痛得晕了过去。
徐晋剑眉一挑，一股怒火腾地就升了起来，冷喝道：“大眼，废了他两条手臂。”
宋大眼二话不说，几个箭步就飙上前，左手一探就掐住了那名番子的脖子，像抓小鸡般提了起来，右手一捏，卡嚓卡嚓两声，那番子的两边手臂骨就被生生捏碎了，痛得像杀猪般惨叫两声，然后便晕了过去！
那名小太监吓得差点尿了，一众西厂番子亦被宋大眼的凶猛惊得目瞪口呆，这时总算明白遇上惹不起的人物了。
小太监惊恐不定地打量着徐晋，正在这时，酒店内又走出两人来，其中一人见到徐晋时，先是愕了一下，继而大喜，分众上前行礼道：“下官徐阶，拜见北靖王爷。”
北靖王，徐砍头？
“额的亲娘啊！”小太监差点没晕死过去，一众西厂番子心头狂震，完了，竟然遇上这尊煞星，今天只怕要白吃这亏了。
徐晋见到徐阶，不由有些意外，正要询问事件原由，与徐阶一道那人却已经奔向倒地那名书生，一边急叫道：“逸轩兄！”
徐阶连忙道：“下官待会再向王爷禀明经过，现在先救人。”
徐晋点了点头，让亲卫帮忙救人，正好亲卫当中有人懂包扎治伤。
“大帅，这人只是摔晕了过去，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不过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那就说不定了。”亲卫给书生包括完伤口便禀报道。
徐晋微点了点头，一指那名战战兢兢的小太监道：“你，过来！”
小太监吓得抖了一下，行到徐晋面前跪倒便拜：“奴才拜见北靖王爷！”

第1438章 你横我更横
那小太监行至徐晋面前跪倒便拜，战战兢兢地道：“奴才拜见北靖王爷，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爷，王爷大人有大量，便饶过奴才这一遭吧。”
徐晋淡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小太监老实交待道：“奴才叫小六子，在毕公公手底下办事。”
“是毕春吗？”徐晋明知故问。
小六子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徐晋目光扫过一众被抓的人，淡问道：“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犯……犯了包……包庇罪。”小太监吞吞吐吐。
“北靖王爷，草民冤枉啊！”
酒楼那名掌柜还算机灵，见到西厂这些凶狠的豺狼在徐晋面前竟立即变成了温顺的小猫，不由壮着胆子大声喊冤。其他被抓的人这时也回过神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纷纷倒大呼冤枉，请求北靖王为他们作主。
徐晋冷冷地盯着小太监质问道：“那个三岁小孩子也犯了包庇罪吗？”
小太监吃吃地道：“小孩是没……没犯，可他家大人犯犯……犯了。”
“你胡说，俺没有，俺们一家只是碰巧在这里吃饭，你们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你凭什么抓俺们？”那个抱娃妇人旁边一名男子大声抗辩道，看其穿着打扮应该是个小商贩。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表示自己并没有包庇谁，只是碰巧在这家酒楼用餐，结果就被不明不白地抓了。
徐阶这时凑到徐晋旁边低声说了个大概，徐晋便基本明白怎么回事了，脸色不由冷沉下来，盯着小太监道：“你既然说他们犯了包庇罪，那他们到底包庇了谁？朝廷钦犯？抑或是汪洋大盗？”
“哪个……哪个，他们包庇了污蔑中伤毕公公的人。”小太监硬着头皮答道。
“哦，怎么个污蔑中伤法？竟让毕公公劳师动众，大动干戈地满街抓人，连三岁小孩也不放过？”徐晋继续质问道。
小太监哪里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念出纸条上写的内容，嚅嚅喏喏了半天，连半个屁都没放出来。
徐晋冷笑道：“如何？你是不敢说，还是忘记了？”
小太监不由汗出如浆，低着头不敢接话，倒是哪个五档头勾阿七不知死活，竟然插嘴道：“这是咱们西厂的办案机密，北靖王爷要是真想知道，便自己去问问咱们督公。”
话音刚下，便见寒光一闪，一柄锃亮的腰刀已狠狠地拍在了勾阿七的嘴脸上，登时拍了个血肉模糊，鼻折牙断。
啊呀！
勾阿七撕心裂肺般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打滚，带血的断牙一颗接着一颗地吐出来。
赵大头收回腰刀，冷冷地斥道：“问你大爷，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在咱们大帅面前充大尾巴狼，今日若是在战场上，老子这一刀便剁了你的狗头。”
一众番子不禁面如土色，他们本来已经够横的了，没想到徐晋手下的人更横，根本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内，下手哪叫一个重！
徐晋甚至都懒得瞧一眼在地上惨嚎打滚的勾阿七，对着小太监喝道：“带着你的人马上滚，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毕春要是觉得别人污蔑中伤他，那便向皇上禀明，让皇上下令彻查，而不是你们西厂擅自滥捕无辜，借机敲诈勒索。”
其实小太监也明白事情与这家酒楼无关，只是这几天毕公公催得急，不多抓点人无法交待，正好之前在这家酒楼的门前捡到过“诬告”毕春的纸条，于是小太监便干脆把整座酒楼里的人给一锅端了，顺便勒索点钱财什么的。
此时被徐晋一顿直言训斥，小太监脸红耳赤，哪里还敢争辩，只得下令把抓到的人都给放了，然后带着一众番子灰溜溜地离开，现场瞬时一片欢腾，甚至有围观者向着番子队伍中扔了一个臭鸡蛋。
“草，谁扔的？”那名番子猛然转身，目露凶光地喝问，结果又是几只臭鸡蛋扔他脸上。
西厂番子近半年来闹得太凶了，京中百姓苦其久矣，今日见到这些坏胚在北靖王面前吃了瘪，自然趁机出一口恶气。
一时间，数不清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像雨点般落向一众番子头上，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石块，顿时打得这些西厂番子抱头鼠窜，狼狈地跑没了影儿。
“北靖王爷英明！”
“感谢王爷仗义执言！”
“王爷万福金安！”
那些逃过一劫百姓庆幸之余，纷纷拜倒在地，向徐晋表示感谢。徐晋微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散了，回去安心过年。
与徐阶一道那名中年男子神色复杂看了徐晋一眼，竟背起摔伤的书生一言不发就走了，徐阶连忙唤道：“崇一兄。”
“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中年男子扔下一句，竟背着书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阶不由面露尴尬之色，徐晋皱了皱剑眉道：“子升，此人是谁？好像有些面善。”
徐阶歉然道：“回王爷，此人叫欧阳德，字崇一，与下官乃同年进士，现任翰林检讨。”
徐晋恍然道：“难怪觉着面熟，此人似乎对本王有所不满？”
徐阶讪然道：“欧阳德为人过于愚直，对谁都不加辞色，王爷不必介怀。”
徐晋闻言便明白怎么回事了，看来这个欧阳德也是个清流官员，护礼派中的“顽固”分子，估计是对自己明哲保身的行径十分不满。
徐阶看了一眼徐晋身后的马车，岔开话题道：“北靖王爷才到京？”
见徐晋点了点头，徐阶便道：“王爷一路上舟车劳顿，下官便不妨碍你与家人团聚和休息的时间，改日再登门拜访致谢，今日要不是碰巧遇上王爷，下官的麻烦就大了。”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要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他还不知道现在的太监势力竟然如此嚣张了，看来自己不在京的这两年，京中的形势确实大变了。
“这样吧，子升若是有暇，今晚酉时之后到我府上，咱们聊聊。”徐晋道。
徐阶暗喜，拱手道：“那下官便叨扰了。”
徐晋摆了摆手，重新登上马车回府去，徐阶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道转弯，这才激动地转身离开。

第1439章 团聚（上）
听完了手下小太监小六子添油加醋的回禀后，毕春狠狠地砸碎了手中的杯子，狞声道：“徐晋欺人太甚了，真以为咱家好欺负吗？”
勾阿七指着自己被拍烂的嘴脸，口齿不清地呜咽道：“督公，人家不是以为咱们好欺负，是已经欺负上门了，您瞧瞧属下这副模样，正所谓打狗尚且看主人面呢，人家明知属下是您的人，还不是说打就打，这分明是在抽你老人家的脸啊。
自从督公执掌西厂以来，哪个敢不敬，咱们下面的人出去办差也是威风八面，腰杆子挺得笔直的，几时受过这种侮辱？现在连那些泥腿子也仗着有徐晋壮胆，竟然敢用臭鸡蛋烂菜叶扔咱们，督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也扫地了，以后还有人会怕咱们西厂吗？东厂和锦衣卫那帮家伙指不定怎么嘲笑咱们呢。”
毕春越听越恼火，禁不住又砸了一只杯子，同时又心生疑窦，徐晋刚回来就发生这种事，那些纸条会不会也是他在背后指使人干的？
毕春越想就越坐不住了，他目前虽然有吴皇后撑腰，又得嘉靖重用，但如果徐晋真要对付他，他自问还不是对手，必须找盟友共同对敌。
毕春的盟友自然是张璁了，嗯，严格点来说应该是毕春一厢情愿的盟友。张璁虽然是个政治投机者，但他好歹是科班出身的文人，其实骨子里不太瞧得起太监，之所以跟毕春走得近，完全是因为要借助吴皇后之力。
特别是吴皇后产下皇长子之后，其潜在价值就更高了，抱紧吴皇后的大腿，就等于投资了大明的下一任皇帝，所以张璁对毕春便更加客气了，以至于毕公公把他当成了亲密的盟友。
今日是腊月二十六日，从昨日开始放除夕假，除了需要当值的官员，全部都回家休息了，张璁并未轮值，自然在家里休息等过年。
且说毕春径直来到张府门外投了名贴求见，很快便被请了进去。当毕春被领到客厅，发现张璁已经在那等候了，毕公公自然大为感动，有种被重视的满足感。
只见张璁站起来笑道：“这天寒地冻的，什么风把毕公公您给吹来了。”
毕春顿时面色一沉，语带讥讽地道：“咱们大明的异姓王，北靖王爷回来了。”
张璁心中一动：“徐晋回来了？”
毕春点了点头冷道：“一个时辰前进的城，还给了咱家一个下马威，端的是厉害呀。”
张璁讶然问道：“公公何出此言，发生什么事了？”
毕春冷笑着把事情经过简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道：“咱家现在怀疑徐晋就是幕后主使者，人家明显是有备而来的，一进城就拿咱家的人开刀，只怕是想杀鸡儆猴呢。”
张璁皱眉思索了片刻，认为这是巧合的可能更大一些，毕竟徐晋又不是能掐会算，怎么可能刚好知道西厂这个时候在抓人，还要刚好砸他的马车上。
不过张璁也乐得看到毕春与徐晋作对，于是便顺着他的语气道：“有这个可能。”
毕春咬了咬牙道：“如果真是徐晋在背后主使，这是准备要咱家的命啊，张大人足智多谋，学识渊博，不妨给咱家出个主意吧？”
张璁捋了捋须道：“毕公公稍安，关于那纸条的事，皇上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毕春有些得意地道：“咱家对皇上忠心耿耿，一直尽心尽力为皇上办事。”
张璁微笑道：“那公公还担心什么？对了，徐晋回到京城的事，皇上应该还不知道吧，北靖王简在帝心，深得皇上器重，毕公公何不快点将消息告知皇上，也好让皇上高兴高兴。”
毕春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张璁，见后者竟一脸的意味深长，不由细细琢磨了一番，然后眼睛一亮，笑道：“对呀，以往徐晋凯旋回京，皇上都大张旗鼓地出城迎接，这次毫无动静，估计皇上确实还不知道北靖王回来了，咱家赶紧入宫告知皇上这个喜讯才行。”
张璁点了点头道：“毕公公快去吧，迟了恐怕别人就抢先了，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不比你们西厂少。”
毕春连忙告辞离开，张璁亲自送出了门，给足对方面子。
且说徐晋回到小时坊徐府，一众家丁婢仆已列队夹道欢迎，管家大宝一惯的作风，数万响的鞭炮随即点燃，在热烈喜庆的爆竹声中，徐晋携着略显紧张的王翠翘迈进了院门。
“爹爹！”
徐康和徐阳像两只小老虎扑了上来，徐晋张开双臂，哈哈笑着把两宝贝儿子抱入怀中。
“相公！”
“夫君！”
数声激动的娇呼，徐晋抬头望去，四张如花的俏脸便映入内。只见谢小婉、费氏姐妹和薛冰馨满脸喜悦地快步奔上来，四双美眸内都含着晶莹的泪花。
徐晋放下怀中的儿子，激动地上前拥抱一众娇妻，正温馨之际，一把奶声奶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是谁？为什么抱妈妈，不许抱。”
大家顿时大笑起来，徐晋寻声望去，只见美婢月儿怀中抱着一名约莫两岁的小女孩，粉嘟嘟，眼大大，头发扎着红色的蝴蝶结，煞是可爱，看着有点像薛冰馨。
徐晋心中一动，脱口道：“小希希，我是爹爹，让爹爹抱抱。”
这小娃正是薛冰馨所生的次女，去年初徐晋领兵出征后不久便出世了，如今已经一岁零七个月了，却未曾见过徐晋。由于徐晋不在，薛冰馨还没给女儿取大名，只是起了个小名叫希希。
小希希对徐晋陌生，自然不要他抱，见徐晋伸手过来，立即调转身给了她老子一个可爱的后脑勺。
徐晋既好笑又内疚，硬是从月儿怀中抱过女儿亲了一口，结果把小家伙惹哭了，顿时挨了诸女不约而动的白眼，只能讪讪地把女儿递给她亲娘哄。
王翠翘看着眼前热闹温馨的情景，既羡慕又有点尴尬，待徐晋与诸女相见完毕，这才上前福了一礼道：“翠翘见过夫人和诸位姐姐。”

第1440章 团聚（下）
王翠翘待徐晋与诸女相见完毕，这才上前盈盈福了一礼道：“翠翘见过夫人和诸位姐姐。”
在场所有目光瞬时都集中到王翠翘身上，就连婢女秋雁也顿感压力，但为了不给自家小姐丢脸，仍旧努力保持着镇定，并露出礼貌而不讨好的微笑。
看着眼前出落得像瑶池仙女般的王翠翘，诸女不由都露出了惊艳之色，内心还有点酸溜溜的醋意，咱们几个在家牵挂了夫君近两年，偏生这个女人外出周游列国四五载，最后还得夫君挥师十万，灭掉一个国家去救她，如今一见，还果真是个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
在诸女审视的目光下，本来还努力保持微笑的王翠翘，渐渐低下了头，正窘迫之际，一只暖洋洋玉手伸了过来牵住了她。
王翠翘讶然地抬起头，发现正是正房谢小婉，只见后者脸带微笑，温婉地道：“翘儿妹妹好美，把咱们都看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可不是嘛，竟是仙子临凡一般，声音还那么动听。”费如意亲热地牵住了王翠翘的另一只手，费吉祥和薛冰馨也围了上来嘘寒问暖。
王翠翘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忐忑的心情倒是稍稍放松下来，赧然道：“夫人和如意姐姐谬赞了，你们才是真的美，翘儿哪及得上。”
费如意讶然道：“翘儿妹妹认得我？”
王翠翘恬然笑道：“老爷常跟翘儿提起几位姐姐，故虽未曾真正见过，但还是能认得出来的，夫人端庄温婉，如意姐姐甜美优雅，吉祥姐姐娴静大方，馨儿姐姐冷艳如雪莲一般。”
此言一出，诸女不由都高兴起来，就连性子相对冷的冰妞儿也露出了笑容，瞬时如春风解冻，美不胜收。
费吉祥笑嘻嘻地道：“翘儿妹妹的嘴儿可真甜。”说着又瞥了一旁笑吟吟的徐晋一眼，打趣道：“夫君，人家就只是娴静大方吗？”
徐晋面色不改道：“自然是不止的，娴静大方只是对我家小吉祥气质的简单概括而已，真的要形容起来，为夫能写十篇洛神赋。”
费吉祥噗嗤地失笑出声，掩着小嘴咯咯地道：“那人家可就当真了，回头夫君可别赖账，一篇也不能少。”
费如意凑热闹道：“夫君可不能厚此薄彼，得一视同仁，如意也要十篇洛神赋。”
徐康和徐阳小哥俩急道：“对对对，也不能少了我们娘亲的，爹爹可不能偏心。”
珊珊和敏敏分别被孪生美婢初春和初夏抱着，见到两个哥哥嚷嚷，于是也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叫：“娘亲也要，娘亲也要，爹爹偏心！”
“偏心偏心！”小希希跟着两个姐姐凑热闹，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却茫然四顾。
诸女不由啼笑皆非，徐晋哈哈笑着抱过两名水灵灵的女儿，左右开弓各亲了一口：“爹爹不偏心。”
这样一闹腾，气氛热闹而温馨，王翠翘的局促也大减。谢小婉道：“相公，外面冷呢，咱们还是到屋里聚话吧。”
徐晋连忙牵住谢小婉的柔荑道：“大家听北靖王妃的号令，屋里聚话吧，违令者家法侍候。”
谢小婉俏脸刷的红了，嗔怪道：“相公又作怪呢。”
徐晋一弯腰便抄住谢小婉的腿弯，将其窈窕的娇躯整个横抱起来，大步往屋里走去，一边哈哈笑道：“娘子既然说相公作怪，那便作个大的。”
一众家丁婢仆早就习惯了自家老爷的“出格”行径，非但不惊讶，反而大笑着高声起哄，倒是让王翠翘主仆两人惊呆了。
薛冰馨摇了摇头，伸手牵住王翠翘，无奈地笑道：“这个坏蛋就那德性，更过份的还有呢，翘儿妹妹以后便知道了，咱们进去吧。”
王翠翘没想到外表冷冰冰的薛冰馨竟主动牵自己的手搭讪，看来确是个外冷内热的，抿嘴轻笑道：“夫君有时确实那个……不讲规矩，只是人家没想到他在家里，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也这样子。”
“可是大家都喜欢他这样子。”薛冰馨美眸中露出一种甜蜜的无奈，又反问道：“你说呢？”
王翠翘脸上一热，赧然地点了点头。
且说徐晋以公主抱抱着谢小婉进了前院大厅，然后一路大步直入后院暖阁才放下，还趁着后面大伙没赶上，逮着小婉的嘴儿痛吻了一阵，弄得后者面红耳赤，小心肝扑通乱跳，又甜丝丝的。
徐晋刚放开谢小婉，徐康和徐阳哥俩便率先跑进来了，两小家伙看着霞飞双颊的谢小婉，一脸的奇怪：“娘亲（大娘），你的嘴怎么了？”
谢小婉连忙掩住被某人吻得有点红肿的樱唇，心虚地道：“娘亲不小心碰了一下，没……没事。”说着嗔怪地瞪了一眼道貌岸然的某人一眼。
此时费如意等人也陆续走了进来，见到谢小婉的窘态，顿时便明白发生什么了，均心照不宣，但都毫不吝啬地向徐大官人抛去了白眼。
众人在暖阁内坐下，暖洋洋地聚起话来，王翠翘初来乍到，自然成为了主角，诸女问起她这几年游历的经过，既羡慕又佩服，小家伙们更是一脸的向往。
“五姨娘好厉害啊，等我成年以后，也要游遍列国，阅遍名山大川。”徐康大少爷兴奋地挥着拳头，又对徐阳道：“二弟，你跟大哥一块儿吗？”
徐阳点头道：“必须的，咱们兄弟自小就形影不离，大哥去哪我便去哪，听爹爹说，咱们大明所处的大陆叫亚洲，大洋的彼岸还有其他陆地，有生之年一定要去见识一番，才不枉这辈子到这世上走遭，对了，把戚继光那小子也叫上，凭咱们三个的武艺，定然打遍天下无敌手。”
见到哥俩感情那么好，徐晋不由老怀大慰，笑道：“等你们芝儿姑姑把蒸汽机造出来，你们的愿望就有可能实现了，只靠帆船的话，有点困难。”
谢小婉嗔怪地白了一眼相公：“相公真是的，康儿阳儿都被你教野了，以后他们要是只知道在外面漂泊浪迹，连家都不回，便唯你是问。”
诸女也是深有同感，这些年徐晋总是在外带兵打仗，她们在家里终日牵肠挂肠，提心吊胆，那滋味可不是一般的难熬，现在夫君竟然又向儿女灌输出去“浪荡”的思想，她们自是不依的，纷纷出言声讨。
在一众娇妻美妾莺声燕语的“教育”下，北靖王爷终于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举起了双手投降，诸女这才放过了他。
徐晋奇怪地看了一眼王翠翘，道：“翘儿，当初你要周游列国，为夫可是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你这时却不站为夫，太过份了吧！”
王翠翘红着脸道：“没出发时的愿景确实很美好，可真正经历过才明白其中的艰辛，这次要不是夫君，翘儿只怕再也不能坐在这里与大家说话了，就如夫君所讲的，理想很丰满，现在往往很残酷，路上的艰难险阻实在太多了，作为一名母亲，自然不希望子女在外飘泊不定，所以翘儿很理解诸位姐姐的心情。”
诸女闻言不由大为满意，对王翠翘更加亲近了几分，吱吱喳喳地继续热聊，倒把某人冷落在一边，显然也有故意的成份，好给这个“涂毒”祖国花朵思想的家伙一个教训。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一开始他还担心诸女会对王翠翘有怨言，结果现在五个女人打成一片，他倒成了局外人。
不过，徐大王爷的内心还是十分得意的，在古代能娶三妻四妾不算本事，能让三妻四妾和谐共处，一家人融洽和乐才是大本事啊，嘿嘿，一般男人可做不到！
当然，谢小婉的贤慧大度也功不可没！

第1441章 偷鸡不成
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子，勾阿七是毕春的狗，而毕春他却是皇上的狗，徐晋的人打了勾阿七，就是抽他毕春的脸，抽他毕春的脸，就是不给皇上面子。
且说毕春受到张璁的一番暗示后，便兴冲冲地跑进宫，准备向嘉靖报告徐晋已经回京的消息，然后顺便阴徐晋一把，说辞他都想好了，表面是报信，实则却是告状。
然而，当毕春赶到养心殿外时，却恰好碰上从里面走出来的东厂提督赖义，不禁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自己恐怕是来迟了。
自从上次的事件后，赖义和毕春已经算是撕破脸，再加上后来毕春虽然释放了东厂大档头葛明的妻弟，但人却被折磨得不成样了，放回去没几天竟一命呜呼，因此东厂上下现在是同仇敌忾，所以赖义此时迎面遇到毕春，只是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呸，什么东西！”
毕春不屑地呸了一声，他身后有吴皇后撑腰，还有张璁等人作为外援，自然不把赖义这种老实巴交的角色放在眼内。
且说毕春进了养心殿，问明皇上的所在，便蹑手蹑脚地行到御书房前，先是探头探脑地窥了窥，发现皇上正坐在案后认真地翻看着什么。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这个时候进去时，嘉靖却头也不抬地道：“进来吧，鬼鬼祟祟作甚，仔细朕把你当成刺客给崩了。”说着探手从案下的抽屉中取出一支锃亮的遂发手枪，嘭的一下搁在案面上。
毕春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扑进去，跪倒叩头道：“奴才毕春叩见皇上。”
嘉靖依旧头也不抬，继续翻看那一沓图纸，毕春偷瞄了一眼，发现上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是车子又不像是车子，应该是贺贵妃日常捣搞那些稀罕玩儿。
贺贵妃即贺芝儿，如今已经被晋封为贵妃了，就目前而言，地位只在吴皇后之下。
“说吧，有什么事，是不是又闹出什么乱子了？”嘉靖淡淡地道。
毕春从嘉靖的语气中似乎听出了一丝不耐烦，心下不由嘀咕了，谄笑道：“奴才是赶来向皇上报喜的，北靖王爷回京了。”
嘉靖搁下图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毕春道：“就为了这事？”
面对喜怒不形于色的嘉靖，毕春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讪讪地道：“奴才不是见皇上平时经常念叨北靖王爷嘛，刚才下面的人告诉奴才，北靖王爷进城了，奴才便赶紧进宫禀报皇上，本意是想皇上高兴的。”
嘉靖淡道：“徐卿回来了，朕当然高兴，不过刚才赖义已经告诉朕了，你要朕再高兴一次？”
果然如此！
毕春不禁暗恨被赖义抢先了，不仅因此丧失了一次阴徐晋的机会，而且，估计赖义还趁机在皇上面前说自己坏话了，要不然皇上不会是这个表情的。
果然，嘉靖又皱着眉问道：“你的人跟徐卿起冲突了？”
毕春讪讪地道：“都是误会，下面的人瞎了狗眼，没认出北靖王爷，冲撞了王爷的座驾，奴才已经狠狠地惩罚了他们，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嘉靖淡道：“再有下次，你这个西厂提督就不用干了，朕是说你们胡乱抓人，敲诈立索的事，免得败坏朕的名声，还让徐卿误解。”
毕春吓得面色苍白，连忙叩头连称不敢，把责任都推到底下办事的人头上，并承诺以后会严格约束手下。
其实毕春是什么货色，嘉靖也是心知肚明的，但现在确实需要毕春这种人来干脏活，再加上吴皇后的关系，所以，多少也得给点脸子，挥了挥手道：“去吧，下不为例。”
毕春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养心殿，他本来还想阴徐晋一把的，岂料被赖义抢先报了信，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西厂番子被百姓丢臭鸡蛋烂菜叶的事，嘉靖自然觉得面上无光，再加上一边倒的民心也引起了他的警惕，所以便敲打了毕春一番。
毕公公这次真可谓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嘉靖打发走了毕春，又拿起图纸看了一会，却明显静不下心来，最后把图纸一搁，悻悻地想，徐卿回京也不提前派人向朕打个招呼，莫不成也跟那些迂腐的家伙一般，因朕追封先父之事对朕心生不满？
也难怪嘉靖会生出这种想法的，毕竟当年他第一次生出要把生父的牌位迎入太庙中供奉的念头时，恰好正是徐晋劝服了他放弃的，如今他旧事重提，自觉失信于徐晋，心中本来就有愧。
而这次嘉靖召徐晋回京，偏生徐晋又借口顺道回家探亲，推迟返京的时间，以嘉靖的聪明，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所以他爽快地批了徐晋的假条，就是为了避免彼此因分歧而产生冲突。
正因嘉靖太过看重徐晋的想法，而偏偏徐晋回到京城又不提前派人跟他打招呼，嘉靖这小子难免便想歪了，以为徐晋对他心生不满。
“哼，百善孝为先，老百姓尚且如此，朕是皇上，朕追封自己的亲生父亲有什么错？徐卿若因此而不满朕，那便算朕看错他了。”嘉靖悻悻想道。
嘉靖越想越不愤，站起来大声道：“马三问！”
侍卫马三问机灵地溜了进来，恭敬地道：“皇上有何吩咐。”
“准备一下，朕要出宫！”嘉靖挥了挥手道。
侍卫立即意会，马上跑出去通知当值的侍卫弟兄更换便服，而嘉靖也召来太监换上一套公子服，然后在一众便衣侍卫的簇拥下，悄然从神武门出了宫，再绕了个大圈前往小时坊徐府，大有登门兴师问罪之势。
且说徐晋，此时刚好吃完饭梳洗完毕，正给诸女和家丁婢仆们分派礼物呢。
话说徐晋这一路上游山玩水了半年，一路玩一路买买买，船上几乎塞满了各种土特产，准备回京后作为手信送给家人和亲友的。
当然，送给妻子儿女们的礼物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精品，从通州进京时都随身携带了，至于其他的随船土特产，还得明天再派十几辆大车去通州运回来。

第1442章 如此君臣
窗外又下起了细碎的雪花，寒意侵肌，暖阁内炭火红红，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暖意和喜悦。新浴完毕的徐大老爷更得显剑眉朗目，唇红齿白了，引得一众娇妻美婢目泛异彩，当然，此时最吸引她们的还是并排着的几只大箱子，里面盛满了各种各样的稀罕物儿，有种现场开盲盒淘宝的即时感，激动又刺激，一次过满足这些明朝版败家娘们的剁手欲。
由于小家伙们此刻都不在，徐大老爷便更加随意了，悠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一边享受着俏婢初春的肩头按摩。
谢小婉作为主母，分派礼物的任务自然就落到她头上了，通房丫头月儿侧在一旁协助。
话说徐晋买的礼物很多很杂，分发起来有点麻烦，于是谢小婉便干脆采取轮流派的方式，你拿一件他拿一件，在拆开之前谁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当然拆开后若觉得不喜欢，可以跟别人交换自己喜欢的。
接照规矩，夫人们轮三次，婢女们可轮一次，所以暖阁内的气氛可热烈了，莺声燕语，惊喜不断，似欢乐的海洋一般。
另外，徐晋也专门为诸女挑选了一件专属的礼物。譬如给小婉的是的一只精美的羊脂白玉佩；给如意的是一只阳绿的翡翠手镯；给吉祥的则是一串南珠项链；至于给冰妞儿的则是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虽然俗气了点儿，但胜在名贵，可吹毛断发，薛冰馨验证过后果然转嗔为喜。
收礼物是快乐的事，看着女人们快乐，徐晋也快乐，但这个时候突然被另外一个男人闯入就不快乐了。
嘉靖这小子还是以前那般的不讲规矩，直接便登堂入室杀进了暖阁，打了徐大老爷一个措手不及。
“好你个徐晋，偷偷摸摸地回了京也不跟朕打招呼，着实该打，咦，你们这是在分赃呢，小婉姐姐，有朕的份吗？”嘉靖这小子眼前一亮，说着竟毫不客气地打开一个箱子便自行翻找起来。
徐晋不由满头黑线，连忙上前把箱子盖好，不满地道：“什么叫分赃，这是臣给女眷们带的礼物，可没皇上你的份，一边边去。”
嘉靖翻了个白眼道：“切，没有就没有，朕不才稀罕，倒是你这个家伙偷偷摸摸地回京，必须得给朕一个交待。”
“此……人就是皇上？似乎比夫君还要不讲规矩！”
费如意她们还好些，王翠翘可是第一次接触嘉靖，见到这两位活宝君不君臣不臣的样子，不由目瞪口呆，一脸的难以置信。
谢小婉盈盈福了一礼道：“小婉拜见皇上。”
王翠翘也跟在费如意等人的身后向嘉靖行礼，后者摆了摆手道：“不必拘礼，朕不请自来，倒是打扰到你们团聚了，介不介意把你们的男人暂时借给朕？”
费吉祥掩嘴笑道：“求之不得呢，省得在这里妨碍咱们分赃。”
诸女不由都失笑起来，嘉靖哈哈一笑道：“徐卿听到了没有，走，跟朕去书房老实交待。”
徐晋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脂粉堆，带着嘉靖这个臭男人去了书房。
“徐卿几时进城的？”嘉靖一坐落便板着脸质问起来，眼神中分明带着一丝不满。
徐晋淡定地给嘉靖斟了一杯温酒道：“臣才回来半天不到，本打算明天到兵部交印，再进宫向皇上复命的，谁知皇上竟然抢先一步登门了，臣真是感动涕零呀。”
嘉靖撇了撇嘴道：“少装蒜，回京为何不提前通知朕？”
徐晋两手一摊道：“臣这不是担心皇上又大张旗鼓地出城迎接嘛，这种事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臣可真的承受不起，做人要低调，太高调会折福折寿的。”
嘉靖闻言笑骂道：“你倒是想得美，在外游山玩水了半年，还妄想朕出城迎接你，呸！”
嘉靖嘴上虽骂，但心中的不满倒是烟消云散了，因为徐晋这个理由确实说得通。
这时徐晋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下面的格子拿了一只长条形的木匣子搁在茶几上，道：“这是臣给皇上带的礼物。”
嘉靖顿时眉开眼笑道：“就知道少不了朕的那份。”说完便兴致勃勃地打开了木匣，顿时满屋珠光宝气。
“咦，这是……”嘉靖定目一看，只见匣子中静静地躺着一柄宝刀，刀鞘和刀把上都镶嵌着深红的火钻，在灯光映照下流光溢彩，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嘉靖伸手拿起宝刀轻轻拨出鞘来，宝刀顿时发出一只龙吟般的鸣响，当整把刀全部抽出来时，但见寒光闪闪如一泓秋水，那一抹刀锋让遍室生寒。
“好刀！”嘉靖禁不住脱口而出。
徐晋拿起匣中的一块绸布，轻轻搭在刀刃上一带，绸布便无声地断成两截，嘉靖眼靖一亮：“好快的刀。”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刀归鞘，重新搁回木匣中。
“这柄是大马士革刀中的精品，是波期国王送给臣的，臣便借花献佛献给皇上了。”徐晋笑道。
嘉靖闻言不爽了：“波斯国王这是什么意思，拍你的马屁不拍朕的马屁，他不知道朕是徐卿你的后台老板吗？”
徐晋笑道：“波斯国王唯一的儿子在臣手里，自然要讨好臣了。”
嘉靖闻言笑道：“徐卿你忒坏了，扣着人家儿子敲诈勒索，话说当年那个倭女织信美子你还没放呢。”
徐晋愕了一下，这几年他都在外带兵打仗，倒是把这倭女的事给忘了，嘿，当年自己好像承诺过半年之内放她回日本的，估计这倭女现在得恨死自己了。
“徐聊啊，这次派你平西，不仅解了哈密之围，还给朕打下了西域这一大片疆土，朕该怎么封赏你才好呢？”嘉靖头疼地道，忽然又神色不善地睨了徐晋一眼：“三届江南花魁得主确实名不虚传，比朕的永福姐姐似乎还要美一点点。”
徐晋不明所以地摸了摸下巴，嘉靖这小子又抽什么疯，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了，只好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子的本分，臣不敢邀赏，不过皇上真要赏，臣也不会推辞的。”
嘉靖撇了撇嘴道：“明明很市侩，偏要装得大义凛然，朕偏就不赏了。”
徐晋也撇嘴道：“不赏就不赏，臣也不稀罕，对了，臣这次还给太后公主，以及宫里的娘娘们都带了礼物，既然皇上来了，便正好顺手带回去。”
嘉靖心中一动，连忙问道：“朕的永福姐姐也有份？”
徐晋奇道：“当然有份。”
嘉靖嘿嘿一笑道：“宫里的朕带回去，永福就住你家对门，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徐卿自己送去吧，那样才有诚意。”
徐晋一想也是，点头道：“好吧，我明日让人送过去避尘居。”
嘉靖把脸一板道：“朕的意思是徐卿你亲自送过去，那样才有诚意，明白吗？”
徐晋：“呃？”
嘉靖轻咳了一声道：“朕记得你当初答应给永福画的四时画像还没画完吧？你这次出兵平西两年才回来，不是应该登门说一声吗？”
徐晋暗汗，总觉得嘉靖这小子怪怪的，只是任他如何机智，均想不想嘉靖竟然想当他的便宜小舅子。
“那臣明天抽时间送过去吧。”徐晋不明所以，只好随口答应下来。
嘉靖解开了心结，此时心情也愉快起来，主动提道：“徐聊今日进城时跟毕春的人起冲突了？”
徐晋不着意地瞥了嘉靖一眼，点头道：“是的，西厂的人闹得太过份了，臣便忍不住替皇上教训了他们一下。”
嘉靖满不在乎地道：“毕春这混账近来做事是太出格了，让他吃顿苦头也好，朕不久前也狠狠地训了他一顿。”
徐晋见嘉靖如此坦诚，不由心中一暖，脱口道：“宦官势力是把双刃剑，可伤人亦可自伤，用起来需谨慎。”
嘉靖神色有点不自然，点了点头：“有堂兄的前车之鉴，朕不会重蹈覆辙的。”
“那就好！”徐晋又给嘉靖斟了杯酒。
嘉靖一饮而尽，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晋道：“朕日前已将先父的神主移入太届中供奉，庙号睿宗。”
徐晋点了点头道：“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徐卿不反对？”嘉靖追问。
徐晋笑道：“臣为什么要反对，百善孝为先，皇上这样做无可厚非，只是方法激烈了些。”
嘉靖闻言喜道：“朕就知徐卿会懂朕，唉，朕也不想用激烈手段，可是有些人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得了，咱们君臣久别重逢，就不提这个扫兴的，告诉徐卿一个好消息，芝儿妹妹的蒸汽机有了重大进展，嘿嘿，近日正准备弄一辆徐卿所讲的汽车来实验一番。”
徐晋闻言脱口道：“真的假的？这么快？”
嘉靖得意地道：“等过完年朕带你去参观一下，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徐晋不由笑了，蒸汽机只是最原始的发动机，跟柴油机和汽油机相比，还有近个世纪的技术差距呢，就更别说火箭导弹这些高精尖技术了。
当然，徐晋自然不会无聊到去打击嘉靖，作出一脸期待的表情道：“那敢情好！”

第1443章 联袂登门，出事了
嘉靖在徐府蹭了一顿晚饭才离开，只带走徐晋送他的那柄大马士革宝刀，至于徐晋送给宫里各位贵人的礼物，由于数量有点多，再加上还有部份在通州的大船上，所以嘉靖便干脆让徐晋明日自己派车送入宫中交给黄锦，然后让黄锦负责分派给各宫。
嘉靖离开后不久，天色便黑下了，徐晋正与一众娇妻闲聊着家常，却见管家大宝神色有异地进来禀报道：“王爷，翰林侍讲学士徐阶在外面求见。”
徐晋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刚好晚上七点，点头道：“徐子升还挺准时的，请他到客厅中稍候，我马上就到。”
大宝却又道：“两位舅老爷跟徐学士一道来的，好像……有紧要事。”
如今谢家三兄只有大哥谢一刀在京，跟徐阶这种文官更是毫无交集，所以大宝口中的两位舅老爷定是费家兄弟无疑了。
费如意和费吉祥讶然地对视了一眼，脱口道：“是我家们家大哥和二哥来了吗？”
大宝点头道：“是的。”
徐晋心中微动，隐隐觉得不同寻常，于是便改口道：“那便带他们到书房去吧。”
“是。”大宝答应了一声便退出屋去。
徐晋起身进了内间，在美婢月儿的服侍下换了一身居家会客的常服，便匆匆赶往中院的书房，很快，大宝就领着徐阶和费家俩兄弟进来了。
“下官拜见北靖王爷。”徐阶恭敬地施了一礼，费家兄弟也躬身行礼，口称拜见北靖王爷。
徐晋见三人神色有凝重，只怕真的捅了什么篓子了，连忙道：“不必多礼，民献民受，你们怎么来了？我正打算明日登门探望费师和岳丈呢，他们近来可好？”
费懋贤有点魂不守舍地答道：“父亲和叔父的身体还行，子谦有心了。”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就好，大家坐吧，不必拘礼。”
众人分宾主坐落，俏婢初夏给大家斟了茶便乖巧地退了出去，然后把书房门给关上。
费懋中立即迫不及待地道：“子谦，出事了，这件事恐怕只有你出手才能摆平。”
徐晋道：“民受莫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费懋中欲言犹止，最后目光望向徐阶道：“徐大人，还是你来说吧。”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目光审视徐阶，后者只觉被徐晋的目光能直透心底，不由微凛，小心翼翼地道：“欧阳崇一被西厂的人抓了。”
徐晋剑眉挑了挑道：“就是今日白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翰林检讨欧阳德？”
徐阶有点尴尬地道：“正是，其实仔细算来，欧阳德与王爷还是江西同乡呢，吉安府泰和县人氏。”
徐晋哂然道：“这个同乡有点远了，而且人家与本王还道不同不相为谋。”
徐阶微窘道：“欧阳崇一此人爱憎分明，心直口快，其实对王爷并无多大恶意，还望王爷不要介怀。”
“本王还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说说吧，西厂的人为什么要抓他？欧阳德被抓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犯得着你们一起紧张兮兮地找本王。”徐晋目光炯炯地问。
“子谦……其实，这个你先看看吧。”费懋贤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徐晋。
徐晋好奇地接过一看，只见纸条的开头写着“请诛权阉毕春”六个字，后面则详细地罗列了毕春的六大罪状。
徐晋当下已经明白了八九分，随手把纸条扔到火炉中烧掉，沉声道：“原来街上那些纸条是你们撒的？”
费氏兄弟和徐阶均尴尬地点了点头，徐晋剑眉一挑，目光冷冷地盯着徐阶：“徐子升，这主意想必是你出的吧？”
历史上的徐阶无疑是个绝顶的政治高手，徐晋也很欣赏他，但他不能容忍徐阶拉费家兄弟落水的行径，而且以自己和费家的关系，拉费家兄弟落水，就相当于拉自己下水，只怕徐阶真正的目也是要拉自己下水。所以相比于杨慎那老小子，徐阶这臭小子只怕要狡猾得多。
徐阶被徐晋目光如炬地盯着，顿觉压力如山，本来就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了，连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汗，但依旧努力把腰杆挺直了，点了点头道：“的确是下官出的主意，不过下官从没想过要拖王爷您下水的。”
费氏兄弟微愕，这才明白徐晋为何这种眼神看着徐阶，费懋贤连忙解释道：“子谦误会了，其实这个主意并不是徐子升一个出的，是大家商量后决定的。
你还不知道这半年多以来，西厂闹得到底有多凶，至今已经不下上百读书人惨死在西厂的大牢里，家破人亡者也不在少数，上至官绅，下至百姓，无不对西厂谈之色变，恨之入骨，只是毕春这个阉贼内有吴皇后撑腰，外有张党庇护，再加上皇上也重用他，即便是夏阁老和伍尚书也拿他没办法，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出此下策。”
徐晋暗摇了摇头，自己这两位大舅子都是典型的圣人门徒，虽然才学不差，但满脑子的文人气节，当年的“左顺门事件”他们虽然没有参与，但后来却都主动请辞，以此来声援那些被贬谪的同僚，书生意气可见一斑。太过理想主义的人，根本不适合玩政治，只怕被徐阶这小子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不过事已至此，不管徐阶有意还是无意，自己都已经被拖下水了，现在只能解决问题！
“一共有多少人参与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徐晋的目光缓和下来，不过语气还是冷冷的道。
徐阶连忙答道：“除了我们三个，还有欧阳崇一，就再无其他人知道了此事。毕春为人凶残成性，我们也知道此事危险，所以行事都极为谨慎。”
徐晋闻言点了点头道：“只有你们几个倒还好，只是西厂的人为何会抓了欧阳德？莫非事情败露了？”
徐阶叹了口气道：“今日白天从酒楼二楼跳下砸中王爷车驾那位仁兄叫孙晨，表字逸轩，乃欧阳崇一的好友，今日咱们在酒楼与他见面，本想让其参与进来的，毕竟人多力量大，谁料西厂的人突然闯入酒楼，孙晨惊慌之下竟从窗口跳了下去，结果刚好砸中了王爷的马车。”
徐晋皱了皱剑眉淡道：“那你们选人的眼光着实差了些。”
徐阶尴尬地点了点头道：“孙晨的为人正直义气，没想到竟如此胆小，若早知如此就不拉他入伙的。”
“那后来呢？欧阳德当时不是背起那孙晨离开了吗？咋又被西厂抓了？”徐晋追问道。
徐阶叹了口气道：“坏就坏在孙晨背回家后竟然没了呼吸，全家悲天怆地的，欧阳崇一估计是过度自责想不开，竟跑到西厂门口大骂，结果就被抓了，糟糕的是他们还从崇一兄身上搜出了那些纸条，然后，西厂的人又查抄了崇一兄的家，找到更多的纸条，所以就坐实了。”
徐晋不由无语之极，真他妈的猪队友，不过好在那个什么孙晨挂了，要是这个胆小鬼还活着，只怕还没用刑就全招出来了。
徐晋沉吟了片刻，问道：“欧阳德的人品如何？会不会把你们给供出来？”
费懋贤和费懋中对视一眼，显然都有些忐忑，徐阶倒是胸有成竹地道：“对于欧阳崇一的为人下官还是有信心的，定然不会出卖朋友，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徐晋点了点头道：“那便好，我会想办法尽快把人从西厂大牢捞出来，不过你们都要小心了，西厂的眼线无孔不入，只怕已经查到你们交往过密，所有不利的证物都不能留。”
徐阶道：“王爷请收心，听说欧阳崇一被抓，下官第一时间就烧掉了所有相关物件，还通知了民献和民受。”
费懋贤和费懋中两兄弟面色未窘，后者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小沓纸条扔到火炉中烧掉。
徐晋不由暗叹，论起精明来，自己这两个大舅子跟徐阶一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问道：“家里还有吗？”
费懋贤尴尬地点了点头：“还有，都是手写的，花了不少精力。”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道：“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不成？”
费懋贤脸色涨红，连忙道：“我回去就马上烧掉，西厂的人应该不至于敢到费府搜查吧。”
徐晋无力吐槽了，催促道：“事不宜迟，马上回去处理掉，剩下的交给本王，你们不得再轻举妄动。”
三人连忙答应下来。
徐晋忽然醒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道：“这些纸条都是你们几个手写的，笔迹能认出来吗？”
费懋中连忙道：“子谦放心，我们都是换左手写的，应该认不出字迹来了。”
徐晋不禁松了口气，总算这些书呆子做了件聪明的事，放缓语气道：“那就好，你们也不用过份紧张，我明日托人打听一下欧阳德的情况再作进一步安排。”
费家兄弟闻言心安不少，自己这个妹夫向来事无不成，既然答应了会管，那就肯定会没事的。
“子谦，你刚回京就给你添麻烦了，为兄真的过意不去。”费懋贤不好意地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民献民受，你们赶紧回去处理干净，徐子升留下，本王还有些话要问你。”徐晋道。
费家兄弟对视一眼，显然担心徐晋会为难徐阶，但是如今的徐晋位高权重，已经不是当年高攀他们费家的穷书生了，徐阶的话他们也不敢违背，最后还是站起来告辞离开，匆匆赶回府上善后。

第1444章 投名状
费家兄弟离开后，书房内便只剩下徐晋和徐阶两人了，气氛顿时有些压抑起来。徐晋淡淡地扫了一眼徐阶，发现后者反而没有先前紧张了，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讶然来，同时还多了几分欣赏，这位不愧是明朝史上有名的政坛高手，光是这份定力就远超同龄人。
徐晋把两人面前的茶杯移走，换上了酒杯，一边道：“本王这里有绍兴黄酒、陈年花雕、泸州大曲，还有从西域带回来的青稞酒，你想喝哪一种？”
徐阶道：“还是来点绍兴黄酒吧，其他的喝不惯。”
徐晋笑了笑道：“本王记得绍兴府离松江府华亭县不算远，想必你们华亭人都习惯了喝绍兴黄酒。”
徐晋一边说一将酒壶搁在红泥小火炉上加热。
徐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缅怀之色道：“家父在生时就爱喝绍兴黄酒，现在每次回乡祭扫，下官都会备上一壶到他老人家坟前，从前总觉得家父唠叨，现在再想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已经办不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古人诚不欺我。”
徐晋闻言沉默了，这辈子他没见过“自己”的爹娘，也不知到底长什么样，而上辈子的爹娘虽然还记得，但两辈子时光太过漫长了，父母的音容笑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黄酒很快就被温热了，徐阶抢先提起来给徐晋斟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歉然道：“下官本想利用舆论逼使皇上处死毕春的，最不济也将此獠给免去，可惜事情出了纰漏，还连累费民受和费民献，给北靖王爷添了麻烦，下官在此向王爷赔个不是。”
徐晋淡淡地道：“你这个办法虽笨，但还是有点用的，至少引起了皇上的警惕，日后定然会约束厂卫，只是你忽略了一点。”
徐阶拱了拱手，虚心地道：“还请王爷赐教。”
徐晋喝了一口黄酒道：“你忽略了皇上需要一把刀，一把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利刀，纵然是兔死狗烹，也得等你们这些书生服服帖帖之后，只要皇上一日还需要毕春这个恶人，别说六大罪状，就算百大罪状，毕春也倒不了，除非是谋逆之罪，更何况，毕春背后还有吴皇后。”
徐阶捏了捏拳头，有点激动地道：“难道就任由毕春这种阉贼继续胡作非为下去？这大半年以来，光是死在西厂大牢的书生就不止上百人，那些尸体垒起来就是一座山，背后多少家庭被搞得妻离子散，太惨了！”
徐晋看着神色激动的徐阶，不由有些哑然，看来自己有点先入为主了，历史上的徐阶确实是个顶尖的政治高手，但高手也不是与生俱来的，或者一日之间练成的，徐阶的“老谋深算”定是经过长年累月的摸爬滚打才学会的本领，如今的徐阶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年不及而立，就算再老成持重，进入政坛也不过是七八年的光景，现在看他的表现，依旧有些书生意气，所以自己估计是误会他了，对方的确不是故意拖自己下水的。
念及此，徐晋心中的芥蒂倒是消除了一些，提起酒壳给徐阶续了一杯道：“子升不用激动，不久前本王才见过皇上了，也委婉地提醒了皇上，皇上亦承诺会严格约束毕春，想必毕春以后会有所收敛的。”
徐阶闻言一喜，不过马上又一惊，徐晋刚回府不久，理应还来不及入宫，那么皇上是亲自登门了？啧啧，都说北靖王简在帝心，如今看来，徐晋果然圣眷之隆，无人能及。
“徐子升，你知道本王这次为何绕道回了一趟江西上饶吗？”徐晋悠然地问道。
徐阶犹豫一下才道：“王爷这是在考究下官，还是想听下官的真心话？”
徐晋微笑道：“自然是真心话。”
徐阶点头道：“那下官便斗胆直说了，王爷此番绕道回乡，不过是借口推迟回京罢了，无非是想避开皇上与护礼大臣之间的冲突，只是王爷此举看似明智，实则却为不智。”
徐晋轻咦了一声道：“此话怎讲？”
徐阶分析道：“当初护礼大臣们提出召王爷您凯旋回京，目的是要借王爷之力压制张党，阻止皇上的决定，而张党并没有反对召王爷回京，显然也是不怀好意，他们想把王爷您架在火上烤。因为如果王爷你回京后支持护礼派，势必会与皇上作对，便有失掉圣眷的危险，若是王爷顺从皇上的意愿，必然又会招致骂名，甚至在士林中名声扫地。”
徐晋赞许道：“子升看得还挺透的，那你为何还说本王的做法不智？”
徐阶见徐晋似乎并不介意，便鼓起勇气道：“王爷此举看似是避开了这场风波，但名声受损却是无可避免的，张党也借机坐大了，如今在朝堂之上虽然不是铁板一块，但也差不多了，而毕春这种阉党也趁机兴风作浪，死灰复燃，这些对王爷都是极不利的，从长远来讲，弊远大于利。”
徐晋心中不动，不由想起老王死前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徐子谦，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避得过的，蓝道行这牛鼻子与老夫还算有些交情，日后多点走动，于你或有裨益。
“子升这是觉得张党和阉党日后定然会与本王为难了？”徐晋不动声色地问道。
徐阶犹豫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道：“不是下官觉得，而是一定会。”
“哦？说说看。”徐晋饶有兴趣地道。
“正所谓一山不能藏二虎，以张璁此人的气量定然容不下王爷的，否则也不会借此事算计于你，而毕春是吴皇后的人，就更加不会放过王爷您了。”
徐晋的目光倾刻变得锐利起来：“为何？”
徐阶只觉一阵发虚，硬着头皮道：“因为……贺贵妃。”
后宫之争往往就是皇位之争，徐阶也不敢说得太露骨，只是隐晦地点了一下，毕竟他对徐晋还没到推心置腹的程度，当然，双方的谈话能聊到这种深度，徐阶已经算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诚意了。
徐晋的目光慢慢温和下来，最后恢复了平静，微笑道：“徐子升，你的胆子倒是不小，这种话你也敢说？你就不怕本王泄露给皇上吗？”
徐阶脸色微白，不过嘴上却道：“下官相信王爷的人品，更何况泄露出去对王爷有什么好处？”
徐晋点了点头道：“确实没好处，只是子升为何选择本王？贺贵妃就未必会生皇子。”
徐阶目不转睛地迎上徐晋的目光：“还是那句话，下官相信王爷，而且认同王爷，还记得当年王爷在文华殿外对毛澄说过的那番话吗？如今大明的繁华盛世不管如不如毛大人所愿，但一定如大明百姓所愿，大明有如今之盛景，离不开王爷您。”
徐晋淡然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时辰不早了，天寒地冻的，本王便不留你了，回头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到府上找本王，不必再投名贴。”
徐阶心中一喜，徐晋这番话的弦外之意是接纳他这个政治盟友了，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
徐阶站起来深施了一礼道：“北靖王爷舟车劳顿，下官也不妨碍您休息了，年后再登门拜年。”
徐晋点了点头，让管家大宝亲自把徐阶送出了府门。
此时小雪还在下，徐阶走出徐府大门，登上了马车离去，离去之前还掀起窗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徐府对面的避尘居。
徐阶今日之举可谓非常大胆，此时依旧有点后怕，要知道涉及到皇位的夺嫡之争，往往都是极为残酷的，一旦站错队，轻则士途尽毁，重则满门遭殃，不过一旦站队成功，其回报也是难以想象的。
徐阶虽然看好徐晋，钦佩徐晋，但之所以今日匆匆送上“投名状”，也有点迫不得已，因为一旦纸条的事情败露，他这个毫无背景的翰林侍讲学士只怕会被毕春给整死，正因为如此，徐阶才下定决心抱紧徐晋的大腿，而且从效果来讲还不错，徐晋已经表态接纳了他，想必会尽力保他的。

第1445章 反诗
窗外扑簌簌的，那是雪落的声音，美婢月儿端进来一盆热水，谢小婉拧了一块热毛巾给徐晋擦了把脸，又净了手，妻亲俩便上床和衣躺下了。
谢小婉秀发如瀑，一双月牙弯弯的美眸扑闪扑闪的，惬意地窝在徐晋温暖的怀中，一边感受相公有力的心跳，一边倾听窗外雪落的声响，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和幸福感。
徐晋搂着娇妻温香柔软的身子，细嗅发香，眼中满是温柔和宠溺。谢小婉此时反倒有点不习惯相公的规矩了，撒娇般扭了扭身子，轻声问道：“相公，费家是出了什么事吗？”
徐晋不想谢小婉担心，便故作轻松地道：“没事儿，一点小麻烦而已，相公能轻松搞定。”
“哦，那就好！”谢小婉甜笑道，她对自家相公的本事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相公说是小麻烦，那肯定是没问题的，而且就算相公摆不平，不是还有皇上吗？皇上是那么的信任相公。
谢小婉与嘉靖本来就情同姐弟，再加上自家相公与皇上亦师亦友的深厚感情，所以底气很足，也很有安全感，然而她却忽略了一点，如果麻烦的本身来自于嘉靖呢？
徐阶今晚的一席话无疑提醒了徐晋，不管他愿不愿意，自从贺芝儿嫁入宫后，他便被动卷入后宫之争了，即便贺芝儿本身不想争宠，也不能避免吴皇后把她当成竟争对手。
正如老王所讲，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徐晋避得了一时，难道还避得了一世？即便幸运地避得了一世，那他的妻儿后代也能这么幸运吗？
纵观历朝历代的后宫之争，虽然没有硝烟，但其残酷程度却丝毫不亚于战场，特别是涉及皇位之争，失败一方输掉的往往就是全家老少的性命，他徐晋虽然是穿越者，可一旦卷入后宫皇位之争，只怕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试想一下，若吴皇后在争夺中赢得了胜利，她会放过贺芝儿吗，会放过徐晋一家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失败就得赔上身家性命，那么徐晋即便不想争也得争了，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逃避不得，徐晋必须去面对，即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身边的亲人朋友，他也必须去面对，必须全力去争！！！
只是俗语说得好，阵地就在那里，你不去占领，敌人就去占领了，而正为徐晋当初一念之差，如今阵地已经被敌人占领得差不多了，徐晋现在想翻盘恐非易事。
首先，张璁这些新贵派已经把持了朝廷，徐晋一个郡王虽然显贵，但却无法光明正大地插手朝政。
其次，吴皇后产下了皇长子，这就占据了绝对的领先优势。
再次，吴皇后与张党联手，又有毕春这种阉党充当打手，徐晋现在等于是以一敌三，难啊！
当然，徐晋也不是没有优势的，首先是皇上对他的信任，其次是皇上对贺芝儿的宠爱，再次自然就是徐晋对大明军队的强大影响力了，所以徐晋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就看他如何操作了。
徐晋正思絮起伏，忽觉得怀中的娇妻又扭了扭了身子，暗示的意味很明显了。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两口子如同干柴烈火一般，弄出的动静让外间的通房丫头月儿也面红心跳。
……
美婢在外间面红心跳，此刻的毕春也在西厂的刑房前面红心跳，他太激动了！
原来今日欧阳德被抓后，在其身上和家中都搜出了“大字报”，毕春自然欣喜若狂，意识到自己抓对人了，于是便连夜拷问欧阳德，想逼他说出同谋或者幕后主使者。
毕春之前便先入为主地怀疑徐晋是幕后主使者，此时自然恨不得欧阳德把徐晋供出来，然后好借机板倒徐晋，即便最后板不倒，让他栽一次跟斗也是好的。
所以，毕春下令不遗余力地用刑，只是半个晚上，欧阳德就被整个死去活来，不成人形了，不过正如徐阶所料，这个欧阳德确实硬气，愣是没有把徐阶等人供出来，只是一口咬定是自己单干的，跟其他人无关。
毕春自然打死都不信，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徐阶，因为今日白天徐阶和欧阳德刚好在一起，而且两人的交情似乎也不错。
不过怀疑归怀疑，自从被皇上敲打过之后，毕春也不敢像之前那般的嚣张了，没有进一步证据之前他也不敢擅自抓捕徐阶，而且徐阶此人虽然没什么背景，但作为翰林侍讲学士，皇上平时对他也挺看重的。
就这样，毕春命人拷打了欧阳德大半晚，依旧一无所获，正当他又气又恨时，他的一名幕僚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大喜讯。
毕春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这家伙的头脑却灵光，懂得自己没文化这个短处，竟然重金招揽了几名落魄的文人充当幕僚文胆，平时帮他处理文书和出出主意。
当然，读书人大多瞧不起太监，能被毕春招揽的文人是什么货色就可想而知了，其中最高学历的不过是名秀才，此人姓蒋名直，人称蒋秀才，还有个外号叫毒书生，可见名声很不好。
话说欧阳德被抓后，西厂番子还查抄了欧阳德的家，所有书稿全部搬回了西厂，毕春的几名幕僚便开始逐字逐句地翻找黑料，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嘿，竟然还真让这位毒书生蒋秀才挖到了“黑料”，而且还是“黑料”中的“猛料”，那是一首诗，带有反意的诗。
这首诗是这么写的：
暗云飞雪连月昏，豺狼吼笑鬼哭魂。
有朝一日乾坤动，山河涣然气象新。
毒书生蒋秀才眼睛一转，立即就断定这是一首反诗，欧阳德以诗言志，发泄对皇上的不满，意图扭转乾坤，颠覆大明江山，这分明就是想谋反。
当蒋秀才把这首“反诗”拿给毕春看时，后者如获至宝，激动得面红心跳，仰天哈哈大笑。
毕春兴兴奋啊，如果只是那些“污蔑”自己的字条，顶多就是小打小闹，可是扯上谋反就事大了，嘿嘿，到时他毕春闹多大都有理，要是还牵扯到徐晋就更妙了！
谋反，这可是夷三族的重罪，就算是徐晋沾上了也得认栽！
“哈哈嘿嘿，真是天助我也！”毕春阴恻恻地笑起来：“徐晋呀徐晋，你不是打咱家的脸吗？你不是想拿咱家杀鸡儆猴吗？这回若被咱家揪着了小辫子，不死也得让你脱掉一层皮，嘿嘿哈哈！”
毕春的笑声让本来就阴森的牢房更加可怖了，毒书生蒋秀才也觉得瘆人刺耳，不过只能在心里骂娘，表面却是一脸讨好的谄笑。
“蒋秀才，干得好，你这次立了大功，咱家不会亏待你的。”毕春得洋洋地拍了拍蒋直的肩膀，鼓励他再接再厉。
蒋秀才暗喜，连忙拍着胸口表忠心，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挖出更多黑料来，以报答毕公公的知遇之恩。

第1446章 简单粗暴
雪在上半夜就停了，第二天竟然大晴，昨晚的小雪很快就被化了个无踪无影，只留下了湿漉漉的地面。徐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而管家大宝天还没亮就派出十几辆大车跑到通州码头，把徐晋随船带回来的土特产给全部打包运了回来。
徐晋交待好那些是送入皇宫，那些是该送到费家的，那些又是该送到谢家的，剩下的工作就交给管家大宝去办了，他自己则穿戴好官服，前往兵部交还平西大将军印信，以及调兵旗牌。
且说徐晋到了兵部，本以为眼下已经放假了，只有值班的官员在，结果竟然遇上了兵部一把手伍文定。
伍文定似乎是有意等着徐晋前来交印的，因为当他见到徐晋时丝毫也不意外，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下官见过北靖王爷。”伍文定按照规矩向徐晋行礼。
徐晋还礼道：“伍大人不必多礼。”
两人很没营养地寒暄了几句，便按照正常流程交接印绶，全程极少交流，就连书吏们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
徐晋自然明白其中的原因，显然是因为自己之前明哲保身的作法让伍文定有所不满，而自从户部尚书秦金致仕之后，朝中没有依附张党的六部大佬就剩下伍文定了。
很快，双方便办完了所有手续了，伍文定一直不冷不热的，徐晋也感无趣，便打算拍拍屁股走人，伍文定却忽然道：“本官打算年后致仕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问道：“为何？”
伍文定淡道：“以前朝中还有三五同道，如今满朝趋炎附势之人，要么就是明哲保身之辈，这两种人都只会奉迎上意，这官再当下去也是无趣，还不如归隐田园，含饴弄孙。”
徐晋不由脸上微热，沉吟了片刻道：“伍大人今晚方便吗？晋欲登门拜访。”
伍文定目光一闪，捋须道：“本官今晚有约，明日吧，明日下午，本官恭候王爷莅临。”
徐晋点头道：“也好，那便明日见。”
徐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兵部大院，入宫向嘉靖述职，其实也没什么好述的，昨天跟嘉靖该聊的都聊了，今日只是走过场。
且说徐晋刚走到奉天殿后面，竟然迎面遇上了毕春，还真是冤家路窄。
“哎哟，这不是北靖王爷吗？咱家这厢有礼啦。”毕春见到徐晋，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地打拱作揖，活像见到了雌性的雄孔雀——使劲显摆！
徐晋扫了一眼跟打了鸡血似的毕春，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笑道：“原来是毕公公，这是准备进宫去见皇上吗？”
毕春皮笑肉不笑地答道：“是呀，北靖王爷定然也是进宫见皇上了，真巧，那咱们正好一道，呵呵。”
徐晋不动声色地道：“是挺巧的，一块走吧。”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毕春笑道：“还您王爷您先请。”
徐晋也不谦让，举步先行，眼角余光扫过毕春手里拿着的一卷纸，直觉是字画之类的东西，瞧这死太监得意洋洋的模样，莫非是寻摸到了名人字画之类，准备向嘉靖献宝？
毕春落后徐晋两步，眼神得意中暗藏了一丝阴狠，嘴上却歉然地道：“下面的人瞎了狗眼，昨日冲闯了北靖王爷，咱家知道后气得当场重重责罚了他们一顿，呵呵，还望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
徐晋淡笑道：“才多大的事，毕公公小题大做了，本王根本没当一回事，若公公现在不提起，本王都忘记了。”
毕春眼皮跳了一下，心中暗恨，徐晋这话无疑再次扇了他一个耳光。
徐晋仿佛没看到毕春脸上的难堪表情，指了指他手里拿着的卷纸，问道：“毕公公手里拿的可是名家字画？”
徐晋不提这还好，这一提，毕春便跟吃了药似的，重新得意洋洋起来，估计也是有心要试探一下徐晋的反应，竟笑嘻嘻地道：“什么名家字画，只是一个反贼写的反诗罢了，咱家学识浅陋，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正准备拿给皇上过目呢。”
徐晋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变色道：“反贼，如今这太平盛世，那来的反贼？公公不会是危言耸听吧。”
“北靖王爷有所不知了，即使是太平盛世也不缺鬼迷心窍的反贼，呶，咱家昨日就抓了一个，还是一名翰林检讨呢，王爷你说这些读书人是不是把圣贤书读到狗肚子去了？有好日子不过，竟然妄想造反。”毕春指桑骂槐地道。
徐晋面色一沉，露出不悦之色，毕春连忙假意掩住嘴道：“哎哟，瞧咱家这张臭嘴，说话总是不过脑子，倒忘了王爷也是读书人，该打该打！”
徐晋寒声道：“何止该打，你这是该死，竟敢辱骂本王！”
毕春被徐晋冷光闪闪的双眼盯着，不由吓了一跳，心里阵阵发毛，连忙陪笑道：“王爷误会了，咱家只是骂那个写反诗的翰林检讨欧阳德，绝无辱骂王爷的意思。”
徐晋暗叫不妙，果然是欧阳德，这个家伙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猪队友，“大字报”被搜出来就算了，竟然还写了“反诗”，事情扯到谋反上，性质就完全变了，自己别说救人，只怕最后连徐阶和费家兄弟也保不住。
徐晋心念电传，淡道：“拿来本王看看，本王倒要见识一下那个不知死的，到底写出什么反诗来。”
毕春本能地把纸卷往身后藏去。
徐晋剑眉一挑，喝斥道：“毕春，莫非你在消遣本王？你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什么反诗。先是辱骂本王，然后又拿这个来消遣本王，真当本王没脾气吗？”
徐晋长期手握生杀大权，气场不是一般的强大，一挑眉一摞狠，毕春哪里抗得住，老脸都吓得白了，乖乖双手把卷纸奉上。
徐晋接过打开一看，顿时便沉默了，毫无疑问，欧阳德这首诗在发泄心中的愤慨，对嘉靖也肯定是有所不满的，理解成反诗也无不可，难怪毕春这阉货如获至宝。
当然，这首到底算不算是反诗，那得看评判的人屁股怎么歪了，说它是反诗，也可理解为反诗，说它不是反诗，也有说辞能解释得通。
不过不管怎么解释，嘉靖那小子看了肯定都会不高兴，换而言之，欧阳德玩完了，就看会不会连累其他人了。
毕春见到徐晋的表情，顿时便得意起来，嘿笑道：“王爷，咱家没消遣你吧，这就是一首反诗！”
徐晋淡道：“此诗确实不妥，但说是反诗却够不上。”
毕春顿时跳脚了，瞪大眼睛道：“王爷莫要欺咱家读书少，此诗反意外露，怎么可能不是反诗。”
徐晋轻咳一声，忽然往毕春身后的天空一指道：“毕公公你看哪是什么？灰机？”
毕春下意识地转身望去，结果什么也没看到，灰机？什么玩意？正疑惑之际，忽然闻到一股焦味，连忙转回身来，结果见到徐晋手里正拎着一团火，那张写了反诗的宣纸竟然烧着了。
毕春大惊失色，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个尖叫便扑向徐晋，试图抢夺还没烧完的宣纸。
徐晋显然早有准备，淡定地抬起右脚一蹬，正蹬在毕春的小腹上，后者哎哟一声，当场摔了个后滚翻，半天没能爬起来。
负责领路的两名小太监，还有附近的宫卫都傻了眼，张大嘴巴呆若木鸡。
当毕春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徐晋手里的宣纸已经全部烧成灰烬了，毕公公差点便晕死过去，红着双眼，像一头野兽般向徐晋扑去！
嘭……
徐晋又是一脚把毕公公踹翻在地。

第1447章 连坑带吓
徐晋踹毕春这两脚看似十分凶狠，实则却是控制了分寸，所以毕公公所受的伤害并不重，但是，侮辱性却很强。毕公公气得是连肠子都充血了，偏偏又不是徐晋的对手，挨了两脚后便不敢再近身了，只是离远骂骂咧咧的。
“徐晋，你好……好好大胆，竟……竟敢烧毁反诗，意图包庇反贼，该当何罪！”毕公公一边尖声叫嚷，一边直哆嗦（气的）。
徐晋好整以暇地抛了抛手中的打火机，没错，就是打火机，黄铜做的轮式燧石打火机，样式跟七八十年代的煤油棉芯打火机差不多，用黄铜做出来就更加精致漂亮了，也更有年代质感。
这自然又是徐晋自己“设计”，再由贺芝儿造出来的小玩意，一共只做了十只，徐晋拿了两只，剩下的都被嘉靖这小子私吞了。
“什么反诗？本王没见过，毕公公可不能血口喷人，须知本王也是有脾气的。”徐晋煞有介事地道。
毕春气极反笑道：“北靖王爷休想抵赖，这里的人都可以作证，就是你把反诗给烧了的。”
徐晋目光扫过两名领路的小太监，还有四周的宫卫，扬声问道：“你们看到本王烧了什么反诗吗？”
两名小太监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宫卫们离得远，立即装作老僧入定状，显然也不想掺和其中，毕竟这两位他们都得罪不起，更何况他们只是见到徐晋烧了一张纸，至于纸上与了什么，他们的确不晓得。
毕春察觉不对劲，立即指着两名小太监道：“你们刚才都看到了吧？不用怕，这可是谋反重罪，就算北靖王也是兜不住的，你们大胆出来作证，咱家绝对保证你们的安全。”
两名小太监闻言反而更加不敢出声了，毕春刚刚才被北靖王爷大脚修理，他们才不信毕春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毕春见状抓狂了，上前便抽了两名小太监各一记耳光，厉声骂道：“混账，你们是哑巴，还是也想造反？”
徐晋剑眉一挑，冷笑道：“毕公公好大的威风，竟然当着本王的面，公然胁迫他人污蔑本王，真当本王是泥捏的不成，信不信本王这就带人把你们西厂给拆了。”
毕春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若是别人说这种话他肯定嗤之以鼻，但说话出自徐晋之口，他却不得不仔细掂量了，这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徐砍头，光是当年火烧通州城就烧死数以万计的鞑子，就别提这些年他东征西讨的手下亡魂了，西厂那点人估计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毕春这大半年来呼风唤雨，风头十足，直以为天下人都怕他，结果今日遇上强势而不讲理的徐晋，这才明白自己也只是盆菜。
如今证据被烧了，又没人肯出面作证，毕春感觉自己眼下就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孤儿，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差点就哭出来了，猛一跺脚狠道：“徐晋，你以为烧了反诗就万事大吉了，天下人可不是傻子，皇上更加不是，咱家这就找皇上评理去，你给咱家等着。”
毕春是真的怕了徐晋，急急脚跑了开去，一刻也不敢多待。
“哎，毕公公留步，有话好好说嘛，才多大的事呀，何必惊动皇上呢。”徐晋举步便追，一边还说风凉话。
毕春见到徐晋竟然大步追来，差点便吓尿了，于是跑得更快，只是这老胳膊腿哪跑得过年轻力壮的徐晋，很快就被追上了，只觉脖子一紧，已经被徐晋从后面箍住。
“你想作甚？王爷可是读书人，有话好说，可不能再动粗了。”毕春战战兢兢地道。
那些宫卫都抻长脖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拉架，两名小太监刚才被毕春抽了一记耳光，此时都躲得远远的，恨不得徐晋狠揍毕春一顿才好呢。
然而他们失望了，徐晋并没有动手，反而十分友好地搂着毕春的肩膀，谆谆地说道起来，只是离得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老毕呀，别紧张，本王可是文明人，轻易不动手打人的，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听本王说几句。”徐晋搂着毕春的肩头，后者畏畏缩缩的，倒像是被老鹰抓住了的小鸡。
毕春又恨又怕，但见徐晋似乎真没有动手揍自己的意思，定了定神道：“王爷能不能先松开手，咱家洗耳恭听便是。”
徐晋果然松开了手，拍了拍掌道：“这就对了，大家都是体面人，何必弄得彼此都不体面呢。”
毕春黑着脸没作声，心里却是狠狠地问候徐晋的祖宗十八代。
徐晋一本正经地道：“毕公公，说句老实话，本王烧了那首诗是为你好啊。”
毕春心里呸了一声，依旧黑着老脸。
徐晋轻咳一声道：“本王说的可是真心话，毕公公既然不信，那便尽管找皇上告状去，本王绝不拦着。”
毕春冷笑道：“当真不拦？”
徐晋点头道：“毕公公尽管去，不过去了别后悔！”说完双手抱胸，一副你随便的表情。
毕春抬脚便走，走了几步后发现徐晋果真没有追来，不由心中生疑，他虽然打死都不信徐晋会为自己好，但又好奇徐晋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又往前走了一段，见徐晋依旧无动于衷，毕公公疑心更重了，最后忍不住转身折了回去，行到徐晋面前拱手道：“咱家不明白，还请王爷赐教。”
徐晋嘴角略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反问道：“毕公公还记得那首诗是怎么写的吗？”
“咱家自然记得，化成灰也记得！”毕春一挺老腰傲然道，不过眼珠却是狡猾地乱转，心里琢磨着徐晋的真正用意。
徐晋却徐徐地吟道：“暗云飞雪连月昏，豺狼吼笑鬼哭魂。有朝一日圣心动，山河涣然气象新。本王念得对不对？”
毕春点了点头，忽然又觉得不妥，摇头道：“不对不对，是：有朝一日乾坤动，不是：有朝一日圣心动。”
徐晋摇头正容道：“看来毕公公真的是年纪大了，才一会儿就记错了全诗。”
毕春一下子便蹦了起来，尖声嚷道：“咱家没有记错，是北靖王你记错了。”
徐晋不屑地道：“本王连中五元探花及第，诗词独步大明，有过目不忘之本领，会记不住区区一首诗？说出去也没人信，皇上也肯定不信，倒是毕公公你，年老样衰，又没什么文化，记错了也很正常。”
“你……你放……故意的，你这是故意篡改反诗。”毕春气得张口结舌，这次他是真的领教到徐晋的“阴险”了，先是烧了反诗原稿，然后再口头篡改，这样就“死”无对证了，可恶，太阴险狡诈了！
果然，徐晋面色一沉道：“毕公公，东西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本王篡改原诗，证据呢？拿不出证据来，小心本王反告你污蔑。”
毕春冷笑道：“徐晋，你确实很狡猾，但别忘了欧阳德还在西厂大牢中，皇上也不是任你蒙蔽的，行，咱家也不跟你耍嘴皮子，咱家找皇上评理去。”
徐晋道：“毕公公且慢，本王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昨天是不是被皇上训斥了一顿？再闹出点不好来，只怕你这西厂提督也不用干了。”
毕春面色大变，脱口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晋淡然一笑道：“皇上昨天下午驾临蔽府了，毕公公身为西厂提督，不会如此耳目闭塞吧？”
毕春面色再变，他当然知道昨天嘉靖微服私访了徐府，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忌惮徐晋。
徐晋见到总算震住了毕春，便趁热打铁道：“欧阳德这首诗确实有表达对朝堂不满的意思，但更多的是对西厂和毕公公你的不满。诗中的‘豺狼吼笑’无疑指的就是你们西厂，即毕公公你。”
毕春冷哼一声道：“咱家尽心尽力为皇上办差，酸子们不反思己过，反而抹黑污蔑咱家，不过只要皇上明白，咱家就算担此骂名也问心无愧。”
徐晋冷笑道：“皇上明白又如何，但当真正民怨沸腾的时候，试问皇上会拿谁出来平息众怨，安抚民心？”
毕春默然无语，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惧意。
徐晋又道：“这两年来，本王虽然不在京，但观昨天百姓对待毕公公手下那些人的态度便知，如今京中百姓到底有多么恨你们西厂，须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民怨变成了民怒的那一天，就是你毕公公的末日。”
毕春冷笑道：“一帮泥腿子罢了，咱家会怕他们，北靖王休想恐吓咱家。”
徐晋淡道：“本王不是恐吓，是好言相劝，欧阳德这首诗其实算不上是反诗，只是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愤罢了，毕公公硬要往造反上扯，必然会牵连甚广，到时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落地，以后这笔账也会算到你毕公公头上。天道好还呀，刘瑾就是毕公公的前车之鉴，想必毕公公也不想落得个千刀万剐的下场吧？”
毕春面色阴沉地盯着徐晋，内心显然是怕了！

第1448章 热闹慈宁宫
徐晋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自来熟般拍了拍毕春的肩头道：“本王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说完便继续往乾清宫的方向行去。
毕春像石化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变幻不定，显然还在回味徐晋刚才所说的话，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徐晋已经走没了踪影。
“好厉害的一张嘴，咱家竟然被他的一番说辞给绕进去了。”毕春懊恼地猛跺一下脚，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往乾清宫赶去。
然而当毕春赶到乾清宫养心殿时，发现皇上并不在，一问之下才知去了慈宁宫，而徐晋也往慈宁宫去了，于是毕春马上也赶往慈宁宫。
此刻的慈宁宫十分热闹，除了嘉靖外，吴皇后和一众妃嫔都到齐了，永福和永淳公主竟也在场，想必是年前一家人聚一聚。
话说当徐晋到了乾清宫，得知皇上竟在慈宁宫后，本想打道回府了，但是嘉靖却留了话，让到慈宁宫中去见他，所以徐晋只能硬着头皮前往慈宁宫。
“皇上，北靖王爷来了，在宫门外候见。”一名宫人进来禀报道。
嘉靖闻言笑道：“这家伙现在才来，快快叫他进来吧。”
吴皇后听闻是徐晋来了，不由双眉挑了挑，不悦之色溢于表面，倒是永淳公主笑嘻嘻地偷捏了一下姐姐永福公主的手腕，后者顿时颊生微霞，嗔怪地白了妹妹一眼，不过一双美眸已不由自主地往殿门外望去。
贺芝儿更是喜上眉梢，脱口道：“皇上，我哥几时回来的？也不见你提起。”
嘉奖得意地道：“徐卿昨日中午就进城了，朕不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开心吧？”
贺芝儿甜甜地点了点头，吴皇后见状不由微拉下了脸，心中闷闷不乐，暗忖：“看来毕春说得对，徐晋一日不倒，终究是个极大的威胁。”
这时，徐晋被太监领了进来，眼见如此阵容，不由暗汗，嘉靖这小子真不靠谱，明明是你自己一家子团圆，巴巴把我叫来慈宁宫作甚？
“臣徐晋拜见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徐晋上前跪倒行礼。
“免礼，徐卿快快请起！”嘉靖乐呵呵地道。
徐晋站了起来，又躬身施礼道：“见过两位公主和诸位娘娘。”
永福永淳和一众妃子也站起来福身还礼。
蒋太后笑眯眯地打量着徐晋，点头道：“不知不错竟两年了，晋哥儿回来就好，嗯，虽然晒黑了一些，不过似乎更加强壮了，永福永淳，你们说是不是？”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道：“没觉得，还不是当初那个小白脸。”
蒋太后扬手欲打，喝道：“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人家晋哥儿现在可是郡王了。”
永淳公主吐了吐舌头道：“那母后你还叫人家晋哥儿？”
蒋太后顿时有些气结，结实地给了女儿一记脑瓜崩，斥道：“牙尖嘴利，难怪到现在也嫁不出去。”
“永福姐姐不也未嫁，人家可不急的。”永淳公主不以为然地道。
徐晋不禁暗汗，永淳这只小辣椒还真是什么都敢讲，跟她姐姐相比，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一个是朝天椒，一个是温吞水。
徐晋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永福公主，后者此时已经脸红耳赤，眼波与徐晋一触，更是像受惊的兔子一般。
蒋太后显然有点恼火了，瞪了永淳一眼道：“再胡说八道就把你撵出去了。”
永淳公主见娘亲动怒，倒是不敢造次了，乖乖地闭了嘴。
蒋太后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道：“永淳这丫头自小被哀家宠坏，倒是让北靖王爷见笑了。”
徐晋连忙道：“永淳殿下只是性格率真罢了，其实这样也不错，容易少一些烦恼，多一些快乐。”
永淳公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她确实很少有烦恼的时候。
嘉靖却想起了徐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二愣子欢乐多，傻人有傻福”，不由噗嗤的失笑出声。
“皇上你笑什么？”贺芝儿奇道。
“没……没什么，朕只是觉得徐卿所言极是。”嘉靖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徐卿到兵部交接完了？”
“臣刚从兵部那边过来，都交接完了，正准备向皇上述职。”徐晋答道。
嘉靖把徐晋叫来，无非是想制造机会让永福姐姐见一见面罢了，那有心思听徐晋长篇大论，立即摆手道：“这个不用急，回头徐卿补上一份奏本就行了，来人，给北靖王赐座。”
徐晋刚刚落座，便见毕春那货从外面走了进来，不由心里咯噔一下，这死太监想干嘛？莫非还不死心？
“奴才给皇上太后请安，给公主和诸位娘娘请安。”毕春屁颠屁颠地跪倒行礼。
嘉靖皱了皱眉，这奴才越来越没规矩了，这是什么场合，竟然不召而来，挥手道：“起来吧，有事吗？”
毕春本来就有些忐忑，此时听出嘉靖语气中的不悦，而且徐晋又大马金刀地坐在那，自然便更加犹豫了，先是偷偷瞟了一眼徐晋，支吾道：“奴才……奴才！”
吴皇后见状不禁露出狐疑之色，正准备开腔发问，却见内官监掌印太监黄锦笑兮兮地走了进来。
“奴才拜见皇上太后和诸位公主娘娘，咦，北靖王爷也在啊，拜见北靖王爷。”黄锦笑容可掬地道。
蒋太后笑道：“小锦子，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黄锦自小就是嘉靖的伴读太监，蒋太后向来叫他小锦子。
黄锦谄笑着道：“奴才是给太后和诸位公主娘娘送礼物来了。”
蒋太后不由奇道：“好端端的送什么礼？你这孩子发财了，还是娶亲了？”
众人不由失笑起来。
黄锦汗道：“太后真会说笑，礼物是北靖王爷送的，奴才只是个跑腿的罢了。”
徐晋连忙解释道：“臣在回京的路上顺道买了些土特产孝敬太后和诸位公主娘娘，麻烦黄公公帮忙送往各宫。”
蒋太后恍然笑道：“原来如此，王爷有心了。”
永淳公主凑到永福公主耳边低笑道：“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位送礼娶亲。”
永福公主正喝水，差点就喷了出来，羞恼地挠了妹妹的腿侧一下。
这时黄锦已经逞上了一张礼物的清单给蒋太后过目，后者看后乐得合不扰嘴，又递给了吴皇后，吴皇后随便扫了一眼便给递给了贺芝儿。
贺芝儿认真地看了一遍，发现其中多是自己喜爱的物品，不由喜滋滋的，哥哥还是从前那般疼自己啊。
“晋哥儿真的有心了，回京还给大家带那么多礼物，花了不少银子吧？”蒋太后乐呵呵的，淑妃和德妃也纷纷向徐晋表示谢意，皆大欢喜。
这时礼单传到了永淳手里，这妮子倒是眼尖，奇道：“大家都有礼物，为何没有永福姐姐的，徐晋你太过份了吧。”
永福公主表情有些难堪，低声嗔道：“永淳别胡说，出家人四大皆空，要什么礼物呢。”
嘉靖哈哈笑道：“怎么可能少了永福那份，避尘居就在徐府对面，徐卿自然直接把礼物送到避尘居去了，何必费事送入宫中呢，徐卿，朕猜得对不对？”
徐晋点了点头道：“是的。”
永淳这才转嗔为喜道：“那还差不多！”
永福公主本来还有些失落的，此时只觉脸颊生热，站起来福了一礼：“如此便谢过王爷了。”
徐晋连忙起来还礼，毕春那货眼珠骨碌碌的转，眼下气氛如此融洽，看样子徐晋又甚得太后的欢心，这个时候告状实属不智，于是便打消了念头，悄然退了出去。
徐晋见到毕春偷偷退走，也跟着暗松了口气，这死太监留着也是个祸害，得想办法除掉才行，要不然如芒刺在背。

第1449章 赠君以茶
嘉靖这小舅子当得真可谓是操碎了心，徐晋离开皇宫时，他竟然让徐晋顺道送永福公主回避尘居。
徐晋纳闷了，眼下还中午未到呢，永福公主不用如此急着离开吧？一家人年前聚会不该一起吃顿饭吗，结果竟然连蒋太后也不挽留永福公主，真是怪哉！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没商量的余地，徐晋也只好充当护花使者，顺道把永福公主送回了避尘居。
马车停在避尘居门前，徐晋本不想进去了，结果马车帘子掀起，永福公主的贴身宫女抱月探出头来道：“居士有些话想跟北靖王爷谈，如果王爷得空的话，不如进去坐一坐。”
徐晋只好吩咐亲卫们在门外等候，然后便跟着进了避尘居，总管太监夏仁贵见到徐晋，连忙恭敬地行礼，一直陪同到宁秀阁前。
夏仁贵本来还想跟着进宁秀阁的，却被女官向主事挡了出去，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吴皇后认定了徐晋和永福公主之间有私情，所以派毕春收买了夏仁贵，试图收集两人私通的证据，然后借此来板倒徐晋，结果这两年徐晋都在外领兵打仗，夏仁贵自然一无所获，此时见到徐晋刚回京第二天就登堂入室，心思自然便活泛起来了。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徐晋和永福公主两人若真有私情，如今久别重逢，定然干柴烈火一点就着，说不得在房间里苟且起来。
夏仁贵虽然进不了秀宁阁，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收买了侍候永福公主起居的一个宫女，倘若真有情况，此宫女会第一时间通知他，然后他就会给吴皇后通风报信，好捉奸在床。
且说徐晋进了宁秀阁的客厅中坐下，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永福公主才从后面出来，业已换了一身朴素的居家常服，不过衣服再朴素也难掩其明妍美丽的容颜，以及娴静端庄的气质。
两年的时光似乎没在永福公主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倒是身材更加窈窕动人了，娴静时如皎花照水，行动处若柳扶风。
永福公主目光与徐晋一触，便禁不住霞飞双颊，连刚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不好意思地低下臻首，那娇羞的美态倒是让徐晋呼吸为之一紧。
“永福……居士这两年来可还好？”徐晋轻咳了一声问道。
“噢……还行，对了，永福要恭喜北靖王爷平定西域，再立不世战功。”永福公主抿嘴一笑，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徐晋谦虚道：“上托皇上鸿福，下托三军将士浴血奋战而已，非晋之功也。”
“北靖王爷过谦了，若无你运筹帷幄功，平西大军断不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
“呃！”徐晋本来口才了得，这时候却不知说什么的好，气氛一度微妙。
永福公主瞥了一眼略显窘迫的徐晋，芳心不由生出一丝异样来，低下臻首轻抿了一口茶，温声道：“听说北靖王爷刚进城就跟西厂的人起了冲突？”
徐晋若无其事地道：“小事而已，没想到连永福居士也知道了。”
永福公主忽然叹了口气道：“这段时间西厂闹得京城鸡飞狗跳的，永福虽然深居简出，但也有所耳闻，北靖王爷深得皇上宠信，若有机会定要劝他一劝，莫要重蹈前人之覆辙才好，永福也曾婉言劝过皇上，只是皇上颇有些不以为然，他至今已御极九载，大明国力蒸蒸日上，难免便有些刚愎自用起来，如今朝中敢谏之诤臣几去，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也。”
徐晋闻言不由肃然起敬，永福公主虽然性格上较为温和，但无疑是个兰心慧质，胸有丘壑的女子，嘉靖有样一个姐姐无疑是种福气，只是这小子近些年走得实在太顺了，难免开始骄傲自满起来。
“正如永福居士所言，皇上自登基以来，大明国力蒸蒸日上，兵强马壮，疆域之辽阔不让盛唐，这是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不过永福居士还情放心，皇上或许有些自满，但说他刚愎自用却还不至于，日前臣也向皇上提及了西厂，皇上其实也已意识到问题所在，绝不会犯前人所犯的错。”
永福闻言点头道：“那就好，王爷的话在皇上心中最有分量，说一句比永福说十句都好使，日后还要多提醒他才好。”
徐晋点头道：“劝君向善，这是臣子的本分。”
永福公主嗯了一声，忽然红着俏脸道：“北靖王爷可还记得前约？”
徐晋自愕了一下，不过马上便明白永福公主所指的前约，歉然道：“等年后天气热起来，本王便马上给居士画第二幅夏时画像，当初由于边关战事突变，这事竟一拖就是两年，实在抱歉。”
永福公主抿嘴一笑，自嘲道：“但愿接下的一年里大明四境平定，国泰民安，要不然王爷今后只能画永福鸡皮鹤发的模样了。”
永福公主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语气中分明夹杂着一丝淡淡忧伤和无奈，徐晋听了亦是莫名惆怅。
永福公主比嘉靖大了两三岁，所以仔细算来，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在古代绝对算得上是老姑娘了，女子的青春本来就短暂，她已经出家带发修行三年，如此美好的一个女子，难道真要一辈子长伴青灯古佛，孤独终老吗？
永福公主见徐晋望着自己发怔，先是霞生双颊，接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明妍的脸蛋，吃吃地道：“永福现在是不是就已经又老又丑了？”
徐晋回过神来，连忙道：“没有，永福居士眉若春山含黛，目似秋水为神，肤赛新剥鲜荔，唇胜三月杏花，怎么可能又老又丑……呃！”
话说完了，徐晋才意识不到不妥，急忙望向永福公主，后者果然脸红耳赤地低下头，似羞又似恼，旁边的女官向采莲也皱起了眉头。
徐晋不禁暗汗，刚才那番话如果是对一个现代女子说一点问题都没，可是在古代你这样当面形容一名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无疑过于轻浮，甚至是轻薄，更何况对方还是尊贵的大明公主。
“咳，本王……在下一时失言，抱歉，居士若无其他事，晋便先行告辞了！”徐晋说完站起来拱了拱手，逃也似的溜出了宁秀阁。
“北靖王爷留步。”宫女抱月追了出来，将一包包装得十分精臻的茶叶递给了徐晋道：“公主说谢谢王爷送来的地方特产，无以回赠，这是公主今年在皇庄亲自采摘的明前茶，送些给王爷尝一尝。”
徐晋接忙接过道谢，抱月睨了前者一眼，忽然掩嘴轻笑道：“王爷还是第一个如此赞美公主容貌的人。”
徐晋暗汗，尴尬地道：“本王一时失言，孟浪了，抱月姑娘万勿外传，待本王向公主致歉。”
抱月笑嘻嘻地道：“致歉倒是不至于，公主也没生王爷的气，去吧，记得抽时间来给公主画像，要不然公主真的就生气了，毕竟已经拖了两年。”
徐晋拱了拱手，顺着湖边的白沙路前行一段，禁不住打开那包茶叶闻了闻，很香，成色也很好，真是永福公主亲手采摘的吗？
徐晋不禁想起当年奉旨出兵平西时，永福公主送自己的香囊，里面还有一张平安符，而香囊的手工跟现在装茶叶的香袋有些相似，莫非也是永福公主自己做的？
徐晋轻不由暗叹一口气，他并不是什么鲁男子，永福公主对他的情意，他又岂会察觉不出来，只是两人之间的身份，实乃不可逾越的鸿沟啊。
“王爷这就走了？”总管夏仁贵见到徐晋这么快就离开，心里不由有些失望，不过当他看到徐晋手中的茶叶，顿时又眼前一亮。
徐晋自然不了解夏仁贵包藏的祸心，点了点头道：“本王回京时带回了一些地方特产，宫里的贵人都有，永福居士那份待会对面府会送来，麻烦夏总管安排人接收一下。”
夏仁贵笑道：“北靖王爷真是有心了，奴才替公主谢过王爷。”
徐晋与夏仁贵随便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避尘居，但并未回对面徐府，只是派了二牛回去通知小婉一声便径直前往费府，昨天便说好了今日登门看望恩师费宏，另外，翰林检讨欧阳德的事也得跟尽快与费家兄弟通一下气。
如果只是“大字报”的事，徐晋自问使点手腕还能把欧阳德给救出来，但是如今涉及到“反诗”，要救他就难了，毕春这死太监绝对不会轻易放人，所以须得从详计议。
且说夏仁贵送走了徐晋，立即便派了小太监潘胜进宫向吴皇后禀报，这次虽然遗憾的没有“捉奸在床”，但徐晋和永福公主有私情的事几乎可以确定了。
因为夏仁贵认得徐晋离开时手里拿的，正是永福公主今年亲自采摘的明前茶，连皇上也讨要不来，结果永福公主竟然舍得送给徐晋，若说两人之间没有私情，嘿嘿，只怕连鬼都不信！
所以只要耐心等下去，迟早能抓住两人私通的铁证，到时北靖王徐晋必然就身败名裂了！

第1450章 三姑娘的婚事
费府的书房内，众人互相见礼后分宾主坐落，费宏居中，费采次座，徐晋右下手，费懋贤和费懋中兄弟左下手。费宏今年六十岁了，不过看起来似乎比前两年还要精神一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无官一身轻吧。
“子谦，你这次回老家，你们徐家村的老族长可还康健？”费宏亲切地问。
徐晋点头：“他老人家健康得很，虽然八十有六的年纪了，但是眼不朦耳不聋，据说一顿还能吃一大碗干饭，满村子撵鸡赶狗的都没问题。”
费宏闻言笑道：“那你们老族长倒是好本事，为师也不知能不能活到他这种年纪。”
此言一出，费懋贤和费懋中兄弟都露出了不安之色，徐晋连忙道：“费师定然是长命百岁的。”
费宏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子谦今日到兵部交割了？可曾见到皇上？”
徐晋答道：“交割完了，兵部伍尚书亲自办的手续，至于皇上，昨日下午便已见过。”
费宏闻言轻哦了一声，费采的养气功夫终究是不及兄长费宏，忍不住率先问道：“翰林检讨欧阳德之事，子谦可有了计较？”
费懋贤和费懋中两人不由忐忑地望向徐晋，满大街撒“大字报”的事，他们两兄弟并未与家中长辈商量过就干了，如今东窗事发，他们才跟费宏和费采坦白，结果自然是被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事情有点麻烦，今日我进宫时刚好遇了毕春……”
当徐晋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费宏和费采的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费懋贤和费懋中兄弟更是吓得脸无血色，微微颤抖起来。
这也难怪他们会如此害怕的，如果只是撒“大字报”的事，即便最后被欧阳德供出来，顶多就是得罪毕春，有徐晋和父亲费宏罩着，毕春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可是一旦跟造反沾上边，那性质就彻底变了，到时只怕不仅他们小命不保，还会累及家人亲友。
“唉，欧阳崇一真是糊涂啊！”费懋中焦灼地道，费懋贤亦是六神无主。
徐晋安慰道：“民受民献不用紧张，原诗已经被我烧了，毕春现在手上没有物证，再加上被我的一顿说辞暂时吓住，未必就会把事情闹到皇上那儿，如今最重要的是欧阳德能守住，只要他坚决不承认写了反诗，那么事情就办。”
费家兄弟闻言心中稍安，相信欧阳德也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断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写了反诗的。
费宏叹了口气道：“子谦，你向来老成持重，办事滴水不漏，但这件事却处理得太过孟浪了，在皇宫中当众殴打毕春，烧毁诗稿，这固然让毕春吃了个哑巴亏，但也有损你的形象，只怕会落得一个恃宠而骄，专横跋扈的名声。
而且，毕春只是暂时被你的话术乱了心志，一旦醒悟过来，肯定还是会把事情告到皇上那里的，正所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毕春不仅是皇上的近侍，还是吴皇后的心腹，吴皇后这枕边风一吹，怕是不好办。”
徐晋苦笑道：“学生也明白这个理，可是当时的情况，学生若不毁去原稿，只怕事情会更麻烦，一旦皇上动怒，毕春必然会借题发挥，大搞诛连，到时不知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就怕民受和民献也难逃一劫。”
费懋贤和费懋中面色苍白地低下头。
费采点头道：“大哥，我倒是觉得在这件事上，子谦处理得很好，像毕春这种阴险小人就得跟他比狠耍横，否则真拿他没办法。”
费宏摇头道：“毕春算什么，只是个暂时得势的阉贼罢了，关键是皇上，皇上精明着呢，别看子谦这事做得干净利索，实则却是破绽百出，只要召来太监侍卫一问就清楚，当然，以皇上如今对子谦的宠信，即便知道了，也会假装不知道，但内心难免不会产生些想法，这对子谦很不利。”
费采闻言沉默了！
徐晋淡定地道：“费师还请放心，这点小事皇上还是能容忍学生的，即便皇上对学生真的产生了不满，也总比民献和民受被扣上反贼的帽子要强。”
费懋贤和费懋中闻言不由露出感激之色，惭愧地道：“子谦，我们连累你了。”
徐晋微笑道：“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民献民受不必见外。”
费氏兄弟闻言更加惭愧了，费采则满意地捋了捋胡子，事实上，当初把女儿费吉祥一并嫁给徐晋，他是不太乐意的，如今徐晋的官越做越大，甚至位列异姓王，现在也没人再敢嘲笑费家把两个女儿下嫁徐晋了。
当然，官职大小倒是其次，关键是徐晋人品好，不忘本，如意和吉祥嫁到徐家也很幸福，所以费采对徐晋这个女婿是越来越满意了。
“子谦，这件事上委屈你了。”费宏叹了口气道。
徐晋笑道：“学生把诗稿也烧了，人也给踹了，其实一点也不亏，委屈的该是毕春。”
众人不由都笑起来，毕春确实挺倒霉的，这阉货近段时间威风八面，人人退避三舍，如今满朝文武能让他吃瘪的人屈指可数，偏偏徐晋就是其中一个，所以遇到徐晋他也算当黑了。
“子谦，为师打算年后便携家眷回江西铅山老家了。”费宏忽然道。
此言一出，徐晋不由微吃了一惊，就连费采和费氏兄弟露出错愕之色，很明显，这件事费宏还没跟他们提起过，说不定还是刚刚临时起意的。
“费师缘何突然要回铅山呢？”徐晋不解地问。
费宏微笑道：“并不突然，其实为师去年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那时子谦还在西域领兵打仗，为师放心不下，如今子谦你已经凯旋回京，又出了这种事，为师更不能留在京城了。”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由低下头面红耳赤，他们当初虽然愤而辞官，但内心还是想再寻机会出仕的，毕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年富力强，自然不甘心默默无闻地回老家闲居。
徐晋皱眉道：“费师如果担心那件事，其实大可不必，学生自问还能摆平，而且民献和民受尚年轻，说不定哪天就被皇上起用了，何必回老家虚度年华呢。”
费懋贤和费懋中目光希冀地望向父亲费宏，然而后者却丝不为所动，摇头道：“懋贤和懋中并不适合做京官，这个时候就更加不合适，还不如跟着为师回乡静心读几年书，即便稍有长进也是好的。”
费懋贤和费懋中不由失望地低下头。
徐晋沉吟了片刻便不再劝了，眼下朝中张璁一党独大，民献和民受确实不宜在朝中为官，回老家蛰伏几年也不失为好办法。
当然，徐晋也明白费宏离京的主要原因还是担心会给自己添麻烦，想当年费师也是担心徐、费、谢三家势力太大会引起皇上猜忌，这才果断辞去内阁首辅一职的。
费师为人心胸宽容，对徐晋的好更是没得说的，可以说，如果没有费宏，就没有今天的作晋，没有费宏当年指导学业，徐晋只怕连县试都过不了，所以徐晋对费宏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
这时费宏又道：“其实为师这次回铅山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操办小玉那妮子的婚事。”
徐晋闻言讶道：“三姑娘的婚事定了，是哪一家的后生俊才？”
费宏道：“赣南郑家，也是个书香世家，对方相貌的品行都不错，十八岁取中秀才，二十二岁中举。”
徐晋笑道：“那敢情好，费师总算了却一庄平生心事了。”
费宏开怀笑道：“子谦说的是，为师头上一半的白发都是因为小玉这妮子愁的，若再嫁不出去便送她上山当姑子了。”
“小玉姑娘美丽聪明，谁娶到她都是福气，怎么可能嫁不出去吧。”徐晋好笑道。
费宏自嘲道：“福气啥，只要人家不退货，为师就烧高香了。”
徐晋不禁莞尔，剑眉一挑道：“我看谁敢！”
费宏哈哈一笑：“她有个异姓王的姐夫，还人称徐砍头，确实没人敢。”
费采等人也跟着笑起来，徐晋笑了笑问：“好日子定在何时？”
“八月中秋之后。”
徐晋点头道：“到时学生一定到。”
费宏闻言自然十分高兴，以徐晋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若是能出席小玉的婚宴，费家自然倍有面子，小玉嫁到夫家后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第1451章 真义士也
滋……
通红的烙铁印在胸膛上，登时青烟直冒，皮下脂肪都化成了油渗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焦糊味儿，欧阳德惨叫一声又晕死过去，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晕倒了，总之，此刻的欧阳德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十根手指头都被竹签子扎烂了，指甲都变成了黑色，简直惨不忍睹。
“欧阳德这个酸子的骨头倒是挺硬的，用冷水泼醒他，继续用刑，咱家就不信他是铁打的。”毕春有点气急败坏地吩咐道。
立即便有番子提来了冷水兜头淋下，昏迷的欧阳德倒是被淋醒了，但是已气若游丝，脑袋和双手软绵绵地垂下，奄奄一息。
“督公，若再用刑的话，这酸子恐怕得嗝屁了。”负责用刑的番子翻了翻欧阳德的眼皮，发现后者瞳孔涣散，便如实禀报道。
毕春又气又恨，他今日在皇宫中吃了徐晋的亏，偏偏又不敢向皇上告状，差点没憋屈死，回来后便狠狠地拷问欧阳德，只是后者实在骨头硬，愣是不肯供出同党或幕后主使人。
“把他放下来，灌点糖水，就这样死掉太便宜他了。”毕春悻悻地吩咐道。
番子们便把欧阳德从刑具架上放了下来，又灌他喝了半碗糖水，片刻之后，欧阳德果然慢慢缓了过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毕春行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欧阳德，狞声道：“西厂有一百零八种酷刑，才使了一小部份你就受不了了，识相的话便把所有共谋者供出来，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呸，阉贼，你不得好死！”欧阳德虚弱地呸了一口，眼神中满是不屑。
毕春腾的一下便怒火中烧，踩住欧阳德的左手便使劲碾了几下，后者痛得再次晕死过去，不过马上又被冷水泼醒。
毕春弯下腰去，面容扭曲地狠声道：“欧阳德，你意图谋反，有反诗一首为证，抵赖不了，咱家劝你还是爽快点供出同谋和幕后主使者，争取戴罪立功，若仍旧冥顽不化，咱家便禀明皇上，诛你三族，到时你一家老少都得——死！”
欧阳德忽然笑了，吐出一口血沫道：“好，我招供，快拿文房四宝来。”
毕春愕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一秒钟前还打死都不肯招，现在竟突然愿意招供，还要自己动手写，这转变也太快了吧，让他有点接受不了。
“当真？咱家虽然识字不多，但休想在咱家面前耍花样。”毕春警告道。
欧阳德不屑骂道：“该死的阉贼，入你八辈子祖宗，还要不要老子的口供了？不要拉倒，老子还不想写呢。”
毕春差点连鼻子都气歪了，不过仍然沉着脸吩咐手下取来了笔墨纸砚。
“扶我起来！”欧阳德淡道，两明番子正欲上前扶，欧阳德却一指毕春道：“让你扶。”
毕春登时跳脚，尖声道：“好大狗胆，竟敢让咱家扶你？”
“那你还要不要口供了？”欧阳德冷笑道。
毕春暗恨，犹豫了一下还是亲自上前把欧阳德扶起来，嘴上却阴恻恻地道：“若是敢消遣咱家，咱家定将你剥皮、拆骨、抽肠、点天灯。”
欧阳德轻蔑地冷哼一声不接话，毕春把他扶到案后坐下，一名番子麻利地铺上一张白纸。
毕春寒声道：“笔墨纸张都准备好了，写吧，把所有同谋都统统供出来，不许有半点遗漏，还有，把你那首反诗也写上。”
欧阳德实在太虚弱了，坐在椅子上摇摇欲坠，深呼吸了几口才勉强坐稳，伸出血淋淋的右手拿起毛笔醮上墨水，缓缓地书写起来。
毕春立即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文胆蒋秀才也凑近来观看。
只见欧阳德颤颤巍巍地写下一个“天”字，或许是写顺了，接着又刷刷地写了三个大字“诛地灭”，合起来就是“天诛地灭”
毕春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喝道：“咱家要的是口供，瞧你写的什么玩意！”
欧阳德没有理会，继续又加了四个字“权阉毕春”，合起就是“天诛地灭，权阉毕春”。
毕春气得几乎头顶冒烟，戳着欧阳德的鼻子骂道：“好你个野牛入的酸子，不知死活……哎哟！”
毕春还没骂完，欧阳德已经一甩毛笔，笔尖上的墨汁登时甩了毕春一嘴脸，估计还进了眼睛，后者惨叫一声，捂住脸使劲使揉，当场变成了黑脸太监。
“督公！”一众番子纷纷围上去，手忙脚乱地取来清水给毕春洗脸洗眼。
欧阳德看着哈哈大笑：“阉贼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王八蛋，反了反了，给咱家把他绑起来剥皮抽肠。”毕春跳脚尖叫。
那些番子立即凶神恶煞地扑上来，试图把欧阳德重新绑上刑架，结果后者已经抓起了那块墨砚狠狠地拍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嘭的一下，当场鲜血直流，与墨汁混在一块淌下，殷红的血变成了黑红的血。
扑通……
欧阳德的身体顺着椅背缓缓地滑下，最后头下脚上地歪倒在地，毕春不由傻了眼，番子们冲上前探了探欧阳德的鼻息，发现已经没气了，吃吃地禀报道：“督……督公，死……死了！”
“呸！”毕春恨得直跺脚，狞声骂道：“该死的贱种，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来人，去把欧阳德的两个儿子抓来，咱家倒要看看这两个小兔崽子是否有他们父亲的一半骨气。”
……
腊月二十八日下午，徐晋从兵部尚伍文定府中出来时已经傍晚了，天色阴沉沉的，起风了，看样子又要下雪了，扑面而来的冷风中还夹杂着鞭炮燃烧后的硫磺味儿。
徐晋紧了紧大麾，弯腰登上了马车，二牛轻车熟路地挥动马鞭，赶着马辆驶离。就在不久前，徐晋和伍文定谈了近个时辰，气氛虽然不是很和谐，但最后还是成功说报伍文定继续留下来执掌兵部。
伍文定虽然跟王守仁相熟，但性格跟老王迥然不同，此人过于刚直，对徐晋明哲保身的做法自然十分不满，当场训斥了徐晋一顿，不过徐晋也没跟他争辩，只是分析陈述个中的厉害关系，劝说伍文定不要因一时意气而摞挑子不干，这样只会把朝堂拱手让给张党。
最后伍文定显然也听进去了，同意继续留任执掌兵部，但也要求徐晋不能再当“缩头乌头”，必须站出来压制张党和太监势力，徐晋经徐阶那晚提醒后，本已经打算争了，自然爽快地答应了伍文定。
两人达成了口头协议后，气氛倒是缓和下来，伍文定问及王守仁去世的情况时，还掬了一把眼泪，想当年在江西镇压宁王之乱时，伍文定可是王守仁麾下的得力干将，两人之间的关系亦师亦友。
且说徐晋在马车中闭目养神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马车便回到小时坊徐府了，刚进门，门房徐寿便禀报道：“王爷，锦衣卫的韩同知来了，此刻正在客厅中等候。”
徐晋点了点头问：“他来了多久了？”
“有半个时辰了！”徐寿答道。
徐晋脱下大麾交给赵大头，举步便进了前院客厅，果然见到锦衣卫指挥同知韩大捷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抠手指甲。
“老韩来了！”徐晋朗声笑道。
韩大捷吓了一跳，急忙跳起来行礼道：“韩大捷拜见北靖王爷。”
徐晋笑道：“不必多礼，坐吧，有点事耽搁了，倒是让你久等了。”
韩大捷连忙道：“属下也没等多久，才来了一会。”
徐晋笑了笑，命人重新上了茶水，这才正色道：“老韩，本王让你打探的事情可清楚了。”
韩大捷跟徐晋可谓是老熟人了，谢小婉甚至对韩大捷有过救命之恩，想当年陆炳为了杀人灭口，把韩大捷一家都杀了，韩大捷身负重伤逃进了徐府，被谢小婉救下才捡回了一命。
韩大捷立即道：“都打探清楚了，只是王爷想从西厂救出欧阳德，只怕是不可能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道：“为何？”
韩大捷压低声音道：“因为欧阳德已经死了！”
徐晋面色微变，沉声问：“几时死的？怎么死的？”
韩大捷面露敬佩之色道：“据属下安插在西厂的眼线所讲，毕春昨日从宫里回来就不停地拷问欧阳德，只是这个欧阳德骨头硬得很，即便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也不肯招供，最后还借机嘲弄了毕春一顿才自杀。”
韩大捷把眼线打听来的情况向徐晋说明了一遍，徐晋听完后亦不禁心生敬佩，这个欧阳德是条汉子，真义士也。
韩大捷却叹了口气道：“欧阳德虽然不怕死，但是他的妻儿怕是没有这种硬骨头啊。”
“毕春还抓了欧阳德的妻儿？”
“何止妻儿，连父母叔伯都全抓了，西厂做事比咱们锦衣卫还要狠绝得多！”韩大捷道。
徐晋剑眉挑了挑，欧阳德宁愿自杀也不把同伴供出来，这种人有情有义，的确值得敬佩，看来这事自己得管，无论如何也得保住他的家人，亦算替两位大舅子还人家一个人情了。

第1452章 嘉靖九年
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在热闹喜庆的爆竹声中，大明送走了嘉靖八年的最后一天，迎来了嘉靖九年，也是嘉靖登基执政的第十个年头，如今的嘉靖或许变得有些刚愎，但就目前而言，嘉靖绝对当得上一代明君的称号，他执政这九年，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不仅扭转了大明王朝加速衰落的颓势，还让这个庞大而陈腐的帝国重新焕发活力，无论是军事实力，还是经济影响力都直追盛唐。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九年，大明所取得的成就全靠徐晋，其实不然，因为若没有嘉靖的鼎力支持，徐晋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用武之地，试想一下，无论是清田庄、丈土地，还是爵位的降级世袭制度，抑或是开海通贸，哪一件事不是阻力巨大？
如果没有嘉靖的鼎力支持，徐晋别说把这些事情都办成，最后没被利益受损的反扑势力生吞活剥就烧高香了，所以大明能有今日之盛，离不开徐晋，更离不开嘉靖。
而且，作为一名皇帝，嘉靖虽然不学不及“劳模”朱元璋，但也相当勤政，除了去年回乡祭扫显陵的半年，几乎从不缺席早朝，奏章也都及时批复。
这不，今天是大年初一，嘉靖给蒋太后拜完年后，竟然又抽了午休的空隙批阅奏本了。
乾清宫养心殿的御书房内，只见御案上摞起了两大沓近半人高的奏本，不过绝大部份都是各地官员的贺年拜贴，所以嘉靖批阅得很快，基本是拿起来随手翻一翻便扔到一边。
这时，一颗脑袋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正是西厂提督毕春，这货轻手轻脚地迈了进来，跪倒在御案前叩拜道：“奴才叩见皇上，祝皇上龙体康健，万事如意，新年大吉，国泰民安。”
嘉靖从奏本堆里抬头瞄了毕春一眼，随口道：“行了，平身吧，吉利话说得再好听，朕也不会给你这老货压岁钱的，找朕有事？”
毕春站起来谄笑道：“不是皇上派人召见奴才的吗？”
嘉靖噢了一声道：“是了，朕一时竟忘了这事，你回去把那个翰林检讨欧阳德的家眷都放了吧。”
毕春愕了一下，急忙道：“皇上，那个欧阳德写了一首反诗，妥妥的是个反贼啊，理应满门抄斩，如何能放了。”
嘉靖摆了摆手道：“那首所谓的反诗，北靖王已经跟朕提过了，发泄怨气是有的，但也算不得什么反诗，既然他本人都死了，此事便一笔勾销，这大过年的，把人放了吧。”
果然又是徐晋从中作梗！
毕春暗恨，不甘心地道：“皇上，欧阳德那首即便不是反诗，但也对皇上大不敬，更何况欧阳德还满街撒纸条污蔑奴才，至死也不肯供出同谋，而且北靖王故意烧毁反诗，为欧阳德开脱，也不知是何居……心！”
嘉靖蓦地搁下笔，抬头冷冷地注视着毕春，喝道：“你想抗旨不遵？”
毕春吓得脖子一缩，扑通一声跪下，嘭嘭嘭地叩头道：“奴才不敢，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回去把人放了。”
嘉靖神色稍缓，冷冷地道：“朕连胡世宁那老匹夫哭闹午门都能容忍，难道还容忍不了一首发泄怨气的打油诗？更何况欧阳德已经死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别再搞文字狱，动辄上纲上线，此风断不可长。”
毕春虽然心有不甘，但嘉靖发话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连忙道：“奴才明白。”
“去吧！”嘉靖挥了挥手，毕春如逢大赦般站了起来，正准备退出去，却闻嘉靖又警告道：“别再到皇后那嚼舌根，仔细你的舌头，后宫和内官干政都是朕不能容忍的！”
毕春吓得面色苍白，连道不敢，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养心殿，这货本来还真打算跑去找吴皇后诉苦的，但被嘉靖的警告吓着了，离开乾清宫后便径直回他的西厂放人去。
嘉靖打发走毕春后，有点心烦意燥地把御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天发呆，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他表面装作不知，但其实心里了然，所以很有些苦恼。
正如徐晋十分了解嘉靖，嘉靖也十分了解徐晋，所以嘉靖他明白，徐晋当众烧掉“反诗”，肯定有其他特殊的原因，而不是所谓的不希望看到事情扩大化，连累众多无辜。
换而言之，徐晋肯定隐瞒了什么，所以嘉靖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当然，嘉靖绝对相信徐晋不会背叛自己，同时绝对不相信欧阳德敢造反，否则他也不会轻易下令放人。
所以别看嘉靖这些年来对徐晋几乎言听计从，其实却是个有主见的，什么事允许，什么事不允许，他心里都有一杆秤。
嘉靖望着屋顶沉思了片刻，这才慢腾腾地取出一卷已经拟好了的圣旨，召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命他到徐府宣读。
此时的小时坊徐府，大门外已经贴上了崭新的春联，院墙上挂了一圈红灯笼，就连门前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也贴上了“福”字，热闹而喜庆。
且说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带着圣旨来到徐府门前，对着门房徐寿客气地道：“圣旨到，麻烦通知北靖王爷接旨。”
徐寿急忙报了进去！
徐晋得闻后不敢怠慢，立即命人在前院摆开香案，带领全家上下前往迎接圣旨，王翠翘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禁暗道奇怪，皇上偏偏在大年初一下旨折腾人，别不是故意的吧，不过王翠翘想起嘉靖那天不请自来的样子便也释然了，这个嘉靖显然是个不讲“规矩”的皇帝。
且说徐晋率领众人到了前院，常公公立即笑容满脸地施礼道：“今天是大年初一，咱家在此向王爷和诸位夫人拜年了，祝王爷和夫人们新春大吉，阖家幸福安康。”
徐晋哈哈笑道：“本王也祝公公如意吉祥。”
常公公呵呵一笑：“这大过年的，咱家本来也不想打扰王爷您一家团聚，但是皇命难违啊，请王爷接旨吧。”
徐晋连忙一撩衣服下摆，跪倒在香案前，谢小婉等女主人，以及一众家丁婢仆也都恭敬地跪倒。
常怀恩清了清嗓子大声喧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一听“敕曰”这两个字，大家便都知这是一份封赏的圣旨，果然，常怀恩继续往下念道：“嘉靖七年初，北靖王徐晋奉旨平西，以迅雷之势降亦卜剌，解哈密之围，收复关西七卫，北灭哈密，南平叶尔姜……”
圣旨先是花团锦簇地称赞了一遍徐晋前两年率军平西所立下的功绩，最后便是论功行赏，加封徐晋为少师，以及左柱国，岁禄增加至一万二千石。
圣旨刚刚念完，徐府的家丁婢仆们都沸腾了，谢小婉诸女也是喜笑颜开，虽然少师和左柱国都只是虚头衔，但却也是极为尊崇的荣誉，更何况还有岁禄一万两千石这种实惠。
徐晋的内心却是波澜不惊，他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如今已经是一名异姓郡王，爵位是绝对不可能再升了，也不可能在朝中担任实职，这是规矩，所以嘉靖为了表彰自己在西域所立的战功，只能给自己多加虚衔，多给银子，除此别无他途了。
“臣领旨谢恩。”徐晋朗声谢恩，高举双手，恭敬地接过圣旨供奉在香案上。
常公公把徐晋扶了起来，笑呵呵地道：“恭喜北靖王爷加官晋爵。”
徐晋朝着皇城的方向遥抱拳道：“皇恩浩荡，臣铭感躯内啊，天寒地冻的，常公公也辛苦了，不如到里面小酌一杯？”
常怀恩笑道：“若是平时，咱家定要叨扰一番，但今日是大年初一，宫中诸事繁忙，咱家还得赶回去向皇上复命呢。”
徐晋闻言也不勉强，命人给常怀恩封了一百两银子的红包，其余同来的小太监各封了十两，侍卫则封五两银子，一时皆大欢喜。
打发走常公公一行人后，阖府上下一片欢腾，更添了几分热闹喜庆，老爷新年第一天就升职加薪，好兆头啊，更应该贺上一贺。
谢小婉本来就不是小气之人，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于是玉手一挥，临时决定给所有下人加发新年红包，全部给十两银子，于是乎气氛再推一波，那些家丁婢仆都乐翻了天，欢声笑语沸反盈宵。
……
今天是大年初一，西厂的大门虽然也贴上了春联，挂上了大红灯笼了，但却没有丝毫喜庆的气氛，也许是这里的冤魂太多吧，总显得阴气深深的，行人经过附近都会选择绕道而行，实在赶时间来不及绕道，都低头一溜烟快跑，生怕沾了晦气似的。
不过，此时却有一名身材短小，但白皙俊秀的青年书生站在西厂的大门外，赫然正是翰林侍讲学士徐阶。
徐阶正往西厂内张望，神情颇有些焦灼，等了约莫半小时，便见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少男女互相搀扶着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欧阳德的家眷。
徐阶不由一喜，北靖王爷果真是信人，也只有他能让毕春这条恶鬼放人，看来自己依附他是对的！
“欧阳伯父，你们总算平安出来了。”徐阶上前扶住一名老者道。
那老者正是欧阳德的父亲，跪倒便要拜，徐阶急忙拦着，连道不可！
欧阳德之父流着老泪对徐阶千恩万谢，后者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徐阶哪有这种本事让毕春放人，真正救你们的其实是北靖王爷。”
这个欧阳德之父也是性情中人，闻言竟然坚持带着全家到小时坊徐府门外叩头，叩完头后什么也不说，又带着全家默默地离开了。

第1453章 上元灯会（一）
上元节是大明最隆重、最热闹的节日，没有之一，就连除夕春节也得靠边站，而今年的上元节有一个特殊之处，那就是皇长子朱载基刚好满十个月，所以今年的上元节灯会将会比往年更加热闹。
其实早在去年腊月初，嘉靖便亲自下旨命礼部操办上元节灯会，届时他会亲临灯会现场与民同乐，而皇长子朱载基也会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颇有点立储的苗头。
礼部对此自然不敢怠慢，就连老胳膊老腿的礼部尚书席书也亲自出马，忙前忙后地张罗，据说户部为了这一届的上元节灯会，已经特批了五十万两银子的预算，可想而知，届时将会有多热闹多隆重，简直跟烧银子没什么区别。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原户部一把手秦金因为嘉靖执意将兴献帝神主移入太庙之事，已经愤而告老还乡了，要不然以他铁公鸡的个性，是断然不可能批准这一笔支出的。
现在的户部尚书叫许赞，表字廷美，号松皋，河南宝灵人氏，弘治八年进士，也是张璁一系的新贵派，惯会奉迎上意，所以别说五十万两银子，只怕嘉靖要花五百万两办灯会，他也会照批不误。
一眨眼，这年就过完了，嘉靖九年的上元节也如期而至，上元佳节普天同庆，整座京城都沉浸在无比热闹的喜庆气氛当中，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到处都挂满了花灯，一到晚上，花灯全部亮起，从天空中鸟瞰下去，但见全城灯火璀璨，简直成了花灯的海洋，美不胜收。
特别是皇城和长安街一带，各式各样的巨型花灯争奇斗艳，几乎全城的老百姓都往这里涌来，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宵尽兴不归眠。
约莫戌时二刻，一轮明月高挂，午门前的民众等到脖子都长了，嘉靖和蒋太后终于率着后宫众妃嫔出现在城楼上，顿时全场沸腾了，城下的官员们、百姓们，以及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兵丁们都纷纷跪倒，朝着城楼的方向跪拜三呼万岁，如同山呼海啸，声震九霄。
只见嘉靖一身黄袍，头戴翼善冠，意气风发地站在午门的城楼上，俯视着下面跪满整条长安街的芸芸众生，以及那数不清的璀璨花灯，一股君临天下的王者气概油然而生。
此时此刻，最出风头的就是站在嘉靖右手侧的吴皇后了，她怀抱着十个月的皇长子，虽然努力绷着脸。极力展现作为国母的庄重威仪，但那张酡红的粉脸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激动。
这个时候有资格登上城楼就座的，除了嘉靖的后宫家眷外，就只有内阁大学士，以及国公级别以上的勋贵了，即便是六部尚书也得在城楼下面站着，噢，还是有例外的，譬如吴家的人就沾了吴皇后的光，得以登上城楼就座。
徐晋作为大明唯一的异姓王，自然有资格在城楼上占据一席之地，不仅是他，就连谢小婉、费如意和费吉祥也来了，此刻就陪在蒋太后的身后，她们都有诰命在身，谢小婉还是一品诰命夫人，费氏姐妹则是三品诰命夫人。
其实薛冰馨也有五品诰命在身，虽然品秩低了些，但如果她想来，礼部看在徐晋的面子上也会安排座位的，但是冰妞子性子冷，不喜热闹，再加上出身使然，对老朱家实在不太感冒，就没有来参加这场官方举办的盛大灯会，至于王翠翘则是没有资格参加。
很快，众人便按既定的座次在城楼上坐好，嘉靖和蒋太后居中而坐，吴皇后坐嘉靖的另一边，接着是贵妃贺芝儿，淑妃和德妃紧跟其后，一众名妇则按品秩高低坐在蒋太后一侧的后排，徐晋等大臣的座位则安排在嘉靖座位的右手侧稍后的位置，男女之间泾渭分明。
徐晋身为异姓郡王，座位还是比较靠前的，但还轮不到他排第一，因为老朱家各地的藩王都派代表来了，他们坐完才轮到徐晋，然后是徐鹏举等国公级别的勋贵，内阁辅臣王瓒、夏言、翟銮、席书则排在一众国公之后，六部尚书（包括张璁），都只能在城楼下站着，没办法，城楼上的空间有限，安排不了那么多的座位。
魏国公徐鹏举就坐在徐晋的旁边，此刻正与徐晋笑谈套近乎，只听他略带惋惜地道：“今年的蹴踘大赛首场精彩极了，北靖王爷不去观看实在可惜。”
话说在魏国公徐鹏举的经营下，现在大明的足球联赛办得如火如荼，徐鹏举这货不仅赚得盆满钵流，自己还成了一名知深球迷。
徐晋淡然一笑道：“本王这两年都在外面带兵打仗，大过年的正想趁机会好好陪伴家人，还看什么蹴踘比赛，反正每年的分红不少本王那份就行。”
徐鹏举哈哈一笑，略带猥琐地道：“也是，北靖王家中的田地久旱，是得用心浇灌耘一番了，不过也要注意节制，不可操劳过度，正好本国公家里配制了十全大补丸，回头着人送两瓶给王爷吧，此丸固本培元十分有效，每日睡前以温酒送服效果更佳，嘿嘿，保证你日夜雄风不倒。”
四周的勋贵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徐晋倒是淡定，微笑道：“如此便多谢魏国公了，只是两瓶太过寒酸了些，如何拿得出手，至少也得十瓶八瓶吧。”
噗嗤！
话音刚下，便有人失笑出声，徐晋皱了皱剑眉扭头望去，见是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模样倒是挺英俊的，只是面色泛白，泪堂泛青，目带淫邪，一看就是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权贵子弟。
徐晋不认得此人，不过却认得他旁边那位，赫然正是新平侯吴德友，亦即是嘉靖的老丈人，而那名青年的模样与吴德友有些相似，应该就吴皇后的两个大哥之一了。
前面便提到过，吴皇后有两个大哥，一个叫吴昊，一个叫吴昆，自打吴皇后产下皇长子后，不仅吴德友获封新平侯，就连吴昊和吴昆也被封了伯爵，正好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此刻坐在吴德友旁边的正是长子吴昊，次子吴昆不知什么原因，竟然缺席如此隆重的场合。
且说吴昊见到徐晋扭头望他，竟然傲然地与徐晋对视，一副老子不怕你的表情，而对于这种酒囊饭袋，徐晋多看一眼都嫌膈应，所以只是瞟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与徐鹏举谈笑自若。
吴大公子分明感受到来自徐晋的蔑视，不由暗怒，要不是旁边的老子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他，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吴大公子只怕会当场发飙！
没办法，自从吴家骤然显贵，每日围在吴大公子身边拍马屁的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吴大公子越发的目中无人起来，直以为他们吴家天下第一。
“呸，神气个屁，日后等老子外甥坐了皇位，看老子怎么玩死玩残你。”吴昊呸了一口，心里不愤地嘀咕道。
此时月上中宵，涌到长安街瞻仰天颜的百姓越来越多，今晚灯会的重头戏——焰火表演，开始了，各色绚丽的焰火冲天而起，其间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天灯冉冉升起，引得全场欢呼沸腾。
嘉靖激动起来，竟从奶娘怀中抱过只有十个月大的儿子朱载基跑到女墙边，对着天空的焰火和花灯指指点点，可把一众太监和侍卫紧张坏了，一方面担心嘉靖失手把皇子掉下去，一方面又担心有刺客混在下面的百姓中放冷箭。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城下的官员们见到嘉靖抱着皇长子出现在女墙后，立即又拜倒高呼，街上的百姓也跟着效仿，一时间齐刷刷地跪满了整条街。
吴皇后激动得双手紧紧地捏紧了拳头，她多么希望皇上突然当众宣布册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啊，吴德友和吴昊也紧张得心脏提到了喉咙一般，死死地盯着嘉靖的背影。
吴皇后激动之余用眼角瞟了瞟旁边的贺芝儿，可惜没能在后者的脸上看到一丝妒忌之色，相反，贺芝儿正神情雀跃地欣赏着天空中的焰火和花灯，注力甚至都不在嘉靖身上。
“装，肯定是装的，其实心里不知有多妒忌呢！”吴皇后不满地暗想。
吴家人都失望了，嘉靖最终并没有宣布册立太子，而是对着街上的百姓挥了挥手，然后便抱着儿子朱载基返回御座坐下。
此时贺芝儿却使劲拍手娇呼，指着天空道：“皇上快看，龙升起来了！”
嘉靖抬头望去，顿时也激动得大叫起来：“母后快看，那是儿臣设计的花灯。”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一条金碧辉煌的龙形花灯正冉冉升上半空，亮得如同烈日一般，庞大的体型栩栩如生，直欲腾云而去。
永淳公主目瞪口呆地道：“皇兄，这条腾龙花灯真是你弄出来的？”
嘉靖得意洋洋地道：“是朕设计，芝儿妹妹……咳，好看吧！”
吴皇后的内心不由生出一股深深的妒忌来，很明显，这盏震撼全场的腾龙花灯肯定又是贺芝儿的杰作。

第1454章 上元灯会（二）
上元节的街道热闹非凡，但此刻的徐府却显得格外冷清，因为老爷和三位夫人进宫参加灯会，相当一部份婢仆需随行侍候，还有部份年轻的家丁婢女则结伴上街通霄玩耍去了，所以只剩下小部份上了年纪的婢仆留守府中。
府中没了人气，王翠翘顿时觉得天上那轮皎月也变得清冷起来，她在院子中徘徊了良久，取出一支玉箫幽幽地吹奏起来，或许是触景生情，所吹奏出来的曲子也跟月色一样清冷，心情倒越发郁闷了，于是放下玉箫轻叹了一声，吟道：“尘拥妆台倚翠翘，琼花开落玉魂销。昆仑山上天风落，二十四桥吹洞箫。”
王翠翘吟毕，看着自己的月下孤影，不由黯然神伤，明澈的双眸都微微泛红了。
王翠翘拥有绝世姿容，天籁之音，纵然出身风尘，也极少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自怜，但此刻的她自卑自怜了。谢小婉、费如意、费吉祥和薛冰馨都是诰命夫人，徐晋的女人当中只有她还是“白”身，而且还是个从良的青楼女子，身份低贱，谢小婉她们可以跟着夫君出入皇宫参加灯会，而她却没有那个资格，只能留在府中形单影只。
尽管明知夫君不是故意不带自己，尽管知道夫君对自己是真的好，从来没有瞧不起自己，但王翠翘还是禁不住黯然神伤！
“你怎么了？”
王翠翘正顾怜自伤，身后却突兀响起一把声音来，她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身望去，只见薛冰馨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一袭白色长裙亭亭玉立，月色下宛如一株绽放的天山雪莲花一般，虽然气质还是冷冷的，但眼神却分明流露出一丝关怀。
王翠翘莫名心中一暖，勉强笑了笑道：“原来是薛姐姐，没什么，只是见月色正好，便出来院子中透透气，对了，薛姐姐没跟夫君一起进宫去？”
薛冰馨摇了摇头道：“我不太喜欢热闹，花灯焰火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家中打坐练功，刚才听到你吹箫，似乎不太开心，是不是夫君把你留在家里，所以不高兴了？”
王翠翘连忙摇头道：“没有的，薛姐姐多心了。”
“还说没有，连眼睛都红了。”薛冰馨淡道。
王翠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薛冰馨叹了口气，放缓语气安慰道：“我是反王之女，其实论起出身来，比你也高不了多少。”
“至少薛姐姐姐有诰命在身。”王翠翘低声道。
薛冰馨柳眉一扬，轻蔑地道：“什么诰命不诰命的，我根本为稀罕，我在乎的不过是夫君这个人罢了，若哪天夫君对我不好，或者我对他没了感觉，我就带着一双儿女一走了之，去过那啸傲山林的自在日子。”
王翠翘不禁暗汗，她早就听说过薛冰馨曾是一寨之主，杀伐果断，庇佑一方百姓，人送外号“三娘子”，她个性特立独行，巾帼不让须眉，如今总算是当面领教了，不由羡慕地道：“薛姐姐是女中豪杰，坚强而独立，离开了男人也能活得很好，但是翠翘不行，要是没有夫君呵护，只怕人家早已像那春花一样凋零了。”
薛冰馨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以前的我的确很坚强，自以为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可是当天快塌下来时才发觉自己是那么的弱小无助，是夫君为我把天撑了起来，自始他便成了我的天。”
薛冰馨说着，俏脸微微泛红，清冷的美眸也变得脉脉如春水一般。
王翠翘见状不解地道：“那薛姐姐刚才还说……要离开夫君这种话？”
薛冰馨轻哼一声道：“那是两码事，当我年老色衰的时候，夫君若对我不好，对我没了爱，我不走，难道还留下来乞求他怜悯吗？”
王翠翘无言以对，片刻才摇头道：“夫君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薛冰馨抿嘴一笑道：“那你还担心什么？翘儿妹妹不是庸俗之人，相信你也跟我一样，之所以嫁给他，并不是看中他的身份地位，而是他本人，不是吗？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呢？”
王翠翘这才明白薛冰馨说了这么多，竟是在开解自己，不由心里暖洋洋的，点头恬然一笑道：“回京之前夫君便跟翘儿说过，薛姐姐是个面冷心热的善良女子，如今翘儿信了。”
薛冰馨轻哼一声道：“要不然人家如何能着了这个坏蛋的道！”说完不由俏脸一红。
王翠翘好奇地问：“听说薛姐姐与夫君曾经是敌非友，那后来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薛冰馨俏脸更红了，往事难以启齿啊，当初要不是阴差阳错发生了亲密的关系，自己和夫君至今恐怕还是生死之敌呢，最大的可能就是跟赵全一样被夫君剿灭了。
王翠翘见状更加好奇了，正想继续追问，薛冰馨已经赧然地岔开话题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竹小菊呢？”
话说王翠翘入住徐府后，谢小婉便另外安排了两名年轻婢女服侍前者，这两个婢女就叫小竹和小菊，至于王翠翘原来的贴身婢女秋雁，年后已经嫁给二牛了，自然不能再继续留在她的身边服侍。
小竹和小菊两人才十三四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今天是上元佳节，府里的年轻婢女都跑到街上玩耍去了，两人自然也心痒痒的，整晚魂不守舍，王翠翘见状便干脆放了她们的假，这俩婢子当时就兴高采烈地上街玩耍去了，也不懂留下一个人来服侍主子。
当薛冰馨得知此时院中只有王翠翘一人时，不由皱起了柳眉，小竹小菊年纪小不更事就算了，那些负责值夜的婆子怎么也跑出去野了，分明是欺负王翠翘初来乍到，甚至因为她的出身轻慢于她，岂有此理，此事得向小婉姐姐提一提才行，治家也不能一昧的宽仁，得整顿一番才行。
薛冰馨打定了主意，牵着王翠翘便往外走，一边道：“反正你这里也没人，便到我那边的院子坐坐吧，大家说说话也能解一解乏闷。”
王翠翘自然欣然同往！
刚行出院门，薛冰馨和王翠翘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皇城方向升起了无数绚丽的花灯，两人不由都看呆了，驻足良久！
薛冰馨心中一动，问道：“妹妹以前来过京城吗？”
王翠翘摇了摇头，薛冰馨笑道：“京城的上元节灯会可热闹了，一年只有一次，要不咱们也到街上走走吧，错过了这次就得等明年了。”
王翠翘闻言自然大为心动，犹豫道：“就我们两个？行吗？”
“怎么不行？难道没男人陪着，咱们就不能上街了，放心吧，你薛姐姐虽然算不得绝顶高手，但保护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等等，我回去换一身衣服，你也回去加一件厚衣，外面冷！”薛冰馨说完便兴致勃勃地回去换衫。
正所谓盛情难却，再加上确实很想到街上见识一下京城的上元灯会，王翠翘便也转身回屋里拿衣服。

第1455章 上元灯会（三）
王翠翘回到房中换了一身衣裙，又稍微妆扮一下，半小时就过去了，当她从里间行出来时，发现竟有一陌生男子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她，登时吓得花容失色，正要大声呼救，那名陌生“男子”却站起来抱怨道：“翠翘妹妹，你太慢了。”
王翠翘一听声音，这才认出眼前这名陌生男子竟然正是薛冰馨，不由哭笑不得，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道：“薛姐姐，你咋穿成这样子？人家差点被你吓死了。”
只见此时的冰妞儿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劲装，脚踏箭靴，高绑腿紧束腰，就连秀发也束成了男式的发髻，干净利索，英姿飒爽，咋眼望去，还以为是个英俊帅小伙呢，就是皮肤太过细嫩了些。
薛冰馨噗嗤的失笑出声，明眸皓齿，登时女儿形态毕露，歉然道：“姐姐考虑不周，没有提前打招呼，倒是把翘儿妹妹吓着了，不过现在街上人山人海，这样穿不仅行走起来方便，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王翠翘奇道：“京城乃天子脚下，治安应该没问题啊，上个街能遇到什么麻烦？”
“翠翘妹妹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街上那些书生特别烦人，明明是耍流氓，还美其名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去年上元节人家就是因为穿女装出门，都快被那些搭讪的家伙烦死了，后来狠揍了一个才总算消停了。”
王翠翘这才恍然大悟，红着俏脸道：“薛姐姐何不早说，那我也去换成男装吧，省得麻烦。”
薛冰馨连忙拉住她道：“不必了，等你换好装不知又得耽搁多长时间，戴个面纱就行，街上那些登徒子虽然烦人，但一般不会骚扰有男伴同行的女子。”
王翠翘闻言倒是不好再坚持了，她换装确实得花不少时间，尤其是没有婢女服侍的情况下，担心薛冰馨会等得不耐烦，于是果真蒙了一块白色的面纱便跟着薛冰馨出门。
门房徐寿一开始也没能认出薛冰馨来，仔细一看才猛然一个激凌，啪的站直道：“四夫人五夫人，你们这是要出门吗？”
薛冰馨点了点头道：“今晚是上元佳节，我带翠翘妹妹上街看灯，凌晨前回来，若老爷夫人回来了你告诉他们一声。”
徐寿连忙道：“那小的马上让人备车去。”
薛冰馨摆手道：“不必了，街上人潮挤拥，赶车还不如走路的方便呢。”
“噢噢噢，那小的安排几个人跟着伺候两位夫人？”
“现在府里还抽得出人手来？”薛冰馨反问道。
徐寿讪讪地挠了挠头道：“应该还是挤得出来的。”
“不用了，我们就在长安街附近走走。”薛冰馨十分干脆摆了摆手，拉着王翠翘便径直出了门。
徐寿自然知道自家四夫人的厉害，不仅身手了得，还是上个过阵前杀敌的女中豪杰，等闲十个八个男子也不是她的对手，所以也不担心，只是目送着两人离开便锁上大门。
……
聚宝赌坊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赌坊，真正的销金窟，座落在澄清坊南段，门面临着长安东街，地段上佳，平时的生意就很好，而今晚适逢上元佳节，没有宵禁，所以生意就更加火爆了，天还没黑呢，四方赌徒便蜂拥而至，差点没把赌坊的门槛给踏平，他们通宵达旦地赌钱耍乐子，不赔光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绝不离开。
输了想翻本，赢了想赢更多，这是大多数赌徒的通病，所以但凡痴迷赌博的人进了赌场，通常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输得连内裤都赔光，然后垂头丧气地滚蛋，除非真的运气好到爆棚吧。
吴家二公子吴昆本是个循规蹈矩的青年，曾在国子监中就读，但正所谓学好三年，学坏不用三天，自从吴家地位显赫之后，主动跟他套近乎的纨绔子弟自然就多了，其中不乏嫖赌饮荡之辈，久而久之，吴昆自然也染上了一身恶习，尤喜赌博，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赌棍，嗜赌如命，乃聚宝赌坊的常客，今晚之所以不跟随其父入宫参加上元节灯会，竟是为了抽身到聚宝赌坊赌钱，不得不说，这货真是个极品！
而且，吴二公子今晚的手气出奇的差，赌什么输什么，只耍了一个时辰不到，就把身上的五百两银子输光了，这可是他老娘偷偷塞给他过年的零花钱，于是输红了眼的吴二公子又向赌场借了一千两银子的高利贷，仍然输了个精光，再想借资，赌场已经不肯了。
这家赌场的后台显然也很硬，吴二公子尽管借不到钱，也不敢借国舅爷的身份耍横，只是带着四名奴仆骂骂咧咧地走出了聚宝赌坊的大门。
“真他娘的晦气，今晚竟然一把也没赢，本少从来没输得这么狼狈过，吴富，早知就不带你这瘟神出来，害本少输惨了。”吴二公子一边骂，一边扇旁边一名奴仆的后脑勺。
那名奴仆的长相本来挺讨喜的，此时却把脸皱得像根苦瓜似的，嘟哝道：“小的本就不来，是二少非要拉小的来的，还说小的名字吉利。”
吴昆怒道：“呸，那是本少一时犯了蠢，竟忘记你这瘟神竟然也姓吴，无富无富，难怪老子输得底儿掉。”
吴富低声叫屈道：“小的本来姓郭，进了你们吴家才改的吴姓。”
“哎哟，还敢顶嘴，去死吧你！”吴昆抬起脚便向吴富踹去，谁知后者下意识地侧身闪躲，吴二公子这一脚顿时便踹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一头撞向一名正好路过的女子。
那女子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胸前，这时旁边闪电般伸过一脚，准确地蹬在吴昆的右肩窝上，登时把他蹬得倒飞出去，一屁股跌坐在地。
“哎哟，痛死我也！”吴二公子惨叫一声，两名奴仆急忙把他扶了起来。
“瞎了狗眼的东西……”吴二公子摸着几乎摔成了八瓣的屁股，正要破口大骂，但当他看清蹬他的那个人时，登时眼睛都放光了，骂人的话也咕噜地吞了回去。
只见正有一男一女站在面前，女的虽然戴着面纱，但身段婀娜绰约，一双明眸仿佛会说话一般，美得让人窒息，然而吴二公子仿佛没看到似的，一双绿油油的贼眼只盯着旁边的男子，该男子一身黑色劲装，不过唇红齿白，面若敷粉，目似秋水，长腿细腰，肩如刀削，好一个俊俏的玉面郎君啊！！！
吴二公子像失了魂似的，贪婪地吞了吞口水，敢情这货不仅嗜赌，还是一个喜欢不走“寻上路”的家伙！
薛冰馨厌恶地皱了皱眉，牵着王翠翘的手便要离开，吴昆回过神来，追上前张开双手一拦道：“这位兄台且慢。”
“你想作甚？”薛冰馨冷道。
吴二公子笑吟吟地道：“兄台放心，在下没有恶意，刚才纯属意外，所以兄台虽然蹬了在下一脚，但在下并不怪你，对了，在下吴昆，表字少华，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薛冰馨之所以女扮男装，本是为了避免被街上的陌生男子搭讪，没想到竟遇上一个喜好男风的恶心家伙，依然避免不了被搭讪的命运，她强忍住动手的冲动，喝道：“滚！”
吴昆的四名奴仆立即齐声斥道：“大胆，知道我们家少爷是谁吗？当朝国舅爷是也，跟你小子交朋友是瞧得起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
薛冰馨愕了一下，敢情眼前这个恶心的家伙竟是吴皇后的大哥。
吴昆见到薛冰馨发愣，只以为自己的身份把对方震撼到了，故作姿态地斥道：“你们统统给闭嘴，本少从来不以家势压人，呵呵，这位兄台，在下实在是仰慕你的风姿才诚心结交的，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哎兄台！”
吴昆只以为自己亮了身份，对方就算不扑上来巴结自己，至少也会客客气气的，谁知薛冰馨只是丢下一个厌恶的眼色，便牵着身边的女伴径直离开。
吴昆顿觉被扇了一记耳光，本来输了钱心情就很不好，此时自然怒气勃发，喝道：“给老子站住！”
薛冰馨凤目一寒，停下了脚步，吴昆这货还察觉不出前者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竟然不知死活地追上前道：“玛的，给脸不要脸，踹了本少一脚还想一走了之，现在本少给你两条路，要么跪下来从本少胯下钻过去，要么跟本少回去把酒言欢。”
王翠翘本来好脾气，此时也禁不住怒了，斥道：“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
“咦，声音真好听，模样身材也不错，不如这样，你们一起跟本少回去把酒言欢吧，嘿嘿！”吴昆目光邪恶地在王翠翘上扫视。
薛冰馨得知对方是吴家的人，本不想给夫君添麻烦的，但这个吴昆实在是不知死活，寒声道：“你最好马上滚，否则……”
“否则如何？你能把本少怎么样？”吴家二少显然嫌死得不够快，竟然伸手去挑薛冰馨的下巴。

第1456章 上元灯会（四）
吴昆简直不知死活，竟然伸手去挑薛冰馨的下巴，结果还没碰到对方，便觉眼前一花，卡嚓，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般的剧痛，差点晕死过去。
“哎呀，我的手！”吴二公子发出一声比杀猪还要难听的惨叫，在原地又蹦又跳，右手却软绵绵地垂下来，手腕以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猪蹄。
原来薛冰馨刚才闪电出手，卸下了吴昆的手腕骨臼，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要不是顾忌对方的身份，冰妞儿说不定直接就把他的手腕给拧断。
即使如此，也够吴二公子受的了，痛得他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四名仆从见到自家主子的手肿成那样，都吓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愣着干嘛，还不给本少往死里打！”吴昆咬牙切齿地大骂，四名奴仆立即露出了凶相，向着薛冰馨和王翠翘两人扑去。
薛冰馨轻蔑地冷哼一声，先是轻轻一带，把王翠翘带到身后，然后长腿快如电闪般踢出，嘭嘭嘭嘭，四名奴仆登时像败草般飞了出去，摔入围观的人群当中，久久爬不起来。
王翠翘惊得掩住了小嘴，她虽然知道薛冰馨有武艺在身，但没想到竟如此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翻了四名壮汉。
此时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薛冰馨拉着王翠翘便欲闪人，这时围观人群却自动分开了，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正是负责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为首那人厉声大喝：“哪个在这里闹事？大过节的也不消停，吃饱了撑着吗？”
吴昆显然认识领头那人，立即如获救星般，扯开口喉大叫：“周捕头，你来得正好，马上给本少抓住那对狗男女。”
周捕头微愕了一下，仔细一瞧，方才认出了吴昆，立即迎上前点头哈腰地道：“哎哟，这不是国舅爷吗，您的手咋了？小的瞧瞧，还好，只是脱臼了而已，您忍一下，小的这就给你复原。”
这个周捕头还真有两下子，在吴昆的手腕上拿捏了几下，突然用力一扯，卡嚓一声便让吴昆的腕臼复位了，不过后者也痛得够呛的，再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我草你大爷！”
周捕头被问候大爷也不生气，只是谄笑着道：“现在好了，国舅爷试试还能不能动。”
吴昆试了一下，发现手腕果然勉强能动了，也没刚才那么痛了，这才转怒为喜道：“真的好了，谢啦周捕头，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手艺。”
周捕头得意地道：“举手之劳罢了，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情弄伤国舅爷您？”
吴昆立即痛恨地指着薛冰馨骂道：“还不是被这个细皮嫩肉的兔儿爷打伤的，此人还打伤了本少的奴仆，周捕头赶快把他抓了，皇后娘娘定然重重有赏。”
薛冰馨顿凤目生寒，吴昆这句“兔儿爷”可真把她给惹毛了，早知刚才直接就废了这龌龊玩意的一只手。
周捕头眯缝起眼睛打量了一遍薛冰馨和王翠翘二人，见对方虽然男俊女俏，但连随从都没一个，估计也没什么背景，于是喝道：“竟然敢当街殴伤国舅爷，那还了得，弟兄们，给老子抓人。”
那些兵丁衙役呼啦一声便把薛冰馨和王翠翘团团围住，有人取出铁链就欲锁人，结果刚近身就被踢飞了。
周捕头面色急变，拔出腰刀厉声道：“小子身手不错，有两把刷子，难怪敢在老子的地头撒野，可惜天子脚下却容不得你耍横。”
那些衙役也纷纷抽出了兵器，甚至有人举起了火枪瞄准，王翠翘没想到事情竟发展成这样，正要亮明身份，却被薛冰馨使眼色制止住了。
“周捕头，抓活的，尽量别伤着他们，特别是那个男的！”吴昆大声道，这货的手还没消肿，竟然还淫、心不改。
周捕头瞟了一眼细皮嫩、肉的薛冰馨，顿时便心领神会，点头道：“晓得了，国舅爷放心，保证毫发无损。”
说完老神在在地对着薛冰馨扬扬下巴道：“小子，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国舅爷怜香惜玉不假，可老子手下的弟兄却都是粗人，弄伤你就不好了。”
薛冰馨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想亮明身份给夫君添麻烦，于是淡道：“我们跟你回兵马司衙门。”
周捕头闻言笑道：“算你小子识相，走吧，别想着耍花样，你跑不掉的。”
薛冰馨冷笑道：“道理在我，为什么要跑！”
那些衙役差点失笑出声，这小子不会是脑子被驴踢了吧，进了兵马司的衙门，管你有道理还是没道理，权势才是真理，除非你后台比国舅爷硬吧，否则也只有认栽。
周捕头到底有些见识，见薛冰馨如此淡定，便隐隐生疑了，所以并没有给薛冰馨和王翠翘上锁，只是押着两人带回东城兵马司衙门。
吴昆这货则带着四名奴仆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越看薛冰馨的背影就越是心痒难耐，瞧瞧这腿这腰这屁股，比女人还要妩媚诱人，极品啊，本少以往玩过的兔子也不乏俊俏的，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嘿嘿！”吴昆幻想着把薛冰馨弄到手后恣意狎、弄的情景，竟然淫、笑出声，差点连口水都流出来。
薛冰馨听到那猥琐的笑声，只恨不得转身把这肮脏的东西给废了，但衙役手里有火枪，即便是她也不敢造次，只待到了兵马司衙门亮明身份，这才让教他知道厉害。
……
此时皇宫中的上元灯会正到了高潮部份，奉天门外的广场上摆开了上百桌，君臣们济济一堂，一边饮酒赏月，一边观看焰火和花灯，不亦乐乎。
嘉靖这小子喝着美酒佳酿，欣赏着漫天绚丽的焰火和花灯还不过瘾，借着几分酒意站起来大声吟道：“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现在月有了，灯也有了，岂能无好诗，在座各位并不乏饱读诗书者，便以上元节为题吟诗作词如何？谁作得好，朕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文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武将们则欲哭无泪，但也不敢扫皇上的兴，纷纷违心地鼓掌叫好。
吏部尚书方献夫第一个站了起来，笑道：“臣斗胆献丑，先来个抛砖引玉吧。”说完便捋了捋稀疏的胡子吟道：“时逢三五月正圆，春临人间罗鼓喧。国泰民安风雨顺，四海升平万世欢。”
方献夫这首诗平平无奇，但胜在意头好，乃不折不扣的马屁诗，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众臣子纷纷鼓掌喝彩叫好。
接下来，大臣们纷纷献上诗词，大部分都是应景的马屁诗，徐晋不禁暗暗苦笑，正如兵尚上书伍文定所讲，如今朝中多是逢迎上意的谄媚之辈，此话果真不假。
奉承的话谁都爱听，嘉靖自然也不例外，所以明明写得很烂的诗，嘉靖也听得津津有味，徐晋却是索然无味，提不起半点兴趣，只是无聊地自斟自饮，要不是今晚的东道主是嘉靖，他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
正感无聊之际，亲兵赵大头却在一名宫卫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行了过来，凑到徐晋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不由剑眉一挑，蓦地站了起来。
恰巧张璁这时也站了起来，嘉靖哈哈笑道：“巧了，徐卿家和张卿家竟然同时有了佳作，你们谁先来？”
张璁捋须笑道：“北靖王爷诗词冠绝，若他先来，必然珠玉在前，臣哪里还敢献丑，所以还是臣先来吧。”
嘉靖大笑道：“原来张卿家也有怯场的时候，好吧，那便张卿家先来，徐卿家压轴。”
谁料徐晋却躬身一礼道：“皇上，臣只是突然腹中不舒服，只怕是吃坏了肚子，得失陪片刻。”
嘉靖愕了一下，继而笑道：“看来是朕错了，真正怯场的是徐卿家才是，竟欲借如厕遁逃。”
在场的臣子不由哄笑起来，徐晋却不慌不忙地道：“不过是诗词一首罢了，臣张口就来，皇上且听：
把酒对青天，今月还同古月圆。合起古人花下问，团团。桂影山河几万年。
佳节若为欢，箫鼓春城闹上元。只有玉楼清似水，仙仙。欲我乘风跨彩鸾。”
嘉靖眼前一亮，脱口道：“好一首南乡子。就知道徐卿不会令朕失望的，目前为此，此首最佳。”
张璁苦笑道：“皇上不该揶揄北靖王爷的，臣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徐晋却是以手捂腹道：“臣要憋不住了。”
嘉靖不由哑然失笑，捂着鼻子挥手道：“快走快走，省得大煞风景。”
众臣不由再次哄笑，徐晋笑着躬身一礼，转身匆匆离席而去，张璁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目送徐晋的背影远去。
且说徐晋径直从东华门离开了皇城，面色立即沉了下来，问道：“大头，人在哪？”
“在东城兵马司衙门。”赵大头答道。
“走！”徐晋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率着一众亲卫直奔东城兵马司。

第1457章 走，回家！
五城兵马司不是一个衙门，而是五个衙门，分别是中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兵马司的最高长官也叫指挥使，不过品秩只有正六品，另外还有四个正七品的副指挥。
今天是上元节，朝廷绝大多数部门都放假了，但是五城兵马司例外，他们负责京城的秩序和治安，所以别人放假，他们就更加不能放假了，毕竟人流量越大，各种纠纷和治安案件也会越多，秩序就更难维护。
东城兵马司的指使叫俞岱化，此时恨不得抽他麾下的周捕头几个耳光，本来他忙了一天，晚上好不容易抽身陪家人过节赏灯，结果这个不开眼的周捕头却给他惹了麻烦，而且还是个天大的麻烦。
周捕头竟然把北靖王徐砍头的两位夫人抓了回来，你说这麻烦大吗？而且另一个“苦主”还是吴家二少爷吴昆，皇上的大舅子，你说人家俞指挥招惹得起吗？
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俞指挥现在都快愁死了，一边派人通知两家，一边还得安抚当事人！
北靖王的两位夫人还好点，招待好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候，也没让俞指挥为难，唯独吴家二公子不识好歹，仗着有吴皇后撑腰，在得知对方的身份后竟然还不依不饶，甚至向俞指挥施压，稍有不顺就破口大骂。
其实吴昆得知薛冰馨竟是女扮男装时，已经兴趣大减了，不过这货自认吃了大亏，心里不服气，非要薛冰馨给他道歉，并赔偿汤药费，再加上徐吴两家本来就不对付，前不久徐晋还收拾了他们吴家的“狗”毕春，所以吴昆就更不肯罢休了，只想着趁此机会争口气，为他们吴家长长脸。
此刻，东城兵马司的衙门大堂内，只见薛冰馨和王翠翘坐在右边，前者寒着俏脸，后者亦是面带怒色，还有几分无奈和不安。
吴昆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的左边，四名奴仆站在他身后，不时发出冷笑声，一副狗仗人势的恶奴模样，而指挥使俞岱化则在一旁点头哈腰地装孙子，安抚吴二公子，只可惜好话说尽，人家吴二公子就是不卖账啊。
“少罗索，你以为你是谁啊，区区六品芝麻官，也配给本少当和事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赶紧让那贱人给本少道歉，再赔偿三万两银子汤药费，否则这事没完。”吴昆一拍桌子骂道。
俞指挥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吃吃地道：“吴公子，你这是强人所难啊。”
吴昆又猛拍了一下桌子骂道：“老子就是强人所难咋的，你不敢得罪徐晋，难道就敢得罪皇后娘娘？也不掂量一下自己，你得罪得起吗？”
俞岱化陪笑着继续装孙子：“不管是北靖王爷，还是皇后娘娘，下官都得罪不起，国舅爷你先消消气，下官已经派人通知两家了，要不等北靖王爷和令尊来了，你们再商量着解决。”
吴昆不屑地道：“呸，通知谁都没用，徐晋就算亲自来了，本少也不鸟他，等以后我那外甥坐了江山，他徐晋算个屁啊，到那时他就算把他所有的姬妾献给本少，本少都未必会X。”
嘭……
吴昆的话音刚下，对面的薛冰馨终于忍无可忍了，蓦地站起来一掌拍在茶几上，那张结实的茶几竟让她拍得四分五裂。
俞指挥和周捕头，以及一众衙役都倒吸一口冷气，此女的掌劲也太骇了吧，吴昆这货更是脸都白了，腾地站起来躲到俞指挥的身后，战战兢兢地道：“你……你想干嘛？敢动本少一根头发，只怕连徐晋也救不了你。”
“现在谁来也救不了你！”薛冰馨此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冷的寒意，四周的气温仿佛也下降了几度，俞指挥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急忙道：“王爷夫人请息怒，有话好好说！”
薛冰馨已经腾身一跃而上，矫健若灵豹一般，俞指挥和周捕头根本来不及阻拦，吴昊已经被薛冰馨揪着衣襟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嘭……
嘴贱的吴二公子当场摔了个四仰八叉，连腰都直了，还没来及得发出痛叫，胯下又挨了一记重脚，众人仿佛听到了蛋碎鸡裂的声响。
啊……呀！
吴二公子足足缓了两三秒才从喉咙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裤裆翻滚挣扎。
俞指挥和周捕头脸都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叫：“快请大夫！”
不过话音刚下，一名小吏便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道：“北……北靖王爷到了。”
不待小吏把话说完，徐晋已经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之下大步迈了进来，面色阴沉如暴风雪来临前夕。
“夫君！”王翠翘惊喜地迎上前去，薛冰馨有些心虚地看了徐晋一眼，她刚才一时怒火攻心废了吴昆的老二，此时才意识到惹下大祸了，吴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俞指挥自然认得大名鼎鼎的徐砍头，记得当年俺答围城时，徐晋秘密潜入城中，使了一招请君入瓮，不仅将陆炳和郭勋这些内奸一网打尽，还把俺答诱进城来一通围杀。那一晚徐晋指挥若定，大杀四方，而五城兵马司也参与了战斗，俞指挥就是其中一员，还近距离接触过徐晋。
“下官拜见北靖王爷。”俞指挥急急上前行礼，连在地上嚎叫的吴昆也顾不上了。
徐晋点了点头，又瞟了一眼满裆鲜血的吴家二少，先是愕了一下，继而皱了皱剑眉道：“俞指挥，给你添麻烦了，本王现在把人带走，你没意见吧？”
俞岱化顿觉压力如山扑来，讪讪地道：“王爷……这个，现在下官……下官作不了主。”
徐晋淡道：“那就不必作主，你让吴家直接到徐府找本王，本王都接着。”说完转身对着薛冰馨和王翠翘道：“走，回家！”
王翠翘和薛冰馨耷拉着脑袋跟在徐晋的身后走出了东城兵马衙门，像极了做错事被老师抓现行的小学生。
俞指挥眼睁睁地看着徐晋把人带走，偏偏又没那个胆子拦阻，最后只好猛一跺脚喝道：“愣着干什么，快找大夫救人啊！”

第1458章 先下手为强
从东城兵马司衙门出来后，一直回到徐府，徐晋都沉着脸不发一言，众亲卫小心翼翼的，生恐在这个时候触了大帅的霉头，王翠翘和薛冰馨两人显然也明白闯了大祸，所以一路上都忐忑不安地低着头，乖巧得像两只小猫咪。
别看冰妞儿平时挺强硬自立的，可当她见到自家夫君真生气的时候，心里还是挺慌的，不安地绞了一路的手指，让偷偷瞥见的徐晋既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疼。
众人回到徐府，徐晋径直去了王翠翘的院子，发现竟然空无一人，那些丫环婆子也不知野哪去了，不由皱了皱剑眉，取了打火机点燃了灯烛，然后默默地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平静地问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王翠翘弱弱地道：“夫君，事情是这样的……”
“馨儿，你来说！”徐晋打断道，声音也提高了两分，王翠翘委屈地咬住樱唇，继而眼圈一红，差点连眼泪都流出来。
薛冰馨本来还有点畏缩的，但此时倔脾气也上来了，绷着俏脸大声道：“说就说，你凶什么凶，对对，都是我的错，翘儿妹妹是我带上街的，吴家的人也是我打的，皇后娘娘若找上门来讨说法，我认罪就是了，不连累你北靖王爷。”
徐晋的闻言，怒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猛一地拍桌子，厉声喝道：“放肆，你过来！”
薛冰馨吓了一跳，记忆中徐晋还从来没对自己如此声色俱厉过，俏脸煞的一下就白了，眼泪止不住地在眶内打转，不过还是倔强地站在原地，把脸偏到一边，站得笔直。
徐晋真的火了，站起来走过去，扬手在冰妞儿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后者又羞又气，捂住俏臀羞恼地道：“你……干嘛？”
“干嘛？家法伺候！”
“凭什么？凭什么打我！”冰妞儿凤目圆睁，不过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淌，反问完还委屈地吸了吸鼻子，香肩一耸一耸的啜泣起来，幸好没有还手，要不然徐大老爷有够受的。
徐晋沉着脸道：“凭什么，就凭你刚才的那番话，什么叫不连累我北靖王，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夫君，又把我徐晋当什么人了？”
薛冰馨顿时气势为之一弱，擦了把眼泪默不作声。
对付性格倔强的冰妞儿，咱们的徐大老爷早就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经验，只见他叹了口气，颓然地跌坐回凳子，一脸沉痛地道：“馨儿，夫君我不怪你带翘儿上街，甚至不怪你打伤吴昆，但是你说那样的话，夫君心里难受啊，难受得要死了！”
此言一出，薛冰馨的啜泣声果然止住了，虽然还是不肯转过身来向着徐晋，不过却低声嘀咕道：“人家就是气不过才随口说说，谁你让先凶人家的。”
王翠翘见气氛缓和也来，连忙乖巧地上前挽住徐晋的手臂道：“夫君对不起，今晚是翘儿央薛姐姐上街的，以后翘儿再也不敢了，不要生我们的气好吗？”
徐晋握着王翠翘的柔荑道：“夫君没有生气，上个街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夫君从来没限制过你们上街，而且这次也不是你们主动惹事，夫君更不可能你们的生气。”
薛冰馨终于扭麻花般转过身来，撅着嘴哼道：“那你刚才凶什么凶？”
徐晋苦笑道：“我哪里凶了，说话大声一点也不过是想你们重视罢了，那吴昆好歹也是吴皇后的亲弟弟，皇上的亲舅子，被你废了那里，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不闹出人命还自可，若是闹出了人命，让本夫君如何保你？”
薛冰馨本来就意识到闯了大祸，听徐晋这样一说，才明白这个大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吃吃地道：“那家伙，应该……应该不会死掉吧！”
王翠翘这时也慌了，正所谓杀人填命，欠债还钱，倘若那吴昆死掉了，薛姐姐岂不是要赔命？如果对方是普通百姓，或许还能用北靖王的权势压下，可对方不是一般人呀，堂堂国舅爷，皇后娘娘的亲弟，此事又岂能善了？不由惶急道：“此事不能怪薛姐姐，委实是那个吴昆欺人太甚了，不仅龌龊不堪，满口粗言秽言，还……侮辱夫君和我们几个，薛姐姐才忍不住下重手的。”
徐晋剑眉一挑，追问道：“吴昆这小子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等他外甥坐了江山，然后就……那个啥！”王翠翘说了一半便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但徐晋也大概猜得出来，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机。
本来自从那晚被徐阶提醒以后，他已经决定争了，现在吴昆表现出来的嚣张无疑更坚定了他的意志，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无论那吴昆死或者残废，吴徐两家的仇也注定解不开了，日后若真让吴皇后当上了太后，那日后自己一家的下场会有多悲惨？光是想想都不寒而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一直是徐晋待人处事的一个准则，但是这次，为了自己一家的未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主动出击，尽快出击，而且要赶在皇长子朱载基被立为太子之前板倒吴家，让其永远翻身之日。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吴家的根基在于吴皇后，要板倒吴家，那就先得把吴皇后干翻。
啪……
念及此，徐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薛冰馨和王翠翘又吓了一跳，忐忑地看着自家夫君。
“废得好，要是本夫君在场，说不定直接就一枪把他崩了。”徐晋怒道。
王翠翘这才松了口气，冰妞儿噗哧一声转啼为笑，马上又绷起俏脸白了夫君一眼。
王翠翘却一脸担忧地道：“夫君，那现在怎么办？那吴昆要是真的死了……！”
徐晋剑眉一挑，霸气地道：“死了便死了，这事你们不用担心，天塌下来有夫君顶着，不过这段时间你们不要再出门，暂时待在府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两女对视一眼，莫名心安了不少！

第1459章 皇后发飙
大时雍坊吴府，吴家的人都在外间焦急地等候着，房间内传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很明显，吴家二少爷吴昆虽然被一脚爆了祠堂，但小命却是疑似保住了。
新平侯吴德友阴沉着脸在屋内来回踱步，本来就心烦窝火，偏偏妻子客氏和儿媳孙氏又在那哭哭啼啼，搞得他更加心烦意燥，而长子吴昊也是个不中用的，这个时候还没心没肺地在坐那嗑瓜子。
好不容易等到太医从里间出来，吴德友急忙迎上前问道：“张太医，小儿的伤势如何？”
张太医面色凝重地道：“性命无碍，只是……以后恐怕不能再人道了。”
此言一出，儿媳孙氏只觉天旋地转，直接软倒在地上放声大哭，作孽啊，她去年才嫁入吴家，尽管吴昆对她十分冷淡，稍有不顺心还非打即骂，但这个男人始终是她的丈夫啊，更何况，她还没来得及生下一儿半女，丈夫就不能人道了，这意味着她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不止，日后老了还没有个依靠。
而客氏听闻小儿子被废了子孙根，也是嚎淘大哭，吴德友终于禁不住爆发了，怒斥道：“昆儿还没死呢，你们嚎什么丧，本侯已经够烦的了，能不能别这个时候添乱！”
公公发怒了，儿媳孙氏倒是不敢造次，捂住嘴嘤嘤地低声啜泣，然而客氏却是个强势的，被丈夫喝斥反而嚎得更大声了，还揪住吴德友的衣服骂道：“没用的老东西，就知道窝里横，儿子被人家废了命根子，你不敢去讨还公道就算了，还拿自家婆娘出气，你算什么男人！你算什么男人！”
吴德友面红耳赤，在外人面前被妻子那样揪住衣服一顿猛喷，老脸那还挂得住，扬手就扇了客氏一个耳光，骂道：“泼妇，快撒手，成何体统！”
客氏挨了一记耳光，气得往丈夫脸上还了一爪，然后就捂住脸大哭着跑出屋去，出了门后又站定回身跳脚哭骂：“没用的废物，你不敢去找姓徐的算账，老娘自己去，大不了一头撞死在徐府面前，反正谁也别想好过。”
“你……回来，混账东西，就知道嗑瓜子，还不拦住你老娘。”吴德友气得对着长子吴昊吹胡子瞪眼，后者翻了个白眼，万不情愿地站起来追了出去。
吴德友的老脸火辣辣的，向张太医道：“唉，家门不幸，家门不行啊，让张太医见笑了。”
张太医尴尬地道：“国丈老爷，你的脸流血了，要不要包扎处理一下？”
吴德友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皮外伤而已，那个……小儿的伤拜托张太医多尽心，只要能治好，花多少钱银都不是问题。”
张太医为难地道：“不是钱银的问题，只要是两颗睾丸都碎掉了，非药石可治，即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啊！”
吴德友闻言不由心里都凉了半截，把张太医打发出去后，面色这才变得狰狞起来，一砸拳头道：“贱人下手忒狠，欺人太甚了，我吴家与你徐家势不两立，血债血偿！”
吴德友虽然嘴上说得凶，但让他到徐府讨还公道，心里到底是有些发怵，毕竟北靖王徐砍头可不同别个，凶名在外，几乎年年都在领兵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手底下的亡魂数以十万计，说他是天杀星下凡也不为过。
而说到有种，客氏这妇人明显要比她男人强，竟然果真跑到了小时坊徐府门外，尽管最终没有一头撞死，但也大骂了半宿，连对面的避尘居也被惊动了。
徐府下人自然十分气愤，但徐晋吩咐过不用理她，所以只能任她在外面骂，直到将近天亮，客氏骂累了这悻悻离开。
谢小婉辗转反侧了一夜，忧心忡忡的，根本无法入睡，直到闻报客氏已经离开，这才稍松了口气，再一看枕边的男人，竟然鼾声微微，睡得十分香甜，不禁哭笑不得，不过相公如此淡定，她也是心安了不少，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其实，徐晋之前也很担心，但是客氏跑到府门外叫骂，他反倒安心了，因为客氏这番举动给他带来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吴昆那货没死，既然人没死就好办，顶多就是废了祠堂。
第二天一早，徐晋起床洗涮后，立即就写了一份奏本，弹劾新平侯吴德友管教不严，次子吴昆沉迷赌博，道德败坏，当街调戏自己的妻子，还口出污秽，目无法纪，当众威胁狂言等云云，另外，徐晋还提到客氏在徐府前谩骂一宿之事，总之够吴家人喝一的壶了。
正所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徐晋身经百战，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奏本写好后，立即又派人送到内阁，恰恰今日在内阁当值的又是文渊阁大学士夏言，夏阁老还是十分卖徐晋面子的，所以这份奏本很快就出现在嘉靖的御案上。
且说徐晋这边的动作快，吴家那边的手脚也不慢，新平侯吴德友，伙同妻子客氏，还有儿媳孙氏一大早就入宫面见吴皇后了。
也不用吴德友开口，客氏和孙氏便哭肿了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添油加醋地将吴昆被薛冰馨踢爆祠堂的事说了出来。
“那徐薛氏忒的狠毒了，先是打断昆儿的手，接着又踢坏了昆儿的子孙、根，昆儿以后都后废了，作孽呀，那北靖王徐晋也张狂得很，到现在连道歉都没一句，为娘气不过上门理论，人家连理都不理，根本没把咱们吴家，没把皇后娘娘您放在眼内……”客氏一边控诉一边抹眼泪道：“难道这个亏咱们吴家就白吃了吗？求皇后娘娘作主，替昆儿，替咱们吴家讨还公道啊！”
吴皇后气得脸都白了，咬牙切齿地道：“欺人太甚了，娘亲放心，这事件自然不能就这么算，本宫定然会让徐家付出代价，毕春！”
毕春立即上前：“奴才在！”
吴皇后寒声道：“本宫记得那徐薛氏就是反贼安化王之女吧？”
毕春点头道：“是的，此女本名叫朱婷钰，当初因为此女，皇上还差点斩了徐晋，要不是刚好徐晋手里有幅睿宗（朱祐杬）的墨宝，皇上看了触景生情赦免了他，徐晋早已是刀下鬼了。
这个徐薛氏还是个白莲妖女，皇上看在徐晋的面子上才许她戴罪立功，不过这女子确实有点本事和运气，后来果真立了不少功劳，弥勒教主李福达就是她亲手杀的，皇上也信守承诺赦免了她，还封了五品诰命，真真是皇恩浩荡了。”
吴皇后猛拍一下桌子怒道：“妖女就是妖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女残忍嗜杀，皇上当初就不该赦免她，毕春，本宫命你，马上带人去把这妖女抓来见本宫，本宫要亲自处置，惹敢反抗，格杀勿论！”
毕春一挺胸道：“谨遵皇后娘娘谕旨。”说完便退出大殿，立即返回西厂召了一帮番子便杀气腾腾地直奔小时坊徐府而去。
吴德友和客氏见到自家女儿如此威风，亦不由心生得意和自豪，坐下来一边唱茶，一边等候毕春把人抓来。
且说毕春这货带着数十番子杀气腾腾地赶到徐府门前，上前就大力拍门，喝道：“开门，西厂奉旨办事。”
门房徐寿听闻是奉旨办事，只以为是奉圣旨，自然不敢阻拦，一边让人火速报知徐晋，一边慢腾腾地打开府门，结果门开了一半，那些西厂番子就不耐烦，直接大力一脚把门踹开，门后的徐寿也被撞得翻倒在地，额上肿起了一个大包。
“放肆！这里是北靖王府，容不得你们撒野。”管家大宝正好带人出来，见状不由气得大骂。
毕春之前被徐晋修理得灰头土脸的，这次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只见他背着手大剌剌地迈了进来，尖声尖气地道：“北靖王府又如何，咱家奉旨拿人，就算天王老子的府邸也进得，废话少说，让打伤国舅爷的徐薛氏乖乖出来受绑，还有当晚同行的徐王氏也跟咱家走一趟。”
大宝面色大变，皇上竟然下旨抓四夫人和五夫人，真的假的？
“好大口气！”随着一声冷哼，北靖王徐晋从屋里行了出来，一如既往地从容自若，宋大眼和赵大头等亲兵随护左右，一个个神色狰狞，杀气毕露。
毕春见状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其他西厂番子也胆怯地往后退开，刚才进门门时的嚣张劲儿早就抛到呱哇国去了。
徐晋行至毕春面前，目光冷然地一扫而过，毕春被徐晋的气势所慑，禁不住又后退了一步，估计自己也感觉丢脸，一挺胸道：“咱家奉旨办事，王爷请勿阻拦！”
本来很硬气的一句话，愣是被毕公公说得缺了钙！
徐晋皱了皱剑眉，淡道：“圣旨何在？”
毕春哪来的圣旨，气势顿时又弱了两分道：“咱家奉的是皇后娘娘谕旨。”
徐晋闻言放下心来，搞了半天，原来这死太监是奉了吴皇后的口谕啊，那就好办，一指徐寿问道：“你的额头怎么回事？”
徐寿这货倒是机灵，立即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哭丧着脸道：“他们闯门而入，见人就打，小的挨了一下，差点没痛死过去，王爷要为小人作主啊，哎哟，头好晕。”

第1460章 强势震慑
徐寿那货机灵是挺机灵的，只不过演技实在是太过浮夸了，刚说完头好晕，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往后一躺，两眼一翻，“晕”过去了，还带歪着嘴角的那种，跟中风患者差不多，众亲卫和家丁几乎笑场，倒是徐晋面色凝重地喝道：“不好，只怕是颅内出血了，快抬进去请大夫救治。”
大宝机灵地配合道：“来人，快把徐寿抬进去，徐福，快去请大夫。”
立即便上来四名家丁把徐寿嘿哟嘿哟地抬了进去，徐福那货则慌慌张张跑出门去请大夫，结果溜了一圈便从后门溜回来了。
西厂那些番子不由面面相觑，而领教过徐晋手段作风的毕春却是顿感不妙，果然，人一抬进去，徐晋的脸色便阴沉下来，冷冷地问道：“刚才谁打伤的徐寿？”
大宝立即义愤填膺地指向一名东厂番子，大声道：“就是他，小的亲眼所见，就是他打的。”
那名东厂番子吓得一阵哆嗦，急忙分辩道：“俺没有，俺就是踹了一脚门，是他自己不小心碰到的，不关俺事。”
徐晋却二话没说，用腰间拔出一把黄澄澄的玩儿，正是嘉靖御赐的双管燧发手枪，毕春自然认得这要命的家伙，骇然地往后急退，一边尖叫道：“徐晋，你想作甚？有话好说！”
砰的一声枪响，白烟腾空，那名西厂番子已然倒在了血泊当中，右胸上赫然多了一个血洞，虽然人还没死透，但已然出气的多进气的少了。
徐晋面无表情地吹了吹枪口未曾散尽的白烟，冷冷地道：“这一枪给你们一个警告，我，北靖王徐晋，不是你们这帮人所能欺侮的，徐府也不是你们能随意撒野的地方，进了这个门，管你是虎是狼，都给本王把尾巴夹起来，毁损草木一株，断一腿，打人伤人者，死！”
现场死一般寂静，徐晋这番话就像冰锥一般，一根一根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西厂番子的心里，骇得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北靖王徐砍头的强势自此也深入了每一个西厂番子的内心！
徐晋要的就是这种震慑效果，好让这帮魑魅魍魉以后经过徐府门口都只敢绕道走，要不然今天敢踹门，明天就敢登堂入室，甚至杀人放火。
毕春面如死灰，盯着徐晋手里的燧发枪，双腿止不住地直打哆嗦，他也怕死啊，天知道徐晋会不会顺势给自己一枪。
赵大头等一众亲卫不由暗爽，嘿嘿，大帅现在虽然不领兵了，但还是那么强势威风！
徐晋淡定地从弹匣中取出一粒弹药重新填装好，这才对着毕春道：“内子打伤吴昆事出有因，错不在内子，本王自会向皇上禀明，就不劳皇后费心了，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是内子犯了法，自有法司过问，犯不着皇后娘娘越俎代庖，更何况吴昆是皇后娘娘的胞兄，皇后娘娘若插手，未免有徇私枉法之嫌。你走吧！”
“快滚！”宋大眼把上百斤的熟铜棍往地上一柱，发出轰的一声大响，声威甚是骇人。
赵大头等亲兵也杀气腾腾地手按刀柄，露出狰狞之色，齐声喝道：“滚！”
毕春终究是不敢来硬的，咬牙冷笑道：“好，咱家这就回去禀明皇后娘娘，北靖王爷不是要法司过问吗，待刑部派人，看王爷你怎么说，我们走！”
毕春一挥手，悻悻地转身离开，一众番子抬起尸首战战兢兢地退出徐府大门，跟进来时的嚣张大相径庭，估计以后都不敢靠近徐府了，除非徐晋倒台了。
徐晋皱了皱剑眉，现在把持刑部的是张璁，如果张璁派人来过问，自己还真不好糊弄，也罢，大不了紧闭大门撒泼，等嘉靖开口再作定夺。
且说毕春铩羽而归，垂头丧气地回到坤宁宫复命，吴皇后见到前者两手空空，面色立即拉了下来，质问道：“人呢？没抓回来？”
吴德友和客氏也不解地盯着毕春，后者老脸无光，只得如实把经过说了一遍，吴皇后听完顿时气得摔碎了几只杯子。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吴德友的胡子颤得像装了发动机似的。
客氏掩着住干哭道：“姓徐的连皇后谕旨都敢违背，还有胆子开枪杀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杀了咱们全家了！”
吴皇后又惊又怒，脸上火辣辣的，胸口急剧起伏，蓦地站起来道：“徐晋造反了，本宫这就去找皇上！”说完气冲冲地往乾清宫而去。
毕春本来还想提醒吴皇后找张璁，但转念一想，让皇后找皇上闹一闹也好，最后即便奈何不了徐晋，也能挑拔一下他们的君臣关系，而且徐晋行事如此嚣张，说不定皇上也会因此而有所警惕，要是从始疏远徐晋就更好了。
上次徐晋烧毁反诗的事，毕春虽然吃了瘪，但事后他找张璁分析过，后者竟说这是好事，因为徐晋行事越嚣张，在皇上的心里就越减分，一旦超过了皇上的容忍程度，徐晋失宠就是迟早的事了。
且说吴皇后哭哭啼啼地来到乾清宫养心殿，跪倒在御案前便哭诉道：“北靖王徐晋欺人太甚了，求皇上为妾身作主啊！”
嘉靖自然早就知道薛冰馨打伤自己大舅子吴昆的事，可是这件事他也难办啊，一边是自己的妻兄，一边是自己的“兄”妻，而且徐薛氏虽然下手重了，但又事出有因，他想偏帮谁也不好。
正因为如此，他今天甚至没有去坤宁宫看宝贝儿子，就是怕吴皇后找他哭诉，但是该来的还是来了，吴皇后直接杀到养心殿来告状，他只好硬着头皮装傻充愣道：“皇后平身，发生什么事了？”
吴皇后站起来擦着眼泪道：“昨晚妾身二哥在街上与北靖王的姬妾徐薛氏发生语言冲突，岂知徐薛氏仗着身怀武艺，悍然出手把二哥打伤了……呜呜，二哥可怜啊，太医说他从此……不能人道了，年纪轻轻的竟绝了后。
我娘亲气不过上门讨说法，结果北靖王闭门不见，本宫今日派毕春上门召见徐薛氏，本意是想问清楚对方为何下此毒手，岂料北靖王拦下了，还开枪打死了毕春麾下的一名番子，委实嚣张跋扈，在北靖王的眼中，哪里还有本宫，还有皇上您？”
嘉靖闻言，面色不由沉了下去，毕春到徐府抓人的事他还不知道，如果真如皇后所讲，那徐卿也太过份了，你袒护自己的老婆可以，总也得给朕的老婆一点面子吧？更何况是开枪杀人！
“朕会让徐卿给皇后和吴家一个交待的，皇后且先回宫去。”嘉靖现在委实心烦，只想把吴皇后先打发走，然后好思考该如何处理。
然而吴皇后却不依，继续哭诉道：“北靖王恃宠而骄，蔑视皇家和法纪，皇上赶紧下令把他抓起来治罪吧。”
嘉靖皱眉道：“皇后，此事也不能听你们吴家一家之言啊，朕调查清楚再从长计议吧，你先回去，朕一定会给吴家一个交待的。”
吴皇后闻言大哭道：“我们吴家都要被徐晋欺负死了，妾身身为皇后却不能为家兄讨还公道，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家人，不如死了算了，可怜基儿还没满周岁就没了娘亲。”
吴皇后提到儿子朱载基，嘉靖果然心软了，喝道：“来人，召北靖王火速入宫见朕。”
吴皇后闻言暗喜，哭得却更厉害了，一边道：“那徐薛氏才是打伤家兄的凶手，理应立即抓起来，皇上若不为妾身作主，妾身就找太后作主去。”
嘿，这就有点不知进退了，竟然威胁要找嘉靖老娘告状，嘉靖自然不爽，于是把徐晋那份奏本塞给了吴皇后，沉声道：“你自己看看！”
吴皇后愕了一下，擦了擦眼泪细看起来，继而面色大变。嘉靖冷哼道：“徐卿没有污蔑吧，你那二哥是什么货色，你自己不清楚？嗜赌如命，事发前刚从聚宝赌坊出来，这些朕都找人问过了，铁一般的事实。
岂有此理，当街调戏女子就算了，他还调戏男子，甚至调戏到徐薛氏头上，这不是找死吗，就连弥勒教教首李福达都死在她手里，你二哥那小身板，还禁不住人家一根指头呢。
还有，你瞧瞧他说的什么话，等他外甥坐了江山就如何如何人家，要是换作朕也得发飙，更何况朕还春秋鼎盛着呢，你二哥就想着当国舅爷了，这不是要咒朕早死吗？”
吴皇后吓得脸都白了，急忙道：“妾身二哥不可能说这种话，肯定是徐晋污蔑的，他就是妒忌本宫生了儿子，而他义妹没得生，所以刻意陷害，说不定还是贺贵妃暗中授意的。”
嘉靖闻言大怒道：“闭嘴，芝儿从来没想争什么！”
吴皇后被嘉靖声色俱厉的样子吓到了，倒是不敢再分辩，心里却是更恨贺芝儿了，很明显，贺芝儿在嘉靖的心中比自己重要。
嘉靖放缓语气道：“你先回去，朕说过会给你们吴家一个交待，就绝不会食言，别不知好歹！”
吴皇后哪里还敢争，徐晋太狡猾了，竟然先下手为强，抓住了吴家的痛脚，二哥也太糊涂了，竟然当众说出这种话来，蠢死了！

第1461章 失宠？
徐晋奉召赶到乾清宫养心殿，发现嘉靖不在殿内，逮住大内侍卫马三问一问，才知道嘉靖在御书房，于是试探道：“小马，皇上此刻的心情如何？”
马三问挤了挤那双小眼睛，隐晦地道：“皇后娘娘不久前来过。”
徐晋顿时便心知肚明了，对着小马拱了拱手，然后小心翼翼地行至御书房前，先是往里面窥了窥，然后敲了敲门。
“门没锁，滚进来！”嘉靖怒气冲冲的声音像手雷一般扔了出来，就连养心殿外的侍卫都能听到。
徐晋暗汗，举步迈进了御书房，又转身把房门关上，这才快步跪倒在御案前道：“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冷哼一声道：“少来，你还知道朕是皇上？”
“臣惶恐啊！”
嘉靖猛一拍御案，爆粗道：“惶恐个屁，你的小妾昨晚重伤朕的大舅子，你今日又违抗皇后谕旨，甚至开枪杀人，根本没把朕放在眼内，惶恐？惶恐你大爷！”
徐晋一脸“惶恐”地道：“皇上息怒，臣怎敢不把皇上放在眼内呢，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臣早上已经上了一份奏本，皇上只要看过就清楚来龙去脉了。”
嘉靖又猛一拍御案道：“你的那份奏本朕已经看过了，即便如此，你那小妾下手也太狠了吧？吴昆就算无礼，出言不逊，但罪也不至于断子绝孙吧！”
“呃，是臣管教无方，臣之过啊！”
“呸，朕看你是根本没有管教，还有，皇后只不过是派人召见徐薛氏质询一下，你为何武力阻拦，还要开枪杀人，如此嚣张跋扈，蔑视皇家法纪，一点面子也不给朕的皇后，莫不真的以为自己功劳大，就可以违所欲为？”
嘉靖这番话的份量不可谓不重了，晓是徐晋早有心里准备也不禁心惊，神色一整，郑重地道：“臣不敢，臣惶恐，但皇上只听一家之言，对臣极为不公，还望皇上听臣解释。”
嘉靖的怒火蹭蹭往上飙，抬手便又要拍桌子，不过估计刚才那两下太用力了，拍得手有点疼，这次倒是高高举起，不轻不重地拍下，顿时少了些气势，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弥补气势上的不足，于是提高调大喝道：“放肆，你的意思是朕偏听偏信冤枉你了？那好，你说，朕倒要听听你怎么解释！”
嘉靖吼到最后都有点破音了，端起茶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双目却是始终盯着徐晋。
徐晋终于感到一丝压力，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今天早上，毕春带人上门，声称奉旨办事，也不说是奉圣旨，还是皇后谕旨，直接就破门而入，还打伤臣的一名家仆，那名家仆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皇上要是不信，可派锦衣卫和太医前往一道查证。”
嘉靖闻言皱了皱眉，果真如此，那毕春确实嚣张了，有狐假虎威之嫌，以徐晋的脾气，开枪也就不出奇了。
只听徐晋继续振振有词地道：“臣虽卑微，但承蒙吾皇恩典，好歹也是大明的异姓王，若是任谁都能破门入府伤人抓人，那臣的脸面往那搁？家人的安危如何能保证？想当年臣蒙罪含冤入狱，陆炳此獠擅自带人闯入府中抄家，悍然对孤儿寡母下毒手，要不是小舅子三枪及时赶到将其擒下，威胁其爪牙退出府门，小婉他们恐已遭难。
自打那以后，臣便发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能让这种事重演，毕春只不过一阉人罢了，谎称奉旨办事，狐假虎威，率众破门伤人，臣岂能容忍之，臣开枪也是无奈自保之举，若皇上觉得臣有罪，那便按律治臣之罪，臣绝不敢有半句怨言，但皇上斥臣恃功而骄，蔑视皇室，臣断不敢领。”
徐晋说完以额触地不起！
嘉靖闻言心中的怒火倒是减弱了不少，脸色也放缓了下来，尤其是徐晋提到当年陆炳上门查抄徐府的事，他是心里有愧的，当年正因为他不听徐晋的劝告，反而听信了陆炳和郭勋“谗言”，最终导致化名为张寅的李福达被擢升为大同总兵，然后李福达打开杀虎口放俺答入关，俺答兵围京城，险些断了大明国祚，最后还是靠着徐晋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念起这些旧事，嘉靖最后那点火气也消失了，冷哼道：“起来说话，少在朕面前装可怜，现在吃亏的吴家和毕春，你们一家屁事都没。”
徐晋却依旧跪地不起，闭口一言不发，嘉靖不由恼道：“朕刚才说话是重了些，但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登鼻子上脸。”
徐晋这才“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不过仍旧不发一言。嘉靖黑着脸道：“朕已经答应了皇后给吴家一个交待，你回去带上你那冰美人亲自走一趟吴府道歉，赔偿两万两银子，此事就算揭过了，这没为难你吧？”
徐晋剑眉挑了挑，重新跪倒在地上：“臣办不到，皇上您还是治臣的罪吧。”
嘉靖大怒，刚平息的怒火腾的一下又上来了，猛一拍桌面道：“岂有此理，人家被你小老婆打得断子绝孙，上门道个歉很难吗？赔两万两银子多吗？你一年十几万两银子进项，两万两算啥！”
“赔银子可以，但道歉绝无可能，此事错不在馨儿，臣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徐晋斩钉截铁地道。
嘉靖气得站起来一脚把龙椅给踹翻了，估计是动静有点大，外面的侍卫急忙推门而入，结果被愤怒的嘉靖喝了出去，灰溜溜地重新关上门。
“混账，气死朕了，你的小老婆是宝贝，人家的儿子就不是宝贝，那是朕的大舅子，朕这样处置已经是胳膊往外拐了，你别不识好歹。”嘉靖几乎把手指戳到徐晋的鼻子上了。
徐晋却把头往地上一碰，像头驼鸟一般，道：“臣不可能带馨儿到吴府道歉的，银子可以多赔。”
嘉靖气得直翻白眼，一屁股坐在徐晋旁边，无奈地道：“你别跪了，换朕跪你，就当给朕一个面子行吗？你大爷的，朕可是答应过皇后的，你宁愿朕丢面子，也不愿你的小老婆受委屈是吗？”
徐晋抬起头“惶恐”地道：“现在事非曲直已经很清楚了，被调戏被侮辱的是馨儿，现在还要她上门向对方道歉，以馨儿的性子宁愿死也不会干的，若臣强逼她，无疑是在逼她上绝路，皇上也要体谅一下臣啊，要不臣赔五万两银子得了。”
软硬兼施都没用，嘉靖也没辙了，气得往徐晋的屁股踹了一脚，怒道：“滚，这是你自找的，到时可别怪朕了。”
徐晋无语地拍拍屁股离开了御书房，又在一众侍卫古怪的目光走出了养心殿，心情还是有些忐忑的，主要是不知道嘉靖这小子最后会怎么处置此事。
不过答案很快就出来，嘉靖九年正月十八，一封圣旨直达徐府，北靖王爷刚得的少师和左柱国头衔又被剥夺了，还被罚俸禄三年赔偿吴家，另外，薛冰馨的五品诰命也被朝廷收回了。
也就是说，徐晋在西域这两年白干了，还搭上了一个五品诰命和三年的俸禄，不过，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少师和左柱国的虚衔徐晋也不太在意，没了就没了，至于薛冰馨，对所谓的五品诰命也不感冒。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当冰妞儿得知夫君宁愿得罪皇上，宁愿放弃头衔和三年俸禄也不愿让自己向吴家道歉后，感动得稀哩哇啦的，对夫君更是爱得刻骨铭心，诸女也是既感动又羡慕，自始对夫君更体贴入微，有这样的好丈夫，夫复何求呢？
不过打那以后，嘉靖似乎真的恼了徐晋，从此不再召见他，也不像往常那般时不时往徐府凑，好像彻底把他雪藏了，吴皇后和吴家人都不禁窃喜，张璁和毕春等人更是幸灾乐祸，如今看来，用吴昆这废物的“祠堂”去换徐晋的失宠，实在是太划算了。
徐晋呢，却也淡定得很，嘉靖不召他，他也懒得往前凑，每日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心安理得地当他的富贵闲人，偶尔也会跑到朝天观找蓝道行那神棍下棋什么的。
兵部尚书伍文定本来还想让徐晋出来压制张璁一党的，结果出了这趟事，徐大王爷直接被雪藏了，伍文定也不好意再找他“出山”干活，于是乎，整个朝堂便真成了张党的天下，而被徐晋殴了两闷棍的毕春也重新“振作”起来，而且还越来越嚣张。
本来嘛，之前有胡世宁、秦金、廖纪这些诤臣在，朝堂的势力还算平衡的，如今张党独大，太监势力死灰复燃，没错，以嘉靖的驾驭能力，短时间内还是没问题的，可时间一长，各种问题就会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正所谓天欲让其亡，必先让其狂，所以徐晋便安心地等待板倒吴皇后的机会出现，必要时甚至可以加点催化剂，是的，他会这样干，兵行险着一直是他的强项。

第1462章 穷兄弟
时光荏苒，一转眼便至阳春三月，天气越来越暖和，桃红柳绿，万物欣欣向荣，而自打北靖王徐晋失宠后，毕公公也迎来了他的春天，继续向“事业”的巅峰高歌猛进。
毕公公的事业是什么？
自然是给主子当好狗了！
但是嘉靖手下的狗不止毕春这一条，而毕春要努力当成最好的那条，即便是狗他也要成为狗王，犬视大明的万里江山，把所有胆敢反对皇上和他毕春的人揪出来无情地撕咬。
毕春很明白自己的存在价值，为免兔死狗烹，他必须向嘉靖证明自己还有用，而且非常有用，比其他的狗强十倍百倍。
在毕春的“不懈”努力下，这个春天的收获无疑是硕果累累的，先是南京抓了一批，苏杭一带又抓了一批，接着河南江西也抓了一批，陕西和四川同样抓了一批，简直是全国各地多点开花，形势喜人。
毕春抓的都是什么人？
自然都是那些“非议朝政，诋毁皇上”的读书人了，其中还有相当一部份是已经致仕的旧臣，或者已经遭贬谪的罪臣，譬如前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杨慎就被抓了，理由是擅离流放之地，私自结党开社，妄议朝政，恣意评击诋毁皇上，疑似有谋反迹象。
连谋反的帽子也扣上了，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毕春这是打算把杨慎往死里整了，甚至要把其父杨廷和也拖下水，而知情者却明白，背后要整杨慎的其实正是张孚敬（璁），整杨慎的目的自然是要整杨廷和了。
当年“大礼议”初起时，张璁饱受杨廷和的打压，甚至两度被贬，所以张璁恨杨廷和就理所当然了，如今他大权在握，试问又岂会放过报复的机会？事实上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而偏偏杨慎又撞他枪口上了。
也怪杨慎这个老小子太张扬了，私离戍地就算了，还要跑到汉中呼朋唤友，高调谈论朝政，对朝廷和嘉靖本人也直言不讳地评击，结果被西厂派驻各地的番子盯上了，最后一窝端掉，当初徐晋在望江楼上见过的那几位无一漏网，据说就连蜀王也受到牵连，因为杨慎得以离开戍地，蜀王在其中出过力。
毕春这样一搞，他确实是成绩斐然，硕果累累了，但也弄得举国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政治气氛空前紧张，谈西厂色变，当然，人们也恨死了毕春，直欲分而食之。
毕春显然早就把徐晋当初警告他的那番话抛诸脑后了，继续在作死的道路上狂奔，而且还沾沾自喜，丝毫没有察觉到举国民怨正在缓慢积聚，正如徐晋当初所讲，一旦民怨变成了民怒，到那会就是他毕春的死期了，届时皇上一定会拿他开刀，以平息众怒。
阳春三月，暖意融融，此刻的毕公公正在自己的私宅中享受着午后的休闲时光，只见他惬意地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两名小太监则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捶腿按摩。
也不知过了多久，毕春才悠悠地睁开眼睛，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其中一名小太监恭敬地答道：“午时三刻了。”
毕春嘿然道：“偏偏是这个钟点，也罢，虽然有点不吉利，还是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小太监答应了一声便离开大厅，约莫盏茶工夫便领了一行人进来，竟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嫩，看穿着却不似是富贵人家。
正所谓帝王家也难免有几个穷亲戚，毕春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进来这一群都是毕春的直系穷亲戚，两个大哥，一个弟弟。
毕春原名毕阿三是河南归德府陈州（周口）人氏，在家中排行老三，由于年轻的时候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是四兄弟当中最没出息的一个，年过二十五还没讨到老婆，还得靠啃老过日子，所以不仅同乡人瞧不起他，就连几个亲兄弟也对他冷嘲热讽的，后来毕春的老子两脚一伸撒手归西了，老娘也养不起他，便把他赶出了家门。
毕春只好硬着头皮到城里找工作挣钱来养活自己，只是这货好吃懒做了惯，又眼高手低的，在外混了几个月，差点就混成了乞丐，走投无路之下，这家伙竟然灵机一动，自己挥刀自宫，然后跑去应征宦官。
本来宫里招人都有年龄限制的，毕春都快三十岁了，自然已经超龄，不过这货运气好，碰巧当时明武宗朱厚照兴建豹房，急需一批胆子大力气大的宫人来伺候那些畜生，于是正直壮年的毕春便幸运地被选上了。
毕春虽然好吃懒做，但也有他的长处，不仅头脑灵活口才好，还善于奉迎拍马讨好上司，所以慢慢就升起来了，由于识几个字，最后甚至当上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现在的毕春可谓是“功成名就”，尤其是这一年，毕春当了西厂提督，背后既有吴皇后撑腰，又得嘉靖的重用，满世界地抓人，不是一般的威风，俨然成了刘瑾第二，权倾一时，连内阁辅臣也得让他三分。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年的二流子毕春发达了，当初瞧不起他的同乡人都纷纷进京来抱大腿，极尽奉承讨好之能事，希望能通过毕春搞个一官半职什么的，最不济也弄点经济上的好处，譬如盐引、茶引、矿山开采权什么的。
所以这段时间，毕春这货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的那些穷亲戚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只要马屁拍得好，毕公公绝对有求必应。
以毕春今时今日的权势，再加上背后有吴皇后撑腰，要求张党一系弄一些批条，甚至往朝廷各部门安插些无关紧要的职位，还是轻易如举的。
唯一让毕春感到的不爽的是，他那些同乡都纷纷进京来抱他的大腿了，偏偏自家的三个亲兄弟却一个都没来找过他。
其实毕春的三个亲兄弟不是不想进京抱大腿，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又担心会遭到毕春羞辱报复，所以一直不敢进京来。
想当初毕春不成器的时候，三兄弟对毕春从来没有过好脸色，甚至动手把他赶出了家门，还把原本属于毕春那份家产也私分了，毕春进宫当了太监，他们更是引以为耻，对外宣称与毕春断绝兄弟关系。
试问这种背景之下，毕家三兄弟那还有脸进京抱毕春的大腿？不过，眼见同村人找毕春后都讨到了好处，有的甚至在京中谋到了一官半职，虽然不入流者居多，但好处还是实打实的，毕家三兄弟的心思便也活泛起来，终于忍不住进京来了。
毕春早就盼着这个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到来了，所以今日特意不回西厂上班，准备在私家豪宅接见自己家三个亲兄弟，为了出口恶气，还故意晾了他们几个时辰。
话说毕春的三个兄弟分别叫毕阿大、毕阿二和毕阿四，此行都带上了自己的婆娘和儿子，一行十几人，肩扛手提的拿了许多瓶瓶罐罐，里面装的都是自家地里的庄稼，或者当地买的土特产。
幸好，毕春的这个客厅又大又气派，一下子拥进了十几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哎哟，你们这是搬家还是咋的？什么破烂玩意还当宝一样带着，阿大阿二阿四，你们咋还跟以前那般没出息呢。”毕春指了指那些瓶罐扁担嘲笑道。
毕家三兄被晾了几个时辰，一见面又被嘲讽，不由面红耳赤的，但是他自进了这个门就被宅子的豪华震慑住了，此刻在毕春面前畏畏缩缩的，别说毕春嘲讽几句，估计就算毕春开口大骂，他们也会老实受着。
毕阿四的婆娘倒是最会说话，笑着道：“三哥见笑了，这些都是咱们从家里带来的土货，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胜在原汁原味，在京城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呢。”
毕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些玩意咱家是不吃的，但是你们千里迢迢带进京来，也是一片心意，要是咱家不收，反倒显得小气了，来人，把这些玩意都拿下去，省得碍眼。”
那些小太监立即上前把瓶瓶罐罐拿走。
毕阿大呵呵笑道：“老三，你这座房子真大，伺候的人也真多，怎么着也值好几千两银子吧？”
毕春不由哧笑道：“几千两？咱家挂在这里的字画，随意一幅都值几千两。”
毕家众人不由眼都瞪圆了，我的个乖乖，这大厅中挂着的字画就有好几十幅，那得值多少银子？
“咳咳，三哥现在可出息了，俺就知道三哥不是一般人，日后肯定飞黄腾达的。”毕阿四恭维的。
毕阿大和毕阿二立即点头附和。
毕春得意地道：“当年父亲说俺这辈子都置不了一份自己的家业，如今俺置下这份家业如何，你们几个可比得？”
毕家三兄弟异口同声地摇头道：“比不得，比不得。”
“三哥你最了不起了。”
“对，俺们三个给你提鞋都不配！”
毕春禁不住畅快地哈哈大笑，他当年狠心挥刀自宫，只不过是想混口饭吃罢了，那料得到会有今日的风光，人生际遇真是奇妙。

第1463章 裂痕
毕家人显然号准了毕春的脉，七嘴八舌地送上彩虹屁，拍得毕公公像吃了人参果一般混身舒坦，四肢百骸通畅，差点没有飘起来。毕家人又趁机让晚辈们向毕春叩头，毕公公倒也没有小气，每人封了十两银子的红包，喜得毕家人心花怒放，更是卖力地奉迎起来，把人家毕公公脸上的皱纹都夸出花来。
毕春的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不过这货倒也促狭，明知大中午的，大家都肚饿了，他还故作不知，东拉西扯地拖延，直到大家都饿得眼冒金星，肚子此起彼伏地咕咕叫，他这才慢吞吞地吩咐开饭。
饭菜自然是极尽丰盛的，大部份菜肴毕家人甚至连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毕家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上桌便都像饿死鬼投胎们扑上去海吃湖塞，毕公公则优越感十足地坐在一旁招呼，一边奚落嘲讽，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报复心。
毕家三兄弟、婆娘、儿子、孙辈加起来，一共十八人，光是米饭就吃了近两大桶，不是一般的能吃，不过，毕公公财大气粗啊，每个月光是下面的番子孝敬上来就有上万两，这点花费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终于毕家人都吃饱了，不对，应该是吃撑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毕阿大打着饱嗝，一边用尾指剔牙道：“三弟呀，大哥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次是托了您的福了。”
“可不是，什么熊掌鹿胶野参……啧啧，人家以前连见都没见过，作梦也没想到这辈子有福气吃到呢，都是沾了三哥您的光呀。”毕阿四婆娘谄笑着道。
毕阿二摸着肚皮道：“听说这些玩意都好贵，刚才吃得急，倒是没来得及慢慢品尝一下。”
旁边伺候的一名小太监撇嘴冷道：“你们知道这顿饭花费多少吗？简直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毕家仿佛没听出小太监的嘲讽似的，纷纷问花了多少银子，小太监竖起三根指头道：“至少三百两。”
毕家人纷纷吸了一口凉气，敢情自己这些人一顿饭竟吃了老家的十几亩上等水田，作孽啊，早知让老三折成银子给大家分掉算了。
毕春很满意几位兄弟没见识的土包子面目，得意洋洋地道：“这算啥，你们兄弟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毕家三兄弟对视一眼，毕老大轻咳一声陪笑道：“三弟啊，您现在出息了，人家都说那个……衣服好看了就得回老家。”
毕春哧笑道：“是衣锦还乡，没文化不要学别人拽词。”
“呵呵，对对对，是衣锦还乡，三弟你现在出息了，是不是抽时间回老家走走，拜祭一下俺们的爹娘，也让他们俩老人家风光风光。”毕阿大陪笑道。
毕春的老脸顿时拉了下来，当年老子虽然经常骂他没出息，但好歹供养他二十几年，但是老娘却狠心把他赶出了家门，这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三哥，当年赶你走是俺们不对，俺们刚才也向您认错道歉了，事情也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回去给俺们爹娘上炷香吧。”毕阿四叹了口气道。
毕阿四婆娘立即附和道：“是呀，公公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叔您，婆婆生前也经常念叨三叔您呢，当初之所以狠心把你赶出门，只不过是想逼你自立，闯一份家业回来，用心良苦呀。”
毕春皱了皱眉道：“老太婆生前真的念叨过咱家？”
“可不是，俺就听到过！”
“俺也听到过！”
毕家人七嘴八舌地道。
毕春冷哼一声道：“也罢，咱家便抽时间回去祭拜一下两个老东西，不过今年的清明节已经过了，更何况两老的坟地肯定也是破破烂烂的，咱家就这样回去祭拜也忒没意思，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把两老的坟地大修一番，不要吝啬银子，花多少咱家都出得起，等修好了通知咱家，咱家来年清明前赶回去祭拜，那样才倍有面子，才是给咱爹妈长脸。”
毕家三兄弟闻言大喜过望，纷纷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老三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两位老人家若泉下有知，肯定也会高兴的。”
毕春冷笑道：“这两个老东西生前老是骂咱家没出息，你们三个则是好的，谁知最后竟是咱家这个最没出息的儿子出银子给他们修坟。”
毕家三兄弟不由神色讪讪的，毕春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掷在三兄弟面前道：“这是一万两银子，你们先拿去使，不够了再问咱家，不过咱家丑话讲在前，你们从中贪多少俺不管，但俺爹妈的坟一定要修得气派，到时咱家回去看了若不满意，仔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毕家三兄弟盯着那万两银票，差点眼珠子都瞪出来了，纷纷赌诅发誓，一定会把俩老的坟墓修成全河南最气派的坟墓。
谈完修坟的事，四兄弟的距离倒是拉近了许多，毕竟是同一个爹妈的血亲嘛，打断骨头连着筋，接下来兄弟几个便开始厚着脸皮向毕春提要求了。
毕阿大的两个儿子，一个三十，一个二十七，都想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毕春答应了！
毕阿二三个儿子，都年满二十了，同样想在京中谋一份差事，毕春也满口答应了！
毕阿四则自己想在京中谋一份闲职，然后给大儿子搞个铺位做生意，而小儿子读书有点天赋，他想让毕春帮忙弄进国子监中读书。
毕阿大有个十岁的孙子，叫做毕俊杰，同样要弄进国子监中就读，毕春统统答应了，而且眼见这个毕俊杰挺机灵的，长得也可爱讨喜，于是便心血来潮认作了干儿子。
毕家人见毕春有求必应，自然是皆大欢喜，从此在毕春家里住下，静候佳音。
毕春果真信守承诺，不用半个月便基本安排好了，唯独毕俊杰的年纪太小，新任的国子监祭酒虽然是张璁一系的，但也不敢明目张胆把这个小屁孩弄进来读书，于是此事便耽搁下来了。
毕春自觉事情没办成有点丢脸，于是亲自找到张璁，让他出面向国子监祭酒施压，岂料竟被张璁直接拒绝了。
张璁虽然与毕春是盟友，但真正看中的还是吴皇后的潜力，其实内心是瞧不起毕春这种阉人的，更何况毕春这段时间实在太过份了，不断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不仅在朝中大肆安插他的人，甚至卖官鬻爵，现在竟然还想把十岁的小屁孩弄进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可是全国的最高学府啊，文人的圣地，其他无关紧要的部门，毕春塞几个人进去吃闲饭就算了，还想沾污文人的全国最高学府，没门！
所以当毕春找到他时，张璁很干脆地拒绝了，丝毫不给面子，毕春气啊，第一次与张璁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后想用杨慎的案子来要挟张璁，结果张璁还是不鸟他，因现在杨慎的案子已经转到刑部办理了，而人家张璁就是刑部的老大，根本不用看他毕春的面色。
毕春没辙了，最后只能把干儿子毕俊杰安排进京中某名气不错的书院中就读，不过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的毕春却是恨上了张璁，从此两人的关系难免出现了裂痕，远没以前的紧密了。
张璁也不太在意，因为如今朝中几乎是他张党的天下了，皇上又信任他，倚重他们这帮人治国，所以现在的张璁已经不用再像以前那般需要借助毕春的力量了，而吴皇后想把儿子捧起来当太子，反过来还要有求于张璁呢。
所以张璁已经不怎么把毕春放在眼内，更何况他本来就瞧不起太监，当然了，假如毕春不是太过份，他还是会满足的，实在是毕春有点不知好歹，需索无度，让张璁越来越反感。

第1464章 开张
朝天观不是很大，香火也相当冷清，龟缩在外城崇北坊的一个旮旯，几乎紧贴着城墙，估计知道的人也不多，香火想旺都难，平时只有住在附近的善男信女偶尔会来这里上香。
不过朝天观胜在闹中取静，尽管面积不大，但是收拾得十分清幽雅致，后院那两棵老槐树估计有上百年历史了，郁郁葱葱的，倒是夏天乘凉的好去处。
此时徐晋和蓝道行就在槐树底下下棋，换一个文雅点的说法就是手谈，小道士清风站在一旁观战，不对，应该是观徐晋，这小子的眼神往徐晋身上飘来飘去，仿佛在测量徐晋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又像了一个天爱好者在探索宇宙的奥秘。
徐晋被这小道士盯得头皮发麻了，终于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皱眉问道：“清风小道友，本王脸上长花了，还是长花姑娘了？”
清风傲骄地把下巴一仰，四十五度斜望向天边道：“小道只是在研究北靖王爷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徐晋愕了一下，问道：“此话怎讲？”
清风撇嘴道：“北靖王爷每次来找师傅下棋，总要蹭一顿饭再走，但是每次都不给香油钱，也不给伙食费，吃完饭拍拍屁股就走人，你说这脸皮得有多厚。”
徐晋闻言不由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倒是本王疏忽了，不过本王向来不信鬼神，所以入庙从来不烧香，除非是陪家人不得已，既然不烧香，这香油钱自然就无从谈起了。”
清风冷笑道：“王爷果真不信鬼神？那是谁帮你逆……”
清风本来想质问是谁给你逆天改命的，蓝道友及时轻咳了一声，斥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躲懒，赶紧到厨房生火做饭去。”
“没银子买菜了。”清风赌气道。
“滚！”蓝道行抬手扔了一块碎银过去，清风接过也不走，继续道：“米也没有了，面也没有了。”
蓝道行只好又扔了一块碎银，清风这才不情愿地转身离开。
徐晋好笑道：“小道士，你那手红烧鲤鱼头不错，中午就吃这个，多放点辣椒。”
“哎约，王爷真是脸皮三尺厚，佩服佩服。”清风头也不回地嘲讽道。
徐晋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继续低头下棋，一边问道：“蓝道长，贵徒刚才想说啥？为何要故意打断他？”
蓝道行装傻道：“故意？王爷怕是误会了。”说完拈起一枚棋子啪一下落在棋盘上。
徐晋哦了一声，也没有再追问，随手应了一子。
“王爷刚才说不信鬼神？这是为何？”
“这世上根本没有鬼，也根本没有神，为什么要信？”徐晋反问。
蓝道行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捋须道：“王爷为何如此肯定，既然世间没有鬼神，那世间之事谁来安排？死了的人又到哪里去了？”
徐晋不由露出一丝迷茫之色，上一辈子他受的是无神论教育，所以不相信世上有鬼神，可是自从穿越到明朝后，他对所谓的无神论已经产生了怀疑，既然没有鬼神，那么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形式的存在？莫非人死后都会穿越到另一个世间继续生活吗？
蓝道行目光炯炯地看着徐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一边竭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蓝道行精通风水相术，从面相来看，徐晋这种人应该早夭，从祖坟的风水来看，徐家也应该绝户，可是徐晋偏偏活得好好的，但红光披顶，贵不可言。
这个问题一直深深地困扰着蓝道行，他认为是有高人给徐晋逆天改命了，但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想，而且他觉得这个世上没有哪个高人有这种道行，如果真有，只怕跟神仙没什么两样。
有好几次，蓝道行都忍不住要直接问出口了，但又顾虑重重，生恐惹来杀身之祸，可是这个疑问却在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越是不敢问，越是想知道，小道士清风显然也差不多，所以刚才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且说徐晋迷茫了一下，双眼便恢复了清明，发现蓝道行正用探究的眼神望着自己，不由打了个突，那种被人偷了东西的感觉又出现了，急忙收敛心神，淡笑道：“万事万物皆有其理，彼如日出日落，四季更替都有自己的规律，根本不需要神明来安排，我命由我不由天！”
蓝道行不由微微一颤：“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人死了之后去哪去？王爷可否为贫道解惑一二？”
徐晋沉吟了片刻，忽然神秘地笑了笑道：“或许化于无形，或许……变成另一个世界上的我。”
蓝道行若有所思地看着徐晋，直到后者提醒该他落子了，这才回过神来，不过看样子已经意兴阑珊，没有心情再下了。
徐晋见状便把棋盘上的棋子拨乱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不下了，本王回家吃饭，改日再来与道长一较高下。”
蓝道行摇了摇头道：“贫道近期得离京一趟，三个月内不要再来，来了也是吃闭门羮。”
徐晋心中一动，笑问道：“终于又开张了？”
蓝道行苦笑道：“王爷也看到了，本观香火不咋的，长期入不敷出，贫道要是不接点活儿赚外快，全观上下十几人就得吃西北风了。”
徐晋笑道：“得了，本王还不知你蓝神仙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吗？嗯，出门三个月，看来这一单生意不会小，不知又是哪个贵人请的道长？”
这次轮到蓝道行神秘地道：“这个人王爷也认识。”
“哦，谁？不会又是皇上吧？”徐晋皱了皱剑眉，他现在已经知道当初之所以在汉江遇上蓝道行，原来竟是嘉靖命他到显陵堪舆。
也正因为这件事，徐晋对蓝道行的“职业操守”大为改观，蓝道行没有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作假，而是如实向嘉靖禀报了显陵不宜搬迁，单凭这一点，就比那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强太多了，要不然徐晋也不会主动上门结交，即便是老王介绍的！
蓝道行摇头道：“不是，是如今风头最劲的那位。”
徐晋心中一动，已经了然在胸，笑道：“本王掐指一算，蓝道长此行定是去往河南。”
蓝道行捋须道：“王爷果然神机妙算。”
徐晋哈哈一笑道：“看来与道长相处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本王也能掐会算了。”
蓝道行略带鄙夷道：“毕公公乃河南陈州人氏，想必知道的人不少，王爷也是其中之一。”
徐晋笑了笑，反问：“毕公公请蓝道长看阴宅，还是阳宅风水。”
这回蓝道行倒是没再卖关子，直言道：“毕公公近期打算修葺其爹娘的墓地，请贫道帮忙看看，顺便出一个黄道吉日，开口就是三千两银子，贫道也是盛情难却，便答应了。”
徐晋心中一动，指了指蓝道行的房间道：“道长要是不介意，咱们再进去聊会，本王还是馋小道士做的红烧鲤鱼头，吃了午饭再走。”
蓝道行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作了个请的手势。

第1465章 红鸾星动
清风小道士把饭做好了，跑来喊蓝道行和徐晋吃饭，结果发现两人已经不在槐树下面下棋了，而师傅的房门却紧闭着，连窗户都关了起来，不由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正打算从门缝里偷窥，门却打开了，清风连忙站直身子，神色自若地道：“开饭了。”
徐晋似笑非笑地说：“原来清风小道友的脸皮也不薄，与本王有得一拼。”
“脸皮若不厚，如何行走江湖？”清风理所当然地翻了个白眼，续道：“所以无论如何，小道都要向王爷讨要今日这顿午饭的钱。”
徐晋笑道：“本王不习惯带银子在身上，回头让大头给你，不会少你这仨瓜俩枣。”
“这个小道倒是信的，毕竟王爷拔根腿毛都要比小道的腰粗，断然不会小气。”清风眉开眼笑地道。
蓝道行觉得丢脸，斥道：“掉钱眼里去了的劣徒，也不嫌丢人，还不去把饭菜拿进来，想饿死为师！”
清风得了徐晋给钱的承诺，想必王爷出手肯定不会寒碜，所以也不介意被师傅骂，屁颠屁颠地跑去厨房拿饭菜了。
蓝道行捋着拉风的长须叹道：“贫道一生仗义疏财，视钱财如粪土，偏生收了个财迷徒弟，真是作孽呀。”
徐晋差点就失笑出声道，蓝神棍不久前才为了三千两银子答应给毕春看阴宅风水，现在又煞有介事地吹自己仗义疏财，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于是调侃道：“师傅未必疏财，但徒儿肯定守财，守财好啊，日后朝天观肯定能在贵徒手底下发扬光大的，至少门面大几倍。”
蓝道行老脸微窘，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王爷真打算那样做？”
徐晋剑眉扬了扬，反问道：“蓝神仙难道想反悔？”
蓝道行摇了摇头道：“倒是没有，只是风险实在太高了，王爷真值得冒这个险？”
徐晋坦然微笑道：“就当为民除害了，当然，本王也有自己的私心。”
蓝道行目光一闪道：“王爷倒是坦率，只是王爷的这个私心也不小。”
徐晋神色自若地道：“风险与收益往往是成正比……呃往往是等价的，本王冒这么大的冒险，自然要有等价的收益，蓝道长以为呢？同样，蓝道长若觉得咱们之间的交易风险高于收益，咱们随时可以终止合作。”
蓝道行叹了口气，一语双关地道：“王爷您真是个妖孽啊，不过正因为如此，贫道看好你。”
徐晋笑了笑道：“吃饭吧！”
此时清风小道士已经提着食盒行了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刚才下棋的石桌，摆上饭菜，果然有徐晋点名要的红烧鲤鱼头，还滋滋地冒着热汽，喷香扑鼻。
徐晋也不客气，与蓝道行对席而坐，端起饭碗来就吃，吃完一抹嘴，拍拍屁股就打算离开了。蓝道行师徒把徐晋送到了庙门口，赵大头已经带着几名弟兄在外面等候了，见到徐晋出来便迎上前来。
“大头，给钱！”徐晋扔下一句便径直上了马车。
赵大头懵逼地摸了摸大光头，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问道：“小道士，王爷说要给你多少钱？”
清风眼珠一转道：“你看着办吧。”
赵大头犹豫了一下，抽了张一百两的银票丢给清风道：“拿着，便宜你这小神棍了。”然后把其他银票放回怀中，招呼弟兄们收队。
清风不由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臭光头也太吝啬了，明明有几张一千两的银票，偏就给了张一百两的，可恶！”
蓝道行赏了徒儿一个爆栗，斥道：“还不知足，就你那几顿饭菜，能值三两银子不？”
清风不服气地道：“饭菜是不值银子，可是徒儿那手厨艺值钱啊，你没见王爷吃得一粒米都不剩，连汤汁都不放过吗。”
蓝道行不由无言以对，这小子做的饭菜，北靖王确实爱吃，只是北靖王也太接地气了些，想起徐晋捞汁的动作，蓝道行便有点想笑，谁又能料到这样的家伙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北靖王徐砍头！
清风把一百两银票小心翼翼地装好，一边嘀咕道：“师傅刚才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蓝道行反问道。
“北靖王那家伙明明已经有五个老婆了，可是夫妻宫竟然有红鸾星动的迹像，近期估计又要娶妻纳妾了，不得了不得了！”清风一边摇头鄙夷道：“男人果真都是贪得无厌的主，特别有权有势的男人。”
蓝道行皱眉道：“北靖王的红鸾星动了吗？为师刚才倒是没留意啊。”
清风撇嘴道：“师傅跟王爷聊完后就一直心神不宁，连吃饭也心事重重的，没注意到这个也不出奇，只是徒儿很好奇，你们到底在房间里面聊了什么？竟然连师傅你也道心不稳，难道……徐晋告师傅你他的身世了？这世上真有能逆天改命的大能……哎哟！”
清风还没说完，后脑勺已经挨了师傅一下。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多管，赶紧洗碗去，回头收拾好行李，明日就出发！”蓝道行斥道。
清风冷哼一声，料想师傅也不会告诉自己，只好悻悻地收拾碗筷走人。
且说徐晋乘着马车回到小时坊徐府门前，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猛烈，徐晋坐了一路马车，发现自己竟微微出汗了，看来夏天已经悄悄来临了。
一想到夏天，徐晋便下意识地往对面的避尘居望去，年前他答应过永福公主，等天气热些后便给她画夏季画像的，也该是时候了。
徐晋打算给永福公主画完夏季画像后，便动身回江西上饶小住一段时间，然后参加费小玉八月份举行的婚礼，时间上倒是充裕了。而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过完上元节之后，费宏一家已经先行离京，乘船南下回江西老家了。
徐晋下了马车，正打算进府，忽见壁尘居的大门打开了，总管太监夏仁贵行了出来，便笑着招了招手。
夏太监立即笑眯眯地迎了上来道：“奴才拜见北靖王爷，王爷这是刚回府？”
徐晋点了点头道：“闲得慌，出去随便逛逛，永福居士近日可好？”
夏太监心中偷乐，你老人家都被皇上雪藏了，自然闲得慌，不过嘴上却是恭敬地道：“居士一切安好，有劳王爷费心。”
徐晋微笑道：“那就好，请夏公公转告永福居士，本王明日过府给她画像，让居士准备一下。”
夏仁贵眼前一亮，笑道：“好的，咱家回头转告居士。”
徐晋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徐府，夏公公内心莫名的激动，机会来了？

第1466章 贵妃有喜
旭日东升的早晨，京城西郊，神机营的营地，坐营都督戚景通正率全体列阵，恭候嘉靖皇帝前来巡营。
约莫上午八时许，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御驾一行总算到来，但见数百锦衣卫在前面开道，龙旗之下，一身戎装的嘉靖骑着一匹纯黑的乌骓宝马，精神奕奕，英姿飒爽地纵马驰进了营门，一骑白马与之并驾而驱，白马上坐着一名体形窈窕，身穿匠服，头戴鸭舌帽的女子，虽然不施脂粉，但是眉目如画，长相甜美，有点儿像赵丽颖，赫然正是贵妃贺芝儿。
御驾一行的后面竟然还有上百辆货运马车，其中一辆的尺寸格外大，还动用了四匹马来拉，车上也不知运了什么东西，看样子十分笨重，外面用一层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相当神秘。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戚景通率神机营全体单膝着地行礼。
嘉靖十分干脆地挥了挥手道：“平身，朕今日就不阅兵了，安远侯，你让大家都散了吧。”
嘉靖口中的安远侯即是戚景通，话说平定西域后，谢二剑、王林儿、戚景通三人都由于积功而受到了朝廷的嘉赏，爵位各升一级，从伯爵变成了侯爵，戚景通的封号正是安远侯，而谢二剑和王林儿的封号则是定远侯和威远侯。
另外，俞大猷由于在平定西域的过程中表现出色，得以恢复了之前被削的爵位，而去年俞大猷又先后扫平了瓦剌的残余部落，将瓦剌彻底纳入了大明的版图，因此爵位再进一级，同样获封侯爵，封号镇远侯。
言归正传，且说戚景通见嘉靖挥手让大家解散，立即便明白，皇上肯定又是借口巡营，实则却是带贺贵妃前来试验新发明了，当年的绊马排钉也是在这里试验了，为了验证效果，皇上甚至专门运来了数百头猪，这次又不知要试验什么新玩意了，看样子阵仗还挺大的，竟动用了上百两马车。
难道新式重炮？
嗯，看样子有点像，要用到四匹马来拉，这玩意怕是有上万斤重吧？
戚景通心里瞎猜着，不由生出一丝期待来，贺贵妃出品，必属精品，她发明的东西最后都证明很有用，譬如那绊马排钉，又譬如手雷和水雷等等。
不过，戚景通这次猜错了，当马车上盖着的油布被揭开，下面的神秘物品也露出了真面目，根本就不是什么重炮，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戚景通也说不清，总之怪模怪样的，见所未见！
“这……啥玩意？咋还有轮子，马车？铁牛？”戚景通和一众神机营将领不由面面相觑。
其实板车上这辆玩意正是早期的蒸汽机车，又大大笨重，戚景通等人显然把车头高高竖起的烟囱当成“牛角”了。
在众人疑惑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贺芝儿指挥一众工匠熟练地卸下了后面马车上的枕木和铁轨，然后热火朝天地铺设起来。约莫花了两个时辰，一条长约五十米的简易轨道就铺设好了，然后一众工匠又嘿哟嘿哟地把蒸汽机车头抬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架设在铁轨上。
这辆蒸汽机车头虽然是缩小版的，但估计也有四五千斤重吧，这样一个带轮子的铁家伙，一眼瞧上去就令人不明觉厉。
这个时候已经烈日当空了，所有工匠，包括贺芝儿和嘉靖都热得汗流浃背，不过二人依旧兴致勃勃的，不对，应该说贺芝儿专心致志，嘉靖则甘之如饴。
堂堂大明皇帝跟在贺芝儿身边跑前跑后，一会擦汗一会递水，要是大家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贺芝儿的助手跟班呢。
“芝儿妹妹，已经大中午了，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休息半个时辰再继续？”嘉靖谄媚地问。
贺芝儿一旦干起活来总会忘我地全身心地投入，所以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全神贯注地测试机车的每一个仪器，直到感觉无误，这才命人点火。
负责点火的工匠立即执行了“贺总工”的命令，往高压锅炉下面的火膛中加入火油引燃煤粉。
这时大家才发现这玩意竟然还有一个带铁门的火膛，平时铁门是关着的，工匠一脚踩在机括上，铁门哐当地打开，就可以往里面添加燃料，加完燃料松开脚，铁门又会自动合上。
嘉靖眼见点火成功，也顾不得劝贺芝儿休息了，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压锅炉上的气压计，双手还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激动，看上去紧张兮兮的。
随着时间推移，锅炉侧方的排汽管开始冒白汽了，而上方的烟囱则一直呼呼地冒着黑烟，压力表上的指针也在缓慢地转动，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贺芝儿紧张地盯着气压计上的读数，终于锅炉的压力达标了，她挥了挥手，负责驾驶那名工匠战战兢兢地启动了机车。
呜呜……
汽笛发出的巨大轰鸣声把戚景通这样的沙场老将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令他得毕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那笨重的铁家伙竟然往前移动起来，还发出“况且况且”的怪声。
“动了动了！”
“天呀，这大铁牛竟然动了，不用马拉也能动？真神奇！”
一众将领不禁啧啧称奇，嘉靖更是兴奋得差点蹦起来，激动地道：“成功了，哈哈，芝儿妹妹，咱们成功，徐卿说要十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办成的事，芝儿妹妹只用了五年不到。”
然而，贺芝儿却是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喃喃地道：“速度太慢了，这样的速度连鸡肋也算不上，密封性太差，能量转化率过低，我估计再花五年也造不出大哥所描述的那种火车。”
嘉靖顿时像被兜头淋了一头冷水，轻咳一声道安慰道：“芝儿妹妹不要气馁，现在能动已经很不错了，以后再慢慢改进，朕相信你一定能做出可以带动火车和轮船的蒸汽机的。”
贺芝儿对着嘉靖甜甜一笑，然后眼神坚定地挥了挥拳头。
这时戚通景和神机营众将领也发现了问题，这铁家伙看着虽然吓人，可是轮子转得跟蜗牛一样慢，一分钟都前进了不了十米，没啥用呀，看样子还挺费煤的，而且还得预先在地上铺设轨道，花费大不说，还耗时耗力，速度比牛车驴车都要差了十条街，就更不用说马车了！
就这？顶屁用，芝儿小姐这次的发明竟是个废物，大失水准啊！
听着众将的低声议论，嘉靖不爽了，转过身来像赶鸭子一般斥道：“去去去，一边凉快去，你们这帮只会打仗的大老粗，知道什么叫发明？知道什么叫科技？”
众将领顿时一哄而散。
嘉靖赶走了戚景通等人，见贺芝儿神色蔫蔫的，还以为她深受打击了，正要安慰几句，贺芝儿却突然抚着额头往后栽倒下去。
嘉靖手疾眼快地扶住贺芝儿，发现后者竟双眼紧闭晕了过去，不由大惊失色，高声喊道：“芝儿妹妹……快传军医！”
戚景通刚走远，听到动静回头一看，顿觉不妙，立即大喝：“传军医！”
幸好军营中有军医，很快地跑来了一个，一查贺芝儿的脉膊，发现博动虽然虚弱，但还算稳定，应该没大碍，立即道：“皇上放心，贵妃娘娘估计是中署了，赶快送到阴凉处，再喝点水就能缓过来。”
嘉靖不由分说，立即抱起贺芝儿进了营帐，又亲自喂水打扇子，果然，片刻之后贺芝儿真的悠悠醒转过来了。
嘉靖不由松了口气，问道：“芝儿妹妹，你现在觉得哪不舒服？”
贺芝儿勉强笑了笑，虚弱地道：“饿了。”
嘉靖有点心疼地埋怨道：“早让你先吃饭休息一下再干，偏不听。”
贺芝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皇上别生气，人家以后都听你的，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嘉靖宠溺地刮了一下贺芝儿的琼鼻。
戚景通和军师尴尬转过身去，正准备溜出营帐，免得再看到一些不该看的画面，嘉靖却不放心，又让军师给贺芝儿再把把脉。
军医只好再次给贺芝儿把脉，自然是隔着一块手帕把的脉，毕竟皇帝的女人不是其他人能随便摸的，医生也不行！
且说军医给贺芝儿把了一会脉，眉头竟慢慢地皱了起来，嘉靖见状不由担心起来，问道：“怎么了？”
军医却突然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嘉靖顿时心神大震，只以为不好了，岂料军师却笑吟吟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妃娘娘有喜了。”
嘉靖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忽然像被针扎一样跳起来，激动得俊脸都有点扭曲了，一把揪住军医的双肩，激动地问：“你说什么？有喜？”
军医陪笑着重复道：“没错，贵妃娘娘有喜了，恭喜皇上，恭喜贵妃娘娘。”
“哈哈哈！”嘉靖激动得仰天大笑。
“啊？”贺芝儿一手掩住小嘴，一手捂住小腹。

第1467章 本宫拼了
从神机营回城，嘉靖不再允许贺芝儿骑马了，连马车也不许乘，因为嫌马车太颠，所以命锦衣卫弄来了一顶舒适的软轿让贺芝儿坐，又怕她热着，于是又着人弄来了一桶冰块放在轿中降温，真可谓是呵护备至。
回到承乾宫后，嘉靖立马就让人去把太医院院正李言闻请来给贺芝儿把脉，他有点信不过军医，所以觉得还是请李言闻来确认一下才放心。
很快，李言闻便背着药箱赶来了，嘉靖也不透露贺芝儿有喜的消息，只说贵妃有点身体不适，让李言闻诊治一下。
李言闻不敢怠慢，连忙坐下给贺芝儿把脉，不过名医不愧是名医，老李只是把了片刻脉，便微笑着向嘉靖道喜：“皇上，贵妃娘娘这是喜脉啊，恭喜皇上，恭喜贵妃娘娘。”
嘉靖闻言眉开眼笑，又有些懊恼地道：“早知朕今日就不带芝儿妹妹您出城了，害得你晕倒。”
李言闻皱眉道：“贵妃娘娘今日晕倒过？”
贺芝儿红着脸点了点头，李言闻连忙道：“那容臣再给贵妃娘娘把一把脉吧。”
嘉靖闻言不由有点紧张起来，芝儿妹妹的头部曾受过重创失忆，别不是脑袋出问题才好。
李言闻又仔细地给贺芝儿诊治了一遍，最后点头道：“并无大碍，只是轻微中暑，不过以后要注意保重身体，不可在烈日下暴晒，更不要过度劳累。”
嘉靖吁了口气，教训道：“芝儿妹妹可听到清楚了，以后别再动手瞎捣搞了，蒸汽机也暂时放一边吧。”
贺芝儿闷闷地哦了一下。
李言闻提笔写了一张药方交给嘉靖，叮嘱道：“这是一副安胎益气的温补之药，一日服一剂，连服三日，然后臣到时再给贵妃娘娘复诊，若无碍，按正常饮食保养即可。”
“谢过李太医。”贺芝儿礼貌地道。
李言闻连道不敢，正准备背上药箱离开，外面却有宫人高呼：“太后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贺芝儿顿时露出畏怯之色，蒋太后素来不喜她捣弄匠活，当初她未嫁入宫之前，蒋太后就明令禁止她进入兵仗局了，而嘉靖替她偷偷在宫里开设小作坊的事也是瞒着蒋太后干的。
贺芝儿有点怕蒋太后，她深知自己不讨蒋太后喜欢，所以平时除了必要的省昏定省，很少会主动跑去慈宁宫，而蒋太后也极少会踏足承乾宫。
现在蒋太后竟然破天方地主动跑来自己的住处，贺芝儿自然有点慌了神，担心今日出城试验蒸汽机的事情败露了。
嘉靖倒是体贴地握了握爱妃的手，同时投去安慰的眼神，贺芝儿不由稍安。
片刻，便见蒋太后和吴皇后在众宫人的簇拥下迈了进来，淑妃和德妃竟然也在场，李言闻连忙放下药箱跪倒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吴皇后带头向嘉靖福身行礼，眼神却探究般往贺芝儿的身上溜。
嘉靖抬了抬手道：“免礼，母后您怎么来了？”
“见过太后和皇后姐姐。”贺芝儿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福了一礼。
蒋太后目光落在贺芝儿身上，竟然难得和颜悦色地道：“贺贵妃免礼，皇上，哀家听说贺贵妃有喜，可是真的。”
嘉靖立即眉飞色舞地笑道：“母后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没错，芝儿的确是有喜了，朕刚让李太医确认过无误。”
蒋太后闻言不由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双手合拾道：“阿弥托佛，祖宗显灵。”
嘉靖成亲七八年都没有子嗣，现在终于多点“开花结果”了，估计蒋太后已经将之归功为祭拜显陵的结果了。
吴皇后听闻贺芝儿的确是有了身孕，不由面色微沉，淑妃和德妃的神色也有点复杂，不过都连忙笑着向嘉靖和贺芝儿道贺。
“恭喜皇上，恭喜芝儿妹妹。”吴皇后虽万分不情愿，但还是强颜作笑地向贺芝儿道喜。
“李太医平身吧，辛苦你了。”蒋太后微笑着抬了抬手，李言闻这才站了起来，恭敬道：“不辛苦，这是臣应该做了。”
蒋太后点了点头，又问：“贺贵妃的身子无恙吧？开了什么药？怀喜多久了？”
“贵妃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轻微中暑，喝点消暑的汤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臣还给贵妃娘娘开了一副温补的安胎药，据臣估计，贵妃腹中胎儿还不足两个月。”李言闻答道。
蒋太后点了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道：“以李太医经验之判，贺贵妃怀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此言一出，吴皇后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淑妃和德妃亦伸长了耳朵，嘉靖却是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了吴皇后一眼。
李言闻低眉垂目，小心翼翼地道：“现在胎儿还没成形，臣……亦很难判断。”
蒋太后闻言嗯了一声，倒没有再追问，挥了挥手示意李言闻可以离开，后者顿时如释重负，背起药箱快步走出承乾宫。
李言闻虽然只是一名太医，但政治触觉还是十分灵敏的，如今皇上只有一个子嗣，还是吴皇后所生的，既是皇长子，又是嫡长子，按照规矩，将来是要被立为太子的，然而谁不知皇上更加宠爱贺贵妃，偏生贺贵妃又是北靖王的义妹，若贺贵妃也生下皇子，那么皇长子朱载基的地位无疑将受到有力的威胁。
别看现在北靖王似乎失宠了，但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依旧无人能及，目前几乎所有军中的优秀将领都是北靖王徐晋的旧部，其中谢二剑和谢三枪还是徐晋的大舅子和小舅子，试问谁敢小瞧？
所以李言闻即便能判断出贺芝儿腹中的胎儿性别，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免得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且说蒋太后把李言闻打发走后，便转过身来对贺芝儿嘘寒问暖，然后又盯嘱她好好休养，需要什么补品都尽管开口，每日的早晚请安也免了等等，这让贺芝儿颇有点受宠若惊，而吴皇后则越听越妒忌，耐着性子陪坐了半个小时，才终于等到蒋太后起身离开，她也立即跟着离开了，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且说吴皇后回到坤宁中，连喝了两碗绿豆汤，依旧气咻咻的，暗骂蒋太后这老太婆偏心，自己当初怀孕的时候竟没有这种待遇。
正所谓妒忌不仅能蒙蔽人的双眼，还能蒙蔽人的心，其实吴皇后当初怀孕所享受的特权并不比贺芝儿少一星半点，而人心往往就是如此，容易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别人若对你的不好，那怕只是一丝丝的不好，都会牢牢地记恨。
正当吴皇后准备喝下第三碗绿豆汤的时候，毕春走进来了，笑眯眯地行礼道：“奴才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吴皇后不耐烦地道。
毕春站起来，陪笑道：“皇后娘娘今日心情不好？”
吴皇后冷哼道：“贺芝儿那狐狸精怀上龙种了，本宫能高兴得起来？”
毕春闻言顿时面色一变，脱口道：“不好，贺贵妃本来就得皇上宠爱，如果这次产下皇子，那就更加不得了了，说不定连徐晋也会重新受到皇上器重。”
吴皇后闻言咬牙道：“本宫担心的就是这个。”
毕春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咱家倒是有一条妙计能除掉徐晋这个心腹大祸，就是不知娘娘敢不敢去做。”
吴皇后面色一变，沉声道：“先说来听听。”
毕春低声道：“今日避尘居的夏公公派人通知咱家，徐晋明日会过府替永福公主画像。”
吴皇后立即皱眉道：“那又如何，徐晋又不是第一次给永福画像，而且此人回京后到避尘居的次数屈指可数，本宫现在倒有点怀疑自己看走了眼，也许徐晋和永福之间根本没有私情。”
毕春立即摇头道：“不可能，皇后娘娘难道忘了当初白莲妖人赵全在慈宁宫中要杀徐晋的情况吗？永福公主竟然以身为徐晋阻挡，两人之间又怎么可能没有私情呢。”
吴皇后仔细回想了片刻，点头道：“确实如此，但是永福都搬到避尘居几年了，两人都未及乱啊。”
毕春冷笑道：“估计徐晋是顾忌永福公主的身份，所以不敢下手。”
吴皇后皱眉道：“扯远了，你刚才说有一计可除掉徐晋，到底是什么计？”
毕春阴笑道：“咱家可以断定徐晋和永福公主之间即使没有私情，肯定也有暧昧，只不过出于身份使然，两人都不敢越雷池半步，嘿嘿，正所谓酒壮怂人胆，明日等徐晋过府为永福公主画像的时候，只要……”
毕春说到这里，凑到吴皇后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顿时脸红耳赤，有点担心地道：“这样不会出问题吧？若皇上调查出来就麻烦了。”
毕春嘿笑道：“只是以少量混在茶水中，喝了也不至于让人丧失本性，但能稍稍助性，如果两人之间确实有问题，必然会……嘿嘿，事后本人也不会察觉有问题，别人就更加验不出来了。”
吴皇后闻言不由大为意动，面色变幻了片刻，最后咬了咬牙道：“就这么办，为了基儿，本宫拼了！”

第1468章 夏时画像（一）
嘉靖九年四月十六日清晨，凉风习习，庭树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徐晋便带上了作画的工具离开了徐府，准备到对面的避尘居给永福公主画像。
徐晋之所以这么早，是因为昨天傍晚避尘居来人通知他，说永福公主怕热，希望他能早点过府，免得画到大中午的太热了，而正好徐晋自己也很怕热，自然乐得早点，早画完早收工，所以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还没到七点就敲响了对面避尘居的大门。
避尘居的大门应声打开了，开门之人正是缺了颗门牙的小太监潘胜，这小子一见到徐晋就谄笑着施礼道：“奴才见过北靖王爷，给王爷请安，王爷您可真早呀。”
徐晋淡笑道：“小胜子，你这次开门倒是挺利索的，有进步嘛。”
潘胜尴尬地陪笑道：“自从上次被王爷您训斥过后，奴才已经痛改前非了，这不，奴才听夏公公说王爷您今日会来，天还没亮就起床准备了呢，王爷您快快请进。”说完便殷勤地给徐晋提画匣。
徐晋刚进了大门，便见总管夏太监一溜小跑出来，一边擦着汗道：“哎哟，没料到北靖王爷这么早就到，咱家有失远迎呀，该打，该打！”
徐晋哂道：“本王就住对门，夏公公还想远迎到哪里去？”
夏公公尴尬地笑了笑道：“没迎出门，终究是咱家待慢了王爷，还请王爷勿怪才好。”
徐晋摆了摆手道：“得了，本王可没那些臭讲究，永福居士昨日差人来嘱咐本王早点到，免得大中午的太热，所以本王便尽量早些，怎么？永福居士还没准备好吗？”
夏仁贵目光隐晦地一闪，陪笑道：“内府归向主事管，所以里面的安排咱家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是居士吩咐过，应该是准备好了，王爷请跟咱家来吧。”
徐晋便与夏仁贵往避尘居后面行去，小太监潘胜则提着画匣跟在后面。
整座避尘居的设计布局都是徐晋经手的，所以他再熟悉不过了，很快，众人来到中院，经过那座人工湖，但见湖中的莲叶已经高出湖面半米，长势十分喜人，田田的荷叶间有红的白的莲花点缀其间，一阵晨风吹过，瞬时泛起一阵碧浪，荷香四溢，让人心旷神怡。
徐晋不禁停下脚步吟道：“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夜月长。长月夜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连香。”
潘胜立即拍马屁道：“好诗。”
徐晋笑问道：“好在何处？”
潘胜尴尬地嘿笑道：“奴才……也不知好在何处，总之听着好听就是了。”
夏太监哧笑道：“此诗妙在回文，你小子啥都不懂就学人家拍马屁，出糗了吧。”
潘胜不好意思地请教道：“公公，啥叫回文？”
夏太监禁不住卖弄道：“王爷吟的这首字可归结为‘香莲碧水动风凉夜月长’，共十个字，从前往后，再从后往前读，便是一首意境优美的七绝。”
小胜子尝试了一下，还果真如此，不由眼前一亮道：“妙啊！”
徐晋不禁有些意外，看来这个夏太监的肚子里倒是有点墨水，竟然还知道自己吟的是回文诗。
夏太监却呵呵笑着解释道：“当年魏国公举办的上元节文会，北靖王爷赢走那一双孪生美婢好像就叫初春初夏吧，当时王爷的两首回文诗惊艳四座，咱家正好听说过。”
徐晋不由恍然，笑道：“夏公公倒是好记性，嗯，待会在这湖心亭中取景画像也不错。”
夏仁贵目光一闪，建议道：“记得王爷之前给永福居士画的春时画像也是取的外景，咱家倒是觉得这次画室内的好，动静结合，相得益彰。”
“哦？夏公公也懂画？”徐晋讶然问。
夏仁贵呵呵笑道：“咱家字也认不全，哪懂什么画，只是觉得外面太热，不如室内凉快些，而且咱家觉得室内画像或许更符合永福居士的气质。”
徐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沿着环湖白沙路往前走，似乎陷心了沉思当中。
夏仁贵的心里却是暗暗着急，因为他已经接到毕春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如果徐晋选择在湖心中亭这种空旷的地方给永福公主作画，那么计划就很难凑效，所以急中生智，便说了以上那番话，只是不知徐晋到底会不会采纳。
且说徐晋等人到了宁秀阁前，内府女官向主事已经在那等候了，见到徐晋时不由眼前一亮，迎上前行礼道：“奴婢拜见北靖王爷。”
徐晋微笑道：“向主事免礼，请问永福居士可准备好了？”
向主事点了点头道：“王爷请跟奴婢进去稍候，居士很快就会出来。”
于是徐晋便跟着向主事进了宁秀阁，至于夏仁贵和潘胜自然不允许踏入宁秀阁，不过两人也干脆，把徐晋画像的工具交给一名宫女，暗使了个眼色就离开了。
且说徐晋进了宁秀阁，在客厅中坐下，向主事笑问：“王爷喝什么茶？”
徐晋随口道：“皆可！”
“那就喝明前茶吧，这可是咱们居士今年亲手采摘的新茶哦，只得四两，别人想喝也喝不到。”
向主事说完亲自为徐晋沏了一杯明前茶，果然清香扑鼻，茶汤甘碧，让人食指大动，徐晋忍不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不由脱口而出：“好茶。”
向主事微笑道：“若不是好茶，又岂敢让王爷您品评。”
徐晋回了一笑，心里不由嘀咕了，总觉得这个向主事今天怪怪的，但又说不清具体怪在何处。
片刻，徐晋把一杯茶都喝完了，依旧未见永福公主出来，不过他也没在意，女人妆扮起来本来就磨叽，更何况是要画像留影，自然更加要仔细地盛装打扮了。
这时向主事又给徐晋续了一杯，结果一杯茶喝完，还是没见永福公主出来，向主事也不知是担心徐晋闷还是什么的，所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徐晋闲聊，给人的感觉是在没话找话，而且眼神总是不经意地往门外飘。
徐晋不由越发的起疑了，试探道：“向主事，永福居士还没准备好吗？你要不进去看看？”
向主事有点不自然地答道：“应该快了，王爷还请稍候，嗯，奴婢进去催一催。”
正在此时，徐晋却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轻柔动听，分明就是永福公主的声音。
徐晋不由讶然地望向向主事，不是说永福公主在后面房间梳妆吗，咋在外面？
正当徐晋觉得奇怪时，永福公主和贴身宫女抱月已从外面有说有笑地迈了进来，不过当她看到在座的徐晋时，笑容瞬间凝固了，继而那张俏脸像火烧一般，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羞涩慌乱得娇躯微微发抖。
“啊！”宫女抱月掩住小嘴惊呼出声，继而慌张地把一件浴巾盖在永福公主身上，一边把她急急推进了屏风后面。
徐晋此时也是目瞪口呆，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直到永福公主消失在屏风后面，脑海中那具凹、凸有致的诱、人胴、体还是挥之不去。
原来刚才永福公主进来时竟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紧身衣物，估计是刚刚练完瑜伽，衣服上还有汗水打湿的痕迹，啧啧，永福公主练了十多年瑜伽，那身材之迷人就可想而知了，把上辈子阅花无数的徐晋都给看傻了眼，良久才回过神来。
“向主事，你……你不是说居士在梳妆吗？”徐晋皱起剑眉质问道。
向主事红着脸，尴尬地解释道：“对不起，奴婢确实以为居士在内间梳妆，岂料竟是去练功房练瑜伽了，这都是误会啊，还望王爷不要把今日所见说出去，免得惹来闲言碎语。”
徐晋眉头皱得更深了，沉声道：“本王又岂会没有分寸，先行告辞了，麻烦向主事转告永福居士一声。”
徐晋觉得还是先走为妙，免得待会尴尬，更何况出了这趟事，估计永福公主也不好意思再让自己画像了。
向主事闻言却是急了，连忙上前拦住道：“王爷且慢。”
徐晋本来就觉得向主事今日行为古怪了，此时见她阻拦自己离开，不由更加警惕了，剑眉扬了扬道：“向主事还有何赐教？”
徐晋的气势一释放，向主事顿时脸都白了，吃吃地道：“王爷……王爷不是要给居士画像吗？”
“改天吧，今日不合适。”徐晋举步便要离开，然而此时，宫女抱月却从屏风后追了出来叫道：“北靖王爷留步，居士让你稍侯，如果王爷执意要走，那画像的事就算了，居士以后也不会再提。”
徐晋闻言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向主事待人接物还算老到，立即笑道：“王爷不妨坐下再喝杯茶，居士梳洗完就出来了，花不了多长时间。”
徐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返回座位上坐下，抱月见状一喜，转身返回了屏风后面，急急往后面去了，估计要服侍永福公主梳洗。

第1469章 夏时画像（二）
徐晋虽然重新坐下了，但此刻却是如坐针毡，永福公主对自己暗生情愫，他自然是知晓的，而且对兰心蕙质的永福公主他也不是没有心动，但由于双方的身份使然，他一直不敢接受这份情意，而以永福公主的温吞水性格，也不太可能直接向他表白，于是乎两人之间便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状态。
但是发生刚才那样一幕，徐晋禁不住想，永福公主是不是要向自己“摊牌”了，毕竟是永福公主派人叫自己今日早点来了，所以徐晋有理由怀疑刚才那一幕是精心策划好的，目的是要以此为契机向自己摊牌。
可是理智又告诉徐晋，永福公主不可能是这种人，而且永福公主刚才那一瞬间凝固的表情，看着也不像是装的，如果是装的，那她的演技真是登峰造极了。
徐晋正胡思乱想着，向主事却歉然地道：“刚才的事是奴婢疏忽了，公主每日卯正（六点）都会练习小半个时辰的瑜伽，辰初（七点）肯定已经沐浴完毕，岂料今日竟迟了一刻钟，才发生了刚才的误会，奴婢并不是有意欺瞒王爷的。”
徐晋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道：“既然是误会，自是无妨，本王只是担心永福居士会责怪罢了。”
确实，上辈子的沙滩上到处都是只穿着比基尼的女子，就永福公主那点“裸露”只是小儿科而已，当然，在礼教大防的明朝则算得上惊世骇俗了，永福公主完全可以追究徐晋的“流氓责任”。
向主事连忙道：“咱们居士向来通情达理，奴婢这便进去解释一番，居士理应不会责怪王爷的，嗯，王爷在此稍坐，奴婢失陪一会。”说完便离开客厅往后面去了。
且说向主事回到后面房间，却见永福公主坐在那发呆，脸上还似有泪痕，宫女抱月一筹莫展地站在一旁。
“抱月，怎么还不服侍居士洗浴？”向主事向抱月使了个眼色，后者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时永福公主却转过身来，略带羞恼地质问道：“向主事，既然北靖王爷来了，你为何不提前告知？害得人家……情何以堪。”
向主事轻咳了一声道：“奴婢也没料到北靖王爷会这么早到，而且，居士往日这个时候都已经练完瑜伽开始沐浴了，奴婢便以为居士在房中梳洗妆扮了，谁知……”
永福公主懊恼道：“你本是个仔细的伶俐人，为何今日却如此鲁莽，如今人家这画像……还画不画了？”
向主事道：“画啊，为何不画，北靖王爷还在外面等着呢。”
“啊，他……他还没走？”永福公主吃吃地道，俏脸一片绯红，芳心气结，这家伙耍了流氓还不走，这是存心欺负我吗？
抱月有点心虚地道：“北靖王爷见多识广，可能人家根本不把这当一回事，更何况居士刚才又不是没穿衣服，奴婢以为大可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呀。”
很明显，刚才在外面挽留徐晋的那番话并不是永福公主的意思，而是抱月自己自作主张说的。
向主事偷偷地使了个赞许的眼神，点头道：“抱月说得对，居士若忸忸怩怩的，反倒令双方尴尬，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行出去让王爷画像呢，就当刚才那事根本没有发生过反而更好，要不然以后大家总会再见面的，如何躲得过去？”
“嗯嗯！”抱月猛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永福公主被两人一唱一和的，心情倒是慢慢平静下来，犹豫良久，最后轻咬了咬贝齿轻道：“沐浴。”
抱月欣喜地答应了一声，向候在外头的另一名宫女咐道：“摘星，让嬷嬷们准备好温水，公主要沐浴了。”
很快，两名身强力壮的嬷嬷便抬进来温水，将浴桶加满，又恭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抱月服侍永福公主沐浴。
永福公主脱去汗湿的练功服，玉腿轻抬，迈进了浴桶中，哗啦一声水响，那一具雪白窈窕的娇躯便隐入了氲氤的水汽当中。
抱月一边往浴桶中撒入花瓣，一边羡慕地道：“公主的身材真好，连婢子看着都眼馋，难怪刚才把北靖王爷都看傻眼了。”
永福公主娇躯微微一颤，羞恼地嗔道：“你还说。”
抱月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不说了不说了，奴婢不说了。”
永福公主懊恼地合上眼睛，片刻之后，忽然又睁开那对水汪汪的明眸怀疑地盯着抱月，后者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吃吃地道：“公主……居士为何这样看着奴婢？”
永福公主皱了皱远山似的黛眉，沉声问道：“抱月，今日这事是不是你和向主事有意为之的？”
抱月微微一震，吃吃地道：“什……什么事？婢子不明白公主你什么意思。”
见到抱月慌张的样子，永福公主顿时疑心大起，她本来就兰心蕙质，刚才不过是慌乱之下失了方寸，此时心情平静下来，灵台清明，顿时便发觉了不对劲。
哗啦！
永福公主从浴桶中站起来，滑水凝脂，虽然画面很香、艳，但绷着俏脸的她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到底是久居上位的皇家公主啊。
“向主事向来办事细心仔细，偏偏今日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而你今日办事也特别拖沓，我本以为你昨晚没睡好，现在想来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说吧，这到底是为何？”永福公主冷着脸质问。
在永福公主的逼视，抱月终于坚持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今日的事的确是奴婢和向主事合计安排的。”
永福公主不由怒声质问道：“为什么？你自小就服侍我，我自问待你也不薄，甚至把你当成了姐妹一般看待，为何要害我？”
抱月哭道：“公主请听奴婢解释，奴婢绝对没有害公主的意思，奴婢只是……只是想帮公主罢了，没人比奴婢更懂公主你的心思，公主当初甘愿削去公主封号带发修行，不就是为了下嫁北靖王爷吗？而且看样子皇上和太后也是默许的。
可是如今已经磋砣了三年，若再拖下去，公主的大好年华都要葬送在这避尘居中了，婢子替公主您着急啊，所以和向主事一合计，就……那个了。”
永福公主俏脸通红，嗔道：“你们……你们这是胡闹。”
抱月大着胆子道：“这事就是要胡闹才成，公主殿下，婢子斗胆说一句吧，幸福是要主动争取的，既然公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何不大着胆子再往前走一步呢？
徐晋虽是王爷，但好歹是有妇之夫，而公主虽然削了公主封号，但皇家公主的血统是抹不去的，徐晋自然没这个胆子接受公主的情意，公主若不主动，那个胆小鬼敢主动？他是男人耽搁得起，可是公主您耽搁不起啊。
依婢子之见，公主就应该主动出击，逼徐晋表态，就别再不清不楚地拖着了，大不了……大不了生米煮成熟饭，看那胆小鬼到时还敢不敢躲。”
永福公主不由面红耳赤地啐道：“你这小蹄子好不要脸，这种话竟也说得出口。”
抱月面不改色地道：“为了公主的幸福，婢子连这条命也可以豁出去，更别说什么脸面了，而且横竖就这一遭。”
永福公主既羞赧又感动，良久才轻叹了口气道：“抱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只是你们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北靖王若认为这事是我安排的，反而会更加轻视于我。”
抱月摇头道：“徐晋若真这样想，那就证明他根本不了解公主，心里对公主更谈不上有情意，自然也配不起公主您，公主你下嫁于他若得不到幸福，还不如不嫁，从此一生长伴这青灯古佛。不过依婢子看来，徐晋对公主还是挺上心的。”
永福公主红着俏脸吃吃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抱月擦了擦眼角的泪渍道：“刚才徐晋本来是想走的，但是婢子假传公主的话，说他若执意要走，那以后就别踏足避尘居，公主也不会再提请他画像的事，然后他就留下了。”
永福公芳心莫名生出一丝甜意，看来这家伙虽然看似无情，但内心还是在乎自己的，倒不枉自己一片苦心待他，唉，只是为何他不能主动一些，让我一个女子情何以堪呢？
抱月见永福公主脸上喜忧变幻，亦是暗叹了口气，轻道：“公主，婢子听说费家三姑娘八月的婚期，徐晋肯定是要参加的，如今已是四月中旬，算算时间，最迟下个月底徐晋就得动身回江西了，到时不知又要拖到何年何月，人生苦短，韶华易老，公主都快二十又五了，试问还有几年可以磋砣下去？”
永福公主顿觉胸口堵的慌，缓缓坐回浴桶中，忽然又像下定了决心，咬了咬樱唇道：“抱月，为本公主更衣！”
“嗯！”抱月欣喜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替永福公主更衣打扮。

第1470章 夏时画像（三）
徐晋在客厅内等了近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老高了，气温也明显热了很多，不复早晨时候的清凉，庭树上的知了却叫得越发起劲了，让本来就心绪不宁的徐晋更添了几分心烦意燥。
而正在此时，屏风后面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宫女抱月率先从后面转了出来，紧接着倩影曳动，一名宫装美人款款行了出来，徐晋不由为之眼前一亮。
只见永福公主亭亭玉立，上身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对襟褙子，内穿浅绿色主腰（抹胸），露出胸部以上的大片雪肤，下身衬着月白色的百褶宫裙，头发梳成流行的少女小髻，手执一把团扇，古典优雅又不失妩媚。
永福公主本来主长得有点像八七版红楼梦里的林妹妹，如此一穿搭，那种古典的优雅娇媚便更甚了，徐晋亦禁不住怦然心动，脑补了一幅林妹妹轻托香腮看书时的剧照，正是：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为神，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见过永福居士。”徐晋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拱手为礼。
永福公主略带羞涩地福还一礼，只是还没开口便已霞飞双颊：“王……王爷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落，双方目光一接，便都像触电般迅速地移开，气氛尴尬地冷场了好几秒钟，徐晋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道：“居士……”
谁知此时永福公主也开口了：“王爷……”
徐晋笑了笑，示意永福公主先讲，后者脸上一热，柔声道：“让王爷久等了，秀宁万分抱歉。”
永福公主自称闺名，徐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异样来，连忙道：“无妨，也没等多久……那个，居士准备在何处取景？”
永福公主摇了臻首：“但凭王爷拿主意，永福相信王爷的眼光。”
徐晋脱口道：“那不如到居士的书房中画吧，那儿古色古香，倒跟公主这身穿搭相配。”
宫女抱月和向主事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王爷好眼光，的确是书房好，就画书房吧。”
永福公主芳心微颤，赧然地点了点头：“那……那就到书房中画吧。”
宫女摘星目光一闪，连忙低下头似乎在掩饰什么。
徐晋之前本来打算在湖心亭中取景的，毕竟是夏时画像嘛，总得有点夏天的元素不是？湖中的荷花正好便是最佳的素材，不过夏公公那番话倒是让徐晋多了一个参考，再加上刚才看到永福公主这身穿搭，徐晋的脑海不由出现了林黛玉轻托香腮看书的唯美剧照，于是便生出画一幅古典侍女图的念头来。
永福公主喜欢看书，所以当初避尘居改建时就专门规划了一间书房，与闺房只是一墙之隔，为了方便永福公主平时看书，所以特地开了一个小门相通，这样不管外面刮风下雨，都不会妨碍到公主每日看书写字。
且说徐晋和永福公主到了书房，宫女抱月麻利地打开窗子，又点上了檀香，宫女摘星倒是有心，放下徐晋的画匣便跑了出去，说要弄一些荷花莲叶回来插瓶，这样才像是夏天。
永福公主觉得这主意不错，便同意了，很快，摘星便弄了一大捧的荷花和莲叶进来，插进一只青花瓷瓶当中，果然让整个场景鲜活了许多。
抱月不由笑道：“摘星，我怎么想不到这么一个好主意，敢情你这小蹄子原来一直在藏拙。”
摘星憨憨地笑了笑，也不接话，主动又去烧水沏茶了。
徐晋支起了画架子，摆开了架势便准备开画了，永福公主按照徐晋的要求侧倚在那面黄花梨书架前，左手拿着一卷书，右手轻摇团扇，瞬时古韵十足。
徐晋满意地点了点头，以永福公主的容貌和气质，画这样的画实在太合适了，古典贵气、优雅动人，要是这个时候有旗袍，以永福公主那种身材，那就更加妙了。
念及此，徐晋的脑海中便情不自禁地出现永福公主穿着紧身练功服时的诱人模样，这时宫女摘星过来给他斟了一杯茶，徐晋顿时回地神来，不由暗汗，连忙屏除杂念，开始动笔作画了。
徐晋现在的画技是越快地纯熟了，碳笔在宣纸上沙沙地跳跃，很快，简单的轮廓便出现了，永福公主窈窕的身形跃然纸上。
抱月好奇地行到徐晋的身后观看，不由脸上一红，暗吐了吐舌头：“公主的……那里有哪么夸张吗？”
抱月抬头审视了一下，发现徐晋还真没有画夸张，公主今日穿了鹅黄色的主腰（抹胸装），胸脯从侧面看还真的显得特别挺拔。
“呸，男人果然都是色色的，分外关注这些部位，还要故意画得那样明显。”抱月暗暗腹诽道。
徐晋冤枉死了，素描讲究的就是写实好吧，小宫女真没见识！
这时向主事和摘星也行了过来，一看到徐晋的画，都是脸上微红，前者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咱们都到外面去吧，免得妨碍到王爷作画。”说完便带头退出了书房。
“对对，摘星，我们出去等吧，待会公主有吩咐咱们再进来。”抱月拉着摘星便退出了书房，还把房门给关上了。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响，永福公主娇躯不由轻轻一颤，慌神间，连拿在手里的团扇都掉落了，连忙弯腰捡起来，俏脸一片绯红，她偷偷瞄了一眼徐晋，发现后者正在低头认真作画，似乎并没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这才暗松了口气。
“抱月这小蹄子咋把房书也关上了，难道人家真要那样……”一想到抱月之前说的生米煮成熟饭，永福公主便浑身燥热，心里像装进了只小鹿般扑通乱跳。
徐晋这时正好抬头，发现永福公主俏脸红通通的，娇艳欲滴，不禁心神微荡，竟有点心猿意马，静不下心来了。
幸好，徐晋就是那种竞赛型的选手，心理素质过硬，很快便静下心来，全神贯注投入到作画中去，笔尖发出的沙沙声也让永福公主慢慢平静下来，竟不知不觉把书看进去了。
徐晋不由眼前一亮，他要的就是这种状态，正所谓认真的人最美，此时认真看书的永福公主，把端庄和优雅的气质表露得自然而然，完美！
徐晋像着了魔一般投入，连摘星进来给他和永福公主加了一次茶水也没发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画上的永福公主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但见如花美人斜倚书架，左手书卷，右手团扇，低眉垂目，香腮如雪，朱唇轻抿，姿态娴静优雅，端庄而不失妩媚，与旁边那一束荷花交相辉映，实在太养眼了！
也不知具体过了多长时间，反正徐晋觉得越来越热，身上都微微出汗了，估计眼下已经接近中午，他放下画笔，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只是喝了一口便停不下来了，咕噜咕噜地把整杯茶水喝完，依旧口干舌燥，腹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徐晋不由奇怪了，这是酒还是茶啊？咋好像越喝越热的。永福公主这时也已香汗淋漓，她旁边的茶杯也早就空了。
“来人！”永福公主喊了一声，抱月便推门走了进来，笑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给王爷斟茶。”永福公主吩咐道，结果话音刚下，摘星便提着茶壶进来了，说刚沏好了新茶，麻利地给徐晋续了一杯，又给永福公主倒了一杯，然后便退了出去。
抱月行到徐晋的身后往画纸上看了看，喜道：“画得真好看，王爷要不要用过午膳再画？”
徐晋摇了摇头道：“差不多了，居士要是累了可以坐下休息一会，本王再润色小半个时辰就基本完成，到时再吃饭。”
永福公主还真站累了，闻言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抱月向她悄然地使了个眼色，然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永福公主芳心扑通扑通地乱跳，真的要表白吗？如果被拒绝了怎么办？那也太丢脸了！
永福公主患失患得地偷瞄了一眼又在低头认真作画的徐晋，只是这一看竟是着了迷一魔，越发觉得对方唇红齿白，英俊儒雅，越看越是心猿意马。
咕噜咕噜，永福公主一下子又将那杯茶喝光了，俏脸红粉绯绯，一双明眸水汪汪的，又偷瞄了徐晋片刻，终于按奈不住站起来，莲步轻移到徐晋的身后，妙目往画纸上一看，顿时也被画中的自己吸引住了，真美！
徐晋此时觉得越来越燥热，忽闻身后香风扑鼻，如兰吐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发现竟不见了永福公主，便转身望去，顿时便与永福公主来了个面对面，由于后者弯腰俯着身子，徐晋的额头都差点碰到对方的樱桃小嘴上了。
永福公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徐晋的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抹胸上方那片香汗微微的雪肤上，顿时眼都有点直了，咕噜地吞了吞口水，越发觉得口干舌噪。
永福公主面红耳赤，吃吃地道：“你……你画画完了？”

第1471章 夏时画像（四）
永福公主面红耳赤，吃吃地问：“你……你画完了吗？”
徐晋感觉自己今日的定力似乎大打折扣了，艰难地从永福公主胸前移开了目光，点头道：“差不多了，不过还有部份细节需要修改润色，居士若乏了，可以先吃午膳休憩半个时辰再继续。”
“我……我不累！”永福公主急忙摇了摇头，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准备向徐晋摊牌，这个时候若暂停，只怕自己再也没有勇气来第二次了。
“噢，那……咱们继续吧。”徐晋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扫过永福公主胸前那片细腻的雪肤，还有下方更傲人的饱满，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欲念就像一颗草芽在心间萌发滋长，竟有种将对方拥入怀中恣意揉抚的冲动。
徐晋连忙暗咬了咬舌头，努力用疼痛去强压下心中的欲念，然而此时永福公主却轻咬了咬朱唇柔声道：“王爷还是喊我秀宁吧，要不……宁儿也行。”
徐晋微微一震，目光与永福公主水汪汪的媚眼一触，登时脑袋嗡的一下，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欲念腾的一下又冒上来了，而且瞬间化作一团火苗，他定定地注视着永福公主近在咫尺的绝丽娇容，心脏扑通扑通的急跳。
永福公主此时的呼吸也越来越急，胸口起伏不定，俏脸越来越红，两人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间越拉越近了，徐晋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如兰般的气息喷在脸上。
徐晋感觉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欲念了，颤抖的双手缓缓地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环住永福公主的纤腰，那柔软的触感登时更让他燥火大帜，欲罢不能，双手猛地收紧，倾刻温香软玉搂了个满怀，那种感觉舒服极了！
永福公主轻声娇呼，整个人顺势偎入了徐晋的怀中，就像两团火紧紧地拥在一起，不约而同地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徐晋此刻就好像搂着一团软绵绵的火炭，直欲将对方揉碎了塞入身体内一般，寻着两瓣樱唇便痛吻下去。永福公主哪尝过此等男欢女爱的滋味，仿佛喝醉了酒似的瘫软在徐晋怀中，任由对方施为，同时笨拙地回应着。
正当两人如同干柴烈火一般时，房间门却被敲响了，向主事的声音传了进来：“居士，王爷要不要先用膳？”
登时如同兜头一桶冷水，徐晋和永福公主立即从迷失中清醒过来，迅速地分开，慌张地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
“噢，不……不用了，我……还不饿！”永福公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吃吃地道。
徐晋也急忙道：“差不多画完了，等画完了再用膳吧。”
门外的向主事噢了一声道：“那奴婢让摘星把饭菜先放回厨房热着，公主和王爷若要用饭时便拉绳铃吧。”说完便一脸意味深长地退了开去。
永福公主这才长吁了口气，不过目光与徐晋一触，顿时大羞，掩着俏脸转身打开一扇小门，飞快地逃了进去。
徐晋不由叫苦不迭，完了完了，这下该怎么办？嘉靖那小子要是知道我非礼了她亲姐姐，会不会一怒之下阉了自己当太监呢？
“我今天是怎么了？X虫上脑了吗？”徐晋抱头跌坐回座位上一筹莫展，不过还好，徐王爷两世为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所以很快便镇定下来，并且飞快地琢磨该怎么善后。
人抱了，该摸的地方也摸了，小嘴儿也亲了，负责肯定是要负责的，可是该怎么负责？
娶公主？
看样子永福公主自己应该是愿意的，但是嘉靖同意吗？蒋太后同意吗？满朝文武同意吗？老百姓会怎么说？自己可是个有妇之夫啊，还是不止一个老婆的有妇之夫！
徐晋苦思对策无解，便打算先探一探永福公主的口风，可是后者逃回了闺房中不出来了，咋办？
又等了片刻，永福公主依旧没有出来，徐晋终于有些忐忑不安了，永福别不是想不开吧？应该不至于啊！
徐晋越想越不对劲，终于硬着头皮站起来推了推那扇小门，结果应手就开了，里面显然没有锁上。
“永福居士，公主殿下！”徐晋低低地唤了两声，房间内却没有丝毫回应，难道是房间太大没听见吗？
徐晋不敢提高声量，生怕惊动了书房外面的宫女和向主事，只好像作贼般轻手轻脚地迈过小门，进了永福公主的闺房。
“永福居士……咳，秀宁！”徐晋灵机一动，喊起了永福公主的闺名，果然立刻听到内间传出一阵轻微的响动。
果然在里面，徐晋便举步往内间行去，结果永福公主略带焦急的声音立即传了出来：“你别进来！”
徐晋顿住脚步，尽量用诚恳的语气低声道：“永福居士，刚才是本王失态了，不过你放心，本王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你刚才喊我什么？”永福公主略带颤抖的声音传了出来。
“呃……秀宁，我可以进来说吗？只要你不做傻事，让我怎么负责都行。”徐晋柔声道。
片刻之后，永福公主似乎鼓起了很大勇气，用略带羞涩地声音道：“那……你进来吧。”
徐晋连忙穿过门帘进了内间，结果整个都呆住了，原来永福公主此时竟已换了一身衣服了，正是练习瑜伽时的紧身衣，有点局促地站在床前，那张俏脸红得像晚霞一般，水汪汪的美眸似羞似喜地睇着徐晋。
“公主殿下，你……”徐晋艰涩地吞了吞口水，此情此景，简直就是诱人犯罪啊，徐晋的脑海不由自主地出现一连串让人血脉、贲、张的瑜伽体位。
“我现在已经不是大明的公主了，只一个普通女子朱秀宁。”永福公主略带娇嗔道。
徐晋此时要还不白明对方的心意，那他就是绝世大白痴了，吃吃地道：“秀宁，你……咋把衣服给换了？”
永福公主显然已经豁出去了，她大胆地挺起胸，展露自己傲人的身材，问道：“王爷觉得秀宁好看吗？”
徐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由衷地道：“太好看了。”
“那便有劳王爷再给秀宁画一幅画像吧。”永福公主媚眼如丝地道，显然茶水的药力还在。
徐晋感觉自己有种要流鼻血的冲动了，在他的印象当中，永福公主的形象是端庄、优雅、高贵、聪慧和温柔，却没想到对方也有如此妩媚火辣的一面。
“好！”徐晋几乎脱口而出地答应了。
“现在就画！”永福公主喜道。
“现在就画。”徐晋竟然飞快地回书房取来画纸，然后就在闺房中给永福公主画起画像来，后者在床上摆出一个相对优美的姿势让徐晋画。
不得不说，永福公主十几年的瑜伽真不是白练的，身体的柔软程度简直让徐晋叹为观止。
然而此时，避尘居的大门却打开了，吴皇后就像率师出征的主帅一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迈进了避尘居的大门，毕春则是她手下的狗腿子大将军，得意洋洋地奔前跑后开路，嘉靖和蒋太后则一脸的孤疑落后跟着。
“奴才拜见皇后，太后，皇后娘娘。”避尘居的总管太监夏仁贵，领着一帮小太监麻利地跪伏在地上叩头。
吴皇后立即威风凛凛地喝问道：“夏公公，北靖王在何处给永福公主画像？”
“回皇后，在书房中。”夏仁贵答道。
“走，带本宫、皇上和太后去瞧瞧。”吴皇后强抑着心底的兴奋道，因为如果没有意外，她很快就能“捉奸在床”，板倒北靖王徐晋了。
嘉靖皱眉道：“皇后，你带朕和母后来这里作甚？徐卿给永福画像的事朕和太后都是知晓的。”
吴皇后冷笑道：“徐晋给永福画像的事皇上和太后确实知晓，但是有些事情你们却未必知晓。”
嘉靖心中一动，好家伙，难道徐晋这小子终于开窍，跟永福偷偷……嘿嘿，好上了，奶奶的，这胆小鬼让朕好等了几年了。
念及此，嘉靖也不等吴皇后了，竟然风风火火地率先往避尘居后面走去，吴皇后和毕春见状自是大喜，只以为嘉靖猜出了点什么，所以龙颜大怒了。
嘿嘿，徐晋你就自求多福吧！
蒋太后显然也隐隐猜到了几分，她当初虽然无奈同意了将永福下嫁给徐晋，但是两人若真做出些丑事来，还让皇后当众曝光，那无疑是一件很丢皇家脸面的事，所以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可惜她那没心没肺的儿子嘉靖已经风风火火地打头阵了，她即便有心不去也办不到了，只好沉着脸跟在吴皇后等人的身后。
且说嘉靖一行快速地来到宁秀阁外，然后直奔后面的书房，结果正遇上了守在书房外面的向主事和抱月。
向主事和抱月突然见到嘉靖一行出现，均是面色惨变，吓得扑通地跪倒在地上，正要喊参见皇上，毕春却是相当机灵，立即使了个眼色，两名小太监嗖的扑上前捂住了两人的嘴，而毕春自己则一个饿狗扑食，猛然推开书房的门。

第1472章 皇后捉奸
毕春信心满满的，一记饿狗扑食推开了书房的门，只以为呈现在大家眼前的将会是一幅淫靡且慌乱的画面，然而当门开后他却傻了眼，因为此刻的书房中竟然空无一人。
吴皇后的心也瞬间跌落到谷底，不是说徐晋和永福在书房中画像吗？不是说两人都喝了加料的茶水吗？人呢？
毕春目阴冷地扫了一眼夏仁贵，后者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其实宫女摘星是他买通了的，所以徐晋和永福公主要在书房中画像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然后他还安排了摘星往徐晋和永福公主的茶水中加料，在确定计策成功后，他又立即马不停蹄地报知了毕春，于是吴皇后和毕春也马不停蹄地把嘉靖和蒋太后请来“捉奸”。
然而此时书房中却空无一人，夏仁贵自然害怕了，如此劳师动众，最后却扑了个空，试问吴皇后会放过他？毕春会放过他？而且皇上和太后若追问起来，他怎么解释？
“向主事，北靖王爷和居士何在？”夏仁贵急忙朝着向主事喝问。
“奴婢……不知道。”向主事面色苍白，哆嗦着答道。
蒋太后却是暗吁了口气，正准备训斥吴皇后几句便闪人，岂料嘉靖这小子似乎不嫌事大，竟举步进了书房，众人连忙跟进。
夏仁贵一眼便看见了摆在书案上那瓶新插的荷花，立即喜道：“皇上请看，这一樽荷花正是永福居士吩咐摘来摆景的，可见北靖王确是在这里作画不假，只是不知两人现在去哪了。”
嘉靖心中一动，目光望向通往闺房那扇门，当初避尘居建成验收时，他和蒋太后都来参观过，所以知道永福的闺房和书房是连通的，不由暗忖，徐卿不会跑到永福的闺房里面去了吧？好啊，太过份了，太不要脸了，如今让朕逮个正着，看你怎么交待！
吴皇后此时正忐忑不安呢，看到那扇门，立即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率先便推门冲了进去，一边冷喝：“徐晋，你给本宫出来，别躲了，本宫知道你肯定在里面的。”
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徐晋和永福公主又不是聋子，自然都听到了，后者当场吓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
徐晋刚开始也是方寸大乱，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飞快地取了一张床单披在永福公主的身上，低声地安慰道：“别怕，一切有我。”说完便返身坐回画架前继续坦然作画。
徐晋刚刚坐好，内间的门帘便哗啦一声掀起，吴皇后率先闯进了，紧接着是毕春，然后是嘉靖和蒋太后，还有老太监胡大海。
胡公公不知是意还是无意，胖胖的身体就堵在门口，后面的夏仁贵等人想进也进不了，又不敢叫对方让开，只能心痒痒的干着急。
“啊！”永福公主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被单。
徐晋也是“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施礼：“臣参见皇上，太后。”
至于吴皇后，徐晋则故作看不见，把当她成透明人似的。
吴皇后自然是相当气愤，不过当她看到披着床单坐在床上惊慌失措的永福公主时，顿时把气愤抛到九霄云外了，她兴奋啊！
正所谓捉奸捉双，捉贼拿赃，现在不但捉奸捉了双，还捉奸捉在了床，尽管两人不在床上滚床单，但是永福公主此刻的形态已经说明了一切，估计床单下面的身体还是光溜溜的一丝不挂，绝对抵赖不了，嘿嘿！
“大胆徐晋，你究竟对永福做了什么？”嘉靖面色铁青，猛地大喝了一声，如同晴天一记霹雳，把吴皇后和毕春都吓了一跳。
这……不应该是本宫的台词吗？吴皇后没想到皇上竟然抢在自己前面发难了，不过这是好事，哇哈哈，徐晋你都有今日了，你玩完了！
徐晋扑通的跪倒，一脸惶恐地道：“回皇上，臣……臣在给永福居士画像呀。”
嘉靖怒容满脸，举高手想拍桌子，结果发现桌子离自己有点远，够不着，连忙赶上前几步，嘭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喝道：“画像需要画到永福的闺房里？画像需要画到床上吗？画像需要脱……咳，岂有此理，好你个徐子谦，朕如此器重你，你竟然干出如此龌龊之事，辱没皇家脸面，朕绝对饶不了你，朕要将你千刀万剐方能消心头之怒。”
永福公主本来还羞得无地自容的，但见到嘉靖如此愤怒，不由吓得脸无血色，也顾不得披着床单遮丑了，从床上跳下来扑通地跪倒在地上，含着热泪哀求道：“皇上，一切都是永福主动，不关北靖王的事，你要杀就杀永福吧。”
嘉靖顿时脸色一僵，原来……永福身上还穿有衣服啊，不过穿成那样成何体统，跟没穿有什么区别？对，徐晋还是得负责，敢不负责朕就……就阉了他。
“宁儿，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子，成何休统？”蒋太后急忙上前拿起床单重新披在女儿身上，遮住春光外泄，幸好不是预想中的光溜溜，要不然老太太的心脏怕是受不了。
吴皇后和毕春不由面面相觑，永福公主竟然还穿了衣服，不过不管怎么说，徐晋跑到公主的闺房中，永福公主还穿得如此暴露，两人之间绝对干净不了。
“母后，是女儿主动要求北靖王爷给画一幅这种画像的，不关北靖王的事，您让皇上饶过他吧。”永福公主含泪哀求道。
蒋太后既心疼又气愤，傻妮子，这个时候还只想护着徐晋，也不知吃了人家什么迷药，怒斥道：“糊涂，这种画像也是能随便画的吗？你的名声还要吗？”
吴皇后在旁边冷笑道：“太后，永福她知书识礼，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来，肯定是徐晋花言巧语哄诱她这么做的，此人沾污皇家公主，理应严惩。”
吴皇后在此煽风点火，殊不知蒋太后和嘉靖当初既然同意永福公主到避尘居出家修行，事实上已经默许她下嫁徐晋了，就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摆上台面罢了，而如今这个契机似乎出现了！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蒋太后如何能不心疼，本来要永福下嫁给徐晋这个有妇之夫已经是受委屈了，结果还要永福主动承担污名，蒋太后自然来气，所以她厉声喝道：“徐晋，哀家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哀家看错你了，你该当何罪！”
“母后……”
“你闭嘴！”
永福公主本来还想替徐晋辩解，结果被蒋太后厉声喝止了，徐晋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永福公主，既感动又惭愧，这个时候他又如何忍心再让永福公主承担“主动勾诱”的污名呢，叩首道：“臣有罪，臣一时鬼迷心窍，竟怂恿永福居士画这种有伤风化的画像，臣罪大恶极，请太后和皇上从重治罪。”
吴皇后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只要你认罪就好办了，但是毕春却听出了徐晋话中的玄机，冷笑道：“真的只是画像吗？北靖王就没对公主殿下做了其他龌龊的事？”
徐晋抬起头，剑眉一挑，冷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污蔑种伤本王和永福公主。”
毕春也是被徐晋的强势吓怕了，见状下意识地往吴皇后的身后躲了躲。吴皇后不由暗恨毕春胆小，立即喝道：“徐晋，你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也敢如此无礼，可见平时到底有多嚣张跋扈。”
徐晋皱了皱眉，不卑不亢地道：“敢问皇后娘娘，毕春污蔑本王和永福居士，难道本王还不能反驳？毕春只是一名阉人罢了，皇上和太后都还没发话呢，哪轮得到他阴阳怪气的，试问到底谁更嚣张跋扈？”
吴皇后被诘问得张口结舌，吃吃地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毕公公就事论事而已。”
徐晋立即冷笑道：“就事论事？那皇后的意思是本王徐了画像外，还与永福居士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了？莫非在皇后眼中，永福居士就如此不堪？”
吴皇后斗嘴哪是徐晋的对手，三两下便败下阵来无言以对，只气得发抖。
嘉靖皱了皱眉，行到徐晋的画架后看了看，发现上面铺开那张宣纸上确实画有永福的“床照”，可见两人确实是在画像，至于有没有干过其他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嘉靖这小子显然希望有！
嘉靖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床照”卷了起来，免得再被第三者看见，毕竟画面太过“香艳”了些。
嘉靖收起了“床照”，冷着脸道：“徐晋，这么说。你承认教唆永福画这种有伤风化的画像了？”
“臣知罪！”徐晋表面惶恐，但内心却是老定，他只认作画，没干其他事，所以认为即便处罚应该也不会太重。
岂料嘉靖猛拍一下桌子，厉声喝道：“好，那朕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去势当宦官，二是杀头，你自己选！”
徐晋吓了一跳，我擦，这么狠，嘉靖这小子不会是因为上次那事公报私仇吧！
永福公主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去。
“永福，永福，快传太医！”蒋太后惊慌地大叫，嘉靖见到永福嘴唇都紫了，顿时也慌了神，再也装不下去了，急吼吼地大叫：“快传太医。”
徐晋早就一个箭步窜前抱住记福公主，掐了掐人中，不行，马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第1473章 打平了
嘉靖和蒋太后等人看着徐晋把永福公主放平在地上，然后又“压”又“吹”的，不由都目瞪口呆，幸好，两人都有经验了，记得当年第一次在兴王府见面时，永福正好被一粒花生米卡住了喉咙，情况万分危急，最后也是徐晋使用了一种奇怪而羞耻的姿势施救，这才让永福转危为安，而徐晋现在的动作更加不堪入目，又压胸又亲嘴的，但蒋太后和嘉靖都知道对方是在救人，所以尽管觉得不妥，却也没有阻止。
不过吴皇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由面红耳赤的，既震惊又奇怪，震惊于徐晋的色胆包天，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猥亵公主，奇怪的自然是蒋太后和嘉靖的反应，竟然……任由徐晋胡来。
“大胆徐晋，休得放肆，马上放开永福。”吴皇后厉声喝道：“快来人，把徐晋这贼子擒下。”
徐晋此时已连续实施了两组心肺复苏，永福公主依旧没有醒转，正急得他满头大汗，偏偏吴皇后这时还要添乱，不由红着眼怒喝：“闭嘴！”
吴皇后吓了一跳，紧接着气得瑟瑟发抖，有句话叫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呢，其实主人被欺负了，狗也会觉得没面子的，所以毕春跳脚了，指着徐晋尖叫般骂道：“大胆徐晋（破音），竟敢对皇后娘娘大不敬，咱家看你是活腻……”
“闭嘴！”毕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怒吼了一声，不过这次吼他的不是徐晋，竟然是嘉靖。
毕春吓得一个哆嗦，懵了，徐晋不是失宠了吗？咋皇上好像比以前还要宠信他，就连皇后被徐晋吼了，竟然还要护着徐晋？
吴皇后也懵了，一脸的委屈，含着眼泪唤了一声：“……皇上！”
嘉靖沉声脸斥道：“别添乱，徐晋正在救人呢。”
啥？救人？有这样子救人的吗？这分明就是占便宜，就是猥亵！
徐晋此时哪还管得了吴皇后怎么想，施了几组心肺复苏还不见永福公主醒转，一颗心渐沉到了谷底，不过正当他感到绝望时，忽见永福公主长长的眼睫毛似乎动了一下，不由心中喜，可是很快又变成了疑惑，因为永福公主仍旧双目紧闭。
徐晋急忙伸手探了探永福公主的颈动脉，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便陷入了沉思当中。蒋太后和嘉靖见到徐晋停下了施救的动作，而永福却未见醒转，不由心胆俱震。
“永福，我苦命的儿啊！”蒋太后禁不住软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嘉靖面色苍白，整个人都傻了一般，恨不得狠扇自己两个耳光，早知道永福姐姐如此不经吓，朕还整个屁妖蛾子，直接指婚就算了，管他什么闲言碎语，只要永福姐姐幸福就行。
“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啊！”嘉靖痛心疾首地猛拍打自己的胸口，发出嘭嘭的闷响，可见用力着实不轻。
吴皇后和毕春都面如死灰，他们的本意原是想板倒徐晋而已，没想到事情竟发展成这样子，永福公主白白丢了性命。当然，吴皇后和毕春不是同情永福公主，而是担心蒋太后和皇上最后会怪罪他们，毕竟事情是他们两个挑起的。
正当蒋太后和嘉靖两人伤心欲绝的时候，徐晋却轻咳了一声道：“太后皇上节哀，永福居士她还活着呢。”
“当真？”蒋太后和嘉靖几乎异口同声而出，差点没蹦起来。
徐晋点了点头：“永福居士的脉搏和鼻息尚存。”
“王八蛋，为什么不早说，差点儿吓死朕了。”嘉靖又惊又喜，又喜又怒，口吐芬芳之余还赏了徐晋的屁股一记飞龙脚。
蒋太后飞快地擦了把眼泪，伸手探了探女儿的脉搏，发现果真还在跳动，不由喜极而泣：“我的儿啊，吓死为娘了，呜呜！”
嘉靖也伸手探了探永福的鼻息，果然还有热呼气喷出来，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奇道：“呼吸挺规律的，可是咋还不醒？”
徐晋轻咳了一声道：“臣估计永福居士只是晕过去了，休息一会应该就能醒了。”
偏偏这个时候，嘉靖却捕捉到永福公主的睫毛动了一下，不由愕了愕，再看了看永福的嘴唇和徐晋的嘴唇，竟然都有紫色的残留，立即便心知肚明了，好呀好呀，好一对奸夫……咳，竟然合伙来骗朕和母后，还当着大家的面又摸又亲的，岂有此理，太过份了，竟把朕当猴耍，此事没完！
嘉靖神色不善地盯了徐晋一眼，然后嘿嘿地冷笑两声。
徐晋真是冤死了，一开始他确实不知道永福公主是装晕的，而且当他看到永福的嘴唇也紫了的时候，同样吓了个半死，岂料永福公主竟然是在嘴唇上涂了颜料，也不知她是怎么搞到的，唉，张无忌他妈说得对，越漂亮的女人果真越会骗人，庄端温柔的永福公主也不例外啊！
嘉靖黑色脸道：“既然如此，你便把永福抱回床上休息吧。”
“臣抱？”徐晋愕然道。
嘉靖怒道：“不是你抱，难道要朕抱？要母后抱？”
“皇上，这个……恐怕不合适吧，男女授受不亲啊。”徐晋尴尬地道。
嘉靖火了，装，你还给朕装，刚才又按胸又亲嘴的时候，你咋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大爷的，要合适是吧，那好，朕待会就命人送你去敬事房，把老二给卡嚓掉，到时就合适了。
徐晋见嘉靖这小子有暴走的趋势，再也不敢废话了，连忙小心翼翼地抱起永福公主放回床上，并且盖上被子，后者虽然仍旧双目紧闭，不过俏脸却是一片绯红。
蒋太后虽然年过五十，但是眼不朦心不瞎，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不由暗骂这死妮子没良心，为了男人竟装死吓娘亲，真真可恶。
不过蒋太后终究是心疼女儿，还帮忙掩饰道：“永福需要休息，大家都出去吧。”
嘉靖实在没眼看了，冷哼一声转身带头离开了内间，吴皇后和毕春对视一眼，这算什么事？皇上就这样饶过徐晋了？那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徐晋没理会吴皇后，跟在嘉靖的身后也离开了内间，吴皇后和毕春连忙跟了出去。
“皇上，还要不要请太医？”夏仁贵小心翼翼地问，他刚才被老太监胡大海堵在外头，根本没看到里面发生的事，只是听了个大概。
“请个屁！”嘉靖心里悻悻的，不过这时也不得不配合自己的亲姐演戏，斥道：“这不是废话吗！”
“噢，那奴才马上派人去请。”夏仁贵陪着小心道。
嘉靖点了点头，忽然又道：“且慢，今日在避尘居所发生的事，谁也不许泄露半句，若有半个字传出去，朕不管他是谁，绝不轻饶！”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扫了毕春和吴皇后一眼。
夏仁贵和小太监潘胜吓得一个哆嗦，吴皇后和毕春也是面色大变，倒是老太监胡大海面不改色，就跟老僧入定一般，一副咱家啥都没听清，啥都没看见的表情。
“你跟朕到书房。”嘉靖瞪了徐晋一眼，便背着双手行了开去。
徐晋只好硬着头皮跟嘉靖到了隔壁的书房。
“把门关上！”嘉靖怒气未消地喝道。
徐晋暗汗，转身把门关上，嘉靖又一拍桌子，喝道：“徐晋，你可知罪？”
徐晋只好捏着鼻子跪倒：“臣知罪！”
嘉靖见状神色稍缓，冷哼一声道：“朕就永福一个姐姐，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穿成那样，还被你又摸又亲的，你说该怎么办？”
“呃……臣但凭皇上处置。”徐晋一时间也不明白嘉靖葫芦里卖什么药。
嘉靖冷笑道：“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朕给两条路你选……不，三条路你选！”
徐晋心里咯噔一下，静待嘉靖的下文。
“第一杀头，第二，朕送你去敬事房净身，以后服侍永福将功补过，正好朕见永福对你也是菁睐有加的，你服侍她也不错。”
徐晋不由汗嗒嗒的，急忙问道：“那第三条路呢。”
嘉靖嘿嘿地冷笑两声：“第三条路就是朕下旨赐婚，你娶了永福为妻。”
徐晋顿时呆在当场，这算哪门子惩罚？嘉靖这小子不会是脑袋锈逗了吧？
嘉靖双眉一扬，冷声：“办不到？”
“这……臣已有妻室了。”
嘉靖怒道：“好，那朕马上把你送去敬事房净身。”
徐晋急忙道：“臣倒是愿意娶秀宁，可是秀宁愿意受委屈吗？”
嘉靖咧了咧嘴，秀宁也叫上了，黑着脸道：“你摸也摸了亲也亲了，永福她还能怎么着？行了，废话少说，朕回去便下旨把永福下嫁给你作平妻，这不过份吧？永福现在虽然不是公主了，但到底是朕的皇姐，要你北靖王一个平妻的身份都便宜你了，要不是你的正室是小婉姐姐，朕直接就让你休妻，把朕的皇姐扶正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敢说半个不字，朕就送你去敬事房。”
徐晋暗汗，有这么好的事为什么要说不？哥又不是白痴，连忙拜倒高呼：“臣谢主隆恩！”
嘉靖牙疼般咧了咧嘴，感觉自己亏大了，可是一想到已经怀孕了的贺芝儿，又感觉自己也不是太亏，至少娶了徐晋一个义妹，虽然不是亲的，嘿嘿，就当打平了！
“起来吧！”嘉靖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哼道：“还没告诉你，芝儿妹妹有孕了，昨天查出来的。”
徐晋一喜，连忙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嘉靖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马上又板起脸警告道：“朕只有永福这个亲姐姐，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待她好些，若受了半点委屈，朕唯你是问。”
徐晋觉得这话听着很有点耳熟，连忙道：“皇上放心，臣一定会待秀宁好的，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里。”
嘉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搞定这件拖了几年的心事了，嘿嘿，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哇哈哈！

第1474章 赐婚
太医院的太医被请来了，替永福公主诊脉，自然是什么问题都诊不出来，只能含糊其辞地瞎扯了几句专业术语，然后又开了一剂安神定惊的汤药便算交差了事。
嘉靖和蒋太后都知道永福是装病的，请太医来只不过是走过场罢了，所以随便问了两句就把太医打发走了，也没说要按药方抓药，搞得那名太医回去后忐忑不安了一段日子，只以为自己没能瞧出永福公主的毛病来，让太后和皇上不快了。
且说太医离开后，房间内便只剩下嘉靖和蒋太后了，至于吴皇后，已经被嘉靖先行打发回宫，其实即便嘉靖不打发她离开，她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此，毕竟她是专门带人来捉奸的，哪里还敢跟永福公主打对面？
永福公主此时还躺在床上，醒是醒了，不过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虚弱样子，一半是装，一半倒是真的，因为那些茶水加了料，跟兴奋剂似的，药力劲儿一过，人难免就变得虚弱。
永福公主此刻的心情可谓是复杂，既羞耻又担忧，还有点如释重负，连她自己也难以置信，自己今天竟然会做出如此大胆，而且近乎疯狂地举动，当然，永福公主并没有怀疑茶水有问题，毕竟整个过程中两人的意识都是非常清醒的，所以永福公主只以为是自己内心的情感压抑得太久了，又经抱月那一番话的撩拨，这才克制不住自己的。
不过，虽觉羞耻，但永福公主丝毫也不后悔，正如宫女抱月所讲，自己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何不再向前多走一步，人生苦短，韶华易老，自己还能有几年青春可以蹉跎的？还不如豁出去了。
如今永福公主豁出去了，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后悔，她已经厌倦了遥遥无期的等待，更不想再在漫长的等待中红颜老去。
蒋太后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瞪了一眼还在那摆谱的儿子嘉靖，后者本来还想耗着，等永福先开口“坦白从宽”的，吃了老娘一记嗔怪的白眼后只好轻咳一声，开腔道：“朕给了徐晋三条路选，一是杀头，二是当太监服侍你……”
永福公主顿时面色急变，蒋太后扬手作势要赏儿子一记爆栗，斥道：“还胡说八道，敢情真想逼死你亲姐姐，永福你别信，其实皇上已经决定给你和徐晋赐婚了。”
永福公主本来没有本点血色的俏脸瞬间布满了红晕，低下头默不作声，内心却是欣喜激动无比，抱月说得对，这事确实要胡闹才能成，这不就成了吗！
蒋太后见永福低头默不作声，不由奇道：“宁儿难道不同意？”
永福公主急忙仰起俏脸道：“不……永福但凭皇上和太后作主。”说完羞得几乎把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嘉靖撇了撇嘴，也不知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顿时招来老娘一记后脑扇，连忙一板脸正经地道：“既然永福没意见，那这件事就定下了，朕回去后就让内阁拟旨赐婚，再让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把好事办了。”
蒋太后犹豫了一下道：“皇上直接下中旨得了，何必再经过内阁呢。”
所谓中旨即是皇上直接下旨，不用经过内阁审议的旨意，一般情况下，如果是公事必须得经内阁，否则就是不合规矩的“无效”圣旨，如果与公事无关，又或者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皇上越过内阁直接下中旨，内阁通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了，如果那些言官觉得皇上此举不妥，同样照喷没商量！
很明显，蒋太后是担心赐婚的旨意在内阁通不过啊，毕竟徐晋是有妇之夫，而永福是皇家血脉，内阁那帮大臣反对也很正常，与其到时圣旨被内阁封驳，还不如直接下个中旨，虽然有点不合规矩。
然而嘉靖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刚登基那会的少年皇帝了，时刻都要看文官集团的脸色，现在的他御极十载，一言九鼎，文官集团早就被他掌控得得心应手了，特别是那些“顶心顶肺”的老臣相继回家养老后，张党一系几乎对他这皇帝言听计从，连追封生父朱佑杬为睿宗的事都能轻松通过，给永福赐婚自然不在话下了。
所以嘉靖信心十足地道：“永福现在虽然没了公主封号，但好歹是朕的亲姐姐，下嫁给北靖王作平妻已经是受委屈了，又岂能在礼仪是再受委屈，所以朕不仅要名正言顺地让内阁拟旨，还要让礼部来操办婚事。”
永福公主闻言连忙忍住羞涩插嘴道：“皇上，还是一切从简吧，不要……铺张浪费了。”
蒋太后也连忙劝嘉靖一切从简，倒不是怕铺张浪费，而是担心太过张扬了，毕竟公主下嫁有妇之夫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年让永福削去封号出家，不就是为了避一避风头，让事情冷下来吗，如果现在再大张旗鼓地搞婚礼，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是的，嘉靖前几年确实是这种心态，但此一时彼一时了，如今大明国力如日中天，兵强马壮，疆域之辽阔甚至超过了盛唐，他嘉靖俨然已是一副千古明君之姿，自信心和自豪感爆棚，底气足啊，做事自然没那么多顾忌了，他已经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言，自己的亲姐姐要出嫁了，自然怎么盛大就么搞，谁要嚼舌根就让他嚼去。
“母后你不必再说了，朕就一个亲姐姐，她出嫁又岂能无声无色呢，而且就这样嫁入徐家，以后她在徐家人面前如何能挺直腰杆？”嘉靖摆手道。
蒋太后一听果然不出声了，永福公主虽然内心喜悦，但还是忍不住轻道：“有皇上在，永福如何会挺不直腰杆了，更何况小婉她们也不是势利庸俗之人。”
嘉靖笑道：“皇姐说得对，但朕也是要脸子的不是？行了，你们都不要再说，朕已经决定了，怎么盛大就搞，今年的上元节灯会也花了五十万两银子，朕的亲姐姐出嫁，难道还要抠抠搜搜的不成？”
永福公主闻言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还隐隐生出一丝担忧来，前些年大明财政拮据，寅吃卯粮，如今才刚刚富裕了几年，皇上就变得大手大脚不知节制了，这样下去又如何了得？看来以后得时常劝一劝他才是。
徐晋和永福公主的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嘉靖回宫后果然立即就让内阁拟旨赐婚，顿时一石惊起千层浪，果然引起了广泛争议，不过最后的结果正如嘉靖所料，赐婚毫无疑问地通过了。
如今的朝堂中多是奉迎上意的新贵派，嘉靖的旨意绝大部份都能贯彻执行，所以这次也不例外。
对于永福公主下嫁北靖王，朝中的议论声比较大，士林和读书人圈子也有些杂音，但也无法阻止事情的结果，至于在民间则是波澜不起。前几年永福公主选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但随着她削去封号出家修行之后，几年来已经完全淡出公众的视线了，甚至大部份人都忘记了大明有这样一位公主存在，而嘉靖这封赐婚的圣旨也没写永福公主，只是用了朱秀宁的名讳，所以绝大部份老百姓甚至都不知道这位朱家女子到底是谁，只道是哪个皇亲国戚就是了，而以徐晋北靖王的身份，娶一个朱家女子为平妻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对于嘉靖下旨给徐晋和永福公主赐婚的事，吴皇后和毕春等一干人自然既震惊又懊恼，敢情他们处心积虑地算计，最后竟然只是给人家做了嫁衣裳，徐晋这家伙从此当上了“驸马爷”，身份更加尊贵了。
另外，吴皇后此举还得罪了永福公主，引起了嘉靖和蒋太后的不满也是自然的，所以，吴皇后和毕春真可谓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又气又惊之下，吴皇后甚至为此小病了一场，毕春也难得老实了一阵子。
如今吴皇后回想起来总算明白了，敢情皇上和蒋太后把永福安排到徐府的对面出家修行，原本就是为永福嫁入徐府作准备的，自己真是蠢哭了，竟自以为抓住了板倒徐晋的好机会，最后反而成全了对方，后悔啊！

第1475章 用心歹毒
钦天监本名司天监，洪武三年改名钦天监，负责掌管天文和历法，指导农时等等，同时也兼任部份御用风水师的职能，譬如挑选黄道吉日，合八字等，钦天监就有经验丰富的老先生专门负责这个。
现在的钦天监监正姓段名正行，字尚直，此时段监正就恭敬敬敬地跪倒在蒋太后的面前，并且将一份文书逞了上去，这是一份批条。
什么批条？
自然是徐晋和永福公主合八字的批条了，上面生辰八字，四柱金木水火土的说了一大堆，还有吉凶八卦等，一般人看了也看不懂，蒋太后自然看不懂，所以她随便翻了翻便放下了，直接问道：“段大人，北靖王和永福的八字合得来吗？”
别说古人了，即便是现代人相信这个的也不在少数，结婚前测八字的做法相当普遍，蒋太后自然特别在意这个，尤其是之前永福公主“望门三寡”，连续死了三个准驸马，所以外面都在传永福公主命硬克夫，而且还是最凶险的望门寡，只有名够硬，杀气够重的男人才能消受得了。
蒋太后显然也信了这个，所以亲自找钦天监替徐晋和永福公主合八字，要是连徐晋这种人都克制不住望门寡的“煞气”，蒋太后就不指望自家女儿能嫁出去了！
段监正不知是深谙了蒋太后的心理，还是的确如此，这货满脸堆笑地恭喜道：“恭喜太后，臣专门让监里的几位老先生测算过，发现北靖王爷和永福公主……咳，永福居士的八字契合度非常高，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啊。”
蒋太后闻言果然喜得合不拢嘴，不过显然还有些不放心，反问道：“当真？”
段监正立即赌咒般道：“千真万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永福居士乃正德元年四月二十八日子时所生，四柱全阴，贵则贵矣，但是于婚姻一途却不会太顺，毕竟能配得起这命格的男子只在少数，恰恰北靖王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永福居士是水命，而北靖王却是木命，水生木主旺，简直不能再合适了，所以两人结合必然金玉满堂，子嗣兴旺，贵不可言。”
蒋太后大悦，呵呵笑道：“那敢情好，段大人辛苦了，看赏。”
段监正立即叩头谢恩，蒋太后又喜滋滋地道：“正所谓一事不劳二主，那便拜托段监正帮忙择一个黄道吉日把喜事给办了吧。”
段监正显然是有备而来的，马上取出一部古朴的书籍来，指着上面晦涩难懂的文字，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何时纳采纳吉纳征，何时过门拜堂成亲等，总之说得头头是道，蒋太后则频频点头附和，随后拍案决定，徐晋和永福公主明年正月初一成亲。
正所谓天大地大正月最大，正月初一乃新年的第一天，称之为元春，主贵，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阳气日长，正好与永福公主的命格相得益彰，同时于木命的徐晋也大有裨益，木遇春则发，向阳而生，大吉大利！
于是乎，徐晋和永福公主的婚期就这样定下了，嘉靖十年的正月初一成亲，倒是不妨碍徐晋接下来的行程和安排，由此看来，这个日子选得确实是大吉。
段监正拿了蒋太后的赏赐便喜滋滋地离开了慈宁宫，而蒋太后则准备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嘉靖，同时督促他安排礼部落实。
然而正当蒋太后准备动身前往乾清宫时，吴皇后却率着后宫一众妃嫔前来给蒋太后请安了，就连贵妃贺芝儿也来了。
“给太后请安。”众妃嫔纷纷向蒋太后行礼，一时间莺声燕语。
话说嘉靖目前虽然只有一后三妃，不过像昭仪、婕妤、美人和才人这些却也有不少，凑够几台麻将还是绰绰有余，正所谓后宫佳丽三千人，皇帝又怎么可能长期只有几个女人，嘉靖自然也不例外，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美女还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免礼，坐吧！”蒋太后淡淡地道，她对吴皇后带人捉奸永福的事颇有些不满，只是看在皇长子的分上才没跟吴皇后计较，不过这段日子明显对吴皇后冷落了些。
后宫一众妃嫔自然都察觉到蒋太后对吴皇后的态度变化，幸灾乐祸之余更加卖力地讨好太后和皇上了，希望能值此机会脱颖而出，当然，讨好贺芝儿的人也有不少，毕竟贺芝儿本来就得宠，现在怀了龙种，那就更加得宠了，连蒋太后也对她爱护有加，再加上近日皇上给徐晋和永福公主赐婚，一时间，徐晋失去皇上宠信的言论便不攻自破了。
很明显，无论在哪一方面，贺芝儿都将成为吴皇后的有力竞争对手，假若将来产下皇子，那就更加不得了了，太子之位最终落入谁手还未可知呢！
“贺贵妃怎么也来了，小心点，坐到哀家身边来吧。”蒋太后热情地把贺芝儿招呼到自己身边坐下，倒不是她宠爱贺芝儿，而是宠爱贺芝儿肚子里的孙孙罢了。
蒋太后这辈子共育了二子三女，其中一子一女早夭，所以深知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苦，因此特别疼爱孩子，也特别照顾自己怀孕的儿媳，而且兴王一脉只有嘉靖这根独苗，她自然希望嘉靖能够开枝散叶，让兴王一脉子嗣兴旺了。
所以，无论嘉靖的哪一个妃嫔，只要怀上了龙种，她都会特别照顾和优待，不只是针对某个人，但这时亲眼看着蒋太后对贺芝儿这个大敌如此宠爱，吴皇后还是禁不住又妒又恨！
而贺芝儿虽然在制造发明方面是个天才，但在宫斗方面却是个小白，心思不是一般的单纯，要不是有嘉靖的宠爱，外加徐晋这个靠山，估计早就凉凉了。
此时贺芝儿便丝毫察觉不出吴皇后和其他妃嫔的妒忌，蒋太后让她坐身边，她便乖乖地坐了，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把吴皇后气得暗咬牙。
“咦，母后，这是什么？”永淳公主可就随意多了，见到钦天监送来那份批条便拿起来好奇地翻看。
蒋太后现在心情好，笑道：“这是哀家让钦天监给北靖王和永福合的八字。”
吴皇后闻言面色顿时更加不自在了，贺芝儿却喜道：“那结果如何呢？”
蒋太后乐呵呵地道：“段监正说是天作之合，想必是好的。”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道：“我就说嘛，这世上除了徐晋，还有谁能克……咳咳，能配得上永福姐姐。”
蒋太后白了女儿一眼，吴皇后沉着脸不言语，德妃略带酸地道：“是啊，北靖王连年征战，不仅百战百胜，还丝毫无损，没人比他更命硬了，配永福正好。”
蒋太后顿时面色微沉，德妃这话的潜台词岂不是在说永福命硬克夫吗？虽然是事实，但作为母亲，听到这种话还是很不舒服。
德妃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登时吓得不敢再出声，旁边的淑妃倒是心好，连忙岔开话题道：“太后，好日子定了吗？”
蒋太后这才神色稍霁，点头道：“定了，明年正月初一。”
众妃嫔纷纷称赞这日子选得好，蒋太后脸上才渐渐有了笑容，永淳公主却嫌要等太久才能喝喜酒，撇嘴道：“什么嘛，还要等到明年，真没劲，而且年初一的日子也选得太大了些吧。”
蒋太后嗔道：“你这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一边去，等你永福姐姐出嫁了，哀家还得操心你的婚事。”
永淳公主一听，立即又觉得永福姐姐嫁得太早了，她还想再过几年逍遥自在的日子呢。
众人又聊了一会，吴皇后终于寻着时机取出了一条暗红色的手串，笑道：“这是本宫在潭柘寺向高僧求来的一串佛珠，不仅能僻邪保平安，还能旺夫益子，如今便送给芝儿妹妹吧。”
在座都是识货之人，一眼就瞧出这是用金丝楠木做的一串珠子，滴滴光滑饱满，也不知盘了多久了，而且淡淡的木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估计价值不菲。
贺芝儿愕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吴皇后会送自己东西，不过出于礼貌还是连忙接过道谢，其他妃嫔见状，大多露出了鄙夷之色，连皇后也要巴结贺贵妃了吗？
淑妃却是神色有异，暗暗打量贺芝儿手中的那串珠子。
话说这条手串正是当年李大义让陶仲文送给吴皇后的，里面暗藏了麝香，目的正是想让当时怀孕的淑妃流产，使嘉靖没有子嗣，以扰乱大明江山。
结果吴皇后这蠢女人听了陶仲文的忽悠，竟真戴着这串珠子经常跑去找淑妃拉家常，最终导致淑妃胎死腹中，还差点一尸两命。
当然，吴皇后当时也不知这根手串的玄机，直到后来德妃也差点流产，她才意识到问题，又生恐被人发现，便把这根手串藏了起来，现在她拿出来送给贺芝儿，自然是用心歹毒了！
估计淑妃对这根手串还有点印象，所以露出了这种表情，毕竟当年吴皇后经常戴着这副手串出现在她面前。

第1476章 离别
一转眼便至嘉靖九年的五月初六了，烈日在天空中肆意地释放着它的热力，把每一朵云彩中的水份都榨干，以此来宣告盛夏的到来。
避尘居的人工湖里，那些荷花开得更灿烂了，红的白的，亭亭玉出于湖面，分外的赏心悦目。永福公主一身雪白的宫裙，坐在湖心亭中娴静地看着书，气质端庄优雅，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宛若一株盛放的出水芙蓉。
永淳公主一身宫粉，坐在永福的对面，一边吃着甘甜的冰镇西瓜，一边惬意地晃荡着一双脚丫，还把瓜籽吐到湖中挑逗那些游来游去的锦鲤。一只绿毛王八从水底下冒了出来，以为有好吃的，结果啃了一口瓜籽发现不是好货，立即鼓大眼睛，嫌弃地吐了出来，还猛甩了一圈脑袋，估计还骂了一句MMP，然后一头扎入水中不见了，那憨态逗得笑点低的永淳公主笑哈哈的。
永福公主抬起头瞥了妹妹一眼，没好气地道：“我的永淳公主殿下，您就不能安静一会？”
永淳公主撅了撅嘴哼道：“徐晋那个没良心的很快就要抛下你，全家回江西老家了，本公主好心来陪你还遭嫌弃，哼，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都是没良心的，难怪钦天监的段老头会你说们是天作之合。”
永福公主不由霞飞双颊，不过一想到徐晋毕日就要举家回江西上饶小住，她就没心情与妹妹斗嘴了，怅然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自古以来必有的规矩，就是定下吉日准备成婚的两人，在过门之前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不吉利，所以自从两人的婚事定下来之后，永福公主和徐晋便再也没见过面，只是通过下人来传话沟通，而徐晋毕日将举家回江西的消息也是通过下人通知她的。
永淳公主见姐姐兴致不高，吐了吐舌头道：“人家早就让娘亲选个近的日子，这样姐姐说不定就能跟着徐晋一起回江西老家那个啥……度蜜月了，对，这是西洋人的说法。”
永福白了一眼啃西瓜啃得汁水泗流的妹妹，嗔道：“再甜的瓜也堵不住你的嘴。”
能堵得住就不是永淳公主了，只听她叹了口气道：“费小玉八月也要成亲了，本公主在这世间上又少了一个知心朋友，这个可恶的叛徒，还说要嫁就嫁自己的喜欢的男人呢，到底还不是接受了长辈的安排。”说完悻悻地咬了一口西瓜。
永福公主觉得永淳这话很危险，连忙警告道：“说什么傻话呢，自古以来，婚姻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费小玉自然也得接受长辈的安排。”
永淳公主白眼一翻道：“姐姐不也是拣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嫁吗？总之本公主将来选驸马，一定要自己挑选，否则宁愿不嫁。”
永福公主顿时无言以对，“自身不正”的她确实没资格教训妹妹了，只好憋屈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一句话KO了姐姐，永淳公主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胜利，于是得意洋洋地继续啃她的西瓜。
这时，女官向主事笑盈盈地走进了湖心亭中，手里还捧着一只做工十分精致的长条形木盒，福了一礼道：“奴婢见过永淳公主殿下。”
永淳公主的目光落在那木盒上，好奇地问：“向主事手里拿的是什么？”
向主事微笑着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里面装的到底是甚么，对面府里遣人送过来的，说是北靖王爷特意吩咐交给小姐的。”
朱秀宁现在没有公主封号，自然不能称公主，而且她很快就要出嫁了，当然也不能再称居士，所以现在避尘居上下都改口称她为小姐。
另外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自从上次的“捉奸”事件后，永福公主也意识到身边有吴皇后安插的眼线，所以事后几乎把所有人都撤换了，只留下抱月和向主事这两个可靠的心腹。
永淳公主抢先夺过了向主事手中的木盒，笑嘻嘻地道：“让我看看徐晋到底送了什么给永福姐姐。”
永福公主似乎想起了什么，急了，放下书本便欲上前抢夺，如此一来永淳这妮子更加起劲了，围着圆石桌绕圈儿，一边咯咯地笑道：“姐姐以往都是很大方的，这次不让人家看，莫非里面装了不见得光的东西？”
永福公主红着俏脸娇嗔道：“你胡说，快还给我，要不然人家真生气啦。”
永淳公主直接无视这种毫无杀伤力的威胁，捣鼓几下便打开了盒子的暗扣，满怀期待地打开盖子一看，发现里面竟是两卷用红绳子绑着的宣纸，估计是字画之类的东西，顿时兴趣大减，把木盒往桌上一放，撇嘴道：“姐姐如此紧张，人家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儿呢，敢情只是两卷字画而已，至于吗！”
永福公主却是暗松了口气，嗔道：“早让你不要抢了，偏不听。”
永福公主说完便急急伸手去拿盒子，谁知永淳公主见状眼珠一转，以在开水中夹肥皂的速度嗖的夹起一卷宣纸，一边扯条绳子，一边展开，笑嘻嘻地道：“本公主倒要看看里面画了些啥。”
“不要！”永福公主羞急地惊呼出声，不过为时已晚了。
“原来是永福姐姐的夏时画像啊，嗯，画得真好看，咦，姐姐你反应那大干嘛？”永淳公主奇怪问。
“没……没什么！”永福公主脸红心虚，飞快地把木盒里的另一卷宣纸拿到手里。
永淳公主狐疑地皱了皱鼻子，嘀咕道：“莫名其妙，哈，徐晋还在上面留了一首诗，这……什么嘛，乱七八糟的。”
此刻永淳公主手里拿的正是徐晋那天在书房中给永福画的画像，只见美人手执团扇，斜倚在书架旁入神地看书，古典优雅，高贵端庄又不失妩媚，与书案上那一樽荷花相形相映，美不胜收。
永福公主听闻画上竟然还留了诗句，估计是徐晋后期完成润色后留的，她都还没看过呢，于是急忙凑近来观看，发现留白处果然多了几行文字：
致秀宁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这一段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文字，浅显又直白，但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优美，把永福公主看得俏脸火辣辣的，心里甜腻腻的，还有一丝淡淡的离愁涌上心头。
“呕！”永淳公主作呕吐状，一边拍着胸口夸张地道：“不行了，肉麻死人了，人家受不了啦，徐晋这家伙太恶心了。”
永福公主又羞又恼，把画像从永淳小恶魔手里夺了回来，连同另一幅画一起放回木盒中，然后像宝贝一般抱在怀里。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道：“徐晋这首诗……不，虽然读起来挺压韵的，但这根本算不得诗，不过嘛，虽然写得肉麻了点儿，细细品味的话，好像还挺优美动人的，既道出了姐姐的温柔美丽，又向姐姐作了话别，倒免强不失大才子的水准吧。”
在古人看来，不讲格律的现代诗自然算不得上诗，但是古诗有古诗的好，现代诗也有现代诗的妙，诗歌只要写得优美动人，不管是古代诗还是现代诗，都能撼人心灵，引发共鸣。
徐晋“作”的这首诗正是现代情诗的经典，在后世流传很广，只怕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个中的魅力，当然，前提是自己心仪的男人写给自己的。
加上此刻离别在即，徐晋在这里写给永福公主就再合适不过，再配上一幅永福公主的画像，简直是天衣无缝，所以把永福公主整个人都看得痴了，要不是有永淳这小恶魔在旁边捣乱，她能拿着这幅诗画感动大半天。
“对了，另一幅画还没看呢，姐姐咋收起来了，快拿出来让本公主品评品评！”永淳公主盯着永福怀中的木盒催促道。
“不给！”永福公主断然拒绝了，如果所料不差，别一幅应该是自己穿瑜珈练功服的画象，如何能让别人看呢，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行。
永淳公主撇了撇嘴道：“小气，不给就不给，本公主还不稀罕呢，说完便一屁股坐下继续吃西瓜。”眼角余光却狡猾地偷瞄永福姐姐的举动，估计是要伺机抢夺。
正所谓吃一亏长一堑，永福公主这回学精了，依旧紧抱着木盒不放手，回身捡起自己的书，然后就行出了凉亭。
“哎，永福姐姐你去哪呢？”永淳公主急忙站起来。
“回房，你不许跟来，否则下次不让你进避尘居的大门。”永福公主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然后自己回房欣赏爱郎的诗画大作去了，只留下永淳这个单身狗在湖心亭中继续吃瓜，对，单身狗只配吃瓜！
嘉靖九年五月初十，徐晋禀明嘉靖，然后举家离京，从通州码头坐楼船南下江西上饶避暑探亲去了，顺道参加费小玉八月份的婚礼，然后便回京准备他自己和永福公主明年正月初一的婚礼。

第1477章 大鱼
嘉靖九年五月初十，徐晋举家离京回乡，他前脚刚刚出城，京西的官道上就出现了一支长长的囚车队伍，看车内关押的囚犯穿着和气质，显然都是读书人，老老少少的，竟有近百人之多，他们一个个神色困顿，嘴唇干瘪，甚至还有人浑身血污，形容凄惨。
负责押运囚车的正是号称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西厂番子，另外还有部份应该是刑部的衙兵，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对着囚车中的人物指指点点。
对于这种押运读书人的囚犯车队，京城的百姓已经见惯不怪了，事实上自打过完年后，几乎每月都有一两回，因为西厂正把从全国各地抓捕的读书人源源不断地运回京中。
而今日这支囚犯车队来自汉中，主角正是前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正德年间的殿试状元杨慎，而与他一道被抓的，大部份都是汉南书院的书生和教习。
西厂抓捕他们的理由前文已经提到过了，私结朋党为奸，妄义朝政，有串联造反之嫌。一旦和造反沾上边儿，那都是掉脑袋重罪，所以囚车内的书生统统戴上了手铐脚镣，而杨慎更是受到了特别关照，脖子上还戴了一副重枷。
话说杨慎一伙是今年三月初被西厂一锅端的，在汉中当地审问了一段时间后装车押回京城，由于路途遥远，再加上囚车走得慢，所以直至今日才押回到京城。
杨大才子此刻看上去虽然十分憔悴，不过眼神却是坚定有光，愤怒的火光。他是个有骨气，而且还不怕死的人，想当年在左顺门前，他敢带头撼门恸哭，可见的确是个不怕死的，他那一句“国朝养士一百五十年，丈义死节正在今日”依旧震烁人心，鼓舞着圣人门徒们勇敢地去徇道。
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城城墙，囚车中有人怕了，有人哭了，毕竟不是谁都像杨慎那般不怕死，而沾了谋反的罪名，他们这一行人怕是没有几个能活的了。
囚犯车队从广宁门入，直抵西厂的大牢外，一众西厂番子狞笑着，把书生们像赶牲口一样从囚车内赶了下来。
“用修兄，都说西厂大牢是扒皮去骨的炼狱，大家今日一别，只怕再无相见之时了，只可惜我等满腔报国之志，却惨遭阉党构陷，含冤受屈，平生志未酬，身死豺狼窟，恨不能手刃毕春这阉贼啊！”赵贞吉红着眼沉声道。
杨慎傲然道：“我辈读书人，威武不屈，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自打上了这趟囚车，我杨慎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若能以吾辈之性命唤醒吾皇，不再受阉党和张党蒙蔽，那么吾辈死亦何所惜？”
旁边的番子不耐烦地冷笑道：“想死？没哪么容易，不把同党通通供出来，你们想死也死不了，嘿嘿，咱们西厂的酷刑可不是盖的，废话少说，全部滚进去吧？”说完就去推杨慎。
杨慎挣开番子的手，大声喝道：“撒手，我自己会走，你们这帮爪牙听好了，即便我杨慎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杨慎站起来，早晚将你们这帮阉党碾作粉尘。虽千万人，吾往矣！”说完大步往牢门行去。
那番子虽然恼羞成怒，但却被杨慎大义凛然的气势所慑，倒是不敢再去推他，只是嘿嘿地冷几声。
四周的书生显然受倒杨慎的鼓舞，一个个挺直腰，昂然走进了西厂大牢。
哐当，沉重地铁门上，暗无天日。
……
“大当头，杨慎的案子已经移交刑部审查了，犯人不是应该押往刑部大牢吗？这是尚书张大人的手令，麻烦你将犯人交给本官提走。”刑部主事方世贤手里拿着张璁的手令向西厂大当头要人，面色明显不太好看。
西厂的大当头名叫贾发，据说被毕春招揽前是个杀猪匠，颇有几分武艺，长得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对猪腰眼凶光毕露。
贾发显然不把方世贤当一回事，撇嘴道：“案子是俺们一开始查到的，人也是俺西厂抓到的，凭什么给你们刑部？”
方世贤沉声道：“案子转交刑部审理，这是皇上批复的，难道你敢抗旨不遵？”
贾发猪腰眼一瞪道：“那你倒是拿出圣旨来呀，张孚敬虽然是刑部尚书，但还管不到老子头上，他的手令在老子这里屁都不顶，嘿嘿，如果咱们督公同意倒是另说！”
方主事气得暗咬牙，但又奈何不了贾发，只能丢下几句场面话便悻悻地离开了。
“呸，什么玩意。”贾发对着方主事的背影唾了一口，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脸。
话说毕春和张璁本是盟友关系，但自从上次毕春请张璁帮忙安排侄子进国子监遭拒后，毕春和张璁大吵了一场，两人之间已产生了裂痕。
很明显，西厂大当头贾发阻挠刑部提人犯，正是毕春授意的，以报复上次的事，由此看来，毕春这货确实小心眼，睚眦必报，对盟友尚且如此，对敌人就更加不消说了。
“你们听好了，只要刑部来提人，一律给老子挡回去，即便是张孚敬亲自来也不用给面子。”贾发吩咐了众手下一句便离开了大牢，然后得意洋洋地跑去找毕春禀报去了。
毕春听了贾发的禀报后舒服了，嘿嘿冷笑道：“派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来就想提走杨慎，张孚敬未免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咱家这次就教你学个乖，嘿，咱家可不是好惹的。”
贾发连忙送上一通马屁，让毕春更觉得自己英明神武了，然后压低声音道：“督公，属下收到可靠的消息，蜀王也派人入京了。”
毕春目光一闪，阴笑道：“那就有意思了，派人盯紧他，说不定还能逮一条大鱼。”
贾发立即兴奋地搓了搓手道：“属下明白。”
话说前面便提到过，杨慎的案子跟蜀王朱让羽也有牵连，因为杨慎之所以能擅离谪戌之地，回到四川新都逗留，据说蜀王朱让羽从中出过力。
这个说法应该是真的，要不然朱让羽也不会着急派人进京打点，毕春这死太监明显嗅到了腥味，整个人都来劲了，嘿嘿，他毕春现在的确很威风了，但是还未够威风啊，要是能板倒一名藩王，那么以后天下人便更加不敢直视他毕公公了，而且他毕公公必然也会更受皇上的重用！

第1478章 毕家祖坟
毕春的老家陈州属于河南开封府下辖的州县，地处黄淮平原腹地，河流众多，水运便利，地理优势还是挺明显的。
且说蓝道行受了毕春的邀请，四月十六日便带着徒弟清风，在毕家人的陪同下离京，前往河南开封府陈州，替毕家堪舆祖坟的风水。
一路上晓行夜宿，花了二十来天时间，众人终于抵达了陈州的石门坳。这是一处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虽然临近河流，但只是淮河的一条小支流，航运条件不佳，所以没什么发展潜力，住在这里的都是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毕家的家境在这里算是殷实的了，几兄弟都有自己的砖瓦房。
当然，这次毕家人进京捞了大把好处，毕春甚至一出手就是一万两银子的巨款，所以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不仅毕家的豪华祖坟会拔地而起，毕家几兄弟的新房子也会拔地而起。
话说毕春为何会想到请蓝道行看祖坟风水呢？自然是新平侯吴德友介绍的了，这货经常跟别人吹他家的祖坟如何如何，蓝神仙如何如何的神奇，还向张璁推荐了蓝道行。
试问连皇上都找蓝神仙堪舆皇陵，毕公公要修葺祖坟，自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蓝道行了。
毕阿大和毕阿二两人本来就没啥文化，特别敬畏鬼神，再加上蓝道行那副不俗的卖相，所以两兄弟一路上都对蓝道行师徒礼敬有加。
而且蓝道行在预测天气方面确实有点本事，一路上有意无意地露了两手，更是把毕阿大和毕阿二给惊为天人，一口一个神仙地称呼他，都恨不得把他供在供桌上顶礼膜拜了。
且说蓝道行在毕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在毕阿大和毕阿二的带领下前往毕家的祖坟堪舆。
毕家的家境虽然相对殷实，但终究不过是平头百姓罢了，要不然毕春也不会被赶出家门，沦落到自宫当太监的份。
既然是平头百姓，自然就没那么多讲究，死了之后随便找个地方埋掉了事，所以毕春的父母就草草地合葬在村子西南的一片黄土坡上，山下就是一条小河。
小道士清风一见这环境便暗撇嘴，没办法，这里的风水实在是太普通了，可不，墓地后面的那座山坡太矮，靠山不稳根基不牢；墓地前面的明堂又太过狭窄，注定格局太小；而且有朝山无案山，实难登大雅之堂；左右也没有护持，宛若空中楼阁；唯一的亮点就是山坡下面那条小河，可惜水口没有护砂，大水来大水去，即使一时发迹，最后终究只是一场空罢了。
然而毕家人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对自家祖坟的风水自信心满满。
只见毕阿大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山坡上得意地道：“蓝神仙请看，俺们爹妈就葬在这上面，依山傍水，山环水抱，连俺们村里书塾的老先生都说好呢，这不，俺们家几兄弟都过得还算不错，老三现在更是不得了，即使不是一人之下，也算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吧。”
小道士清风差点失笑出声，莫不成毕家人都以为除了皇上、太后和皇后之外，就数他们家老三毕春最大了？果然是没见识的泥腿子，什么话都敢讲。
“嗯，此处的风水的确极佳。”蓝道行捋着颌下的油光水亮的三缕长须道。
小道士清风差点连眼珠子都瞪了出来，就这？还极佳？师傅你老人家的脑袋近日是被驴踢了，还是把节操弄丢了？
清风很快就确认自家师傅的节操丢了，因为师傅刚刚暗地里警告了他一眼，所以很明显，师傅不是瞧不出这里的风水很一般，而是可耻地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操守。
毕阿大和毕阿二听了蓝道行话，果然高兴得屁颠屁颠的，纷纷称赞蓝神仙好眼光，还好，总算毕阿二有点脑子，追问了一句：“敢问蓝神仙，俺家的祖坟风水如何个好法？”
蓝道微笑道：“莫急，且待贫道仔细堪验一番再作定论。”说完便取出一面古朴的八卦罗盘，踩着风骚的步伐四处游走起来。
毕阿大和毕阿二敬畏地对视了一眼，瞧瞧人家蓝神仙，高人就是高人，连走路都是如此飘忽不定，仙气扑面，老三找他来看风水真是找对人了。
小道士清风宝相庄严地跟在师傅后面，暗地里却是直撇嘴翻白眼，不过，师傅收了人家三千两银子呢，不装模作样一下，人家怎么会觉得银子花得值呢。
且说蓝道行手持八卦盘，东走几步，又北行数米，口中念念有词的，罗盘里面的指针不停地打转，让人不明觉厉。
就这样，师傅两人东走走西逛逛，耗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总算围着小山坡转了一圈，最后才来到了毕家祖坟的墓堂前。这一圈折腾下来，即便是毕阿大和毕阿二这两个庄稼汉也累得气喘吁吁的，再一看蓝道行师徒两人竟然还气定神闲的，于是更加折服了。
“香来！”蓝道行低喝一声，清风立即取出一把香递给他，也不知蓝道行这大忽悠是如何施为的，拂尘对着香头拍了一下，喝一声火来，顿时嘭的一声冒出大团白烟，紧接着那把香便燃着了，火焰腾起近半米高，再一甩，火焰消失了，只剩下冒烟儿了。
毕家两兄弟看得一愣一愣的，激动得差点就跪下来膜拜了，果真是神仙手段啊。
蓝道行恭敬地把香插在墓前，道一声：“毕家先人在上，贫道受毕家后人所托，多有打扰了，来日将为两位先人重修阴宅，愿两老庇佑毕家子孙兴旺发达，福寿延绵，万世荣昌。无量天尊！”说完稽首合拾。
毕阿大和毕阿二见状倒也机灵，扑通地跪通在墓前叩头，一边报喜道：“爹，娘，老三现在可出息了，在京城挣了大把银子，还买了大房子，有权有钱又有面，现在打算给两老修个大大的坟呢，也好让两老在里面住得舒服一些。”
给坟里的爹娘报完喜，毕家兄弟又恭敬地叩了几个头，这才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蓝神仙。
蓝道行左手托着罗盘，右手持着指尘，道貌岸然地道：“贫道刚才已经仔细堪验过了，这里的风水确实奇佳，也难怪毕公公会显赫的。”
毕阿大和毕阿二顿时眉开眼笑，蓝道行又振振有辞地道：“此地山环水绕，坐北朝南，主贵，后人命中自有贵人扶持。”
毕家兄弟连连点头，可不是吗，当今皇后就是老三的贵人啊。
蓝道行又一指坡下的小河道：“正所谓为依山者贵，近水者富，依山傍水者贵且富。”
毕家兄弟又连连点头，心花怒放啊，不过蓝道行又话风一转道：“实话实说，此地的风水在贫道毕生所见当中，绝对能排进前十。”
毕家兄弟一听，不乐意了，毕阿大皱眉道：“才前十啊，这么低？”
蓝道行微笑道：“不低了，天下阴宅何其多，能排进前十的都是凤毛麟角。”
毕家兄弟倒也不笨，连忙道：“蓝神仙刚才说的是您毕生所见能排进前十，又不是全天下排前十。”
清风差点失笑出声，暗道老东西，让你信口胡扯，人家虽然是泥腿子，可也不是白痴，这下看你怎么圆。
蓝道行不慌不忙地道：“贫道毕生所见虽然有限，但其中却不乏帝陵王墓，你们毕家祖坟如此也能排进前十，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毕家兄弟一听，顿时又高兴起来，这么说自家的祖坟风水竟然能跟帝陵媲美？哪到底能不能出一个帝皇，或者王也行。
嘿嘿，毕家兄弟还真敢想！
此时只听蓝道行又加了一句道：“你们家的祖坟风水只比……咳，算了，还是不说为好。”
毕家兄弟对视一眼，立即心痒痒地追问起来：“蓝神仙为何只说一半，俺们家的祖坟风水到底只比啥？”
“说不得，说不得啊！”蓝道行连连摆手，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但是他越不说，毕家兄弟就越想知道，一个劲地追问，最后蓝道行只好无奈地道：“贫道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千万不可外传，否则恐招杀身之祸。”
毕家兄弟面色微变，有这么严重吗？
蓝道行不动声色地睨了两兄弟一眼，笑道：“所以贫道还是不说为好，免得惹来祸事。”
毕阿大和毕阿二对视一眼，这道士不会是不想说，所以故意吓唬俺俩吧？
正所谓好奇害死猫，两人立即都指天发誓，表示绝不会告诉第三者。
蓝道行这才神色为难地道：“好吧，既然两位施主如此诚恳，贫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家祖坟的风水啊，只比北靖王家的祖坟风水差一些吧。”
毕阿大和阿阿二顿时瞪大了眼睛，北靖王？就是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外号人称徐砍头的北靖王？这位可是天大的牛人啊！
“蓝神仙此话当真？俺……俺们家祖坟风水真的只比北靖王家的祖坟风水差一点点？”毕阿二吃吃地道，激动啊，北靖王可是大明唯一的异姓王，既然两家的风水差不多，徐家能出一位异姓王，咱们毕家为什么不能？

第1479章 王气
其实大明的异姓王不止徐晋一个，但人活着便获封王的，确实只有北靖王徐晋一人，就连大明的开国第一名将中山王徐达也是死后才追封的王爷，所以徐晋年纪轻轻就获封异姓王，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不对，应该说是祖坟冒火了，还是特么的三昧真火。
因此，毕阿大和毕阿二听蓝道行说自家祖坟的风水竟跟北靖王家的祖坟风水差不多，自然是激动无比了，你说毕家要是也能出一个异姓王该多好啊，当然，能多出几个就更好了！
蓝道行不动声色地瞟了毕家兄弟一眼，煞有介事地点道：“贫道从不打诳语，去年皇上命贫道前往湖广安陆州堪舆显陵，回程的时候，贫道特意走了一趟江西上饶徐家村，为的就是暗中察看一下北靖王徐家的祖坟，啧啧，徐家的祖坟果真不得了，乃虎踞龙盘之地，远远望去便见隐有王气升腾，难怪北靖王可以连中五元探花及第，而且气运还如此之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事无不成，倘若不是……”
蓝道行说到这里面色一变，声音戛然而止，毕家兄弟正听得入神，见到蓝道行突然不说了，均感奇怪，禁不住追问道：“蓝神仙又吊人胃口了，倘若不是什么呀？”
蓝道行捋了捋长须，又讳莫如深地道：“天机不可再泄了，否则贫道恐会遭天遣。”
毕家兄弟反而更加好奇了，一个劲地追问，还指天戳地发毒誓，绝不会告诉其他人，但是这次蓝道行却打死也不肯再多说半句了，毕家兄弟只好悻悻作罢。
不过如此一来，反而更令毕家兄弟浮想联翩了，徐家的祖坟如此之牛逼，难道差一点就成龙脉啦？啧啧，不得了，难怪蓝神仙他不敢多言！
毕阿二搓了搓手掌，陪笑道：“蓝神仙既然不肯说，那就算了，不过蓝神仙刚才说俺们家的祖坟只比徐家的祖坟差那么一点，那你看看俺们家的祖坟上空有没有什么气在升腾？”
毕阿二虽然是个不识字的庄稼汉，但小狡猾还是有的，他没有直接问“王”气或“龙”气，而是问什么气。
蓝道行微笑道：“自然是有的。”
毕阿大和毕阿二大喜，连忙问是什么气。
蓝道行轻轻一甩拂尘道：“贫道修习望气之术四十余载，至今才偶有小成，其实世间万物皆有其气，譬如贩夫小卒头上升腾的多是浊气，达官贵人头上升腾的是青气，地位越显赫，气就越青，青得发紫就成了王者之气，徐家祖坟上面冒的正好就是紫气，而且紫中透金。”
毕阿大和毕阿二不由两眼放光，前者急忙问：“那有没有纯金黄色的气？”
蓝道行点头道：“当然是有的，当今皇上头顶上冒的气就是金色之气，也叫真龙天子之气。”
咝……
毕家兄弟异口同声地倒吸一口冷气，我的个乖乖，牛逼！牛逼！
小道士清风却是目瞪口呆，他跟随蓝道行修行已经快十年了，平时也没少见师傅忽悠人，但是像现在这般信口开河地大忽悠还是第一次，奶奶的，节操碎了一地啊！
过份了，过份了，太过份了！
一开始清风还以为师傅是在投毕家兄弟所好，但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啊，这老东西到底想干啥？坑毕春吗？可为什么好像连北靖王也一起带坑里了？
此时毕阿二已经急急地追问：“那俺们家祖坟上冒的是什么气？仙长还没明示呢。”
蓝道行不紧不慢地道：“你们家祖坟上冒的是青气。”
“啥？才是青气啊！”毕家兄弟不由大失所望。
蓝道行微笑道：“虽然只是青气，但是十分纯正，青中透紫，所以贫道才说只比北靖王家的祖坟风水稍差。”
毕家兄弟闻言又生出了一丝希望，急忙问有没有办法让自家祖坟的青气彻底变成紫气，最好也是泛金的那种。
蓝道行面露为难之色，捋着长须犹豫道：“方法倒是有，只不过……”
毕家兄弟欣喜地对视一眼，老大拍着胸口道：“蓝神仙不妨直言，只要神仙能让俺家祖坟冒出紫烟，别说三千两银子，双倍酬金俺家也出得起。”
“这不是酬金的问题啊，实在是……此事办起来有可能会僭越啊。”蓝道行干脆挑明道。
“啥叫僭越？”毕家兄弟不解。
“僭越就是逾制，超过本份的意思？”
“啥？还是不懂。”
蓝道行轻咳了一声解释道：“就好比修坟，不能超过本人身份地位的规格，坟地的大小、陪葬品、墓地的陈设等等都是有定数的，不能超过朝廷的明文规定，否则官府恐会追责。”
毕家兄弟这才恍然大悟，不屑地撇了撇嘴，修个坟而已，哪来这么多的破规矩，更何况天下人修坟越制的肯定多了去了，官府管得过来吗？而且以俺家三弟今时今日的地位，地方官敢管吗？
“不怕，蓝神仙有什么神仙手段尽管施展，官府管不到俺毕家头上，事成之后俺们毕家也绝对不会亏待蓝神仙的。”
蓝道行皱眉道：“可是你们家的祖坟风水已经是上佳了，只要在不影响既有格局的前提下修缮一翻即可，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呀，一旦越制，朝廷是有可能会追究的。”
毕阿二笑道：“试问谁会嫌官太大，嫌银子太多的？祖坟风水自然也是越旺越好的，得了，蓝神仙只管指点俺们该怎么做就行，即便以后真的出事也绝不会连累你的。”
蓝道行目光一闪，叹了口气道：“好吧，不过说好了，酬金得翻倍，毕竟贫道也是冒了风险的，而且以后绝不能向外人提起，是贫道给你们毕家看的祖坟风水。”
毕家兄弟立即拍着胸口答应了。
蓝道行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道：“你们家的祖坟格局稍嫌小了一点，所以才冒不出紫气来，这样吧，墓区扩大到整座山坡，墓室也增加十倍，墓前通道修到下方的河边，拾级而上，石级要符合九九之数，另外，贫道再在墓中布下一个风水局……”
毕家兄弟哪里记得住这些繁琐的细节，急忙道：“蓝神仙请慢点儿说，俺们还没记住呢。”
蓝道行微笑道：“也罢，回头贫道写下来，你们便让家中识字的儿郎念给你们听，再按照上面所讲去做便是了。”
毕家兄弟喜道：“那敢情好的，有劳蓝神仙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便下山去了，回到毕家后，蓝道行让人拿来纸笔，把改造毕家祖坟的做法和细节统统写下来，然后交给了毕阿大。
接下来蓝道行师徒二人又在毕家盘桓了几日，直到五月下旬才启程离开，不过并没有回京，而是一路往东而去，直奔山东崂山。
这一日，师徒两人正在赶路，小道士清风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傅为什么要把毕春往死里坑？太缺德了吧，难道不怕天打雷劈？”
蓝道行赏了徒弟一记爆栗，斥道：“劈你个大头鬼，为师这是为民除害，你不见毕春现在已经搞得天怒人怨了吗？为师顺应天意锄奸，何惧天遣？”
清风不满地摸了摸后脑勺，撇嘴道：“师傅几时变得如此有正义感了？莫不成那天与北靖王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可是这分明把他自己也搭进去了啊，会不会太蠢了？”
蓝道行眼眉一跳，斥道：“胡说八道，快走，小心为师踹你屁股。”
清风闷闷不乐地道：“咱们去哪，不回京城了？”
“暂时不回了，到崂山投奔你师叔去，过两年再回去。”蓝道行道。
“那咱们的朝天观不要了？”清风更加不高兴了。
蓝道行不由笑骂道：“谁会抢那间破道观，更何况道观是为师的，为师都不心疼，你小子心疼个屁。”
“话可不能这么说，师傅到时两腿一伸归了西天，朝天观还不是徒儿来继承，能不心疼吗，徒儿都想好了，等凑够银子就把两边的民居买下来，然后……哎哟！”清风还没说完他改建朝天观的宏愿，屁股上就挨了一脚，差点扑个饿狗抢屎。
蓝道行气咻咻地骂道：“逆徒，师傅我还活得好好的呢，就盯着为师的遗产了，岂有此理！”
清风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不服气地道：“人总是要死的，不过迟早罢了，徒儿早作打算有什么错？”
蓝道行作势又要踹，清风一溜烟跑出老远，还故技重施，把路面的尘土踢起老高，蓝道行顿时又吃了一嘴灰，禁不住跳脚大骂逆徒！
“嘿嘿，老东西也不知跟徐晋私下作了什么交易，竟然舍得这么下本钱，两年？两年毕春就会倒台了吗？不过按照毕春那个折腾法，两年估计也差不多了，或许还不用那么久，嗯，到时本道爷再回京收回朝天观，不，应该让徐晋布施一间更大的道观，要不然就揭穿他老底！”清风一边走，一边悻悻地打算着。

第1480章 冲业绩
毕春气得有点牙痛，他扣住了杨慎等人，本是想给张璁一个下马威，逼他低头讲和的，只要张璁找到他低声下气地说几句场面话，这事就算结了，毕竟皇后娘娘以后还有仰仗张党的地方，大家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然而让毕春始料不及的是，张璁不仅没有向他低头，还亲自上了一封奏本弹劾他私扣刑部犯人，妨碍司法等等。
为此，毕春受到了嘉靖的严厉责骂，只得灰溜溜地把杨慎等人移交给刑部。毕公公颜面扫地，里子面子都一起丢尽，气得他是牙痛上火，与张璁之间的列痕也就更大了。
张璁向来老谋深算，乃不折不扣的政坛老油条，这次为何如此“不智”，把当红太监毕春往死里得罪呢？
其实并不是张璁不智，而是他算计太多了。
因为刚开始的时候他必须借助毕春的力量来清除异己，现在张党在朝中一家独大，自然就不那么需要毕春了，相反，阉党势力的崛起反而逐渐变成了张党的威胁。
而且，以张璁的政治嗅觉，自然也意识到毕春近年来的所作所为是在作死，毕春现在虽然看似风光无限，最后定然逃不过被反噬的下场，如果继续与毕春绑在一起，迟早都要受他连累，所以张璁此举是有意与毕春画清界线。
另外，张璁本来就瞧不起太监，再加上他现在要树立自己的威信和形象，自然不可能向毕春低头，既然如此，干脆便反过来给毕春一个下马威，既划清界线，又能树立自己威信，改善自己的形象，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毕春不像张璁那么会算计，不过毕公公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睚眦必报，特别是被张璁这种曾经的盟友“背叛”了，更是让他恨得抓狂！
这一日，西厂大当头贾发跑到私宅向毕春打报告了。
眼下正值盛夏，热得人汗流浃背的，只见毕春下身穿着一条大裤衩，上身穿一件半臂汗衫，敞开着胸怀，露出那一根根的排骨，手里拿着一柄大葵扇不停地摇，挺接地气的，若再加上一对人字拖，倒是有点像星爷电影里的那个火云邪神。
“督公，按照您的吩咐，蜀王的人一进城，属下就派人十二个时辰紧盯着，嘿嘿，这家伙这几天内拜访了不少人呢。”贾发谄笑道。
毕春不由面色一黑，对方四处拜访，偏不来拜访自己这个西厂提督，这是瞧不起咱家还是咋的？冷问道：“他都拜访了些什么人？”
贾发见毕春面色阴沉，顿时收起了谄笑，答道：“那人先拜访了文渊阁大学士夏言，然后又拜访了首辅王瓒，接着去了吏部尚书方献夫家，随后又拜访了张孚敬。”
毕春一听有张璁的份，老脸更加难看了，冷笑道：“这人呀，最怕就是入错庙拜错神。”
贾发立即附和道：“正是，那蠢货不来央求咱们督公，拜访谁都是白搭。”
毕春阴阴一笑道：“且让他再折腾几天，让你人的盯紧了，那人拜访了谁都给咱家好好记下来！”
贾发嘿笑道：“属下明白了，公公这招放长线钓大鱼实在高明。”
毕春露出一丝得意，上半年很快就要过完了，他准备冲一波业绩，而且是轰动全国的那种！
“张孚敬不是瞧不起咱家吗？那咱家就板倒你，让你心服口报！”毕春心中冷笑，目光阴狠。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他毕春是个小人，还是个不带把的小人，隔夜报仇都嫌晚，恨不得有仇当场就报了。
……
贺芝儿近来十分无聊，自打上月她被证实怀孕后，嘉靖便不再允许她到作坊去了，整日待在承乾宫中养胎，女红她不会，看书她又没兴趣，那就只好画画图纸了。
这一日是六月初一，是大朝会的日子，嘉靖估计还没下朝，要不然以往这个钟点，嘉靖肯定已经在承乾宫中陪着贺芝儿说话了。
正当贺芝儿百无聊赖地画着图纸，一名宫女轻手轻脚地行了进来，前者急忙抬头欣喜地问：“是不是皇上来了？”
宫女摇头笑道：“今日是大朝，皇上还没下朝呢，是淑妃娘娘来了。”
贺芝儿噢了一声，连忙站起来行出书房，结果刚到门口就遇上了淑妃，后者笑盈盈地福了一礼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贺芝儿连忙福还礼道：“淑妃姐姐折煞芝儿了，叫我一声芝儿妹妹就行。”
淑妃微笑点了点头，问道：“芝儿妹妹在书房中看书吗？还真是用功。”
贺芝儿吐了吐舌头：“人家用的哪门子功呀，又不是考状元，无聊随便翻翻而已。”
淑妃轻道：“女人生孩子就未必就比男人考状元容易，而且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就好比往鬼门关走了一遭。”说完还轻叹了口气，露出伤感之色。
话说淑妃当初是第一个怀上龙种的妃嫔，可惜最后竟然流产了，差点就一尸两命，虽然最后捡回了一命，但也从此不能再生育了，留下了毕生的阴影和痛苦，所以现在才有感而发。
贺芝儿有点怕怕地道：“经淑妃姐姐这么一说，芝儿也有点害怕了。”
淑妃连忙歉然道：“倒是姐姐该打了，不应该说起这个的。”
“没关系，其实即便姐姐不说，芝儿也会害怕，听说生孩子很痛的。”贺芝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还十分平坦的小腹，她怀孕还未够三个月，所以尚未显怀。
淑妃牵起贺芝儿的手，安慰道：“这是女人都得经历的痛，习惯了就好，姐姐能进你的书房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了。”贺芝儿大方地把淑妃领了进自己的书房。
看到书房里面陈列着的各种新奇模型，淑妃不由讶然地问道：“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芝儿妹妹你做的？”
贺芝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表示默认了，淑妃佩服地道：“芝儿妹妹还真是心灵手巧，以前听说芝儿妹妹为军中发明了不少有用的利器，姐姐还有点不信，现在人家信了，难怪皇上如此宠爱芝儿妹妹，人长得漂亮，还多才多艺的。”
贺芝儿又腼腆地吐了吐舌头道：“除了干些低下的匠活，芝儿什么也不会，姐姐就别取笑人家了。”
淑妃行到书案旁翻了翻贺芝儿刚才画的图纸，皱眉道：“芝儿妹妹现在怀了身孕，切忌太过劳神，这些东西还是暂时不要碰了，安心养胎才是正经。”
贺芝儿点了点头甜笑道：“谢谢淑妃姐姐提醒，人家就是闲得慌打发下时间，不会过份劳神的。”
“那就好！”淑妃牵着贺芝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家常。
淑妃瞥了一眼贺芝儿的手腕，看似随口地问道：“芝儿妹妹没戴皇后娘娘送给你的手串？”
贺芝儿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道：“人家不习惯在手腕上戴饰物的，因为太碍事了，而且那副手串香味太浓，闻着不舒服。”
淑妃心中一动，点头道：“既然闻着不舒服，那还是不要戴的好，呵呵，不过那手串看着挺漂亮的，姐姐也喜欢那种香味，既然芝儿妹妹不要，能不能送给我？”
贺芝儿笑道：“当然可以了，反正我也不戴，放着也是浪费。”说完招手把一名宫女叫来，让她去取吴皇后送她的那副手串。
不一会，宫女便把手串取来了，就装在一只盒子中，连同盒子交给了贺芝儿。
贺芝儿打开盒子，取出里在的手串，结果马上打了个大喷嚏，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淑妃连忙取过手串迅速放回盒子中重新盖上，郑重地道：“看来芝儿妹妹真的受不了这种香味，以后可不能再碰类似的东西了。”
贺芝儿甜笑着点了点头，淑妃把盒子递给自己的贴身宫女，笑道：“那这手串就归姐姐了，而且姐姐也不能白拿，回头另送芝儿妹妹一件吧。”
贺芝儿连忙表示不用，反正这手串她不戴的，放着也是放着。
两人又聊了一会，淑妃便起身告辞了，带着那副手串离开了承乾宫，返回景仁宫去。

第1481章 发难
且说淑妃回到景仁宫，关上房门，然后让贴身宫女碧儿把装手串的盒子放在梳妆台上，又命她取来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麝香片。
淑妃神色郑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串金丝楠木手串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把麝香片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脸色变幻不定。
“碧儿，你闻闻这两种香味是不是一样？”淑妃显然无法确定，便对贴身宫女道。
宫女也分别拿起手串和麝香片嗅了嗅，小心翼翼地道：“好像是一样的……好像又有点差别。”
淑妃的胸口急剧起伏，玉牙紧咬，沉声道：“到底一样还是不一样？”
宫女吃吃地道：“奴婢也不敢确定，娘娘最好还是找一位太医问一问，毕竟麝香是一昧药材，他们应该很熟悉。”
淑妃想想也是，毕竟事关重大，还是得找专业的人鉴定一番，到时若铁证如山，自己即使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要为自己苦命的孩儿报仇雪恨。
淑妃紧紧地攥着拳头，十根手指捏得苍白，指甲都几乎戳进手掌心里了，宫女碧儿默默地低着头不敢出声。
……
朱让栩是大明的第九代蜀王，正德五年袭的爵位，当时才十岁，至今已经在位二十年了，但今年才三十岁，很年轻，比杨慎还要少了一轮，而且一直十分钦佩杨慎的才华和气节，另外，朱让栩和他爹朱宾瀚（上一代蜀王）都与杨廷和颇有些交情。
杨廷和本身就是四川新都（今成都）人氏，而蜀王府就座落在四川新都，算得上是同乡了，所以两家有交情就顺理成章了。
尽管自“靖难之役”之后，坐了江山的明成祖朱棣严令各地藩王及宗室子弟不得擅离藩国，不得结交地方官员，更不得结交京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禁令已经没有刚开始时的约束力了，甚至已经形同虚设。
况且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低头不见抬头见，藩国所在的地方官员自然都不可避免地与本地的藩王有所交集，杨廷和作为四川新都本地人，又怎么可能与蜀王没交情呢？
当杨廷和还在京中为官时，确实能够相对严格地要求自己，尽量不与蜀王产生利益上的纠葛，可是当他致仕之后就不是这样了，没有官职在身的他便开始放飞自我，出入蜀王府宴饮也是常有的事。
恰好前年杨廷和病重，谪戍云南永昌卫的杨慎请假回新都探望父亲受阻，最后不得不求助蜀王朱让栩。这种小事，朱让栩自然不可能不帮，所以就跟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绍勋打了一声招呼，沐绍勋自然得卖蜀王的面子，转身就给永昌卫的指挥使打了招呼。
于是乎，杨慎便成功请假回到四川新都探望病父杨廷和了，杨廷和见到儿子归来，自然十分高兴，病也就渐渐好起来了，但是呢，杨慎事后却没有返回戍地，而是继续在新都逗留，甚至四处游山玩水，以文会友。
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员也愿意卖前首辅杨阁老的面子，就当不知就是了，即便杨慎一辈子不回云南永昌卫报到都没问题，可是偏偏就坏事了。
杨慎竟跑到汉中去，不仅以文会友，还聚集了一批在政见上志同道合的读书人，隔三岔五就开社讨论时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结果就被西厂的人盯上了，最后一锅端掉，说冤其实也不算冤。
最要命的是，杨慎等人竟被扣上了意图谋反的罪名，蜀王朱让栩这下急了，黔国公沐绍勋也急了，派人给朱让栩写了一封信，虽然信上写得很委婉，但概括起来的意思就是：“麻麻屁，此事马上给老子摆平，莫要连累老子。”
蜀王朱让栩后悔不迭，急急派了一名能干的主事，带上丰厚的资财，还有各种珍稀古玩字画，进京打点疏通关系。
这名主事姓王名通，秀才出身，能干是挺能干的，就是多少沾了点书生意气，他瞧不起太监，特别是像毕春这种自宫的太监，所以他入京后虽然四处拜访朝廷重臣，可就是不去求毕春这个死太监。
本来蜀王朱让栩只是从中打了一声招呼而已，即便最后查出来，最多就是受点处罚，所以王主事自认问题不大，把朝中几位大佬拜访一遍应该就没事了，特别是负责此案的刑部尚书张璁，虽然最终没有收下他送的重礼，但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还答应他会秉公办案，绝不会连累蜀王。
所以王通就彻底放心了，在京中住了下来，只等着案件了结就动身回蜀。
然而，王通失算了，有句话叫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更何况毕春还是个变态的小人，能下手自砍老二入宫当太监的，不是变态又是什么？
这一晚，王通正准备上床睡觉了，大门却被西厂的番子一脚踹开，他带来的几名王府护卫也被倾刻放倒在地。
西厂大当头贾发亲自带着人冲进了卧室，把王通从床上提拎了起来，后者倒是有几分胆识，这种情况下竟然夷然不惧，还厉声喝斥道：“尔等何人，安敢在天子脚下破门行凶，眼里没有王法耶？”
贾发狞笑道：“既然知道这里是天子脚下，你这个蜀王的家臣跑到这里私交京官，意欲何为？莫非蜀王想造反？”
王通不由面色大变，脱口道：“你放屁，血口喷人，你们到底是谁？”
贾发阴恻恻地吐出两个字：“西厂！”
王通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面如土色，暗暗后悔自己大意了。
贾发哈哈一笑，挥手道：“弟兄们，把这家伙押回西厂大牢中好好招待。”
紧接着，贾发便将王通以及一众王府护卫通通拿回西厂，又把房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所有物证都全部搜走，其中还包括了蜀王的一份亲笔名贴，以及连日来拜访京官的名单，如此一来，蜀王私下结交朝臣的罪名是绝对跑不了了。

第1482章 龙颜大怒
西厂二档头吴天狞笑着挥动铁锤，嘭的一锤，把王通的左手无名指砸个稀巴烂，后者当场痛得晕死过去，不过马上又被一桶冰水兜头淋醒了，钻心的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嚎。
吴天咭咭地狞笑道：“这才哪到哪呢，就受不了啦？有种继续硬气，咱们西厂最不缺的就是酷刑，所以老子最喜欢硬气的人，否则咱们的刑具都派不上用场了，多可惜呀。”说完十分变态地舔了舔锤子上的血沫。
“杀了我！”王通忍痛从牙缝中挤出了三个字。
吴天哈哈一笑，竖起大拇指道：“果然有种，老子喜欢，那咱们继续，放心，绝对要不了你的性命。”说着又是嘭的一锤，把王通左手中指给砸烂，至此，王通已失去左手的三根指头了，一片血肉模糊，惨不惨睹。
王通再次痛晕了过去，吴天狞声喝道：“泼醒他。”
哗啦，又是一桶冰水当头淋下，王通悠悠醒转，不过这次却紧咬着牙关没有痛叫出声，还恶狠狠地盯着吴天。
吴天不由恼羞成怒，骂道：“X你老母，老子就不信你是铁打的，倪二倪勇，扒了他的裤子。”
两名番子立即便上来扒王通的裤子，后者终于露出一丝惧意，颤声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们样想作甚？”
吴天挥了挥铁锤阴笑道：“作甚？老子就想看看你的蛋和老二是不是也跟手指那般不经砸而已。”
王通大惊失色，此时裤子已经被两名番子剥下来了，下面登时凉嗖嗖的。
“二当头，此人的小蚯蚓看来是不怎么经砸的。”一名番子指着揶揄道，说完哈哈大笑。
这简直就是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侮辱，王通又羞又怒，拼命想挣开，但马上就上来两名番子，四人合力架住他的手脚，强行以羞耻的姿势按到铁砧上。
吴天咭咭狞笑着举起了铁锤，作势就要砸下去，王通的意志终于崩溃了，一股黄色的水柱潺潺喷出，哭喊道：“我招了！我招了！”
吴天嘿嘿一笑，放下高举的铁锤，失望地摇了摇头道：“小兄弟，你还是不够硬啊，老子本来还看看鸡飞蛋打是什么样的光景呢，太可惜了。”
几名番子一脸嫌弃地扔下王通，掩鼻退了开去，其余人则哈哈狂笑。王通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王爷，属下对不起您！”
吴天不屑地冷笑两声，挥手道：“扶他起来写供词。”
两名番子把王通架到桌后的凳子上坐下，又把毛笔塞到其右手里，喝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老实实把蜀王所犯的罪行都写下来。”
王通手执毛笔，颤抖着把蜀王派自己进京的目的，以及拜访各位朝廷大佬的经过通通写了下来，足足写了十几页纸。
“写完了？有没有遗留？”王通拿着供词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其实这货斗大的字也不识一个。
王通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整个人都没有了精气神，喃喃地道：“都在上面了。”
吴天满意地点了点头，让王通签字画押，然后便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毕春报喜请功了。
此时毕春和大档头贾发，以及毒书生蒋秀才正在那喝茶聊天，见到吴天的表情，立即便知道结果了，慢条斯理地问道：“招供了？”
吴天得意洋洋地把那沓供词递给毕春，嘿笑道：“全招了，那小子一开始还挺嘴硬的，可是一用刑就吓尿了，当场招了供，供词都在这里，请督工过目。”
毕春拿着供词扫了几眼，估计是嫌字太多，便直接递给他的文胆蒋直，让他帮忙掌眼。
蒋秀才接过供词仔细地看了一遍，点头道：“没有问题，名单跟咱们眼线提供的没有出入，应该是全部都招了。”
毕春最关心的就是张璁，立即问道：“张孚敬有没有收受蜀王的贿赂？”
蒋秀才遗憾地摇了摇头，毕春的老脸顿时拉了下来，皱眉道：“真的没有？张孚敬那家伙竟如此清廉？”
“供词上确实没有写！”蒋秀才话锋一转道：“不过张孚敬却承诺会秉公办理，不会牵连到蜀王。”
毕春眼前一亮，那就行了，这句话也足够让张璁喝上了一壶了，他从蒋秀才手中拿过供词，自己粗粗地阅了一遍，然后面带嘲讽地嘿笑道：“这帮酸子平日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却不知有多龌龊，呶，桂萼收了人家一万两银子，还有三名青绾人，王瓒这老东西喜欢字画，啧啧，就连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夏阁老也收了人家一块墨砚，呸，真不要脸。”
毕春这货自己卖官鬻爵，贪得无厌更胜人家十倍百倍，不过却不妨碍这货鄙夷别人，嘿！
毕公公吐槽了一番便把供词收了起来，又算准了时间入宫去了，料定这个时辰嘉靖肯定会在养心殿中批阅奏本。
果然，当毕春赶到乾清宫养心殿时，嘉靖的确在那，于是便一溜小跑到御前跪倒：“奴才叩见皇上。”
嘉靖今天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因为自从入夏以来，南方多地发生了洪涝灾害，而山西、陕西和河北等地却遭遇旱情，部份地方甚至颗粒无收，有地方官员上书请求免去当地的早税，并且开仓赈灾。
总之，今年上半年全国大部欠收已成定局，国库少了大笔收入不止，甚至可能还要倒贴呢。
嘉靖抬头瞥了一眼毕春，没好气地问：“找朕何事？”
毕春强按奈住心中的兴奋，装作沉重地道：“奴才有要事启奏，事关蜀王。”
嘉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奏本沉声道：“杨慎的案子不是让你交给刑部办理了吗？”
毕春急忙道：“皇上有所不知了，奴才日前已经把杨慎等一干犯人全部移交给刑部了，可是奴才近日闻报，蜀王竟然私下派家臣入京，并且携带重礼四处拜访朝中大臣，奴才虽然没啥见识，但也知晓本朝太宗当年定下了规矩，各地藩王非奉诏不得离开藩国，不准私自结交地方官员，更不得与京官交往勾连，所以奴才便斗胆命人把蜀王的这名家臣拿下审问。
根据此人交待，他确实是蜀王的家臣，这次进京的目的就是为了疏通打点关系，好让蜀王从杨慎的案子中洗脱出来，这份就是蜀王家臣的供词，请皇上过目。”
毕春说完便双手把王通的供词逞了上去，嘉靖闻言面色已经先沉下来了，拿过供词看了一遍，顿时勃然大怒，同时又有点后背凉嗖嗖的。
要知道大明立国后发生过好几次藩王起兵造反的事，就连明成祖朱棣自己也是靠造反抢了皇帝宝座的，所以他最担心的就是各地藩王日后有样学样，所以才想方设法削藩，还制定了极为严厉的规定，将务地藩王当猪一样圈禁在藩地。
而就上一任皇帝的正德年间，江西便发生了宁王起兵造反的事件，有这个前车之鉴在，嘉靖自然特别警惕，尤其当他看到那份拜访的官员名单后，既震惊又愤怒，因为这份名单中几乎囊括了内阁和六部的所有重臣。
而最让嘉靖觉得惊心的是，这些大臣中竟然有不少人收了蜀王的礼物，即使没有收，也没向他这皇帝打报告，这还了得？假如不是毕春，他这个皇帝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试想一下，假如蜀王真要造反，而朝中的大臣却视而不见，甚至暗中配合蒙蔽，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危矣，说不定最后连怎么死都不知呢！
所以嘉靖越想就越气，越想就越后怕，他狠狠地把那份供词拍在御案上，咆哮道：“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
毕春暗喜，连忙添油加醋地道：“皇上，杨慎得以离开戍地，完全是因为得了蜀王的助力，而且杨家是新都本地人，杨阁老又索与蜀王府交厚。据说杨阁老当年被逼致仕，对皇上您颇有微词，回到新都后经常出入蜀王府中钦宴。
而且皇上您试想一下，如果蜀王只是因为在杨慎请假的事情打了一声招呼，犯得着派人千里迢迢入京打点疏通吗，其中说不定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嘉靖面色变幻不定，本来在没有看到那份名单之前，毕春说这些他肯定不会太在意的，可是那份名单一出，他不踏实了。
要知道名单上都是他倚重的治国之臣，如果就连这些人都信不过，其他人就更加信不过了，而现在看来，被他一直当成恶狗般驱使的毕春，对反而是最忠心耿耿的。
念及此，嘉靖看毕春的眼神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还是太监好啊，虽然缺了些零件，但正因为如此，太监没有异心，比正常人更加忠诚可靠，不会琢磨自己那张皇帝宝座。
“从现在开始，杨慎案交给西厂办理，毕春，朕允许你一切便宜行事，可别让朕失望了！”嘉靖冷冷地道。
毕春的内心喜翻了天，连忙道：“皇上放心，奴才定然不负皇上所托，将此案彻底查清，将所有怀有异心者全部揪出来绳子以法。”

第1483章 人事地震
嘉靖九年六月初六，京城大雨，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甚是吓人。这一日，大明的官场发生了一场巨震，一场震动全国，影响深远的人事地震，在场的官员都忘不了当时的那一幕，即便是很多年以后还记忆犹新，心有余悸。
当时的文华殿内，嘉靖的脸色比天空中的乌云还要黑，还要厚，他的咆哮怒骂声比雷声还要响，还要亮，一众文武大臣跪伏在御前，以额触地，屁股撅得高高的，就像一群遇到危险后把脑袋埋进沙子中的驼鸟。
嘉靖足足骂了大半个时辰，期间几乎没有停顿过，唾沫星子几乎把御案上那一沓供词给浸透了，在场所有大臣无不噤若寒蝉。
事后所有在供词名单上的大臣都受到了严厉的处罚，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内阁首辅王瓒了，他收下了王通的两幅名人字画，价值不菲，被嘉靖勒令立即辞去内阁首辅一职，不过，嘉靖念在其年纪老迈，并没有立即收监，而是命其在家候审待罪，不得擅离住宅半步。
其次就是文渊阁大学夏言，他收了王通的一块端砚，虽然价值一般，但嘉靖恼其隐瞒不报，同样将他撤职查办。本来夏言为人一向正直清廉，但这次也不知犯了什么迷糊，竟然收了蜀王的礼，估计是抹不开面子吧，毕竟对方是一名藩王，而且所犯的事也不算严重，所以夏言就象征性地收了人家一块端砚。
估计夏阁老也不服气，觉得自己很冤，所以接连上书为自己辩解，殊不知嘉靖恼的根不本不是他收受贿赂的事，而是知情不报，这在嘉靖看来就是不忠的表现，结果夏言接连上书都没说到要害，反而让嘉靖觉得他不思悔改，于是一气之下直接就剥除了夏言的功名，投入大狱中侯审待罪。
至此，夏阁老悔之晚矣！
同样，内阁四辅兼礼部尚书席书也收了蜀王的重礼，而且价值不低，嘉靖一视同仁，照样将其削职查办了。
于是乎，内阁四辅臣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次辅翟銮这根独苗，倒不是翟銮有多么的清廉，多么的坚持原则，而是因为翟阁老跟人家蜀王本来就不对头。
原来翟銮当年在四川新都任过职，因为一些事与上一代蜀王朱宾瀚结了梁子，所以这次王通入京后就没有找翟銮帮忙，如此一来，反而让翟阁老躲过了一劫。
另外，刑部尚书张璁也没躲过被撸的命运，他虽然没有收受王通的贿赂，但知情不报，作为案件主审法官却作了不该作的承诺，所以嘉靖一气之下也把他停职了，命其在家好好反省，而张璁的死党桂萼就要惨多了，因为这家伙不仅收了王通的一万两银子，还有三个豆蔻少女，真正的财色兼收，老不要脸，所以嘉靖不仅把他撤职了，还直接剥除了功名，投入大狱中候审。
吏部尚书方献夫自然也栽了，很不幸，这老油条有个不良嗜好，那就是贪财，这次竟然收受了蜀王的两万两银子，所以嘉靖也不手软，直接将其格职查办，并且关进大牢中候审。
这次方老滑头真可谓是老猫烧须，晚节不保了！
至于新任的户部尚书许赞，虽然没有收受贿赂，但同样知情不报，嘉靖也勒令其停职反省。于是乎，六部的一把手就只剩下兵部尚书伍文定，以及工部尚书赵璜了。
就这样，嘉靖大手一挥，内阁四辅臣仅存一人，六部尚书也只剩下两个，这在大明史上也算是绝无仅有的事，真真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嘉靖发泄怒火一时爽，但很快就发现离开了这些重臣，他真有点玩不转了，每日的要处理的政事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内阁硕果仅存的翟阁老，更是苦不堪言，只是短短十天不到，他这把老骨头便差点儿交待了，哭爹喊娘地请求嘉靖添加人手，要不然他就要累得到阎罗殿报到，改行卖咸鸭蛋了。
嘉靖没办法，只好把勉强把伍文定调入阁帮忙国政，同时还让他继续兼任兵部尚书，另外，又从南京紧急调回几名老臣接手部份六部的空缺。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年还未及三十的徐阶也在这次的人事地震中脱颖而出，从翰林侍讲学士晋升为翰林学士，接替夏言掌管翰林院院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嘉靖的气也消了些，开始念起张璁的好来，再加上张璁没有收受蜀王的贿赂，认罪态度也良好，在嘉靖面前痛哭流涕的，所以嘉靖便原谅了他，让其恢复了刑部尚书一职。
紧接着户部尚书许赞也复职了，理由同样是没有收受蜀王的贿赂，而且认错态度良好，允许其复职将功补过。
就这样，目前的内阁组成便变成了翟銮和伍文定两人。六部尚书则分别为：吏部尚书汪鋐、户部尚书许赞、礼部尚书李时、刑部尚书张璁、兵部尚书伍文定、工部尚书赵璜。
尽管目前的内阁辅臣只有两位，但六部的空缺算是全部补上了，能够正常运作，嘉靖终于可以松口气，工作也轻松了不少，但是经过这次事件，嘉靖的为人也开始变得多疑起来，不再像以前那般轻易地信任朝中的大臣，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张璁。
相反，嘉靖更加信任和倚重厂卫的力量了，因为在他看来，厂卫的人更加忠诚可靠。
而咱们的毕公公呢？
成功冲了上半年的一波业绩，一股作气放倒了满朝的重臣，自然更加威风八面了，越发受嘉靖的重用了，手里的权柄也越重。
不过毕春显然还不满足于此，他要把杨慎的案办成铁案，他要再板倒一个藩王来立威，所以他决定亲自走一趟四川新都，十天前，毕春便踌躇满志地出发离京了，估计目前已经到了山西境内。
可怜的蜀王朱让羽，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了，正眼巴巴地等着主事王通的好消息呢！

第1484章 旧部
徐晋举家是五月初十离京乘船南下的，一路优哉游哉，去时刚好是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夏，而当楼船抵达江州码头时，已经是桂子飘香的初秋时节了。
这是徐晋当上王爷之后，第一次带着全家回江西上饶县徐家村。正所谓衣锦不还乡，无疑于是锦衣夜行，身上穿得再光鲜，没人看见岂不是白炫耀了？所以徐晋这次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当然，徐晋倒不会像某些地产暴发户那般，逢人就派钱，那样太Low了，除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以及培养一批不劳而获的懒人之外，并没什么鸟用，还不如给家乡多修几条路，多建几座书院，多搞几门产业。
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徐晋就是这样做的，这些年他几乎每年都拿出上万两银子给家乡修桥补路，捐资助学什么的，这六七年间共建成书院十座，直接受惠的寒门学子多达数千人，所以北靖王徐晋在家乡的名声和口碑不是一般的好，十分受江西人拥戴，特别是上饶县人氏。
言归正传，且说徐晋一行七月初三抵达江州码头，再逆流赣江而至南昌，受到地方官府的接烈欢迎和隆重的接待，被逼应酬了几日，这才换乘马车，一行人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赶往上饶县，途中还去了一趟余干县谢小婉的老家。
谢家全家人现在都搬到京城居住了，老房子自然没有人，之所以走这一趟，完全是为了满足一下小婉的虚荣心而已。宠溺地看着被一众乡亲包围住嘘寒问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的娘子，徐晋也是满心欢喜。
当然，徐晋从来不会厚此薄彼，当路过铅山县的时候，特意走了一趟费家，让如意和吉祥两女也风光了一回，顺便拜访一下费师他们。
嘉靖九年七月初十，徐晋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上饶县城，上饶县县令早早就带着整套地方官班子出城相迎了，其中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上饶县千户所千户余林生。
余林生可谓是徐晋的老部下了，也是他麾下的得力猛将，然而前年在吐鲁番作战时因与俞大猷麾下的王如龙抢功，引发了双方的严重冲突，双方死了不少人，王如龙也因此中枪身死，虽然事后证实是裴老痞暗中派人所为，但余林生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最后裴行谨畏罪自杀身亡，而余林生也被撤职，剥夺爵位，贬为上饶千户所千户，彻底回归了原点！
对于余林生这名曾经的心腹爱将，徐晋还是十分惋惜的，但功是功，过是过，不管是谁，只要犯了军法，那就必须承担应有的责任！
“卑职参见大帅！”余林生来到徐晋面前，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单膝礼。
徐晋皱皱剑眉，但看到这货颓唐萧索的样子又不忍斥责，点了点头道：“起来吧，本王现在不挂帅，不必再称呼大帅。”
“一日为大帅，终生为大帅，在卑职心目中，王爷永远是卑职的大帅。”余林生恭敬地道。
徐晋扫了一眼在一旁陪笑的上饶县令和主薄等人，不由心中一动，内心对余林生的惋惜之情顿时也淡了不少。
徐晋不清楚余林生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心，但估计其中的小心思肯定不会少，至少在有意显摆是自己旧部的这层关系，好在一众地方官面前自抬身价，说不定就连他那副颓唐的样子也是特意装出来的，好让自己念起旧情提携他呢。
徐晋确实念旧情不假，可是也不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尤其是利用自己的感情，当然，徐晋也能理解余林生目前的处境和心情，所以也没有当面让他难堪，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进城吧。”
上饶县令连忙陪笑道：“王爷请，接风的酒席已经准备好了。”
“那本王便叨扰了！”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率众直入上饶县城。
余林生的目光不由微暗，徐晋不冷不热的态度无疑让他十分失望。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余林生从一名百户开始崭露头角，一路做了总兵，三十出头就获得了伯爵的爵位，封侯也是迟早的事，可谓是前途无量。
可是正当他春风得意，青云直上的时候，却突然间从云端坠落，一朝回到解放前，试想一下，一个千万富翁一夜之变成了穷光蛋，那种心理落差到底有多大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余林生此刻并不是一无所有，至少他还是一名千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是，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人，你让他天天粗茶淡饭，他会乐意吗？
很明显，自然是不乐意的，余林生才三十多岁呢，正是锐意开拓进取，建功立业的黄金年龄，又怎么可能甘心当一名默默无闻，一天到晚无所是事的地方卫所千户呢？
明明心有猛虎，却只能蹲在井下当蛙，那种苦楚只有余林生自己知道，他已经憋屈了两年，煎熬了两年，终于让他等来了这次机会。
自从得知徐晋要回乡探亲，余林生那么刻的心情就别提有多么的雀跃了，几乎每天都掐着指头计算徐晋抵达的日子。
终于，余林生打听到了准信，今日一早，他就满怀希望和激动地出城等候了，甚至比所有地方官员都要来得早。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徐晋此刻不冷不热的态度无疑像兜头淋了他一桶冷水，顿时内心凉了一大截，苦也！
本来，余林生自问是最早跟随徐晋的嫡系，当初犯事后徐晋没有保他，心里就颇有埋怨了，现在徐晋的态度更是让他心生不满，甚至是产生了一丝丝怨恨。
余林生失魂落魄地跟在徐晋身边进了城，这会倒是不用再装，那模样都是蔫头耷脑的颓废。
徐晋见状倒是有点不忍了，余林生到底是曾经追随自己出生入死老部下，也罢，等回京后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的机会，尽量为他争取一下，至于能不能重新爬起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但愿这小子吃一亏长一堑，把那争强好性的痞子脾气改一改吧，否则迟早还是会出事的！

第1485章 静观其变
这些年上饶县城的变化还是蛮大的，热闹繁华了不少，这也是目前整个大明朝的一个宿影，国家富强稳定，人民才能安居乐业，人民安居乐业了，各行各业才会繁荣昌盛。所以说，假如没有大国的崛起，小民只怕连生存都成问题，还谈个屁的小民尊严。
行走在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繁华街道上，徐晋不禁感慨良多，十多年前，这里是他穿越到大明后奋斗的第一站，当时卖了祖产，孤注一掷地投身科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在这座小城里，满满都是他和谢小婉两人的回忆，虽然贫穷卑微，但是踏实向上、温馨甜蜜、还充满了希望。
此时此刻，徐晋仿佛心灵相通一般回首而望，穿过身后簇拥着的一众地方官员，落在小婉乘坐的那辆马车上，而谢小婉此时也恰好掀起了车窗的帘子，两人的目光就像磁石一般相互吸引上了，然后各自会心一笑。
谢小婉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温婉甜美，笑起来的眼睛还是弯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儿，然后，旁边突然又多了一双月牙，原来大少爷徐康这时把脑袋也凑过来了，这小子那双眼睛跟他娘亲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
街道的一旁，徐晋和小婉当年卖羊杂的地方还在，对面就是顺丰车马行总行了，看样子规模还扩大了不少，车水马龙的，货物进出往来不止，生意相当火爆。
徐晋和小婉当年卖羊杂的店铺，目前依然还属于他们的，不过现在徐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这所小房子自是再也住不下了，不过没关系，上饶县令早就准好一座五进的园林式大宅院来接待他了，住个几百人也是绰绰在余的。
话说徐晋这次回乡，连上家眷婢仆、护卫和杂役，总共才上百人，然后还留了十来人在江州码头守船，目前随行者加起来才七八十人，所以是足够住的了。
且说徐晋一家在上饶县城住了足足三天时间，徐晋还特意回了一趟当年读书的书院，拜访给自己授业的各位教习，以及一起念过书的部份同窗，而当初的书院的山长早些年已经先逝了。
谢小婉则带着诸女和小家伙们在城中四处参观怀旧，向他们讲述，当年自己和相公的点滴奋斗史，让诸女既感动又羡慕。
在诸女当中，薛冰馨是第一次来，王翠翘去年和徐晋单独来过了，所以冰妞儿觉得特别新鲜，牵着儿子徐阳，抱着女儿希希乐此不疲地走街窜巷，去追寻自家夫君当年奋斗的足迹，并美其名曰忆苦思甜，以此来教育一对儿女要勤俭节约，刻苦奋斗。
火儿徐阳还好点，毕竟自小跟着娘亲吃过苦，女儿徐希则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过于娇气了些，薛冰馨便想借此机会好好教育她一番。
……
且说徐晋一家在上饶县城盘桓了数日，这一日正打算动身回徐家村，顺丰车马行的人却送来了一封急信，是京城寄来的，寄信人正是徐阶。
话说顺丰车马行的网点目前几乎遍布全国，除了货运和客运外，还经营着送信的业务，只要多加点银子，还能享受“全国快速投递”服务，比官方的驿站还要快上不少，当然了，还是及不上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但在民用方面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且说徐晋打开徐阶的书信一看，禁不住大吃了一惊，没想到杨慎案竟然就像漩涡一样越卷越大，就连蜀王朱让羽和黔国公沐绍勋也被牵连进去了，为此，嘉靖还撸掉了一大半的朝堂“大佬”，震动整个朝野。
不过最让徐晋感到意外的是，夏言竟也被撸掉了，甚至被剥除功名，投进了大狱候审待罪，也就是说，一旦毕春查证蜀王有造反之心，夏言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就毕春这个死太监的德性，白的也能给你说成黑的，他既然亲自入了蜀地，那么蜀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而一旦蜀王被定了罪，不仅杨慎他们难逃一死，夏言、王瓒、席书、桂萼等，甚至连张璁，可能都会跟着遭殃，而且受牵连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了，光是想想都不寒而栗。
徐晋剑眉深锁，看来毕春这死太监倒是有点运道，经此一事，只怕会更受嘉靖的信任和重用了，手中的权力必然也会更大，破坏力自然也越厉害。而唯一的好处是，毕春手中的权力越大，越是折腾，必然会死得越快。
徐晋让蓝道行在毕春的祖坟上动手脚挖坑，本意就是想加速这死太监灭亡的，不过现在看来，估计自己就算不出手，这阉货也折腾不了多久了。
很明显，毕春想通过板倒一名藩王来立威，从此走上权力的颠峰，成为刘瑾第二。可惜毕春此举虽然的确能立威，但也必然会引起其他藩王的警惕和忌惮，到时毕春就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本来，毕春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已经令到民怨沸腾了，把官场和读书人圈子得罪了一个遍，现在竟然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招惹宗亲勋贵，嘿嘿，现在就差一个爆发的契机，一旦契机出现，毕春及其背后的靠山吴皇后，必然会被各方的愤怒势力碾得粉碎，说不定最后会落得个刘瑾一样的下场，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不过呢，整个大明必然也会经历一场动荡和阵疼，甚至是元气受损，这是徐晋不愿意看到，但又不可避免的，毕竟毕春的身后是吴皇后，是皇长子朱载基。
消灭毕春这个死太监容易，但是吴皇后和皇长子却不好处理，毕竟他们是嘉靖的老婆和儿子，除非发生了一件足够份量的大事件，才能促使嘉靖做出废后弃子的决定。
没错！
政治斗争就是如此残酷，要么把对手彻底打死打沉，要么被对手彻底打死打沉，徐晋和吴皇后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两家最后必然有一家会被彻底清洗，徐晋自然不愿意成为被清洗的一方，他要保护自己，保护妻儿，保护徐府上下两百多口人，所以他必须去争，把吴皇后和毕春彻底打倒打沉。
其实自从当初被徐阶提醒，决定去争的时候，徐晋便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也作好了大明元气受损的准备，他别无选择！
而现在，情况正在向他所料的方向发展，不过情况已经有点失控的苗头了，徐晋毕竟不是神，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

第1486章 衣锦还乡
徐家村的老族长徐德铭今年已经八十九岁高龄了，但仍旧精神矍铄，尤其是今日打扮得衣冠楚楚，看上去更加的神采奕奕了，天还没亮呢，他就手拄拐杖出现在徐家村的祠堂前，活像一名准备升帐点卯的兵马大元帅。
话说徐家村的祠堂早就重新扩建过了，面积比原来大了五六倍不止，修筑得富丽堂皇，相当之气派，旁边就是村立的书塾，族中的适龄子弟都能免费入读，中午还包一餐饭，所需花费皆由公中支出。
徐家宗祠门前是一个大广场，此刻村里所有男丁在左边集合，所有妇人在右边集合，所有小屁孩在中间集合，还没断奶的就由各自父母抱着，总之，只要是徐家村的一份子，无论男女老幼，全部都得到场，准备迎接全村的骄傲——北靖王徐晋。
“老族长，全村五百一十六人都到齐了，您看可以开始了吗？”里正兼村长徐有光请示道。
徐德铭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开始吧，手脚都麻利点，辰初一刻祭宗祠，然后吃早饭，辰正二刻出发祭祖坟，巳时之前必须全体在村口集合，准备迎接北靖王爷和王妃。”
老族长一声令下，全村上下立即忙碌起来，杀猪宰羊，清洗器皿，打扫卫生，布置现场，一个个卖力地干得热火朝天。当然也有偷奸耍懒的，譬如老四徐有财，嘴里叼着一根烟枪吞云吐雾，拖着那条瘸腿在村里无所是事地游逛，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的德性，也懒得跟一名瘸子计较。
徐有财这个人物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他的儿子大伢估计记得的人应该会多一些，这货当初在山西打着徐晋的名号贩货出塞敛财，被徐晋修理了一顿，所以怀恨在心，后来又在薛冰馨的事情上配合陆炳告发徐晋，结果反而被嘉靖给砍了，倒是替徐晋铲除了一个棘手的祸害。
自己儿子被砍了，徐有财不仅没反思儿子为啥会被砍，倒是把账给算到了徐晋头上，当然，对于徐晋来讲，徐有财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而已，而徐有财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只是把仇恨埋在了心里，而且，徐晋给族里的福利他一次也不落地收了。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徐有财这货跟大伢都是那种占便宜没够，皮厚心黑的滚刀肉，该拿的好处照拿，该恨的还是继续恨，这次徐晋举家回村探亲祭祖，全族子弟都兴高采烈的，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但要他徐有财出力，那是绝不可能的，这货还偷偷跑到徐晋家屋后拉了泡屎呢，真够缺德的，不过这也符合出一名小人物的无能狂怒，只能背地里搞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恶心人。
早上七点正，徐家村开始祭拜祠堂了，鞭炮声震动四邻，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肉香，附近村子的人都纷纷拥向徐家村看热闹，争相一睹大明第一位异姓王的风采，据说北靖王徐晋这次是举家回村的，身边的五个王妃一个个美若天仙，啧啧，很多男人都是冲这个来的。
且说徐家人祭拜完祠堂，飞快地吃完早饭，又浩浩荡荡地前往祖坟祭拜，然后九点前全部在村口三里外集合等候，而此刻的村道两旁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地方百姓，有的人甚至特意赶了几十里的路跑来凑热闹，其中不乏各地书院的书生。
上午九点半左右，徐晋一行的车驾终于出现在村道上，三十几辆精美的马车一出现，顿时引起夹道一片的惊叹之声。
这也难怪，一辆马辆就等于现在的一辆劳斯莱斯或者法拉利，试想一下，三十几辆豪车结成的车队缓缓驶来，其视觉冲击力真的非同一般，更何况徐晋那十几名亲兵护卫都骑着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每一匹都是豪车级别的，还有上百名婢仆浩浩荡荡地随行，那排面又岂是地方百姓日常能见到的呢？
“我呸，臭显摆，还不是咱们村出去的泥腿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三十年河西三十年何东，老子看你能风光得了多久。”徐有财悻悻地往地上唾了一口，抱着双手冷眼旁观。
这时车队越驶越近了，老族长徐德铭郑重地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旁边的老夫子郭百川作了个请的手势，后者连忙道：“不敢，还是老族长您先请吧。”
郭夫子郭百川算得上是徐晋的启蒙恩师了，而徐晋第一篇八股文的题目就是郭百川出的，而且也是他推荐徐晋去信江书院念书的。
尽管郭百川的学识有限，对徐晋的教授也是有限，但终究是自己的第一个老师，所以徐晋很尊重他，每次回村都必然提着礼物拜访他，给足面子。
所以徐晋这次举家回乡探亲祭祖，老族长郭德铭便特意把郭夫子也请来了，郭百川自然是求之不得了，欣然答应下来，能“教”出一名探花王爷来，是他这辈子引以傲的事，如果有轮回的话，估计他能吹上八辈子。
老族长徐德铭谦让也是装装样子罢了，只见他把袖子一拂，拄着拐杖率领大家上前，郑重地跪倒在公路的中央，声音洪亮地大声道：“上饶徐家村族长徐德铭，率乡男乡女，合五百一十六人恭迎北靖王爷和王妃。”说完便拜倒在尘埃中。
徐氏一族所有人也跟着叩拜，就连村道两旁围观的百姓也不例外，现在的徐晋可是王爷，地位非同一般，见官都要的老百姓见到他又怎能不跪。
徐晋急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老族长徐德铭扶起，同时又扶起旁边的郭百川，道：“老族长，夫子折煞学生了，快快请起。”
郭百川满面春风地捋须笑道：“子谦现在位列我大明王爷，老夫给您叩头也是应该的。”
徐晋连道不该，同时抬手让一众族亲和百姓平身，这时谢小婉和费如意诸女也盈盈下了马车，顿时珠光宝气，燕瘦环肥，国色天香，把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徐有财躲在人群当中直吞口水，目光在诸女身上流连，暗道：“老十这小子真他娘的好艳福，女人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大家都姓徐，都是同一家祠堂，同一座祖坟，为何他能如此发达，真是不公平啊。”
在万众瞩目之下，还有热闹的鞭炮声中，徐晋一行进了徐家村，先是祭拜了宗祠，然后又前往祖坟祭拜，等一切都搞定，已经是大中午了，诸女已是香汗淋漓，气喘吁吁，几个小家伙更是累得蔫头耷脑的。
老族长徐德铭倒也体贴，省却了不少步骤，直接宣布开席，大家酒足饭饱后，一众小家伙也歇过乏满血复活了，满村子的奔跑玩耍，徐康和徐阳两兄弟还跑到村外的河边划船钓鱼去，玩得是不亦乐乎。
徐晋与郭夫子和一众族人闲聊了片刻便回到自家宅院休息。
徐家的老宅早就拆掉重建了，占地近四亩，前两年才建好的，一直由徐德铭派族人打理，收拾得干干净净，绿化也搞得相当好，诸女一进门看了都觉得喜欢，各自选了一家小院便往了下来。
乡村的生活无疑是悠闲惬意的，前提是你要有钱，不用每日为生计操心，徐晋不缺银子，住着大房子，还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妻子陪伴，在徐家村的小日子自然过得相当舒服。
或许是过得太舒服了，所以徐王爷想找点事情来干，他找到老族长，说要给父母修一修坟，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建一倍。
这自然没有问题，徐德铭欣然同意，银子一到位便马上找风水先生择日动土，而与此同时，河南陈州的毕家祖坟也在如火如荼地兴建着，规模初现！

第1487章 灵堂呈凶（上）
毕春的动作还是蛮快的，徐晋回到上饶徐家村时，他也率着五百名西厂番子耀武扬威地踏入了成都府地界。
毕春这个人原本不是怎么讲究的，可后来发现只有讲究才能衬托得出自己目前的身份，所以他特意命人给西厂的番子们设计了一身行头，以区别于其他厂卫，让人能够一眼就认得出来。
锦衣卫不是有飞鱼服和绣春刀吗？
于是毕春就给西厂的番子们弄了一身飞鹰服，兵器上也刻了一只飞鹰的标志，唤作鹰击刀，光是听名字就要比飞鱼服和绣春刀威武霸气，所以毕公公对此十分满意，为此还重赏了他的文胆蒋秀才，因为飞鹰服和鹰击刀的名字就是他想出来的。
且说毕春率着五百骑西厂番子，一路上鸣锣开道，旌旗招展地杀到了成都府府城的东城门外，提前收到消息的地方官员早就在这里恭候他大驾了。
成都乃四川承宣布政使司的省治，所以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是左右布政使，不过按照惯例，朝廷在每个省都会派驻一名巡抚，四川自然也不例外，现任巡抚名叫唐凤仪，湖广邵阳人氏。
不过这位唐巡抚还挺有性格的，此刻四川省的行政、司法、军事，这三套班子的一把手都亲自出城来迎接毕春了，偏偏这位唐巡抚却没有出现。
毕春自然极为不满，蜀王朱让羽不出城来接他还说得过去，毕竟人家是藩王，端架子可以理解，可是姓唐的凭什么不出城来迎接，瞧不起本公公吗？
“咱家奉旨办差，为何不见四川巡抚唐凤仪？”毕公公现在位高权重啊，心里有什么不快都不用憋着，直接就表达了出来。
很巧，四川省左布政使也姓唐，叫唐喆，他陪笑着解释道：“杨阁老日前病逝，唐巡抚今日前往灵堂祭拜了，并不是有意怠慢毕公公的。”
毕春闻言脱口道：“什么？杨廷和那老匹夫竟然死了？几时的事？”
杨廷和乃前内阁首辅，德高望重，尤其是在四川本地的名望更高，更何况，正所谓为人死为大，毕春竟然直呼其名，还侮辱性地加了“老匹夫”这三个字眼，在场的地方官员自然都十分不悦，有人甚至怒形于色，要不是忌惮毕春的身份，估计已经有人捋起袖子干他丫了。
不过没办法，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西厂现在势大，毕春又深受皇上重用，权柄滔天，此次手持尚方宝剑而来，大家自然都敢怒不敢言，左布政使唐喆也只能违心地回答道：“杨阁老两日前仙逝的。”
“仙逝？嘿嘿！”毕春冷笑一声道：“那倒是便宜杨老匹夫了。”
旁边的大档头贾发眯缝着一对猪腰眼，让人作呕地恭维道：“杨老头估计是得知公公奉旨入蜀，给活活地吓死的，公公威武啊！”
毕春闻言颇有些得意，忽然目光一冷，盯着左布政使唐喆问道：“你也姓唐，跟巡抚唐凤仪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去给杨廷和吊唁？”
唐喆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陪笑道：“唐巡抚乃湖广邵阳人氏，本官乃河北沧州人氏，只是恰好与巡抚大人同姓而已，并无宗亲关系，本官今日特意为毕公公接风，所以改日再前往吊唁杨阁老。”
毕春闻言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道：“嗯，你比唐凤仪懂事，你们都比唐凤仪懂事，咱家不怕把丑话说在前吧。杨廷和之子杨慎涉嫌聚众谋反，蜀王也牵涉其中，皇上龙颜大怒，特派咱家前来查证，如今杨廷和虽然死了，但是案子还是要继续查的，账还是要算的，不能因为人死就一笔勾销，也好，趁着现在时间尚早，咱家便走一趟杨家再入城也不迟。”
唐喆闻言面色大变，其他官员也是心头大震，暗骂这死太监忒狠毒，连死人也不放过，这是准备到灵堂捣乱的节奏啊，可怜杨阁老生前何等受人尊敬，入阁拜相，位居内阁首辅，就连嘉靖也是他一手扶上大宝的，结果现在不仅儿子杨慎含冤入狱，临死也未能见上一面，去逝后还要受到太监折辱。
看着一众噤若寒蝉的地方大员，毕春的心里就别提有多畅快了，手握生杀大权决人生死，这种滋味实在大美妙了，想他毕春以前只不过是个低三下四服侍人的小太监罢了，出身也不好，现在呢，不仅一省的封疆大吏要看他的面色，就连堂堂前首辅也被他“吓”死了，估计蜀王此刻也是躲在王府中瑟瑟发抖吧？
嘿，毕春这货倒是挺能脑补的，没错，杨廷和之死确实是和儿子杨慎被抓有关，不过不是吓死，而是因为年迈老病，再受此事打击而活活气死的，至于蜀王朱让羽，此刻倒是的确在王府内坐立不安，举棋不定！
为何举棋不定？
因为有幕僚清楚毕春的为人，料定此事不能善了，所以劝他一不做二不休，找机会把毕春给做掉，可惜这个蜀王朱让羽性格优柔寡断，比宁王朱宸濠还多有不如，人家宁王朱宸濠虽然光愎自用，但好歹不缺胆气，而蜀王朱让羽呢，胆小怕事，迟迟也不了决心，从而错过了干掉毕春的最好机会，此时毕春都已经到达成都城外了，再想刺杀就难了，毕竟毕春若死在成都地界，朱让羽很难洗脱关系，除非他下定决心起兵造反吧。
不过也是，蜀王朱让羽要不是胆子太小，也不会做出派人进京重金贿赂朝廷重臣的蠢事！
且说毕春这货说干就干，竟然真的不进城了，率着五百西厂番子径直奔袭杨廷和的老家——新都。
新都距离成都城并不远，也就是现在成都的新都区，二三十里而已，西厂番子在成都自然不缺耳目，所以对杨廷和的住处也料如指掌，所以很快，毕春便带着人赶到杨宅前了。
此刻的杨家正愁云惨淡，举家上下披麻戴孝，次子杨惇、三子杨恒、四子杨忱浑身缟素，站在门前迎送四方前来吊唁的宾客。
毕春带着五百西厂番子一到，立即就上手驱赶吊唁的人群，甚至掀翻灵堂，搞得鸡飞狗跳，杨家上下都气坏，厉害喝斥阻止，前来吊唁的四方宾客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出言怒骂，有人甚至与番子扭打起来。
“大胆刁民，西厂办案，谁敢阻拦，都活得不耐烦了？”贾发抽刀厉声大喝。
这一喝倒是凑效了，在场的人听到“西厂”这两个字，无不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嘈杂混乱的现场登时死一般寂静。
贾发得意洋洋地把烧纸钱的火盘给一脚踹翻，大声喝道：“杨慎涉嫌聚众谋反，杨家上下也脱不开干系，现在全部抓捕入狱审问，无关人等自觉离开，否则一并抓捕入狱论罪。”
此言一出，杨家上下无不大惊失色，一名穿着绯红官袍男子大步上前，厉声喝道：“放肆，杨家乃书香门第，杨公生前更是位居内首辅，就连皇上都尊称一声先生，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公然在杨公的灵堂前捣乱抓人，简直无法无天。”
毕春目光一凝，分众而上，嘿嘿地冷笑道：“哎哟，这位大人好大口气，想必就是四川巡抚唐凤仪唐大人了。”
男子黑着脸冷哼一声道：“正是本官！”
“那你知道咱家是谁吗？”毕春用大拇指着自己的蒜头鼻问道。
唐巡抚皱了皱眉道：“阁下莫非就是西厂提督毕春？”
毕春嘿嘿地干笑两声：“好说，正是咱家！”

第1488章 灵堂呈凶（下）
现在的毕春真可谓是凶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前年，嘉靖不顾护礼派大臣们的强烈反对，强行追封生父朱佑杬为睿宗，并将牌位移入太庙中供奉，此举引发了举国上下读书人的反对浪潮，多达上万人跑到皇城外游行静坐，事态一度紧张之极。
嘉靖惊怒之下便祭出了毕春这只恶犬，而毕春也没让嘉靖失望，抓的抓杀的杀，很快就用血腥的高压手段把事态按了下去，从前年到现在，也不知有多少人惨死在了西厂的大牢中。
自今年年初以来，毕春更是变本加厉，把爪牙伸到了全国范围，以各种理由肆意抓捕读书人，而下面的番子则借机大肆敲诈勒索，疯狂地敛财，一再将抓捕的对象扩大化，甚至特意瞄准了地方的乡绅富户下手，搞得全国上下风声鹤唳，闻西厂而色变。
而作为西厂提督的毕春也凭“实力”收获了赫赫凶名，民间甚至把他传成了吃人不吐骨的老妖怪。
所以此时毕春指着鼻子自报姓名，在场吊唁的宾客无不心头大震，一部份胆小怕事的甚至偷偷地溜走，免得惹祸上身。
巡抚唐凤仪面色阴沉，硬着头皮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毕公公，不过此处是杨公的灵堂，正所谓死者为大，还望公公高抬贵手，命你的人不要捣乱，好让死者得以安息，入土为安。”
毕春呵地冷笑了一声：“杨慎擅离戍地，涉嫌聚众谋反，就这，杨老匹夫还想入土为安？作梦吧。”
杨家三兄弟气得是目眦尽裂，次子杨惇厉声喝斥道：“阉贼，休得在家父灵前大放厥词，你没有这个资格，家父生前乃四朝元老，并以内阁首辅、建极殿大学士、太傅之职位致仕，你毕春只不过是一名阉贼罢了，也配在家父灵前耀武扬威？马上滚出去！”
毕春最恨别人骂他阉贼，气得那张老脸都变形了，怒极反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反贼，不过杨廷和他生前再尊崇又如何，咱家奉旨办案，别说他杨廷和，就算是蜀王，咱家也是想抓就抓，嘿嘿，内阁首辅是吧？建极殿大学士是吧？太傅是吧？咱家倒要看看这些头衔，死鬼杨廷和到底还能不能保住。”
杨家上下无不面色阴沉，唐巡抚亦十分气愤，沉声道：“毕公公大闹灵堂不嫌太过份了？能不能卖本官一个面子，明日杨公就要出殡了，看在杨公生前为大明鞠躬尽瘁的份上，让他入土为安吧，相信即便是皇上得知，也是会恩准的。”
如果一开始杨家人说几句软话，毕春或许还会考虑考虑，不过刚才杨惇大骂他阉贼，这货哪吞得下这口气，老眼一翻，嘿嘿冷笑道：“你姓唐的算什么玩意，咱家为何要给你面子？”
唐巡抚不由面红耳赤，羞怒不已，自己好歹是一省巡抚，今日竟被毕春这阉货折辱，岂有此理，可恼！
“毕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必赶尽杀绝呢，杨家难保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唐凤仪忍无可忍，开始直呼其名了。
毕春阴笑道：“所以咱家从来都是斩草除根的，来人，把杨家上下所有人统统锁拿归案，杨老匹夫的尸体也给咱家抬回去开棺验尸。”
毕春一声令下，手下的番子立即凶神恶煞的抓人抄家，连灵室也当场拆毁，杨廷和的棺木甚至差点被弄翻。
杨家三兄弟恨得眼睛充血，扑上来就要跟毕春拼命，不过倾刻就被番子放翻在地上，哥仨无助地抱着父亲的棺木失声痛哭。
唐巡抚气得直哆嗦，可惜却爱莫能助了。
“老子跟你拼了。”忽然一声霹雳大喝，一名十分高大壮实的杨家家仆迅速地扑向毕春，像一头野牛般撞飞了数名番子，奔至了毕春的身前。
毕春吓傻了，尖叫着：“你想作甚！”
“阉贼去死！”家仆红着眼咬牙切齿，双手一伸就掐住了毕春的脖子，像老鹰抓小鸡般提了起来。
毕公公登时双眼暴凸，连舌都伸了出来，四肢疯狂地划动，那些番子不由大惊失色，扑上前对该名家仆拳打脚踢，只是这名家仆挨了重击，竟然还死死地掐住毕春的脖子不肯松手。
眼看着毕公公面色都紫了，嘴角汨汨地冒血，大档头贾发一看要坏菜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急中生智，拔刀猛地将家仆的双手给齐肘砍断。
扑通……
家仆的双手被砍断，毕春也掉到了地上，被断手的鲜血喷洒了一身，而家仆的一双断手还掐在他的脖子上。
一众番子七手八脚地把断手掰开，毕春的喉咙登时发出像风箱一样的吸气声，紧接着哇的吐出大口黑血，胸口急剧地起伏。
贾发见状暗松了口气，看样子人是活过来了，他回身狠狠地一刀把那名家仆的脑袋砍了下来，骂道：“草，去死吧！”
“杨浩！”杨家三兄弟齐声悲呼。
唐巡抚暗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忠仆啊，可惜了！”
一是可惜杨家忠仆之死，二是可惜毕春没被掐死。
这时那些西厂番子也顾不得抓人了，只是封锁了各处出口，不准任何人离开，然后便紧急抢救毕公公。
毕春虽然侥幸捡回一命，却也受伤不轻，此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估计脑袋缺氧，昏昏沉沉的意识不清，时不时还吐出一口血沫。
贾发见状自是忐忑不安，毕春可是他们这帮人的主心骨，没有毕春，他们这帮人饭碗只怕也不保了，所以现在必须先救人。
“二档头，你带人把杨家上下全绑了，老子先带督公回城找大夫。”贾发说完便抱起毕春大步离开，只留下二档头善后。
……
蜀王府内，蜀王朱让羽还在大堂内坐立不安，背着双手来回踱步，一众慕僚家臣也紧张地侍立在一旁，只有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大剌剌地坐在那自斟自饮。
这名男子约莫四五十岁，长相丑陋，旁若无人地喝着酒，脸色潮红，看样子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只见该男子用朦胧的醉眼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蜀王朱让羽，自言自语般道：“当断不断反受而乱，王爷已失先机矣！”
朱让羽皱眉斥道：“徐华章，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痛，明知毕春是奉旨入蜀调查本王的，若是他被刺杀，皇上肯定第一个怀疑本王，袭杀钦差，到时本王不是死罪也变成死罪了。”
中年男子姓徐名文，表字华章，多智谋，外号人称小徐庶，乃蜀王朱让羽的幕僚之一。
徐文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当初属下劝王爷不要派人进京运作，可是王爷你偏不听，如今把毕春这阉凶招来了，如何还能善了？王爷不见他连死人都不放过吗？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与其束手待缚，任人鱼肉，还不如放手一搏。”
朱让羽本来就心乱如麻，被徐文说起前事，更是羞愤后悔，但在一众幕僚面前又拉不下面子认错。
“王爷如今下决心还来得及，否则等毕春收拾完杨家回城，下一个遭殃的就是王爷你了。”徐文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道：“王爷才德兼备，唯一的不好就是过于胆小。”
徐文此人本来就有点恃才傲物，现在喝了个五六分醉意，更是直言不讳，竟当着众幕僚的面指责罚王的缺点。
朱让羽又羞又怒，喝道：“好你个徐文，喝了几斤马尿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了，又在此胡言乱言，来人，把他轰出去。”
立即进来了两名王府护卫把徐文贺了出去，后者脚步踉跄，嘴里还一边大声嚷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爷不听属下所言，必将家破人亡，悔之晚矣！”
朱让羽气得猛跺脚，喝道：“大胆，把这口出狂言的家伙推出去砍了。”
“王爷息怒，徐华章醉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众幕僚纷纷出言相劝。
朱让羽这才稍稍消了气，命人把徐文给轰出王府，以后再不许他踏入王府半步。
扑通……
徐文被两名士卫架到王府门口扔了出去，此人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走了一段，脸上的醉意却敛去了，朦胧的醉眼也变得清明起来，加快脚步往前，回到住处收拾行李出城，骑马急急往西南而去了。
很明显，这个徐文是个聪明人，见蜀王不听他劝告，料定后者必然没好下场，所以故意装醉激怒朱让羽赶他走，然后他就顺势溜了，到云南投奔黔国公沐绍勋去。
且说蜀王朱让羽赶走了徐文，发了一会脾气后还是愁啊，一名幕僚便劝慰道：“王爷其实不必过于忧心的，那毕春虽然凶残，不过也极为贪婪，只要多给予资财，定能把他摆平，更何况王爷好歹是宗室，皇上又岂会不念宗亲之情呢？而且王爷的确没有不臣之心，真金不怕洪炉火，便让毕春去查又如何，大不了最后受点无关痛痒的责罚而已，实在没必要冒险刺杀毕春。”
朱让羽闻言稍安，点了点头道：“所言甚是，本王也是如此考量的。”

第1489章 诈死
“王爷好消息，好消息啊！”蜀府王的总管太监史应元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老脸上尽是喜色。
蜀王朱让羽正坐立不安，闻言先是一惊，接着皱眉问道：“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消息？”
史太监乐滋滋地道：“王爷有所不知了，毕春不是带人去了杨家吗，现在把杨家抄了，连杨阁老的棺椁都给抬了回来，还说要开棺验明证身呢！”
蜀王朱让羽和一众幕僚均是大吃一惊，毕春竟然如此恶毒，不但抄了杨家，就连杨阁老的尸体也不放过，这死太监还真是变态啊，太过份了，就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还真不怕！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朱让羽面色阴沉，极为不满地瞪了史太监一眼，内心更加忐忑不安了，毕春如此恶毒，连死人都不放过，真的会放过本王吗？
此时此刻，朱让羽倒是有点后悔没听徐文的劝告了，或许在毕春入蜀之前派死士暗中干掉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史太监却连忙陪笑道：“王爷请听奴才讲完，毕春虽然抄了杨家，但也把杨家人和一众吊唁的宾客给激怒了，双方发生了严重冲突，毕春遭到一名杨家家仆袭击，身受重创，据说当场吐了很多血，如今生死未仆。”
“什么？”朱让羽双目大睁，继而兴奋地哈哈大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毕春这阉贼作恶多端，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了。”
一众幕僚高兴之余也松了口气，纷纷恭喜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冥冥之中自有神佑呀！”
朱让羽心情无比舒畅，只要毕春一死，他自然就得脱大难了，关键毕春的死还赖不到他蜀王头上，这是杨家的家仆激愤之下做出的举动，在场吊唁的宾客都可以作证。
史太监却很不识趣地提醒道：“王爷，毕春还不定会死，据说还有气儿呢，已经送入城中寻大夫医治了。”
这倒是提醒了蜀王朱让羽，顿时又患失患得起来，唉，你说这位杨家的忠仆为何不用匕首，或者抄条板凳也好，直接一板凳把毕春这个祸害给拍死，现在掐个半死不活的，这不是存心让本王担惊受吗？
这时一名幕僚提议道：“王爷何不先派一个人借口上门看望，顺便打探一下毕春的生死，如果毕春死了自然是天下太平，如果毕春未死，也正好表达一下王爷的善意，若毕春有意息事宁人，王爷便顺势许给他多点好事，如此必然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朱让羽闻言喜道：“妙极，真是好主意，便依叔同所言。”
刚才出主意那名幕僚叫张兴，表字叔同，此人受到蜀王的称赞，不由精神一振，便自告奋勇，携礼物前往打探毕春的生死。
且说西厂大档头贾发带着昏迷不醒的毕春匆匆赶回城，又命人把全城最好的大夫给“请”来给毕春治伤。还真是应了那一句古语，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毕春这个大祸害在大夫的调治之下竟然缓过气儿来，并且渐渐醒转。
那名被“请”来的老大夫又战战兢兢地开了一副活血化瘀，治理内伤的汤药交给贾发，叮嘱道：“六碗水煎成一碗，一日喝两次，连喝两天，第三天鄙人再来给病人复诊，期间只能喝流食，切记。”
贾发的猪腰眼一横，咝咝地释放着杀气，冷哼道：“不用那么麻烦，这几天你就住这里伺候咱们督公吧，惹督公安然无恙，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要是督公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陪葬吧。”
那老大夫吓得直打哆嗦，吃吃地道：“这……鄙人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免强给人看个病还行，如何能伺候好毕公公呢。”
贾发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你老胳膊老腿的，也罢，不用你亲自伺候督公了。”
老大夫刚松了口气，却闻贾发又道：“你就在这里住下，若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立即给督公诊治，待督公痊愈了才能离开。”
老大夫不由暗暗叫苦，但被贾发的凶睛一瞪，便没有勇气再争辩了，只好硬着头皮住下。
话说毕春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家客栈，其他客人都被番子们粗暴地清了出去。本来成都的地方官已为毕春安排了住处的，不过毕春估计是坏事做多了，再加上成都是蜀王的地头，他也怕蜀王狗急跳墙，所以不敢住地方官提供的住处，宁愿“包”下一家客栈来住。
且说蜀王的幕僚张兴带着人参、鹿茸、阿胶、三七等活血补气的名贵中药来到客栈外面求见毕春，然而却吃了闭门羹，哪些番子连通报都没报通就把他给赶了出去。
这又是为何？
原来西厂二档头吴天把杨家上下百来口人全部抓了回来，就关在客栈后面，而杨廷和的棺材同样被抬了回来，摆放在客栈的大堂中。
西厂番子的这种做法把本地人给彻底激怒了，在一部份勇敢书生的带领下，百姓们纷纷拥来，把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试问这种情况下，哪些神经高度紧张的西厂番子又岂敢放张兴进去见毕春。
天色渐渐黑下去了，客栈外面聚集的人非但没有退去，还越聚越多，他们点起了火把，高喊着口号让毕春放人，要么就是用经典的川骂问候毕春的祖宗，有人甚至往客栈中扔杂物，有番子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的。
由此可见，杨廷和在本地还是十分得民心的。
客栈中，毕春喝了一剂汤药后精神已经有所好转，又饮了一碗参汤，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自感已经无大碍，就是喉咙火辣火辣的，吞咽时痛感明显，还是发不出声，只能通过打手语跟别人交流。
这时毕春招了招手，把大档头贾发叫到身边，又指了指外面，意思是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大晚上的那么热闹。
贾发此刻也十分紧张，他们统共才五百名番子，但是外面保守估算已经聚集了两三千人，一旦有人带头冲进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贾发小心翼翼地把外面的情况告诉了毕春，后者听完后也顿时色变，侧耳细听了片刻，倒是听懂了一些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话，顿时又气得差点吐血，反贼，这帮反贼真是无法无天，竟然包围辱骂钦差！
“督公，这里是蜀王的地头，会不会是蜀王故意鼓动的，要不然如此短时间之内，怎么可能聚集了那么多人？”贾发沉声道。
毕春也是惊疑不定，有点害怕了，如果这些暴民真是蜀王鼓动的，那么自己只怕是小瞧他了，到时这些暴民冲进来把自己乱棍打死，自己岂不是白死了？
毕春左思右想，最后觉得还是保命要紧，便命贾发把杨家人都给放了，同时又把杨廷和的棺材也还给他们带回去安葬。
这一招还真凑效了，外面聚集的“暴民”果然渐渐散去，客栈外面终于平静下来，毕春也悻悻地松了口气。
贾发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道：“还好，看来这些暴民并不是蜀王搞的鬼，想不到杨老匹夫在本地竟然如此有声望，草！”
毕春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暂时放过你杨家又如何，等咱家收拾了蜀王再对付杨家，反正也是跑不掉的，到时再变本加厉地算一算旧账。
毕春摸了摸还火辣辣的喉咙，心中恨极！
“禀督公，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蜀王派来看望督公的。”一名番子进来禀报道。
毕春心中冷笑，看望咱家？怕是来看咱家死了没有的吧？他目光一闪，计上心头，招手示意把人带进来。
很快，蜀王府的幕僚张兴就被带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的毕春，不由内心窃喜，上前行礼道：“鄙人张兴，乃蜀王座下清客，奉了王爷之命前来探望毕公公。”
毕春由一名小太监扶着坐了起来，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看样子是要说话，不过一张口却吐出了一大口黑血，两眼一翻，剧烈地抽搐起来。
“督公，快叫大夫！”贾发急吼吼地大叫，二档头吴天则把张兴请了出去。
张兴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隐约听到屋里有人惊叫督公断气了，不由浑身一震，强抑住心中的狂喜。
“咱们督公身体不适，张相公请回吧，待督公身体好转必然到王府拜访王爷。”吴天扔下一句便急急返回屋里，也不送张兴。
张兴咚次打次地赶回蜀王府向朱让羽报喜，后者一听毕春竟然断气儿了，不由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啊，真是佑本王也！”
张兴亦笑道：“王爷，此处当浮一大白！”
朱让羽抚掌笑道：“好，命人摆酒设宴，本王要畅饮一个通宵。”
接下来，蜀王朱让羽果真命人设宴摆酒，合府上下彻夜饮宴庆祝，整座王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响个不停。
这些自然都逃不过藏在暗处的西厂耳目，消息很快就报知了毕春，毕春闻言恨啊，咬牙切齿地冷笑：“好呀，既然那么希望咱家死，那就别怪咱家心狠手辣拿你开刀了。”

第1490章 罗织罪名
毕春之所以亲自入蜀，本来就是要拿蜀王来开刀立威的，在得知蜀王因为他的“死”而幸灾乐祸，并且彻夜饮宴庆祝后，以他睚眦必报的凶残性格，更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蜀王朱让羽往死里整了。
不过，正所谓吃一亏长一堑，自从被“暴民”围攻后，毕春也意识到自己所带的人太少了，力量过于薄弱，倘若蜀王狗急跳墙，他根本无法抵挡，于是便暗中派人到附近的卫所调兵增援。
毕春手握尚方宝剑，怀揣嘉靖的圣旨，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权力，所以在附近卫所调几千人还是轻易如举的。
又过了数天，客栈中的西厂番子竟然还毫无动静，既不发丧，也不撤离开成都，蜀王朱让羽不由暗暗奇怪，毕春明明都嗝屁了，那些西厂番子还赖着不走作甚？难道还想继续查案不成？
正当蜀王朱让羽准备再派幕僚张兴前往探听虚实时，毕春却突然带着人上门了，除了西厂的五百番子外，还有三千名卫所的兵丁，一上来就把蜀王府给团团包围住。
蜀王朱让羽闻报后不禁大惊失色，急急带人赶到门前查看究竟，当他见到毕春时就像见到鬼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幕僚张兴也是一脸的懵逼，毕春这死太监竟然死而复生了？
毕春休养了几日，伤势已经大好了，虽然还有点虚弱，声音带点嘶哑，不过走路却完全没有问题，他瞥了一眼惊疑不定的蜀王朱让羽，难免心中得意，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还没死，王爷是不是很惊讶？”
“毕春，你这是什么意思？”朱让羽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强自镇定道：“此地乃蜀王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马上把你的人撤走，否则本王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毕春嘿嘿冷笑两声，然后好整以暇地取出一卷圣旨，沙哑着声道：“王爷要参咱家一本？巧了，咱家正是奉皇上的旨意前来办案的，蜀王朱让羽牵涉杨慎谋反案，又私自交通京官，重金贿赂朝廷重臣，欲图不轨，故予以抓捕审查。”
蜀王面色微变，大声抗辩道：“本王没有欲图不轨，毕春，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要见皇上，本王要鸣冤！”
毕春却懒得再跟蜀王废话了，他今天就是来抄王府的，至于朱让羽到底有没有图谋不轨，他根本不关心，只要进了西厂的大牢，白的也能给你弄成黑的，没的也给你整成有的。
“拿下！”
毕春挥手尖叫一声，番子们便一拥而上，迅速把蜀王朱让羽给缚了，蜀王府的士卫本来也有数百人之多，可是毕春手里有圣旨，再加蜀王已经被抓了，他们投鼠忌器之下哪里还敢反抗，很快就都缴檄投降了。
接下来就是番子们的狂欢时刻了——抄家，这也是他们最拿手的节目，不过抄家他们抄得多了，抄王府还是第一次，嘿嘿，爽也！
一时间，整座蜀王府鸡飞狗跳，狼奔豕突，乌烟瘴气，女人的哭喊尖叫声响彻整座王府。
这些西厂番子在入行之前就大多是些流氓地痞，五毒俱全，此刻的蜀王府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大肉，不大块朵颐就奇了，这些渣渣不仅大肆抢掠钱财，遇上漂亮的婢女还毫不客气地往暗处拖，粗暴地满足自己的兽、欲。
这些西厂番子估计也知道毕春要把蜀王朱让羽往死里整了，所以才敢如此的肆无忌惮。
蜀王朱让羽此刻真是欲哭无泪，悔不该啊，他本来有大把机会先下手干掉毕春的，可惜却因为优柔寡断而错过了，这才导致了如今的悲惨下场。
天府之国真不是吹的，蜀王也是大明诸藩王之中最富有的，西厂的番子们查抄了七天才把整座王府查抄完，光是金银就多达两百多万两，还不算其他珠宝玉器和古玩字画等，所有财物打包运了数百车之多。
毕春自然是心花怒放，因为随便黑上一笔就够他的消化上半年了，而一众番子在查抄过程中也大发了一笔横财，还顺带享用了平时只有王爷才能享用的女人。
既然把蜀王府查抄了，接下来自然要把案子办成铁案，把蜀王谋反的罪名给定下来，否则他毕春吞下去的就要吐出来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毕春及其麾下的爪牙便开始挖空心思搜集蜀王的罪证，给他罗织罪名。
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蜀王朱让羽自然也不例外，彼如欺男霸女、强占土也、恃强凌弱、草菅人命等勾当都暗中做过，又或者是下面的人暗中做过，现在呢，全部都被毕春给挖了出来了。
当然，光凭这些还不足以置蜀王于死地，于是乎，毕春又在查抄的王府物品“发现”了几件违禁品，彼如龙袍和玉玺，紧接着，蜀王曾经说过“大逆不道”的话也被那帮幕僚给“招供”出来了，彼如当初朝廷推行爵位降级世袭制时，蜀王就因为不满大骂过嘉靖和徐晋，甚至扬言要发兵清君侧。
这些似是如非的“口供”虽然真真假假，但又不缺让人相信的理由，特别是嘉靖，当初听从徐晋的建议推行爵位降级制度时，他就十分担心会引发宗室和勋贵们的猛烈反弹，所以看到这份口供，嘉靖肯定是会信的。
有了这些物证和口供，毕春自信蜀王死定了，不过他还满足，既然蜀王要造反，哪能当光杆司令？必须有一帮小弟支持啊！
于是乎，毕春开始大搞诛连了，一些平时与蜀王有交集的地官员全部被当成同党抓捕，杨家也再次被抄，为了报当日被差点掐死之仇，毕春甚至命人把杨廷和的坟也给刨了，恶毒如斯！！
毕春此举无疑令人发指，忍无可忍的四川巡抚唐凤仪禁不住上门大骂毕春，结果毕春把他也抓了，并且严刑拷打，试图屈打成招，将其归为蜀王一党，只是这个唐巡抚骨头硬，无论如何用刑也不认招，最后竟活活被折磨至死。

第1491章 西南大乱
唐凤仪乃四川巡抚，是朝廷派驻中央的大员，妥妥的封疆大吏，毕春竟然将他严刑拷打至死，事后还跟没事人似的，继续留在成都作威作福，整个四川都笼罩他淫威的阴影之下，地方官们无不噤若寒蝉，要么卑躬屈膝讨好奉迎毕春，要么夹着尾巴敬而远之，但凡敢跟毕春对着干，甚至连发牢骚表达不满的，都被西厂番子抓起来打为蜀王一派，最后弄得家破人亡。
西厂番子们横行霸道，四处敲诈勒索，甚至欺男霸女，本地的老百姓苦不堪言，有钱的还能花钱买个平安，没钱的被抓到西厂大牢，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出一个月时间，整个蜀地都被毕春及其麾下的爪牙弄得乌烟瘴气，随之而来的便是民怨沸腾，终于，民怨演变成了民怒，有一名不堪迫害压榨的乡绅带头起来暴动了，不过很快就被毕春血腥地镇压了下去，带头暴动的那名乡绅全家被杀，但凡参加暴动的百姓也被抄家，牵连竟达上千人之多。
本来，暴动刚发生的时候，毕春还是有点惊慌失措的，但当他发现暴动被轻易镇压下去后，这货又开始得意洋洋，张牙舞爪起来了，估计也是想过一把“毕砍头”的瘾，竟然效法徐晋，把参与暴动的千余百姓集中起来开刀问斩，还要强制其他百姓前来观看行刑，以达到震慑效果。
这一招的震慑效果确实很明显，砍完人后整个蜀地都平静了，毕春的凶名也更上一层楼，殊不知暗里更汹涌澎湃的怒浪正在缓慢地积聚着能量，等待冲天爆发的那一刻。
且说蜀王的那名幕僚徐文离开成都后，径直逃往了云南投奔黔国公沐绍勋，侥幸逃过了一劫。
话说沐家自明朝立国后，一直世代镇守云南，而沐绍勋乃明朝开国大将沐英的六世孙，十八岁就袭封了黔国公的爵位，配“征南将军”印信镇守云南，此人颇有几分勇略，前两年刚刚平定了当地的两宗土司叛乱，受到了嘉靖的嘉奖。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云南地区在明朝时期还是蛮荒之地，虽然归属于大明，但朝廷的政令在这里却不能通达，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地方老百姓根本就不听官府的，叛乱事件就好似家常便饭，朝廷无奈，只能实施地方土司自治的政策，同时派驻军队以震慑和管理那些土官。
自大明立国以来，沐家便肩负着镇守云南的重任，一百多年来早就根深蒂固了，本地的土官和百姓只认沐家，反而不怎么把大明的皇帝当一回事，沐家就是云南的土皇帝。
虽然后来大明的历任皇帝也察觉了不妥，也曾尝试把沐家替换掉，最后却悲哀地发现，离开了沐家，任何人、任何政策在云南都玩不转，治理云南还是得靠沐家啊，再加上沐家一直对朝廷恭顺忠心，于是朝廷便也放弃了替换掉沐家的打算。
且说那徐文投奔了黔国公沐绍勋，便旁敲侧击地怂恿他采取措施“自保”，言外之意自是鼓动他起兵自立了，一开始沐绍勋并不以为意，毕竟沐家对朝廷十分重要，一百多年了，朝廷都依靠沐家镇守云南，朝廷应该不会为了此等小事而动自己。
然而，当毕春在成都令人发指的各种行径传来之后，沐绍勋开始坐立不安了，毕春这死太监真是个变态，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收拾完蜀王后，说不定下一个真会拿自己开刀。
沐绍勋心慌了，他特意派人潜入成都监视毕春的一举一动，并且还在沿途安排了驿站式的快马进行通讯联络，以便随时掌握毕春的动态，那样，毕春一旦对他有不利的举动，他就可以迅速地作出反应，以免重蹈蜀王的覆辙。
由此看来，沐绍勋比蜀王朱让羽要聪明，而且要果断得多，不愧是个能征惯战的人物！
其实呢，毕春并没有拿黔国公沐绍勋开刀的意思，他虽然凶残贪婪，但也不是白痴，沐绍勋可不是蜀王这种软柿子，手里有兵呢，不是他毕春想捏就能捏的，更何况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就是当地的土皇帝，他毕春若敢带人到云南作威作福，估计连渣都不剩，而且皇上也肯定不会让他动沐绍勋的。
所以明知杨慎得以离开戍地是沐绍勋打的招呼，毕春也只作不知，就是不想碰这根刺头，但是，事情往往就是那么的凑巧，这一日，沐绍勋派到成都潜伏的眼线竟被西厂的番子抓住了，一审问之下，发现竟是黔国公的人。
毕春有点发毛了，同时还有点恼火！
毕春这段时间在四川作威作福，唯我独尊，估计也有些飘了，被黔国公沐绍勋派人监视，让他很是不爽，所以觉得有必要警告对方一下，于是便派了一队番子押着沐绍勋的人前往云南，本意是要交涉，让对方把所有人撤出四川，不要把手伸到他老毕的地面。
这下坏了，沐绍勋本来就神经高度紧张，结果毕春抓了他的人，还要派出一队番子直奔云南，于是沐绍勋只以为毕春要对自己动手了，又在徐文的鼓动之下，终于下定决心先下手为强。
沐绍勋派人埋伏在云南四川的交界，那队西厂番子刚踏入云南地界就被突然杀出的伏兵干掉了，紧接着，沐绍勋又命人打出了“诛杀权阉毕春”的旗号，集结兵力向成都杀去，并且传檄沿途诸府，历数毕春的种种罪状，声言这次出兵只是要为民除害，为国锄奸，并不是要反明。
这两个多月来，四川本地的官绅百姓都被毕春折腾惨了，得知黔国公起兵诛杀毕春，非但没有阻止，还暗暗拍手称快，一些深受其害的百姓甚至加入了沐家军的队伍。
不过，地方卫所驻军守土有责，沐绍勋突然起兵攻蜀，嘴上虽说不是造反，但本质却是在造反，所以地方卫所驻军必须有所行动，四川都指挥使司立即召集兵马，对沐家军进行了抗击，一开始势如破竹的沐家军终于被拦了下来。
毕春这货听说黔国公沐绍勋起兵，声言要诛杀他，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细软先行跑路，留下大档头贾发押解蜀王等一众人犯，同时他还写了一封密奏，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向嘉靖报告黔国公沐绍勋畏罪起兵造反了，让朝廷赶紧派大军前来镇压。
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绍勋竟然起兵造反了，并且势如破竹地攻占了大半的蜀地，消息一经传开，整个大明都为之震动。
嘉靖收到了毕春那份添油加醋的密奏，当即龙颜震怒，好你个沐家，好你个沐绍勋，我大明如此信任你们沐家，让你们沐家世代镇守云南，你竟然起兵造朕的反，简直不知死活！
嘉靖盛怒之下立即调集精兵良将，准备出兵四川，给予反贼迎头痛击。

第1492章 坏人的潜质
嘉靖本是个英明之主，世代镇守云南的沐家突然起兵造反，本该会引起他的疑惑不解才对，即便是出兵镇压，至少也要派人核实原因才是，可是自从出了蜀王收买朝廷重臣这件事后，嘉靖就变得越发的多疑起来，不再轻易信任朝中的大臣，转而更加倚重厂卫的力量了，尤其是宠信毕春。
正因为嘉靖的信任，毕春才得以在四川作威作福，甚至把四川巡抚唐凤仪弄死了，依旧安然无恙。
本来蜀王派人收买朝廷重臣，嘉靖便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有问题了，然后毕春又在蜀王府中“抄”出了龙袍和玉玺等违禁品，再加上还有蜀王府幕僚供词的佐证，嘉靖对蜀王意图谋反之事就更加深信不疑了。
所以在外人看来，毕春明明是在四川大搞诛连作威作福，但在嘉靖看来，毕春却是在卖力干活，肃清蜀王的遗毒，是值得赞扬和肯定的。
因此，毕春在密奏中说黔国公沐绍勋与蜀王有勾结，两人合谋举事，被他毕春识破后才突然起兵造反的，嘉靖也信了，当即就决定出兵镇压。
本来，朝中的诤臣就所剩无几了，前不久嘉靖龙颜大怒之下又差点把内阁和六部的重臣撸个精光，如今剩下来的多是些没主见的应声虫，既然嘉靖要出兵镇压叛乱，那就出兵吧，统统都举双手赞成！
兵部尚书伍文定自然也赞成出兵，既然有人造反，不管他是出于本意，还是被逼的，都必须得派兵镇压，至于调查取证的事，等叛乱平息了再说吧，就好比家中失火，肯定是要先救火，然后再调查起火原因。
于是乎，嘉靖便命安远侯戚景通率神机营作为先锋军，火速驰援巴蜀，镇压反贼沐绍勋，同时还抓捕了沐家在京的家眷。
按照惯例，在外带兵的武将，家眷都必须留在京中，明面上的说辞是让武将没有后顾之忧，实际却是作为人质，以防武将在外拥兵自重，沐家自然也不例外，有部份家眷留在京中居住，现在都被抓捕入狱了。
嘉靖派出了京军的王牌神机营后，又任命了魏国公徐鹏举为主帅，率京军五万精锐入蜀参与平叛。前文便提到过，魏国公徐鹏举的外号叫“徐草包”，哪里会带兵打仗，赚钱倒是一把好手。
嘉靖自然也明白徐鹏举的斤两，这次只是让他挂名罢了，真正负责指挥作战的却是安远侯戚景通，之所以没有动用徐晋，并不是嘉靖不信任他，而是觉得没必要，杀鸡而已，没必要用到牛刀，而且还有几个月，徐晋就要迎娶永福了，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派他出征。
且说毕春那厮，听说黔国公沐绍勋起兵攻蜀，吓得细拾细软先溜为敬，这货估计也知道自己坏事做尽，所以沿途根本不敢透露自己的行踪，还故意选择了一条跟来时不同的路线。
毕春入蜀是走的陆路，现在换成了水路，先跑到重庆，再乘船顺长江而下，一路跑到了湖北境内，这才换成陆路继续北上。
嘿，不得不说，毕春这货不知是神经大条，还是太爱显摆了，也许也是觉得目前安全了，竟然专门绕道回了一趟老家河南陈州。
这个时候正值九月深秋，毕家的祖坟已经动工好几个月了，规模初现，整座山坡都被围了起来，坟墓的主体已经建成，墓室扩大了十倍，相当之霸气，还特意按照蓝道行的嘱咐，在墓室内布下了一个“风水局”，而所用到的材料五花八门，既有青铜香炉、雕龙画凤的青铜鼎、金砖、法器等等。
且说毕春大张旗鼓地回到了老家陈州，受到了当地官员的热情接待，这阉货回到石门坳，逢人就派银子，这些财物还是在四川捞到的，运了足足十几大车，所以出手相当阔绰，丝毫也不心疼，着实过了一把衣锦还乡的瘾。
毕春回到老家，酒足饭饱后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毕阿大和毕阿二便得意洋洋地带着毕春去参观祖坟。
尽管毕家祖坟目前还没完工，但是毕春一看那规模和格调，立即便眼前一亮，赞不绝口地道：“好好好，大哥二哥，这次干得不赖呀，这银子花得值了，回头咱家再给你们拨三万两银子，再搞好点，银子完全不成问题。”
毕阿大和毕阿二不由心花怒放，便跟毕春提起了蓝道行当初看风水的一些话来。毕春一开始还听得眉开眼笑的，但当听到北靖王徐晋家的祖坟风水时，这货眼珠一转，摆手道：“等等，你们刚才说啥？徐晋家的祖坟冒紫气？比俺门家的风水要好？”
毕阿大立即纠正道：“是蓝神仙说的，不是俺们说！”
“那蓝神仙当时是怎么说的？”毕春追问道。
毕阿大立即模仿蓝道行的语气道：“蓝神仙说了，世间万物皆有其气，贩夫走卒头上冒的是浊气，达官贵人头上冒的是青气，气越青则越贵，徐家祖坟冒的正是紫气，紫中泛金，乃王者之气，所以才得封异姓王。”
“对对对，蓝神仙还说皇上头顶冒的金光，那是真龙天子的玄黄龙气。”毕阿二补充道。
毕春连忙问道：“那蓝神仙说咱们家祖坟冒的是什么气？”
“青气，青中透紫的气！”毕家兄弟异口同声地答道。
毕春不由心中一热：“青中透紫？紫气代表王气？”
毕阿大和毕阿二肯定地点了点头，不过前者有点遗憾地道：“可惜只是青中透紫，并不是纯紫，要不然俺门家说不定也能出一个异姓王，不过俺们请教过蓝神仙了，他有办法让俺们家的祖坟冒紫气。”
“当真？”毕春有点激动地问。
毕阿大和毕阿二便将如何花了两倍价钱，让蓝道行帮忙改动祖坟风水的经过说了出来。毕春闻言大喜过望，大赞两位哥哥做得好。
毕春本来就没什么文化，虽然凶残，但又深信鬼神，再加上这货近来飘了，竟然真的妄想捞个异姓王来当，嘿嘿，要是毕公公这个梦想成真，那就真的牛逼了，连徐晋也没他牛逼，徐晋虽然是大明第一个活着的异姓王，但他毕春将会是大明第一个活着的太监异姓王，没有第三条腿也能当异姓王，岂不比徐晋牛逼？
毕家两兄弟受到毕春的赞扬，更加起劲了，滔滔不绝地介绍他们是如何按照蓝道行的嘱咐改造坟墓的，毕春听得津津有味，根本没意识到越制的问题，不过就他目前的心态，估计就算意识到也不会当一回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得意忘形了，现在的毕春何止是得意忘形，估计已经飘得连自己没有第三条腿的事也忘记了。
“按照蓝神仙的意思，一旦俺们的祖坟建好，就能跟徐晋家的祖坟风水一样冒出紫气来，嘿嘿，到时说不定三弟也能捞个异姓王来当。”毕阿二流着口水道。
毕春闻言更加心热了，忽然眼珠一转道：“你们刚才说龙气是金色的？而徐晋家的祖坟冒出了紫中泛金的气？”
毕阿大和毕阿二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当时蓝神仙提起时还欲言犹止，神神秘秘的，说一半留一半，俺们怎么追问他也不肯讲，只推说天机不可再泄，否则会遭天遣。”
毕春的脸色惊疑不定，连忙让两人重复蓝道行当时说过的话，以及模仿当时的表情。
毕阿二的记性倒好，竟然捋着胡子把蓝道行当时说过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毕春听后却是面露喜色，他忽然间想到了一条离间嘉靖和徐晋君臣关系的妙计。
嘿嘿，蓝道行不是说徐晋家的祖坟冒紫气，而且紫中泛金吗？天子龙气是金色的，那岂不是说徐晋也有天子之气运？嘿嘿，皇上若知道了会怎么想？
不得不说，毕春这货确实有当坏人的潜质，在害人方面的点数值加得满满的，特别敏感，不放过任何可以害人的机会。
不过，毕春的心中也有点忐忑，如果蓝道行说的是真的，徐晋真的有天子气运怎么办？
一想到徐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绩，毕春便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以徐晋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日后他如果起兵造反，恐怕还真有坐江山的可能！
念及此，毕春不由急了，如果徐晋将来真的坐了江山，哪里还有他毕春的活路，不行，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
挖了他家的祖坟，坏他家的风水？
这念头一起，毕春便自己摇头否定了，以徐晋目前的地位，谁敢挖他家的祖坟，自己可以刨了杨廷和的坟，却绝不能刨徐晋家的祖坟。
因为以徐晋的强势，即便自己是动了他家坟头上的一根草，那家伙恐怕也能直接一枪崩了自己！
所以要板倒徐晋，还是得从皇上那里下手啊，只要徐晋失去了皇上的信任，那么一切都好办。
毕公公打定主意，也不想在老家多呆浪费时间了，带着一众番子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第1493章 招贼
毕春离开了老家陈州，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但他在四川搜刮来的十几大车财物却留在了陈州毕家，估计毕春这阉货也意识到带着十几车财物回京太过显眼，于是便干脆藏在自己的老家，等风声过了之后再分批运回京城。
不过有句古语说得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财帛动人心啊，所以毕春一行人的前脚刚踏入了河南地界，就被桐柏山中一伙强盗给盯上了。
这伙强人的头目叫张琏，本是福建潮州府饶平县人氏，由于在家乡犯了人命案，这才逃到了河南桐柏山中，投靠了一伙靠打家劫舍为生的强盗。张琏此人颇有几分武艺，为人豪爽讲义气，而且还识文断字，所以很快就在群盗中脱颖而出。在一次干买卖时，原来的头目郑八不幸挂了，于是张琏就被推举为群盗的新老大。
且说毕春当时带着十几大车财物招摇过省，从湖北进入河南境内，恰巧就被张琏手下的眼线给盯上了，一直尾随至陈州石门坳。
正所谓财不露白，但是毕春这家伙好不容易回老家显摆一次，正恨不得所有乡亲都知道他毕老三飞黄腾达了，逢人就派银子，还是直接在车上抓一把的那种，山贼的那名眼线看在眼中，差点连口水都要流出来，急急飞报回山。
一众山贼听闻竟然有这么大一只肥羊满街蹿，哪有不心动之理？于是便都摩拳擦掌准备干活，不过陈州离桐柏山距离有点远，十几辆大车的财物即便抢到手也难以在官军的追击之下安全运回来，更何况那名太监手下还有近两百名番子保护，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才行。
张琏召集山寨中的一众骨干商议了一番，结果发现抢劫的难度实在太大了，因为从陈州到桐柏山有近三百里路，除非他们能无声无息地把对方所有人都放倒，然后伪装成商贩把财物运回山寨。
然而这显然是绝无可能的，因为那姓毕的太监手下有两百多名番子呢，人人都配备了兵器，要做到无声无息放翻这么多人，明显并不现实？
一时间，众山贼都犯难了，硬抢吧，他们的实力又不允许，放弃吧，又太可惜了，据他们估算，那十几车财物至少值十万两银子，他们打家劫舍了一辈子都没抢到过那么多银子。
送到嘴边的肥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飞了，于是张琏咬咬牙道：“找萧胡子合作吧，光靠咱们是吃不下这单买卖的。”
张琏口中的郑胡子乃太行山上的另一伙强盗，头目叫萧晚，满脸的络腮胡子，外号萧胡子，实力跟张琏一伙差不多。
不过张琏此言一出，底下立即就有人反对道：“大当家，不能找萧胡子，萧胡子那厮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跟他合作，最后一准是俺们吃亏。”
张琏皱眉反问道：“不找萧胡子合作，哪找谁合作？”
“反正找谁也不能找萧胡子，这厮太混了。”
张琏冷笑道：“萧胡子再混能有老子混？他若敢耍混，老子比他混十倍，甭再说，就他了，萧胡子的实力与咱们相当，而且那毕太监回京正好路过太行山脚，所以没有比萧胡子更合适的人选了，到时大家把财物劫到手后往太行山中一躲，即便来个十万八万官兵也奈何不了咱们。”
张琏为人强势，一锤定音，登即决定了和太行山的萧胡子合作干活。然而，张琏刚刚派出人去联系萧胡子，却收到了眼线送回来的消息，说那西厂太监已经带人离开了陈州，但是那十几车财物却没有一起带走，留在了石门坳的毕家中。
张琏和一众山贼闻讯不由狂喜，哈哈，这简直就是天降横财，想不发达都难了。当下，张琏立即派人去追回联系萧胡子的那名山贼，然后密锣紧鼓地准备动手了。
嘉靖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夜，天空稀稀拉拉地下着几点秋雨，有点冷，以张琏为首的一百多名山贼身穿夜行衣，手执钢刀，趁着夜色潜伏在毕家的祖坟附近，静静地等待动手的良机。
张琏事先都打探清楚了，整个石门坳村子共有六十八户人家，大约四五百人的样子，凭他们的人手要封锁整个村子还是勉强办得到的，但最好还是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再动手，那样更加保险一些。
“他奶奶的，毕春这个死太监不知贪了多少银子，瞧瞧他们家的祖坟，好像修得比王墓还要气派。”一名山贼一边低声骂，一边解开腰带，掏出家伙往墓前一只石兽身上撒尿。
这时旁边另一名山贼也走过来，两人并排着一起放水，搭腔道：“可不是，听说坟里埋的正是毕春的生父母，估计里的陪葬品肯定不少，要不俺们顺手把坟也给他挖了，反正毕春这阉货坏事做尽，据说那十几大车的财物正是他在四川搜刮来的，啧啧，当地人肯定被他害惨了。”
“就你两小子话多尿频，马上给老子闭嘴，要是暴露了大家的行藏，仔细老子把你们撒尿的家伙给割掉。”一名山贼小头目上来就是一顿低声谴责。
那两名小山贼顿时不敢再出声了，连忙甩了甩撒尿的家伙事，系上裤腰带猫着腰离开。
夜越深了，秋雨却也越下越大，整条村子都乌灯瞎火，大部份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只有毕老大家里还透着亮光。
话说自从毕春离开后，毕老大便患上了一种失眠症，这也难怪，家里突然多了十几大车，价值几十万银子的财宝，毕老大睡得着就奇了，既然睡不着，总得找点事情干吧？
于是乎，毕老大每晚就在哪里清点金子银子，摸摸这个是价值连城的，碰碰那个也是价值连城的，越数就越兴奋，越摸就越睡不着。
这样的日子，毕老大已经过了三天了，明明知道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但是毕阿大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今晚，他又在数银子了，还数出了新花样，只见他把金元宝和银元宝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成两座“金”字塔状。

第1494章 民乱四起
灯光映照之下，只见用银锭垒起的“金”字塔银光闪烁，用金锭垒起来的“金”字塔则金光灿灿，毕阿大目光迷醉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拍手笑道：“嘿嘿，金山银山都是俺家的。”
“现在不是了。”一把陌生的声音突兀地从窗外传了进来。
毕阿大吓了一跳，猛扭头往窗子望去，发现窗门锁得严严实实的，除了潇潇的秋雨声外，就没有其他动静了，怪哉，难道幻听了？
“谁在外面？老二，是你吗？”
毕阿大连续问了两遍，均没有回应，于是便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只以为自己连日来缺眠，刚才真的产生幻听了。
然而就在此时，嘭的一声大响，房间门突然被暴力地踹开了，寒风夹杂着冷雨飘了进来，两名浑身湿透的黑衣人出现在房门口，只见他们手执明晃晃的钢刀，脸上露出匪气的狞笑，眼中冒着贪婪的光芒，大步迈了进来。
毕阿大吓得双腿一软，扑通的，一屁股跌坐于地上，哆嗦着道：“好……汉饶……饶命，好汉饶命啊，金银银山全都送给……给给你们，送给你们！”
匪首张琏大步行到两座金字塔前，伸手拿起一块金锭掂了掂，又张开大嘴轻咬了一下，确认是真货无疑，不由欣喜无比，他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毕阿大，冷笑道：“呸，用得着你送？老子自己不会拿？”
旁边的山贼则恼火地道：“全村都灭灯上床睡觉了，就这条老狗在那磨磨唧唧的，害咱们弟兄在外面多淋了半天的冷雨，且待老子宰了他出口气！”
山贼说完便要提刀上前，毕阿大差点就要吓尿了，不过张琏却伸手拦下道：“咱们只是求财而已，没必要伤人性命，把他绑起来堵上嘴便是。”
“好吧，俺听大当家的。”山贼收起刀，上前粗暴地把毕阿大反绑起来。
毕阿大这货见对方不杀人，惊魂稍定，竟然又开始心疼起那些财宝来，威胁道：“不知你们干买卖前有没有打探清楚，俺三弟可是西厂提督毕春，背后不仅有皇后撑腰，还深受皇上宠信，连蜀王爷都说抓就抓，弄死一省巡抚就跟弄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你们现在劫的财物都是俺三弟毕春寄存在这里的，嘿嘿，如今你们劫了去，只怕最后也没命花，俺三弟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他随便一招手就能招来十万八万大军围剿你们。
所以识相的就马上放了俺，留下所有财宝，然后带着你们的人麻利滚蛋，否则你们全寨老少都性命难保。”
张琏本来正打算喊人进来打包金银的，闻言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既然敢来，自然不惧毕春的身份，更何况像他们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绿林山贼，哪个不是无法无天的主？如今几十万两银子摆在前，别说只是一名太监的赃银，就算是朝廷的税银也照劫不误。
“这条老狗确实有点碍事。”张琏淡淡地扔下一句便转身出了门去，他身后那名山贼便狞笑着举起了钢刀，但见刀光一闪，随即传出来一声惨叫，毕阿大血淋淋的脑袋咕噜咕地滚到了墙角边。
趁着这场秋雨的掩护，山贼们顺利地控制了整个村庄，把所有村民都集中到一处捆绑起来，然后从容地将那十几大车的财物全部运走，直到两天后，几名外出的村民回村后才发现了情况，立即报了官，只是这个时候，一众山贼已经成功把所有财物都运回桐柏山中藏匿起来了。
陈州的知州闻报石门坳村被一伙强盗洗劫，不仅丢失了大量的财物，而且西厂提督毕春的大哥也为强盗所杀，这位陈州的父母官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派出衙役追查，同时上到报开封府，结果开封府知府也吓得不轻，急急上报到布政司，布政使一下子也慌了神，下令严查。
很快，调查结果出来了，作案的正是桐柏山中的一伙强盗，匪首叫张琏，于是河南都指挥使乐毅立即亲自率兵数万前往围剿桐柏山，没办法，被劫的是当朝第一当红太监毕春的老家，而且毕春他大哥还被盗贼砍掉了脑袋，到时朝廷肯定是会过问的，而剿匪本来就是军方的责任，河南都指挥使作为地方军队的一把手，肯定是第一个背黑祸的，所以最好是在朝廷责问之前剿灭这伙强盗，把失物追回，否则准没好果子吃。
且说毕春离开了老家陈州后，一路星夜兼程地赶路回京，所以一直当他回到京城才收到了消息，自己老家竟然遭到一伙强盗洗劫，不仅大哥毕阿大被杀，就连他在四川搜刮来的几十万两财物都全部被抢走了。
毕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就一头载倒，继而勃然大怒，登即派出西厂的三档头率领数百番子火速赶往河南，倒不是要帮忙剿匪，而是要督促地方官剿匪。毕春已经放了狠话，一个月之内，如果河南的地方官还不能把桐柏山的那伙山贼剿灭，并追回所有财物，那么行政、司法和军事三系统的一把手都不用再干了，直接卷铺盖滚蛋吧。
如此一来，整个河南省都炸窝了，压力一级一级地往下推，地方官和一线的官兵为了剿匪忙得疲于奔命。可是山匪又岂是那么好剿的，这些人人数也不多，化整为零往高山密林中一钻，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官兵就算来得再多也是白搭。
眼看一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了，迫于上级的压力，一线官兵只能对桐柏山展开地毯式的搜索，人手不够就四处拉壮丁，结果这一拉就拉出问题了。
本来今年上半年就遇到大旱灾，早粮失收，本地的百姓就只望着秋粮帮补年景度过寒冬了，结果正是秋收农忙时节，官府竟然跑来拉壮丁剿匪，自然惹得民怨沸腾，最终在入冬之前爆发了一场民乱。
很不幸，大明今年的年景普遍不好，上半年南涝北旱，全国大部份地区不同程度受灾，其中陕西、山西、河南和河北受旱最严，所以民乱一起，瞬时便像星星之火，迅速地蔓延开来，波及数省几十州县。
此时的匪首张琏正被官兵围剿得焦头烂额，忽见民乱四起，竟然灵机一动，直接打出旗号造反，把抢来的财物全部充作军资，瞬时间，前来投靠的乱民和各路绿林好汉蜂拥而至，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到了十一月下旬，张琏的手下竟然积聚了十多万人马，声势异常浩大，至此，整个河南的局势趋向于失控。
当然，以上都是后话，在此暂且不表，且说毕春回到京城后，立即把自己打扮得灰头土脸，然后跑去找到嘉靖哭诉。
哭诉什么？
自然是哭诉黔国公沐绍勋污蔑中伤他了，毕竟沐绍勋四处发檄历数他毕春的种种罪行，还打出了“诛杀权阉毕春”的旗号，而这些事迟早都会传到嘉靖耳中的，所以毕春要先给嘉靖打预针，让嘉靖先入为主的认为这些都是沐绍勋的污蔑和中伤。
还真别说，毕春这种计策虽然老套，但是挺管用的，不久之后，作为先锋官的安远侯戚景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一封军情密报，里面便附有一份沐绍勋所散发的起兵檄文，由于被毕春提前打过预防针，嘉靖看了这篇檄文之后果然不当一回事，依旧宠信和重用毕春。
半个月之后，西厂大档头贾发押送着蜀王等一干人犯回到了京城，其中还有从蜀王府中查抄来的财物和造反的“证物”。
话说毕春这次从蜀王府中查抄来的财物价值高达两百多万两，虽然被他从中贪了一小部份，仍然还有两百万两之巨，就连嘉靖也惊叹于自己这个宗亲之巨富。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本来当嘉靖看到那件“龙袍”和“玉玺”时已经气得生出了杀机，再一看蜀王竟然如此豪富，也不知在蜀地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难怪出手如此阔绰，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花重金四处贿赂笼络大臣，简直罪无可恕。
于是嘉靖心中的杀意更盛了！
最后毕春又把蜀王这些年在藩国所犯的罪状都逞了上去，什么欺男霸女啊，什么强占土地啊，什么草菅人命啊，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嘉靖一看，当即就拍案判了蜀王斩首，剥夺藩王爵位，蜀王直系所有人亦判斩首，旁系则全部贬为庶人，从此废除蜀王这支宗室。
另外，之前收受了蜀王巨额贿赂的桂萼和方献夫也被判了斩首，王瓒、席书和夏言等人则被判流放充军，就连张璁也再次被停职。
毕春由于查案有功，受到了嘉靖的大力嘉奖，兼任御马监掌印太监，还获赐蟒袍和玉带，且封为太子少保，从此地位更加尊崇了。
而这个时候，徐晋正在乘船返京的途中，自从得闻黔国公发兵四川，他便知道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第1495章 自毁长城
费小玉的婚期是八月十六日，徐晋参加完她的婚宴后，本打算再在老家小住一个月，待九月下旬再动身回京的，结果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便收到了黔国公沐绍勋举兵攻蜀的消息，于是他立即决定提前回京，第二天便举家出发，赶往江州码头乘船。
当徐晋一行回到山东地界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了，此时河南、山西、陕西、河北数省均发生了民乱，河南桐柏山匪首张琏更是直接竖旗造反，自号“飞龙人主”，他搬出劫来的几十万两巨资招兵买马，短短半个月便纠集了数千人，接连攻克包括驻马店在内的数个州县，兵力迅速过万，声势一时无两。
徐晋此刻虽然还在船上，但从来没跟京城断过联系，所以全国目前的形势他都了如指掌。毕春在四川作死的时候，他就预料到当地肯定会发生一些事，可是这场波及数省的民乱却是他始料不及的，一旦扑救不及时，这股民乱之火就不是令大明伤元气那么简单了，甚至可能会危及国祚，所以徐晋不禁担忧了起来，命船工加快了行驶的速度。
……
京城。
嘉靖此时的心情糟糕透了，西南地区的叛乱还没扫平，结果河南、河北、陕西、山西四省又相继发生了民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啊。
“岂有此理，安远侯（戚景通）到底干什么吃的？麾下统率着我大明最精锐的神机营，用的也是最先进的武器，如今入蜀也有大半个月了吧，竟然连一份捷报也没有，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要是徐卿在，估计已经把沐绍勋这反贼荡平了。”嘉靖心烦意燥地扔掉一份奏本，那是一份报告地方民乱的奏本。
话说毕春这货自从回到京城后，几乎天天跑到嘉靖身边伺候，倒不是在故意献殷勤，而是因为作贼心虚。这货干了那么多坏事，黔蜀之乱和现在波及数省之民乱都直接或间接与他毕春有关，毕春自然害怕有人在嘉靖面前说他的“坏话”，所以才天天粘着嘉靖，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此时毕春就在养心殿中侍侯，见到嘉靖扔奏本发脾气，眼珠一转，上前从地上捡起那份奏本双手放回御案上，一边顺着嘉靖的语气道：“可不是，想当初安远侯（戚景通）和定远侯（谢二剑）二人仅率两千神机营军卒就敢深入鞑靼腹地，不仅捣毁了板升城，还在鞑坦人十几倍兵力的围追堵截下全身而退，最后就连鄂尔多斯部的麦力艮济农也被神机营的炮火轰死了，所以呀，咱家就不明白了，难道沐绍勋那反贼比俺答还要厉害，他的军队比鞑靼骑兵还要能打？”
嘉靖闻言皱了皱眉，瞥了毕春一眼道：“你这老货分明话中有话，有话直讲，别拐弯抹角的。”
毕春陪笑道：“有些话不中听，奴才怕皇上听了不高兴。”
“有话就讲，有屁快放！”嘉靖本来就心情不好，毕春吞吞吐吐的，让他更加不爽，便禁不住斥责道。
毕春连忙道：“奴才今日收到了下面传来的一份情报，说安远侯入蜀后便在成都按兵不动了，根本没有上最前线，不打仗自然就没有捷报了。”
嘉靖闻言不由脸色微沉：“这是为何？”
毕春打了个呵呵道：“咱家对军事一窍不通，也不知戚将军为何要按兵不动，或许是什么策略也说不定。”
嘉靖闻言不禁生疑了，他对戚景通的性格和打仗的风格还是有所了解的，此人勇毅，风格硬朗，直来直去，喜欢猛冲猛打，为何这次如此谨慎？竟然在成都近半个月按兵不动，莫非是畏战了？抑或有其他目的。
嘉靖只以戚景通的个人性格和作风来推测，明显是不科学的，他根本没有考虑到当地的地形和气候，首先，川蜀多山地，根本不利于神机营的骑兵和炮火展开，其次，这段时间蜀地秋雨连绵不绝，更是对神机营的火器极为不利，所以戚景通所率的神机营也只能困在成都，等待雨过天晴。
这本来没什么要紧的，但嘉靖现在变得多疑了，再加上毕春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带节奏，更是让嘉靖生出疑忌来。
毕春见嘉靖露出思索之色，不由窃喜，又故作神秘地道：“奴才近日还听到了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嘉靖下意识地问。
毕春小心翼翼地道：“奴才不敢说！”
嘉靖顿时面色一沉，喝道：“不说就给朕滚出去，朕没时间跟你这老货打哑迷。”
毕春连忙道：“这个传闻跟北靖王有关，说出来可能有点大逆不道，奴才怕皇上听了不高兴，所以不敢说。”
嘉靖闻言愕了一下，狐疑问道：“什么传闻？”
毕春“诚惶诚恐”地答道：“传闻说北靖王家的传坟有王气，所以才得封为异姓王。”
嘉靖闻言笑骂道：“这算啥大逆不道，徐卿的异姓王是朕封的，他家祖坟就算真的冒王气也属正常。”
毕春陪笑道：“皇上说得是，可是咱家还听说北靖王近日正在修缉祖坟，规模扩大了好几倍。”
“修就修呗，徐卿现在是王爷，祖坟扩建一下也很应该，只要不越制就行。”嘉靖漫不在乎地道，不过神色明显有点不自然了。
毕春这货倒是极善察言观色，见状便知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正所谓过犹不及，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露骨，否则只会起反作用，特别是这种挑拨离间的事，点到即止就行，要不然以皇上的聪明，难保不瞧出端睨来。
所以毕春讪讪地附和道：“皇上说得是，是奴才多管闲事了，对了，眼下已经是十月下旬，想必北靖王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吧。”
嘉靖点了点头，不耐烦地挥手道：“回去干你自己的事情吧，别妨碍朕批阅奏本，对了，朕今晚临幸坤宁宫，你通知皇后一声。”
毕春暗喜，连忙答应了一声，施礼退出了养心殿。
毕春离开后，嘉靖便有点魂不守舍起来，自从出了“蜀王谋反”这件事后，嘉靖这小子真的点疑心病重了，先是戚景通按兵不动，接着徐晋又修缉自家有王气的祖坟，你说这祖坟都冒王气了，徐晋还继续修缉干嘛，难道想修成龙穴不成？
嘉靖这样一想，难免便把徐晋修祖坟和戚景通按兵不动承系起来，不过嘉靖也不敢深想，迅速摇头把这些不堪的念头赶出了脑海，同时还有点羞愧自己竟然会生出这种念头。
嘉靖不禁想起当年自己听信陆炳等人的谗言，把徐晋下狱，还差点问斩，最后却是徐晋力挽狂澜匡扶社稷，把俺答赶出关外，解了京城之困。记得当时自己把父王的“雨荷鸣蛙图”亲手交还给徐晋时，还当场承诺过从此以后，君臣两人永不相负的，结果自己现在又怀疑他，实在是不应该呀！
嘉靖自我羞愧了一会便抛弃了怀疑徐晋不忠的念头，不过心中始终是有了一个疙瘩，偏偏这个时候，安西大都护、定远侯谢二剑又上报了一个消息，说关押在莎车的波斯王子巴布尔竟然逃脱了，引兵十万攻打葱岭，西域战事再起。而毕春这货也立即趁机进谗言，说谢二剑等人故意放走巴布尔，触发西域战争，借此来拥兵自重。
如今西域的三大都护谢二剑、王林儿、俞大猷都是徐晋的嫡系，于是乎，嘉靖的疑心更重了，竟然降旨严厉地训斥了谢二剑，又下令把他撤职调回京中。
幸好，嘉靖的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西域目前离不开这三名大将坐镇，所以虽然撤了谢二剑的职，但是王林儿和戚景通还继续留任。
估计也是为了稳定军心，同时卖徐晋一个面子，嘉靖只是把谢二剑撤职，并没有其他的惩罚，爵位也没动，谢二剑还是定远侯。
不过，嘉靖撤了谢二剑安西大都护的军职，无疑在整个官场发出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北靖王徐晋失宠了，至少皇上不再像以前那般无条件地信任他了。
很快，另一个人也被嘉靖撤职了，那个人就是安远侯戚景通，原因是畏战不前，镇压叛乱不力，而对戚景通，嘉靖就不那么客气了，不仅撤职，还降了一级爵位，从安远侯变成了安远伯。
这个时候四川盆地的连绵秋雨刚停，戚景通正准备大举推进，而且已经取得了小捷的情况下，竟突然收到被撤职召回的圣旨，就别提有多憋屈了，神机营上下也对此极为不解和不满。
戚景通满肚子委屈和牢骚，但是皇命难违啊，虽然不甘，但也只能领旨谢恩，垂头丧气地收拾行李回京了。
嘉靖此举无疑是自毁长城，戚景通一走，剩下的魏国公徐鹏举哪里懂打仗，跟骁勇善战的黔国公沐绍勋一比，他连提鞋都不配，两军短兵相接便连吃败仗，要不是京军精锐，只怕早就兵败如山倒了。
没办法，既然打不过，魏国公徐鹏举便使出了缩头乌龟大法，把兵力集中到成都坚守不出，于是乎，蜀地的局势就更加糜烂了，沐绍勋从容不迫地攻城掠地，很快，整个云南和四川都几乎成了沐家的天下了。

第1496章 弃明投暗？
嘉靖九年冬月初二，北靖王徐家的豪华楼船在通州码头靠岸，不过却没有一个通州的地方官员前来迎接，这有点不同以往，不过徐晋也不以为意，或者早在他意料之中，携带着家眷径直进了通州城。由于天色有点晚了，徐晋打算在通州住一宿，明日一早再入京。
就在徐晋携全家下榻通州的当晚，一骑快马抢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京城的阜成门，然后径直去到西厂门外翻身下马。只见此人身披鸳鸯战袄，腰挂一柄制式腰刀，浓眉短须，双目炯炯，神色彪悍，大步上前道：“某家上饶千户所千户余林生应约前来，麻烦通传一声。”
西厂门外负责站岗的两名番子上下打量了一遍余林生，其中一人揶揄道：“你就是余林生，听说你是北靖王徐晋的嫡系，最早跟着徐晋混的，咋现在还只是个千户，老子还以为跟北靖王混的人物，不是伯爷就是侯爷了呢。”
余林生眼皮抽了抽，沉声重复道：“某家是应你们督公之约前来的，麻烦通传一声。”
“哎哟，官儿不大，脾气还挺大的，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卫所千户，就连当朝阁老到了咱们西厂大门口，也得客客气气的，你说你一个千户装给谁看呢！”番子嘲讽道。
余林生大怒，牵转马头就要离开，两名番子见状急忙上前拦住，吆喝道：“干嘛，你当我们西厂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见寒光一闪，余林生的腰刀已经出鞘了，闪电般拍在其中一名番子的肩头上，这名番子当场痛得惨叫倒地，估计肩臼已经脱掉了，余林生的左脚同时一记横扫把另一名番子也扫倒，然后一记纵身上了马背，便欲离去。
“余将军请留步！”
余林生正要一夹马腹，西厂大门内冲出了一队人，为首者正是西厂大档头贾发，他大声叫住了余林生。
余林生眼底闪过一丝光华，缓缓地拨转马头，目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一众西厂番子，冷冷地道：“如何？想人多欺负人少？”
贾发拱了拱手笑道：“余将军误会了，在下乃西厂大档头贾发，咱们督公有请，余将军请跟在下来，怠慢之处，请多多包涵。”
余林生一指跌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两名番子，冷道：“某家仰慕毕公公之名，这才应约前来的，没成想却受这两个鸟人折辱，这面不见也罢，麻烦大档头告知毕公公一声，某家告辞了。”
贾发笑道：“余将军息怒，都是在下平时管教无方，这两个混账得罪了余将军，在下一定会从重处罚的。”说完神色凌厉地喝斥道：“你们两个，还不滚起来向余将军道歉！”
那两名番子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向余林生道歉，还分别自打了三个耳光。
贾发又陪笑道：“余将军，你看他们都道歉了，就当给在本档头一个面子如何？”
余林生沉着的脸这才放松下来，拱手还了一礼道：“不敢。”说完翻身下马。
贾发使了一个眼色，身后一名番子立即欣勤地上前替余林生牵马。
“本档头早就听说过余将军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条英雄好汉，身手了得，铁骨铮铮，比那些靠着祖宗余荫，吃饭等死的勋贵子弟强上不知多少百倍，北靖王不抬举你，真真是瞎了眼了。”贾发眯缝着一对猪腰眼恭维道。
余林生闻言目光一冷，淡道：“往事就休提了，不知督公传某家入京所为何事？”
贾发笑道：“余将军果然快人快语，咱们督公找余将军自然是好事，不过容本档头卖个关子，待见了督公一切自有分晓，余将军里面请。”
余林生点了点头，跟着贾发进了西厂大厅，只见一名老太监正坐在大厅正中的主位上好整以暇地喝着茶，身后是一幅威风凛凛的雄鹰展翅图。
“督公，余将军带到！”贾发上前行了个单膝礼道。
余林生打量了一眼座上的毕春，大步上前单膝跪倒，声音洪亮地道：“上饶千户所千户拜见督公。”
毕春和贾发均愕了一下，前者继而哈哈笑起来，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虚扶了一把道：“余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贾发不由无语，姓余的刚才在外面装得那么的英雄气概，结果在督公面前立即恭顺得像条狗，可以嘛，这小子挺上道的。
“谢督公！”余林生恭谨地站起来。
毕春愉快地笑道：“坐吧，余将军倒是挺快的，比咱家预计的还要早三天到京。”
余林生在左侧的座位上坐下半个屁股，答道：“督公相召，某家安敢怠慢，是故星夜兼程赶路，幸好赶在了城门关闭之前，否则只能在城外逗留一晚了。”
毕春满意地点了点头：“咱家十分赞赏余将军的态度，这才是做大事的人，看来咱家这次没有选错人。”
余林生心中微微激动，拱手道：“不知督公相召所为何事？”
毕春没有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卖足了关子才道：“余将军莫急，在这之前，咱家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督公请问！”
毕春瞥了余林生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北靖王这次回乡探亲，不知余将军和他见过面了没有？”
余林生目光一闪，冷笑道：“见了也等于没见，此事某家不想再提了。”
毕春其实早就作了调查，否则他这次不会调余林生入京的，现在只不过是在拿话试探核实罢了，此时见余林生果然对徐晋不满，顿时便打消了疑虑，不过嘴上却故作惊讶地道：“这是为何呀？”
余林生冷哼道：“此人天性凉薄，枉某家为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算了，某家不想再提起这个人，还请督公见谅。”
毕春微微一笑，叹了口气道：“飞鸟尽，良弓藏啊，咱家可做不出这种昧良心的事来，余将军，既然徐晋不抬举你，咱家来抬举你，咱家不仅能恢复你总兵之职，而且还能恢复你的爵位。”
余林生闻言立即站起来，大喜道：“督公此言当真？”

第1497章 试探
“督公此言当真？”余林生腾的站了起来，神色激动地道。
旁边的大当头贾发傲然道：“比珍珠还真，咱们督公向来言出必行，余将军就放一百个心吧，只要你真心实意为督公效力，督公断然不会亏待你的。”
余林生立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毕春面前，大声道：“末将愿为督公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毕春不由得意地大笑，虚扶一把道：“余将军快快请起，其实为咱家效力，就是为皇上效力，为国家效力，以后大家便都是自己人了，都出来认识一下吧。”
毕春话音刚下，屏风后面便转出几个人来，余林生一看，不由暗吃了一惊，因为其中一人他竟然认识，正是锦衣卫千户司马辕。
“余将军，久违了！”司马辕拱手道。
余林生惊疑不定地拱手还礼，毕春仔细留意着前者的表情变化，嘴角阴阴带笑。
这时，一名穿着玉色襕衫的中年秀才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区区在下姓蒋名直，乃督公座下的无名小卒，久仰余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见过蒋先生！”余林生拱手还礼道。
第三人生得满面横肉，凶神恶煞，正是二当头吴天，咧着嘴狞笑道：“鄙人乃西厂二档头吴天，见过余将军。”
余林生连忙回礼，彼此寒暄了几句重新坐落。
毒书生蒋秀才瞥了一眼神色不自然的余林生，笑问道：“余将军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司马千户明明是徐晋一系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余林生点了点头，直言道：“某家确实有点奇怪。”
蒋秀才哈哈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识事务者为俊杰，如今徐晋已经逐渐失势，司马千户转投督公不是人之常情吗？譬如余将军，不也转投到督公麾下了？”
余林生神色鄙夷地道：“某家跟他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司马辕皱眉道：“余林生，你什么意思？”
余林生冷笑道：“某家之所以转投督公，那是徐晋先对不起某家，他不仁在先，就不能怪我不义在后，而你司马辕则是见风驶舵的小人行径，为人不耻，呸！”
司马辕大怒，蓦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余林生，你骂谁小人？有种再说一次！”
余林生四平八稳地坐在座位上，不屑地道：“就骂你小人，咋的，想跟某家过过手？随时奉陪。”
毕春和蒋直对视一眼，贾发和吴天两人则抱着双手，一副看戏的模样。眼看着司马辕和余林生就要动起手来，蒋直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拦在两人的中间，笑吟吟地道：“两位都是性情中人啊，司马千户快快坐下，休得在督公面前造次。”
司马辕悻悻地坐下，冷道：“老子虽然曾经数次在北靖王麾下效力，但都是奉了皇上之命随行保护钦差，职责所在罢了，卑职乃锦衣卫，只听从皇上调遣，根本不是什么北靖王的心腹，所以，余林生你最好给老子闭上那把臭嘴，否则老子削死你。”
余林生嘿嘿地冷笑两声，对着毕春拱了拱手道：“属下性子直，说话也直来直去，还望督公不要见怪，不过属在此还是要提醒督公一下，司马辕这小子要么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不得不防。”
司马辕亦冷笑道：“余林生，我看两面三刀，别有用心的是你才对吧。”
毕春皱眉冷斥道：“都别吵了，看来咱家不应该让你们俩见面的，司马千户，你暂且下去吧。”
司马辕万分不情愿地站起来，拱了拱手道：“那属下先行告辞了。”说完瞪了余林生一眼，悻悻地离开了。
毕春满意地瞥了余林生一眼，阴阴笑道：“余将军还真是个性情中人啊，恩怨分明，不过咱家就喜欢你这种人，实不相瞒，咱家这次召你进京，是打算向皇上举荐你担任主将，前往河南剿灭一伙强盗的，只是这伙强盗并不简单，匪首叫张琏，允文允武，自号什么飞龙人主，麾下贼兵有近十万之众，不知余将军可有把握将其剿灭。”
余林生咧嘴狞笑道：“不过是一伙山贼罢了，能有鞑靼骑兵和吐鲁番骑兵厉害？只要给属下三万京军精兵，不出三个月，属下就能将其打得灰飞烟灭。”
毕春闻言大喜道：“当真？”
“末将能立军令状，三个月之内不把张琏此贼扫灭，末将便自行提头来见督公请罪，不过末将要全权指挥作战，不受任何人约束。”余林生傲然道。
毕春一拍大腿道：“好，那余将军明日便随咱家进宫去见皇上。”
余林生啪的单膝跪倒，拱手为礼道：“但凭督公差遣，定不负督公和皇上之期望。”
毕春哈哈一笑，这次亲自上前把余林生扶起，又亲切地勉励地几句，便让人安排余林生休息吃饭。
“蒋秀才觉得余林生可信吗？”
余林生离开后，毕春立即问毒书生蒋直，后者皱眉沉思了片刻道：“此子的表现没有破绽，不过正因为没有破绽才让人生疑，但是督公大可放心向皇上举荐他，此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只要能剿灭张琏，那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到时再视情况要不要完全信任此子。”
毕春点了点头道：“那咱家明日就带他进宫见皇上，对了，司马辕的表现如何？”
蒋直微笑道：“通过连日来的观察，属下反而觉得此人更加可信，不过事无绝对，重要的事情还是得防着他。”
毕春又点了点头，吩咐贾发和吴天两人继续派人盯紧司马辕，看看他有没有跟徐府的人有联系，其实他今晚让司马辕和余林生见面，是有意为之的，好趁机暗中观察两人的表现，而且事后若哪个暗中向徐晋通风报信，那么谁就一定是奸细，而另一个则是可信的。
不得不说，毕春这家伙是越来越狡猾了！

第1498章 小人得志
第二日，毕春果真带着余林生进宫去见皇上，不过来到乾清宫养心殿前一问，这才意外地发觉嘉靖竟然不在，本来按照往常这个时候，嘉靖肯定是在殿中批阅奏本的，所以毕春才掐准了时间进宫。
尽管余林生此时的表情没有异样，但毕春自己却觉得有些丢脸，因为进宫之前他便故意显摆，说皇上正在养心殿中等着接见他们，结果现在嘉靖根本不在。
毕春轻咳一声，替自己圆场道：“皇上估计是临时有事离开了，余将军在此稍侯片刻，咱家这便去打听一下。”
余林生一脸恭谨地点了点头，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常怀恩从外面走了进来，双手正捧着一大沓奏本，看样子是给皇上送奏本来的。
毕春眼前一亮，立即上前熟稔地问道：“老常你来得正好，皇上此刻在哪？”
常怀恩瞥了一眼后面的余林生，答道：“皇上一刻钟之前去了承坤宫，听说贺贵妃身子有点不舒服，估计是动了胎气。”
毕春闻言窃喜，贺贵妃已然怀胎八个多月了，估计春节前后就会生产，此时要是出点意外，说不准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嘿嘿，最好是这样，省得日后伤脑筋。
“唉，下面的人是怎么服侍的，贵妃娘娘已经怀胎八个月多，要是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毕春假惺惺地道。
常怀恩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语气道：“可不是。”
毕春又瞥了一眼常怀恩捧着的奏本，开玩笑般问道：“老常，这些都是新送上来的奏本？有没有弹劾咱家的？”
常怀恩道：“毕公公劳苦功高，哪个不开眼的敢弹劾您？”
毕春不由得意地一笑，常怀恩这话倒是没有半点夸张，自从蜀王被判了满门抄斩之后，现在满朝上下确实没几个人敢捋他毕公公的“虎须”了，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事后也被他整得很惨，所以目前已经很少有人敢弹劾他了，就剩下伍文定那老东西不怎么卖他的面子。
“余将军，既然皇上临时有事，那咱们改日再入宫觐见吧。”毕春老神在在地转过身去对余林生道。
余林生只好失望地跟着毕亲离开了养心殿。
常怀恩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奏本搬进去搁在御案上。
这位常公公其实没什么野心，嘉靖当初正因为看中了这点，才让他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但是也正因为没野心，常怀恩做人也特别胆小，胆小得没有原则的那种，眼见毕春势大，他便选择了跟毕春合作，只要有哪位官员弹劾毕春，他就使人暗中向毕春通风报信，好让毕春有所准备。
毕春有吴皇后撑腰，本身又是西厂提督，现在还兼任了御马监掌印太监，手握内廷的唯一兵权，再加上有了常怀恩这个内相的配合，整个皇宫便几乎成了他的天下了，也难怪他能如此嚣张的，东厂和锦衣卫的一把手见了他都只能退避三舍。
……
且说徐晋一家冬月初三从通州进京，回到了小时坊的家中，第二天，徐晋算准了早朝的时间已经过了，便欲进宫求见嘉靖，结果他在宫门外等了近小半个时辰，负责通报的宫卫却回来神色有异地告诉他，皇上今日没空接见他。
徐晋皱了皱剑眉，问道：“那皇上说什么时候有空？”
宫卫摇头道：“皇上没说！”
徐晋只好转身离开，宫卫惋惜地摇了摇头，看来北靖王这次真的失宠了，要是以往北靖王回京，皇上早就主动上门了，结果现在北靖王入宫求见，皇上竟然连见都不见。
徐晋离开了内廷，正准备从东华门出，身后却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声音：“哎哟，那不是北靖王爷吗？王爷请留步呀。”
徐晋停住脚步转身望去，不由微愕了一下，只见毕春领着一名武将行了过来，赫然正是余林生。
“咱家见过北靖王爷。”毕春满脸堆笑地司礼道。
徐晋淡然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余林生身上，后者此刻浑身披挂，目光与徐晋一触便心虚般低下头，拱手道：“末将参见北靖王爷。”
徐晋上下打量了一眼余林生，神色淡淡地道：“不错，挺精神的，余将军这是准备出征吗？”
余林生抬起头木然地道：“回王爷，是的，末将承蒙督公赏识，向皇上推荐了末将领兵围剿盗贼张琏一伙，皇上也准了。”
徐晋淡道：“那便恭喜余将军了，祝余将军旗开得胜。”
“谢谢，末将定不会让王爷失望的。”余林生也淡道。
毕春嘿嘿一笑，明知故问地道：“王爷这是入宫见皇上吗，不知见到皇上了没？要不要咱家代为通传？”
徐晋瞥了一眼一副小人得志嘴脸的毕春，淡道：“不必了！”说完便拂袖转身而行。
毕春看着徐晋灰溜溜地行出了东华门，心情就别提有多爽了，嘿嘿，徐晋呀徐晋，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呀，慢慢来，咱家不仅要让你吃瘪，还要让你人头落地。
“余将军，你很好，等你剿灭张琏归来，咱家便替你向皇上请功，恢复当初的爵位。”毕春拍了拍余林生的肩头，对他刚才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
余林生立即行了个单膝礼：“末将定不负督公的器重。”
“很好，去吧，三千营和五军营中的精兵任你挑选三万。”毕春笑吟吟地道。
余林生站了起来，大步行出了东华门，前往兵部领印点兵，就在不久前，嘉靖已经在文华殿中当众封了他为总督，节制河南河北和山东等数省兵马，负责剿匪事宜。
且说徐晋离开了皇城，返回小时坊家中，刚进门，管家大宝便禀报道：“刚才永福居士派人请王爷过府，说有要事商量。”
徐晋心中一动，他和永福公主的婚事在即，按照风俗，成亲之前本来不应该私下相见的，但永福公主此时却派人请他过府，看来确是有紧要事了。
徐晋正想转身出门，管家大宝却连忙喊住他道：“王爷且慢，永福居士嘱咐过要掩人耳目！”
徐晋点了点头，于是吩咐备轿，然后和谢小婉一起乘坐一顶轿进了避尘居，美婢月儿随行。
谢家的几位夫人平时也会到避尘居找永福公主聚话，所以倒不虞会引人注目。

第1499章 淑妃哭诉（上）
徐晋和谢小婉两人乘轿从角门进了避尘居，又径直来到宁秀阁前才下的轿。自从上次的“捉奸事件”后，避尘居中服侍的下人已经被清洗了一遍，还是徐晋经的手，所以倒不用担心混进了奸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徐晋和谢小婉仍然到了宁秀阁前才下轿。
“奴婢给王爷请安，给王妃请安。”女官向采莲在阁前迎候，分别向徐晋和谢小婉福了礼。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向主事不必多礼，秀宁在里面吗？”
“淑妃娘娘来了，小姐正在前面陪着，请王爷和王妃先到里面稍候。”向主事答道。
徐晋和谢小婉均愕了一下，但也不没有多问，进了避尘居的客厅中静候，向主事亲自为两人沏了茶，然后便退了出去。
谢小婉有点担忧地低声问：“相公，会不会是宫里出事了？”
谢小婉虽然不太关心官场上的事，但二哥和戚景通被免职的事她还是知道的，再加上回到通州时地方官员的冷淡表现，所以就连她也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自从上次相公被下狱问罪，徐府差点被抄家，谢小婉的心里已经有了阴影，对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徐晋握住谢小婉凉凉的柔荑，从容地微笑道：“估计是吧，不过娘子不必担心，就算天塌下来相公也能顶着，实在顶不住，那就索性把天给捅破好了。”
徐晋平静的语气中却带着一股自信和霸道，让谢小婉心里莫名的安稳和甜腻，不过小嘴却低声嗔道：“吹牛大王。”
“那娘子就是吹牛大王妃！”徐晋一本正经地道，谢小婉顿时被逗笑了，掐了相公的手背一下：“堂堂王爷也没个正经，不理你了！”
徐晋和谢小婉两人等了约莫两炷香时间，终于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本宫和永福到里面说些体己话，你们不用在旁边伺候。”一把温柔的声音隐约传了进来，谢小婉认得正是淑妃的声音。
片刻之后，脚步声渐近，便见永福公主和淑妃两人迈了进来，徐晋注意到两人身边均没有太监和宫女跟随，估计都被有意支开了。
“徐晋（妾身）见过淑妃娘娘。”徐晋和谢小婉连忙站起来行礼。
淑妃微笑着福还一礼道：“王爷王妃不必多礼，坐吧。”
永福公主向徐晋和谢小婉微微福了一礼，那双明媚的美眸中明显夹杂着一丝忧色，徐晋见状亦不禁心中一沉。
客厅内只有徐晋他们四人了，门也被向主事带上了，彼此寒暄了几句后，淑妃有些神色不自然问道：“北靖王爷是昨天进京的吗？”
徐晋点了点头：“是的！”
“噢，贺贵妃昨天动了胎气……”
徐晋和谢小婉均面色微变，后者急忙关心地问：“贵妃娘娘现在如何？可大好了？”
淑妃微笑道：“幸好太医诊断过并无大碍。”
徐晋暗松了口气，谢小婉拍着胸口道：“那就好，阿弥托佛，相公，我想明日入宫探望一下芝儿妹妹才行。”
“去吧，多带些补品。”徐晋点头道，又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淑妃，看得出后者此时有点紧张，紧抓住手帕的左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很明显，淑妃这次来并不是仅仅要告诉自己芝儿动了胎气，而是有更紧要的事，否则也不必遮遮掩掩的，还紧张成那样。
淑妃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地落在徐晋的脸上，略带颤音道：“实不相瞒，这次是本宫假借永福之名约王爷过府的。”
谢小婉不由露出了讶然之色，徐晋却早就看出来了，神情肃然地直了直腰，正容道：“淑妃娘娘有话不妨直说，出得您口入得我耳便是，本王断然不会泄露半分，也断然不会令淑妃娘娘因此而受到半分伤害。”
淑妃闻言脸色微窘，不过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尴尬地笑了笑道：“北靖王爷果然观察入微，心思慎密，难怪事无不成。”说完从袖子底下取出了副暗红色的手串，顿时异香扑鼻。
徐晋目光一凝，这种香味他刚才就闻到了，还以为是淑妃身上的脂粉香呢，原来竟是这副手串散发出来的。
“咦，这副手串有些眼熟，妾身似乎从何处见过，噢对了，妾身好像见皇后娘娘戴过。”谢小婉道。
淑妃点了点头道：“没错，这是副金丝楠木手串原是皇后娘娘的，不过前段时间皇后娘娘送给贺贵妃了。”
徐晋心中一动，吴皇后与自己势成水火，突然间送东西给芝儿，只怕是不安好心。
永福公主轻蹙了蹙黛眉问：“那现在这副手串为何会在淑妃娘娘你的手中？”
淑妃沉声道：“本宫见贺贵妃平时不怎么戴，所以便问她讨了来。”
徐晋和永福公主对视一眼，很明显，个中肯定有缘由，不过他们都不开口问，而是静待淑妃自己说明。
只见淑妃脸上露出一丝仇恨道：“当年本宫怀孕时，皇后娘娘也对本宫很好，经常戴着这副手串来看本宫，和本宫聊天解闷，很不幸，本宫后来流产了，虽然侥幸捡回一命，但本宫那可怜的孩儿却未见天日就胎死腹中了。”
淑妃说完眼圈一红，眼泪止不住地留出来，谢小婉和永福公主连忙劝慰道：“淑妃娘娘节哀顺变，这伤心事咱就别提的。”
徐晋的面色却沉了下来，皱眉道：“淑妃娘娘的意思是，您之所以流产，跟这副手串有关？”
此言一出，谢小婉和永福公主都不由微色大变，淑妃娘娘强忍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没错，本宫已经找大夫辩别过，这副手串含有麝香。”
“啊！”谢小婉和永福公主不由都掩住小嘴发出了一声惊呼，麝香可是打胎药，孕妇是绝对不能接触的！
天啊，如果吴皇后是蓄意而为，那心肠也太歹毒了吧，天理难容呀！

第1500章 淑妃哭诉（下）
徐晋从淑妃手中接过那副楠木手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眉道：“淑妃娘娘确定这副手串中含有麝香？”
淑妃抹着眼泪点了点头道：“事关重大，要是不确定，本宫哪敢乱讲。”
谢小婉的胸脯急剧起伏，吃吃地道：“淑妃娘娘的意思是……皇后她是故意的？”
淑妃冷笑着反问道：“北靖王妃莫不成以为皇后把这副手串送给贺贵妃是出于好意？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贺贵妃怀孕后送。本宫当初怀孕时她也一反常态，戴着这副手串每天殷勤地跑来嘘寒问暖，对了，记得当初德妃怀孕时也差点流产了，为了此事，太后和皇上还专门命人清查宫中是否有禁忌之物呢，自从哪一回以后，本宫便没再看到皇后戴着这副手串，直到前段时间她拿出来送给贺贵妃。”
永福公主俏脸微微发白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当初德妃差点流产，皇上的确让人在宫中大肆清查过禁忌物品。”
谢小婉不由气愤地道：“没想到皇后的心肠竟然如此歹毒，先害了淑妃娘娘，又要想害德妃，现在还要害芝儿妹妹，太过份了。”
“还不是那张龙椅惹的！”徐晋心里暗道，正所谓自古无情最是帝皇家，纵观古今历朝历代，后宫之争无一不是残酷得令人难以想象，归根究底都是皇位之争啊。
永福公主又气又羞，同时心里凉嗖嗖的，她虽然生在帝皇家，但父王朱佑杬一生中也只娶了一正一侧两名妃子，父母和姨娘都十分慈和，弟妹间也是相亲相爱的，家庭和睦而温馨，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到皇家后宫的恶毒和丑陋，实在是触目惊心。
“那淑妃娘娘将此事告诉皇上了没？”谢小婉的话问出了口，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了，淑妃要是敢告诉皇上，就没必要偷偷摸摸地找上自家相公了，她显然是不敢啊。
淑妃确实不敢，以前嘉靖虽然宠爱过她一段时间，可是自从她流产不能再生育以后，宫中所有人都渐渐冷落了她，包括嘉靖，尤其是在皇后、德妃、贺贵妃相继有了龙种之后，淑妃便更受冷落了，虽然还挂着一个淑妃的名头，但就连等级比她低的九嫔都能瞧不起她，在宫里，她几乎已成了一个边缘人。
而反观吴皇后，本身就是正宫，又生下皇长子，在后宫的地位就更稳固了，不仅在外有娘家撑腰，而且在内更是有毕春这种权阉扶持，试问像淑妃这种无依无靠的过气妃子如何敢跟吴皇后叫板？即便是手里有证据她也不敢，尤其是毕春如今在内廷几乎一手遮天，到时只怕她告状不成，反而给自己和家人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淑妃自从确认了这副手串中含有麝香时，她就一直隐忍不发，有时甚至打算过放弃报仇，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以此来换取下半生的平安，可是每当午夜梦回，忆起自己怀胎六月却苦命夭折的胎儿，她便无比心疼，无比仇恨，她放不下，她要报仇，她要让吴皇后付出代价！
淑妃经过深思熟虑后，认为唯一有能力，而且有意愿板倒吴皇后和毕春的人就是徐晋，正好吴皇后也要加害贺芝儿，而贺芝儿则是徐晋的义妹，所以她觉只要找上徐晋，徐晋肯定会乐意出手的。
不过，近来徐晋的形势似乎也不太妙，种种迹象表明，徐晋似乎失宠了，所以在那一刻，淑妃犹豫了，但是内心的仇恨最终还是驱动了她这么做，今日，她借口出宫探望永福公主，然后借永福公主之名把徐晋请来，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迈出这一步，她已经拼了，或者说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她只想报仇！
淑妃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晋，她知道徐晋明白她的意思，现在她就等着徐晋表态。
徐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剑眉，这个女人强烈的报仇欲望让他也觉得有点心惊，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但也有可能会坏事，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若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有坏事的可能，通常情况下，用仇恨和愤怒燃烧别人的人，首先点燃的会是自己，一旦点燃了自己，就容易失去理志，从而变成猪队友。
“贺贵妃昨日动了胎气是怎么回事？”徐晋决定先给淑妃降降温，他冷静地道。
淑妃摇头道：“本宫不清楚，但肯定与这串珠子无关，因为这串珠子早在本宫这里，不过，吴皇后若想害她，难保不会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谢小婉不由急道：“相公，那怎么办？”
徐晋也犯难了，芝儿这妮子虽然在设计和制造上面很有天赋，但是性子却十分单纯，属于被人骗了还替别人数残的那种，吴皇后若要害她，简直不要太容易了。
“要不我回宫陪着芝儿？”永福公主轻声提议道。
淑妃立即摇头否定道：“永福你一个黄花闺女，啥都不会，更何况你和北靖王爷的婚事将近，你以什么借口回宫？”
永福公主顿霞飞双颊，偷偷地瞥了徐晋一眼，后者却神色平静地看着淑妃。淑妃坦然地迎上徐晋的目光，点头道：“王爷要是放心，本宫可以用陪产之名住到承乾宫中照顾贺贵妃，而且本宫是过来人，有经验！”
徐晋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淑妃娘娘了，另外，不是本王信不过淑妃娘娘，实在是此事非同小可，所以这副手串本王要拿回去亲找人验证过，假如属实，本王也定然不会让淑妃娘娘失望的。”
淑妃闻言大喜，果然不出所料，徐晋这是答应了，连忙点头道：“那就一言为定。”
永福公主的芳心微微抽紧，以她的兰心蕙质，自然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会是相当残酷的，唉！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永福公主真希望自己根本没生在帝皇家，不过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这辈子认定了这个男人，只有无条件支持他的决定了，倘若失败，那便随他一起坠入地狱深渊吧！

第1501章 明白人
徐晋把那串暗红色的手串揣入怀中，一边淡定地道：“淑妃娘娘，此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除了你们，只有本宫的贴身宫女碧儿知道。”淑妃答道。
“可靠吗？”
“碧儿从小便服侍本宫，是陪嫁进宫的，忠诚绝对没有问题。”
徐晋闻言放下心来，叮嘱道：“淑妃娘娘若想得偿所愿，此事绝不能再向其他人提起，耐心等待，本王自会在合适的时候发动，务求一举成事。”
淑妃用手帕擦了擦眼眼角的泪迹，目光坚定地咬了咬牙道：“本宫明白，只要能让她万劫不复，本宫多久都能等，本宫要活着看她的下场！”
谢小婉显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表情紧张而担忧，永福公主则默默垂首，作为皇室公主，看着家人之间尔虞我诈，互相算计伤害，心里颇为不是滋味，不过，吴皇后的做法实在太过歹毒了，反倒让她能够心安理得地帮着徐晋。
“淑妃娘娘若无其他事就先回宫吧，芝儿便拜托你了。”徐晋拱手道。
事情已经办完了，淑妃也不便多留，点了点头站起来道：“待本宫离开半个时辰你们再离开，西厂的眼线无孔不入，不得不防！”
徐晋闻言倒是放心了不少，这至少说明淑妃是个理智的人，之所以露出之前那种眼神，估计也是内心的仇恨压抑得太久了。
“本王不便相送，小婉，你和秀宁送一送淑妃娘娘吧。”徐晋道。
谢小婉和永福公主便一直把淑妃送出了避尘居大门，看着仪仗走远了，这才返回宁秀阁中。
“相公，人家现在很担心芝儿的安危。”谢小婉还没坐下便忧心忡忡地道。
永福公主柔声安慰道：“小婉姐姐且放宽心，淑妃是个伶俐人，会照顾好芝儿妹妹的，而且皇上对芝儿妹妹也是十分上心的，皇后理应不敢胡来。”
徐晋却是不敢苟同了，正所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这女人要是妒忌起来，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这不就把暗藏麝香的手串也送给芝儿了吗？这还不算胡来？怎么才算胡来？
当然，以徐晋的情商自然不会直接反驳永福公主，微笑着附和道：“秀宁说得对，芝儿她会平安无事的。”
见相公都如此说，谢小婉倒是稍稍放下心来，永福公主则双颊微微发热，因为徐晋当着谢小婉的面喊了她的闺名。
彼此又聊了片刻，永福公主数次欲言犹止，最后终于鼓起勇气红着脸道：“小婉姐姐，能把你的相公借给我一会儿吗，人家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聊。”
谢小婉也红了俏脸，吃吃地道：“借……啥，他还不也是你的……噢，你们聊吧，我出去外面走走。”说完便尴尬地站了起来。
永福公主连忙拉住她道：“不用，小婉姐姐就在这儿稍坐，我们到里间聊一会儿就行，不会太久！”
“噢，那好吧！”谢小婉有些忸怩地重新坐下。
永福公主飞快地瞥了徐晋一眼，然后转身先往里间行去，徐晋跟了两步，忽又猛转头望去，见谢小婉微撅着小嘴眼巴巴的，不由暗汗，又有点惭愧，一个轻巧的后跨步倒退，趁着谢小婉还没反应过来，在其脸蛋上飞快地巴唧了一口。
谢小婉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扬手欲打，徐晋已经一溜烟跑开了，闪身进了内间，谢小婉收回手嫌弃地擦了擦被某人偷袭了的脸蛋，双眸却是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低嗔道：“就会作怪！”
耍完宝一溜烟闪进内间的徐晋却直接与永福公主撞了个前胸贴后背，幸好他夹时伸手抱住后者的纤腰，要不然后者估计会被撞得往前扑倒在地。
永福公主哎哟地闷哼了一声，徐晋干脆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进了房中间才轻轻放了下来，笑道：“宁儿好像瘦了些，是不是想我想的？”
永福公主俏脸通红，心如撞鹿，嗔怪地白了徐晋一眼道：“才不是呢，你这家伙……油嘴滑舌，没个正经，不理你了。”
“哦，好呀，那我出去了。”徐晋作势欲转身，永福公主又好气又好笑，急忙双手一伸便紧紧搂住徐晋的腰，把俏脸埋进他的胸膛。
徐晋目光一柔，轻轻地抚着永福公主的秀发，自从今年五月份离京，一转眼已是十一月，两人整整半年多没见，这无疑让刚刚确定了关系，终于尝试到情爱滋味的永福公主饱受了许多相思之苦。
谢小婉还在外间等着，所以永福公主也不好意思长时间霸着人家相公，温存了片刻便松开手来，仰起红扑扑的动人俏脸，忧心地问：“皇后的事，你准备几时告诉皇上？”
“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徐晋胸有成竹地摇头道。
永福公主叹了口气，握住徐晋的手恳求道：“我知你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能不能答应宁儿，饶了皇后的性命，还有，不要伤害皇长子，他才两岁不到，他是无辜的。”
徐晋皱了皱剑眉，政治斗争，特别是夺嫡之争，容不得有半点仁慈，否则将会后患无穷，甚至陷自身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不过，面对永福公主那双充满乞求的明眸，他又不忍心说出冷酷无情的狠话来，斟酌了一会才反问道：“如果我失败了，宁儿觉得皇后和毕春会放过我？放过徐家上下吗？”
永福公主的明眸慢慢变得暗淡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徐晋搂住永福公主的纤腰，在她的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在碰了一下，轻道：“宁儿，我只能答应你，在确保自己和家人不受伤害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给她们母子一个较好的安排，其他的我无法承诺。”
永福公主闻言，黯淡的双眸微微亮起，重重地点了点头。徐晋不由苦笑道：“宁儿就不担心我会失败？”
永福公主点了点头，柔声道：“当然担心，不过人家对你更有信心，你总是事无不成，如今手握皇后的把柄，更不可能会输，而且……你肯定早有安排了。”
徐晋讶然道：“何以见得？”
永福公主有点幽怨地瞪了徐晋一眼道：“一开始，你明明有能力压制毕春的，甚至直接除掉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你却没有去做，而是放任毕春坐大，你就是故意的，所以……”
徐晋暗汗，忙追问：“所以什么？”
永福公主贝齿轻咬了咬下嘴唇，心情复杂地道：“所以……你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毕春，而是皇后，你一早就在谋划皇后了。”
徐晋不由汗溚溚的，明白人啊，幸好永福公主是个女的，还是自己的女人，要是吴皇后有她一半的智商，自己恐怕得赶紧抱大腿求和了，要不然就是带着全家远走海外，有多远逃多远。
“宁儿，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啊。”徐晋叹了口气道。
永福公主亦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宁儿明白的，所以宁儿并不怪你，但是现在的局势已经有点失控了，西南大乱，中原大乱，即便最后平定了，大明也会因此而大伤元气。”
“阵痛是在所难免的了，不过我向宁儿保证，经此一役，大明将会更加强盛。”徐晋诚恳地道。
永福公主轻点了点头，提醒道：“不过你也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毕春现在势大，手握西厂和御马监，并不容易对付，而且看得出来，皇上对你也不像以往那般信任了，估计是毕春使了些手段离间的结果。”
徐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永福公主见状心中一动，问道：“你是不是知道原因？”
徐晋连忙神色一正道：“本王又不是神仙，哪里什么都知道，对了，宁儿几时改口叫本王夫君，总是你呀我呀的，本夫君有被冒犯到了。”
永福公主顿时霞飞双颊，推了推徐晋的胸口，撒娇般道：“就不叫，快出去吧，小婉姐姐等了很久了。”
徐晋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只觉香风扑面，紧接着脸颊上一软一凉，原来被永福公主的樱桃小嘴偷袭了，耳边还传来一声软糯羞涩的低呼——夫君！
徐晋顿时像吃了人参果一样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唉，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端庄温柔的永福公主竟然也变得如此调皮，不对，是有情调，看来竟是跟自己学“好”了！

第1502章 东窗事发
嘉靖九年冬月初十，余林生点齐了三万京军精锐誓师开拔了，嘉靖亲率一众文武大臣到场参加了祭旗仪式，而且还在阵前对余林生勉励了一番，显然是寄予了厚望。这次誓师大会，在京的武勋几乎都参加了，唯独北靖王徐晋没有出现，再加上之前有传言称北靖王入宫求见皇上吃了闭门羹，所以由此看来，北靖王徐晋的确已经失去了皇上的宠信。
誓师大会结束后，嘉靖板着脸径直回了宫，心情似乎十分不爽，别人或许不知道为啥，但是毕春却是知道的。
原来徐晋之所以没参加这次誓师大会，并不是因为嘉靖没有邀请他，而是他托病委婉地推辞了，结果西厂的番子却发现，徐晋今日竟带着妻儿出城游玩去了，毕春闻报后如获至宝，立即把这个消息告知了嘉靖，后者自然十分恼火，生了一肚子闷气。
前些天，嘉靖之所以没有接见徐晋，本来只是因为撤了谢二剑和戚景通的事有些心虚，不太好意思单独面对徐晋，不过事后他便有些后悔，因为他知道徐晋一回京便来求见他，肯定不会是“兴师问罪”，而是要给自己出谋划策平定内乱。
所以，嘉靖特意命人通知徐晋参加今日的誓师大会，借此来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结果徐晋竟然托病不来参加，一转身却带着妻儿出游，这分明就是斗气发泄不满嘛，所以嘉靖也着恼了，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主动召见徐晋！
毕春自然巴不得嘉靖和徐晋闹掰了，一整天都是心情美美哒的，送完嘉靖回宫后，他也回到了西厂衙门。
“督公，司马辕这小子果然是个反骨仔，装了那么久，终于露出马脚来了。”
毕春刚回到西厂不久，二当头吴天便兴冲冲地跑来禀报道。毕春闻言老眼眯成了两道危险的缝，问道：“他干啥了？”
“今日徐晋不是举家出游吗，司马辕也偷偷出城和徐晋见面了，他以为出了城就能避开咱们西厂的耳目，嘿嘿，可惜他打错算盘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西厂暗探的眼皮子底下。”吴天狞笑道。
毕春阴恻恻地道：“咱家最恨的就是叛徒和反骨仔，那就让他消失吧。”
旁边的毒书生蒋直却是眼珠一转道：“督公此举不妥，区区一个司马辕死不足惜，但是杀了他必然会引起徐晋的警惕，还不如来个将计就计，留着他来误导徐晋呢，日后或有大用场。”
毕春闻言眼前一亮道：“对呀，还是蒋秀才高见，嗯，便暂且留下司马辕一命吧。”
蒋直微笑道：“既然司马辕是徐晋派来试图潜伏入咱们内部的奸细，那么余林生应该是可靠的，接下来就看他的表现了。”
毕春点了点头，忽然嘿笑道：“咱家以前还以为徐晋有多聪明多厉害呢，如今看来不过如此罢了，就这样的手段，咱家早就玩烂了，还想算计咱家，呸！
嘿嘿，徐晋今日还愚蠢地耍脾气，一边托病拒绝了皇上的召见，一边还带着妻儿出城游玩，这分明就是给皇上上眼药嘛。徐晋这个蠢货自以为是，跟皇上斗气，简直就是不知死活，等连永福公主的婚事也黄掉了，咱家看他怎么哭！”
蒋直捋着须笑道：“据闻永福公主望门三寡，不知北靖王的命够不够硬，能不能消受得起这位美人儿呢？”
二档头吴天猥琐一笑，装模作样地翘起左手兰花指道：“老子掐指一算，不能！”
毕春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笑骂道：“滚出干活，不要你这混货在这里耍宝。”
二档头嘿嘿一笑，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
自从冬以后，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了，一转眼便至腊月，余林生也不负嘉靖所望，第一战就取得了大捷，击溃张琏麾下三万贼兵，斩首两千余级，俘虏近万人。
当捷报传回京中时，嘉靖不由龙颜大悦，击节赞赏，为余林生表功之余，也褒奖了毕春的举荐之功，于是乎，满朝文武拍毕春马屁者多如过江之鲫，就连张璁也转而抱毕春大腿了，果真是能屈能伸。
毕公公那个得意劲啊，就不必提了，越发的权倾朝野，俨然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毕公公风光不了多长时间，形势便开始急转直下了。
余林生终究只能算是一员猛将，当个总兵镇守一方尚且勉强，你让他挂帅统率三军，那还是差得远的，根本无法面面俱到。
一开始，余林生还能凭借兵精粮足和装备优势碾压对手，可是随着战场的多点铺开，余林生无法掌控全局的弱点就暴露出来了，仗虽然打得狠打得猛，不过却越打越混乱。
反观贼首张琏，一开始虽然被余林生打得喘不过气来，不过熬过了余林生的三板斧后，竟然越打越有章法，越打越强，最后总结出一套经验来，甚至牵着官军的鼻子走。
一开始，张琏热衷于攻城掠地，扩大地盘，与官兵硬碰硬，结果连吃败仗，死伤了不少人马，后来他学精了，放弃了攻城掠地的打法，而是改为流窜游击的灵活作战方式。
张琏把手下的贼兵分成三路，匪首萧晚率一路往北蹿入河北境内，堂弟张策率一路往西遁入陕西，隐隐与在四川作乱的沐家相呼应，有合流的趋势，而张琏自己则亲率一路贼兵东进南直隶，直取大明的中都——凤阳。
余林生这下急眼了，凤阳可是大明的中都，老朱家的根就在那儿，要是被贼兵肆虐一番，那他这个总督怕是不用干了，所以全力调兵追剿张琏这一路贼兵，凤阳本地的卫所官兵也是严阵以待。
然而，张琏使的却是声东击西之计，率着两万余贼兵跑到毫州虚晃一枪，立即掉头北上进入山东境内，一路马不停蹄袭击了运河边上的济宁府。
济宁仓是仅次于德州仓的全国储备粮仓，这里存放了近十万石的粮食，是战时和赈灾用的，结果被张琏就包圆了，他开仓库放粮招兵买马，很快又恢复了元气，手底下的手马从两万滚了四五万。
余林生被张琏摆了一道，气得是一佛出尘二佛升天，发起狠来穷追猛打，张琏也不跟他硬碰，继续流窜北逃打游周，跑到哪抢到那烧到那，把整个山东捣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最后更是直接杀进了北直隶境内。
与此同时，另外两路贼兵也一路烧杀抢掠，把沿途祸害得不轻，幸好陕西的地方驻军给力，渐渐控制住了局势，把张策所率的这支贼兵给围困住了。然而就在此时，四川却传来了兵败的消息，魏国公徐鹏举丢失了成都，率残部逃往重庆，而沐家军乘胜进攻汉中，进入了陕西境内。
这下完蛋了，陕西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形势危急！
此外，匪首萧晚所率的那一路贼兵进入河北境内后，虽然受到地方驻军的有力阻击，不过还是磕磕绊绊地流蹿至衡水一带，最后更是与张琏那路贼兵会合，兵力竟达十二万，瞬时声威大盛，兵锋直逼天津，离京城只剩下一步之遥了，朝野为之剧震！
嘉靖又惊又怒，这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人了，余林生作为一名冲锋陷阵的猛将还行，根本不是当主帅的料的啊，但是眼前这种局面，临阵换帅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发出数道急诏，命余林生火速率主力御敌于天津以南，无论如何也得把贼兵给挡住，同时又命北直隶附近的驻军火速拱卫京师。
这会儿，毕公公笑不出来了，整天战战兢兢的，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余林生这小子中看不中用，这次被他害惨了。
正当毕公公问候余林生的祖宗十八代时，余林生却派人送回了一封信，毕公公看完后登时吓得脸都绿了，也顾不得再问候余林生的祖宗，急急把狗头军师蒋秀才找来商量对策。
原来，余林生送来的这封信是在给毕春预警。
话说大明鲁王一系和藩国就在山东兖州，现凭鲁王名叫朱观火定（注：火+定，这个字打不出来，后面全作“定”字）。
张琏率贼兵肆虐山东时，鲁王朱观定受到了惊吓，也不知这位鲁王是如何得知张琏是靠着抢劫了毕春的几十万两赃银起家的，竟然勃然大怒，他联合了衍圣公和山东的地方官，准备上书弹劾毕春，甚至扬言要亲自进京告御状，余林生得知了这个消息，所以便写信提醒毕春。
毕春自然吓得不轻，如今张琏一伙贼子闹得天下大乱，都杀到京城的眼皮底下了，皇上正是龙颜大怒，若是知道张琏是靠着从他毕春手里抢来的几十万两银子起家的，皇上肯定饶不了他。
关键是这几十万两银子还是毕春从四川搜刮来的，根本见不得光，若追查下来，蜀王的案子也有可能会翻案，到时他毕春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毕春若想活命，就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

第1503章 狗急跳墙
毒书生蒋秀才看完了余林生的信，同样吓得冷汗直冒，如果说毕春是一颗大树，那他蒋直就是缠绕在毕春树身上的一根藤蔓，毕春一旦倒台，他蒋直也得跟着陪葬，毕竟这些年来毕春所干的坏事，十件有八件都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的，一旦毕春完蛋，他自然也逃不掉被清算的命运。
如果鲁王朱观定和衍圣公孔闻韶只是上奏本弹劾，毕春还能力把奏本给截了，让嘉靖看不到，可是鲁王和衍圣公若联袂进京告御状，那他毕春就没辙了。
蒋秀才此刻后背汗涔涔的，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斟酌良久才道：“督公，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可选，第一就是立即派人联系上鲁王，说服其放弃，与督公握手言和。”
“如果鲁王不肯呢？”毕春皱眉沉声道。
自从栽赃陷害了蜀王朱让羽后，他毕春确实更加威风八面了，各地的藩王都忌惮他三分，可是也十分之憎恨他，如今有机会板倒毕春，你说鲁王会放过这种机会吗？显然，这个可能性很小，毕春明显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对说服鲁王不抱希望。
蒋直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狞声道：“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毕春也是目光一厉，追问道：“怎么个先下手为强法？派人暗中刺杀鲁王和衍圣公。”
蒋直不屑地道：“刺杀的手段太逊了，吾不屑为之，而且善后起来太麻烦了。”
毕春有点不爽地追问：“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蒋直目光一闪，阴险地道：“如今兵荒马乱的，鲁王和衍圣公若进京告御状，说不定在路上会遇到贼兵，一不小心就壮烈殉国了。”
毕春眼前一亮，竖起大拇指阴笑道：“蒋秀才高呀，果然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够阴损，嘿嘿，那就这么办，咱家这就写信给余林生，让这小子把事情给办妥。”
蒋直皱了皱眉道：“余林生未必会遵循督公的意愿。”
毕春冷笑道：“他敢，咱家要是倒了，他也没有好果子吃，而且别忘了，他也是有家小的人。”
蒋直一想也是，余林生把仗打成这样，如果最后没有督公保他，下场也会很惨，而且，既然他能写信提醒督公，忠诚显然也没问题的，如今大家已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死也是一起死，余林生他没得选择。
接下来，毕春便修书一封给余林生，让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鲁王进京，必要时候用些“非常”手段……
很快，时间就进入腊月下旬了，还有不到十天就过年了，余林生虽然暂时挡住了张琏北进的步伐，但局势依旧糜烂，大明京城危机仍未解除，而沐家军还在西南肆虐，兵锋甚至突进了陕西境内。
而此时的西域也战事再起，本来国力蒸蒸日上，国泰民安的大明仿佛突然间变得风雨飘摇起来，就连那些跑来大明做生意的西洋人也嗅到了猛虎变得虚弱的信号，于是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南洋的马六甲海峡一直是扎在他们心头上的一根刺啊！
……
这段日子，嘉靖的心情糟糕透了，这时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徐晋，可是徐晋没有来求见过他，他也拉不下这个脸召见徐晋问策，两人目前仿佛陷入了一种冷战的状态。
不过很快，有大臣主动提出请北靖王徐晋出山解决眼前的困局了，嘉靖一开始还置之不理！
然而随着局势越来越紧迫，有越来越多的大臣上书提请北靖王出山时，嘉靖犹豫了，毕春这货则慌了神，因为一旦徐晋出山挂帅掌了兵权，那件事还怎么可能瞒得住？只怕不用鲁王进京告御状，徐晋得知真相后就能让他万劫不复了，所以毕春一边极力反对起用徐晋，一边暗中威胁其他官员跟他一起反对。
毕春的淫威还是不容小瞧的，在他的威迫之下，很多官员一夜之间就转变了态度，提请北靖王出山挂帅的声音也渐渐销声匿迹。
不过，毕春却知道嘉靖心目中的念头还没有打消，于是便在一旁煽风点火，造谣徐晋在家里等着看嘉靖的笑话，等着嘉靖低声下气地登门请他出山。
嘉靖听了自然十分生气，便绝了起用徐晋挂帅的念头，还以国难不靖为借口推迟了徐晋和永福公主的婚事。
至此，毕春松了口气之余又暗暗得意，他不仅成功阻止了徐晋复出，还把徐晋和永福公主的婚事给搞砸了，爽！
然而，毕公公很快就爽不起来了，因为代王朱充燿和岷王朱彦汰竟然联袂进京了，他们面见了嘉靖告御状，而状告的人正是——毕春。
他们状告毕春在蜀地查案时搜刮财物中饱私囊，还把贪墨来的数十万两赃银私下运回了老家河南陈州藏匿，导致被山贼张琏劫走，后来张琏以这些银子作为军资招兵买马，实力得以迅速膨胀，所以张贼之乱，根源就在于毕春！
另外，岷王朱彦汰还状告毕春违规修建豪华祖坟，规格堪比王墓，甚至还逾制使用陪葬之物等！
嘉靖听完了两名藩王的告状，既惊又疑，尽管毕春百般辩解，他还是下令彻查，派出锦衣卫赶往河南陈州调查取证。
这下子毕春差点吓尿了，别的且不说，他们家的祖坟肯定是逾制的，只要锦衣卫一到陈州就能查证，抵赖不了，而那些赃银也是实打实的，以锦衣卫的手段，在村子里抓几个人，或者抓住他的兄弟毕阿二一审问便清楚了。
完蛋了完蛋了！
深感即将大祸临头的毕公公吓得是寝食难安，短短数日间，差点连头发都全白了，他找来了毒书生蒋直问计，可是后者给他出的主意实在太骇人了，他没这个胆子去做啊！
嘭嘭嘭……
将近天亮，好不容易才入睡了的毕春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了，吓得他下意识地往床底下钻，只以为东窗事发，皇上派人来拿他杀头了。
“督公！督公！”外面传来了大档头贾发的声音。
毕春惊魂稍定，点着油灯上前开门，大档头贾发、二当头吴天、三档头褚洪，最后是毒秀才蒋直，四人挟着寒风走了进房间，而且眼睛都是血红的。
毕春打了个冷颤，吃吃地道：“你们……”
蒋直转身把房间门关上，然后死死地盯着毕春，咬牙切齿般道：“督公考虑好了吗？当断不断，命丧黄泉，留给咱们动手的时间不多了。”
贾发等人也死死地盯着毕春，后者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最后一拍大腿，像疯了般尖声叫道：“咱家拼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谁不让咱家活，咱家就让他死！！！”

第1504章 天意
下雪了，京城的百姓在纷飞的大雪中迎来了嘉靖九年的最后一天——除夕。这本是个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但是嘉靖却在煎熬中度日如年。贵妃贺芝儿临盆了，只是从早上七点见红，一直到晚上七点，整整六个时辰过去了，仍然没有生出来，有难产的征兆。
嘉靖也在产房外守候了整整六个时辰，滴水未进，心急如焚，听着里面越来越虚弱的呻、吟声，嘉靖焦灼得心如刀绞。蒋太后也来过三次了，此刻晚饭没吃，还在慈宁宫中的佛堂中念经礼佛，祈求佛祖保佑大小平安。
小时坊徐府，徐晋和谢小婉诸女也完全没有心思吃年夜饭，紧张地等侯宫中的消息传来，但愿是报喜，而不是噩耗！
晚上八点了，整座承乾宫灯火通明，宫女太监门像走马灯般进进出出，却又人人屏息静气的，嘉靖如同一只困兽般在产房外来回踱着步。屋外面大雪纷飞，北风呼呼，把产房来的声音都掩盖住了，恼人得很，只是嘉靖虽为九五至尊，却也没有权力命令老天停止刮风下雪。
忽然，风雪声中似乎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啼，嘉靖一个激凌，连忙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没错，是哭声，是婴儿的哭声，产房内传来了婴儿的哭声，一开始还是若有若无的，然后越哭越大声，洪亮的婴啼冲破了风雪声，响彻了整座宫殿。
嘉靖一个箭步扑到产房的门前，使劲拍门，一边大喊芝儿的名字，房间门打开了，一名负责接生的嬷嬷笑吟吟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妃娘娘生下一名白白胖胖的小皇子，母子平安！恭喜恭喜！”
嘉靖狂喜欲泣，举步就要往里面闯，老嬷嬷立即拦住道：“皇上且慢，里面肮脏的还没清理，仔细脏了龙体不吉。”
不吉个屁，再挡朕朕就让你不吉，嘉靖二话不说，推开老嬷嬷的手便径直闯了进去，里面的宫女正在清理脏物，见到嘉靖闯入来，连忙跪倒行礼，口称参见皇上。
嘉靖三步并作两步行到床前，只见贺芝儿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上盖了两床被子，一头秀发还湿漉漉的。嘉靖不由心中一紧，不过当他看到微微起伏的被子，这才松了口气，轻唤道：“芝儿妹妹！”
“皇上，贺贵妃折腾了一天，都累得虚脱了，你别打扰她，让她休息一会吧。”一把温柔的声音在一旁传来。
嘉靖这才注意到抱着红色喜庆襁褓，一脸疲惫地站在一旁的淑妃，不由感动地道：“辛苦爱妃了，快让朕看看朕的儿子。”
淑妃笑了笑，把襁褓掀开，露出里一个粉嘟嘟的小肉球儿。嘉靖凑近端详了片刻，笑道：“这小混蛋的头发还挺浓密的，就是太皮了，害他娘亲折腾了一天，朕也担心了一天，该打。”
淑妃扑哧的失笑道：“那有称自己儿子小混蛋的，那皇上自己岂不是成了……”
嘉靖哈哈一笑，估计是笑得太大声了，床上的贺芝儿被吵醒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唤了一声：“皇上！”
嘉靖立即转身扑了上去，喜道：“芝儿妹妹你醒了。”
“包包！”贺芝儿虚弱地道。
“包包？芝儿妹妹要吃包子吗，朕马上命人做！”
“宝宝，皇儿！”贺芝儿没好气地道。
淑妃笑着把襁褓中的婴儿凑了上去，贺芝儿挣扎着要坐起来，旁边的嬷嬷急忙把她按住提醒道：“贵妃娘现在还不能坐起来，快躺下。”
嘉靖也连忙帮忙按着，贺芝儿白了嘉靖一眼，很不情愿地重新坐下，不过当淑妃撩开襁褓让她看时，她的眼眸瞬间溢满了慈爱，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嘉靖也想摸时却被她打了一下手背，嗔道：“你不许摸，在外面站了那么久，手冷冰冰的。”
嘉靖郁闷地缩回手，不过脸上还挂着十分狗腿的谄笑：“好，朕不摸，芝儿妹妹别生气，朕先暖一暖手！”说完真的走到火炉旁烘手。
淑妃看着既好笑又羡慕，嘉靖烘完手，上前从淑妃怀中接过襁褓，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爸了，抱起来还是十分熟练的。
“嘻嘻，眼睛像芝儿妹妹，嘴儿像朕！”嘉靖美滋滋地抱着儿子道：“朕得想一个霸气又好听的名字。”
淑妃笑着提议道：“这小子除夕夜出生，要不小名就叫饺子吧，至于大名，皇上可以慢慢想！”
嘉靖眼前一亮，笑道：“饺子好，以后就叫你饺子，芝儿妹妹，你觉得呢？”
贺芝儿点了点头，甜笑道：“就叫饺子！”
“哎哟，一说到饺子，朕也饿了！”嘉靖捂着肚子道。
旁边的老嬷嬷笑着插嘴道：“皇上在外面站了一天，滴水未进，不饿就奇了。”
贺芝儿闻言心中暖暖洋洋的，感动得鼻子酸酸的，嗔道：“还不快去吃点东西，饺子也要吃奶了。”
“是呀，小皇子也要吃奶了，王妃也要好好休息，皇上还是赶紧出去吧。”嬷嬷劝道。
嘉靖只好恋恋不舍把儿子交给了乳母，离开了房间，结果他刚走出产房，便见蒋太后和吴皇后匆匆地赶来了。
“母后来了！”嘉靖笑道。
蒋太后急急地问：“皇上，哀家闻报贺贵妃生了？”
嘉靖笑嘻嘻地道：“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母后不用担心！”
蒋太后顿时眉开眼笑，双手合拾道：“阿弥托佛，好好好，太好了，哀家这就进去看看乖孙孙。”
嘉靖连忙道：“皇儿正在吃奶，爱妃也要休息，母后还是明天再来看吧。”
蒋太后白了嘉靖一眼嗔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哀家白担心了一天，现在要看看乖孙也不行！”
嘉靖只好陪笑着道：“行行行，母后要看便看，不过最好别多待。”
蒋太后这才转嗔为喜道：“哀家自有分寸。”说完便喜滋滋地进了房间。
吴皇后笑容牵强地向嘉靖道贺，然后也跟着蒋太后进了房间。
嘉靖摸了摸瘪了的肚子，正要命人弄点吃的来填肚子，忽然醒起一件事，把一名小黄门叫到身边吩咐道：“你去北靖王府报个喜讯吧。”
小黄门笑道：“从今天早上贵妃娘娘进产房，北靖王爷就派人在宫门外候着了，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信，可见北靖王爷对贵妃娘娘还是挺上心的，奴才刚才还琢磨着，贵妃娘娘母子平安，皇上是不是应该派人到北靖王府报个喜，免得王爷一家子牵挂着。”
嘉靖闻言心中一暖，挥手道：“就你话多，快去，就北靖王的性子，赏银一准丰厚！”
小黄门喜滋滋地道：“其实赏银什么的奴才不在乎，主要是能替皇上报喜，奴才心里高兴！”
嘉靖哈哈笑道：“你小子嘴里涮过油吗，得，办完这件差事，回头调到乾清宫来服侍朕吧！”
小黄门大喜，屁颠屁颠地离开了承乾宫。
且说小时坊徐家，得知贺贵妃已经顺利产下一名皇子，并且母子平安时，不由都松了口气，一个个喜上眉梢。徐晋长吁了一口气，芝儿生了皇子，看来真是天意呀，很好！
嘭嘭嘭……
绚丽的烟花在北靖王府上空炸开，阖府上下喜气洋洋，这个钟点，徐府的除夕夜才算真正开始！
“嘿，看来北靖王爷已经收到消息了！”负责报喜的小黄门刚赶到徐府大门外，便见到院墙内腾起绚烂的烟火，连忙上前拍门。
“恭喜北靖王爷当国舅了，贺贵妃辰正初刻诞下一皇子，母子平安，皇上特命奴才前来报喜！”小黄门进了徐府，笑嘻嘻地向徐晋和谢小婉等人报喜。
徐晋如沐春风地道：“辛苦小兄弟了，来人，看赏！”
徐晋命人给小黄门封了一个百两银子的大红包，又问了一遍宫中的细节，便把他打发走了。

第1505章 宫廷政变（一）
外面的风雪渐止了，整座皇宫已经成了一片冰雪琉璃的世界，淑妃打着呵欠走出了承乾坤宫，今天她真的累坏了，不过她很开心，不为什么，只要能看到吴皇后不开心，她就很开心，她忘不了吴皇后强颜作笑地向贺芝儿道贺时的样子，真的很可笑，明明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儿子，偏偏又要装出很有爱的模样去抱小饺子。
“站住！”随着一声冷喝，吴皇后从一处走廊的柱子后面闪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提灯的宫女和两名太监。
淑妃和她的贴身宫女碧儿均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淑妃不动声息地施了一礼道：“见过皇后娘娘，这大冷天的，皇后娘娘是在这里赏雪吗？真是好雅兴啊！”
吴皇后寒着脸淡淡地道：“淑妃跟贺贵妃的感情还真是好，两个月来寸步不离地陪伴，今日还亲自进产房陪产，果真是姐妹情深呀。”
估计是知道毕春将要倒台，吴皇后也蹦达不了多久了，淑妃心里有了底气，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忌惮吴皇后了，冷笑自嘲道：“谁让本宫福薄，膝下无儿女承欢呢，每日在宫里冷冷清清的闲得慌，而皇后娘娘本宫又高攀不上，每日便只好找贺贵妃作伴了，幸好，本宫虽然不能生育，但照顾人还是勉强办得到的，只要有本宫在，坏人休想得逞！”
吴皇后不由暗怒，她没想到淑妃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而且听着还话里有骨，似乎意有所指，皱了皱眉道：“你什么意思？谁又是坏人？”
淑妃冷笑道：“坏人自己心里清楚，本宫累了一天，先回去休息了，就不妨碍皇后娘娘赏雪啦。”说完便要错身而过。
吴皇后勃然大怒，喝道：“站住，你把话说清楚，谁是坏人？”
淑妃估计是压抑得太久了，此时也禁不住爆发了，冷笑道：“谁送贺贵妃一串楠木珠子，谁就是坏人，碧儿，我们走！”
宫女碧女面色苍白，急急跟在淑妃的身后，吴皇后浑身一颤，同样面色苍白如纸，如遭电击一般瑟瑟发抖，吃吃地道：“站住……拦住她，快拦住她！”
两名太监闻言立即追上前拦住了淑妃和碧儿主仆二人。淑妃面色微变，强自镇定喝道：“作甚，让开！”
吴皇后追上前，对着两名太监冷道：“你们两个退开，到前面远处等本宫。”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十几米开外！
吴皇后死死地盯着淑妃，咬牙低声道：“你知道了？”
淑妃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吴皇后面色阴沉地道：“那副手串贺芝儿一直没戴，是不是因为你跟她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想多了，贺贵妃不喜欢戴手串，也嫌那香味不好闻，所以一直没戴，正好本宫却喜欢这串珠子，于是便厚颜向贺贵妃讨要过来赏玩了。”
吴皇后把手一伸，冷冷地道：“马上还给本宫。”
淑妃笑道：“不好意思，前些天北靖王妃入宫探望贺贵妃，本宫送给她了，据说北靖王喜欢收藏楠木饰品，估计是拿回去给北靖王收藏了。”
吴皇后瞬时面如死灰，淑妃见状心中畅快，微笑道：“天寒地冻，皇后娘娘小心着凉了，赏雪还是等白天再赏吧。”说完带着碧儿行了开去。
吴皇后像石化了一般站在原地，前面的两名太监见状也不知要不要继续拦下淑妃主仆，犹豫间，淑妃主仆两人已经走远了。
淑妃和碧儿回到景仁宫，后者拍了拍胸口，后怕地道：“刚才吓死奴婢了，淑妃娘娘你太冲动了。”
淑妃此时也有些后怕，如果刚才吴皇后狗急跳墙，命人把她们绑了往井里一扔，事后编个雪滑失足什么的，那她们就死得冤了。
幸好淑妃也算机灵，意识到危险后立即说出把手串给了北靖王徐晋，让吴皇后有所忌惮不敢胡来。
接着，淑妃进了景仁宫，立即写了一封信，让一名可靠的太监送出宫去，将事情告之徐晋，好让他有所准备。
且说吴皇后失魂落魄地回到坤宁宫，发现另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正在等她，这个人自然就是毕春了！
毕春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发现吴皇后也跟丢了魂似的，不由愕了一下，下意识地问：“皇后娘娘，您怎么了？”
吴皇后见到毕春，立即像见到救命稻草一般，马上屏退了左右，语无伦次地道：“毕公公救我啊！”
毕春目光一闪，连忙问道：“皇后娘娘且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吴皇后便把手串的事告知了毕春，毕春听完后不惊反而窃喜，这几天他正头疼该如何说服吴皇后配合他的行动呢，哈哈，没想到天赐良机，看来自家祖坟改了风水后果真冒出王气了，真真天助我也！
吴皇后神色紧张地道：“那副手串当初是妖道陶仲文送给本宫的，还骗本宫说戴着它能旺夫益子，而且他还劝本宫跟淑妃打好关系，以讨皇上的欢心，本宫当时糊涂，就按他说的去做了，没想到淑妃竟然流产了，后来德妃也差点流产，本宫才意识到这串珠子有问题，本宫不是故意的，本宫当时真不知里面含有麝香啊！”
毕春意味深长地道：“那皇后娘娘把这串珠子送给贺贵妃总是故意了的吧？”
“本宫……！”吴皇后不由哑口无言。
毕春摇头道：“不管皇后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你确实害得淑妃流产了，又害得德妃差点流产，现在还主动去害贺贵妃，皇上若知道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即便不把你贬为庶人，也会废了你的皇后之位，皇长子肯定也与皇位无缘了。”
“不要，本宫不要！”吴皇后面上充满了恐惧，如同坠入了冰窖一般，冷得浑身发抖：“救我，毕公公救我，本宫平时待你不薄，一定要救我！”
毕春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奴才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吴皇后这才醒起毕春目前的境况，双眼顿时变成了绝望的晦暗，喃喃地道：“报应，难道这都是报应！”
毕春目光一闪，咬牙着：“皇后娘娘，如今咱们要自保，只有一个办法！”
吴皇后闻言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急急地问道：“快讲，什么办法？”
“那就是皇长子登基，皇后娘娘你——当——太——后！”毕春一字一顿地道。
“这怎么可能，基儿还哪么小，更何况皇上春秋鼎盛……”吴皇后话说一半才回过味来，双眼蓦地大睁，像看到鬼一样死死盯着毕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毕春重重地点了点头，吴皇后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一般，上下牙格格打颤：“你……你疯了，莫要害了本宫。”
毕春冷笑道：“蜀王案一旦被推翻，奴才肯定死无葬身之地，而皇后你也肯定也跑不掉，再加上害淑妃流产之事被北靖王曝光，你的皇后之位就别想保住了。
或许皇上会念情饶过你们母子性命，可是徐晋和贺贵妃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待日后贺贵妃当了皇后，你和皇长子只怕会被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吴皇后闻言吓得手足冰冷，吃吃地道：“事关重大，本宫要考虑一下，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毕春狞声道：“不用再考虑了，时机稍纵即逝啊皇后娘娘！说不定北靖王明天就发难了，很快你和皇长子都将成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吴皇后内心挣扎煎熬不定，但显然已经有点心动了。毕春趁热打铁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皇后娘娘越早作决断，咱们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吴皇后面色苍白地问：“咱们……能……能成功吗？”
毕春点了点头道：“奴才已经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皇后能听从奴才的话，配合奴才，咱们就一定能成功。”
吴皇后总算没有笨到家，连忙问毕春作了什么准备，具体计策又是什么。毕春便把毒书生蒋秀才想出的计策告诉了吴皇后，后者听完立即便意识到这是可行的，而且成功的概率还蛮大，不仅能除掉徐晋和贺贵妃母子，还让他们成为背黑锅的替死鬼，到时自己儿子朱载基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了，而她也能名正言顺地当上太后，从此垂帘听政。
“只要皇后娘娘您点头，奴才明晚就能发动，不出十日，皇长子将会是大明的皇帝，而皇后娘娘——将会是大明的太后！”毕春目光灼热地道。
吴皇后的双眼也渐渐露出一丝灼热，缓缓地点了点头，咬牙决绝地道：“毕春，要咱家要怎么配合你？”
毕春大喜过望，凑到吴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先是面色如土色，不过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毕春又和吴皇后商量了一些冷节，然后便兴冲冲地离开了坤宁宫，着手准备发动！
嘉靖十年，一场宫廷政变正在夜色下悄然酝酿！

第1506章 宫廷政变（二）
按照惯例，每年的正月初一上午，大明皇帝都会在奉天门前召开一场隆重的大朝会，不过除夕夜当晚，京官们便收到了通知，年初一的大朝会取消了，因为贺贵妃当晚产下一名小皇子，皇上辍朝以贺。
毕竟是大年初一，雪后的天气又冷嗖嗖的，京官们自然乐得不用上朝，纷纷上表祝贺皇上喜得贵子后，便都心安理得地猫在家里享受难得的春节假期。
傍晚时份，天就快黑了，一名宫中太监却匆匆赶到了小时坊徐府，传皇上口谕，宣北靖王徐晋入宫觐见。
这名传口谕的太监徐晋倒是认得，的确是在乾清宫服侍嘉靖的近侍之一，名字叫闵忠生，于是便道：“闵公公请稍侯，本王换了衣服便随你进宫见皇上。”
闵公公笑眯眯地道：“王爷不必麻烦了，穿常报即可，皇上还在等着呢，可不敢耽搁太久。”
徐晋闻言皱了皱剑眉道：“闵公公，为何天都快黑了皇上才召见本王？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闵忠生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陪笑道：“奴才也不清楚，不过这段时间皇上的确为了乱贼之事十分烦心，这次召见王爷估计也是为了平乱之事吧。”
徐晋闻言点了点头道：“那便走吧！”
徐晋果然也不再更衣，直接命人套上马车，带着赵大头等几名护卫便离开了徐府，跟着闵太监入宫去，闵太监也为之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嘉靖刚从承乾宫当完奶爸回到了乾清宫，正准备沐浴更衣，吴皇后身边服侍的一名小太监却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道：“皇上不好了，皇长子突发急病晕倒，皇后娘娘请您快点赶过去。”
嘉靖闻言大吃一惊，连忙问传太医了没，小太监回答说传了，嘉靖立即撒腿往坤宁宫跑。
“皇上驾到！”
嘉靖挟着一阵寒风快步进了坤宁宫，吴皇后面色苍白，正在那坐立不安，见到嘉靖急匆匆地赶来，她的脸色却更加苍白了，紧张地施了一礼，吃吃地道：“参见皇上！”
嘉靖急吼吼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行什么礼，基儿怎么了？太医到了吗？”
吴皇后内心扑通地乱跳，有点语无伦次地道：“太医来了……噢，还没有来，基儿在里面睡着了。”
嘉靖也没生疑，只以为儿子急病，吴皇后太过焦急所以语无伦次，他快步进了房间，果然见到儿子朱载基躺在床上睡着了，而且呼吸均匀，脸色红润，睡得十分安稳。
嘉靖见状松了口气之余不禁疑惑了，这哪里像是病了？
“不是说基儿病了吗？怎么回事？”嘉靖退出房间，皱着眉问吴皇后。
吴皇后的目光不敢与嘉靖对视，吃吃地道：“妾身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基儿还在那玩，突然间就晕倒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嘉靖闻言又担心起来，连忙再次进了房间，先是摸了摸儿子朱载基的额头，又捏了捏手腕，发现暖洋洋的，并无异常，于是又唤了两声：“基儿！”
结果两岁不到的朱载基依旧呼呼大睡不醒，嘉靖的心不由微沉，稍用力推了推儿子，后者只是发出一声嗯哼，撅了撅小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嘉靖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基儿晚饭到底吃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跟平时差不多，噢，就是多喝了一碗安神健脾汤。”吴皇后答道。
嘉靖闻言稍安，估计是安神汤的份量重了，再加上基儿今日玩累了，所以才睡得深，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等太医来诊断过再说。
很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太医竟然还没到，嘉靖不禁有些生气了，沉声问：“不是说请太医了吗？怎么还没到？”
吴皇后心虚地道：“妾身的确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了，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现在还没到，妾身再派人去催催吧。”
“不用催了，皇长子没病没痛，不过是睡着罢了，犯不着请太医。”一把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只见西厂的四档头白圭带着几名番子笑嘿嘿地行了进来。
嘉靖面色一沉，后宫是男人的禁地，除了宫女就是太监，坤宁宫中怎么会突然间冒出几名胡子拉碴的大汉呢，而且一看那身飞鹰服就知是西厂的番子，他厉声喝斥道：“放肆，谁让你们进来的？”
四档头白圭好整以暇地挖了挖耳屎地道：“皇上息怒，自然是皇后娘娘让我们进来的。”
嘉靖心里咯噔一下，面色狐疑地望向吴皇后，后者此时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颤声道：“不……不是妾身，是毕春，是毕春让他们来的。”
嘉靖心中暗叫不妙，强自镇定心神，喝问道：“毕春何在？他让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四当头白圭笑道：“皇上稍安勿躁，咱们督公收到消息，北靖王徐晋伙同锦衣卫和东厂密谋造反，所以命我等前来保护皇上和皇后的安全，督公已经调动了御马监四卫平叛去了，待擒住了反贼徐晋，督公自然就会来见皇上。”
嘉靖浑身剧震，那张俊脸刷的一下子没有了血色，以他的聪明，自然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真正的谋反的只怕是毕春本人，而且吴皇后配合毕春把自己骗到这里，显然也有份参与！
嘉靖又惊又怒，又怒又怕，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明明代王和岷王已经联袂入京告发毕春了，自己竟然还将信将疑，虽然派锦衣卫到河南陈州查证，却没有对毕春采取任何约束措施，结果才招致今日之变，悔不该啊，更可恨的是，朕的皇后竟然配合毕春谋反。
悔恨就像一个野兽般在吞食着嘉靖的内心，疼痛，悔恨、愤怒、冰冷、恐惧……各种情绪纷至沓来，他死死地盯着吴皇后。
吴皇后吓得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床边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嘉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吴皇后咬了咬牙道：“妾身也是为了基儿而已，谁让你宠爱贺芝儿那个狐狸精，怪不得妾身。”
嘉靖眼皮抽了抽，沉声道：“你好糊涂，基儿是皇长子，又是嫡长子，朕的皇位以后自然由他来继承，你根本不用抢。”
吴皇后冷笑道：“你那么宠爱贺芝儿，天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更何况贺芝儿还有徐晋给他撑腰，妾身和基儿日后不见得就斗得过他们，妾身只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嘉靖紧捏着拳头怒道：“无知蠢妇，这些话都是毕春那阉贼告诉你的？你以为靠他，基儿就能坐稳大明的江山了？”
吴皇后咬牙道：“总比日后任人鱼肉要强！”
嘉靖怒极反笑，眼圈都微微泛红了，吴皇后吃吃地道：“皇上笑什么？难道不是吗？”
“朕笑你愚蠢于斯，不，朕笑自己愚蠢，竟然相信毕春，明明有武宗的前车之鉴，却还要重蹈覆辙，可笑，实在可笑之极！”嘉靖似哭似笑地道。
四当头白圭嘿笑道：“皇上不是愚蠢，是太过自信了，自信能把任何人掌控在股掌之中！”
嘉靖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作为，竟然无言以对，没错，随着大明的国力越来越强，版图越来越大，大臣们越来越“听话”，自己确实越来越刚愎自用，越来越自以为是了，听不进忠谏诤言，甚至连民间的非议也容不下，放任西厂打击镇压不同的声音，以至于自己轻易蒙蔽！
锵……
白圭抽出了鹰击刀，嘉靖一个激凌回过神来，沉声道：“你要弑君吗？”
白圭挽了个刀花笑道：“皇上别慌，在反贼徐晋落网之前，您暂时还安全的，不过贺贵妃母子得先行铲除掉，所以属下要走一趟承乾宫。”
白圭说完吩咐麾下的番子看押住嘉靖，然后带着数十人直扑承乾宫。
且说徐晋跟着太监闵忠生进了皇宫大内，径直往乾清宫而去，当他来到乾清宫养心殿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了。
“皇上就在御书房中，北靖王爷请进吧。”闵忠生在殿前停住了脚步，目光游移地道。
徐晋点了点头：“闵公公不跟本王一起进去？”
闵忠生笑道：“王爷是这里的常客，应该认得路，奴才就不进去了。”说完不着意地往后退。
徐晋一个箭步，动作凌厉地抓住了闵太监的手腕，后者吓了一跳，吃吃地道：“王爷这是作甚？”
徐晋冷笑道：“闵公公既然是奉了皇上的口谕，难道不用面见皇上复旨吗？说吧，你是不是假传圣旨诓本王入宫？”
闵忠生心里有鬼，闻言大惊，吃吃地道：“奴……才没……没有假传圣旨。”
“是不是假传圣旨，你跟本王一起进去面见皇上就知道了。”徐晋揪着闵太监便要往养心殿内行去，后者试图挣脱，并大声叫唤：“来人呀，北靖王徐晋反了，意图行剌皇上。”
话音刚下，养心殿内果然冲出一队人马，闵太监大喜，冷笑道：“徐晋，你死定了！”
徐晋目光一凝，只见殿中冲来的这队人马身穿飞鱼服，为首者赫然正是锦衣卫千户司马辕。
司马千户脸上的血迹还没干，手里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行到徐晋面前行礼道：“标下参见北靖王爷！”
闵太监登时吓傻了，吃吃地道：“你……你还活着。”
司马辕扬了扬手中提着的人头，冷笑道：“闵公公以为本千户已经被这个白痴杀了吗？”
司马辕手中的人头赫然正是西厂二档头吴天！

第1507章 宫廷政变（三）
司马辕此刻提着的人头赫然正是西厂二当头吴天，原来今日下午，吴天便找到了司马辕，让他下午带上十几名信得过的锦衣卫弟兄跟他入宫，说是毕公公有重要事情安排。于是乎，司马辕便带了二十名锦衣卫心腹随吴天入了宫。
吴天自然是不安好心了，因为按照毒书生蒋直的定计，大年初一当晚，他们会先利用吴皇后把嘉靖骗到坤宁宫中软禁起来，然后又让人假传嘉靖口谕把徐晋诓入宫，接着便以造反之名当场把他杀死。
但是，徐晋若一个人独自进宫行刺造反太过荒谬了，说出去也没人信，所以毕春又安排二当头吴天把司马辕骗入宫，到时把司马辕等人一并当场杀死，就说徐晋勾结锦衣卫谋反杀害了皇上。
到时毕春再命御马监接管皇宫各门，把所有屎盆子往徐晋头上一扣，然后再将皇长子朱载基扶上龙椅，那便万事大吉了。
毕春把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岂料一切都在徐晋的掌握之中，就连代王和岷王他们入京告状也是他在暗中运作的，目的就是要逼迫毕春铤而走险！
而且，淑妃昨晚派人出宫通知他吴皇后知道楠木手串在他手里时，徐晋便意识到毕春近日可能会狗急跳墙了，果然，今日西厂和御马监都有异动，徐晋便果断地作出了相应的布置，否则他怎么可能敢贸然入宫呢。
没错，司马辕的确是徐晋的人，也是徐晋故意让司马辕暴露的，目的自然是要迷惑毕春，因为余林生也是他的人，司马辕的暴露无遗掩护了余林生。
或许有人疑惑，余林生不是对徐晋心生怨恨，所以投靠了毕春吗？怎么又成了徐晋的人了？
其实当初在上饶县城，徐晋事后是找过余林生谈心的，虽然严厉地训斥教育了他一番，但也言明回京后给他找复出的机会，所以余林生心中的怨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当毕春派人找到了余林生，让他挂帅围剿反贼张琏时，余林生登即通知了徐晋，徐晋表面故作不知，暗中却让余林生答应毕春，并且争取毕春的信任。
当然，余林生把仗打成那样并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个人能力有限！
言归正传，且说西厂二当头吴天把司马辕诓入到了乾清宫，正打算把他和二十名锦衣卫杀死，然后污蔑他们谋反，以栽赃陷害徐晋时，岂料司马辕却抢先发难了，把二档头吴天给反杀了。
而这个时候，太监闵忠生正好把徐晋诓到了乾清宫养心殿外，并且大喊徐晋谋反，司马辕便提着吴天的人头出来了。
闵忠生看着二档头吴天血淋淋的人头，吓得上下牙咯咯打颤。
“王爷，标下刚才已经找过整座大殿，没见到皇上！”司马辕略带担忧道。
徐晋皱了皱剑眉，他终究不是神仙，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预料到，此刻嘉靖在哪他也不知，不过好在有现成的活口，他目光凌厉地盯着闵忠生，问道：“毕春把皇上带到哪了？”
徐晋料定，在自己“伏诛”之前，毕春应该不会对嘉靖下杀手的。
闵忠生此时已差点吓尿了，战战兢兢地道：“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
“砍了！”徐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名锦衣卫立即上前一脚把闵太监踢翻，绣春刀架在脖子上作势欲砍，后者吓得大叫：“在坤宁宫，皇上在坤宁宫！”
徐晋打了个手势制止锦衣卫，淡道：“先绑起来！”
锦衣卫立即拿出铁链把闵太监锁了起来，徐晋冷问道：“毕春让你杀死本王之后怎么做？”
闵太监此刻早就崩溃了，哪里还敢隐瞒，老实答道：“放信号，然后毕公公率御马监四卫接管皇宫。”
“信号怎么放？”
“让人在养心殿的阁楼上挂上两盏灯笼！”
司马辕狞声道：“有半句谎话，老子先砍了你的四肢，再割下你的人头。”
闵太监哭着道：“奴才说的都是真话，不敢有半句虚言。”
司马辕目光询问地望向徐晋，后者沉声道：“先救出皇上再挂灯。”
司马辕点了点头，留下几名弟兄把闵太监押到养心殿的阁楼下，随时准备点灯放信号，然后率着其他弟兄护着徐晋往坤宁宫赶去。
“老辕，慈宁宫和承乾宫那边没问题吧？”徐晋一边行一边问。
司马辕答道：“王爷放心，老韩（韩大捷）早就带人在承乾宫以防万一了，至于慈宁宫那边有东厂赖公公派人负责，理应出不了岔子。”
徐晋闻言放下心来，加快脚步往坤宁宫的方向赶去。
且说西厂四档头白圭带着几十名西厂番子乘着夜色赶到了承乾宫，杀气腾腾闯门而入，准备解决掉贺贵妃母子，谁知他们刚刚冲入宫门，迎面就是一排弩箭射来，包括四档头白圭在内，当场被射杀。
剩下的西厂番子吓得魂飞魄散，调头就往宫门外逃，谁料宫门外又嗖嗖地射进来一波弩箭，当场击杀了七八人，其中一个身中十几箭，五官都被射变形了，惨不忍睹。
十几名进退不得的西厂番子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这个时候突然火光大作，锦衣卫指挥佥事韩大捷带着数十锦衣卫威风凛凛地杀了出来，斩瓜切菜般把剩下的西厂番子给收拾了，还特意留了三个活口。
承乾宫和坤宁宫相隔并不是太远，静夜中隐约听到惨叫和喊杀声，嘉靖听着这些声响传来，不禁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心想贺芝儿和小饺子此刻只怕已经遭了毒手了，可怜的小饺子才出生一天，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看这个世界，愿他来世不要托生在无情的帝皇家吧！
吴皇后本来还心存歉意和愧疚的，见到嘉靖泪如雨下，不禁又妒又恨，果然在他心里最宠爱的还是贺芝儿那只狐狸精，杀得好！杀得好啊！
吴皇后如此一想，禁不住冷笑出声，嘉靖本来正沉浸在痛苦和自责当中，听到吴后后的冷笑声后不禁勃然大怒，颤抖着指向吴皇后，咬牙切齿道：“毒妇！”
吴皇后吓得往后挪了挪，冷笑道：“还不是你逼的，明明本宫才是皇后，本宫才是你的元配妻子，你却宠爱贺芝儿这个出身低下的贱人，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嘉靖腾地站了起来，双拳紧握，怒目像要喷出火来，吴皇后吓得倒退连连，一边惊慌地喊道：“快来人！”
两名西厂番子应声闪了进来，横刀拦住了嘉靖，神色复杂地道：“请皇上坐下，不要让属下为难。”
嘉靖面色铁青地道：“朕要是不坐下，你们是不是要杀了朕？”
“不敢，但属下会把皇上绑起来了！”番子沉声道。
话音刚下，外面却传来了数声惨叫，两名番子面色微变，其中一人闪电般冲出内间，结果砰的一声枪响，此人便往后倒飞回去，重重地仰面摔倒，眉心处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两边眼球都挤得差点掉出来了。
房间内剩下的那名番子和嘉靖都大吃一惊，前者下意识地去抓嘉靖，一把冰冷而严厉的低喝却随即响起：“别动！”
那名番子的动作不禁僵住了，只见一名唇红齿白的英俊青年已经闪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支双管燧发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番子的胸口。
“徐卿！”嘉靖失声惊呼，差点喜极而泣。
此刻闪进来的正是徐晋，只见他右手稳稳地举着双管燧发枪，凌厉的目光紧盯着动作僵在一处的那名番子，此时外面的打斗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很明显，司马辕正带人和外面的西厂番子拼杀。
吴皇后吓傻了，像看见了鬼一样，因为按照计划，徐晋不是应该死在乾清宫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砰的一声枪响，那名西厂番子刚把刀抽出了一点点，胸口便中了徐晋的一枪，鲜血溅了嘉靖满脸。
扑通，番子痛苦地倒下了。
这时，司马辕提着血淋淋的绣春刀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况不由放下心来，立即跪倒行礼道：“锦衣卫千户司马辕参见皇上，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徐晋这时也放下了枪默默地跪倒在地，淡淡地道：“臣救驾来迟！”
嘉靖鼻子一酸，急忙把上前把徐晋扶起来：“徐卿快快请起，朕……”
嘉靖说了一个“朕”字便哽咽住了，泪流满脸，良久才失魂落魄地道：“都是朕的错，害了芝儿她们母子，朕的错啊！”说完竟嚎啕大哭，眼泪鼻涕齐飙。
徐晋本来心里多少有点怨气的，见状不禁于心不忍，安慰道：“皇上，贵妃娘娘母子平安！”
嘉靖闻言登时活了过来一般，一把抓住徐晋的肩头，激动地道：“真的？徐卿你没骗朕？芝儿妹妹和小饺子还活着？”
徐晋点了点头道：“皇上要是不信，臣带你到承乾宫看看。”
嘉靖立即撒开腿往外跑，徐晋向司马辕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派人把吴皇后看押了起来，同时让人回去通知留守乾清宫的弟兄挂信号灯。
此时的毕春正在御马监中紧张地等待着呢，与此同时，大档头贾发也在西厂内蓄势待发，只要信号传来，他立即发动西厂的数千番子兵分两路，一路攻打东厂总部，一路攻打锦衣卫的北镇抚衙门。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金彪是徐晋的嫡系，而东厂的厂督赖义也与徐晋交情好，只要灭了他们，到时就可以把谋反的屎盆子扣到他们头上了。北靖王徐晋伙同这两个人杀害皇上造反，说出去自然也更有说服力。

第1508章 宫廷政变（四）
嘉靖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至承乾宫前，那里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地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此刻韩大捷正在指挥手下的锦衣卫搬运尸体，骤见嘉靖奔了进来，而北靖王徐晋紧跟其后，连忙单膝着地行礼道：“锦衣卫指挥佥事参见皇上，参见北靖王爷！”
嘉靖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脚步踉跄地往里面跑去，徐晋倒是停来道：“老韩辛苦了，免礼，贵妃娘娘和皇子可安好？”
韩大捷站了起来恭敬地道：“王爷放心，贵妃娘娘和皇子均安然无恙，淑妃娘娘也在里面。”
徐晋嘉许地拍了拍韩大捷的肩头，举步进了殿内，便见到嘉靖和贺芝儿相拥而泣，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小饺子站在一边，淑妃也在，不过脸上看不到一丝恐慌，反而是激动和兴奋。
“见过王爷！”淑妃朝着徐晋深深地福了一礼，以此来表达大仇得报的谢意。
徐晋连忙拱手还礼：“见过淑妃娘娘，贵妃娘娘。”
“噢，大哥来了！”贺芝儿不好意思地挣开嘉靖的怀抱。
徐晋微笑着点了点头，嘉靖既庆幸又惭愧，每回紧急关头总是徐晋打救了自己，而自己却偏偏怀疑他，真是万万不该呀，以后无论谁再说徐卿的坏话，朕都不会相信了。
正当嘉靖惭愧自责时，淑妃已经扑通的跪倒在地上，哭诉道：“妾身心里苦，求皇上作主。”
嘉靖愕了一下，连忙把她扶起来道：“爱妃这是为何？”
淑妃便将吴皇后如何用麝香手串害她流产的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然后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道：“吴皇后善妒，心思歹毒，可怜妾身怀胎六月几乎一尸两命，我儿未见天日便惨遭夭折，德妃亦差点遭了皇后毒手，如今皇后又故技重施，将麝香手串送给贺贵妃，可见其用心是何其之歹毒也！”
嘉靖听完后气得手足冰冷，浑身发抖，好一个毒妇啊，竟然私底下干下了如此丧尽天良的事，真真是罪该万死，要不是这毒妇，朕只怕很多年前就有儿子了。
嘉靖从淑妃手里接过那串暗红色的楠木手串闻了闻，面色更加难看了，同时后怕不已，贺芝儿同样心有余悸，幸好她当初嫌累赘没有戴这副手串，否则只怕跟淑妃当年一样的下场。
嘉靖沉着脸道：“爱妃为何不早告知朕呢？”
“皇后心思歹毒残忍，毕春在宫中也是只手遮天，妾身不敢说，怕被他们反咬一口！”淑妃哭泣着道。
嘉靖闻言叹了口气：“都怪朕，是朕的错，苦了爱妃你了，朕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谢皇上！”淑妃哭笑着道。
此时承乾宫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吆喝争吵声，还有兵器碰撞声，嘉靖不由面色一变，下意识地望向徐晋。
徐晋镇定地道：“估计是毕春调动了御马监的人接管皇宫了，不过皇上不用惊慌，毕春统率御马监也没多久，只要皇上亲自现身，御马监四卫一定不会听从毕春的命令。”
嘉靖闻言稍安。
果然，锦衣卫指挥佥事韩大捷快步走了进来禀报道：“启禀皇上，外面来了一支腾骧卫的骑兵，说奉了毕春的之命接管皇宫，让我等通通交出兵器投降。”
嘉靖冷哼一声道：“徐卿且随朕前往擒拿毕春这个阉贼。”
徐晋答应了一声，便随同嘉靖一起走出了出去，来到承乾宫的宫门前。
此时，韩大捷和司马辕麾下的锦衣卫正与一支腾骧卫骑兵隔门对峙着，对方有近百人，带队的是一名百户。
“里面的锦衣卫听好了，立即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那名腾骧卫百户高踞在马背上厉声喝道。
嘉靖分众而出，冷冷地道：“是不是连朕也要一起格杀？”
那名腾骧卫百户愕了一下，借着火光仔细一打量，哎呀，这不就是皇上吗？吓得连忙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卑职腾骧卫百户翟晟参见皇上。”
那些腾骧卫骑兵见状也急忙下马跪倒行礼，嘉靖寒着脸喝斥道：“大胆翟晟，是谁让你带人私闯禁宫的？莫非想造反不成？”
翟百户浑身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道：“卑职不敢，卑职是奉了毕公公之命前来接管皇宫防务的，毕公公说……北靖王徐晋伙同锦衣卫和东厂弑君谋反。”
嘉靖怒斥道：“放屁，真正谋反的是毕春，要不是北靖王及时赶到救驾，朕已经为这阉贼所害了。”
翟百户吓得一个哆嗦，急忙道：“卑职糊涂，竟被毕春这阉贼蒙蔽了，卑职罪该万死。”
“毕春这阉贼现在何处？朕要亲自将其擒下锉骨扬灰，方能消心得之怒！”嘉靖杀气腾腾地道。
“这个……卑职并不清楚。”翟晟吃吃地道，他只是一个百户而已，皇宫这么大，他还真不知毕春此刻在哪儿。
徐晋胸有成竹地道：“皇上，如果臣所料不差，毕春这阉贼此刻应该在坤宁宫。”
嘉靖一想也是，毕春让吴皇后把自己骗到坤宁宫中，他发动完御马监四卫接管宫防后，肯定会首先赶回坤宁宫杀掉自己，所以毕春此刻在坤宁宫的可能最大。
于是乎，嘉靖纵身上马，带着人杀气腾腾地返回坤宁宫，果然不出所料，毕春此刻的确就在坤宁宫，其麾下的一支心腹队伍正与留守的锦衣卫激战呢。
话说毕春看到乾清宫养心殿的阁楼下上挂起了信号灯，还以为闵太监得手，已经杀死徐晋了，于是立即调动御马监四卫入宫，同时又命大当头贾发兵分两路，进攻锦衣卫的北镇抚司衙门和东厂总部。
而毕春他自己则带着数十名西厂番子的好手直奔坤宁宫，准备结果掉嘉靖，然后把屎盆子扣到“死鬼”徐晋的头上，然而当毕春赶到坤宁宫时，却骇然地发觉有锦衣卫把守。
毕春登时便意识到不妙了，但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好硬着头皮下令发动进攻，试图冲进去把嘉靖重新控制在手中，殊不知嘉靖此刻根本就不在坤宁宫里面了。
坤宁宫中留守的锦衣卫并不多，而毕春带来的数十名番子又是好手，所以一开始，锦衣卫就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崩溃掉，嘉靖和徐晋带着人赶回来了。
不过根本不用韩大捷等人出手，毕春麾下的几十名番子就被腾骧卫的骑兵屠戮一空了，翟晟估计也是有将功赎罪的意思，所以身先士卒，作战异常之勇猛，身受几处刀伤也没退下，最后还亲手活捉了毕春提到了嘉靖的面前。
翟晟浑身浴血，把毕春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朝着嘉靖行了个单膝礼，沉声道：“阉贼毕春在此，请皇上处置！”
毕春这下摔得不轻，四仰八叉的半天也爬不起来，嘉靖怒目如火，上前便挥动马鞭狠狠地抽在毕春身上，足足抽了上百鞭，抽累了才停手，可怜毕公公已经被抽得浑身皮开肉绽，痛得晕死过去了。
嘉靖仍旧不解气，厉声喝道：“来人，把毕春这阉贼押入锦衣卫大牢，择日凌迟处死，毕家所有人都统统抓起来，夷三族！”
毕春这场宫廷政变的关键是清除嘉靖和徐晋两人，结果都没办成，政变自然只能以失败而告终了。
毕春被擒，二当头吴天和三当头白圭被杀，接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嘉靖只是一现身，御马监四卫立即便拔乱反正，皇宫大内很快便稳定下来。
紧接着，试图袭击东厂总部和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的数千西厂番子也中了预设的陷阱，被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包围起来一通虐杀，最后全军覆没，大档头贾发和毒书生蒋直相继被擒。
至此，毕春和吴皇后合谋发动的这场宫廷政变彻底以失败而告终，嘉靖十年也以一个血腥之夜作为开局，而且血腥还远未结束，接下来将会有很多人会人头落地。

第1509章 失火
坤宁宫失火了，熊熊的烈焰在呼啸的北风下腾空而起，这时嘉靖和徐晋正在慈宁宫中安抚受惊的蒋太后，闻报后立即赶往坤宁宫，只是当他们赶到时，整座坤宁宫的主殿已经陷入了滚滚烈焰之中，虽然锦衣卫和宫人们正在努力扑救，但显然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种几乎全木结构的建筑，一旦起火成势后，其本就没救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时止损，把附近相邻的建筑勾倒，免得火势不断蔓延，殃及其他宫殿。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失火？皇后呢？基儿呢？”嘉靖面色苍白，一把扯住一名服侍皇后的宫人急问。
那名宫人惊恐地答道：“奴才也不知道咋失火的，皇后和皇长子还在里面。”
嘉靖顿觉天旋地转，定了定神便要往里面冲，皇后虽然该死，可是儿子朱载基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他才两岁不到，他是无辜的，大人作的孽与他何干？
“皇上不可！”徐晋急忙大叫，手疾眼快地揪住嘉靖的后衣领，一众宫人也吓得急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按住嘉靖。
“放开朕，朕要救基儿，朕要救他！”嘉靖挣扎着大叫，只是那么多人按着他，如何挣脱得了。
“基儿！”一想到活泼可爱的儿子将被活活地死烧，嘉靖不由肝肠寸断，嚎淘大哭，真个闻者伤心，听着垂泪。
这些年，嘉靖或许变得有些刚愎，有些多疑，但毫无问还是那个重感情，重亲情，有血有肉的嘉靖皇帝！
徐晋面色难看，他目光凌厉地望向司马辕和韩大捷，但是两人都一脸冤枉地微摇了摇头，显然，火并不是他们授意放的。
徐晋不禁皱起了剑眉，火不是他授意放的，也不是司马辕和韩大捷自作主张放的，难道是吴皇后自己放的？不过不管是谁放的，这个黑锅恐怕都要自己背了，他奶奶的！
徐晋真的想爆粗，这种事没有证据就是最大的证据，谁让皇长子死后得益最大的就是自己，所以这个屎盆子自己是扣定了！
这个时候，蒋太后和永淳公主也赶来了，看到眼前的大火，老太太也是吓傻了，一问皇后和皇长子还在里面，更是差点就晕倒，跺着脚哭叫她的乖孙孙！
永淳公子面色苍白，眼神狐疑地瞥了徐晋一眼，徐晋不禁暗暗苦笑，看吧，就连永淳公主这种智商低配的妮子也怀疑自己，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他娘的，吴皇后这是临死都要给自己挖个坑啊！
徐晋一咬牙，从旁边经过的一名锦衣卫手里夺过一只水桶，兜头淋了自己一身，然后顶着水桶就往大火里面冲。
“王爷！”韩大捷和司马辕失声惊呼，永淳公主也尖叫着掩住了小嘴。
嘭……
徐晋猫着腰，像一阵旋风般闯进了火海，身上的衣服瞬时被高温蒸出一团白雾，皮肤被烤得隐隐生痛，没办法，徐晋现在是被逼上梁山了，尽管知道非常危险，他还是得拼一把气运，既然蓝道行这老神棍说自己福禄寿都贵不可言，应该不会挂在这场大火中吧。
“徐卿！”嘉靖看着徐晋一头扎入了熊熊烈火中，先是惊得目瞪口呆，接着便失声惊呼，也不知那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一众宫人的手，也跟着往大火里冲。
只是嘉靖刚冲到大火旁，那炙热的热浪便生生让他止住了脚步，无关乎勇敢和懦弱，这是人的一种本能！
就这样滞了一下，锦衣卫们已经扑了上来抓住了嘉靖，拼命往后拖去：“皇上危险，快退后！”
“徐卿，快救徐卿！”嘉靖一边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叫，血充双瞳。
蒋太后这时也跑了上前，死死地抱住嘉靖不撒手，一边大哭道：“皇上乃万乘之躯，千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徐卿，快出来，朕没怀疑你，朕没怀疑你啊！”嘉靖痛苦失声。
永淳公主面色苍白地吐了吐舌头，徐晋这家伙虽然狡猾，可到底还是书生意气，竟然冒死救人以证清白，笨死了，不过……他真的挺勇敢的！
韩大捷和司马辕咬了咬牙，同样以冷水浇湿了全身，然后往火场里冲，徐晋堂堂王爷都冲了，而且还是个书生，他们岂敢不冲！
榜样的力量总是无穷的，很快有十几名勇敢的锦衣卫打湿了衣服往火海里冲，嘉靖不禁眼圈都红了，永淳公主早就感动得希里哗啦的，蒋太后双手合拾于胸前不断地念经。
这时御马监的大队人马也赶到了，纷纷加入救火的队伍中，果然是人多力量大，竟然渐渐把火势压下去了。
且说徐晋冒着大火冲进了宫殿内部，里面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道路，他捂住鼻子，凭借感觉摸到了吴皇后的寝室，一脚把燃烧着的门踢倒，然而火势显然是从寝室内先烧起来的，里面的东西都烧得七七八八了，吴皇后和朱载基生还的可能极低。
徐晋用袖子捂住口鼻，正准备撤了，却突然听到附近有微弱的哭啼，不由一个激凌，连忙寻声摸索过去，先是摸到一个浴桶，不由心中一动，急忙探手往里摸，登时摸到了一个软乎乎湿漉漉的东西，再再上一摸，摸到了一张小脸，显然是个婴孩。
徐晋一喜，急忙把婴孩抱在怀中往就往外跑，脚上似乎被一具人体绊了一下，不过此时徐晋也顾不得了那么多了，他快憋不住了。
“王爷！王爷！”
徐晋刚抱着婴孩摸出十几米，便听到司马辕和韩大捷的声音，接着与两人撞了个满怀。
“王爷！”司马辕和赵大头大喜。
徐晋指了指怀中，然后弯着腰往外冲，司马辕和赵大头会意，立即以大衣盖在徐晋背上，两人一左在右护着徐晋。
此时房梁开始倒塌了，一根带火的横木砸了下来，正中韩大捷的肩背，不过关键时刻老韩倒是没有掉链子，晃了晃便继续跑起来。
嘭……
三人破火而出，狼狈地摔作一团，跟三团黑炭似的，身上的衣服还冒着火，四周救火的锦衣卫急忙往三人身上猛泼水。
徐晋一边爬起来，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查看怀中的婴孩，发现还有微弱的呼吸，急忙大喊：“太医，太医！”
徐晋这一开腔，大家才认出他，大喜道：“皇上，是北靖王爷，北靖王爷出来了！”
“徐卿！”嘉靖惊喜地冲了上前，永淳公主也极不淑女地撒开脚丫跑过去。
“皇上！”徐晋抹了抹脸乌黑额头，顿觉火辣辣的痛，估计是烧脱皮了。
“基儿！”嘉靖这时才发现徐晋怀中抱着的朱载基，不禁又惊又喜。
这时太医李言闻也赶过来了，飞快地从徐晋怀中接过朱载基道：“王爷把皇长子给下官吧，那边准备了冰雪，赶紧冷敷一下。”
由于昨天才下过一场大雪，雪还没融，李言闻有经验，早就命人准备了几大桶雪备着。
徐晋和韩大捷、司马辕三人直接跳入了雪桶中，顿时觉浑身清凉无比，倒是暂时舒服了。

第1510章 余波
徐晋跳进了盛有积雪的大木桶中，顿时像一块火炭掉进了水中一般，桶里的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掉，瞬时觉得浑身清凉，炙热带来的火辣疼痛感也随即稍减。
徐晋不由长吁了口气，既后怕又庆幸，这时他才有暇关注了一下自己，还好，全身零件都在，浑身上下也有知觉，并没有哪个部位被严重烧伤，顶多就是脱层皮，倒是韩大捷似乎比徐晋伤得还重，脖子后面至下血肉模糊，烧伤严重，痛得他不断地呻吟。
永淳公主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表情，弱弱地问：“徐晋你没事吧？你的肉是不是被烧熟了？本公主有点不敢看呀！”
徐晋不由哭笑不得，不过嘴上还是礼貌地道：“谢过永淳公主殿下关心，本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不碍事。”
“噢！”永淳公主这才敢正眼打量徐晋，结果看着看着，竟然扑哧地失笑起来。
徐晋此刻的模样实在太狼狈了，衣袖和裤褪都被烧没了，露出了红通通的手臂和大腿，如同还没长毛的刍鸟，眉毛烧没了，头发烧卷了，整个人脏兮兮的仿若乞丐一般，只能依稀认得出模样来，没心没肺的永淳公主一见，哪里还忍得住。
徐晋脾气再好，此时也禁不住直翻白眼，永淳公主好不容易忍住了笑，但一看到徐晋非洲难民般的鬼样又禁不住想笑。
“公主殿下想笑便笑吧，别憋坏了！”徐晋没好气地道。
“噗！”永淳公主真的咯咯地笑起来，瞬时引来四周一大片白眼，就连远处的蒋太后也投来了不满的眼神。
永淳公主这才意识到犯了众怒，连忙掩住了小嘴，轻咳了一声道：“北靖王爷果然勇敢，真乃我辈楷模，佩服佩服，你好好养伤，本公主定会在永福姐姐面前表扬你的。”说完便像一只骄傲的天鹅般行了开去。
……
天快亮的时候，坤宁宫中的大火最终被扑灭，不过整座主殿几乎都被烧光了，人们很快便在寝室内找到了吴皇后的尸体，虽然已经被烧焦了，但从其身上所佩带的饰物还能认得出身份来，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吴皇后不是被烧死的，而是上吊自缢后被烧的。
嘉靖把坤宁宫中服侍的太监和宫女全部召集起来盘问了一遍，终于认定火是吴皇后自己放的。根据宫女们描述，一开始吴皇后说房间里面太冷，让人多送了两只火炉进房间，又要了一桶灯油作引火之用，接着又说要沐浴更衣，让人抬了一桶热水进去，也不用宫人们服侍就把他们都统统打发走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大火就烧起来了，而且是从皇后的寝室内先烧起来的，火势蔓延得非常快，很明显，吴皇后畏罪自杀了，所以放了把火试图把自己和儿子一起烧死掉，但最后估计是于心不忍，所以把儿子朱载基放进了有水的浴桶中，而她自己估计是受不了烈火炙烧的痛苦，最后选择了上吊自杀。
嘉靖不禁长叹了口气，吴皇后虽然该死，但终究是他的皇后，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还为他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接下来，嘉靖命人把吴皇后的尸体收殓了，然后又派出锦衣卫把吴家上下所有人抓进了大狱待罪，另外，所有与毕春有关的官员也尽数抓捕，其中就包括了张璁。
话说张璁真是倒霉，本来已经被停职了，为了复职不惜重新抱毕春的大腿，结果现在毕春谋反失败，他和毕春当初结盟的旧账也被翻出来了，于是乎锒铛入狱。
前文便说过，朝堂上的斗争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随着毕春和张璁的倒台，新贵派也随即土崩瓦解了，夏言、秦金、胡世宁、廖纪等一大批老臣陆续被起用，而新贵派则被一个个地踢走，格职的格职，贬嫡的贬嫡，朝堂的风气顿时为之涣然一新。
接下来，便由刚复职刑部尚书的胡世宁负责审理毕春案。胡世宁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铁脸无私，在他的审理下，很快，蜀王案就翻案了，所有毕春造成的冤假错案也陆续得以平反，而毕春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也暴露在阳光下，光是卷宗就写了上百万字，装了好十几大箱，真可是罄竹难书，让人触目惊心。
嘉靖看着胡世宁逞上来的案件审理报告，既心惊且羞愧，他一向以明君自居，没想到竟然一手捧起了毕春这种权阉，甚至受毕春蒙蔽，将蜀王一系满门抄斩了，酿成了一场巨大的冤案，这将成为他嘉靖一辈子的污点。
嘉靖羞愧难当，后悔不迭，当即签署批准将毕春凌迟处死，三族以内的毕家人统统抄斩，所有走毕春路子当上公职的也全部流放充军，就连张璁也被判了斩首，不过最终改判流放三千里，并剥夺所有功名，终生不得起用。
毕春被判了之后，前往河南陈州调查的锦衣卫才回到京中，如实禀报了毕家祖坟越制之事，还把从坟中挖出来的金砖等禁忌之物逞上。
嘉靖一见，更是气得差点七窍冒烟，金砖只有皇帝才能使用，毕春竟然在自家祖坟中使用金砖，可见这阉贼早就存了不轨之心，而且这阉贼还造谣徐卿家的祖坟有王气，挑拨自己和徐卿之间的君臣关系，而且自己竟然因此而心生嫌隙，真是可笑之极。
嘉靖怒极，当下也不用拣日子了，下旨立即对毕春行刑！
嘉靖十年正月二十日，显赫一时的毕公公被凌迟处死，足足割了一千多刀才死掉，不过还是比不上他的前辈刘瑾，据说刘瑾是割了两千多刀才死的。
毕春授首之后，所有犯官也相继被行刑了，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对于吴皇后的外家，嘉靖也没手软，国丈吴德友、国舅吴昊和吴昆被斩首，其余吴家人全部被贬为贱籍，男的充军流放，女的送进教坊司。
接下来为了弥补过失和安抚民心，嘉靖重新恢复了蜀王一系，并从蜀王的旁支中选了一人继承蜀王的爵位，所有查抄之物尽数归还，还额外补偿了十万两银子。同时，嘉靖又追封杨廷和为太傅，除了杨慎之外，杨廷和的另外三子皆官复原职，当初被毕春抓捕的书生和百姓全部无罪释放，被判罪的也全部推翻，并给予相应的补偿。
一时间，满朝高呼皇上圣明。

第1511章 齐人之福
时间往前推一推，就在大年初二的下午，也就是毕春和吴皇后政变失败的第二天下午，永淳公主来到了避尘居，来干嘛？自然是探望她的永福姐姐了，顺便表扬一下徐晋，不得不说，在这方面永淳公主还真是个信人，说好了要在永福公主面前表扬徐晋，还果真表扬了。
此时，只见永淳公主卖力地发挥着她在表演上的天赋，单手举起一只果盘反扣在自己的头上，另一只手提裙摆，然后弯着腰，像一只大马猴般高抬腿作奔跑状，一边绘声绘色地道：“当时坤宁宫的大火都烧穿房顶了，噼哩啪啦的可吓人啦，大家都不敢靠近，徐晋那家伙竟然一把抢过一桶水，哗啦啦地淋自己身上，然后像这样嘭的冲了进去。”
宫女抱月和向主事见状都有点忍俊不禁，永福公主却紧张地把双手放在了胸前，追问道：“后来呢？”
永淳公主继续道：“皇兄和母后见了都惊呆了，大叫徐晋回来，可是徐晋哪家伙已经嗖的钻进大火中不见了，只剩下一团蒸腾起来的白雾！”
“王爷好勇敢啊！”抱月崇拜地道。
永淳公主撇了撇嘴道：“勇敢是挺勇敢的，不过好笨呀，竟然拿自己的命来拼，幸好这家伙命大，要不然到时永福姐姐望门寡的名声就更要坐实了。”
永福公主红着脸啐了一口，不过她还真的挺后怕了，倒是怕背上望门寡的名声，而是害怕失去心爱的男人，轻叹了口气道：“真难为他了！”
永福公主完全理解徐晋当初的处境，倘若不这样做，放火烧死吴皇后母子的黑锅他就背定了，皇上的嘴上或许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怀疑，只怕就连母后都会忌恨徐晋，就更不用说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的闲语碎语了。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宫女抱月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锦衣卫的韩大捷和司马辕也冲进去了，然后有更多人被带动起来，当时人家都感动得要哭了。”
永淳公主放下果篮，往嘴里扔了一块蜜饯，巴唧巴唧地续道：“幸好赶来帮救火的人越来越多，火势渐渐被压制住了，要不然徐晋别说救人，说不定人没有救着，自己就变烤猪了。”
一说到烤猪，永淳公主立即又想起徐晋冲出来后的狼狈模样，禁不住咕咕地笑起来，像只下蛋的老母鸡似的。
永福公主皱起黛眉嗔道：“你笑什么？”
“永福姐姐，你要是看到徐晋当时冲出火场的狼狈模样，只怕也会笑，裤腿和衣袖都被烧没了，眉毛不见了，头发也卷成一团，整个人跟黑炭似的泡在冰桶里，咕咕咕，不行了，让我笑一会。”永淳公主夸张地捂住小腹笑得前俯后仰。
永福公主却是一脸的心疼，她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小时候曾被打翻的烛台烫到过手臂，事后起了一串水泡，真的非常非常痛，好几天过去了疼痛才缓解。
“你们不觉得好笑吗？”永淳公主见大家都不笑，不禁疑惑地问。
抱月摇了摇头道：“奴婢只觉得北靖王爷好可怜，头发眉毛都烧没了，肯定很痛。”
向主事也摇头道：“一点也不好笑。”
确实不好笑，皇后伙同太监弑君杀夫谋反，失败后畏罪自杀，差点把不到两岁的亲儿子也烧死，这根本就是一场人伦悲剧，根本不值得好笑，而且皇长子朱载基虽然被救出来了，但听说情况危重，至今也没有好转，能不能救活过来还是未知数。
“噢，好像的确不好笑！”
活得没心没肺的永淳公主这时似乎也意识到此事并不值得好笑，神色讪讪地坐了下来。
永福公主这时却坐不住了，她站了起来问道：“抱月，我记得屋里好像备有御制的烧伤之药。”
抱月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有的，不过奴婢得仔细找找，也不知搁哪儿了。”
“快去找出来！”永福公主催促道。
抱月连忙进屋去翻找，永淳公主不由问道：“姐姐要去探望你家夫君？”
永福公主顿时霞飞双颊，这问题真蠢，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不过嘴上却是啐道：“别瞎称呼！”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道：“什么叫瞎称呼，本来就是嘛，等内乱一平，皇兄肯定给你们补办一场隆重的婚礼的。”
永福公主脸上微热，不再理会永淳，转身进了屋去帮忙找伤药，永淳公主也不以为意，心安理得地吃她的蜜饯和果脯。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烧伤药找着了，永福公主出来时也换了一身宫装，纤腰若束，更显得姣美动人。永淳公主见状眼前一亮，作出一副色迷迷的模样粗声道：“哪来的仙女下凡，让本大爷摸一摸。”说完便向伸手去挑永福公主吹弹得破的脸蛋。
“别闹了！”永福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地拍掉永淳的爪子，问道：“你现在是回宫，还是跟我过府？”
永淳公主把手往后一背道：“姐姐要是不嫌人家碍事，人家就陪你去。”
永福公主脸上一热，嗔道：“你爱去不去。”
永淳公主骄傲地一仰下巴道：“算了，本公主还是不去了，免得见到徐晋那样子又忍不住笑出来，姐姐又该说人家失礼了。”
不去最好，永福公主也乐得耳根清静，登上了一顶软轿便出门过府去。
此刻，徐府后院正房的暖阁内，徐晋正躺在一张铺了皮草的躺椅上，四肢、脖子和额头都缠了一层纱布，包扎得像一具木乃衣似的，头发也剪成了干净爽利的平头装，眉毛刮得干干净净的，要是永淳公主见到他这时的模样，肯定又会忍不住爆笑！
由此看来，永淳公主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幸好，徐晋的颜值过硬，尽管如此，还是不显得丑陋，倒是心疼坏谢小婉诸女了，此刻全都紧张地陪在一旁伺候着，让徐大王爷着实体验了一把帝皇级的享受。
“夫人，永福居士带了治伤药来控望王爷了。”一名婢女进来禀报道。
正在给徐晋喂参汤的费如意酸溜溜地道：“看来惦记着夫君的人不止咱们几个呢。”
费吉祥点头道：“可不是，天知道除了那位，外面还有多少。”
薛冰馨冷道：“他敢，腿都给他打折了信不信？”
正拿药槌捣着药膏的王翠翘扑哧地失笑道：“薛姐姐这话，今天也不知说了多少回了。”
“谁让他逞英雄来着，手无缚鸡之力还学人家勇闯火海救人，也不想想自己一屋子的妻儿，打折了腿看他以后还逞不逞英雄。”冰妞儿说完屈指对着徐晋的膝盖一弹。
徐晋痛得哎哟地惨叫一声，苦笑道：“本夫君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夫人们放过！”
谢小婉既心疼又好笑，责道：“相公都伤成这样了，馨儿妹妹你还打他。”
诸女也投来不满的眼神，薛冰馨难得吐了吐舌头，哼道：“你们总是宠着他，以后真出事了可别后悔。”
费如意叹了口气柔声道：“谁让他是咱们的夫君，咱们不宠着，难道让外面的女人宠着？”
徐晋喝下费如意送到嘴边的参汤，得意地道：“馨儿，听到了吗，学着点，夫君是用来宠的！”
结果费如意却调转了汤匙，用手柄在徐晋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哼道：“不过馨儿妹妹说得也对，以后夫君还敢逞英雄，不顾自身安危，还不如把腿给打折了，省得咱们年纪轻轻的就守寡。”
这回轮到薛冰馨扑哧的笑出声来。

第1512章 哥
永福公主被领了进暖阁，见到一屋子的人，神情不禁有些忸怩，谢小婉连忙迎了上去，热情地牵住她的手道：“永福妹妹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外面开始化雪了，冷着呢。”
美婢月儿给永福公主解去了披风，初春取来热水袋给永福公主暖手，初夏则端来温酒给主仆两人喝下暖身子，王翠翘诸女也围上来嘘寒问暖。
徐晋微笑地看着相处融洽的诸女，心里颇为欣慰，而永福公主百忙中望过来，温柔的目光中分明写满了担忧。
“宁儿来了。”徐晋笑了笑，抬起缠着纱布的手打了个招呼。
“怎么伤成这样了。”永福公主在旁边坐下，看着包扎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徐晋，心疼得声音都有点颤抖，一双明眸更是溢满了雾汽，差点没哭出来。
徐晋心中暖洋洋的，满不在乎地道：“没事，皮外伤罢了，头发眉毛还能再长出来的。”
“那皮肤呢，弄不好会留下疤痕的……让你逞英雄，现在好了！”永福公主吸了吸鼻子埋怨道，眼泪差点没忍住流出来。
徐晋讪讪地道：“呃……不会的，烧伤得又不重，怎么会留疤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真情流露的永福公主，饶是徐晋也有点不好意思。
谢小婉体贴地宽慰道：“永福妹妹放心，李太医替相公诊治过了，说相公只是极轻微的灼伤，只要脱掉一层死皮，就能长出新皮肤来，不会留下疤痕的。”
永福公主闻言才放心下来，不好意思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掩饰道：“刚才外面风大，眯着了，抱月，咱们带来的伤药呢？”
宫女抱月连忙把提着的篮子逞了上来，永福公主接过打开，但见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除了治烧伤的药膏外，还有其他跌打药和各种名贵的补品。
永福公主从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柔声道：“这是宫中御制的药膏，治烧伤十分灵验，每日在伤口涂上两次就好，只是如今看来，这一瓶怕是不够的，回头我再向太后讨要一些送来。”
“谢谢宁儿了！”徐晋笑道，其实嘉靖早就赐了他十几瓶同款的烧伤药，但为了不辜负永福公主的一番情意，所以没有提，诸女也很默契的没有说破。
永福公主坐了半个时辰，天色便将近晚了，虽然恋恋不舍，还是站起来告辞，谢小婉要留饭，永福公主不好意思，毕竟还没过门，所以婉辞了。
于是诸女只好把永福公主迎了出去，徐晋行动不便，就没有送。
接下来的日子，徐晋便留在府里安心养伤了，谢绝一切官场上的拜访，朝堂上的一切风云都与他无关，颇有点“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味道。
正月二十日，经过了大半个月休养的徐晋，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四肢和头脸上的死皮相继脱落，长出了光滑新嫩的皮肤，不过这些皮肤还逞暗红色，估计还得再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的肤色，眉毛和睫毛也重新长出来了，但是头发的长度还是堪忧。
这个时候，毕春被凌迟处死的消息传来，天下人人弹冠相庆，徐晋也把戚景通，以及刚从西域回到京城的二舅子谢二剑喊来小酌了几杯。
毕春虽然伏诛了，但是他所惹出来的大祸还没平息，黔国公沐绍勋还占着大半蜀地，张琏一伙乱贼北上受阻后退回了山东继续肆虐，余林生明显搂不住了。
所以徐晋估计，嘉靖很快就会下旨起用自己，又或者是谢戚两人，因此，徐晋便提前把谢戚两人叫来家中喝酒，一边制订平乱的策略，庆祝毕春伏诛倒成了其次。
果然不出徐晋所料，第二日，也就是正月二十一日，嘉靖便主动登门了，不过情绪有点不对劲，一进门就红着眼问徐晋有没有酒，他要最烈的酒。
徐晋皱了皱眉，点头说有，果真让人取来了烈酒，不过往里面兑了三分之一的凉开水。
书房内，嘉靖和徐晋君臣二人对席而坐，炭火烧得暖熊熊的，嘉靖喝了两杯后嫌弃地把酒杯一扔，让换大碗，徐晋让人换了大碗，陪着嘉靖一起喝。
尽管是兑了水的酒，嘉靖喝了几大碗后依旧醉倒了，骂骂咧咧地说徐晋不厚道，给他喝假酒，然后又流着眼泪告诉徐晋一个让人心碎的消息，还没满两周岁的皇长子朱载基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昨晚凌辰夭折了！
徐晋闻言整个人呆住了，莫名的一心酸和惆怅，他也是一个父亲，所以对嘉靖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人世间最痛的伤莫过于亲人的不幸离去，尤其是丧子之痛！
嘉靖一头扎入了徐晋怀中痛哭，徐晋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任由对方的泪水和呕吐物沾了自己一身。记得当年在上饶县城初遇时，朱厚熜还是一个十岁的小屁孩，这些年来，抛却了君臣之间的身份，徐晋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呵护着，现在也是如此。
嘉靖呕吐完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徐晋叹了口气轻道：“睡吧，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所有的不幸和困难，有哥跟你一起扛。”
徐晋叫了下人进来给嘉靖沐浴更衣，然后直接安顿在书房中的床上睡下，整个过程，烂醉如泥的嘉靖都没有醒过来，蒙着被子呼呼地大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期间蒋太后还亲自跑来过一趟，见到嘉靖睡得安稳便没有打扰，结果刚走出房门就忍不住大哭起来，谢小婉诸女好不容易才劝住。
看着颤颤魏魏地上了马车的蒋太后，徐晋亦禁不住一阵心酸，老太太虽然贵为太后，但也是个可怜人呀，年轻时子女夭折了两个，丈夫英年早逝，如今孙子也夭折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人间最伤最痛的事她经历了四五回了！
徐晋情不自禁行到马车的车窗旁，像作出承诺般郑重地道：“太后放心，臣会照顾好皇上的。”
蒋太后似乎听懂了徐晋一语双关的话，掀起车帘子感激地道：“拜托晋哥儿了！”顿了顿又道：“你跟永福的事也抓紧办了吧，不要再拖了。”
徐晋点了点头：“等皇上醒了，臣便厚颜跟他提一提。”
蒋太后欣慰地点头嗯了一声，放下了窗帘。

第1513章 满血复活，兵不血刃
嘉靖醒了，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先是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神情迷茫地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好一会儿才醒起这里是徐晋的书房，身上穿的也是徐晋的衣服，距离床边不远的蜂窝煤炉上搁着一只烧得发黄的锡壶，壶嘴正冒着腾腾热汽，发出轻微地咕噜声，温暖又让人安心。
恍惚间，嘉靖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在上饶县城徐家渡过的那个冬天，这是他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段时光之一。
有时候，嘉靖甚至会想，如果不当这个劳什子皇帝，自己和芝儿妹妹在安陆州大街上开一家店卖五香羊杂也不错，简简单单，没有这至高权力所带来的一切烦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举案齐眉，父慈子孝，多好！
“好香，什么味？”嘉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他使劲吸了吸鼻子，顿时觉得那香味直透五脏六腑，口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饥饿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连续睡了一天一夜，不饿就奇了！
嘉靖跳下床，迅速趿上棉鞋子，循着香味寻到了暖阁，径直推门而入。
此时的暖阁内温暖如春，餐桌的中间搁了一只大铁锅，桌子底下挖空了，放上一只煤炉，里面的蜂窝煤红通通的，将一大锅五香羊杂炖得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徐晋正坐在桌旁美滋滋地大块剁颐，徐家大少爷徐康，二少爷徐阳一左一右，巴唧巴唧地狼吞虎咽，活像两头小脑虎。嘉靖见状差点吃水都流了一地，立即上前抄起一双筷子就开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腩就往嘴里塞，啧啧，那个香啊，几乎把舌头也往肚子里吞了。
只见嘉靖手起筷落，如同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铁锅中的“汁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落，把徐康和徐阳哥俩都看呆了！
徐晋敲了敲铁锅的边缘，不满地道：“哎哎，皇上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别教坏小孩！”
嘉靖腮帮子一鼓一鼓，瞪眼道，道：“就你家这两头虎崽子的吃相，还用得着朕教坏？拉倒吧！”说完对着徐康和徐阳两人挤了挤眼睛，继续大块剁颐。
“皇上，你没刷牙，不讲卫生！”徐康义正辞严地大声道。
“吃完再刷也一样，大丈夫不拘小节，你爹没教过你？”嘉靖满不在乎，仍旧狼吞虎咽。
“皇上，你没洗脸，眼屎都掉碗里了……噢，你刚刚吃进嘴里了！”徐阳皱眉道。
嘉靖面色一僵，想把嘴里的那块炖得酥烂的萝卜吐出来，终究还是舍不得，硬着头皮吞了下去，一边麻醉自己道：“火儿，你肯定是看错了，朕从小就不爱出眼屎的。”然后筷子一捞，又夹了一根羊肠送入嘴里。
徐康和徐阳对视一眼，立即也加速开动起来，他们可不笨，再不吃只怕最后连汤都没得喝，徐晋见状自然也不甘落后。
于是乎，四人就跟打仗似的，你一箸我一筷，唏里哗啦地把一大锅羊杂萝卜吃了个精光，嘉靖手疾眼快，抄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羊杂汤，这才心满意充地拍了拍肚皮，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这个时候，暖阁的门打开了，谢小婉莲步轻移行了进来，初春和初夏两人各提着一只食盒，估计是刚从厨房打来了饭菜，三人看着已经见底的铁锅，不由都目瞪口呆。
嘉靖把嘴一抹，哈哈笑道：“小婉姐姐，你们来迟了，连汤都没得喝喽。”
徐康撅嘴着不满地道：“娘亲，皇上吃得最多，宫里是不是闹饥荒啊，皇上竟然跑来咱们家抢吃的。”
谢小婉不由有些好笑，掏出手帕上前给儿子擦了擦小嘴，嗔道：“瞎说，宫里怎么会闹饥荒呢。”
“宫里虽然不缺吃的，可是没有小婉姐姐亲手做的五香羊杂，朕就好这口。”说完端起羊杂汤美美地喝了一口，然后长吁一口气，露出迷醉的表情。
徐晋很是无语，徐康和徐阳哥俩则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皇上他们倒是喜欢得紧。
谢小婉温婉地笑道：“皇上真爱吃可以天天来家里，妾身天天做都行。”
嘉靖心中一暖，打趣道：“那朕可就当真了，到时小婉姐姐可别嫌烦！”
“不要！”徐康和徐阳异口同声地道。
“附议！”徐晋也立即道，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得交伙食费。”
嘉靖撇了撇嘴：“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吝啬！小气！”
徐康立即反击道：“皇上不洗脸涮牙就上桌，不讲卫生。”
“皇上还吃眼屎，好恶心，我们才不跟他一起吃饭呢。”徐阳补充道。
嘉靖不由尴尬地揉了揉脸，初春初夏这对孪生俏婢忍不住掩着小嘴偷笑。谢小婉这才注意一嘉靖还穿着睡衣，连忙让初春进内间取了一套徐晋的外裳给嘉靖穿上，又亲自端来了热水给嘉靖洗涮。嘉靖不由感动得眼圈微微泛红了，又想起了当初在上饶县城的那一段日子。
嘉靖梳洗完，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了很多，唇红齿白的，连徐晋都禁不住暗道一声“小白脸”。
初春初夏把食盒中的饭菜摆了上台，只是嘉靖早就吃撑了，哪里还吃得下，催着徐晋到书房中谈正事，徐晋只好草草地扒了几口饭便与嘉靖去了书房。
“俗语说得好，皇帝也不能差饿兵啊，臣才刚吃了半肚子。”徐晋不满地道。
“你又不是兵，是大明的异姓王啊，责任重于泰山，正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朕现在很忧心，徐卿你不觉得很羞耻吗？”嘉靖理直气壮地道。
徐晋翻了个大白眼，提起煤炉上的锡壶，用开水沏了壶茶，给嘉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道：“皇上先把臣和秀宁的婚事给办了再说其他吧。”
提起这件事，嘉靖便有些心虚了，当初他听信了毕春的谗言才借口国难不靖推迟了徐晋和永福的婚事，为此可没少被母后絮叨。
“徐聊……就这么急着睡朕的皇姐？”嘉靖这小子语出惊人地道。
徐晋直接一口茶激喷而出，你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说得出来？
嘉靖显然也意识到玩笑开过火了，打了个哈哈后轻咳一声，郑重道：“天下不靖，大丈夫何以成家？张琏反贼还在山东肆虐，川蜀的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朕若这个时候给皇姐大办喜事，是要被万民指着脊梁骨骂的，徐卿你能安心？即便徐卿能安心，永福也不会安心啊。”
“得，打住打住，臣挂帅出征了还不行？”徐晋受不了，举双手表示投降。
嘉靖露出胜利的笑容，还很潮地比了个“V”，点头道：“这还差不多，事不宜迟，徐卿三天后就出发入蜀接替徐鹏举这个饭桶吧，余林生这小子就不是个帅才，朕也得找个人接替他，徐卿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徐晋微笑道：“那臣就举贤不避亲了，定远侯谢二剑可胜任。”
嘉靖想都不想道：“行，那就让谢二哥接替余林生，戚景通……”
“老戚跟臣入蜀！”徐晋立即打断道：“收拾张贼，二哥足矣，臣身边也得有个能打的。”
嘉靖闻言点头道：“打仗的事你在行，朕就不掺和了，总之今年之内给朕搞定，还天下百姓一片安宁。”
嘉靖十年二月二十五日，徐晋被任命为川滇总督，配征南大将军印，当天火速出发入蜀接替魏国公徐鹏举，平定川蜀之乱。
且说徐晋告别了家人，仅率着赵大头和宋大眼等十几名亲兵，以及戚景通这个副将出发赶往四川，进入陕西境内后就地集结起地方军队三万，对外号称十五万。
话说张琏的堂弟张策去年腊月就引一路贼兵流窜至陕西商洛一带，幸而地方卫所军给力，将其包围住了，当徐晋率兵进入陕西境内时，这伙山贼恰好被彻底剿灭，而贼首张策则不知所踪，有传言称，张策已经逃到汉中投靠沐家军去了。
徐晋也不管这些，直接便挥师汉中，他本以为会遭到沐家军的猛烈阻击，然而行军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嘉靖十年四月初十，徐晋所率的三万大军便无惊无险地抵达汉中平原，并且浩浩荡荡地开到汉中城下。
正当徐晋纳闷沐绍勋在耍什么花样时，汉中城的城楼上竟然升起了一面白旗，紧接着城门大开，一群赤膊男子空着手从城门中行了出来，而且背后都背了一捆干柴。
戚景通不禁揉了揉眼睛，这闹的是哪一出呀，负荆请罪吗？
这时，那群赤膊汉子已经行到了阵前，但见为首之人不是别个，赫然正是黔国公沐绍勋，四周则是他麾下的将领。
“罪臣沐绍勋参见北靖王爷，得闻王爷率兵入蜀，特率麾下所属前来负荆请罪。”沐绍勋单膝跪倒在徐晋面前沉声道：“想必王爷也看过罪臣起兵的檄文了，罪臣当初之所以起兵并不是要造反，而是毕春这阉贼蓄意构陷，不仅冤死蜀王，连杨阁老也被抄家挖坟，蜀地百姓鸡犬不宁，苦不堪言，被冤死盘剥者不计其数。
毕春变本加厉，又欲加害于罪臣，罪臣逼不得已才起兵欲诛此权阉，幸而皇上圣明，如今毕春已伏诛，蜀王和杨阁老亦沉冤昭雪，蜀土百姓皆呼吾皇圣明，称颂北靖王爷之贤德，感激王爷拨乱反正之恩情。
罪臣本已感吾皇之圣明仁德，又早闻北靖王爷之赫赫虎威，闻王爷亲自率兵入蜀，惶恐之极，罪臣安敢与王爷对敌，故率众向王爷请罪纳降，乞请吾皇赦免臣等死罪！”

第1514章 内乱平定
黔国公沐绍勋本来就没有造反的野心，之所以起兵攻蜀，最大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自立的实力，顶多就是小打小闹，一旦朝廷下定决心集中重兵对付他，他最终的下场也只不过是被剿灭罢了。
另外，如今毕春已被诛灭三族，蜀王与杨廷和也平反了，当初被西厂抓捕逼害的书生、士绅和百姓亦相继平反获释，川蜀百姓对朝廷的怨气也渐渐消散了，沐绍勋没了民心基础，就更难在四川立足了，毕竟民心思安。而且，沐家还有不少家眷还被扣押在京城，沐绍勋也不得不为家人的安危考虑。
更何况，还有关键的一点，那就是人的名树的影，徐砍头徐常胜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这些年徐晋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所向无敌，为大明打下了偌大的版图，从未尝败绩，就连俺答、满速儿、萨亦德这些雄霸一方的人物都饮恨在徐晋的手下，沐绍勋哪来的底气与徐晋这种战神交手？
所以，在得知徐晋亲自挂帅入蜀的消息后，沐绍勋及手下的将领都慌了，这位可是大明的王牌战神啊，试试就逝世的那种！
沐绍勋犹豫再三，召来众将一番商量，最后便决定投降保命了，所以今日才在汉中城外搞了一出戏文上演的“负荆请罪”，就连刚才那一番说辞都是专门找学识渊博的书院山长撰写的。
且说沐绍勋念完这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记熟的说辞后，便伏首低眉，提心吊胆地等候命运的宣判，其麾下众将也是如此，俯首垂目，连大气也不敢出。
徐晋暗点了点头，沐绍勋既然亲自前来，看得出的确是真心投降请罪的，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滇蜀之乱，那更是再好不过了，于是上前把沐绍勋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道：“难得黔国公和诸位深明大义，免去滇蜀两地百姓的一场苦难，善莫大焉，本王自会向皇上禀明实情，赫免尔等之罪，快快请起吧。”
沐绍勋和诸将闻言都暗松了口气，纷纷站起来欣喜地道谢，不过徐晋却话风一转道：“但是，尔等起兵虽事出有因，然而触犯了国法也是实情，所以死罪可免，相应该的惩罚还是需有的，否则不足以振纲纪。”
沐绍勋和麾下诸将不由都面色微变，却闻徐晋又道：“当然，本王定会为诸位争取从轻发落，所以诸位也不必过于忧心。”
沐绍勋等人又松了口气，心里暗骂徐晋老狐狸，嘴上则感激不尽，忙不秩地道谢。
接下来徐晋亲自挥刀为沐绍勋割断绳子，卸下背上的干柴，然后便相谈甚欢地进了汉中城，而戚景通并未大意，进城后立即接管了防务，并收缴了沐家军的兵器。
为了稳妥起见，接来的一个月，徐晋都住在汉中城，每日与沐绍勋等人饮酒喝茶聊天打屁等，而戚景通则趁机率着大军翻越大巴山前往接管了成都。
魏国公徐鹏举得闻徐晋挂帅入蜀，而且朝廷军队已经收复成都，立即带着残兵从重庆屁颠屁颠地跑回成都，结果发现领兵的是戚景通，一问之下才知黔国公沐绍勋已经认罪投降了，被徐晋扣留在了汉中城。
于是徐鹏举把麾下所有军队都交给了戚景通，然后如释重负般跑去汉中见徐晋了，这货就不是带兵打仗的料，也巴不得立即交出所有兵权，回京当他的富贵闲人去，打打杀杀有什么好？大家和和气气地赚银子不香吗？
且说徐鹏举这货跑去汉中见到徐晋后，简直跟见了亲爹似的，每日鞍前马后，就差斟茶递水服侍徐晋了。
徐晋哪会不明白徐鹏举的用意，不过是想自己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赦免其战败之罪罢了，然而徐晋目前与嘉靖的关系虽然比以往更铁了，但他却是个知分寸进退的，自然不会越俎代庖，逾越君臣之间的界限，怎么处置徐鹏举是嘉靖的事，他不宜插手，所以随便搪塞了徐鹏举几句，就把他打发回京了。
接下来，不出两个月时间，整个滇蜀之乱就彻底平定了，两地百姓也恢复了正常生活和生产。这个时候，嘉靖的圣旨也下达到汉中，鉴于黔国公沐绍勋起兵事出有因，所以赫免了沐绍勋及其麾下的死罪，但作为惩罚，从即日起革除沐绍勋云南镇守的职务，保留其黔国公的爵位，回京担任中军都督府都督，其麾下的将领则降级调动到异地任职。
沐家为大明镇守云南一百多年，如今嘉靖撤了沐沐绍勋云南镇守一职，意味着沐绍勋以后便得在京城老实做个闲散国公了，虽然心有不甘，但好歹保住了爵位和性命，所以沐绍勋也只好捏着鼻子认命了，而他麾下的将领就算不满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兵权都交出来了，还闹个屁？敢不老实服从调职，难道徐砍头的刀不利乎？
接下来，戚景通恢复了安远侯的爵位，并被任命为新一届的云南镇守，与此同时，徐晋还推荐了徐阶出任云南提刑按察使。徐阶此子是个人才，但终究是不太接地气，所以徐晋特意举荐他到地方任职积累治政经验，为今后入阁拜相打好基础。
现在嘉靖对徐晋几乎是有求必应，所以徐晋的推荐奏本一送上去，嘉靖立即就批准了，徐阶随即收拾行李走马上任。
嘉靖十年七月初七，滇蜀两地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徐晋亲自去了一趟新都祭拜了杨廷和的坟墓，然后就率着大军班师回朝了。
八月初，徐晋率军回到了河北省境内时，山东也传来了好消息，谢二剑和余林生二人终于剿灭了张琏一伙乱贼，贼首张琏、张策、萧晚相继伏诛，至此，大明境内的民乱全部平息，唯独西域的战事未了，但也无损大明的根基，影响不大，嘉靖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第1515章 朱载垕
嘉靖十年八月十二日，北靖王徐晋率师抵达京西，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嘉靖这次并未亲自出城迎接他凯旋，而是委派了内阁首辅廖纪和三辅伍文定率文武百官出迎，这规格绝对不算低了，而且礼节也相当隆重。
话说廖纪的年纪已经不轻了，今年七十又五，头发也全白了，不过此刻看上去精神尚可，只见他一身绯袍，与伍文定一道，神色庄重地站在一众文武官员之前，目视着渐行渐近的征南大将军帅旗。
但见迎风猎猎的帅旗之下，一名英俊不凡的儒雅书生高踞在马背上，脸上挂着一贯从容的微笑，赫然正是北靖王徐晋。
廖纪和伍文定一弹官袍的大袖，不约而同地上前三步拱手为礼，大声道：“臣等奉了皇上之命，在此恭候北靖王爷班师回朝，恭喜王爷胜利凯旋。”
“恭喜王爷胜利凯旋！”一众文武跟着齐声高呼。
徐晋连忙滚鞍下马拱手回礼，满脸春风地道：“臣谢主隆恩，谢过诸位同僚，辛苦廖阁老和伍阁老了。”
廖纪本来跟徐晋是不太对付的，但自从徐晋清除了阉党和新贵派后，还朝堂一片天朗气清后，廖阁老对徐晋的观感也改善了不少，此时竟然客气地微笑道：“相比于北靖王爷为国征战沙场，我等出城相迎又算得了什么，何来辛苦之说，真正辛苦的是北靖王爷和诸位将士。”
伍文定亦捋须点头道：“廖阁老所言甚是，北靖王爷和诸位将士劳苦功高，我等出城相迎又算得了什么。”
廖纪和伍文定都是那种刚正不阿的人，此刻能当众说出这番赞美的话来，徐晋的心情自然也是相当愉快，彼此寒暄了几句便入城去了，而各营官兵则各自归营，犒劳三军的酒肉也早就送到营地去了。
且说徐晋在百官的簇拥下进了城，先到兵部交还印信，办完手续后，徐晋不禁问：“伍大人，皇上近日在忙些什么？”
以徐晋对嘉靖这小子的了解，要不是因为有事抽不开身，今日是不太可能不出城迎接自己的！
伍文定现在还兼着兵部尚书一职，闻言皱了皱眉道：“本官正想跟王爷说一说这事呢，皇上已经有十天没上朝了。”
徐晋不由讶然地问：“这是为何？据本王所知，皇上是轻易不会罢朝的，就更别说连续十天不上朝了。”
伍文定叹了口气道：“前段时间皇次子偶感了风寒，皇上十分紧张，就一直待在承乾宫，由于皇长子的事……所以大臣们都很理解皇上的心情，所以对皇上连续几日不上朝都持宽容的态度，可是听说这几天皇次子已经大好了，皇上仍然不上朝，有怠政之嫌，所以大家对此都颇有微词。北靖王爷简在帝心，不妨劝谏皇上一二。”
徐晋闻言点了点头：“正好本王正准备入宫面圣述职，本王自当谏言。”
伍文定喜道：“如此善莫大焉！”
徐晋辞别了伍文定离开兵部，征直到了宫门前求见皇上，很快，内官监太监黄锦便亲自迎了出来，谄笑着道：“恭喜北靖王爷兵不血刃就平定了滇蜀之乱，此番回京，皇上定然少不了重赏一番，届时王爷得请酒。”
徐晋笑道：“黄公公要喝酒还不容易，今晚赏面到蔽府就能喝上。”
黄锦闻言不由如沐春风，以徐晋今时今日的显赫还对他如此亲善，他自然颇觉有面子，笑呵呵地道：“还是算了吧，王爷一路行军劳顿，咱家就不打扰了，改天吧，改天咱家设宴为王爷接风，到时王爷可要赏脸呀。”
“黄公公客气了，一定一定！”徐晋很没营养地寒暄了两句便问道：“皇上此刻还在承乾宫吗？”
黄锦的笑容更加热情了，点头道：“是呀，现在皇上可着紧皇次子了，对了，皇上让王爷到承乾宫述职呢，顺便也见一见贵妃娘娘和皇次子。”
徐晋闻言点了点头，便跟着黄锦往内廷行去，二人一边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者忽然神秘地低声道：“告诉王爷一个好消息，皇上打算策封贵妃娘娘为后了，日前已经命内阁具议此事，估计很快就会举行策封之礼，并诏告天下。”
徐晋对此倒不感意外，吴皇后去世大半年了，皇后之位空缺，芝儿扶正也是迟早的事，芝儿做了皇后，他的儿子自然也成了太子的不二人选，而自己这个国舅爷的地位就更加要水涨船高了，徐家至少两三代人不用愁，也难怪黄锦这小子会如此热情地巴结自己的。
且说徐晋和黄锦到了承乾宫，结果见到嘉靖正在给儿子换尿布呢。皇次子这时已经八个多月大，生得白白胖胖的，活脱脱就是嘉靖的缩小版，这小子刚刚拉完“黄金”，嘉靖竟然半点也不嫌弃，亲自给他洗屁屁，手法娴熟得让徐晋都为之汗颜。
“臣参见皇上！”
这是徐晋第二次行礼的，但是嘉靖仿佛没听到似的，小心翼翼地给儿洗完屁股，又换上尿布和干净的裤子，这才把儿子交给旁边的乳母，一边净手一边笑道：“徐卿回来了，唉，朕本来打算出城迎接你凯旋的，可是这小屁孩太粘朕了，朕实在走不开。”
徐晋不由无语，敢情嘉靖这小子十天不上朝，一直在这里当奶爸啊。
“怎么不见贵妃娘娘？”徐晋疑惑地问。
“前些天小饺子感了风寒，芝儿妹妹估计是被传染了，这两天也病倒了，正卧床休息呢。”嘉靖道。
徐晋闻言不由一惊，急忙问道：“那贵妃娘娘现在如何？”
嘉靖道：“放心，已经大好了，就是还有点轻微咳嗽，太医担心交叉传染，所以建议她先不要接触小饺子。”说完有点心疼地道：“小饺子几天没见娘亲，哭得厉害，现在才好一点，不过特别粘朕，别人都带不了，朕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呀。”
嘉靖话音刚下，乳母抱着的皇次子就哇哇大哭了，嘉靖立即紧张地从乳母怀中接过儿子，果然，皇次子到了嘉靖怀中就不哭了，乖乖地趴在他怀中吮手指，还用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徐晋。
“臭小子，这是准备累你老子啊！”嘉靖一边埋怨，一边心肝肉肉地抱着儿子，双眼中的宠溺都要流出来了一般，一边还得洋洋地道：“他们都说小饺子长得像朕，徐卿你觉得呢？小饺子……来，叫舅爹！”
徐晋伸手逗了逗了小饺子，微笑道：“婴儿离了母亲缺乏安全感才会特别粘人的，皇上你太宠他了，其实只要狠狠心，不用多久他就会适应了。”
嘉靖叹了口气道：“道理朕都懂，可是朕舍不得呢！”
徐晋皱眉道：“那皇上不会一直不上朝，在后宫当奶爸吧？皇上难道不怕廖阁老和伍阁老明天就摞挑子不干？”
嘉靖干咳一声道：“朕也是没办法呀，再等两天吧，等芝儿的病好了朕就上朝，总之，徐卿你负责替朕摆平那两个老头。”
徐晋无语地摊了摊手！
“对了，朕给小饺子起了个名字叫朱载垕，徐卿觉得如何？”嘉靖得意地问。
徐晋心中一动，朱载垕不就是大明的第十二任皇帝明穆宗吗，这是巧合还是天意，记得明穆宗的生母好像是杜康妃，看来自己的穿越真的彻底改变了大明的历史走势了，现在谁也预料不到明帝国将来的走向。
“好名字，皇上高才！”徐晋竖起大拇指送出一记香屁。
嘉靖哈哈一笑：“虽然朕明白徐卿是在无耻地拍马屁，但是朕还是很高兴，哈哈哈，对了，你这次虽然帮朕平定了滇蜀之乱，但一场仗也没打，只有苦劳没有功劳，所以朕这次就不赏你了！”
徐晋愤慨地道：“皇上这也太抠门了吧，什么叫只有苦劳没有功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是一种本事好吧，而且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皇上不赏实在算不过去。”
嘉靖作思考状，又睨了徐晋一眼道：“好像也不无道理，行，那朕就赏你和永福本月十六成婚吧，朕的皇姐国色天香，温柔贤慧，嫁给你就算你捡到宝了，这几天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接亲时可别给朕丢脸。”说完嘿嘿地奸笑了两声。
如果眼前的嘉靖不是皇上，徐晋此刻已经对他竖起中指了，呸，不要脸，抠门精！

第1516章 迎娶永福（上）
嘉靖十年八月十六日，花好月圆，桂子飘香，整座小时坊的街道两旁都装扮一新，但见彩旗飘飘，花灯摇曳，就连地上也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一大早，小时坊街道上便车水马龙，满眼都是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前往北靖王府参加婚宴的宾客。
今日是北靖王爷与永福公主的大喜日子，所以京城的官场圈子几乎来了三分之一，剩下没来的，那是因为级别不够，没有收到邀请，当然，如果你面皮够厚，不请自来，负责接待的人也不会拒之门外。
幸好，徐府和避尘居足够大，再加上周边的房子如今也被费吉祥买得七七八八了，几乎整条横街都是属于北靖王府的，要不然还真招待不下那么多人。
由于永福公主当初已被削了封号，今日是以“平民”之礼嫁入北靖王府的，出阁的地方也在避尘居，就在北靖王府的对面，接亲倒是方便了。
虽说永福公主是以“平民”之礼出嫁，但是其热闹和隆重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嘉靖当年的大婚，让人叹为观止，据说蒋太后和皇上还亲临避尘居主持婚礼呢。
……
避尘居，宁秀阁的闺房内，永福公主朱秀宁已经妆扮好了，但见镜中美人凤冠霞帔，彩羽辉煌，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盈盈，点綘唇，肤凝脂，端的是美艳不可芳物。
蒋太后定定地看着穿上了嫁衣的女儿，心里既不舍又欣喜，永福这孩子的婚姻之路何其堪坷，一波三折，今日终于修成正果，着实不易啊！
看着看着，蒋太后不由眼睛都微微湿润了，永福公主似有所感，伸出柔荑握住娘亲的手轻唤了一声：“母后。”然后眼圈也微微泛红了。
蒋太后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今日是我儿的大喜日子，应该高兴才对，只是……委屈我儿了。”
永福公主摇头轻道：“母后，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女儿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蒋太后叹了口气嗔道：“也不知徐晋给你这丫头吃了什么迷药，死活也要嫁给他。”
永福公主羞涩地低下头道：“这都是缘分！”
蒋太后闻言沉默了，说这是缘分，她是绝对相信的，要不然偏偏永福连选了三任驸马都出事了，偏生到了徐晋却成事，虽然过程中有些波折，但终究是成了不是？由此看来，这确实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而且这缘分当年徐晋第一次到兴王府时就有征兆了，永福被一粒花生米噎住，徐晋又用那种羞人又奇怪的方法把她救回，所以两人的缘分当年就定下了吧？
其实，把女儿下嫁给徐晋作平妻，蒋太后是多少有点不甘的，但念及此，倒是把心结彻底打开了！
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永淳公主的声音传了进来：“母后，姐姐妆扮好了吗？”
蒋太后还没回答，永淳这妮子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笑嘻嘻地道：“那边已经传话，说徐晋准备出发过来接亲了，哇，姐姐好美啊！”
永淳公主夸张地奔到梳妆台前，伸手就要摸永福公主头上的凤冠，结果被蒋太后打了一下手背，斥道：“别乱摸，还有，别老是徐晋徐晋地叫，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永淳公主吐了吐舌头，这时，嘉靖那小子正好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又风风火火地问道：“母后，永福姐姐准备好了没，徐晋就要来接亲了。”
永淳公主立即咕咕地笑起来，嘉靖莫名其妙地看了永淳一眼道：“你笑啥？”
永淳公主轻咳一声，学着蒋太后的语气斥道：“皇兄，你老是徐晋徐晋地叫，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嘉靖翻了个白眼：“朕是皇上，朕叫徐晋咋了？不行吗？算了，朕不跟你扯了，朕得去看看五关六将准备好了没。”说完又风凤火火地跑了出去。
蒋太后愕然问道：“什么五关六将？”
“呃……我也出去看看！”永淳公主转身便想开溜。
蒋太后面色一沉，喝道：“站住！”
永淳公主站住脚，陪笑着道：“母后，什么事呀？”
“臭丫头，少给哀家装糊涂，皇上刚才说的五关六将是怎么回事？”蒋太后佯恼问道。
永福公主也皱眉道：“永淳，你和皇上是不是想了什么法子来刁难徐晋？”
永淳公主干笑两声道：“也不是刁难啦，就是增加一点点接亲的难度而已，就一点点。”
永福公主自然不信，都用到“五关六将”这个词了，还说只是一点点难度？
蒋太后好不容易才盼来了永福出嫁的日子，这两个不更事的家伙还添堵，真真岂有此理，要是徐晋过不了关，面子上不好看，一气之下打道回府怎么办？
“简直胡闹！”蒋太后嗔道：“马上把那什么五关六将取消了。”
永淳公主扮了鬼脸道：“徐晋不是号称文武双全，事无不成吗，母后紧张什么？放心啦，皇上会有分寸的，保证永福姐姐今天能嫁出去就是了。”说完飞快地跑了出去。
蒋太后和永福公主无奈地对视一眼，唉，家里有一个活宝就算了，两个活宝凑到一块，生活想不精彩都难。
再说对面徐府，接亲的队伍出发了，只见北靖王徐晋身穿状元袍，胸前挂着大红花，骑着白马从正门出了徐府，在仪仗队的族拥之下，先是吹吹打打地游了一圈小时坊，再折返回到了避尘居的大门前，刚进了大门，便见东厂提督赖义率着一群太监拦住了去路。
徐晋看着笑吟吟的赖公公，心里不由打了个突，隐隐觉得不妙，双手一抬，仪仗队便停止了吹奏凤求凰，四周嘈杂的声为之一静。
赖义笑呵呵地向着徐晋躬身行礼道：“今日是北靖王爷的大喜日子，咱家先在此向王爷道贺了。”
徐晋拱手还礼，微笑道：“那赖公公拦住本王的去路却是为何？”
赖义无奈地道：“咱家也不想阻拦王爷啊，可是皇命难违呀，所以王爷今日若想顺利抱得美人归，必须先过咱家这一关。”
果然，其实那天在承乾宫，嘉靖最后露出了“奸笑”时，徐晋便料到这小子有可能会在自己接亲的那天搞事，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不过，徐晋什么风浪没见过，立即淡定地笑道：“没问题，怎么个说法，赖公公请划出道儿来！”
“对，尽管放马过来，咱们王爷文武双全，天下无敌，还怕你们不成！”
迎亲队伍中多是年轻人，一个个都看热闹不嫌事大，马上摩拳擦掌，嚷嚷着大声起哄！

第1517章 迎娶永福（中）
在迎亲队伍的一片起哄声中，赖义身后的太监们阴笑着往两边让开，露出了后面的一张八仙桌，只见桌子上分成两边，各摆了三个酒坛，每一个酒坛的大小和样式都是一样的，表面还贴了个大红“囍”字。
赖义清了清嗓子，笑吟吟地道：“王爷请看，这里是两组酒坛，每一坛的份量都是两斤，右边这一组全部都是正宗二十年陈酿女儿红，左边这组分别装了酱油、醋和蜜糖水。
嘿嘿，王爷可以选择把右边这三坛酒喝光，又或者在左边选一坛喝光，这一关就算过了，简单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傻了眼，有人更是大声抗议道：“这也太损了吧，一坛酒两斤，三坛就是六斤，咱们王爷要是喝光非不醉倒不可，还接什么亲呀！”
“那王爷可以选左边嘛！”赖公公笑眯眯地道：“虽然醋和酱油的味道有点……啊哈，总比醉倒好不是？”
徐晋不由无语，直觉告诉他，如此整人的题目十有八九是永淳公主出的，不过，想看本王喝酱吃醋？没那么容易！
徐晋上前一步，凑到左边三坛逐一闻了闻，赖义也不阻止，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徐晋闻了闻，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因为三坛酒的味道竟然都是一样的，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有古怪！
“老爷，让小的试试，小的鼻子一向很灵！”家丁徐福自告奋勇地凑近前嗅了嗅，神情古怪道：“不对呀，怎么都是桂花香味？”
赖义身边一名小太监禁不住笑道：“三只坛子都在桂花堆里埋了两天两夜，能不粘上桂花香味吗？”
徐晋不由无语，眼珠一转，转身招了招手，把赵大头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后者眼前一亮，立即带着十几名弟兄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取出一只瓷瓶交给了徐晋。
赖义和一众太监都好奇地看着徐晋手中的瓷瓶，只见徐晋打开盖子，从中倾倒出几十只黑蚂蚁来，那些蚂蚁一开始还在桌子上慌乱地爬动，不过渐渐都聚到中间那只酒坛的底部。
徐晋心中一动，伸出手指在酒坛的底部抹了一下，然后用舌头尝了尝，发现果然是甜的，便笑道：“本王选这一坛。”
一众等着看北靖王喝酱吃醋的太监不由大失所望，擂胸顿足大呼失策了。赖义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道：“北靖王爷果然高明，咱家早就跟永淳公主殿下说过，这肯定难不到王爷您的！”
果然是永淳公主出的馊主意，徐晋对这位小姨子不由有点牙痒痒的，但也只能捏着鼻子把一坛蜂蜜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足足两斤重那，虽然是蜂蜜水，但喝下去还是撑得难受！
“王爷无敌，王爷神武！”接亲的队伍吆喝着为徐晋打气，看到徐晋终于把一坛蜂蜜水喝光后又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
徐晋打了个饱嗝，大手一挥，喝道：“弟兄们，继续前进！”
喜庆的鼓乐声立即再次大作，迎亲队伍直入大堂，往二门而去，结果二门前又有一伙太监挡道，这次负责领队的“守将”却是黄锦那货。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黄锦那货一见徐晋就谄笑着打拱作揖。
徐晋又打了个饱嗝，道：“黄公公，看在咱俩的交情份上，这一关就算了吧。”
黄锦连忙摆手兼摇头地道：“那不行，王爷你也是知道的，皇命难违呀，所以还请王爷见谅哈！”
徐晋佯恼道：“得，这朋友以后没法做了。”
黄锦的脸立即变成了苦瓜似的，徐晋哈哈一笑：“黄公公，本王跟你开玩笑的，有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本王接着便是。”
黄锦顿时眉开眼笑道：“咱家就说嘛，王爷英雄气慨，怎么可能跟咱家一般见识的，小的们，把墨宝逞上来让王爷过目。”
立即有三名小太监用托盘各捧了一本册子上来，在徐晋的面前一字摆开，这三本册子均微微发黄，看得出颇有些年头了。
黄锦笑嘻嘻地道：“王爷，这三本墨宝，其中有一本是永福殿下的手迹，王爷只要能认出来，这一关就算过了。”
徐晋闻言微松了口气，永福的笔迹他自问还是认得出来的，信心十足地上前打开了第一本册子一看，俊脸却突然僵住了，这……什么玩意？
原来册子上写的是千字文，字迹幼稚缭草，倒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屁孩写的，再翻开第二册，字迹虽然工整了些，但依旧幼稚拙劣，第三部……我去，简直惨不忍睹，说是鸡肠都是侮辱了鸡肠！
“黄公公，你不是开玩笑吧？”赵大头挠着头道：“这……比俺这个大老粗写得还要难看。”
黄锦笑嘻嘻地道：“这三份千字文均是皇上、永福和永淳公主殿下蒙学时写下的第一份千字文，那会连笔都拿不好，写的字自然不咋美观。”
徐晋不由恍然大悟，难怪笔法如幼稚拙劣，赵大头讪讪地抓了抓头，暗暗嘀咕道：“皇上出的题目也太刁钻了，不会是诚心让他皇姐嫁不出去吧？”
徐晋这时也犯难了，他只认得永福现在的笔迹，那里认得出她小屁孩时写的字，不过好在，男孩子和女孩子写的字还是有区别的，第三册写得最难看潦草，而且册子的书页折角特别多，比另外两部都显得残旧，十有八九是嘉靖的“杰作”，男孩子皮嘛，不太爱惜书本。
既然排除了第三册，那么就剩下第一和第二册了，而第二册明显比第一册工整，从永福和永淳两人性格来看，徐晋更倾向于第二册，永福公主性格温和有耐心，写字必然更认真沉着，一笔一划自然就工整，反观永淳这只小辣椒，性子急躁些，写字肯定没那么沉稳。
徐晋犹豫了片刻，正准备选第二册，黄锦那货却像抽风了一般猛眨眼，徐晋不由一惊，难道搞错了？于是便逐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最后拿起第一册微笑道：“这一册应该是永福的手迹！”
黄锦讶然问道：“王爷何以如此肯定。”
徐晋指了指第三册道：“这一册应该是男孩子写的，定是皇上手迹无疑，就不论了，第一和第二册字迹秀气，本子也保存得很好，理应是永福和永淳殿下写的。
第二册又写得相对工整，本王原以为这一册是永福的手迹，但是仔细一看，第一册的字迹越往后越缭草，似乎是精力不继所致，据闻永福幼时便身体不好，精力不比寻常儿童，所以第一册是她写的可能性更大。”
黄锦不由竖起了大拇指道：“王爷果然观察入微，心细如发，难怪能事无不成，没错，王爷猜对了，第一册的确是永福殿下的手迹。”
迎亲队伍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徐晋却是暗汗，刚才要不是黄锦暗中提醒，他就选中第二册了。
“恭喜王爷过关，里面请！”黄锦笑嘻嘻地让开了道路。
徐晋和黄锦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带着迎亲队伍继续往里面走，结又遇到了一群宫女拦路，这次为首的赫然正是女官向主事。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奴婢在此恭候多时了。”向主事微笑道，她身后十名俏丽的宫女则笑嘻嘻的向着徐晋猛抛媚眼。
徐晋此时也有点怯了，鬼知嘉靖和永淳这两兄妹又出什么刁钻的题目来为难自己，定了定神道：“向主事请出题吧。”
向主事打了个手势，十名宫女便纷纷用托盘逞上一件女红来，有香包、汗巾子、络子、手帕、团扇等等，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
向主事笑盈盈地道：“这些女红当中，有一件是我们家小姐亲手做的，王爷只要选出来就算过关。”
徐晋不禁头皮发麻了，正彷徨无计之时，忽然眼前一亮，他发现了其中一只香包十分眼熟，再一想便想起来了，当年他出征时，秀宁不是送过自己一个样式差不多的香包吗？里面还放了一枚平安符。
徐晋快步行到那名宫女面前，伸手拿起了托盘上的香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由一喜，没错，就是这种香味。
“王爷可确的了？拿了可就不能反悔了哦！”托着托盘的那名大胸宫女有点羞涩地问道。
徐晋不由暗汗，这只香包不会是这名宫女做的吧？他转头看了看向主事，后者只是微笑不语，显然没有放水的意思。
徐晋心里没底了，下意识地打开香包，嘿，里面竟有一张纸条，取出来打开一看，竟然正是自己当初写给永福的那首现代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就是这个！”徐晋立即胸有成竹地扬了扬手中的香包。
向主事笑吟吟地道：“恭喜王爷过关了，里面请，可别让我们家小姐久等了！”
徐晋大手一挥，迎亲队伍又奏起了《凤求凰》，浩浩荡荡地往后面的宁秀阁而去。

第1518章 迎娶永福（下）
徐晋连过三关，终于来到了中院，行至那方人工湖畔，结果众人抬头一看，顿时头皮阵阵发麻，而徐晋更是脸都绿了，这……太过份了吧！
从徐晋等人所处的位置到宁秀阁前，要经过一段环湖的白沙路，大概有百来米长吧，现在白沙路的两边竟然站了两排手握“棒槌”的宫女，虽然这些棒槌都是用棉布卷起来做成的，但是夹道两边起码有三四百名宫女啊，这一路行到秀宁阁前，身上得挨多少下？太狠了！
只见淑妃和德妃两人各执两根棒槌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笑得是花枝招展，一边还向徐晋亲切地招手！
徐晋苦笑着行上前拱手为礼道：“两位皇妃娘娘大动干戈是为何呢？”
淑妃笑吟吟地道：“好教北靖王爷得知，咱们家永福虽然没有公主封号，但仍然是皇家的金枝玉叶，丝毫怠慢不得，日后王爷定要好好待她，若是受了那么一丁点委屈，咱们姑嫂都不会放过你，所以这一顿杀威棒是要给王爷你提个醒。”
德妃笑着接话道：“没错，总之这一顿揍王爷你不爱受也得受着，哈哈，大家准备家伙好好侍候姑爷！”
德妃一声令下，一众宫女都娇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棒槌，顿时群雌糑糑，声势还真不小。
徐晋只好苦笑着双手抱头，赵大头把胸一挺，大声喝道：“弟兄们，保护王爷！”
一众亲卫立即呼啦地冲上前，把徐晋团团护在中间，然后沿着白沙路一路往前狂奔，一众宫女惊呼着纷纷挥动棒槌往徐晋等人身上招呼，整支迎亲队伍顿时被揍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有人慌乱之下摔了一跤，立即被宫女们围着一顿胖揍。
“对，揍他，揍他，哈哈哈哈！”永淳公主和嘉靖两人站在宁秀阁前看热闹，笑得前俯后仰，差点打跌。
“嘻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本公主也要过一把手瘾！”永淳公主双手举着两根棒槌，大喊一声杀呀，便迎面向着迎亲队伍冲去，谁知却脚下一滑，扑通地摔了个饿狗啃屎，吃了满嘴的沙子。
嘉靖笑得眼泪都差点都飙出来了，这时一众亲卫正好护着徐晋冲到跟前，见到一人极不雅地趴倒在路中间，还以是普通的宫女，其中一名士卫便用脚一挑，把永淳公主挑到了路边，然后继续往前冲。
永淳公主哎哟的惨叫一声，差点就滚到湖里，当她狼狈地爬起来时，徐晋已经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闯入了宁秀阁中。
“可恶！可恶！太可恶了！”永淳公主气得直咬牙跺脚，又呸出两口沙子。
“公主殿下，你没事吧？”旁边的宫女围上来关心地问。
永淳公主气呼呼地道：“气死本公主了，不可饶恕，本公主要报仇。”说完挥起棒槌狂揍后面迎亲队伍中的一名乐师。
那名乐师正卖力地吹着笛子，却突遭无妄之灾，被揍惨了，只能一边吹笛子一边撒开脚丫子跑了开去，结果永淳公主还不解气，一路追着他打到了宁秀阁前。
“公主殿下咋老打俺一个？呜呜！”那名乐师显然认得永淳公主，苦瓜着脸哭道。
“谁让你长得最欠揍，就打你！”永淳公主又敲了乐师一下，这才骄傲地进了宁秀阁。
那名乐师委屈地摸了摸脑袋，大家都说俺跟北靖王长得有点像，英俊帅气就欠揍吗？
且说徐晋闯过了“棒槌阵”，进了宁秀阁，虽然有点狼狈，但在一众士卫的保护下，身上倒是没挨多少下，稍微整理一下衣服便从容地往屋里去。
只见客厅正中，蒋太后和嘉靖两人居中，皇后贺芝儿坐在嘉靖的左手侧，资格老的太监和宫女则侍立在两人身后。徐晋上前便拜道：“臣徐晋，参见皇上太后、皇后娘娘！”
“嗯！”嘉靖端着架子老神在在地嗯了一声，贺芝儿甜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唇红齿白，英俊儒雅的女婿，蒋太后心里也是欢喜得紧，乐呵呵地道：“晋哥儿快快请起。”
徐晋没有站起来，反而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道：“谢太后，孩儿此来是要接秀宁回门的，孩儿日后定然会加倍爱护宁儿，一辈子宠着她，让她幸福快乐，请太后和皇上放心！”
“好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吧！”蒋太后乐得合不拢嘴。
嘉靖轻咳了一声道：“徐卿今日这番话，朕都记住了，日后，朕的永福姐姐若在你们徐家受了委屈，朕绝不轻饶于你！”
场面话嘛，徐晋自然连忙诚惶诚恐怕地配合道：“臣不敢！”
嘉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徐晋站了起来，礼官便高声唱道：“姑爷迎亲，请姑娘出阁！”
话音刚下，便见两名宫女搀着披了红头盖的永福公主袅袅娉娉地行了出来，徐晋心中一热，正要迎上去前，脚步却突然僵住了，原来屏风后面竟然又转一名披着红头盖的“永福公主”来，还不止，后面陆续有来，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整整八个。
徐晋不由傻了眼，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有八名新娘子，一般高矮肥瘦，同样戴着凤冠霞帔，同样盖着红头盖遮住了脸面。
这是要效法星爷的唐伯虎点秋香吗？
徐晋汗嗒嗒，本以为已经历尽了“劫难”，终于取得了“真经”，没想到嘉靖这小子竟然玩这一出！
座上的嘉靖露出了贱兮兮的贼笑，蒋太后则一脸的嗔怪地剜了儿子一眼，低声道：“胡闹！”
至于永淳公主这家伙，早就乐开了花，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宫女抱月笑嘻嘻地道：“王爷，咱们小姐就在这八人当中，王爷只有认出咱们小姐来才能接走，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哦，可千万别弄错了。”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徐晋身上，这时，即便是徐晋也感到了一丝压力，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眼前并排着的八个新娘子，可惜，根本无法从身形上认出来，这些人的高矮肥瘦都差不多，又穿着宽松的大红喜服，除非有透视眼，否则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徐晋在一众新娘子前来回踱步了盏茶的功夫，依旧没能认出哪一个才是永福。刚开始，嘉靖和永淳公主还在笑嘻嘻地看戏的，渐渐也担心起来，徐晋这家伙要是真的没辙，那最后怎么收场？
而蒋太后则更是急得不行了，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她都要动手教训嘉靖和永淳这两个捣蛋的家伙了！
这时，徐晋忽然在第三名新娘子的面前停了下来，一伸手便抓住她的手腕，大声道：“这个……”
完蛋了！
永淳公主的心脏都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因为徐晋挑错了，然而就在此时，徐晋却又松了手，继续道：“……不是！”
嘉靖和永淳公主都暗吁了一口气！
这时徐晋又迅速抓住旁边另一名新娘子的手，然后又马上放开：“这个……也不是！”
大家都被徐晋弄得一惊一乍的，永淳公主和嘉靖不由哭笑不得，他们本来想整徐晋，但从效果上来看，倒像是他们反过来被徐晋整了。
“这八个都不是，真正的宁儿在……这里！”徐晋忽然哈哈一笑，快步走到屏风后面，很快就从后面牵出一名身穿凤冠霞帔，头戴红头盖的新娘子出来。
永淳公主不由傻了眼，腾地站了起来嚷道：“你咋知道的？”
此刻，永福公主被徐晋亲密地牵着小手，既羞且喜，幸好有红头盖遮住，要不然太难为情了。
嘉靖这时也奇怪地问：“徐卿是如何得知这八个人都假的？”
徐晋微笑着解释道：“很简单，如果秀宁就在这八人当中，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来回踱了盏茶功夫而不给半点提示的，而且当我连续牵了两人，其他六人均没反应，而被我牵的那两人也明显表现出抗拒，所以臣可以肯定，这八人都不是秀宁。”
“狡猾的家伙！”永淳公主心中暗暗嘀咕，悻悻地问：“那你怎么知道永福姐姐就藏在屏风后面？”
徐晋神秘一笑道：“这是个秘密！”
永淳公主不由翻了个白眼，虽然很好奇，但徐晋不说她也没办法。
这时，那八名新娘子均笑嘻嘻地掀起了红头盖，果然没有一个是真的，均是宫里的宫女。
接下来，徐晋便牵着永福公主行到蒋太后和嘉靖的面前跪倒行礼，又在礼官的指导下走完所有繁琐的礼节程序，然后才出阁上轿，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离开了避尘居，按照原来的路线返回徐府。
由于徐晋没有父母，所以两人对着徐晋父母的神主牌拜了堂便送入洞房，至此，婚礼的仪式才总算走完了，徐晋差点没累瘫，不过，他还不能休息，得到前面敬酒招呼客人呢。
直到月上中天，宾客们都走光了，徐晋这才有暇沐浴更衣，然后借着月色，带着几分酒意往洞房而去……

第1519章 也许能呢
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圆，月色皎洁如银，静悄悄地撒落在纱窗上，院子里的秋虫在那唧唧歪歪。徐晋趁着几分酒意迈进了小院，来到了洞房前，两名在门外侍立的婢女立即福身行礼道：“王爷！”
徐晋点头挥了挥手，两名婢女立即知趣地离开了。
进了门便是外间，陈设跟宁秀阁差不多，这是谢小婉特意吩咐下人按照宁秀阁的样式布置的，好让永福公主住进来后更容易适应居住环境，可谓是用心良苦。
徐晋挑起珠式的门帘进了内间，但见室内两支龙凤烛高燃，照得亮如白昼，永福公主罩着红头盖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贴身宫女抱月侍立在旁边，见知徐晋入来，立即便福了一礼道：“王爷来了！”
徐晋微笑道：“这里的灯烛已经够亮了，抱月姑娘不用在这里照着，到别处发光发热去吧。”
永福公主不由暗啐了一口，抱月愕了一下才会过意来，吐了吐舌头，红着小脸离开了内间，接着便传来外间关门的声音。
“宁儿，现在就只剩下咱们了。”徐晋笑吟吟地行至永福公主身前，拿起如意杆轻轻地挑开了后者的红头盖，一张娇羞动人的绝色俏脸便露了出来，真个眉目如画，闭月羞花。
永福公主本来就有些紧张，美眸与徐晋灼热的目光一触，更是心如撞鹿，娇羞无限地低下头。徐晋酒意上涌，有点按奈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解下永福公主头上碍事的凤冠，然后一把抱起那温香软玉的娇躯往大床行去。
永福公主又羞又喜，轻打了一下徐晋的胳膊提醒道：“合卺酒还没喝呢。”
徐晋这才醒起还有一道程序没走，于是又抱着永福公主行到桌边，也不用酒杯，直接单手提起酒壶往里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然后便一低头……
永福公还没反应过来，小嘴已经被某人渡进了一口甜酒，只好嘤咛一声，含羞带嗔地吞了下去。
“好了，合卺酒也喝完了，宁儿，咱们也该干点正事了。”徐晋低笑一声，抱着已经星眸迷离的永福公主倒在软绵绵的大床上，瞬时温香扑鼻，如坠万花丛中。
随即罗帐低垂，被翻红浪，就连天上那轮皎月也羞涩地抓来一块云彩遮住自己的脸……
……
时光荏苒，一眨眼便至新年了，在热闹喜庆的爆竹声中，大明的百姓迎来了嘉靖十一年，徐晋新婚燕尔，难得过了几个月的逍遥安闲日子。
话说去年的内乱相继平定了，一整年的年景也还算不错，百姓渐渐从内乱的创伤中恢复过来了，大明境内盛平，朝堂之上也是一片风清气正，举国上下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但是刚过完年不久，南洋和东洋就相继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首先是西洋人串通满剌咖的土著造反，杀死了南洋都护府都护陈瑜，占领马六甲王城；紧接着东瀛的倭国人也开始闹事了，试图从大明手中夺回割让出去的九州岛，据东洋都护府都护冯国清的上奏，倭国人的身后似乎也有西洋人的身影。
很明显，西洋人是想趁着大明内乱，颠覆大明远在海外的两块飞地，只是他们可能没料到，大明的内乱竟不用一年就平定了，而且国力也迅速得到了恢复。
嘉靖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朝廷照例举行了盛大的春祭仪式，以鼓励农桑，不过今年的亲祭仪式跟以往有点不一样，所有在京的西洋人都被邀请参加了，织信美子等日本四王也受邀出席。
话说徐晋当年率水师在东瀛大杀四方，大军杀至京都城下，不仅让倭国人割地赔款，还当众废除了倭国的天皇制度，改称日本王，另外，为了分化倭国内部，徐晋还分封了武田玄信、织信美子、毛利元就，伊达宗正为四王。后来还以朝见大明天子为名，把日本王和四王都带回了大明，结果一扣就是五年之久，这几个人要是不被嘉靖邀请出席春耕节，不少大明官员都忘了他们的存在了。
盛大的春耕节后，嘉靖又把这些西洋人单独拉到了京西的神机营观看火器操演，可把这些西洋人的脸都看绿了。
第二天，嘉靖把徐晋召了入宫，怀中抱着已满一周岁的儿子朱载垕，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道：“小饺子，快叫舅舅！”
小饺子才满周岁不久，勉强能喊爹爹，哪里会叫舅舅了，所以只是一脸无辜地打量着徐晋不作声。
“快叫舅舅呀，舅舅给你糖糖吃”嘉靖继续诱导道。
徐晋从嘉靖怀中接过小皇子，无情地戳穿道：“皇上有话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让小饺子拍臣的马屁！”
嘉靖笑容为之一僵，撇嘴道：“朕是皇上，用得着让儿子拍你马屁！”
“走，小饺子，舅舅带你出宫玩去！”徐晋抱着朱载垕转身欲走。
嘉靖急忙道：“徐卿且慢，哈哈，那个……正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朕现在很忧心……”
徐晋没好气地道：“又来这招，快打住，臣不吃这一套，哪凉快哪去！”
嘉靖顿时被咽得说不出话来，把脸一板，正容道：“北靖王徐晋接旨！”
徐晋只好抱着小皇子跪下应声道：“臣在！”
嘉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朕命你率水师出使东瀛，震慑心怀不轨的倭人，顺便让他们把欠下的赔偿银统统缴清，不得有误，钦此！”
“臣领旨！”徐晋悻悻地答道。
“嗯，平身吧！”嘉靖这才从徐晋怀中抱回了小饺子，一脸鄙夷地道：“贱不贱呀，贱不贱呀，好好说话你不听，非要朕公事公办……哎，怎么又尿了，臭小子可真疼你爹！”
只见嘉靖胸前的衣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湿了一大片，敢情小饺子尿了！
徐晋解气地哈哈一笑，竖起大指道：“小饺子好样的，多敬你父皇几杯，他就好这口！”
嘉靖苦着脸叫来了乳母帮忙，又换了一身衣，然后君臣二人转到了御书房中说话。
“倭国人畏威而不怀德，徐卿这次出使东瀛，务求一劳永逸，当然，能把整个倭国拿下就最好了！”嘉靖一边翻开一幅东瀛地图，一边杀气腾腾地道。
“臣见机行事吧！”徐晋不置可否，反问道：“皇上打算派谁下南洋夺回马六甲海峡？”
“自然是定远侯（谢二剑）了，他对海战熟悉，又曾经下过南洋，再合适不过了！”嘉靖答道。
“臣不反对，但臣再举荐一个人。”
“谁？”
“刘显，此子多加磨砺，将来必是一员帅才！”
嘉靖点头道：“刘显这员小将的确不错，在西域打了不少胜仗，好吧，朕便命他为副将，跟在定远侯身边积累些经验。”
君臣二人又聊了半个时辰，这才离开了御书房，此时徐晋才醒起一件事，问道：“怎么今天是皇上带小饺子，皇后娘娘呢？”
嘉靖立刻苦着脸道：“又捣搞蒸汽机去了，唉，这玩意太难弄了，朕都打算放弃了，可是芝儿妹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弄出来她是不会罢休的，徐卿，这玩意真的能带动一艏大船吗？”
徐晋肯定地道：“能！不过，一项伟大的发明要广泛应用实际生活当中，还需要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去磨合，几十年，甚至一百年也很正常。”
嘉靖闻言耸了耸肩道：“那朕的有生之年恐怕是看不到了。”
徐晋微笑道：“也许能呢！”

第1520章 明王首辅
嘉靖十一年四月初三，这个时节，人间芳菲已尽，不过在茫茫的大海上也没什么花可看的，美女倒是有一枚，此刻就站在徐晋的面前。织信美子……噢，这时应该叫织田秀吉了，此女虽然性取向有点问题，但毫无疑问是个美女，而且是胸中有大丘壑的美女，也许是被软禁了五年的缘故，此女的野性被磨平了不少，性取向似乎也被掰正常了，此刻竟然穿着大明女子的服饰，温顺地站在徐晋身边侍候茶水。
今日天气晴好，海面风平浪静，阳光映照之下，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坠了一地的繁星。船头上的风不是很大，徐晋悠闲躺在一张沙滩椅上，头顶是遮阳伞，旁边的桌子上除了茶，还摆着一杯冰镇西瓜汁，以及各种瓜果。
织信美子剥了一只桔子，细心地摘掉里面白色的筋络，然后一瓣一瓣地喂到徐晋的嘴里，又把徐晋吐出的籽接住放到盛垃圾的纸篓里！
徐晋打了个响指，织信美子立即端起那杯冰镇西瓜汁送到徐晋的嘴边，后者喝了一口，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道：“本王当初答应过你，半年内就放你回国，结果一扣就是五年，恨不恨？”
织信美子点头道：“恨！”
“那为何还要委曲讨好本王？”
“因为你是一个强大的男人，弱者就得臣服于强者，难道不是吗？”
“其实本王并不强，肯定打不过你，你如果想报仇的话，现在动手，成功的机会很大。”
织信美子瞥了一眼不远处荷枪实弹的亲卫，摇了摇头道：“一个人的强大不仅仅是个人的武力，还包括智谋和学识，个人的武力充其量只是血溅五步，而主人你的强大却能在挥手间伏尸百万。”
徐晋哂笑道：“你这马屁拍得有点夸张了，咱们大明向来讲究以德服人，轻易不愿意动干戈，毕竟战争意味着死伤，死伤则有损天和，但是可惜呀，你们倭国人似乎不好这一口，就爱挨揍，乐于雌伏在强者胯下跪舔，既然你们喜欢犯贱，本王也只能投其所好了，这次，本王不会只要九洲岛的。”
织信美子竟然面无表情地道：“没错，我们向来只屈服于强者，如果大明只有满嘴的仁义道德，没有强大的武力，那么大明在我们眼中就只是一块肥肉，而且还是一块可笑的肥肉。主人你很强大，所以奴婢愿意臣服于你，不过，主人若打算征服整个日本，奴婢却认为主人办不到。”
徐晋饶有兴趣地坐起来，笑问：“何以见得？难道你认为本王的水师还不够强大吗？”说着往身后浩浩荡荡的战船一指。
这次徐晋出使东瀛，光是六桅主战巨舰就多达十艏，还有双舵福船二十艏、三桅炮船二十艏、苍山船五十艏。另外，蜈蚣船、快船、子母船等轻型作战船数均是数以百计，再加上马船等辎重船，合计过千艏，总兵力过十万。
而且，如今大明的军队几乎都火器化了，即便是地方卫所的配枪率也达到了五成，而且经过多年的研究改良，不仅燧发枪的射程和发火率都得到了大幅提高，而且造价却只有原来的五成。
另外，后装弹式的膛线枪已经初步量产，第一批的五千支前不久装配了神机营，这玩意跟最初版本的燧发枪相比，简直就是质的飞跃，就连子弹都是金属封装式的，就是造价太昂贵，可以普及起来太烧银子了，暂时没有推广。
徐晋率着如此强大的一支水师，别说扫平倭国，估计横扫欧洲也不成问题，当然，前提是后勤补给要跟得上。
织信美子顺着徐晋的手指往后方的海面看了一眼，眼中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恐惧，嘴上却是淡道：“主人的水师当然非常强大，占领整个日本肯定没问题，但占领不等于征服，毕竟大明离得太远了，正如你们的一个成语所形容的，鞭长莫及！”
徐晋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大明要将倭国成功纳入有效管治，以现在的条件确实还办不到，不过不代表永远办不到。”
“奴婢可以帮助主人有效管治日本。”织信美子目炙炙地盯着徐晋。
徐晋伸手捏着织信美子圆润的下巴，略带嘲讽地道：“恰恰相反，你的野心太大，本王最信不过的就是你。”
“不，主人会相信奴婢的。”织信美子胸有成竹地道。
……
嘉靖十一年四月下旬，北靖王徐晋率水利抵达九洲岛，东洋都护府都护冯国清亲至码头迎接，同年六月，大明水师占领四国岛，八月份再次兵临京都，随即，北靖王徐晋宣布废掉原日本王，改立织信美子为第一代日本女王，作为全日本的最高统治者象征，并传檄日本各地，命各地方大名十月份之前赶到京都参拜女王，逾期不至者，格杀勿论！
迫于明军的强大武力，倭国境内的大部分大名都派出代表前往京都参拜织信美子，并承认她的最高统治，当然也有部分硬骨头负隅顽抗，但很快就被明军的枪炮给扬了！
嘉靖十二年三月，明军水师摧枯拉朽般扫平了倭国的北海道岛，至此，倭国全境都落入了明军的控制之下。
接下来，徐晋又在倭国境内设立了六个都护府，其中本洲岛两个，四国岛一个，北海道岛两个，加上原九州岛那个，正好六个，而大都护府就设在京都，徐晋自己亲自担任第一任大都护。
嘉靖十三年六月，大明天子嘉靖颁布圣旨诏告天下，将全日本纳入大明的版图，同时废除日本的国名，改称为明洲，改封织信美子为明洲女王，参考大明的藩王，分封而不裂土，列爵而不临民，只是象征性的头衔。
嘉靖十四年六月，在明洲逗留了三年多的北靖王终于获准班师回朝了，十月份，水师抵达天津港，嘉靖亲率满朝文武抵达港口码头迎接。一晃眼就三年多了，嘉靖和徐晋君臣相见，既激动又唏嘘，两人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让在场的文武大臣既羡慕又深刻。
嘉靖十五年正月初一，刚满五岁的皇子朱载垕被册立为皇储，徐晋也被晋封为靖王，亲王待遇，并加封太傅和上柱国，又在嘉靖的坚持下入阁补缺，成为内阁辅臣。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内阁首辅廖纪去年已经病逝，而次辅翟銮也因病告老还乡了，所以伍文定升任内阁首辅，夏言担任次辅，而徐晋入阁后就是第三辅臣了，既是异姓亲王，又入阁辅政，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光阴似箭，日月如梳，一眨眼五年又过去了，时间来到了嘉靖二十年，徐晋今年三十九岁，嘉靖也三十四岁了，在君臣二人的励精图治之下，大明越发的强盛了，国土之辽阔，东至明洲，西达葱岭，北到捕鱼儿海，南及吕宋和马六甲海峡。
吕宋是谢二剑和刘显收复马六甲时顺手打下的，目前由刘显担任吕宋大都护，谢二剑则镇守马六甲。
嘉靖二十年五月，恩师费宏病逝，八月份，首辅夏言因子侄犯事被弹劾去职，徐晋接任首辅，时年正好四十，成为了大明最年轻的内阁首辅，而下放到地方历练的徐阶前两年已经回京任职，担任礼部左侍郎。
这一日是中秋节，徐晋休沐在家，陪着妻儿们饮酒赏月，这时闻下人来报，外面来了两个道士求见老爷。徐晋心中一动，已经猜到来者何人了，便吩咐把道士带到了书房中相见。
这两名道士不是别个，正是蓝道行和清风！
一眨眼就是十二年了，蓝道行虽然号称蓝神仙，但岁月还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不过卖相依旧不俗，清风小道士也变成了中年大叔，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手持拂尘，道貌岸然，忽悠值加得满满的。
徐晋和蓝道行师徒在书房中聊了半个时辰左右，再出来时，师傅两人竟然神情恍惚，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离开了徐府，也不知徐晋跟他们说了什么。
总之，据说师傅两人从此不再修仙练丹了，终日四处运游，还经堂出入青楼妓院，一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堕落态势。据相好的粉头透露，蓝道行师徒两人喝醉后经常会念叨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语，什么光速呀、虫洞呀、穿越什么的。
嘉靖三十三年，在嘹亮的汽笛声中，一艏冒着黑烟的蒸汽巨轮在东京湾码头驶出，明洲女王织信美子和六大都护府都护恭敬地站在码头上，目送着巨轮上的大明天子龙旗远去。
织信美子虽然已经五十出头了，但依旧风韵犹存，此刻她的身边还站着一名二十岁许的英俊青年，名叫织田俊一，汉名叫徐俊！
蒸汽巨轮的甲板上，嘉靖和徐晋君二人正在遮阳伞下悠闲地喝着红酒，而且是产自澳洲的红酒。
话说这艏蒸汽巨轮是三年前下水的，两年前，嘉靖命太子朱载垕监国，徐阶辅政，然后和徐晋乘着巨轮下南洋，然后又前往澳洲，最后归程经过明洲（东瀛），此刻正准备结束这次环游返回大明本土。
“徐卿呀，这次回国后朕打算退位了！”嘉靖摇着高脚红酒杯悠然地道。
徐晋点了点头：“太子羽翼已丰，康儿、阳儿和光儿他们也能独当一面了，咱们两个老头子也该是时候放手让他们飞了。”
嘉靖喝了一口红酒，意犹未尽地道：“咱两回国休一年，后年再出海，这次一定要走远点，什么非洲、美洲和欧洲都得走一趟，朕都五十好几了，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徐晋笑道：“臣也没想到当年吹过的牛都实现了，行，那就一言为定，不过臣答应过小婉她们，这次把她们都带上，她们年纪也不小了，大家见一次少一次，以后到哪，臣都会带着她们。”
“朕也答应了芝儿要把她带上的！”嘉靖点了点头，忽然又意味深长地道：“不过这次不能再到明洲去了！”
“为何？”徐晋奇道。
嘉靖鄙夷地道：“你自己心知肚明，那个织田俊一，朕越看就越像徐卿你。”
徐晋不由老脸一红，讪讪地道：“臣当年也是一时糊涂，严格地来讲，这也是臣为大明作出的牺牲！”
嘉靖撇嘴道：“自己管不住裤头罢了，也罢，朕便做个好人，退位之前下一道旨意，让那小子继承明洲王的爵位吧！”
海风轻拂，巨轮喷出的蒸汽消散在海天相接处！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