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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妾
作者：飞弄
内容简介
 说来，阿年本是国公府一个不太起眼的丫头。 被国公府世子周玄清养在房中宠了两年后，听说阿年家中来人，想将她赎回去。 阿年走后，周玄清也并无不舍，况且母亲已经为他许下一门亲事，只等世子夫人进门，他这一生便也算定下。 谁料一日在桃林见到阿年，红裙乌发，窈窕动人，夺目昳丽，落英缤纷中，恍若神仙妃子。 周玄清捂的心口，突然就痛了。 阿年命苦，幼时家中穷困把她送进国公府做丫头，谁料大了后，家中竟是来赎，好在国公夫人心善愿意放人，阿年毫不犹豫选择回家。 家中要为她说亲，阿年羞红脸应下。 一日路过桃林时遇到周玄清，虽说有些尴尬，可世子雅正端方，又对自己颇为照顾，阿年便娉婷袅娜的行礼：见过世子。 听闻她今日出嫁，周玄清再耐不住。 你的字，皆是我一笔一划的教导；你的人，也是我日日夜夜的娇养，就连名字，也是我取的，你的一切皆来自于我，总算合我心意了，哪有嫁于他人之理？ 便是做妾，你也得在我身边。 PS: 1v1 甜文 sc（女主不会做妾的，做妾我还写个什么劲儿） 不喜请点叉，不要勉强，大家好聚好散 架空，全架空，接受批评不接受乱指导，谢谢！ 我写的小说，不是文献，拒绝人身攻击！因为会反弹！ 一句话简介：小可怜被宠爱的日子 立意：不管任何处境，对生活都要有积极向上的心态，努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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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低头的第一天……
国公府长宁院。
凌晨时分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时辰的雨，今早起来碧空如洗，窗外的芭蕉叶片都翠绿了许多，依稀还有些雾气缭绕在院中，久经不散，一角的桂树下落了满地黄花，暗香残留。
红木雕花架子床上，金绣软帐撩起了半边，阿年裸臂抱着锦被，靠在床柱上望向窗牖，雨过天晴，麻雀又叽叽喳喳的在枝头乱蹦，欢快异常。
桂花香气浮动，总算驱散了那些艳糜之味，阿年深吸一口花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了，是云央，伺候阿年的丫鬟，鹅蛋脸，面庞柔美，肤色微黑。
后头还有一个，桃脸杏腮，些微丰腴，只是个子有些矮，唤做锦纹，手上端了一碗药，面色绷紧，望着阿年的脸色很是不快。
“既是醒了，那就出声，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么？”锦纹将手里的药碗放下，凉凉的丢下一句，头发一甩便出去了。
云央很是气愤，望着锦纹的背影，啐了一声：“世子就是喜欢阿年，你个小矮子，气死你。”
微黑的脸上满是逗趣的表情，阿年‘噗嗤’一笑：“你呀，莫要再这样了，锦纹是伺候世子的，小心她告你的状。”
“哼，我才不怕她，世子喜欢的是你。”
云央看着阿年，笑的得意洋洋的，“昨夜世子和你的动静，整个长宁院都听到了，叫了那么多次水，今早我看锦纹那小蹄子手里的帕子都揪破了，看的我都快笑岔气了。”
说着端起药碗，云央看着阿年红到耳尖的脸，也有些尴尬：“来，把药喝了吧。”
阿年望着那黢黑的药汁，嘴里不禁泛起了苦味，可想到昨夜几番承恩，漏夜时分都未歇，若不是凌晨听到雨打芭蕉的声儿，自己哭求不止，怕是更加难熬。
到底是接了过来，昂起头一饮而尽。
云央看她眉头皱成川字，连忙递过一碟蜜饯，是世子赏的春城蜜枣做成的，极甜极糯，可依旧抵消不了嘴里的那股子苦涩滋味。
也不知何时才能不用喝这药，阿年心中惆怅。
“怎的又把窗子开了，小心又染了风寒。”云央起身关窗，絮絮叨叨，“你倒是不用折腾，可苦了我这个丫头，你是不知道世子的眼神有多可怕。”
上一次世子听说阿年染了风寒，睨向自己的眼神，云央都觉得自己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
阿年掀开锦被，仅着亵衣亵裤，修长玉腿迈下床铺，满身的痕迹让两人都红了脸，云央也是伺候惯了的，红着脸去耳房看看准备的怎么样。
仔细看着身上的痕迹，雪腻酥香间红梅遍布。
明明昨夜昏睡前胸口还未有这般多的红痕，加之浑身酸胀，阿年长长叹了口气，朝胸口吹了吹，真疼啊。
舒服的泡了个澡，天色已经大明。
云央正在选衣裳，挑了件烟霞色牡丹纹雨花锦裙：“穿这件吧，世子出去的时候吩咐了，今日不用去夫人那请安。”
阿年低低应了声，世子虽说吩咐了，可她不能忘了尊卑，国公夫人每次在她侍寝后，都会召见她，意思不言而喻。
“穿那件素净点的石青色绸衣吧，别太招摇。”她的身份，注定了要低头过日子。
“哎，”云央清脆应下，又过来替阿年梳妆，黑漆描金花枝妆奁盒中的发钗、花钿、梳篦香粉满满当当，云央挑了几样，细细的将阿年乌黑发丝挽起。
云央很是羡慕：“你这头发比那上好的缎子都漂亮。”
却见阿年又红了脸，心中明了，却也不再多说。
阿年穿好衣裳从双条山水屏风后转了出来，云央眼眸一亮，又道了声可惜：“这般美人儿，就该穿那鲜亮颜色，你偏要穿成半老徐娘的模样，也亏得你貌美，否则世子可选不中你。”
“云央，再莫说这些话了知道么？当初世子选中我，我便将你拉了出来，虽说如今我们在长宁院松快许多，却也只是奴婢，千万莫要行差踏错，一旦做错事，国公府的规矩，我们受不起的。”
云央闻言浑身一颤，不禁点点头，阿年握住她的手，两人相携着出了门。
国公夫人住在正院寿安院，和长宁院有些距离，途中恰好要穿过园子，阿年眼见这满园姹紫嫣红都快要开败了，一场秋雨更是打残了那些娇花败叶，唯有池水里的几尾红鲤无忧无虑啄着水面浮花，因着注入了新水，还在池中快活甩尾。
现在想来，自己初时不过是国公府的小丫头，其实也不起眼，混了许多年也不过是个端茶送水的。
后来国公夫人觉得世子该晓事了，便想从身边挑几个可心的，哪料世子指了指恰好端茶水进去的阿年。
国公夫人不想拂了儿子面子，便也同意了，只是看着阿年的目光甚严，觉得这等貌美体软的女子会勾坏了自己儿子。
可这两年相处下来，大概觉得阿年还算乖巧，心性也不错，送去的避子药每次都乖乖喝下，放在世子身边还算体贴，便也不再说什么阿年狐媚惑主的话了。
阿年轻轻吁了口气，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让国公夫人看自己顺眼一些，她只是个小丫头而已，说她惑主实在太抬举了，何况世子周玄清雅正端方，主意极正，哪里是能轻易魅惑的人。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廊檐上吊着已经半枯的葡萄藤，红漆栏杆上置了几盘绿草盆植，从寿安院前院进入，院中栽满青草，是从关外带回来的草种，长成后不会枯败，时常修剪，远远看去，如绿色毡毯一般，其间湖石打磨光滑，一步一块。
阿年踏着湖石走进院中，恰好碰到伺候国公夫人的徐嬷嬷出来，连忙行礼：“徐嬷嬷好，夫人可用完早饭了？”
徐嬷嬷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一生未嫁，圆脸粗眉，一脸和善，见到阿年来了，连忙进去通禀。
“进来吧，夫人已用完早饭。”
阿年连忙随着徐嬷嬷进屋，云央等在屋外，屋中丫鬟们井然有序的撤下杯盘碗碟，国公夫人斜倚在罗汉塌上，枕着软缎，一身宝蓝色缂丝对襟薄绸衣，端庄威严，眼角有几丝细纹。
“阿年请夫人安。”
国公夫人手微微抬起，阿年站起身，接受国公夫人的审视。
半新石青色宽袖绸衣，满身素净，倒是压下了几分狐媚颜色，还算乖觉，知道自己长得勾人，平日里穿戴也不招摇，国公夫人想到这，心里舒坦不少，便让阿年坐下。
“听闻昨夜长宁院叫了五六次水？”国公夫人神色淡淡，“伺候世子是你的本分，可该规劝的也得规劝，这般不知节制，你是要勾坏世子身子么？”
阿年连忙跪下，薄绸衣挡不住坚硬，硌得慌。
“阿年惶恐。”
做丫头真是无奈，夜里被主子磋磨，白日里还要被主子的娘磋磨，还不能反驳。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世子才回来，贪新鲜，也怪不得你，只是你可记住了你的身份，若是你懂规矩，将来自是有你的福分，明白么？”
拉长的尾音莫名让人胆颤，阿年连忙叩首：“是，夫人，阿年明白。”
战战兢兢的出了屋，云央连忙扶过阿年慢慢往回走。
“夫人可是说了什么？”
“嗯，昨夜的动静，她都知道了。”阿年心口微闷。
“锦纹那个贱蹄子，长舌精，她怎么那么喜欢告状？”
阿年拍拍她的手：“消消气，那徐嬷嬷是她亲姑姑，给咱们上眼药不是轻而易举的么？云央，你以后说话做事都得警醒些，至于我，多忍忍便罢了。”
云央满脸不忿，却也知道阿年说的对，俩人不再说话，径直回了长宁院。
恰好看到锦纹从阿年房里出来，见阿年脚步蹒跚，满脸得意，扭着身子越过俩人就走了，卷起一阵香风。
云央气的想上去撕她的脸，被阿年拦住了：“罢了，不过几根钗子。”
“你呀，就是这不争不抢的样子急死人，我真是被你气死了。”云央一甩帕子，也走了，阿年立在廊下，淡淡笑了。
昨夜没有休息好，粗粗吃了几口点心，阿年就困了，今夜大概能睡个好觉，听说周玄清进了昭文馆，今天大概回不来，她也能趁此机会休息。
说来做周玄清的侍妾其实不算太难，喜洁、少言、温顺，自在些便可，待遇还算不错，吃喝无忧，时不时得些赏赐，比在国公夫人那里轻松很多，又无人管束，只可惜锦纹看不透，日日只想着掐尖卖乖。
阿年醒来时屋中重新收拾过了，锦纹大约也知道她们不会告状，掐准了时候进来翻东西。
云央正好捧着两支桂花进来，见她怏怏的，还以为生病了。
“快起来吧，小心睡迷糊了，你不喜欢熏香，我只能摘些桂花摆进来了。”云央寻了只矮颈瓶子插上，香气馥郁，渐渐弥漫。
阿年张唇，却也没有解释，其实是周玄清不喜熏香。
到了傍晚，长宁院小厨房做了牛肉羹，小火煨了老鸭汤，并两个凉碟，阿年拉着云央在院中小凉亭中正吃着，前院就传来声响。
云央连忙站起，擦擦嘴收拾好，出去迎着，阿年继续自顾吃着，周玄清不喜太多繁文缛节，他一个饱读诗书的，觉得这是迂腐。
阿年其实不太理解这些事情，只是相处时间久了，她从小察言观色长大，便也从周玄清偶尔略皱的眉间，一闪而过不悦的眼神中摸索出来一些心得。
略略喝了口汤，也就差不多了，便见周玄清背手大步走了过来，着一身玉色锦衣，脚踩玄底刺金翘头履，身量颇高，犹如雪山之顶矗立的松柏，丰神俊逸，面上清冷，骄矜难掩。
后头还跟了个小子，唤做德喜。
阿年便也起身行礼：“阿年见过世子。”

第2章 低头的第二天
周玄清没有多言，只是挥手：“再端几个菜上来就都下去吧。”
长宁院伺候的人不少，只是能进内院的不多，阿年身边也只有一个云央，锦纹是徐嬷嬷求了夫人放进来伺候世子起居的。
“母亲那边已经用过晚饭，我便过来了。”周玄清接过阿年递过来的汤，嗓音清朗，玉冠上垂下来的丝涤荡到了肩头。
阿年轻轻点头，跪坐在周玄清旁边，见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嘀咕了两句，昨夜他都没怎么睡，不累么？
“嗯，我这边总是晚一些。”难怪会过来，周玄清很孝顺，每次回来都会与国公夫人用饭。
“午间可休息好了？”周玄清见阿年发髻都散下，乌发如缎，玉带虚挽拢在耳后，垂首在旁专心布菜，微颤的眼睫，尖尖的白玉下巴，应是睡醒不久，穿着裹胸薄衫襦裙，令人心惊肉跳的丰冶昳丽。
阿年耳根瞬间通红，靥生红晕，昨夜她求饶不止，周玄清便说：“你明日不必去请安了，午间好好休息便行。”说完便抱着她不住的颠弄，只叫她魂酥骨软。
阿年喉头微哽，讷讷无言：“好，好了。”
闻言便点点头，周玄清若无其事的喝汤，俩人一时无言，只剩风影摇动，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到了掌灯时分，长宁院也亮起了灯。
周玄清用完饭便走了，阿年也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日日去国公夫人的寿安院请安。
云央满脸得意的进来伺候她梳洗，捏着象牙梳篦挥舞：“你是不知道，锦纹被我拦下以后，气的脸都涨红了，她还想端菜进去呢，哼，我哪能让她坏了你和世子的好事。”
“云央，莫要乱说，今日我才说的你就忘了。”
她和云央自小一起进国公府，相携着走过十几年，这些话其实从前也说了不少，只是如今再不能这般任她放肆了，若是叫人揪住错处，怕是连死都是轻的。
说到底侍妾就是奴才，锦纹好歹有个姑姑帮衬，她们呢？连个提点的人都没有。
云央咬着唇，嗫喏应下：“知道了，阿年，你以后多提醒着我，我慢慢的改。”
阿年叹气，云央就是嘴快心直，在国公夫人那做洒扫丫头时，就常常犯错，后来世子挑中了她，因着不放心，没多久便也央求世子将云央带了出来，说是伺候自己，其实与从前无异。
云央下去后，屋中阒静无声，唯有檐下周玄清送的贝壳打磨成极薄的页铃，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风中有桂香送入，又从窗屉里悄悄穿过。
阿年白日睡的多了，有些睡不着，便拿出一本字帖，在罩纱灯下细细临摹，只是她没什么底子，横竖撇捺都歪歪斜斜。
她自得其乐的写着，唇角含笑。
她喜欢写字，世子满身矜贵的书卷气，她很羡慕。
却丝毫未发觉身后站了人。
“这是我给你的那本帖子？”
如泉水淌过玉石的声音，令阿年一颤，手下的年字最后那一竖又歪了。
“世子？”阿年放下笔连忙站起，周玄清穿着寝衣，荧红烛光隔着罩纱灯拢在他身上，模糊了他分明的棱角，长发微拢，唇角像是带了笑。
“唔，这灯太暗了，仔细眼睛。”周玄清将罩纱拿开，室内顿时亮了许多。
窗前纱帘如雾，烛火左摇右摆，阿年起身小心的合上窗屉，见周玄清坐在檀木桌前的黑漆编藤椅上，握着她方才捏过的笔，正打算下笔，阿年把面上那张纸抽了出去。
“放下。”周玄清斜睨了一眼，见阿年浑身一颤，反而把纸藏在了身后。
烛火下也看不清她是否脸红，看她贝齿紧咬唇珠，周玄清知道她是害羞了，阿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羞涩，即便裸裎相对几多回，阿年还是不敢直视他。
“你不给我看，我怎么教你改正？”周玄清郎朗道，就见阿年果然动了。
眉眼弯弯，眼中晶晶亮，肤若凝脂，像极了今日读过的诗，颜笑洛阳花，肌莹荆山玉，烛火下似宝珠一般潋滟生辉，万千风情全在眉梢，身上还有悠悠奶香味窜入鼻尖。
“世子，我真的学会了，只是写的不够好。”嫩生生的小手将纸张递了出来，周玄清出去的时候说了，他给她取的名字，等回来了要会写。
周玄清细细看了，傅笙年三个字，笔画太多，她握笔姿势大概是错的，写的字大大小小十分不均。
先是自己写了一遍，让她看清握笔姿势，然后递给阿年。
阿年瞧着世子和自己的字，顿时就有些不自在，呐呐道：“世子的字真好看。”说着便有些自惭形秽，她好像除了脸，其他的与世子都相隔万里。
“明日我送你一些东西，你若是喜欢写字，那我每日就教你一些，若是写的不好，可要受罚的。”周玄清不是那种迂腐书呆子，女子本就该好好读书习字，不是无才便好。
阿年不住点头：“世子，我会好好学的。”等学了字，就能看明白那些书，真好。
周玄清有些疲累，看着阿年兴致勃勃的习字，淡淡笑了笑，便自顾去睡下了，今日刚刚上值，事情繁杂，着实累了。
因着睡的太晚，第二日又睡到了日上三竿，周玄清早就走了，身侧床榻都凉透，左右没侍寝，不用去请安听训，阿年心情都开阔不少。
云央摸了过来：“今日一早世子从你房里出来，你是不是……那要报上去么？”
阿年摇头，云央吸两口冷气：“你莫不是想怀上……”
“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所以不用喝药，你千万莫要乱说。”避子药是国公夫人和世子都点了头的，若是叫夫人知道，不管侍没侍寝，恐怕都要凭空灌一碗药。
阿年倒也不怨，她这身份，怕是此生都没有生子的权利，当初国公夫人为世子准备的丫头都长的十分‘端正’，本就十分不喜她娇媚的模样，所以对阿年格外严厉。
就怕世子身边的女人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影响周玄清的前程。
小命都攥在国公夫人手中，阿年还不想死，哪里会做这般出格的事儿。
正吃着早饭，夫人院里的丫头过来，说是大小姐回来了，知道弟弟居然有了侍妾，很是稀奇，便指明要见阿年。
阿年连忙起身换衣梳妆，见着锦纹在院前溜达，看着她一身嫩绿掐腰薄衫，明显是将丫头的衣服改制的，梳着双月髻，簪了一根白玉蝴蝶样式的钗，加之身形矮小，衬的很是娇嫩。
阿年顿了顿，拦住要跟去的云央：“云央，你留在屋里收拾，我自己去就行了。”
云央闷闷的应声，她想好好反思这些日子的事儿，这时候锦纹听到了，连忙跑进来：“阿年，我陪你去吧，而且路上我还能给你讲讲大小姐的事儿，怎么样？”
阿年同意了，锦纹喜不自胜，她实在不想整日窝在院子里，不成想阿年竟是这般好心，便上下扫了阿年一番，心中不屑，穿的跟个老女人似的，真是白白浪费世子的宠爱。
只是这女人亭亭玉立，娉婷袅娜的模样，即便是一身半旧的茜红薄衫都遮不住的曲线玲珑，锦纹很是嫉妒，世子身量极高，她立在一边踮脚也只到胸口处，可阿年即便是低头，也到了世子肩膀，这身皮囊着实受了上天优待。
锦纹虽说不待见她，可卖弄的时候倒很诚实：“大小姐当初嫁的是国公爷相中的学生，从七品下县令一路帮扶着到了如今这从六品上县令，听说很快又要出调令了，畿县令正六品，说不定呀，就要回玉京了，到时候就是正五品的职，有国公爷帮衬，岂能不快。”
从前没什么资格了解这些，加之年纪小，那时候大概还在后院洗衣裳吧，整日只想着好好睡觉不挨训。
阿年仔细听着，虽说不太懂，可她细细记下：“夫人怎么舍得大小姐低嫁？”国公府这朱门大户，她以为大小姐嫁的必然是王公贵族。
“国公夫人当初为了大小姐婚事，很是费了些功夫，最开始也说是要高嫁，后来大小姐自己说的，她不愿高嫁，旁人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可大小姐说，高门里龌隅太多，过的都是些表面风光内里咽泪的日子，她不想受那种罪。”
锦纹这么一番话说完，声气儿也低了下去，大概和阿年一样，也是感念于大小姐的通透，还有国公夫人的拳拳爱女之心吧，联想到自身，不免一阵唏嘘。
国公夫人确实也被女儿说服了，阿年对于从前国公爷的风流韵事也知道一些，国公夫人年轻的时候，带着儿女和一个女人斗了许久。
或许便是那些事，让大小姐明白，权势也并不是婚姻的保-护伞。
很快便到了，院门口放了几口红漆箱笼，应是大小姐带回来的土仪，丫鬟们正在收捡，徐嬷嬷见人来了，便进去通禀。
阿年带着锦纹进去的时候，隔着一展绣屏听到国公夫人的声音：“也幸好那时你主意正，跟着去了任上，不然哪里会有这般平和的日子，还不知有多少狐狸精呢。”
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很是欢快：“其实这些年除了我，相公身边也就一个早年跟着的妾室，为人老实，女儿很是放心，至于公婆，有您在，他们哪里敢惹我。”
说完一阵娇笑，能听到两人亲热拥抱的声音，阿年听着话语，便知道大小姐过的不错。
“锦纹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见阿年久久不动，等声音一止，锦纹便快步走过去跪下请安，徐嬷嬷都拉不住。

第3章 低头的第三天
“咦，这就是玄清的侍妾？”周玄宁打眼一瞧，便觉得弟弟有些不长进了，这花枝招展没规矩的样子，实在上不得台面。
因着国公府从前的原因，姐弟俩很是亲近，周玄清如今的性子，很有一部分是和周玄宁相通的。
阿年默默跪在一边，一点都不起眼。
徐嬷嬷尴尬的上前，因着国公夫人的面色有些不虞，连忙端了杯茶递过去，又冲着自己的侄女低吼。
“还不快滚下去，丢人现眼的家伙。”徐嬷嬷拉过一边的阿年，笑着道：“这才是少爷的侍妾。”
周玄宁只扫了灰扑扑的阿年一眼便放过了，只是踱步围着锦纹转悠，指了指锦纹头上的白玉蝴蝶簪：“这簪子，你是哪儿来的？”
锦纹面色苍白，浑身微抖，这就说明了一切。
阿年低着头看不见大小姐面色，只能看到周玄清裙裾晃动间，软缎绣鞋忽隐忽现，走路的样子与周玄清有些像。
这时候国公夫人出声了，嗓音淡淡，阿年知道夫人是动怒了：“宁儿，你刚回来还不认识，这是徐嬷嬷的侄女儿。”
接着阿年就被请回去了，临走得以偷觑一眼，姐弟俩长的有些像，只是周玄宁带着女子娇媚，眉目间隐约有些英气，看着爽朗大方，俏丽可人。
阿年撇了一眼锦纹，见她趴在地上已经瘫软，心中有些悲凉。
去岁中秋夜的时候，世子饮了酒，搂着她在耳房浴池里很是恣意了一番，事后掏出了一根簪子：“这是姐姐夹在土仪里的，我也用不上，你便拿去戴着吧。”
阿年哪里不知道，土仪从来都是世子先选，这簪子应该是送与国公夫人的。
夜色还未降临，夫人身边的丫鬟就送来一个锦盒，阿年打开一看，全是锦纹拿走的东西，一样不少。
稍后不久德喜就捧了一些东西过来，云央看着他极是欣喜，一般德喜来了，周玄清就会来过夜。
德喜与云央一般大，浓眉大眼，总是憨厚的笑：“阿年，这是世子叫我送来的。”
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有白玉狼毫笔，菱花形陶瓷笔洗，镀银砚台，甚至还有一方小巧的玉桃镇纸。
今夜周玄清大概会来，阿年摸清了周玄清一些小习惯，压力越发大、亦或是久旷的时候，他就越喜欢在床榻间翻来覆去的折腾，像是舒缓精神一般，到了事情安稳，他便三五不时的才来，或是隔日来。
月明星稀，鸣虫未眠。
周玄清才踏着步子进了长宁院偏院，便是阿年住的地方。
阿年依旧在习字，如今她的名字也算写的像模像样了，听到声音，连忙起身，云央端了两杯羊奶进来便出去了，临走还给阿年使眼色。
“世子，可要安歇？”
放下笔，阿年替周玄清解开衣扣玉带，脱下外衣，又用手梳理了下他打乱的长发，像梳篦一般缓缓划过。
“唔，不急。”
周玄清低着头，在烛火下黑的发丝白的手指，极显眼，脑后能感觉到发丝的拖拽，舒畅的激起了满臂鸡皮疙瘩。
窗牖半开，外面一片漆黑，月明星稀，室内阒静，秋夜的风儿总是夹杂着各种芬芳，伴着风铃声，送入屋内。
微微揽住她的腰身，带着一起坐在藤编塌上，周玄清浑身放松舒了口气，手指缓缓抚着桌上的玉桃镇纸，大拇指轻轻摩挲，在跳动红光中，玉桃仿似透明，依稀能瞧见里头裂隙一样的纹路，细长手指在夜色中泛着一种暖玉的光泽。
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阿年腰侧，阿年忽的就红了脸。
隐隐有奶香阵阵，周玄清玉石交击般的嗓音响起：“锦纹的事儿，你做错了三件。”
阿年猛地抬头，却见周玄清漆黑眸子直直的望向她，里面只有自己白皙的倒影。
周玄清倏而就笑了，她杏眸圆瞪，嘴唇紧抿，脸颊鼓鼓的白嫩可爱样子，与这玉桃倒有些相似。
“怎么？你以为这么一番天衣无缝的算计，没人能看出来？”手指微动，捏了捏阿年鼓鼓的脸颊，周玄清少有的亲昵。
“世子，我，我只是……”阿年垂首惶恐的对手指，如今这日子除了在床榻间辛苦些，其他的都还算不错。
“无妨，不过一些小事，我早就想将她送走，你不过是将事情提前了些。”周玄清没有将手挪开，他极少和阿年这般温情。
今日从母亲那听了来龙去脉，自己细细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便也未曾告知母亲和姐姐，只想着回来教她如何行事周全，毕竟是他的人，这般受人欺负怎能行？
“第一件，不该在母亲和姐姐面前揭开此事，旁人还以为我御下不严。”手指微微往下，顺着她下颌抚上了白玉般的脖颈。
阿年喉间微动，顺着他的手渐渐偎向周玄清的臂膀。
“第二件，便是不该对我隐瞒，你怕我会偏袒锦纹？嗯？”尾音拖的有些长，显得柔和亲密。
阿年半晌无言，默默摇头，耳尖在这人手中微微的碾，鼻尖灌满了他身上极淡的皂角香气，阿年揪着他的衣袖，呼吸都有些不顺。
周玄清故意凑近她的耳间说话，见她嫩桃如脸，靥生红晕，浑身微微的抖，不禁轻笑一声。
“第三件，怎么连我送你的东西都护不住？”
阿年听着世子声音越来越近，这句话就像是耳语般，只觉浑身滚烫，头又埋了下去，脖颈白皙修长，像个小鹌鹑。
周玄清嗅着幽香，左手慢悠悠的钻进阿年衣裳下摆，见她浑身战栗，耳间红的滴血，娇娇软软的伏在自己怀里，十足可怜可爱。
“阿年，你看这玉桃镇纸，我第一眼瞧着，就觉得应该是你的。”
阿年咬紧牙关偷眼瞧去，周玄清右手握住桌上的镇纸细细摩挲，那些动作，让阿年又红了脸，眸中微乱，手足无措。
阿年喉头哽噎，动弹不得，脸红身软的靠在了周玄清肩头。
只听娇喃呜咽一声，周玄清打横抱起阿年，露出微微笑意往耳房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咬耳朵：“我看到你习的字了，不拘好不好看，却写错了一些，我说过，这是要受罚的……”
声调渐渐没入两人交缠的唇中，阿年都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说的话了。
终于是从耳房出来了，阿年依旧是紧闭着唇，眸光散乱，双手紧紧攀着他的颈，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周玄清虽有些不明，可到了如今这般状况，只能放下万般心思，埋头不再管其他。
阿年仿若浪花中的小舟，努力掌舵却仍然挡不住风雨，在海中左摇右摆，终于撑不住，丢了桨，失了舵，只能随着浪头一波一波的在海中飘零……
须臾自绛唇中溢出一声微哼，阿年猛地回神，软软糯糯的望向周玄清，颤颤巍巍的道：“世子，慢……”
话音未落，周玄清却气息骤的迅猛，阿年终于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
翌日，天色昏沉，看着像是又要下雨了。
阿年看着窗牖，慵懒不愿动弹。
云央一掀帐子看到她睁着眼，笑盈盈的：“快起来，饿了吧？世子吩咐给你做了一碗山菌鸡丝面，我又叫他们放了多多的芫荽，可香了。”
阿年听着确实有些饿了，顺着云央坐起身，先喝了杯蜜水，好好洗了澡，嗅着鲜香的山菌鸡丝面，筋道鲜嫩，食指大动。
心里悄悄原谅了世子留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迹，真的很疼呀，世子平日看着不像是会咬人的啊。
药不再是锦纹送过来，是德喜送来的。
依旧是照规矩去了国公夫人处听训，便赶紧回来准备补觉，正看到德喜聚拢了长宁院的丫鬟小子训话呢。
“世子让我将你们聚在一起，自是有话要说，长宁院是世子的院子，你们的主子是世子，该说的话可以报上去无伤大雅，可不该说的若是再往上报，查到谁，就卖了谁，可明白？”
“是……”众人一叠声的应了，阿年看的不明所以，云央却是喜不自胜。
拉着阿年连忙进了屋，满脸得意：“我就说世子喜欢你嘛，今早世子出门的时候问我，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我就把锦纹的事儿，还有国公夫人说的话全都说了，世子应该是心疼你。”
阿年叹气：“云央，你这心直口快的毛病该改改了。”
云央连忙点头：“嗯呢，知道了知道了，快去练字吧，世子走前还吩咐了，若是再写不好，晚上回来还要被罚。”
又满脸疑惑：“阿年，世子罚你了？”
阿年回想昨夜癫狂缠绵，耳尖又红透了，幸好云央没看过来，压着声儿赶人：“没有罚我，你先出去，我练字了。”
见门关紧，阿年坐到了窗前，正打算提笔写字，又看到那方玉桃镇纸，只觉浑身都烫了，胸口那两处好像都开始疼了，世子这次回来后，好像变了许多。
想想世子说过的话，阿年无奈叹气，若是不通过大小姐和国公夫人，锦纹的事由着少爷处置，她才是做错事儿吧。
夫人到时候又要说她狐媚惑主，说不定都容不下她，她只是个小丫头，现在的日子还算不错，她应该珍惜。
世子那心思，阿年大略能猜到，她这番算计，在他眼中算不上什么。
甚至让他有些好笑，他愿意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匀出一些，也能由她在这点田地里算计得失，在他看来，只能算作一点小情-趣。
可在阿年看来，这都是安身立命的信条，条条框框都要遵守到位，否则对她来说便是塌天之祸。
她没有问锦纹是什么下场，有徐嬷嬷在，自是不会有性命之忧，可阿年没有姑姑婶婶，她只有自己。
幼时进这国公府，阿年是没有想过自己会伺候主子的，阿娘求着人牙子，把自己送进好一些的人家。
阿年不怪他们，实在是家中太穷了，又受了灾难，自己走了，他们还能拿些银钱安身立命。
不再胡思乱想，阿年执起笔，一笔一划的写着世子留下的字，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尤其是认字，穷人家的孩子，哪有这机会。

第4章 低头的第四天
没一会，云央便进来了。
“阿年，大小姐说要见你。”
阿年略略整理了下自己，换了身藕荷色半新百褶裙，见衣衫整洁浑身未有逾矩的地方，便和云央一起出了长宁院。
她的院子其实是长宁院后头的罩房，周玄清不喜自己院中杂人太多，还立了道墙隔开。
有时候，阿年就觉得这跟幼时家中养的黄狗差不多，唯一比狗要强些的，就是日子好过。
可这又能持续多久呢？
大小姐的院子阿年未去过，一路走去，遍是枯枝败叶，下了几场秋雨，一日冷上一日，这些花草也都耐不住，循着时节纷纷掉落枝头。
“见过大小姐。”阿年进了院子便看到周玄宁，一身金丝织锦云纹长裙，很是家常的模样，头上也只戴了一根鎏金点翠发钗，显的英气又妩媚，眉眼与世子颇像。
俯身在花廊檐下，正侍弄花草，将枯叶自花枝根部细细扫开，聚在一处，填埋入土。
“唔，你叫阿年？”周玄宁站起身，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峨眉淡扫，清眸流盼，纤秾合度，模样看着倒是个出挑的，打扮的过于素净了些，头上就那么一支银钗子。
一边的丫头将她手中的花锄接过，继续打理。
阿年低垂着头，认真回答：“是，大小姐，我本姓是傅，前些日子世子替我取了个名字，唤做傅笙年。”
“哦？他替你取的名字？”周玄宁朝院中凉亭走去，阿年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是，世子说我的名字不好，便替我重新取了。”阿年自是有问必答，却不太明白大小姐这是何意思。
这时丫头奉茶上来，周玄宁示意阿年坐下。
阿年哪里敢坐：“大小姐，阿年身份卑微……阿年多谢大小姐抬爱。”只屈膝行礼，依旧是立在一边。
周玄宁见状便笑了：“你与玄清倒是挺像的，一个书读傻了的呆子，一个迂腐守礼的呆子。”
又指了指石凳：“坐吧，我不会将你如何的，我嫁出府多年，玄清如今与我无甚话可说，我只能同你打听，坐下吧，无需拘束。”
阿年只能挨着石凳边边坐下，依旧一副恭谨谦卑的样子。
“大小姐请问，阿年若是知道定会细细说的。”
周玄宁心头暗笑，难怪能在阿弟身边呆的久，真是实诚的要命，心里却也多了些好感。
说来周玄宁姐弟俩其实很像，此时见阿年模样娇嫩，懂理知节，周玄清应该是调，教过的。
好看的人在别人眼里总是多占些好处的，况且她还挺明白自己的位置，。
轻轻刮了下茶碗盖子，啜饮一口茶水才问：“世子同你关系如何？”说完仔细盯着阿年的脸，不放过一丝痕迹。
“世子待我很好，嗯……应该还是不错的，世子除了骂过我一次，就再也没骂过了。”阿年细细的回想，觉得自己和周玄清的关系挺好的，主与仆嘛。
似是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哦，世子也没打过我，对我也挺和颜悦色的。”初来这长宁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呢，那时候世子……不过阿年觉得这个不需要说了。
周玄宁听的心里发笑，就这样的，母亲担忧个什么？
自己相公那侍妾虽说老实却还知道争争宠爱，这个看起来倒也不像是装的，加之母亲也与她说过阿年的情况，确实很老实。
“世子骂过你一次？为什么？”周玄宁这倒是有些奇怪，周玄清儿时与她关系十分好，因着年岁隔的有些大，整整六岁之差，幼时对她是知无不言。
可惜自上了十岁后，周玄清性子就冷淡下来了，整日都闷在书房，终日以书为伴，如今更是靠着自己，进了昭文馆，成了直学士。
一贯循礼守节，从无恶言，如今竟是会骂人了，倒是稀奇。
蓦然却瞧见阿年脸色爆红，周玄宁心头一跳，有些明了。
自己可不是为了打听阿弟房中的事，刚准备说不必讲，哪知阿年就已经自顾说了。
阿年说的磕磕绊绊，可是刚刚已经答应过大小姐要仔细说，这下也不好敷衍：“我第一次侍寝的时候，不懂……不懂换气，世子便骂我，骂我……”
“好了好了，不用说这个……”她也不想知道，周玄宁也有些尴尬，觉得阿年傻呆呆的。
“你们好，我也放心。”
只是记起母亲吩咐的话，那些强力手段打压下的，虽说能明显见效，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对付奴才，需得张弛有度，打一棒子之后给一颗枣，才能拿捏的更稳妥。
“阿年，你应该知道，世子会娶妻，以后长宁院里会有主母的。”周玄宁说起这话的时候，声音飘飘忽忽的，说来这女子命运便是如此，自己尚还有些地位，像阿年这样的，才是真可怜。
阿年面色丝毫没有变化，只是轻轻点头：“阿年明白的，大小姐，到时候若是主母不想世子身边留有侍妾，能放我出府么？”

第5章 （改字） 低头的第五天……
玉京有许多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侍妾，偶尔会放出府，自行归家或是婚配都可，时下二嫁三嫁的女子都有，她们这种丫头，本也是可怜人，人们倒看的极宽容。
周玄宁诧异的看着她：“留在国公府不好么？世子对你不错，你日后若是不犯什么大错，也是能有个正经身份的。”
若她乖巧，做个姨娘也是可以的。
阿年闻言羞赧一笑，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大小姐，国公府很好，吃得饱睡的暖，只是阿年愚笨，怕惹主母不高兴。”
还有些犹豫，说话的声音都低了许多：“世子也说阿年笨的很，就怕到时候惹的主母不快，而阿年都还不知道，那就太危险啦。”
话说的倒是流畅，像是讲笑话，周玄宁见她脸上没有一丝愤懑。
看她分享秘密的亲密样子，仿若二人相识了许久，娇嫩小脸单纯无害，眼神若一汪清泉，一席话说完好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难怪阿弟昨日听说锦纹的事儿后，还非要锦纹归还那些丢失的东西，在母亲院子里盯着锦纹看了半晌，眼神跟刀子似的。
这么个娇俏人儿陪在身边，哪还不捧在手心里？
自己都有些喜欢这小姑娘了，看她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活的竟是这般通透，又觉得她傻乎乎的，周玄宁不自觉的便与她亲近了些。
遂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嗯，你说的挺对的，主母想害妾室，真是太容易了，我听说有一种药，你若是吃了，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年听的瞪大了杏眼，一双含水眸子满是震惊，肌颜如玉，吐气如兰，香娇玉嫩如嫩桃的脸颊叫周玄宁没忍住的轻轻捏了一下。
“真的么？还有这么厉害的药？”月眉星眼，阿年有些受惊了，果然她知道的还是太少。
“嗯，书里说了，那种药无色无味，不易察觉。”
闻言，阿年眸子立刻瞪的溜圆，原来是书里说的，那就是了。
周玄宁兀的大笑起来，她许久没有与人聊这么好笑的天了，一惊一乍的阿年，像极了家养的小猫，可爱温驯，加之周身气质温和，很是可亲。
“你放心，将来等世子娶妻，若是你有地方去，世子也同意，国公府就放了你。”
周玄宁有些感慨，当初母亲与妾室斗的那般厉害，现在对儿子身边的人，只想防患于未然，哪里知道，也有女子并不贪图荣华呢。
阿年眉开眼笑的起身行礼：“多谢大小姐，阿年记住了。
俩人又说了好一阵的话，都是周玄宁问，比如世子平日去她那是否频繁？世子对她是否温柔？
后来就越说越不像样，阿年脸红的都能拧出几朵红云，周玄宁却觉得逗弄阿年实在是有趣极了。
阿年也老老实实的说了，心里觉得大小姐与旁人说的有些不同，不过能与大小姐交好，对自己在国公府里总是有好处的。
说不定这些话转眼便会传到国公夫人耳中，但她也并未撒谎，一切都照实说，想来周玄宁也能分辨，这对自己的处境就更好些。
到了用饭的点，云央没跟进来，倒是周玄宁身边的丫头提了，阿年连忙起来告辞。
“嗯，今日的话，莫要与世子说。”周玄宁想着若是那些话传进周玄清的耳朵里，大概是又要遭周玄清一番诘问。
阿年屈膝行礼，脆生生的应下，便袅娜的出了院子。
云央正在月亮门边等着，久不见阿年回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怎么了？大小姐不会是要把你赶出府吧？”
见云央着急忙慌的样子，阿年连忙摇头：“不是的，只是问了些事儿，等饿了吧？走，我们回去吃饭。”
正午十分，清早还要下雨的样子，这会子竟然又出了太阳。
秋末的日光已经不似往日那般狠辣，渐渐变得柔和温暖。
到了冬日，万事万物也都慢慢由生到落，那些飘荡着枯枝败叶的树木花草，等到来年春日暖阳拂过，又是一片嫩绿枝丫。
阿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裾微漾，这时候人的影子又短又小，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活得就像是这影子，只能龟缩一隅之地，无法挺直站立。
等走到长宁院院门前，刚进抄手游廊，就碰到德喜。
“阿年，你们去哪儿了，世子等了你们老半天。”
云央诧异：“今日世子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德喜叹了口气：“听说今日昭文馆内有生例考试，说是答的十分差，大学士生气的不得了，然后世子就回来了。”
阿年对这些并不熟悉，从前听的也十分少，她连字都不太认识呢，看来以后不能偷懒。
不过这不妨碍什么，往日她不知道的更多，还不是这么过来了。
穿过一进的大书房，便是世子的居所，东侧是暖房，西侧是小书房，正堂便是世子歇息处，里面空间极大。
再往后本来是罩房，可阿年来了，世子不想让她在自己的二进屋子住，便将罩房挪了，重新动工做了个小院子，供阿年居住。
阿年本来想穿过世子的二进院子，去自己后面的罩房，谁知世子正正坐在暖房前的一颗石榴树下，端着一本书看的入迷。
赭红色缂丝云纹衣衫不带一丝褶皱，脑后倾泻的乌黑长发被压在了椅背上，发根绷得有些紧。
长椅微微摇晃，一边的方形石桌上放了杯刑窑出的瓷碗，圆似月魂堕，轻如云魄起，阿年记得世子极喜欢这茶杯，还吟了这首诗。
石榴树上的枝叶依旧繁茂，枝影横斜，日光透过蓊郁的叶片顽强的照了下来，世子的左手附在茶碗盖子那圆珠上，似是习惯性的轻轻巧巧的慢慢捻着。
冷白的瓷，伴着月白修长的指，阿年浑身一烫，募的红了脸。
“小厨房说已经好了。”云央在阿年耳边轻声提醒。
阿年整理心神，遂点点头，云央便自去准备了。
“世子，今日回的好早。”阿年无声无息的走上前，轻轻抬起周玄清的头，帮他将头发提起，细细梳理后放在椅背外头。
周玄清像是很放松，还闭上了眼：“唔，你去哪儿了？回来你就不在。”
“大小姐唤我过去说了些话。”阿年见他眉眼间隐约有些疲累，便轻轻的给他按压头部，这也是相处的久了，若是从前，阿年是万万不敢乱走上前的。
“哦？阿姐唤你过去说什么？”周玄清闻言便坐起身，面如冠玉的脸乍然曝在阳光下，阿年甚至都看到他面上细小的绒毛，与那冷白的瓷碗倒是有些像了。
阿年替他整理衣摆，拍了拍他背上的褶皱：“嗯，只是问了些事情，世子，我们去吃饭吧，小厨房已经都备好了。”
周玄清低着头看她动作，等她站起，恰好仰头望过来，眼中像是揉了碎金，掺了火种，闪烁着耀眼的光，不禁笑了笑。
“嗯，走吧。”想起那时刚刚来长宁院的阿年，整日不知做些什么，傻呆呆的窝在房中，每日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
二人并肩而行，阿年本想落后一些，只是周玄清走的十分慢，阿年瞄了他几眼，便抬步走到了他身边，周玄清才跨大步子。
这便是阿年察言观色得来的经验，想来还有些得意。

第6章 低头的第六天
午间的饭菜并不多，周玄清年纪轻轻便长谈那些养生之道，阿年初时还经常叫小厨房做一些自己爱吃的，后来见周玄清吃的清淡，也不敢大鱼大肉的吃了，主与仆的地位总是要牢记的。
哪有主子在嚼些绿叶子菜，自己在那对着一盘肉大吃特吃的，实在不雅观，也不合规矩。
二人吃完，周玄清便去了书房，今日还是去的小书房，阿年猜度着，大概昭文馆里的事，是与他无关的。
不然早就去大书房里大翻特翻了，对于大书房里那满墙满架满室的书，阿年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实在是震惊，随后便是羡慕。
直到后来世子知道她大字不识一个，便起了些教她认字的心思。
阿年正打算回去补觉，昨夜一番折腾，今日本打算去拜了国公夫人就回来睡觉的，谁知又被大小姐叫去了。
“阿年，将你习的字拿来，今日有空，该多教你一些才是。”周玄清雅正的嗓音从小书房门前飘来。
阿年浑身一紧，有些丧气，转念一想，习些字也就能早点看得明白那些书，到底是好事。
便回去将自己的字帖拿了出来，虽说比刚开始习字时好一些，可看着依旧是大大小小不一，有的地方还滴了墨，泅了一大团黑点。
看着世子写的‘傅笙年’，阿年将那张纸珍而重之的放好，然后便往前边的书房去。
战战兢兢的将几张纸递给周玄清：“世子，这是三字经的抄写，您看看。”说完便双手揪在一起，睁大双眼，看着坐在梨花木书桌后头的周玄清。
“嗯，现下写的好多了，错字也少了，这里头的字，可都认识了？”
阿年摇头，愧疚的蜷起了手指：“三字经字数太多了，世子，我记不过来。”
周玄清正想说你怎么这么笨，他当时通读几遍也就记住了，见她乖乖巧巧的立在面前，面色娇艳欲滴，水眸潋滟，像极了学生等待夫子训话的模样，陡然又松了心神。
只招手道：“自己搬一把椅子过来。”
阿年听话的搬了把红漆圈椅过来，离的有些远。
“过来些。”
阿离又搬近了些，周玄清像是不耐烦了，长腿一伸，脚尖勾了过去，椅子拖地的声音颇是刺耳。
周玄清见她有些受惊，无奈开口：“以后我说了就做，不要老是畏畏缩缩的，明白么？”
阿年频频点头：“知道了。”
又明白了一个不惹世子讨厌的小窍门。
周玄清逐字逐句的教了一遍，阿年又自己读了一遍，虽说记得很快，可终究比不得那些正当读书时的记忆力，时不时就要问周玄清那字读什么。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况且你那个字写的实在是有碍观瞻。”见她头又垂了下去，脖颈如象牙般白皙弯曲，像那折颈的天鹅。
又转了语气，“不过无事，不会写那就多认字，想来需要你写字的地方也少，喏，多读一读，若是记得快，我就教你看话本子吧。”
脑中突然想起周玄宁说过的话，那些书读起来忒没意思，我才不看呢。
大概是这些四书五经三字经什么的太过枯燥滞涩，女儿家读来没什么乐趣，周玄清想了想，便也不强逼她。
忽而一阵秋风自窗屉穿过，带起一阵瑟瑟凉意，不知何时这日光又被阵阵乌云遮住了。
看来要下雨了，阿年搂着臂膀，见世子还在涂涂画画，便起身‘咚咚咚’的跑开，须臾回转，手里是两件外衫。
“世子，来穿上吧，小心着凉。”细致的给他穿上衣衫，自己也将一件莲青色短衣穿好，又重新坐在桌前，拿着字帖认真写字，嘴里细声细气的念叨个不停。
果然，不过一会，这雨就下来了，院里种的芭蕉依旧绿意葱茏，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叶片微微一颤，那一处便像是用布擦拭过一般，随后落雨便开始密集，芭蕉叶被打的左摇右摆，弱无可依。
阿年看的极专注，随后头被书敲了一下。
“学东西最忌讳分心分神，好好学字，若是晚间背不出来，明日我走后也不许你吃东西。”周玄清毫不留手，敲的阿年抱头不止。
阿年抱头想躲，又不敢，犹豫间头上又被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遂瓮声叫道：“世子，我知道啦。”
周玄清想笑，又觉得阿年像小狗般傻乎乎的，自己再笑的话实在是过分，书是卷起的，敲下去只是声音大，看她重新坐好，自己便看起了窗外雨打芭蕉的景致。
阿年偷眼瞧着，世子背着手，手中的书已经放下了，侧脸温润，眼睫长翘。
阿年痴痴的看，心里又叹气，果然书读得不好是要挨打的。
心里又庆幸，自己是女子，不需要考取功名什么的。
天气冷了，日子也变的日短夜长，加之天色本就昏暗，长宁院比从前更早掌灯，阿年早就饿了。
不知读书更耗心力还是体力，阿年看着桌上摆的一碗酒糟鹅，只想大快朵颐。
今晚是在世子的二进院子里用饭，阿年有些拘谨，往日世子不喜院中人太多，阿年大多数时候还是等在自己那后罩房里。
好在周玄清面色如常，与往日一般，无波无动。
伺候周玄清洗漱后，阿年起身告退：“世子，阿年回去了，世子早些安歇。”
生怕他突然要自己背三字经，见他没有反对，连忙屈膝转身就走。

第7章 低头的第七天
周玄清只是看着她如翠云般远去，并未出声制止。
这是长宁院正院，将来是主母歇息的地方，阿年只是侍妾，况且这几天，他已经有些孟浪了。
第二日，阿年推开窗子，院中的桂树下黄花遍地，雾气未散，芭蕉叶经雨水洗礼碧如翡翠。
堪堪吃完早饭，大小姐又叫阿年过去。
阿年正打算练字呢，虽然世子说字已经无所谓了，可阿年却不觉得，世子从前说过一句话，‘字如其人’，阿年觉得自己不丑，没理由字会写成这样。
反正大小姐与自己只是说话，倒也不耽误自己练字，便将东西收拾了一番，打算去大小姐院子里练习。
云央很是好奇，帮阿年梳妆，依旧是一身半新的木兰青缎衣，许是心情好，今日竟愿意簪那根丽水紫磨金步摇，斜插在乌发间，衬的眉眼都明丽了不少，云央端详了半晌，终于满意点头。
“阿年，大小姐应该很喜欢你的，不然怎么又叫你去说话。”
阿年笑眯眯的点头：“应该是吧，我觉得大小姐人很好，她们都说错了。”
“那就好，阿年，你真厉害。”云央有些羡慕，从小时候就是这样，阿年讨人喜欢，自己却老是闯祸，最后连累的阿年和自己一起受罚，不然阿年早就到国公夫人身边伺候了。
阿年却不在意，梳完妆拉着云央一起收拾东西：“云央，我只是在做好一个丫头的本分罢了，等会我们一起去。”她们总是在一处的。
云央却觉得她说错了：“你现在是世子的房里人，与丫头们不一样了。”
见阿年又跑回去兴致勃勃的装东西，便过去帮忙。
长宁院靠近外院，一道月亮门隔着而已，白墙下种了许多常青树，到了冬日依旧绿盖如荫。
昨夜又下了场雨，路面还有些湿，青石板黑乎乎的，踩踏的久了，总有些积水的地方，见四处无人，俩人笑盈盈的蹦跳着躲过水凼。
只是俩人怀里都抱着一堆东西，见路好走了，便安分下来，一前一后安安静静的走。
却听到月亮门边有男声在喊：“哎哎哎，那俩丫头，过来。”
阿年想去看看，云央却不让：“咱们只管去找大小姐，门外就是外院了，那是男子，若是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嗯，你说得对。”阿年朝那头看了一眼，一闪而过，只看到一男子在招手，隔着雾气，面容有些模糊，阿年没在意，便继续往前走。
周玄宁的丫头唤做莺歌，是个眉眼清丽的女子。
正在凉亭里煮茶，红泥小炉上瓷壶咕嘟冒气，素手纤纤，洗茶、烫杯……一步一步像是画儿一般，阿年都看痴了。
“怎么？这煮茶你都不会么？”周玄宁握着本书看的起劲，良久才见阿年盯着自己的丫头看的挪不开眼。
阿年红着脸摇头：“不会呢，大小姐，您今日唤我来是要问什么呀？”语气也轻松了些，不若初次的时候拘谨。
周玄宁从躺椅里起身，身上搭着的绒白薄毯落下，阿年身边的云央顺手就捞了起来。
‘啪’的一下，阿年头又被书拍了一下。
“唔。”连这一句的语气都与世子一般无二致，阿年听周玄宁无力道，“怎么连煮茶都不会？阿弟都没教过你么？”
阿年傻乎乎抬头，杏眼又圆了：“世子喝茶都极简单，热水一冲泡就行了。”
周玄宁语窒，回想母亲说的话，那丫头是初时是在府里做些跑腿的杂事，后来分到了我院里，也就洗些衣裳做些杂事什么的，我从前都未曾注意过她。
啧啧，什么都不会，阿弟居然也没有挑剔。
“你就庆幸吧，我家中的混世魔王没跟着我来，不然，我可没时间教你这些。”周玄宁撇了阿年一眼，接过莺歌手里的茶具，准备教阿年泡茶。
却见一男子在院门前冒出了头：“长姐，你真的回来啦？”
随后还未等周玄宁说话，便大步跨了进来，阿年见他张扬恣意，通身风流，着玄衣，衣襟袖口都刺金纹，循着云雾站在三人面前。
周玄宁面色不太好看，只冷声道：“你来这做什么？”
男子似是毫不在意，只笑盈盈的拍手：“听闻长姐归宁，岂能不来看看？”随着掌声进来的，是两个小厮，抬了一口红漆箱笼。
不等周玄宁说话，男子就看向阿年，觑见阿年发间的步摇，似恍然道：“原来是你，方才我喊你们，为什么都不停下？府里的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她们为什么要停下？又不是你的丫头，说吧，有什么事？说完赶紧走。”周玄宁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看都不曾再看那男子，只快速的烫起了茶杯。
阿年立在一边，心头猛跳，不知自己是该留在这还是赶紧走。
“长姐茶都泡好了，繁星如何能走？”男子自顾在茶桌旁坐下，一张俊脸自始至终全是笑意，丝毫没有变化。
见场面冰冷，阿年这时才寻了空子：“大小姐，三公子，你们忙，阿年就先走了。”
阿年见过叶繁星，是国公爷宠妾的孩子，来头不小，且并不是国公爷的种，所以不唤少爷，只按着排行叫公子。
是那宠妾与前夫的孩子，可想那宠妾有多得国公爷喜欢，带着孩子与国公夫人斗了那么多年，都根深叶茂，丝毫不倒。
可叶繁星招起了手：“阿年是吧？过来，替我倒茶。”
‘砰嗵’一阵响，阿年吓的浑身一抖，原来是周玄宁将手里瓷白的镊子摔了下去，幸好是木质的，只是摔到了台阶下，也无人敢捡。
周玄宁面色如冰，对叶繁星怒目而视：“我这里不欢迎你，没事就滚吧。”
叶繁星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坐的四平八稳。
阿年战战兢兢的过来倒了两杯茶，一杯递于周玄宁，另一杯自己也不敢喝，相比于叶繁星，她的身份更加低微。
“阿年，还是你好。”叶繁星自顾捏起茶杯喝了起来。
周玄宁看着阿年，眼神颇为犀利，阿年像个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第8章 低头的第八天
“长姐今次回来，是姐夫要升迁了？”叶繁星姿态十分优雅，托着茶碗的手指修长如玉，盈盈笑着的俊颜仙姿佚貌。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叶繁星倒是深谙这个道理，周玄宁见他不走，虽不再看他，但是肯搭话了。
“与你何干。”
“嗨，不是关心长姐么？”
阿年坐在一边不断的为二人添茶，时间久了便托腮咬着唇珠听二人剑拔弩张，唇来齿往。
过了会儿，觉得又有些无趣，那俩人都已经开始讨论什么书，她听的差点都要睡觉了。
“你可未读懂这书中的意思吧？这书生进京赶考，这还未高中呢，转头就想抛弃糟糠之妻，可见男人，都是一般的薄情寡性。”
“嗯，长姐说的对。”
……
阿年呆头鹅般听了半天，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不知道两人打的什么机锋，便招呼云央将带来纸笔张开，开始练字。
一遍三字经抄写完，阿年在一边默默的念念有词，万一世子今晚要她背，她背不出来，岂不是浪费世子的时间。
阿年一旦做事很容易做的入迷，就不管周遭是什么模样了，良久觉得自己记下的差不多，便松了口气，一抬头，就见四双眼睛齐齐盯着自己。
云央和莺歌面色倒是如常，只是周玄宁和叶繁星满脸的嫌弃是怎么回事？
叶繁星自来熟的很，一把拉过阿年手下抄写的纸张看了起来，一扫而过，嘴里‘啧啧’有声。
“啧啧啧……我还以为是在念叨什么呢？原来是三字经。”
阿年满脸通红，低着头喏喏无言，没办法，谁叫她不认字呢，只能从头学起了。
周玄宁也是满脸嫌弃：“这不会是阿弟教你的吧？”
“嗯，世子说，三字经好学易记，是我开始认字的最佳书目。”阿年抬起头，灼灼的桃花眸亮晶晶的，面染薄红，又羞又有些开心的小表情，叫人忍俊不禁。
叶繁星将纸递回去，还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嗯，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儿。”
又满脸嫌弃的道：“认字的话，也不是看三字经最快吧？”
看来心里对周玄清十分不认同，又问阿年：“那你现在都认得了么？”
阿年一窒，垂首摇了摇头，脸直红到了耳朵尖，她还是笨了些，总是忘这忘那。
她脸颊鼓鼓的，有心想反驳，却又不敢大声，只嗫喏道：“世子学问好，他认的字有许多，我慢慢学就是了。”
一声嗤笑响起，周玄宁在书堆里挑挑拣拣，捏起一本丢到了叶繁星手中：“正好手酸了，念念吧。”
叶繁星合上书本一看，面皮上三个大字《幽闺记》，也没有推脱，便张口念了起来。
他性子有趣，嗓音清越，念出来的东西也是抑扬顿挫、平仄有神，仿若书中的人物跑了出来。
听到瑞兰被父亲逼迫撇下生病的世隆，阿年揪紧了帕子，眼里甚至含了泪珠，只觉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又听瑞兰因着思念情郎，夜半焚香拜月，祈求世隆平安，也双手合十祈愿，仿佛在帮着书里的人物一起祈求。
“月儿呀月儿，今夜又来祈求你，求你找寻我亲人①……”叶繁星声音到这就有些黏糯，听不清是亲人还是情人，但阿年自觉把那两字当做是情人。
叶繁星瞧着阿年的动作，觉得有趣极了，便停了下来。
阿年正听到紧要处，忽然声儿止歇了，只觉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抬头望着叶繁星，有些心急：“三公子，那后来呢？怎么不念了？”
“哎，我念的口干舌燥，也没人给我倒水。”叶繁星将书递给阿年，“这书啊，别人念的，总不如自己看的好，喏，自己看吧。”
阿年将书接了过来，又连忙起身倒水，却见周玄宁一道冷目瞧着自己，神色很是冷肃，端着杯子的手立刻就拐弯了。
叶繁星刚想接过杯子，却失之交臂，倒也没有恼，自顾端起阿年没有喝过的茶水，啜饮一杯，舒坦的在躺椅上躺下了，慵懒至极，又很没形状。
阿年庆幸世子没来这，否则定要斥责这人没规矩。
可周玄宁竟只是瞥了一眼，便也无话，自顾喝起了茶水。
阿年见两人没什么事，便端起书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她认的字实在太少，不知怎的，对这类东西记性十分好，因着叶繁星前头念了一遍，这下连猜带蒙的，倒也念了几句。
只是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岂不是违背了世子的意思，三字经还未背全呢。
正打算放下书，就听到叶繁星闭目躺着，嘴里陡然蹦出一句话。
“那个字念‘遮’，不是庶……”
……
犹豫再三，又抵不过想看结局，阿年还是拿起书，认真记下那个字，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快速认字的好办法，便又捧着书，认认真真的念了下去。
她嗓音轻柔，又细又软，念起来像柔风细雨撞窗棂，直叫人想睡觉。
“唔，又错了，那个字念‘遭’不念曹，谁教你的？认字认半边，简直教坏好学生……”
叶繁星翻了个身，斜靠在躺椅上，手臂翻过来枕着自己的头，一双丹凤眼直勾勾的瞧着阿年，直把阿年瞧的面红耳赤。
周玄宁和周玄清都是随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一双灼灼桃花眼，叶繁星应是随了他自己的亲身父母，狭长的丹凤眼看着极是多情，此刻戏谑的泛着光，阿年都不敢多看。
只是她有些不忿，世子认识的字，肯定比他们要多呢，昭文馆可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
“是……”世子教我的几个字还没说出来，背后就起了一道淡而冷的嗓音。
“是我教的，怎么了？”

第9章 低头的第九天
阿年浑身一僵，世子说过，三字经要先背熟。
“阿弟来了？”周玄宁见自家弟弟立在檐下，一身笔挺缂丝深紫色锦衣，身量极高，不知是下来值还是休沐，并未束玉冠戴帽，只以一根玉带，牢牢束在头顶，两边乌发和着玉带披散在肩头，面色瞧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唔，姐。”周玄清淡淡的回了一句，又稍稍让开了一点地方。
后头的德喜会意，连忙将手里的食盒放下，笑着和周玄宁解释：“这是院里小厨房做的辣味儿凉碟，世子记得大小姐爱吃，便想着送一些过来尝尝。”
周玄宁抿唇笑了起来：“阿弟如今，倒是知道关怀人了呢。”她总觉得这弟弟读书都钻到书里头去了。
阿年在一边很是煎熬，只觉世子这个‘唔’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怎的一个两个三个都这么爱说？
“玄清，你也来啦。”叶繁星热情的打着招呼，他们俩年纪相仿，只是性格迥异，周玄清淡扫一眼，微微颔首就转过了头。
叶繁星见了，没有气怒，倒很是高兴。
阿年瞥见周玄清身后的衣服有些褶皱，习惯性的走过去细细替他抻开，神情专注。
“啧啧，阿年真好，若是我有个这么贴心的婢子，真是死也甘愿呐……”叶繁应该听了不少戏曲，那‘死也甘愿呐’几个字，宛转悠扬，气息绵长，倒真是颇有点样子。
周玄清本无什么反应，正想拉了阿年离开，却又顿住，转过身子，眸子无波的看向叶繁星：“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最好别惦记。”
叶繁星本是戏谑的表情陡然一下沉了下去，狭长的丹凤眼微眯，一点精光闪过，嘴角向下，不过三五瞬，又扬起，目送两人离开。
院中一时宁静下来，周玄宁瞧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前头的人器宇轩昂，长腿阔步，后头的人缩头敛手，亦步亦趋。
看着还挺有趣的，转而一道讨人嫌的声音又响起了。
“长姐，今日午饭，要叨扰你了。”
*
长宁院，饭桌上，除了偶尔杯碗筷子碰撞的清脆响声，再无别的声响。
阿年吃着面前的一道凉碟，不经意夹到了辣椒，瞬时整张脸都憋红了。
她不是不能吃辣的，下人的日子不若她如今这么好过，好东西都是主子的。
那些边角料或是下水就都会弃之不用，下人们都会拿了来，用各种味道重的料子压下去，包括辣椒，做出来的东西又香又下饭，冬日里吃完，连冷寒都不怕。
如今跟着周玄清，吃的清淡又精细，胃口反倒不像从前，辣椒就更是吃得少，如今乍然一吃，只觉嘴里像是着了火。
见周玄清兀自吃着，茶杯放在他那边，阿年不敢伸手去拿，便一个劲的扒饭，想压下那股子热辣之意。
一碗饭扒完，阿年觉得嘴里更辣了，饭粒即便是温热，落在口舌上，都像是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炭，她实在忍不住，便想趁着周玄清吃的认真，偷偷将舌头伸出来晾晾……
不防周玄清刚好抬头看过来——
……
阿年丧气的随着周玄清进了屋子，她很少去周玄清的起居室，从前有个锦纹，现在依旧还有德喜，德喜就跟在身后呢。
“世子今日不用上值么？”阿年落后几步，悄声问德喜。
“世子今日休沐，你难道不知道？”德喜诧异的看了眼阿年，昨日世子没跟她说么？
见前头周玄清进了屋，德喜也懒得跟进去了，便垂首扬声道：“世子，里头都收拾好了，我先去收拾下大书房。”
“唔。”周玄清声音很快传来。
阿年头皮发麻，又是这个字，淡而轻，又极重，叫她琢磨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生气还是不生气。
原来一直都在大书房，难怪她从后罩房出来，没从小书房里瞧见世子。
“阿年，进来。”里头周玄清在喊，阿年不好装死，只能移步轻轻走进去。
周玄清面色倒是如常，见她进来，下巴抬起微指：“如今锦纹不在，德喜做事不如女子细致，以后你帮我收拾这房里吧。”
长宁院的丫头不算少，基本都是围着一个周玄清转悠，只是阿年也不敢反驳，侍妾说到底也是伺候主子的，况且这点小活不算重，她可以做。
也免得总是觉的自己在这院中像是废物一样，除了在床上，就没其他的一点用处。
“是，世子。”阿年屈膝，认认真真的应下。
周玄清房中其实也简单，就像他这个人一般，不过到底是世家大族，摆放的东西，无一不是珍品，连床前的脚踏，都是檀木的。
屋中没有一丝香气，极是枯燥，不是书本就是文房四宝，床榻桌椅反而都不显眼了。
靠窗的地方有一盘绿植，是一丛文竹，冬日里也有些叶片卷边微黄，却十分倔强，不肯掉落枝头。
阿年收拾屋子的时候，见周玄清将那文竹枯掉的叶片都扯下了，那么细而尖的一片，但凡有一点黄色，都被扯下。
阿年猛地心头一跳，转头收拾自己手上的东西，东西不多，阿年不禁感慨，其实做锦纹的活计才是最舒服的。
有脸面，上头有人护着，活儿轻松，日子悠闲又畅意，只要不生其他心思，简直就是做丫头的极致生活了。
“世子，收拾好了，您先休息，阿年先出去了。”
周玄清不置可否，似是才想起来：“晚间我过去，三字经要背熟了。”
呜呼哀哉！
阿年心头募的出现叶繁星念的话本子里的一句，真是正正表达自己心内的心绪，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看话本子，比如说周玄宁。
“是，阿年马上回去背。”
看着阿年的背影，周玄清过了良久，才突然冒出一个笑，先是嘴角轻勾，随后桃花眸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一阵不可遏制的笑声，闷闷的从窗中透了出去。
德喜刚好收拾完大书房，恰好听到世子的笑声，不禁有些纳闷，世子在笑什么？
夜间，在阿年坐立不安，心头忐忑，嘴里念念有词的时候，周玄清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云央喜气洋洋的端了两杯奶进来，阿年哪里还喝的下去，生怕喝完就把三字经挤出了脑子。
“唔，怎的还不洗漱？”周玄清一进来就坐在窗前的梨木桌边，看着阿年双手紧紧的揪在一起，衣裳还是日间那一套，不禁皱眉。
阿年茫然抬头：……啊，什么？
“快去洗漱吧。”
阿年有心想先背了三字经再去洗，可见世子已经靠在床头，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还是乖乖的去洗了。
一边洗一边念叨，她好怕洗着就忘记了，此刻只觉那三字经好像是天书一般，不趁着时间赶紧背下，不然到了时候就会从脑子里收走。
直到洗完，阿年浑浑噩噩的随意披了件寝衣，是云央放进来的，阿年也没看什么款式，穿上就出去了。
慢吞吞的挪着小步子，揪着手指立在一边，等待着周玄清开口让她背诵。
谁料等了半天都没有动静，阿年有些楞神，不禁抬头看，周玄清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呢，唇角有些微的上翘，眸中带了烛火的红光，又略微有些笑意。
阿年正摸不着头脑，就见周玄清一把将她拽了过去：“怎的还是背不出来？你用这种方式讨好我，可没什么用呢。”
嘴上这么说，可嗅着幽香阵阵，周玄清还是忍不住用指腹轻刮她面颊，入手温润滑顺，像极了那上好的瓷器，叫人爱不释手。
阿年听的半梦半醒，这是什么意思？
却见周玄清呼吸有些沉重，两人朝夕相处了不少日子，阿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儿，便往身上看，只觉浑身的血往面上涌来——
云央真是的。

第10章 低头的第十天
这件寝衣不知是云央哪里弄来的，布料也不少，从脖子一直笼罩到脚踝，只是——是透明的，如纱帐般，影影绰绰的能瞧见人影，却又半遮半掩的。
阿年几次三番表示这种衣服不行，世子这种读书人，清雅自持，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如何能污了他的眼睛。
正打算挣扎着起身请罪，谁料世子比她更快的揽紧了她。
“唔。”周玄清这一声有些软，类似耳语，轻飘飘的，“也不是完全没用，既然你都这般，那就不必再背了。”
阿年还未反应过来，脸色涨红，当听到世子说不用再背后，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软软的偎在他怀里，阿年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喜色：“世子，真的不用再背了么？”
周玄清瞧见她这模样，俯下-身，没有犹豫的吻了过去，顺带一声闷笑传来：“唔。”
月上中天，似是也被房中如火的场景羞红了脸，躲在云朵后。
从窗屉里传来的数声吟哦和粗喘，伴着床帐剧烈摇摆，终于是云收雨歇，阿年趴在软枕上，只觉浑身娇软无力。
周玄清见她面色酡红，媚色难掩，有心想逗她：“你现在背吧，若是背会了，我就教你看话本子，若是不会……”
语中带着某种意味甚浓，阿年欲哭无泪，她现在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磕磕绊绊的背了前半段，后头怎么都不会了，阿年急的浑身大汗淋漓，又羞又恼，委委屈屈的在心里画圈——
谁在这时候要求别人背三字经啊？
大概，只有周玄清了吧。
最后，周玄清果然没有放过她，阿年哭着求了几次，周玄清才一脸餍足的收住，还轻抚她腰窝一凹陷处。
嗓音颇为郑重：“日后要多走走，或是跑一跑，怎的这般虚弱？”
阿年埋首不理，自顾睡去。
第二日云央见德喜端着药过来，连忙接过，阿年正在里头生闷气呢。
“云央，你以后再不要这样了。”阿年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头都不回，“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在这伺候了。”
“知道啦，姑奶奶。”云央偷笑不止，将药递了上去，“快把药喝了，咱们还要去见夫人呢。”
自从德喜将长宁院的人都敲打了一番后，那些人见了阿年，比之从前都要恭敬多了，阿年有些惶恐，她不想做的太特殊。
不过也有个好处，就是夫人不再对阿年指手画脚的，那些尴尬的事儿传不到夫人耳中，只要她乖巧听话，自是能安生过好日子。
去寿安院的时候，恰好碰到周玄宁也在。
女儿在的时候，阿年能明显看出国公夫人心情好多了，她身份低，请了安后就赶紧退出来。
和徐嬷嬷也道别后，一掀开帘子，竟然碰到锦纹，阿年都有些认不出了。
一身玫瑰紫琼花纹长裙，头上簪金戴银，浑身只觉珠光宝气，个子依旧有些矮，与从前虽有些像，可又不像，阿年也说不出哪里怪异。
低下头就准备走，不愿多纠缠。
徐嬷嬷对自己的侄女也不再亲热，阿年都觉得，徐嬷嬷对她跟对锦纹差不多，出了什么事儿么？
不过，她没那么重的好奇心，事情知道的太多就会累，阿年只想好好活下去，不想掺和那些事儿。
不过锦纹倒是不想放过她，见她面色俏丽，即便是不上什么妆，依旧是姝色难掩，心头又嫉又妒，声音也尖利起来：“哼，现在见了面，连招呼都不能打了么？”
一边的徐嬷嬷声音有些无奈：“你消停点不行么？你就非要招人嫌？”
阿年好脾气的停下，朝锦纹招手：“锦纹，好久不见。”
锦纹闻言冷笑，抬手在头上轻轻按了按，生怕哪根簪子不牢：“你莫不是记性差了，咱们才几天不见？”
阿年收起笑，屈膝便打算走。
听到锦纹在后头恨声道：“哼，每次看她那样子，我就想上去撕烂了那张脸，装什么装……”
徐嬷嬷在一边劝着，声音极轻。
后面的话没听到，云央忍了许久，终于能说话了。
“阿年，锦纹怎么还在这啊？还变得这么……这么……”云央也说不出来，微黑的脸上布满疑惑。
“不知道。”
阿年才不愿为这些事费心呢，她现在还有许多事儿要做，可不能浪费光阴。世子都说了，一寸光阴一寸金。
三字经终于会背了，虽说磕磕绊绊，却总算能一字不差的记下。
周玄清倒也践诺了，让德喜抱了许多话本子过来，让阿年自己看，若是有不认识的字，便圈出来，等他有时间了，再一个一个的教。
这样比背三字经快了许多，记下的字也越来越多，阿年见周玄清不时扶额，大概是在感慨原来之前用错了方法吧。
不过周玄宁倒是没再让阿年去她院里了，阿年还很惆怅，这些话本子看了，却没人能一起讨论，实在是乐趣少了很多。
像是上次那般，有人念，还挺有趣的。
阿年可不敢自己去找，周玄清是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若是她让人唤，阿年倒还有理由，若是没有唤她去，岂不是捡着高枝儿攀。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素日里不敢乱做事，叫人捡了话头，可有的她受。
虽说自己能写字的时候不多，可多练练总是好的，阿年看着自己笔下已经大小一致的字迹，有些欣慰。
不枉这些日子以来，捏笔捏的手抽筋。
从一边架子最底下掏出一张纸，阿年拿来和自己的字迹做对比，悠悠叹了口气，世子这字迹，大概这辈子拍马都追不上了吧？
后来又碰到锦纹两次，阿年还是不解，为什么能在那碰到她，不过徐嬷嬷在国公夫人身边当差，能见到也说不上有多稀奇。
锦纹是一如既往的看她不顺眼，阿年也混不在意，她在世子房里好好的呆着就行，只要不惹事儿，旁的事影响不到她。
日子越发的冷，寒风呼啸，终于到了冬日。
万事万物终于都进入了尾声，枝头的落叶也落了个干净，池水里的几尾红鲤，变的慵懒，好似水里也受了影响。
阿年还是挺喜欢冬天的，冬日里的国公府规矩会少很多，国公夫人也不愿立早起麻烦，便免了她的请安，阿年虽然应了，却还是会去，即便只是在门口站站都是好的。
其实阿年也明白，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有什么威胁了吧。
或许大小姐将她的那句话跟国公夫人说了，加之世子也明白，以阿年的身份，孕育不了孩子。
至少，国公府世子的长子，是不能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
这日周玄清还要上值，不过雪下的大，又碰到昭文馆里无事，大学士便也不想死守，吩咐大家早些回去，第二日早些回去撰书。
周玄清回来后，便直奔大书房，阿年现在伺候他也习惯了，只要周玄清进书房，她就跟进去，也到处翻翻摸摸，看看世子平日都看什么书。
书房里的摆了两个火盆，燃了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
翻倒了一本志异书，里头文字配的图画十分精彩，阿年翻着也就入了迷，如今一般的字都能认识了，除了一些生僻字，偶尔能猜对，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猜不对的。
阿年也不明白，不过加了那么几笔而已，怎么意思能变的那么多？
周玄清正在想着事儿，视线不知不觉的就被阿年吸引了，只是视线缠绕在她身上，脑中却在想着大学士交代给自己的任务。
能进昭文馆里并成学士的人，都是饱读诗书的优秀人才，只是，皇上不知如何想的，如今的昭文馆只收录那些皇亲贵族和高门大户官员子弟。
这也就导致了如今昭文馆中的人良莠不济，参差不齐，上次国子监生例考试，勉勉强强从矮子里挑高个子，总算够了人数，哪知收进来后才是灾难的开始。
“阿年，这么多书让你学，你若是学的不好，会怎样？”

第11章 低头的第十一天
阿年正看的兴起，周玄清一句话就让她从另一个世界迅速回神。
“啊？”阿年茫然看过去，回忆了下世子的问题，斟酌再三才开口说道：“若是学的不好，会很紧张，怕被罚。”
周玄清见她乖乖的敛手站着，靠在书架上，今日倒是稀奇，穿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繁花丝锦厚袄，红衣乌发，脸庞娇嫩，身段婀娜。
此刻这模样，倒真有些红袖添香的感觉，只是这红袖，她才初初识字。
“若是压根不怕被罚呢？”周玄清招手，唤她过来。
阿年一边走过去，一边想，若是自己学的不好，也不怕世子罚，那会怎样？
“怎么会不怕呢？”阿年脱口而出，“那肯定是罚的不够重。”想起之前背三字经被罚，阿年耳尖又开始红了。
周玄清将她放在膝上，揽着她的腰身，听她瞪圆了眸子说的一番话，不禁暗自笑弯了眼。
“唔，你倒是实诚。”
又是这个字，阿年对起了手指，这句话就权当夸赞吧。
*
雪天路滑，大家都只愿窝在屋子里，偏周玄宁还是得不到清净。
“你赶紧滚蛋，我这里不欢迎你。”
这句话叶繁星早都听腻了，身形纹丝不动，还自顾自的从莺歌手里接过茶壶，倒了两杯茶水，端起杯子还感慨了起来。
“长姐，你这的杯子怎么好像不太好啊？要不要我送你一套？”
周玄宁冷冷瞥了一眼，见他大喇喇的坐在那，忽然觉得心烦：“自是没有你那的好了，毕竟有人上赶着往你那送，不是么？”
叶繁星递杯子的手忽的一顿，只是里头的茶水却没有停顿，依旧顺着势头往周玄宁那边去，泼在桌面上，橙黄的茶汤打湿了红漆桌面。
上头还有一本册子，也被打湿了，里头墨黑的字迹渐渐泅成一团，再不现原样。
屋中炭火旺盛，暖意融融，气氛却极是冷肃，莺歌不敢乱动，只缩在一边不敢弄出动静。
随着炭火‘劈啪’一声，周玄宁才回过神，又觉得屋内十分的闷。
见叶繁星满脸阴郁，心头忽然一阵痛快，转而又觉空洞，也不想再多说，起身开了窗子。
一阵裹挟着雪花的狂风兀的扑面而来，周玄宁想关窗，又停下了手。
良久，叶繁星才将手收回，自己将杯里冰冷的茶水饮尽。
默默的说了句：“许久不见阿年了，怎的不叫她来？”
*
阿年刚陪周玄清用完饭，周玄清一直像是有心事，说要去小书房理理头绪，恰好周玄宁就派人来了，阿年朝小书房看了几眼。
要不要与周玄清说一下呢？
算了，反正是大小姐叫的，阿年收拾下就跟着走了，云央一路跟着。
雪花下的越发大，有些迷眼，阿年一边走一边踩着云央的脚印，这样走过去，整块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好像就只有一个人走过。
路上又遇到那块小池塘，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进去，瞬间就没了踪影，里头的红鲤也不知道会不会冷。
阿年这般想着，没一会就觉得自己傻，鱼哪里会知道冷不冷呢。
到周玄宁院子的时候，远远瞧见莺歌在院门前站着，不时跺脚哈气，阿年见了连忙迎上去。
“莺歌，怎的站在外头，冻的很呢。”
莺歌没说话，只是朝里头指了指，阿年还以为她是冻的，便抬步往里头去。
周玄宁的院子是她从前的闺房，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心意布置，院子是单独围起来的，东北角种了一丛毛竹，此时只有她依旧还绿着，只是竹叶上铺满了雪，显得很是冷肃。
阿年低头小心跨过门槛，正想跟莺歌说：“走啊，进去啊……”咱们一起走几个字还没出口，就见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肩头上落满了雪。
脚步瞬间就停了，阿年想转身走，却被莺歌拦住了。
“阿年，来了就来了，陪我家夫人说会子话吧？”莺歌手上的力气不小，半推半搡的将阿年推进了院子。
现在走还来的及么？
显然来不及了，坐在石桌一边的叶繁星朝阿年莞尔一笑，高抬起手招呼：“阿年，快来，给我倒茶。”
阿年挪着步子往院子里去，这两人不知抽什么疯，竟然在院子里煮锅子？
看着雪花不断往红彤彤的锅子里落，热日蒸腾盘旋，雪花还未落下基本就融化了。
阿年不由想起方才经过的小池塘，若是在这里，那些鱼儿肯定不会觉得冷了。
一边的红泥小炉上，瓷罐咕嘟响着，周玄宁用铲子铲起一把雪丢了进去，阿年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新式吃法么？
还是耐心等瓷罐里的水再次开了后，阿年执起瓷罐吊耳倒了两杯茶。
味道很是清凉，好像是薄荷叶煮的茶水。
莺歌还给阿年拿来的碗筷，阿年连连摆手：“我已经吃过了，不用不用。”
她也没有资格和大小姐坐在一个桌上。
只是莺歌放下碗就跑了，这里的气氛实在太可怕，阿年也想跑，可她不敢，只能偷觑面色僵硬的周玄宁，对面的叶繁星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伸筷子不断在锅里捞着东西。
“长姐，今天的锅子，感觉与小时候差不多呢。”
周玄宁收回目光，眼尾下坠，一边嘴角翘起，阿年眼角狂跳，直觉下一幕又要开始吵，果然——
“呵，我可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了。”周玄宁满脸讥讽，“毕竟，小时候的你，没有现在这么膈应。”
阿年拼命缩着身子，以此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看着叶繁星手臂不断的颤抖，面色涨红变幻不定，阿年心头竟然有些可怜他。
其实，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孩子呢。
好不容易饭毕，叶繁星像是也待不下去了，终于走了，周玄宁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
“总是自取其辱，何必。”
阿年不敢接话，羡慕的看着莺歌忙来忙去，云央跟着阿年，一直被冻的嘴唇发紫。
周玄宁像是才看到，可也没了兴致，只是摆手。
“你们回去吧。”
阿年如获大赦，带着云央迅速走了出去。
“阿年，三公子他在外头住的好好的，为什么总是往回跑啊？”
阿年瞪了她一眼：“叫你别老是这么多问题，知道那么多，对我们没好处。”
回去后，周玄清竟然还在小书房里没出来，阿年赶紧回去换了身衣裳。
云央起了炭火，屋子里总算暖和了。
脑子里却一直在浮现方才叶繁星涨红的脸，阿年轻轻叹气，她自己的位置都是岌岌可危的，还有空去同情别人。
叶繁星确实不住在府里，这满府的人并不欢迎他，马车压着雪道，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他一时有些恍惚。
那时候，刚进国公府，好像也是这么个日子吧，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
他那时候还小呢，周玄清和他同岁，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繁星，这么大雪你怎么还出去呢？”一道女声传来，似清泉滴石，语中带了些埋怨。
叶繁星恍然才发觉，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门帘随之掀开，一张淡雅脱俗柔和恬淡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
“娘，您怎么出来了？”叶繁星出了马车，扶起妇人往府里走去，毕竟有些年纪了，近处看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即便是不变的容貌，可细微处看去，再也不比那些小姑娘了。
“娘不是担心你么？你这孩子，最近怎么老是出去……”
叶繁星沉默以对。
玉京城第一场雪，将整座城池都妆点的如冬日仙境，枝桠上都是皑皑白雪覆盖，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雪，屋檐上也挂了许多粗大的冰凌子。
路上多了许多扫雪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只管自家门前雪，也有一些人，总是热心的很。
“哎，你也出来扫雪呢？”
“是啊，这不是路不好走了么？”
没过脚踝的雪都堆到了路边，里面滚满了枯的叶，烂的根，白雪变黑，其实也不过只需要一脚。
国公府里也不外如是，天还未亮那些路已经都清理好了。
长宁院特殊，周玄清不许那些粗使丫头进来，所以二进院里跟后罩房，只能云央和德喜来动手。
今日休沐，周玄清也睡不了懒觉，他是个自律的人，每日到了点，自然就会醒。
屋内摆了火盆，不过也快熄了，里头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怀里的阿年睡的正熟，脸蛋通红，像上了厚重的胭脂，唇色极艳，眸子闭的紧紧的，虽不若往日娇憨，倒也很是乖巧。
回想昨夜滋味，周玄清轻笑，旋即轻轻将她的头放下，准备起身穿衣，陡然听到院里传来铁锹刮地的声音。
‘刺啦’一声，随后就有一道女声响起：“你要死啦，这么大声音，世子和阿年还未起身呢。”
德喜的声音过了会才响起，压低着嗓子：“世子今日休沐，你昨夜没听着动静么？世子都多久没这么……”
这两个狗奴才。
周玄清披上鸦青色氅衣，猛的打开门，冷眼瞧着院里的两人。

第12章 低头的第十二天
他本就严肃，往日也是经常不苟言笑，此时冷着脸，把云央吓的打了个寒颤。
暗地里编排主子，这可怎么办？
直到周玄清走了，德喜才悄声安慰她：“世子只是表面这般，其实人很好的……”
陡然一道如利刃淬了这冬日寒冰一样的声音传来：“德喜，还不过来？”
云央手里的铁锹‘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
*
等周玄清出来的时候，阿年正跟着云央和德喜弯腰铲雪呢。
俩人像是合作惯了，两把铁锹合在一处，一起使劲往前推，两人过处，一条雪道都清扫完了。
雪后初霁，太阳虽出来的晚，可映着这皑皑白雪，竟是比往日都要耀眼，院中如铺了一层金色毡毯。
一趟雪道清扫完毕，俩人站起身，阿年笑的很是开怀，不知和云央耳语了什么，说完俩人就哈哈大笑起来，院中再无他人，像是无所顾忌。
德喜见两人的合作功效显著，便连忙加入，阿年笑着站在中间，两人随着她一起。
“一，二，三，推……”阿年一声令下，三人同时抬步，像是提线木偶般，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一模一样。
“哎呀，德喜，你走慢点，步子跨的太大啦？”云央朝后头一看，德喜那边还是留下了一条雪线，应该是铁锹没有完全合拢。
德喜摸头：“我明明跟你们一样的动作啊。”
阿年抬手拍他肩膀：“德喜，你比我们高些，应该蹲下来，不能站的那么直。”
另外两人恍然，纷纷夸阿年聪明，阿年笑里带着得意，周玄清看的无奈摇头。
三个蠢货。
见三人又重新开始，德喜吸取教训，弯腰蹲腿，与阿年贴的极近，手肘肩头相贴，周玄清看着看着，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德喜，过来。”
三人同时转头，阿年蓦然露出大大的笑，灿烂又清丽。
朝周玄清使劲招手：“世子，您也来一起吧。”
这说的什么蠢话，主子来做这事，要奴才做什么？周玄清在心内再次将阿年归为笨蛋一类。
德喜恋恋不舍的放下铁锹，他才咂摸出人多力量大的味儿来呢。
周玄清心头突然有些烦躁：“还不过来伺候，谁要扫雪就让她扫。”
阿年正玩的开心，见世子去忙了，便接着和云央一起扫雪。
等到扫完雪，两人浑身冒汗，阿年回去换了身衣裳。
“阿年，来把药喝了。”云央从德喜那接了药过来，“咱们今天去给夫人请安么？”
阿年端着药一饮而尽，闻言点头：“嗯，今天还是去吧，已经有些日子没进过夫人房里正式请安了。”
随意吃了两块点心，就准备去寿安院。
恰好碰到周玄清也出门：“去和母亲请安？一起走吧。”
阿年跟着周玄清一起步出长宁院，他今日休沐，穿了一身月白锦衣，衣襟袖口都用银丝线绣了暗纹，笔挺修长，衬的丰神俊朗。
似是察觉到自己有些慢了，周玄清微微朝自己这边侧了头，阿年连忙紧走两步，与周玄清并肩而行。
她是第一次和周玄清一起去拜见国公夫人，总觉得有些奇怪，一边的云央一直在拉她的袖子，阿年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
落后几步的云央有些兴奋，世子对阿年越发重视了，如今这模样，倒像是新婚夫妇去拜见爹娘。
她就知道，阿年在世子心里是有些位置的。
寿安院在正北，到了那处小池塘便要北行，路上的雪都已经铲了个干净，两人走的很是安静，沿路有些许的小丫头见礼。
一路无话，到了寿安院，阿年没有资格随着周玄清一起进去，只能等在门外，看着青色的帘子发呆。
里头传来阵阵谈笑声，阿年好像听到了周玄宁的声音，正打算细细听，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刻薄的嗓音。
“哟，这不是世子的侍妾么？”锦纹双眉微拢，眼睛微眯，一边的唇勾起，极是看不起人的样子。
阿年已经习惯了，从她进长宁院的时候，锦纹就一直是这样子。
“锦纹，又见面了。”
“哼，谁耐烦和你见面。”锦纹不屑的扫了她一眼，双手倒叉着腰身，难掩满脸的得意，一边的小丫头连忙抬手扶着。
阿年自觉最近并未得罪她，不过看她这样子，好像最近过的还不错。
徐嬷嬷很快就出来了，见锦纹到了，面上今日居然带了笑意：“哟，你来啦，等着啊，我去给夫人通报一声。”
锦纹很是傲气的点头，又用眼尾扫了一眼阿年，今日这雪天，竟还是一身去年的绒衣，不过身段依旧婀娜，纤腰长腿。
蠢货，一身的本事，居然还是混成这般样子，若是她……
锦纹耐下心思，如今自己过的很不错，这女人以为自己是那么好打倒的？哼，栽在她手上的仇，迟早是要报回来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锦纹面色隐隐不耐烦，阿年依旧老神在在的垂首侍立，正当大家都东想西想个不停，徐嬷嬷进来了，说是让锦纹进去。
阿年看着锦纹得意洋洋的迈步进了屋子，发间的那根镂空飞雁金步摇一直晃啊晃，晃得阿年有些眼晕，连忙重新低头。
寿安院中的草地阿年一直都很喜欢，一年四季都是如绿云毡毯一般，踩上去也软软的，不知能不能移栽一些去长宁院。
“阿年，我怎么觉的，锦纹好像有了身子？”
“什么？”阿年有些吃惊，转头看着云央。
云央挠挠头，眉毛皱的很紧，微黑的面上满是不解：“她那个样子，像极了当年大小姐有了身子的那个样子，双手叉腰……”
一边说着还一边学，“你看啊，是不是很像？不过当年大小姐的肚子可比她大多了……”
正说着，那门帘又被掀开，是周玄清和周玄宁出来了。
周玄宁看着门外站着的阿年，淡淡一笑：“行了，我先走了，阿年，等会儿记得去我那。”
阿年屈膝行礼：“是，大小姐慢走。”
周玄清踩着湖石，一步一块，走到阿年身边的时候，才轻声开口：“走吧，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不需要进去。”
就见阿年面上陡然现出一丝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几不可见，虽一瞬而过，周玄清却依旧看的分明。
“是，世子。”阿年又跟着周玄清回转。
云央冲她使眼色，阿年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知道锦纹如何又能怎么样呢？
倒是周玄清主动开口了：“你去阿姐那，若是叶繁星在，就回来。”
阿年能理解，低低应下：“知道了。”
见她头垂的低低的，看不到表情，周玄清蓦然有些烦闷，长腿大步迈开，走的极快。
阿年见着世子背影越来越远，便也没有跟上去，不知道和夫人说了什么，世子对自己像是有些不满了。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啊。
“阿年，刚才为什么不问啊，那个锦纹，她真的有身子了？”云央很是着急，“不会是世子的吧？”
阿年心头叹气：“云央，你用脑子想想，假设锦纹怀孕了，再假设那孩子是世子的，可锦纹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表露出来么？”
“夫人对世子身边的女子看的有多严，你难道还不清楚？”
此时云央才恍然大悟：“是了，锦纹若是怀了世子的孩子，那是巴不得瞒的久一些，怎会大张旗鼓的，恨不得所有人都看出来呢。”
“阿年，还是你厉害。”
阿年扶额：不是我厉害，是你比我还笨。
到周玄宁院子的时候，巧的很，还没进门就碰到了叶繁星。
阿年牢记世子说过的话：若是叶繁星在，就回来。阿年猛的刹住脚，立刻转身，脚步飞快，心里期盼着叶繁星没有看到自己。
“哎，阿年，你跑什么？”叶繁星居然在后头追，阿年心头惨叫，这算什么状况？若是叫别人看到，不定会生出什么龌龊的闲话。
若是被世子知道……阿年打了个寒颤。
叶繁星追了不过几步，就见阿年停了下来，怪异的紧：“你做什么？见到我就跑，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声音还颇大，不知道还以为阿年真的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
阿年讨好的笑：“三公子，阿年就是眼花，一时没看到您。”
叶繁星面无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么玉树临风貌比潘安风流倜傥的，你说没看到？”
阿年：……
进了周玄宁院子后，一见叶繁星，周玄宁捂着头满脸痛苦，无奈呻--吟：“你怎么又来了。”
阿年脚步一顿，又重重踏了进去，这个‘又’字，明显不是针对自己的。
“长姐，你难得回玉京，我肯定要多来看看你了。”叶繁星从阿年身侧溜了过去，朝周玄宁满脸讨好。
“滚蛋。”
“哎。”叶繁星瘫坐在圈椅上，姿势很是不雅，仿若七老八十的老头。
阿年看的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新的相处模式么？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啊，她是不是错过什么？
“阿年见过大小姐。”阿年还是老老实实的屈膝行礼。

第13章 低头的第十三天
就见周玄宁抬手，闭着眼睛长叹：“怎的跟阿弟一个呆样，今日见母亲也是死活要把礼行个周全，真是……”
阿年见周玄宁心情在今日似是颇烦躁，不时的扶额，看着像是已经没有词语形容自己了。
像世子有什么不好啊？阿年心里头默默的想。
“就是，刚刚看到我转头就走，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么？”叶繁星一双丹凤眼慵懒的看着阿年，也附和起来，随即眼睛一亮，“是不是周玄清吩咐你的？”
这到底是怎么猜到的？阿年嗫喏半晌，无言以对。
叶繁星一拍红漆圈椅的扶手，满脸恍然：“我就说嘛，那小子，上次说的那莫名其妙的话，搞得我都有些懵圈了，原来如此……”
又坐直了身体，上下左右由前到后的打量阿年一番，末了点点头，煞有介事的‘唔’了一声。
阿年急忙的躲，她不喜欢这样子被打量，浑身不自在的被叶繁星看了半天，就见他‘唔’了声，然后装作恍然大悟的点头：“小丫头，你有福气了。”
什么？什么意思？她怎么有福气了？
周玄宁看了半天，倒是讶异：“你什么时候还会看相了？”
只见叶繁星一脸神秘，抬起食指摆了摆：“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只有云央满脸高兴：“三公子，您真厉害，这都能看的出来？”
所有人都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云央，可她不自知。
“行了行了，你也坐下吧。”周玄宁吩咐阿年，又把头转向叶繁星，“有事就说，今日没有吃的招待你。”
阿年大大方方的坐下去了，周玄宁与周玄清这方面倒是有些像，对待平辈之人很是随意，可若是主仆或是长辈，那礼节是一丝半点不能错的。
她很高兴，能在周玄宁这也能得到这般待遇。
虽说都是奴才，可奴才做的也有好坏，做的好些，日子也就好过些。
“长姐，这偌大的国公府，难道就多了我这一双筷子？我可听说，这后院，马上又要多个小主子了。”
叶繁星刚说完，面色兀的就变了，一脸精彩纷呈，万般变幻。
阿年偷觑着，还未看完，正打算转头——
‘砰啷’一声，周玄宁手边的形窑瓷碗就掉在了地上，桃花眸子里泛起摄人的光，满脸似笑非笑的盯着叶繁星。
“竟是不知道，三公子消息这般灵通，我才刚知道的事儿，你就已经知道了？”
阿年吓得浑身一抖，周玄宁连叶繁星的名字都未叫了，这说的难道是……
叶繁星强笑了两声：“是我瞎猜的。”
“哦？”周玄宁接过莺歌递来的新茶，缓缓捻着茶盖的圆珠，极轻极缓的说道，“是么？你如今不止会看相，还会预知了？”
阿年羡慕莺歌的淡定，又细致的看着，周玄宁与周玄清真的很像。
此时的周玄宁，像是褪去了女儿家的羞涩，极有那话本子里当家主母的姿仪，比国公夫人更加威严。
不知她以后会不会也像大小姐这样？威风凛凛的，不过也只是想想，若是自己这般样子，不说将来的主母，世子也会容不下她的。
叶繁星见无力回天，咬牙干脆道：“我是知道了，是叔父的对吗？长姐还请说说前因后果，那个人，之后繁星自会相告。”
“是又如何？”周玄宁将茶盖猛地一锨，冷笑连连：“前因后果？我提个建议吧，你回去问问你娘亲，或许能明白的更透彻，毕竟这种事，她是做过的，更能懂得是哪般的前因后果。”
一席话，堪为诛心之语，就差直白的说：勾引男人的事儿，回去问你娘，这事她最清楚。
叶繁星在国公府的地位有多尴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时面色苍白，不住的咽着口水，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局促不安的坐在圈椅上，再没有之前那恣意张狂的样儿了。
阿年呆坐在一边装鸵鸟，脑瓜子不停的转，叶繁星的母亲，不就是国公爷的宠妾。
那小主子，是叶繁星叔父的孩子？阿年记得，叶繁星见国公爷的时候，就是唤‘叔父’。
如今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貌合神离，闹的很僵，就差一纸和离了，因由自是那个宠妾——叶繁星的母亲了。
看来现在这里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叫叶繁星的母亲也有了危机感，阿年忽然想到插着腰的锦纹，之前云央说过的话言犹在耳：阿年，锦纹好像有了身子。
不会这么巧吧？
其实一切也都有迹可循，譬如锦纹做错了事儿，可近些日子依旧过的很好，譬如她会时不时便去给国公夫人请安，譬如，那傲气的表象下，一颗急于攀爬的心。
良久过去，周玄宁一杯茶都饮尽了，才听到叶繁星丧气的嗓音。
“是夫人身边的春凤。”叶繁星面色颓然，像是受了极重的打击，俊朗的面容都有些呆滞，却还在极力忍耐。
周玄宁冷笑一声，朝莺歌使了个眼色，莺歌会意，走了出去。
阿年看着莺歌的背影，有些恍惚，春凤啊，她还认识呢，也说过几句话，是个爱笑的姑娘。
周玄宁放下茶杯，装作不在意的道：“是阿弟身边伺候的锦纹，前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做错了事儿，被阿弟赶了出去，之后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父亲便将她收房了。
“今早上母亲才跟我说，锦纹是个有福气的，伺候父亲才那么些日子，就怀了身孕呢。”
阿年心头巨震，锦纹做错事儿，分明是大小姐发现的，是她亲手将锦纹送到大小姐面前的。
‘有福气’？刚刚叶繁星也夸她有福气，阿年有些瑟缩，这种福气，她着实承受不了。
叶繁星站起身，整肃仪容，躬身行了个礼：“长姐，繁星告辞。”
周玄宁淡笑，两人之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面色和表情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
“慢走，不送。”
阿年也屈膝行礼：“三公子慢走。”
叶繁星走的有些狼狈，脚步踉跄，阿年有些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思呢？叶繁星若是不搭理这些事，和周玄宁还是能好好相处的，毕竟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呢。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命，就像她似的，被卖进了国公府，生死也就不由自己了。
“大小姐，今日是有什么事么？”
“唔，其实也没什么事，你不是想跟莺歌学煮茶么？”周玄宁又拿起一个小荷包，犹豫间递给阿年，“你看看，你说这个小礼物送给孩子怎么样？”
阿年打开荷包后一看，一个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雕琢痕迹不多，应是一块整玉雕刻而成的，很是精致，尤其是一对惟妙惟肖的兔耳，让阿年一见喜之。
“是表少爷要过来么？”阿年喜笑颜开的问道，“这个兔子好精致，大小姐，您真是个好母亲。”
周玄宁面上露出一些暖色，看着阿年的面色变的和煦：“我也算不得一个好母亲，为了回京，总是离开他……”
摸着小兔子的手有些抖，周玄宁一时难以控制心绪。
等回过神，面色有些尴尬，一抬头却见阿年丝毫无所察觉，只是捏着小兔子喜滋滋的跟周玄宁说话。
“大小姐，表少爷会明白您的心思的，您知道么？我小时候被卖进国公府，那天我娘哭着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周玄宁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你娘说了什么？”
“我娘说叫我等她。”阿年抬头，满眼的流光溢彩，“大小姐，我相信我娘，她一定回来接我的。”
“那可糟糕了，我没跟他说叫他等我。”周玄宁接过小兔子，满眼缱绻，“那可怎么办？”
阿年亲昵的拍拍周玄宁的手，眉眼弯弯：“不怕，大小姐，小少爷还小，咱们可以哄好他的，小孩子可好哄了。”
“是么？”周玄宁看着阿年喜上眉梢的娇憨模样，心头的忐忑不安像是潮水般缓缓退去，渐渐宁静。
阿年还兀自沉浸在小少爷回来的喜悦中，扳着手指说道：“大小姐，阿年没什么好送的，不过阿年可以做一些东西，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不知道小少爷会不会喜欢。”
莺歌在一边插着花儿，闻言便抬头笑：“阿年，放心送，我家夫人今天已经揪着我问了几百遍了，送的东西是换了又换。”
“死丫头胡说些什么？”周玄宁有些尴尬，她为了陪着丈夫上任，只能将孩子留给了婆婆，本是无奈之举，却觉得对孩子亏欠良多。
“我可没胡说，夫人，要我说，那些东西再珍贵，还能比得上您这一颗真心？”莺歌将那大肚花瓶寻了地方摆好，“小少爷如今还小，您还有许多时间来修复，阿年，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不过这兔子也很可爱，小少爷肯定会喜欢的。”阿年也不停应和，见周玄宁终于露出些许笑意，心头也略松。
周玄宁有些哭笑不得：“往日我只觉得他像是那混世魔王，现在要见面了，满脑子又是他那可爱活泼的样子，哎，当初阿弟可比他好带多了。”
阿年和莺歌相视而笑。
学东西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云央提醒阿年该回去伺候世子用饭了。

第14章 低头的第十四天
阿年连忙放下茶具告辞，莺歌还调笑她：“到底是有主的人了，比不得我没人管。”
如今也略熟悉了，云央也笑着回嘴：“你若是想要人管，那人可多了去了。”
路上云央有些沉默，反倒是阿年有些忍不住：“云央，你也看到了，锦纹她现在是国公爷房里的人，还有了身孕，咱们现在更要小心些，千万莫要惹到她。”
“嗯。”云央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阿年，你说锦纹不会是故意的吧？她一向是想爬世子的床，怎么会突然爬了国公爷的床，难道就想压你一头？而且她有了身孕，夫人居然没反应？”
“行了，那些事儿不是我们操心的。”
回去后，周玄清依旧呆在小书房里没出来，阿年踟躇了几下，便也进去了。
“世子，怎的一直呆在书房？不出去走走么？”
周玄清放下书，转了转脖子：“唔，阿姐与你说了什么？”
阿年笑盈盈：“大小姐说表少爷会来国公府，她又高兴又紧张的。”
扶着周玄清起身，仰着脸高兴的和他分享喜悦，“世子，您说我要不要也送点东西给表少爷？”
周玄清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红唇张合，嫩脸如桃，不禁心口微动：“怎的？你喜欢孩子？”
看着阿年不住点头：“小孩子好，活泼有生气，很可爱的。”
用完饭，阿年便开始着手准备做些小玩意送给表少爷，她也有些钱，不过表少爷哪里会缺这个。
周玄清没有再去看书，只是呆呆的看着阿年做东西，他鲜少有这般放空的时候，忽然就觉得无所事事起来。
“世子，您笑什么呀？”阿年看了周玄清好多眼，两人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阳光稀疏落下，斑斑驳驳，世子发呆的模样看起来竟有些憨憨的。
“唔，”周玄清回过神，“上次你说罚的不够重，我试了下，效果确实不错。”
“嗯？”阿年满脸好奇，世子为人持重，极少会与人有龌隅，难得听他说昭文馆里的事儿，“世子是怎么罚那些人的。”
周玄清淡淡笑了起来，一向稳重的面上露出一丝得意：“你说的对，他们不愿意学，那就逼得他们学，学的不够就再加，若是谁漏了或是错了，那就把所有的事儿堆在一个人身上，那些公子哥好面子，谁都不愿做那最差的一个，也就都认真了。”
看着世子眉目舒展，又难得与自己说这么一长串的话，阿年心里高兴，咯咯笑了起来。
“世子真厉害，那大学士现在是不是也很高兴？”
“嗯。”周玄清也拿起一些散碎零件，帮着阿年拼凑起来。
两人靠的很紧近，世子身上一贯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气，阿年闻习惯了，只觉十分心安，想着若是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夜里阿年帮世子擦头发，只觉顺滑如绸，正打着呵欠想睡觉，就看到世子在床头摸了几下，阿年心头咯噔一声，那都是世子不来她这的时候，随便翻的话本子。
看着时辰还早，周玄清随意拿了册话本子，递给阿年：“念一念，看看近些日子是否偷懒了，若是错了一个字，可就要受罚了。”
又来这个？
阿年听的脸一红，认命的接过薄薄的册子，心里还暗自想着：世子也不是每个话本子都看的，只要自己念的不露痕迹，他也定看不出来。
周玄清一看她那面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阿年一贯不会撒谎，连遮掩都不会，平日就惯常是捧着一张表里如一的脸，傻乎乎的用漆黑眸子看人，娇娇怯怯的。
忽然就想起那时候母亲带了一屋子的丫头，叫他选上几个，说是‘晓事的’。
他本来很不耐烦，虽说读书人注重心灵美，可母亲这做的也实在太明显了，满屋子的女子，一眼看过去，没有一个能入眼的。
不过他也不是急色之人，心里知道这是世家大族惯常会走的定例，正打算随意点两个回去，忽然就瞥见身后一个小丫头。
微微垂首，手里端着漆盘，大睁着一双含水眸子，一眨不眨的偷偷打量自己……
淡淡嗓音响起：“不要心存侥幸，若是故意念错，今夜你可休要求饶。”
想到那些惩罚，阿年浑身一抖，只得认命翻开册子，上头四个大字《墙头马上》
幸好幸好，这墙头马上是她看了几遍的，应该不会出错。
便硬着头皮念了下来，说来也奇怪，即便是知道结局如何，可随着人物行走话语，阿年依旧能真情实感的融入其中。
那千金为了和情郎相会，和自己的丫头策划了许多事，临到了了，还要叮嘱丫头：“教你轻分翠竹，款步苍苔；休惊起庭鸦喧，邻犬吠，怕院公来！【1】”
阿年还是有些紧张，因着那千金爱煞了情郎，她自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忽然瞥见周玄清斜倚在床头，寝衣松垮宽大，露出精瘦的胸膛，指骨修长，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若不是大拇指时不时摩挲自己手背，阿年还以为世子已经睡着了。
“怎的不念了？”周玄清闭着眼，头发还未干的彻底，若是睡下，明早起来怕会头疼。
阿年连忙继续念起来，她嗓音软糯，读起来没什么气势，却勾勾连连缠缠绵绵的，极适合读这种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那情郎□□夜会千金，阿年忽然就有些羞涩，实在是有些东西看着觉得心头舒爽，可若是读出来，实在是叫人羞煞。
“小生是个寒儒，小姐不弃，小生杀身难报。”【2】
“舍人则休负心。”【3】
千金和情郎互诉完衷肠，阿年就停了，红着脸说：“世子，我不会了，您还是罚我吧。”
阿年低头很是丧气，却见罩纱灯下的周玄清笑了，唇畔勾起，闭着的眼睛眼尾上扬，一声声闷笑传来，阿年不好意思问他笑什么，便想着继续给他擦头发算了。
谁料手臂猛的被扯，一阵天旋地转，手里的书掉了下去，世子伏在自己身上，长发自脑后倾泻而下，洋洋洒洒的铺了满身。
有些发丝落在阿年面上脖颈处，有些痒痒的，阿年不自觉的动了动。
“世子……”阿年杏眸若水，专注的看着周玄清，只觉心跳的厉害。
周玄清将阿年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得意，阿年的小心思他一清二楚，挑了这册，便是知道阿年读不下去。
灯下看美人，更是惊心动魄，见她雾鬓云鬟，红唇娇艳，白日里的时候，他早就想亲上去了。
俯下身前，侧目扫了几眼那册子，正好是阿年念不出来的那一页，周玄清一目十行，看见那书上写着——
“我推粘翠靥遮宫额，怕绰起罗群露绣鞋，我忙忙扯的鸳鸯被儿盖，翠冠儿懒摘，画屏儿紧挨，是他撒滞歹带把香罗带儿解。”【4】
周玄清兀的心口一荡，如琴弦颤动，随后阿年有些惊惶的声音响起：“世子……”
他轻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叫伏在他身上的阿年有些不解，微微昂起头，下巴在他胸口挨挨蹭蹭，像那家养的小猫一般慵懒，娇入了骨髓。
翌日，阿年起的有些晚了，身侧早已冰凉，阿年将手脚张开，大字型躺在床上哀叹。
好累！
德喜早就跟着周玄清上值去了，云央端着药进来。
“阿年，该起来了。”
“嗯，”阿年起身，满身的痕迹告示着昨夜是何情形，云央红着脸去耳房准备。
一口将药饮尽，又细细梳洗一番，天光大亮，去夫人那请安还是有些晚了。
阿年和云央一阵疾走，穿过中庭往游廊上走的时候，柱子后竟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哎哟，谁这么不长眼啊？”
阿年瞧着那丫头有些眼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住，我走的有些急，你没伤着吧。”
“没事没事……”丫头见她半旧的绒衣，看着好像也是个丫头，只是拍拍衣裳褶皱，便也罢了，不过是不小心撞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年正打算走，谁料后头转弯的地方又出来个人，正是锦纹，浑身珠光宝气，里头一身樱红色累珠对襟外裳，外头披身湖绿色氅衣，绒毛滚边，双手抱着一个精致的蝶恋花手炉。
“哼，没用的东西，被人撞了，就这么算了？”
那丫头被骂，缩着头站到了一边。
阿年心头一跳，难怪有些眼生，确实是第一次见，锦纹身边常伺候的那个丫头，不知何时换掉了。
“锦纹，你也来拜见夫人？”阿年不想生出事端，主动搭话。

第15章 低头的第十五天
锦纹斜眼看着阿年，只觉这女人惯是个会装的，满盒子的珠钗不戴，满柜子的衣裳不穿，日日穿着个旧衣裳戴着根素银钗子四处晃，不知道还以为世子苛待她。
“哼，怎么？世子的侍妾能去拜见，我就不能去拜见了？”锦纹对阿年的身份依旧耿耿于怀。
阿年微微退了几步，笑着答话：“哪里的话，你姑姑就是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自是比我更有资格。”
锦纹最见不得她这般样子，明明不喜欢，还能笑的开怀，天生的浪=荡=贱=种，不然当初怎么会被世子点中。
“我这丫头，是我娘家带来的，你今日撞了，不道歉我可不依。”锦纹拦住阿年，“若是将来这丫头回去，岂不是堕了我的名头。”
锦纹只当阿年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有心要在阿年面前炫耀一回，好去一去当时的晦气。
云央有些气愤，指着锦纹怒声道：“阿年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什么时候道歉的？我怎的不知道？”锦纹又看向那丫头，“她刚刚跟你道歉了？”
那丫头唯唯诺诺，看了眼阿年，咬牙摇头：“没有，她没有道歉。”
阿年不想与锦纹缠裹，只好脾气的屈膝：“这位姐姐，方才是我不小心，这下正式与你道歉，对不起。”
又看向锦纹，此时面上也没了笑意：“锦纹，你满意了？”
锦纹装着一脸害怕：“你可莫要这么说，你是世子的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问我满不满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刁难你呢，万一你去告状，我岂不是吃亏。”
一边说着还一边摸摸云鬓上插满的钗环，提着手炉，扭捏个不停。
摆明了是不想放她走了，阿年拦住愤怒的云央，神色淡淡：“那你可看清我的主人了？我告没告过状，你不是最清楚？”
耳边风声一紧，‘啪’的一声，阿年被一巴掌打的头歪向一边，却还是紧紧拉着云央。
云央怒不可遏，指着锦纹怒骂：“锦纹你个贱婢……”
阿年连忙拦住：“云央住嘴。”又小声说道，“她如今怀了身子，你想死吗？”
锦纹愤怒的抬头看着阿年：“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那根白玉蝴蝶簪子是大小姐带回来的土仪，世子拿去送给了你，你却不告诉我，故意让我在大小姐面前……”
瞪大眼睛看着阿年，满脸愤怒以至于那张还有些娇媚的脸都变的扭曲，巴掌大张，依旧还保持着方才打人的姿势。
阿年抬手轻轻捂着脸，双目直视锦纹，面上冷冷淡淡，毫无掩饰。
她本也不打算瞒：“不错，是我，你本来好好在世子那当差，我们也算井水不犯河水，你素日里非要踩我一头，我也忍了，但你不该做贼……”
“锦纹，从你第一次进我房里偷东西开始，心里就应该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阿年走近了些，俯着头细致的瞧着锦纹：“你知道世子怎么说你么？”
又凑近了些，“世子说，他早就想送你走了，你这种女人，留在他那，他早就烦的紧。”
“你放屁，你这个贱人，世子就是被你这贱人蛊惑了，夫人也是识人不清，不早早料理了你……”
锦纹又想抬手打，不防阿年忽然朝她笑了下，妩媚动人，锦纹心中只觉有些不对，却遏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和妒忌，一巴掌又狠狠甩了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至极，甚至在这四方院子里，都有了些许回音。
阿年应声而倒，滚落台阶，云央护主心切扑了过去，哽咽的喊：“阿年，阿年，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儿？痛不痛……”
“徐姨娘好大的火气，这怀着身子都还这么大的火气，可不太好啊？”一道威严的嗓子响起，伴着脚步声渐渐走近。
锦纹面色有些苍白，微微屈膝行礼：“夫，夫人，锦纹拜见夫人。”
国公夫人冷着脸色瞧了一眼阿年，见她紧闭着眼，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红红的五条长梗子，像是已经晕过去了。
又看向锦纹：“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识人不清的主子？”
尾音上扬，惯常的威仪无比。
锦纹抖着唇拜了下去，有些语无伦次：“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夫人……”
可话就是她说的，夫人也都听的真真的，电光火石之间，锦纹突然明白了，指着阿年大喊。
“夫人，是那个贱人，那个贱人说的，夫人，那个贱人惯会装腔作势，是她蛊惑了您，还……还蛊惑了世子，夫人……”
“住口。”徐嬷嬷见自己侄女越说越不像样，自上次那事东窗事发后，她就很不待见锦纹，觉得她连累自己在夫人面前丢脸，此时又作出这种失心疯般的事儿，还说什么世子？
不是与她叮嘱过了，她与世子毫无干系么？
“呵。”国公夫人一身端庄宝蓝色缂丝莲纹外裳，披一件正红色狐毛氅衣，望着锦纹的面色有些奇异。
“世子？你与世子有何关系，也配提他？”又指了指阿年，“这是世子的侍妾，是他亲自挑选的，我玄清凭本事进了昭文馆，他的学问，连大学士都认可，你居然说他会被人蛊惑？”
虽说她以前也觉得阿年这种女子惯会蛊惑人，可日久见人心，阿年本本分分，宁愿出府也不愿留在府里叫将来的主母为难，反倒是玄清从前的婢女老是在一边蹦跶。
这若是传了出去，倒是她这个母亲识人不明，往儿子身边塞的人，只想着爬床。
“若不是你有了身孕，我今日就会将你发卖掉，不过年关将近，我不想做那些脏事儿，我只告诫你一句，日后需得谨言慎行，若是再从你嘴里说什么世子，你可得小心了……”
国公夫人的话，让锦纹浑身一抖，国公爷风流，却始终只有周玄宁周玄清两个孩子，姑姑在夫人身边服侍，那些腌臜事儿知道的一清二楚，她有了身孕后，姑姑也提点过她的。
好不容易让姑姑重新看重自己，国公爷也对她还有些兴趣，万不可现在就被打下去了，锦纹恨毒的扫了阿年一眼，赶紧跪直了身子，头深深磕下：“是，夫人，奴婢知错了。”
国公夫人嫌恶的扫了一眼，挥了挥手，锦纹的丫头连忙过来扶起自己的主子，赶紧走了。
“把她送回去吧，好好去去肿，莫叫世子知道了。”国公夫人吩咐完便走了，玄清一心向学，这些后宅里的事儿，免得叫他知道了闹心。
云央哭着应下，突然看到阿年偷偷朝她眨眼，噎的都咳了起来。
“是，是，咳咳……夫人，奴婢知道了。”
等人都走了，云央小声道：“都走了，可以起来了。”又拉着阿年四处看，“你没事吧？身上哪里受伤没？”
方才锦纹骤然发难，她被阿年拦着，压根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阿年滚下台阶，方寸大乱，看着阿年脸上一轻一重的痕迹，又落了泪。
“行了，快扶着我，咱们快些回去。”阿年靠在云央身上，轻声跟她解释，“放心吧，我没事，就是脸疼，今天不受些苦，锦纹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好在只是挨了两巴掌而已。”
云央含着泪：“什么叫挨了两巴掌，咱们有多久没挨过巴掌了，你这人真是的，傻乎乎的，都不知道躲……”
阿年只是淡淡的笑，听着云央一直啰里啰嗦的说着，一路遮遮挡挡的到了长宁院，幸好没人看见，阿年松了口气。
这冬日里伤好的慢，阿年只能寻了些冰凌子包在布里，往脸上敷，以期能快些消肿。
直冰的龇牙咧嘴，和云央换着来敷，脸上那五指印总算消下去不少。
云央还兀自不满，满眼心疼：“那个锦纹，仗着有身孕就横行霸道，哼，若是哪天流掉了，看她还怎么得意？”
“云央，又胡说。”阿年捂着已经没了知觉的脸，只觉连那半边牙齿都冰木掉了，“锦纹如今是国公爷的姨娘，还有了身孕，可比我这小小的侍妾要贵重多了，你以后别再冒失了，今日的事就算了。”
“哼，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世子多疼你啊，要我说就应该跟世子说，大家如今都不是一个院里的，她为什么死揪着不放啊？”
阿年笑着捏了捏云央气鼓鼓的脸：“别管她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做低伏小其实也没什么，实际上吃亏的，或许也不是咱们呢？”
云央悻悻的接过冰凌子，敷了过去，冰的阿年痛苦皱眉：“就是，这次锦纹嚣张的都被夫人看到了，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锦纹应该庆幸自己有了身孕，阿年瞧的分明，往日在夫人身边跟进跟出的春凤，不见了。
或许是死了，也或许是卖了，总之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阿年躺在椅子上，身上搭着厚厚的毯子，脚边放着烧的正旺的火盘，仰躺看着精致的屋子，心里却觉得凄凉。
只是递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而已，真是不值得啊，只是做奴才的，也没得选。

第16章 低头的第十六天
金乌西坠，直到掌灯时分，阿年见世子也没有回来，便自行先吃了。
哪里知道，此时的周玄清正满脸不耐的坐在席上，看着这些日子被自己磋磨的、日日惨叫的公子哥们推杯换盏，一派热闹。
“好啦，世子爷，都出来了，就别板着脸啦。”最令周玄清头疼的，便是说话的这个，唤做卿风，是昆玉郡主的儿子。
平日里虽说也读书，只是天性==爱玩爱闹，到了国子监后，时常想跟周玄清称兄道弟，被周玄清撂了几次也死性不改。
周玄清看着这群与自己同岁的公子哥，丝毫没有一丝共鸣，板着脸不耐的推开递过来的杯子：“我不喝酒。”
卿风放下杯子‘啧’了一声，冲后头的侍女嚷嚷：“怎么听不懂话呢？世子爷说不喝酒，那就赶紧换茶啊。”
侍女慌忙接过杯子，卿风满脸嫌弃：“笨手笨脚呆头呆脑的，清哥，咱不生气啊。”
周玄清：……
推开满身酒气的卿风，周玄清准备走了，卿风连忙跟上：“清哥，你等等，我跟你一起。”
又回头冲着喝酒的一群人道：“大家随便喝，我请客，啊……随便喝。”
一群人欢呼一声，卿风见气氛十分好，有些不舍，可看着周玄清挺直如松柏的身影，又赶紧跟了上去。
伸手就揽住了周玄清的肩膀：“清哥，家里是有美娇娥等着吧？酒都不喝就走，真是没意思。”
确实是有，周玄清拍开他的手：“你要喝你就去，我也没拦着。”
“那不行，这次受了夸奖，那全都是您领导有方，你是不知道，听说有一处是我撰写的，我娘都乐疯了，说是要印个几千册，亲戚朋友都发一发。”
见他连连摇头，周玄清都被逗乐了，昆玉郡主他知道，是个很爽快的女子，甚至是豪爽。
周玄清再次推开他的手：“那你跟着我干嘛？我可不会买。”
“嗨，哪能要你出钱呢。”卿风嘿然一笑，“就是清哥，以后这种好事，可一定要带着我啊，我可跟你透个底儿，这次我娘给我的奖励——”
语气转低，像是说悄悄话，周玄清都被吸引住了，见他伸出一只手，满脸神秘，然后手缓缓张开。
“五百两？你就愿意读书？”周玄清有些讶异，早知道他就使银子了，也免得整日里跟他斗智斗勇。
“啧，清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娘？”卿风满脸不赞同，好像说五百两是在侮辱他，又把手掌张的开开的，在周玄清面前晃晃，“这是五万两。”
周玄清一把拍下他的手，扭头就走。
——神经病
卿风站在原地摸头，难道五万两太少了？不行，还得回去跟娘亲磨一磨，再多要点钱。
周玄清空着肚子回去，发现长宁院灯都黑了，不由心口微堵。
德喜见世子面色不太好，先去小厨房吩咐了一声，又连忙去罩房找云央。
云央正帮阿年敷冰消肿呢，那锦纹下手极重，阿年脸嫩，都敷了一天的冰，五指印还没消呢。
“云央，云央。”
是德喜的声音，两人慌忙整理了起来，德喜正立在罩房廊下，云央从半开的窗牖伸出头：“德喜，是世子回来了？”
“嗯，叫阿年快些去伺候，世子还没用饭呢。”德喜说完就赶紧走了。
阿年有些慌，连忙把脸擦干净，那红肿的地方被棉麻的毛巾一刺，火辣辣的疼。
云央看她上妆，还有些怒意：“要我说，你就顶着这脸出去，叫世子看看，你受了好多委屈。”
“行了，云央，别再说了，这事过去了。”阿年朝镜子里打量，遮掩的差不多，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周玄清坐在正屋里，丫头们正一样一样的端菜，摆好后阿年也恰好进来。
“世子，您回来了。”
“唔。”周玄清淡淡应了一声，拿起筷子，挟了根芹菜，细细的嚼。
阿年有些不明就里，不过还是连忙走了过去，替他布菜。
从前阿年夹什么，周玄清吃什么，不过今晚，阿年夹过来的，周玄清都没碰。
这是怎么了？
阿年呆滞的看着周玄清用完饭，连忙递过帕子，周玄清也没接，嘴都没擦就去洗漱了。
云央也看出来了，拉着德喜：“世子这是怎么了？”
德喜也摇头：“世子下值的时候，都还是笑着的，只是和同僚们喝了些酒，然后，就这样了。”
听到这番话，阿年好像有些明白，世子不喜应酬，也不爱喝酒，或许是席上有人惹恼了他，才不快吧。
灯光幽暗，阿年伺候周玄清洗漱，热气蒸腾，铺面而来，那红肿的左脸顿时如有针刺，阿年轻轻‘嘶’了一声。
周玄清朝她瞥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
穿好衣裳，阿年屈膝：“世子早些歇息，阿年先回去了。”
周玄清又‘唔’了一声，良久才将德喜唤了进去。
从前还未有过这种事，阿年也不知如何应对，云央在一边不停的撺掇：“世子心情不好，你还不快去安慰，这时机正好……”
阿年咬唇，若是往日倒也可以，只是自己的脸，这样往上凑，跟开口告状有何区别……
“世子许是因为公事，我去了反倒打搅了思绪，明日再去吧。”阿年抚着自己的脸，喃喃道，“明日应该就好了。”
*
阿年连夜又敷了会冰，手指冻的通红才罢休。
第二日醒的极早，一照镜子，红肿消退了不少，不过好像冰敷过头了，脸色有些惨白。
扶着梳妆台，阿年觉得头有些晕晕乎乎的，云央在院子里拿了根棍子，正在‘梆梆梆’的敲被子，听到动静，连忙跑进去。
“阿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云央一进来就发现阿年脸色不对劲，探手一试，“哎呀，好烫。”
又将阿年按了回去：“阿年，你发烧了，别起来好好躺着，我去跟德喜说一声，得请个大夫。”
阿年闻言也躺了回去，身体是自己的，有病就得治。
德喜正准备跟着世子出去，听云央说完，先是朝世子看了两眼，又跟云央道：“放心，你回去好好照顾阿年，大夫很快就到。”
云央这才放心，连忙‘咚咚咚’的跑回去。
“世子，那阿年……”
话还没说完，周玄清就淡淡的打断了：“走吧，迟了可不好。”
大夫确实来的极快，一摸脉搏，捋捋胡子就说：“是因为受了凉才发热，无甚大事，姑娘底子好，好好喝两剂药，出出汗也就好了。”
云央跟前跟后的跑，总算送走了大夫。
又坐在床头，朝阿年唠叨：“好了吧？这大冬天的，还拿冰，现在染了风寒，还不知道要多久才好，世子肯定都不会来了。”
阿年一声不吭，任由她说，直到小厨房的药送过来，云央才停下来。
“来，喝药吧。”云央准备扶她起来，喂给她喝。
阿年哭笑不得：“从前我发烧，你可没这么精细的照顾我。”说着就要端药自己来喝。
“哎，你躺好。”云央不给，又吹了吹还有些烫的药，汤匙搅了搅，“是啊，从前命贱嘛，现在你可不一样了，得好好养着。”
阿年闷闷的任由她喂，只张嘴去接：“现在也一样。”
喝了药，出了一身汗，阿年直睡到了午饭时分，云央在她额头探了下：“嗯，好多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阿年摇头，她没胃口。
半梦半醒的，感觉又被灌了一碗药，等再次醒来，天都快黑了。
阿年只觉浑身黏腻，喊着云央：“云央，耳房热水备好了么？我想沐浴。”
依旧有些头重脚轻，身上实在不舒服，阿年便自己爬了起来。
掀开被子起身，屋里就进来个人，隔着屏风，阿年以为是云央终于来了，埋头披衣裳，没有回头：“云央，又去哪儿偷懒了，我都这样了你还乱跑，实在没良心……”
接着就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哎呀，你手脚轻点，笨手笨脚的。”
隔着窗牖，阿年已经听出了，是云央的声音，那屋里的是？
“世子，您怎么来了？”阿年扶着床柱，有些虚弱的屈膝，又有些躲闪，“可别过了病气给您。”
周玄清绕过屏风，见她侧脸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唇瓣干涸起了皮，头发也乱糟糟的，满身都是弱无可依的样子。
“唔。”点点头便出去了。
这时云央才进来，见阿年起身了，连忙过来扶：“哎呀，你怎么起来了？喊一声就行，再不行就等一下嘛。”
阿年有些晕乎，被云央拖去了耳房，直到泡在热水里，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院子里周玄清看着丫头掌灯摆饭，回头看了看，又面色沉静的出去了。
德喜还在二进院子那候着，见世子出来，连忙禀报：“世子，夫人方才派人过来，让您去正院用饭。”
寿安院里灯火辉煌，正是晚饭的时候，丫头们秩序井然，手中漆盘里摆满珍馐，一样一样的端上桌。
周玄清立在院中，从窗牖中看到父母还有周玄宁已经落座，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第17章 低头的第十七天
“父亲，母亲，姐姐。”周玄清礼数周全，然后落座。
“清儿，快坐下，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鸡汁脆笋。”国公夫人亲手夹了些笋到周玄清碗里，“这些笋，是才挖回来的冬笋，你尝尝。”
周玄清挟起笋吃下：“多谢母亲。”
“母亲实在偏心，我也喜欢吃笋，怎的不给我夹？”周玄宁笑盈盈的指着鸡汁脆笋。
国公夫人闻言便笑：“好，也给你夹。”
三人倒也和乐，除了主位上一脸严肃的国公爷，与国公夫人年纪差不多，近五十的人，看着像是四十，鬓边无一丝白发，面如冠玉，衣着笔挺整洁。
周季深眼见着母子三人和乐融融，面色越发阴沉。
国公夫人最后还是看不下去，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捏着帕子擦嘴，挥手让下人退下：“若是不愿见我们娘仨，那就别回来，整日做这么一副样子给谁看？”
姐弟俩都在自顾吃着，丝毫不理会。
饶是周季深脾气好，此刻也有些忍不住，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怎么？我家，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国公夫人冷笑：“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家……”
“父亲，听说徐姨娘闹的厉害，您可宽慰好了？”周玄宁见母亲也面色铁青，像是又要发怒，连忙开口。
周季深有些尴尬：“这事与你无关，你难得回来，好好陪你母亲就是了。”
周玄宁奇道：“怎会与我无关，我马上就会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虽说不是一母同胞，可关心一下总不过分吧？”
餐桌上一时有些冷场，周季深深吸两口气才对着国公夫人道：“锦纹都动了胎气，我只是问一下缘由，你何必冲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为了一个奴才你就来质问我。”国公夫人有些怒意，却又忍下，“我当年生玄清难产，也不见你关心一下。”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不过也是司空见惯了。
“父亲，你房里的事，没人想管。”周玄清放下筷子，“只是你房里的人，若是管教不好，连累的，可是国公府。”
周季深闻言想说什么，只是唇上下碰了几回，却依旧一个字没说。
倒是国公夫人冷笑连连：“早就已经连累了，国公府如今，还有什么声名……”
这句话一出，周玄宁立刻抓着母亲的手，眼里露出劝诫之意，国公夫人这才偃旗息鼓。
周季深也彻底待不下去，重重的‘哼’了一声，脚步沉沉的出去了。
这种场面，周玄清也吃不下去，便起身告辞：“母亲，姐姐，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去吧。”周玄宁点头。
周玄清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周玄宁的劝慰声：“母亲，您何必如此？”
国公夫人再也撑不下去，跟女儿哭诉：“我不是为了这个伤心，我也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薄情寡义，胆小懦弱……”
不想再听，周玄清大步出了门，冷风扑面，陡然回想起昨夜阿年‘嘶’了一声，方才还躲躲闪闪的侧着脸。
看到院前候着的德喜：“昨夜让你打听，可有什么结果。”
德喜摇头：“世子，昨日府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不过后院的事情，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是锦纹动了胎气，好像是与人起了争端，听说差点撞的……”
“行了，我知道了。”
德喜讪讪的住了嘴，不知道世子打听这些做什么，从前对后院的事儿，是一概不理的。
阿年好好泡了个澡，只觉神清气爽，虽还有些头重脚轻，不过胃口倒是回来了不少。
“嗯，今夜是你吩咐了小厨房么？”阿年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怎的都是这么辣的菜？”
云央在一边给她倒茶水：“不是我，是世子说想吃这些。”
阿年嘴巴塞的满满的，只觉一个人吃饭好自在，闻言又睁大了眼：“世子？”
“嗯，是世子。”云央又重复了一遍。
看着面前红彤彤的菜式，阿年心跳的极快，印象里，世子从来不吃辣。
嘴里辣的不行，额头也全是汗，许久不吃辣，今晚倒是吃了个痛快，连鼻子都通气了，阿年吃出了满身的汗。
刚刚放下碗，周玄清就回来了，阿年连忙迎了上去，低声问道：“世子，可吃饱了？”也是习惯了，每次世子去正院吃饭，都要回来再吃一点。
“照例吧。”周玄清有些清冷的嗓音传来。
好像不太高兴呢，阿年替他抻了下衣领，仰起头讨好的笑：“那我去小厨房看看，可有什么清淡些的端上来。”
周玄清看她笑靥如花，唇瓣因着吃了辣娇艳无比，晕生双颊，灯下的她，眼中仿若是琉璃在闪，倒映着的，一如既往全是自己，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委屈。
兀的心情一下就好了些，遂点点头：“嗯，你去看看。”
自顾在方才阿年的位置坐下，就着阿年还未收走的碗筷吃了起来，不过实在太辣，吃了两口周玄清就放弃了。
阿年在厨房端了三个菜出来，就看到周玄清在吃辣，往日白皙如玉的面上此刻泛起了红，一看便知道他是辣着了。
只是刚才那些茶水都被自己喝了，大概是云央见他没什么反应，还以为他挺能吃辣，而周玄清一贯如此，此时应该是强忍着。
阿年连忙摆好了菜，又倒了一杯凉蜜水：“这个解辣，世子快喝一些。”
周玄清没有拒绝，一饮而尽，面色总算好了些。
“你昨日撞到锦纹了？”周玄清单刀直入，看父亲那样子，像是挺严重，可见母亲那反应，倒像是更烦锦纹。
阿年一愣，转头像是去看云央，云央也愣住了，连忙摇头摆手，示意不是她说出去的。
“是，也不是。”阿年给他挟了一筷子笋，“我去和夫人请安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锦纹身边的丫头，不过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唔。”周玄清点头，夹起阿年布的菜，吃了起来。
阿年松了口气，不追究就好，锦纹如今她惹不起，从前也是借了外力才将她赶出去，现在若是再惹她，实在太蠢。
吃完后，阿年伺候周玄清洗漱完，便准备回去，临走周玄清忽然道：“我后日休沐，可想出去逛逛？”
阿年猛地回头，看着周玄清，心里有些惊喜，又有些手足无措：“世子，我，我出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你自己决定就好，去睡吧。”周玄清躺了下去。
阿年难掩心中的激动，小心关上房门，之后脚步匆匆的往后罩房去。
云央听说这个消息也是高兴的蹦来蹦去，她们只是深宅里的小小丫头，出门一趟千难万难，尤其是阿年成了世子的侍妾，就更难出去了。
阿年高兴的睡不着，便将给表少爷做到一半的小礼物拿出来，细细的做了起来。
这是幼时常玩儿的纸风车，风儿一来，就会转动。
阿年觉得那个单一的风车太普通，便将纸张裁小了，一个个小风车再组成一个大风车，捏着跑起来，风车呼呼的转，可有趣了。
她心想着，明日去问问大小姐，表少爷何时会来。
第二日一早，阿年起来后，世子早就已经走了。
想到明日就可以出府，阿年难掩心中的兴奋，一时又觉得无所事事，便将做好的风车拿过去，又收捡了几本小册子去周玄宁处，顺便练练字。
“莺歌，你怎的又站在外头？”阿年一去周玄宁院子，就看到莺歌在院子前扫雪，这种活计都是那些小丫头的事儿，怎会轮到她？
莺歌抬头看到阿年，眼睛都亮了。
阿年直觉不好，正准备转身走，莺歌就已经拉过她，力气十分的大，阿年又被拖进了院子。
“阿年，我家大小姐正无聊呢，你来了正好，一起说说话。”莺歌笑着推阿年进门，不容拒绝的样子。
里头叶繁星冲她招手：“阿年，你来了。”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阿年看到叶繁星那一脸明媚的笑就头皮发麻。
“呵呵，三公子也在啊。”阿年屈膝行礼，“阿年见过大小姐。”
“唔，怎的居然主动来了，我还以为，每次都得请呢。”周玄宁示意她坐下，手上不停，手中的花儿俱都妍丽无比。
见阿年看的稀奇，叶繁星很得意：“阿年，你看，我培育出来的花好看吧？”
阿年看着那大肚瓷瓶里的花儿，都不是现在这季节的，这时候连梅花都还未开，怎的叶繁星会有。
“三公子，您真厉害，这个时候，居然有开了的梅花？”周玄清也有一间暖房，里头放着名贵的花种，都是周玄清亲自照料的，平常不许别人乱动。
叶繁星指着那枝腊梅，满脸认真：“这时候当然没有梅花了，梅花开还需得有些日子呢，那都是我催生出来的，还有其他花儿，你看那绿菊，这时候怎么可能会开花，那都是我日夜细心的娇养出来的。”
需耗费极多的心思，炭火不得断，又不能太过热，也不能太过冷了，时时刻刻离不得人，一不小心，就前功尽弃。
阿年听完后咋舌，只连连感叹，还一脸真诚：“三公子，您真有钱。”

第18章 低头的第十八天
那些东西，样样都昂贵的很，一听就是劳民伤财的那种，只有话本子上的昏君才会做的出来。
“啧……”叶繁星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你怎的也这么俗气呢？白长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倒是周玄宁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本来就有钱，还怕人说？”
叶繁星瞪眼：“我哪里怕这个，就是觉得她怎么这么俗。”
阿年一时搞不明白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情况，怎的一会清朗一会阴雨，实在叫人看不透。
何况，俗有什么不好？难道他就不吃喝拉撒了？
叶繁星依旧是很没样子的坐在圈椅上，一边专注看着周玄宁摆弄花草，一边嘴里还在奚落阿年。
“你说你，怎么伺候周玄清的？这些不都是周玄清琢磨出来的么？我不过是发扬光大了，你在他身边伺候都看不出来么？”
阿年心内嘀咕：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他没你这么……
这么败家。
又想起自己做的风车，让云央掏出来，喜滋滋的递给周玄宁：“大小姐，您看，这个表少爷会喜欢么？”
室内无风，阿年不得已围着两人跑了一圈，感觉自己傻乎乎的，可手里的风车呼呼的转着，又觉得十分开心，转完后一脸兴奋的看着两人。
“大小姐，三公子，这个很好玩的，您看，表少爷会喜欢么？”
只是两人都是一脸诧异的盯着她，周玄宁还说了句：“叶繁星，你觉不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
“嗯，是有些眼熟。”
阿年看着两人，三人大眼瞪小眼。
周玄宁忍不住：“阿年，你以前是不是也做过一个风车？”又觉得说不清楚，比划了起来，手虚空画了个圆，“差不多这么大的。”
细细回忆了下，好像以前确实做过一个，阿年有些奇怪：“大小姐，您怎么知道？”
周玄宁看了眼叶繁星，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做的。”又指着一脸无奈的叶繁星，“还是你来说吧。”
原来当初阿年确实做过一个，是因为太想娘亲了，那时候还在前院做跑腿的小丫头呢，便把那个风车插在日常来往的路上，每跑一次就看一次，谁知一日被谁拿走了。
“是被我拿走的，又被周玄清那小子看到了，我们俩当时都是半大的小子，最喜欢争东西，这个——”叶繁星指了指阿年手里的风车，“这个也不例外。”
男孩子贪玩，又喜欢新奇，便争抢了起来，还打了一架。
阿年从未听过这些事，只觉新奇的很，她从前连内院都来的少，压根儿没资格见世子，哪里知道，原来世子小时候也是这般可爱呢。
会争吵，会打架，还贪玩。
看着手里的风车，阿年觉得心口鼓鼓胀胀的，一时觉得自己和世子原来那么早就有了一点点联系呢，一时心里又甜甜蜜蜜的。
手里的风车被吹得呼呼转动，阿年心里忽然起了个主意。
周玄宁还在说呢：“我家那混世魔王正是这个年纪呢，肯定跟你们当时一样，看到就抢……”
却见阿年直蹬蹬的就往外跑，临走还记得礼数，微微屈膝：“大小姐，三公子，阿年不打扰二位，先回去了。”
叶繁星‘哎哎哎’了好几声，又喊着：“把那个留下来啊……”
阿年全都没理，举着手里的风车跑的飞快，风车呼呼的在手里转，阿年心头酸涨的很，云央看的不明所以，连忙跟着跑。
回去后，阿年拿着剩下的材料又开始做起了风车，明天世子带她出去呢，她也想送世子一个礼物。
记得刚刚来长宁院的时候，世子压根就没理过她，直到国公夫人催她，她便去和世子行礼，渐渐熟悉了一些，才真正开始接触的。
世子对她挺好的，虽然话不多，却从来没有疾言厉色过，吃喝上也从未短缺，赏赐也不少，除了床榻间辛苦，其他倒是没有什么。
尤其是，阿年现在开始觉得，和世子肌肤相贴的感觉，还挺好的，床榻间的事儿，也慢慢变的不辛苦了。
脸渐渐红透了，阿年手里的风车也初具雏形，不知道世子看到风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年此时的心情，有些羞涩、懵懂，又有些激动、期待，万般心绪齐涌，她有些坐不住了。
对了，世子说过‘练字，心会变的安静’，阿年将字帖都拿了出来，只是一握住笔，手心就开始冒汗。
她开始在屋中走来走去，云央都被她晃晕了：“阿年，你到底怎么了？”
“你别走了，你不晕，我头都晕了。”
……
到了中午，阿年连吃饭都是心不在焉的，云央看了就笑。
“是不是世子不在，你就吃不下了？”
阿年无意识的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云央，你瞎说什么呢？”
云央一边撇嘴，一边给她倒水：“我可没瞎说，难道你不喜欢世子？高门子弟，玉树临风、面如冠玉，脾气也不错，又不像那些纨绔，年纪轻轻房里一堆莺莺燕燕，只一心治学著书，简直是京中贵女们理想中的夫婿。”
她听阿年念了点书，也学了几个说俊俏公子的词。
本以为阿年听完会附和，可云央却见阿年从方才的兴奋，又变的沉默寡言，面上也没了方才的笑意。
阿年兴奋完，又有些沮丧。
他真的有那么好，可她呢，现在还能独占他，不过是因为世子洁身自好，雅正端方。
很快，他就会有门当户对的高门嫡女，与他相配、相知、相守一生。
“阿年？”云央手在她面前晃，“你怎么了？”
阿年陡然又笑了，她在想什么呢？她只是个晓事的啊，注定了只是世子身边一个饰品，或许会丢弃，也或许将来会一直蒙尘。
哎，她如今，也开始贪心、想的多了。
这可真不是个好现象，阿年有些惊醒，她沉迷了。
看着手里做好的风车，阿年开始兴致缺缺，人总是这样，明知道结局是喜或悲，却还是忍不住会多思多想。
阿年觉得自己有些傻，现在过好就行了，她不是一直都这么想的么？想以后的事，实在太过遥远。
一旦泄气，人总是容易疲倦，阿年昨夜连觉都没睡好，只把这风车往檐下缝隙里一插，便转回去睡觉了。
午间阳光已是当空，屋中火盆早间都已撤下，兀自留下一些炭火味儿，阿年坐上躺椅，披好厚绒毯，窗明几亮，反而又有些睡不着。
这厢已经疲倦不堪，那厢还兀自在据理力争。
“长姐，我送来的花儿，足有数百两的价值，好歹能吃顿饭吧？”叶繁星扒拉着门框，不想走。
周玄宁似是累了，也不再笑，只是忽然叹了口气，面色有些无奈，又带有一丝心软：“你明明知道来这会是什么待遇，何必呢？”
叶繁星也松开门框，立在门外，看着门里的周玄宁，眸中似有水光涌动，又连忙低头，嗓音有些哑：“长姐，我，我知道，可那都是上一辈的事儿，我无法选择也无法控制……”
又忙忙抬起头，想努力勾起唇角，却又作罢，顶着一张又哭又笑的脸道：“长姐，这也是我长大的地方，如今只有你，会让我进门……”
声音越说越低，叶繁星说不下去了，他可不想哭出来。
“你本来和阿弟最要好，如今却总是来我这讨好，我是外嫁女，在这待不了多久，你讨好讨错了人。”周玄宁还是将门关上了，她厌恶这种感觉。
叶繁星呆呆的站在门前，整个人都有些丧气，肩背耷拉着，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莺歌看着自家夫人关了门，又立在窗前看着，有些无奈：“夫人，三公子他……”
周玄宁了然一笑，抬手拦住她要出口的话：“你想说他那时候还小，或许并不清楚那些事儿，我知道……”
良久才接着道：“那又怎样呢？阿弟那时候受到了多大的打击你也是看到的，至于他，这也是他应该承受的，谁说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祸及下一辈？心头的伤口，怎么修复，都会有疤。”
又过了许久，叶繁星才迈步走出了院子。
周玄宁见他低垂着头，像是小时候刚来府上时，受了周玄清的欺负，又跑来找她告状的样子。
叶繁星木木呆呆的走出了国公府，迎面竟是碰上将将回来的国公爷。
“叔父。”叶繁星拱手行礼。
国公爷看着叶繁星，也有些尴尬：“嗯，怎么要走了？不在府里吃饭么？”
叶繁星笑着解释：“母亲一人在家，我放心不下。”
“嗯，不错，是个孝顺的孩子。”国公爷像是有事，和叶繁星寒暄了两句便走了。
叶繁星笑着目送他进府，却转身就变了面色，神色冰冷，犹如数九寒冰削出的冰屑，神色中隐隐有不屑，又带有无奈。
车轮滚动，没一会就到了家，叶繁星看着这座精美的院子，只觉得这分明就是一座金丝囚笼，而母亲，便是那娇养的金丝鸟雀。
“繁星？你怎的才回？”里头的妇人迎了出来，看着叶繁星，满脸带笑，“今日去了哪儿？我还以为你又不回来陪娘吃饭呢。”

第19章 低头的第十九天
叶繁星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看着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样子，像极了那缠树的藤，无根的萍。
“母亲，咱们走吧。”
叶婉正给他整理衣裳，闻言立刻抬头：“嗯？去哪儿？是要出去玩儿么？”又笑了起来，“现在可不行，快要过年了，等过完年，你再去玩儿，好不好？”
叶繁星心口一堵，唇张合不停，眼中凉意入骨，终于是无声笑了起来，应和了声：“好。”
那国公爷周季深进府后，便去找了锦纹，锦纹正在发脾气呢。
“凭什么禁足，连门都不让出，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周季深一进来便看到满地狼藉，皱紧了眉头，神色中满是不喜：“你又做什么？一个有身孕的人，整日不好好安胎，一天天到处惹事儿你才高兴？”
锦纹一见国公爷来了，连忙起身整理，她本来就娇小，却偏爱那种厚重的衣裙首饰，本来有的三分娇媚硬生生给磋磨掉了两分，因着孕中没有涂脂，整个人都有些暗沉。
偏还不自知，兀自扭着身子朝国公爷那走：“爷，实在是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周季深躲开了些，自顾坐在圈椅上，连看都不想看，只不耐道：“外头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看的，就在屋里头好好呆着。”
也免得一个做老子的，被儿子当面训斥房里的事，这种事，实在丢人，他不想再来一次。
至于这个女人，周季深也实在搞不明白，他是怎么让这个女人爬上他的床，现如今弄得他里外不是人，到处都对他不满至极，见面就是哭诉不止，骂他薄情寡义、荤素不忌。
心里头对锦纹更是烦躁了三分，本来老来得子是件大喜事儿，可随之而来的麻烦事儿也实在太多，实在是累心，周季深觉得这里闷的慌，一甩袖子，又走了。
日头渐渐落下，好像又起了风，枝叶沙沙作响，在斑驳白墙上舞动光影，张牙舞爪。
屋檐下的页铃被吹得‘叮叮咚咚’的响，阿年忽然就醒了。
起身见云央也坐在一边打盹，阿年悄悄起身出门，就见檐下的风车转的欢快，不管风从何处来，风车就顺风而动，从不抵抗，顺势而为。
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明天还有整整一天的开心日子呢。
“云央，云央，该醒啦，等会世子回来了，咱们还没准备好，看你怎么办？”
云央被突然叫醒，吓得连忙站起，顺道擦擦嘴角：“啊？世子回来了？”
又连忙往外头奔，被漫天红光刺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才知道，这太阳才刚刚落下呢。
“哎呀，阿年，你这样吓人是要吓死人的。”云央又走了回来，往椅上一躺，“世子对这些规矩极重，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下次再这样吓人，我可不理你了。”
阿年忽然想起前些天世子回来，对她爱搭不理的样子，难道，是因为她没有等他？
看看天色，世子也该回来了。
阿年拿起插在檐下的风车，先是去了小厨房，看看菜色，然后就坐在二进院子里，暖房外头那棵石榴树下的石桌前，安静的等。
又觉得少了些东西，连忙将茶具搬了出来，仔细的按着莺歌教的步骤，一点一点的来，还有少爷最喜欢的刑窑瓷碗，细细的斟了杯热茶，方才坐好。
堪堪收拾好一切，德喜就进来了，后头跟着周玄清。
“咦，阿年，你连茶都泡好了？”德喜怀里抱了些东西。
阿年连忙转身，淡笑的面上乍然露出惊喜，杏眸微弯如月牙，贝齿红唇，如春水映梨花，娇俏妩媚。
“世子，您回来啦。”阿年连忙雀跃的走到周玄清身边，习惯性的给他收拾下有些皱的衣衫。
周玄清任她摆弄，轻哼的应了声：“嗯，回来了。”
又走到桌边，端起茶碗吹了吹，饮了一口：“唔，不错。”
阿年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像极了初开的花蕊，娇娇嫩嫩。
德喜将手里抱着的东西放下，看着阿年手里的风车奇道：“咦，世子，这东西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啊？”
阿年笑着将风车递给他，德喜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周玄清看了两眼，阿年见他皱了下眉，眼中有一瞬的回忆之色。
“世子，阿年做的风车，送给您。”
周玄清看了两眼，阿年以为他不要，谁料他又接过去了。
阿年喜滋滋的转头：“云央，咱们摆饭吧。”
院子里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周玄清拿着风车，看着阿年四处的走，也有模有样的吩咐着，将手里的风车摆了摆，受了力的风车呼呼的转了两圈，又停下了。
周玄清立在那，不自觉的笑了。
吃完饭，阿年打算坐着看会话本子，被周玄清拖着在院中走路。
“不要一吃完就坐着躺着，须知生命在于运动，你这老是不动，如何身体强健？”
阿年不想动：“世子，我身体挺强健的，大概不需如此……”
见周玄清看着她，眼中无波无息，阿年立刻闭了嘴，讨好的笑：“呵呵呵，我身体不好，世子，咱们走。”
两人便绕着长宁院慢慢的走，周玄清忽然道：“那风车是你做的？”
阿年抿唇轻笑，她还以为世子并不好奇呢。
“是，世子，我小时候也做了一个，不过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那个风车是被三公子偷拿了……”阿年自顾的说着，“那时候我可伤心了，因为是我娘……”
却发现身边没了声息，阿年转身一看，周玄清背着月色，落后在三步远的地方，脸色好像有些不太好。
阿年心头一跳：“世子？”
周玄清声音犹如冰浸过一般：“不是与你说过，在阿姐那见到叶繁星，便立刻回来？”
阿年小步的挪到周玄清身边，嗫喏半晌，该怎么说呢？
“你怎的不听话呢？”
语调似有些失望，阿年心头一凉，连忙抬头：“世子，我……三公子只是与大小姐说话，并未和我说什么……”
周玄清抬手，阿年一窒：“罢了，叶繁星一贯会哄人，也不能怪你。”
说完，大踏步的走了，疏朗月色下，他衣衫上的银丝暗纹泛着冰冷的光，随着衣袂翻飞，一明一暗，灼伤了阿年的眼。
阿年呆怔半晌，所以，三公子和世子，是因为风车交恶了？三公子这人真是的，说话怎的说一半？
陡然反应过来，阿年连忙跑上去，第一次拉住了周玄清的袖子：“世子，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风车会让你不高兴。”
周玄清本也没什么，见她这般自责，倒有些想笑：“不过是儿时的事儿，我没有生气，只是不喜罢了。”如今能让他生气的事儿，着实不多。
阿年大大松了口气，还拍拍胸口：“三公子实在太坏，以后不与他说话了。”
周玄清见她说的认真，轻轻将她手挽住：“嗯，不错，以后不要跟他说话。”
*
夜里，周玄清宿在了阿年房里。
阿年浑身瘫软无力，香汗淋漓，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了，阿年趴在枕头上半晌动弹不得。
只有在这时候，阿年觉得世子说的对，她的身体，实在太不强键了。
翌日一早，阿年醒来后，身侧早就空荡荡了。
窗牖间透明的窗纸外昏暗无比，好像又要下雪了，不由心头暗叫糟糕，怎的昨日还是晴朗无云，今日就变了天？
心头忐忑的接过云央递来的药，又问了句：“世子呢？”
云央帮她梳着头，手中的梳篦朝院子里指了指：“世子早就起来了，你呀，这么久以来也亏世子宠爱你，早上起来也不知道伺候，若是换了旁人，你看不打你几大板……”
阿年听的面色通红，她也想早点起来啊。
“起来了？”周玄清穿了身厚厚的棉麻衣，满头大汗的进来了，“那就梳洗下，今天带你出去。”
周玄清没回二进院子梳洗，直接去了阿年的耳房，阿年有些犹豫：“世子，您先吃早饭，我去寿安院请安，回来咱们再出去可以么？”
阿年一直都很坚持，只要侍寝过后，必定会去给国公夫人请安，一是显示自己喝过了药，二是让国公夫人放心，她不是那狐媚惑主的人。
“唔，你去吧。”
“哎。”阿年高兴的应了声，和云央一起往寿安院去。
云央有些不解：“与世子说一声不就行了，世子肯定会派人来替你说的，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
阿年敲她的头，怎的这么不开窍？
“云央，你得知道，夫人并不喜欢我，虽然现在也不厌恶我，那都是我日日如履薄冰换来的，若是中间因着世子的缘故断了这些谨慎，你猜国公夫人会怎么想？”
云央若有所思：“夫人会觉得你在蛊惑世子，仗着宠爱不守规矩。”
阿年叹了口气，云央终于能听懂这些绕弯子的话了。
寿安院外头依旧清清冷冷，少许丫头在打扫院子，阿年走近了些便听到里头有声音传出来，那厚重的帘子都挡不住。
“都说了让她禁足，日日往我这跑做什么？”

第20章 低头的第二十天
国公夫人看着徐嬷嬷，眼神开始有了凉意，“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看在你的面子，我才提醒你，那是你亲侄女，你都不点拨几句么？”
这话让徐嬷嬷背心都发凉，她跟着国公夫人许久，作为陪嫁跟过来，这么些年，夫人手段虽不算高明，却极狠辣，这意思……
“夫人，您别理她，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忒浅。”她本想让锦纹过来请安试试夫人的态度，到底是亲侄女。
徐嬷嬷连忙上前端了杯茶递给夫人，又冲着外间的锦纹吼：“还不快走？丢人现眼，夫人说了禁足，你从现在起，到年关里头，就不要出来了。”
还冲锦纹递了个眼神，只希望她能明白。
锦纹满脸气苦，欲言又止，她才关了这么几天就受不了了，还要关那么久，她可怎么活？
本以为今天姑姑能帮帮她，可现下看来，谁都帮不了，一想到自己要关那么久，锦纹就恨毒了阿年。
夫人不高兴，锦纹只能走，谁承想一掀开帘子，就看到了那张令人生厌的俏脸。
锦纹恨毒的剜了一眼阿年，在外头等着的小丫头连忙过来搀扶着她。
阿年一看是锦纹，连忙拉着云央退避三舍，却还是被锦纹故意撞了一下，云央忍不住想冲出去，被阿年拦住了。
“算了，不过是撞了一下。”阿年安慰愤怒的云央，“你看，她都被禁足了，咱们也不吃亏。”
云央恨恨的看着锦纹扭捏着走远，朝阿年感叹：“阿年，你可真是心大。”
明明不像好话，阿年却兀自笑了。
心大好呀，不然，活的可太累了。
阿年进去后，国公夫人大概是因着锦纹在前头惹恼了她，心情不是很好，见她来请安，只是随意的挥手就让她走了。
满心雀跃，阿年进国公府以来，出府的次数，寥寥无几，整日就守着这四方的院子，至多是从这个院子，挪到另一个院子，却始终出不去这么一方天地。
云央也是憋着满心的欢喜，一想到出府，就好像出笼的鸟儿，还未行动，心就已经燥动。
两人走的飞快，裙裾飞扬，阿年解了身上的氅衣，生怕周玄清久等，会影响了今日出府事宜。
“云央，快些，世子等久了会不高兴的……”
话音未落，阿年眼皮一跳，柱子后又蹦出来个人，幸好自上次那事后，阿年眼神利落了不少，紧急侧身，脚步错落的避开了。
但还是免不了摔跤，阿年倒也不怕，皮糙肉厚的丫头，摔跤也是家常便饭。
锦纹双眼满是嫉妒和恨意，看着阿年狼狈爬起来，满脸讥讽：“哼，倒是手脚利落的很。”
又示意跟着自己的小丫头，堵住廊下唯一的出路。
她在寿安院看到阿年后，心里气恼在她面前又丢了回脸，便等在了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还是抄近道的小路。
云央护着阿年，戒备的看着锦纹：“锦纹，你又想干嘛？”这里偏僻的很，若是出事，她们俩可说不清楚。
锦纹冷哼一声：“我能干嘛？当然是跟你主子打招呼了，哼，我可不敢动她，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去告状，毕竟有个好主人嘛，我可要提防好，要知道这咬人的狗，可不会叫。”
阿年拍拍云央的肩，示意自己没事：“锦纹，我告没告状你心里最清楚，至于你为何会有这下场，难道你心里还没有一点数么？”
锦纹心头一动，满脸怀疑：“你没跟世子说？”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有点事就打小报告？”云央忍不住了，锦纹从前总是跟徐嬷嬷打小报告，夫人讨厌阿年，有很大一部分是托她的‘福’。
锦纹双手抱臂，嗤笑一声：“哼，你说没有我就信？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的……”一边说着一边就走近了不少。
云央生怕锦纹又像上次一样，突然发难，连忙将阿年护在身后。
锦纹看着她，觉得碍眼的紧，仗着她们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使力一推，云央正想躲，阿年却推着她不让她动。
阿年生怕锦纹故意摔跤，在云央耳边轻轻说道：“小心些，若是她摔倒了，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站在一处，任锦纹推搡了一下，阿年身后就是廊柱，也不怕摔倒。
锦纹见两人交头接耳像是戏耍她一般，气的又拉又拽，下手极狠，那尖利的指甲专往脸上去，还想绕过云央往后扑，去抓阿年。
云央不胜其烦，又被阿年警示了，也不敢乱动，抱着头只不停的说：“锦纹，你疯了，好歹大家一起共事过，不用下这么狠的手吧……”
“哼，你这个蠢货，也就你傻乎乎的被这个贱人忽悠。”锦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气性，只觉心口犹如火烧，不发泄出去，就要难受到死。
阿年见她跟疯了一样，连忙从云央腋下钻出去，她不在这，锦纹大概就不会那么受刺激，只是锦纹身边的丫头又堵了过来。
“你主子有了身孕，若是出了事儿，我们谁都负担不起。”阿年对丫头疾言厉色的说道，心里烦躁的很。
那丫头看着云央和锦纹扭打在一块，也有些担心，连忙和阿年一起，一个抱一个拉，好不容易将两人拉开。
锦纹犹自不松口：“你个贱人，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阿年已经不耐烦了，她还要和世子出去玩儿呢，三人一起将锦纹架住，因着有顾忌，都是气喘吁吁。
云央忍不住道：“你境地不是挺好嘛？你这几天穿金戴银，满面红光，也挺威风的，何况你还有了身孕……”
“住口，贱人，我想要的，是这个嘛？”
锦纹被按住了，还兀自不解气，一边喊一边瞪着自己的丫头，那丫头许是平日被打骂的多了，被锦纹一瞪，就吓得松了手。
阿年按住锦纹肩头，云央抱住了锦纹左手，那丫头一松，锦纹右手又空了出来。
锦纹手一恢复自由，就立刻高高扬起，又是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这一切也不过三五瞬，阿年和云央都还没来得及躲开，阿年首当其冲，收回了因惯性而想推人的手，只来得及闭上眼抱头——
心中哀叹，恐怕今天是出不去了。
锦纹看着阿年引颈就戮的模样，心中就痛快不已，仿佛这一巴掌挥出去，她心头的恶气也就彻底跟着散了。
接着‘啪’的响亮一声，廊下这么一小片地方，越发显得清脆响亮。
可阿年没觉得痛，她茫然准备抬头，谁被打了？
然后就听到云央满是惊喜的喊声：“世子。”
云央从来没有这么期盼世子的到来，往日里，世子总是板着脸，跟她说话也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云央实在不知道阿年是怎么鼓起勇气伺候世子的，虽说世子长的好看，可不爱笑也实在叫人渗的慌。
锦纹此刻面色苍白不已，她方才将将就要打上去的一刹那，手腕被人捉住了。
“世子，我，我……”锦纹喉间微动，她有些紧张，左脸上一道五指印慢慢显现了出来。
周玄清收回手，还转了转手腕，看着锦纹的眼神又冷又厉：“父亲懒得管你，那我就勉强管管，若是再有下次，你就准备去见夫人吧。”
说完就转头看阿年，阿年正呆呆的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叫人看不懂的东西，周玄清眉头攒动：“还不走？”
阿年像是才回过神，连忙跟着周玄清脚步飞快的走了，临走转头看锦纹捂着脸，面色苍白的靠着柱子楞在那里，直到转弯看不见了都没动。
看着前面披着天青色厚氅衣走的飞快地周玄清，她只觉心头跳动的厉害，又觉得自己笨的紧，这么点小事，还要世子动手，真是枉费了世子的教导。
可随即又心口微甜，世子是出来找她的。
周玄清确实是出来找她的。
他吃完早饭，等了半天也不见阿年回转，便想着去看看出了何事，还抄了近道，结果就看到阿年抱着头，锦纹正又想扇她巴掌。
登时一股怒意冲上心头，怎么他的人，三番两次的被锦纹一个奴婢作弄？
周玄清想到这儿，有些不快，眼角余光扫到阿年小跑着跟上，云央在后头一边跑一边理着自己的头发。
到了长宁院门前，周玄清突然就停了下来，看着阿年忽然就有些生气。
“怎的就知道抱头，难道你没手么？”
“啊？”阿年睁大眼睛，小口微张，满脸为难，“世子，锦纹她有了身孕，我若是动手，怕是会……”
怕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周玄清显然也想到这一遭了，可看着阿年的样子，又怒其不争，只是他冷脸惯了，此刻倒也没有显现出来。
“你就不会跑？”周玄清抬脚走进院子，德喜正在院里等着，正好边上放了一盆水，他就着洗了手，“傻乎乎的站着，等人打，这就是你的办法？”
阿年被训，却又不觉得难过。
“世子，我也没有等人打，锦纹这时候身子娇贵，若是使了力却没着力的地方，容易受伤，我这是预防受到更大的惩罚。”
周玄清忽然转身，冷冷看着她，一边唇角勾起，讽意十足：“你倒也不傻。”
阿年赫然一笑，旋即下巴被带着凉意的指尖攫取。
周玄清轻轻抬起阿年的下巴，仔细的瞧着，薄唇忽然轻启：“脸还疼么？”

第21章 低头的第二十一天
“不疼了，世子，不过是一巴掌罢了，我没那么娇弱。”阿年扬起脸，笑的明媚，红唇饱满，漆黑眸子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倒影。
好像从来没什么烦心的事儿，她怎么就永远这么高兴？
蠢货！
周玄清脑中突然浮现这两个字，若是他，有许多的办法能脱身，可阿年，偏偏选这种最笨的法子。
她心性过于宽厚，后宅实在复杂，若是日后斗不过别人，可怎么好？
而她身边的云央，比她还蠢……周玄清想着便入了神。
正在这时，云央重新整理好自己出来了，低头拍着裙子，口中还不停的喊：“德喜，世子还没走吧？德喜？”
云央见德喜朝自己猛摇头，她还有些不明白，只是到了院中，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中一青一白的两人站的极近，阿年的下巴，正在世子手中。
哎，她是不是出来的不是时候？
周玄清见阿年面色陡然一下如云霞遍布，红若滴血，随即慌忙侧过脸，他只觉手中失了东西，怅然若失，在外人面前，她总是羞涩。
阿年见周玄清背着手出了院子，天色依旧昏暗，冬日的风也依旧狂乱，尤其是院门处的风，极大极冷，隐隐风中还飘来‘蠢货’二字。
哼，不知何意。
四人出了府，此时本该是旭日升空的时候，可空中只有乌云翻滚，偶尔云层变薄，天色便也会亮一分。
今日风实在太大，阿年不停的替周玄清整理衣领袖摆，收紧披风的带子，看着府门前左摇右摆的槐树枝丫，有些担心：“世子，今天天气不好，不如改日再去吧。”
周玄清瞥了她一眼，见她方才还是满脸期待之色，现在就只剩担忧，不由有些心暖。
“无妨，走吧。”
阿年看他坚持，也只能上了马车。
德喜和云央坐在车厢前，德喜拉起缰绳，准备出发。
虽然天气不好，可丝毫不影响阿年激动的心，若不是世子还在，她都想直接趴在车厢的窗子那，看看外头现今是何样子。
马车行进中车架吱嘎的响，车上的帷裳时不时会被吹开，阿年便从偶尔露出的车窗朝外头看，只觉有些失望，外头行人少的很。
又想到这种天气谁会出来，除了他们，便不自觉朝周玄清那望去。
这车厢里头布置的十分雅致，正中央还挂了个镂空银质荷花纹香薰球，阿年细细闻了两遍，依旧嗅不出味道，心想大概是空的。
还有一方檀木小几，上头只搁了两本书，世子正单手支额，闭目养神。
阿年看的有些痴，周玄清今日着一身玉色锦袍，衬的眉眼愈发温润，长眉入鬓，淡雅如玉，月白色丝带束发，垂至肩头，腰间一根同色丝涤，上系一块碧莹莹的玉佩。
她忽然想起那话本子里的话，‘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艳冶’。【1】
不一会马车便停了下来，外头德喜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进来：“世子，到地方了。”
随后车厢的门便开了，周玄清睁开眼，率先下了马车，阿年抱着他的氅衣，紧跟着下马车。
又急急忙忙给他披上氅衣，今日朔风凛冽，若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周玄清任由阿年动作，见披好衣裳，也帮她将带子系紧了些，随后牵过她的手，便往一边的华楼里去。
阿年抽空看了一眼，上头牌匾极大，上书‘青云书斋’。
外头风吼不止，里头却静静悄悄温暖如春，阿年四处张望，她第一次进这种地方，难免好奇。
这里面满墙满壁都是书，中间的空处还放了许多中空的柜子，里头放满了一册一册的书籍，满屋子都是书墨香气。
多是公子捧着书在看，也有人选好了一摞书，准备去结账。
大家都安静无声，各自选择。
阿年随着周玄清往里走，走马观花般，阿年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她好奇的跟着，没想到这书斋里头竟是别有洞天，穿过一排排的书架，便是一处楼梯，上去后，便是一间间雅室，每间雅室门前都有一个小厮候着。
周玄清是常客，他一走上来，便有小厮上前：“世子，您来了，雅室已经打扫过了，可有其他需要。”
说完又朝阿年拱手，阿年连忙还礼。
“端一壶茶上来。”
“是。”
小厮退下后，阿年便随着周玄清进了一间雅室，空间不算大，里头摆了一张大的书桌并一些小的案几，墙上摆了几幅字画，阿年看不太懂。
许是今日天色有些暗，梨木桌上摆了松鹤延年的七杈青铜烛台，照的屋内亮堂堂。
“世子，这里是做什么的啊？”阿年一边帮周玄清脱下氅衣，一边四处打量，乌溜溜的眼睛转的飞快。
周玄清吁了口气，神情很是放松：“这里是我定下的书室，环境不错，安静的很，有的时候我会来这看书。”
阿年见正北的墙上钉了几排木架子，上面摆了不少的书，见周玄清坐在梨木桌前，暂时还没动静，便也安静的等待。
小厮将茶端上来后，周玄清自己倒了杯茶，便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阿年也在书架上拿起书，随意翻了起来，拿起一本，阿年朝包好的书皮上一看，正正两个大字《六韬》。
里头全是骑兵作战和阴阳五行，阿年翻了两下便放下了。
再拿一本书，《尉缭子》，里头是写耕战和刑罚的……
阿年百无聊赖，她还是觉得话本子好看，何况，家里也一样很安静啊。
正打算再拿一本书，雅室的门居然开了，一道欢快又灵动的嗓音传来，阿年连忙朝门口看去。
“哎呀，清哥，真的是你过来了？”卿风一身紫袍，上头隐隐金线滚边，在烛光下，整个人犹如一块走动的会闪闪发光的金子。
“我还以为下人胡乱通传。”卿风一进雅室就看到了阿年，脸都没看清楚，张口就来：“咦，竟还有一位漂亮小姐姐。”
又揶揄的朝周玄清挑眉，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我还以为清哥你就是个只知道读书的老学究，没想到，你也是挺会红袖添香的嘛。”
阿年被调侃的耳根都发红，见这人比叶繁星还要无状，只不好意思的朝周玄清身后躲。
周玄清也没料到在这能碰到这厮，端着茶冷冷瞥了一眼：“你怎的在这？”
因着一进门光线转暗，卿风一开始并未看清阿年的模样，此刻细看，便直勾勾的看着阿年，眼睛都看直了：“好姐姐，你是清哥的婢女么？他这人小气的紧，你月钱肯定不多吧？”
丝毫不在意周玄清已经铁青的面色，自顾说道，还从怀里掏银票：“你别伺候他了，来我家，我出三倍的价钱……”
‘砰’的一声，茶托碰到梨木桌的闷响声在雅室内传荡开来。
阿年看不到周玄清面色，只听他凉沁沁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卿风，你若是不想被揍，就滚出去。”
卿风恋恋不舍的不想走，可又碍于周玄清淫威，出了雅室还倚门回首冲阿年傻笑，眉眼笑意融融：“好姐姐，你若是真的来了，一切都好说，就是另外的价钱，我也出的起……”
他在那说的真情实感，周玄清再忍耐不了，一个瓷白的茶盖飞了过去，卿风眼皮一跳，吓得连忙缩头惨叫：“清哥，你也太狠了吧……”
不过到底是走了，随着茶盖落地，雅室的门也合上了，室内重新落入一片宁静。
从卿风进来到走，也不过那么一点时间，阿年偷眼瞥见周玄清面色难看至极，心头一跳，拉了下周玄清的袖子，软软糯糯的道：“世子，我们换个地方吧。”
又跑过去将茶杯捡了回来，幸好地上的毡毯铺的厚实，不然肯定会砸的粉碎。
“嗯，”周玄清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我带你换个地方。”
出了书斋，德喜和云央正奇怪呢，怎么这么一会就出来了，不过也赶紧架着马车准备走。
德喜刚拉住缰绳，另一辆马车就堵在了他面前，抬头一看，是一辆四架黑鬃锦蓬轩车，车厢极大，鎏金镀银，十分嚣张，十分气派。
正打算询问，不防那华丽的车窗里伸出了一颗头：“清哥，你们去哪啊？”
周玄清在马车里头扶额，暗暗咬牙切齿：“阴魂不散。”
阿年有些担心：“世子，要不咱们回去吧。”她怕惹事儿。
“无事，说了今日带你逛逛的。”周玄清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又敲了敲车厢门，“德喜，让他先走。”
德喜很是无奈，此时两辆马车车头斜怼，将路堵了个全，幸好今日天气不好，不然早就有人叫骂了。
这不好的事儿真不禁念叨，德喜刚念叨完，又来一辆马车，堪堪停下，里头就有人等不及了，高声嚷嚷了起来。
“要死啊，在这停？我要是迟了，我可告诉你，等回去我就揍你……”
卿风的马车与那新来的马车面对面，三方现在是三足鼎立姿态，那人不耐烦，也从车窗伸出头来，赫然是个年轻的小公子。
“哟，这不是卿风、卿大头嘛。”小公子颇是张扬，眉眼极精致，看着卿风大肆调笑起来。

第22章 低头的第二十二天
卿风十分不快：“滚你的。”正好这时候吹来一阵狂风，风卷尘沙，卿风话说的不及时，灌了满嘴的沙。
“呸呸呸，真是晦气，碰到这娘娘腔。”卿风吐着沙子，指挥自家车夫，“快快快，咱们先走，绕路。”
卿风一走，路很快也就通了，阿年好奇不已：“世子，刚刚那小公子是谁啊？”竟然能治住世子都头疼的人。
“不知，只知此人是自北边回来的，颇受圣上喜欢。”周玄清也不太清楚，这人自北边回来后，就一直在宫里住着，这可是从来都无人有过的殊荣。
不过耽误这么一会功夫，竟是落了雪，阿年从车窗看着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满脸兴奋。
这下雪不稀奇，外头的雪才稀奇。
周玄清知道她被困在府中久了，心头一阵怜惜，又将她拉了回来：“景致还能再看，小心些，莫要染了风寒。”
阿年笑的傻乎乎，她没理解话里的意思，只高兴的冲周玄清不住的说：“世子，不会的，上次大夫都说了，我身体底子很好的。”
眉梢眼角带着能让冰雪消融的娇俏，漆黑眼眸如猫儿眼般清澈无暇，周玄清心口忽的一荡，如藤蔓蜿蜒，如泉水叮咚，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乱撞。
下了雪，风反倒小了许多，阿年兴致勃勃的问：“世子，下面我们去哪啊？”
周玄清也没想好，他平日去的地方极少，也并无什么特别的爱好，看着阿年满脸新奇的样子，有些不忍打断她的期待。
又敲了敲车厢门，德喜的声音传来：“世子，您吩咐。”
“去暖春园。”
“好嘞。”
暖春园是近几年才在玉京兴起的地方，听说是个避寒的所在，冬日里极多达官贵人去，周玄清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去过。
德喜跟云央坐在外头，云央出来的少，此时只兴奋的四处的看，心里还在可惜阿年只能坐在里头，看不到外头的风光。
青云书斋是个偏僻地界，路上不是十分热闹，此时要去暖春园，便要经过朱宁大街，这是玉京最繁华的街道。
即便是雪花飘洒，依旧不阻碍大家出家门，还未拐弯，云央便已经听到了人声鼎沸、叫价还价、过路让行、旅人停歇的熙熙攘攘之声。
阿年也一样都听到了，只是见世子仍旧无甚动作，又反应过来，世子日日来回，早就看腻了这些街景吧。
不过只是穿街罢了，那些热闹的喧嚣之声很快就被甩在了马车后头。
云央忍不住，用手肘戳德喜：“德喜，世子说的暖春园，是个什么地方？”
德喜平日跟着周玄清上值，主子进去做事，他们这些跟着的小厮便都聚在外头等，时间久了也就都熟悉了。
平日聊得无非也就是玉京城里的八卦轶事，恰好有人跟他说过这暖春园。
听说那暖春园是在距离玉京城不远的城郊一座庄子里，只在冬日开放，里头遍是这个季节压根看不到的花，而且修建的极其华美，冬日在里头，就好似春日一般，很是舒适。
云央听的一阵神往，憋得脸都红了也只有三个字：“真有钱。”
德喜朝她丢了个‘没见识’的白眼：“那些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享受的到，还得预定，不然可进不去，那些达官贵人，往往都是提前定下的……”
说到这儿，德喜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觉得世子这种谨慎的性子，大概是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马车轱辘响了半晌，阿年无数次朝车窗外看，在她满心期待中，暖春园终于到了。
雪花依旧不停，地面上虽还看不到积雪，可路边的树枝树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德喜驾着车，径直往园里去，那看守的人本来都伸手拦了，却又恭谨放行，德喜不由对方才怀疑世子的心思感到羞愧。
进了园子，里头便有专人指引，四人下了马车，果然如置身暖汤之处，周身暖意融融。
举目四望，与外界萧瑟冬景截然不同，只见满园春色，流水潺潺，似是还有薄薄的雾气，烟波浩渺。
园中遍植绿树红花，有的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子，如映照了一树红花。
“四位客人请跟婢子前行。”一位双缳垂颈的美貌丫头走了过来，恭敬有礼的请众人前行。
周玄清冷定如神，当先走去，绿草如茵中，青石打磨铺就而成的小径，青石板间还零星开有一些小花。
阿年在一边紧跟，四处打量，步子跨的极大，她不想踩踏花草，只是这里面岔路好像极多，若是无人引路，怕是会迷路。
这暖春园应该极大，听说不少贵人前来，此时在这，竟是只有零星几个身影，还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阿年第一次来，见此情形有些不明：“怎的人这么少？不是说人有很多么？”云央也跟在她身边，满眼好奇，闻言也不住点头。
那侍女似是知晓有此一问，淡笑应下：“暖春园中贵人众多，园主怕扰了贵人休息，便另辟了处地方，一一分隔开来，不会叫贵人碰上了觉得尴尬。”
果然走了没一会，就看到一幢幢小小的院落，皆是青竹围绕，绿树如荫，阿年一路都在张望，到底暖春园为何这么暖？
一时没看清脚下青石，差点摔了一跤，幸好周玄清扶住了她，见她实在好奇，便牵着她的手细细说与她听。
“这里头本就有天然的暖汤池，再加上人力扩大，用引流、分流之法在园中四处接引流动，热气弥漫，常年累月之下，自然会温暖如春，我们刚刚进来之时就看到薄薄的雾气，便是此种原因。”
阿年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倒是那婢女很惊奇：“还是公子厉害，一语道破机关巧妙，我都不需要再介绍了。”
一行四人除了周玄清，皆是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四人也被引到了一处小院落，婢女有些歉意：“因着这庄内面积不大，这院落便都是小型的，客人莫要怪罪。”
周玄清微微摇头：“无妨。”
婢女便退下了，四人正打算走进去，斜肆里又有人在叫，声音里除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撞破秘密的惊喜：“哎，清哥？”
阿年只觉周玄清握她的手都僵了一下，
卿风‘阴魂不散’的又出现了，见真的是周玄清一行人，满脸惊讶，又对周玄清很是不满。
“清哥，你是这样的人，你早说嘛，整天搞得那么……那么一本正经，让人很有压力的呀……”
周玄清理都不理，径直往里头走去，卿风也不管其他，跟着众人后头也往里走。
却被德喜拦住了：“这位公子，请您回您自己的院落。”
不是说，不会扰了贵人休息么？
卿风推拉几下，德喜哪里是他的对手，几下便闯了进来。
周玄清不胜其烦：“你到底要干嘛？你怎么会在这？”
这话说的卿风眉头都攒起，满脸不赞同：“清哥，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怎么会来这？这锦绣膏粱的奢靡地方，不像是你会来的啊。”
阿年偷偷笑了起来，她明白卿风的意思，只是她不喜旁人说世子。
云央听的不明所以：“那这地方，应该是像什么样的人会来的呢？”
卿风见那头的美人一笑，有些痴了：“那自然是应该像我这般英勇伟岸、还有你这般貌美如花的人来了。”
周玄清陡然站起身，卿风吓得向后一跳：“哎哎，清哥，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我来是想带你出去看看风景。”
虽说是想带周玄清，可眼睛却黏在了阿年身上：“清哥，这里你是第一次来吧？我没说错吧，我可是这里的常客，冬日里即便是不预定，也是有我的一间院落的。”
阿年见他盯着自己看，目光中满是惊艳赞叹，却无丝毫冒犯，心里便也无甚抵触，此刻听他说可以带着看风景，又看向了周玄清。
周玄清冷眼看着卿风，语若寒冰：“不必了，这里有婢女，若是我想逛逛，自会叫人。”
这也不好再留，主要是怕周玄清揍人，卿风颇为遗憾，朝阿年摆手：“那我先走了，好姐姐，你要是想出去看看，你就去找我……”
德喜都听不下去了，将卿风推了出去，还拍了拍手。
阿年见终于安静下来，连忙帮周玄清布置安排，茶水暖炉、总之行走坐卧皆是面面俱到。
还未有盏茶的功夫，外头就有狗吠声，还有人奔跑乱走、惊声尖叫的声音。
“啊——”的一声惨叫之后，外头又没了声息，阿年有些疑惑：“云央，刚才那声音，有不是点像，卿公子啊？”
云央瞄了一眼端坐不动的周玄清，默默点头。
等三人推门去看，放眼一望，阿年满脸同情，云央一脸幸灾乐祸，德喜憨厚，还想过去救人。
只见院门前的卿风，被一只英姿飒爽的大狗正正按在了地上，边上站了位小公子，眉眼精致，手中执了一根乌皮鞭，此时叉腰冷笑不止的看着地上一人一狗纠缠。

第23章 低头的第二十三天
见有人出来，卿风不敢转头，只能眼珠子拼命的斜过去，小声求援：“快快，快帮我。”
三人哪里敢动，连德喜都回来了。
卿风只觉身上这狗如巨兽一般，粗壮双腿踩着他的胸口，浑身毛发乌黑发亮，大张着嘴，舌头伸的老长，正冲他哈气。
狗眼里，居然有一抹——不屑？
“哼，以后说话最好过过脑子，不然……”小公子蹲在卿风身边，手里的乌皮鞭‘刷’的甩出了破空之声，“我就揍你。”
卿风不敢还嘴，只跟这大黑狗对视，他觉得，若是动了一下或是移开目光，他的脖子或许就要落入狗嘴，看着那一排尖亮的牙齿，卿风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小公子冲他冷笑，双目聚如针刺，如那战场上的将士般煞气盈身，极为摄人：“听明白没？”
他虽个子不高，可一句话竟叫他吼出了气势，那黑狗感知主人气息，喉中低声‘呜’了起来，低沉有力，卿风吓得一抖，连连点头。
“听到了，听到了。”
小公子见状，便作罢，将鞭子缠在手臂上，又唤了声：“虎将军，走。”
那大黑狗低头看了卿风一眼，一张狗脸上，卿风愣是看出了一种老虎的气势，胸口的狗爪终于拿开，卿风连忙爬起来，往阿年这边跑。
云央赶紧拦住，张开双手将阿年护在身后，卿风又往屋里跑。
阿年却一直看着那小公子背影，那叫‘虎将军’的大狗也慢悠悠的跟在主子身边，一扭一扭的走远了。
卿风跑进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端起周玄清的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周玄清冷眼看他：“你可真是‘英勇伟岸’，叫我佩服。”
“大丈夫能屈能伸。”卿风脸一红，又昂起脖子，说的咬牙切齿，“我迟早要教训那娘娘腔一顿。”
卿风受了难，周玄清也没再赶他走，不过卿风也没往阿年身边凑了。
大概，是觉得丢脸了。
阿年倒是新奇的很，她和云央确实没见过世面，出了屋子，就不愿再进去。
暖春园确实很暖和，这小院子里开了不少三色堇和半支莲，花花绿绿的一地，很是好看，院子周围是绿竹围起来的竹篱笆，上面攀了不少藤蔓。
两人嘻嘻哈哈的摘了一些花儿，又用藤蔓编成环，再用三色堇和半支莲的花朵点缀，一人做了一顶花环。
屋里的周玄清和卿风端坐在正北，俱都痴痴的看着院子里的少女，笑声清脆，薄雾弥漫中，阿年穿着一身石榴红飞鸟描花长裙若隐若现，头戴花冠，压住了乌发间那根金海棠珠花步摇。
不知看到了什么，此刻正提着裙子，向屋子里飞奔呢。
美人飞奔入怀，怎能让她失望，卿风看的面红耳赤，不知不觉微微张开手，却发现周玄清早就站起来了，尴尬的收回手，连耳根都彻底红了。
见世子张开怀抱，阿年没有丝毫犹豫扑进周玄清怀里，此刻早就将那些国公府的礼数丢到了一边，花冠下满脸晕红，如黄鹂一般抱着周玄清的手臂娇声道：“世子，我们出去走走吧。”
周玄清替她将花冠戴正，用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宠溺柔声道：“这么好玩么？”
阿年不住的点头，又羞赧笑了起来：“还挺好玩的。”
天啊，刚才周玄清说话怎么那个鬼样子？卿风满臂的鸡皮疙瘩消不下去，只觉的大白天见了鬼。
他见周玄清揽着美人走了出去，才反应过来，原来阿年不是婢女，难怪像老学究一般的周玄清会来这儿，简直跟老铁树开了花儿一样，此刻心中唯有叹息。
倒也没再另叫婢女，卿风被狗打了一顿后，这下子就正常多了，带着周玄清等人开始逛暖春园。
景色确实不错，温暖如春，如世外桃源一般，却也仅仅只是这样。
可阿年和云央没了国公府的束缚，两人一路走一路闹，如刚出笼的小鸟，周玄清没有出声制止。
他看着阿年，有些恍惚，阿年有多久没出过国公府呢，反正他印象中，便是自她来了长宁院后，就再未出去过了，连后院都出不去，即便长宁院离前院那般近。
那时候虽说将她点中了，他心中却也不喜，阿年也就老老实实的窝在那个小小的后罩房，平日里也很少见她出来，除了吃饭的时候能见到她，一般是看不到人影。
是什么时候来着？周玄清忽然想起了。
阿年第一次主动过来找他，那夜月色极亮极美，阿年一身天青色烟罗纱裙，月色下的她，似月宫中的仙子般，面颊上泛着乳白的光晕，叫他一刹那间，迷了眼。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羞涩，双手紧紧揪着纱裙的边，使劲的碾，低着头含含糊糊的：“世子，我，夫人让我过来……”
他自然知道是母亲让她过来的，而他，也确实该晓事了。
……
此时卿风看不下去了：“清哥，你这是有多久没带阿年出来了，这里都能乐成这个鬼样子？”
周玄清回过神，见阿年四处蹦蹦跳跳，确实没有在府里稳重，不过，他却觉得，这样的阿年，格外的可爱。
冷冷扫了一眼卿风：“你若是不想过年的时候还呆在昭文馆，就最好闭嘴。”
卿风浑身一抖，双手在嘴前一扭，似结扣一般示意自己闭嘴。
阿年跑累了，便老老实实的跟在周玄清身边。
周玄清见她发间的步摇都要掉了，便抬手重新簪好，低头温声询问：“可是累了？”
阿年确实累了，可她不想回去，今日的世子，温柔的叫她沉醉，实在叫她不舍，只怕回去后，再也看不到了。
却又悚然一惊，阿年心头微颤，她在想些什么？
卿风想往她身边凑，又被云央拦住了，见云央一脸‘你个色鬼’的表情，卿风讪讪的退了回去。
“要不回去吧？大家也累了，咱们去尝尝暖春园的佳肴。”卿风高举起手，眼睛发亮，“我请客。”
一边的蔷薇花架后传来‘噗嗤’一声笑，众人都好奇，只有卿风听清楚了，面色铁青的盯着蔷薇花架，似是要盯出一个窟窿。
转眼蔷薇花架后伸出一个毛茸茸的狗头，正是方才的‘虎将军’。
阿年‘啊呀’一声，周玄清以为她害怕，准备将她拉到身后，却见阿年走了出去，那虎将军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管她，兀自趴了下去。
“小公子，是你呀。”阿年笑盈盈的看着花架后的人，眉眼精致的小公子还有这威风凛凛的大黑狗，都叫她很是好奇。
这般活的恣意的人，真叫她羡慕。
“你不怕？”小公子瞥了一眼阿年，冲虎将军呶嘴，“它可一下就能咬断你的脖子呢。”
阿年咬唇，缓缓摇头：“不怕，我不怕。”还蹲下身，轻轻摸了下虎将军的头。
卿风吓得惊叫起来，可虎将军却未有动作，只是任由阿年去摸，还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
是的，卿风从一张狗脸里，瞧出了——享受。
周玄清只是静静的瞧着阿年，他从未见阿年这般大胆，神情惬意，似是自由的清风般爽朗无暇。
“小公子，你刚才为什么笑呀？”云央见阿年摸着狗，也跃跃欲试，便想着跟狗主人套套近乎。
小公子倒是干脆：“当然是笑有人总喜欢当冤大头咯。”
卿风气的浑身颤抖，手指着小公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倒是虎将军，趴在地上都低沉的‘呜’了起来。
饭自然是吃不下了，卿风一回去就收拾东西准备走’。
阿年和周玄清在暖春园吃了饭食，这些倒也中规中矩，阿年没什么挑剔的，只是见周玄清没吃多少。
“世子，要不我们回去吧？”这里的饭食不合胃口，世子肯定没吃饱。
周玄清轻轻摇头：“阿年，你有没有怪我将你点来长宁院？”
阿年一怔，随即缓缓摇头：“世子待我很好，阿年能来长宁院，是阿年的福气。”
那时被点中后，被国公夫人很是嫌弃了一些日子，脸蛋太过媚俗，身段太过妖艳，尤其是阿年做惯了粗活，连掌心的茧子都被说了许久。
可到了长宁院后，吃得饱穿得暖，活计基本都不需再做，也再没挨过巴掌，连云央都被世子接了过来，阿年已经很满足了。
阿年说话的时候，总是十分的认真，眼眸清澈从无躲闪，叫人总以为她在剖心般与你掏心掏肺。
周玄清闻言，怔忪看了她几眼，淡淡一笑。
看着天色就要黑了，阿年也笑盈盈的和周玄清道：“世子，咱们也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呢。”
回到国公府的时候，阿年很郑重的和周玄清道：“世子，阿年今天很开心。”
大概，以这句作为今天的结尾，便极圆满。
周玄清抬手轻轻拈起一缕发丝，替她别在耳后，神色温柔，叫阿年心猛跳了好一阵。
云央依旧没从今日的开心里走出来，啰啰嗦嗦的跟阿年说话：“阿年，暖春园可真好，那里一点都不冷。”
“阿年，世子对你越发好了呢。”
“哼，我就说嘛，世子定是喜欢你的，心里也是有你的，哈哈哈，锦纹要是还在长宁院，若是知道今日我们去了暖春园，定会气死了……”
一堆废话叫阿年头有些疼，却又忽然茅塞顿开。

第24章 低头的第二十四天
阿年在路上就思前想后，世子为何要问这一句，当时听着马车倾轧之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恍惚间她好像有些明白，却又不太明白。
此刻云央一席话，叫她突然了悟。
她在长宁院这么久，世子从一开始的不理睬，到慢慢开始亲近，今次世子带她出来，就已经很有些问题了。
或许是她在世子心里，已经变得有些不同，所以才会问她是否后悔，毕竟做个小丫头，虽然辛苦，却不会这般不自由。
她此时应该欢喜，却又欢喜不起来。
那些不同就好像当初世子点拨她怎么对付锦纹一般，那一亩三分地里的算计，叫她有些提不起兴趣。
阿年有些难过，她又有些恨自己生来便对这些事通透。
看了眼犹自兴奋的云央，心中哀叹，若是蠢笨一些，那就开心多了。
夜里周玄清并未过来，明日便要上值，他还有些事要处理，阿年松了口气，她也累了。
*
如今年关将近，国公府也热闹了些，只是现任国公爷并无甚建树，门前虽不至于冷落，却也没多少人登门。
国公夫人倒是心情好了许多，毕竟女儿回来了，娘俩有话说，周玄清作为儿子孝顺有礼，虽无可挑剔，却总是与母亲不太亲近。
“宁儿，听说暖春园极适合避寒，我们娘俩要不要去一趟，说来，我都许久未曾出去过了。”
周玄宁神色一僵，又很快恢复过来：“母亲，那去处有什么好看的，倒不如咱们去护国寺上上香，那里的景致才叫好呢。”
见国公夫人不置可否，周玄宁连忙笑着往母亲身上靠：“母亲，您外孙子今日就要到了，还去什么暖春园啊？”
国公夫人恍然，面色一喜，口中叹了声：“是是是，哎呀，看我这记性……”又急急忙忙去准备东西，周玄清见状也吁了口气。
阿年听说表少爷到了后，将做的风车好生整理一番，又用盒子装好，便往大小姐院子里去。
“云央，你说表少爷长的像不像大小姐？”
云央咬手指，想了想说道：“都说儿子肖母，表少爷肯定像大小姐。”
阿年点头，大小姐那样灵秀的女子，若是表少爷像她，那也是极好的。
到了周玄宁的院子，却只见一片宁静，丝毫听不到声音，难道是还在寿安院没回来？
阿年看了看天色，这都过了申时，国公夫人这时候惯常是要休息的呀。
昨晚雪沙沙的下了一夜，院子里除了扫出一条小径，一切都保持了原貌，周玄宁喜欢这般的景致，说是有些野趣。
阿年刚准备唤一声莺歌，却听到里头‘砰’的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阿年赶紧走了进去。
只见珍珠帘子隔开的碧纱橱后头，周玄宁坐在上首，面色阴沉，下首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粉雕玉琢，满脸无所畏惧的坐在绣墩子上，模样确实与周玄宁有些像。
阿年见地上有一块羊脂白玉，好像是兔子耳朵，连忙蹲下身准备捡起来。
“不许捡。”小人儿瓮声瓮气的朝阿年喊，“这是送给我的东西，我想摔就摔，不许你捡。”
阿年一顿，捡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周玄宁见状，更是气苦，猛地一拍桌子怒吼：“混账，谁教你这般无礼的，那东西价值几何你知道么？”
莺歌连忙去拉，周玄宁也知道自己有些口不择言，只是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
倒是把小人儿也激怒了，小小的身子往阿年那一冲，阿年躲之不及，左手蹭到了残玉，登时就出了血。
小人儿面上楞了一下，一丝歉疚闪过，却又趾高气昂的叫嚷：“哼，我就知道你小气的很，这个东西，不就是块破石头嘛。”
又见阿年左手里抱了个盒子，便一把抢了过来，打开一看，面上立刻笑了起来，拿起风车使劲的甩，见呼呼的转，更是兴奋的满屋子的窜。
“你看你看，这个都比破石头有意思……”喊着喊着也就跑出去了。
阿年打了个眼色，云央连忙跟了出去。
莺歌见周玄宁兀自忍耐，泫然欲泣，生怕她下一瞬就要冲去揍小少爷，连忙开口劝：“夫人，您别在意，小孩子总是这样，方才，也是气您罢了。”
阿年捡起碎成三段的小兔子，上面沾了她的血，也不好再还给大小姐：“大小姐，您别难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幼时与我娘亲生气，就总是这般故意气她。”
她将残玉放进了袖子，轻轻说道：“我娘惹我生气的时候，我就故意夸隔壁的婶子做饭香，还故意说娘给我做的衣裳，不如隔壁阿姐她娘做的好看……”
周玄宁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显见气恼的狠了，却也看了阿年两眼，莺歌伺候她久了，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
“那后来呢？你娘揍你了么？”莺歌一边说一边看着周玄宁，见她终于抬头，也松了口气。
阿年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娘说，揍小孩，那是不好的，七八岁的小孩子虽然小，可懂的已经很多了。”
周玄宁有些忍不住：“那你娘怎么做？”
“我娘跟我道歉了。”
“什么？”
阿年理所当然的道：“我娘说那个碗是我打碎的，可其实真的不是我，是阿黄打碎的，”又和周玄宁解释，“大小姐，阿黄是我养的狗狗，后来我娘知道冤枉了我，就跟我道歉了。”
见周玄宁一脸郁蹙，阿年柔声宽慰：“大小姐，您在这般大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了？可为什么自己做了母亲，又觉得自己的孩子不懂呢，做错了事就要道歉，外人之间尚且是这样，亲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呢？”
此时莺歌和周玄宁都是一脸沉思，阿年俏脸微漾，笑的诚恳：“大小姐，这都是阿年瞎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周玄宁此刻才回过神，看到阿年手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连忙让莺歌拿药。
莺歌一边涂药一边说道：“阿年说的其实还真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懂的就很多了……”
剩下的话，周玄宁其实已经没听了，幼时的事儿如水墨画般历历在目，她是国公府长女，儿时得的宠爱最多，那时候，她懂的好像确实不少。
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儿，安慰悲伤的母亲，照顾年幼的弟弟，接着就是出嫁、生子，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做一个母亲，竟是这般的难。
周玄宁眼睫微颤，看着阿年，唇角勾了抹苦笑：“阿年，我好像知道，阿弟为何会留下你了。”
阿年一知半解的看着周玄宁，又不好问为什么，见她神色间很是疲倦，便赶紧起身告退。
还未出院子，便见那小人儿此时正蹲在东北角那一从毛竹后头，云央也蹲在一边，不知道在干嘛。
小小的身子蹲在那，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听不明白的话，阿年踩着‘吱嘎’乱响的雪慢慢走了过去，看见小人儿冻得通红的小手正在团着雪球，脚下是一个小小不到成人手臂高的粗糙雪人。
阿年立在那看了好一会，见他在找雪人眼睛嘴巴的替代品，用竹叶或是枯枝却都不满意。
“给，这个可以用。”阿年将袖子里的残玉掏了出来。
小人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噘着嘴接了过去，昂着脖子说了声：“这是我的东西。”
阿年忍俊不禁，也蹲了下去：“嗯，娘亲送的东西，可不能乱丢哦。”
“要你管。”
一截残玉因为沾了阿年的血，就充当了雪人的嘴巴，在白雪间极是显目。
小人儿低着头磨磨蹭蹭的，不停的偷瞄阿年受伤的手，见阿年也不走，又骄矜的道：“那是你自己摔的，不关我的事儿。”
“嗯，是我自己摔的，不关你的事儿。”阿年笑眯眯的看着他，又夸起了雪人，“你的雪人堆的真好。”
捡起地上的风车，插在了雪人的身子上，风儿吹过，风车呼呼的转着。
“你痛不痛？”
声音小的似蚊讷般，阿年却也听到了，摇了摇头：“不疼呢，可是你娘亲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你娘亲这里疼。”
小人儿又开始团起了雪球，吭哧吭哧的：“她才不会呢，反正她不喜欢我……”后头的话听不太明白，小孩子的心思，好猜却又极难猜。
阿年准备接话，却见院子外头来了人，正是周玄清，后头跟着的德喜双手提满了东西。
“世子，您来啦？”阿年连忙迎了上去，仰头单手给周玄清整整领口，拍了拍肩头上的水珠。
周玄清‘唔’了一声，眼神从她脸上掠过，神色柔和，随后抬步往院子里走，看到小人儿正在墙角，便喊了声：“陈曦蕴过来。”
“舅舅？”陈曦蕴闻言转头，连忙跑了过来，板板正正的行了礼，“舅舅，上次你信里说好的会去看我，怎的我都没看到你，你就走了？”
周玄清低笑起来，神色间满是暖意：“还不是你太能睡了，我时间不多，见完阿祖就得回玉京，阿蕴不会怪舅舅吧？”
陈曦蕴摇头：“祖祖身体不好，阿蕴不怪舅舅。”
阿年笑着退下了，云央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进去？阿年，这时候和大小姐还有世子说说话，不是更好……”
“云央，身份有别，你怎的总是不记得？”阿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勾唇淡淡笑了。

第25章 低头的第二十五天
年关里的国公府开始真正忙碌了起来，收礼回礼人情往来，皆是国公夫人在一一打点，日日都疲累的很，阿年去请安的时候，都是匆匆拜一拜便罢。
小年夜这日，阿年送周玄清出长宁院，国公府的小年夜宴席，她没资格去，便和云央单独在后罩房吃小年饭。
国公府人丁不算兴旺，国公爷便是一脉单传，另一些庶出的姑奶奶也又远嫁，是以家宴上人数不多。
那些姨娘也没资格出现，倒是很稀奇的，叶繁星居然过来了，有些无措的坐在下首。
国公夫人一踏进正门，见到他便脸色耷拉下来，斜睨了一眼周季深，冷哼一声坐了下去。
叶繁星赶紧站了起来，和国公夫人行礼：“繁星见过婶婶，祝婶婶小年安康……”
“起来吧，我受不得你的礼。”国公夫人厌烦的摆手，满眼厌恶，连看都不屑看一眼。
叶繁星躬着身子，鼻尖酸涩，眼神闪烁，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到底是一揖到底，轻声说道：“繁星谢过婶婶。”
周季深见他这般模样，有些不快，蹙着眉头朝国公夫人道：“繁星也算在你跟前长大的，怎的连个礼都受不得？你也太……”
国公夫人冷笑不止，尖着嗓子打断了周季深的话：“哼，原是我眼瞎，若是知道这是那女人的孩子，我都不会让他进门，还白白真心对待……”
叶繁星许是听惯了这些话，此时只是坐在下首，低垂着头，默然不语，浑身笼罩着一股莫名的伤感。
国公夫人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院子外头传来周玄宁的声音：“你小心些，莫要又磕到了……”
然后一道稚嫩的嗓子飘进了厅中：“外公外婆，阿蕴来啦。”
周季深也难得松了面色，带着欢喜的望向门处，国公夫人早就迎了过去，口里‘乖乖，心肝’的乱叫一通。
叶繁星看着众人喜气和睦，眸中有些羡色，止不住看周玄宁和那孩子。
两人的衣裳款式颜色俱都一样，是母子装扮，只是花纹不同，陈曦蕴一身大红团纹双喜锦袍，颈上戴了个赤金盘螭璎珞圈，衬的脸蛋粉嫩，可爱娇憨。
周玄宁一身大红织锦撒花裙，斜襟掐腰，腕上只戴了珊瑚手钏，头上是一套的红珊瑚头面并一根云脚珍珠卷须簪，这一身红衣，衬的面嫩了好几分。
叶繁星看的有些恍惚，总觉得时光回溯了一般，周玄宁还未出嫁的时候，国公府的小年夜，热闹无比，那时候，他也在……
周玄宁朝叶繁星淡笑道：“你来了啊。”
这一抹笑意让叶繁星有些惊喜慌乱，赶紧站起身：“长姐，阿蕴，小年安康。”
周玄宁只是淡笑点头，一边的陈曦蕴却像模像样的朝叶繁星拱手：“叔叔小年安康。”
陈曦蕴没见过叶繁星，却得了周玄宁的话，席上要乖巧守礼，此刻见有人这般正式和他一个小孩见礼，便也赶紧还礼。
叶繁星难掩心中激动，从袖口中掏了个精致的荷包出来：“阿蕴，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叔叔祝阿蕴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到底是喜庆日子，国公夫人再不喜，此刻见他做到这地步，也缓和了面色。
周玄清进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坐好了，见到叶繁星在，便微微颔首。
周季深看着阿蕴蹦蹦跳跳的，不过一个孩子，竟觉得这座大宅子热闹了许多，便也感慨：“玄清如今年纪也到了，也该娶妻生子了。”
*
阿年半梦半醒间，听到一些动静，赶紧睁眼，果然是周玄清回来了。
一边给他解开鹤氅，一边低声问道：“世子，要小厨房准备些吃食么？”
“不用了，你可吃过了？”周玄清吁了口气，神色颇为放松，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
阿年点头：“要服侍您沐浴么？”
“唔，也好。”周玄清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乍然放松，又饮了些酒，让他觉得十分倦怠，头微微靠过去，两人相携往耳房走。
阿年转头，唇瓣恰恰扫过周玄清脸颊，因着他刚从外头回来，还有些微微的凉意，阿年浑身一震，连忙扶着他往浴桶去。
周玄清陡然闷笑起来：“阿年，你日后不会一直这么害羞吧？”
……
阿年给他除下衣裳，小心伺候他梳洗，周玄清闭着双眼养神，罩纱灯里的烛光有些幽暗，热气蒸腾，耳房的窗子上映着模模糊糊的影子。
云央火速的将热水提了进去，然后朝阿年打手势，意思便是这后罩房都空了，让她放心。
阿年面色一红，这丫头。
周玄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幽幽暗暗的，看着阿年给他擦身子。
细腻嫩白脖颈就弯折在自己面前，身形比之初来时丰腴了不少，如今凹凸有致，可细腰依旧不盈一握，周身都是一股子奶香味儿，让他感到格外放松。
今日父亲说的话，让他有些恍惚，近两年有阿年陪着，都忘记世子夫人的身份，还空着。
若阿年是世家女就好了，周玄清虽说对这种俗礼嗤之以鼻，却也不想随意打破这规则。
娶世家女，有的时候，并不仅仅只是娶回一个夫人，主持中馈、后宅安宁，还是要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嫡女，自小培养，并有着良好的教养。
后宅的安宁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国公府将来，亦有益处，反正娶谁又无任何分别，他只管一心治学便好。
阿年适合伴在自己身边，她会一如既往的捧着表里如一的心、温柔安静、娇俏动人的陪着他。
他给她赐下名字，教她读书习字，在房中日日夜夜的娇养，如今，也只有她，最令他放松自然。
周玄清觉得自己有些醉意上涌，他从不与外人喝酒，今夜有阿蕴敬酒，便多饮了一些。
好像酒意到此时才上了头，看着阿年娇柔昳丽的模样，一时心口如被什么涨满，一时又觉空荡荡。
须臾，阿年耳畔听到周玄清忽然喊了一声，“阿年……”
嗓音喑哑，带着些许怜爱，又有一些温柔小意，暖风扫过耳间，阿年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白皙的耳尖透着粉，随后便却听到周玄清惬意的笑声。

第26章 低头的第二十六天
水声哗啦的响，阿年被周玄清揽在怀中，她觉得世子有些不一样了，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毕竟再聪慧，也猜不到心。
耳房浴桶周围泼洒了不少水渍，还有一些湿透的衣衫丢在地上，阿年满脸通红的被周玄清抱了起来，水已经有些凉了，阿年有些微的战栗。
周玄清浑身滚烫，是阿年唯一的热源，她不住的往他怀里偎，旋即就感觉到周玄清收紧了手臂，走出耳房，往床榻而去。
看着周玄清满是柔情蜜意的漆黑双眼，阿年有一瞬间的恍惚，心口微跳，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她厌恶自己在这时候都能想到别的事儿，却又有些庆幸——
她还未彻底沉迷。
“世子……”阿年支起双臂，准备拉过那鸳鸯锦被，双手却又被按了下去，十指交握……
“唔……”
周玄清闷笑着与她额头相抵，阿年光洁的额头有些微凉，他忍不住亲昵的蹭了蹭，又翻身将她搂在怀里，鼻尖香气萦绕，心中喟叹，通体舒畅。
阿年有些不舒服，微微调整了下姿势，周玄清却耐不住了，阿年像是家养的小猫，睁着懵懂澄澈的眸子，在他胸口挨挨蹭蹭的，慵懒娇媚，直叫他痒入了骨髓，恨不得揉进身体里。
屋外寒冬凛冽，帐中繁花春暖。
阿年不知周玄清今夜是为何，极有兴致，翻来覆去的折腾，她有些捱不住，细细的求了起来，眼角挂着的泪，总算是换来一丝怜惜。
夜色深重，露水沉沉，帐中娇儿无力，兀自交颈而眠沉沉睡去。
此时距离国公府不远的一座宅子里，漏夜时分了，竟还亮着烛火，菱形镂空木质窗棂上倒映着一个孤独的倩影。
朝里看去，只见偌大的厅中，红漆圆桌上摆了两根七杈缠枝莲纹烛台，上面有些蜡烛已经熄灭了，烛泪一滴一滴的落下，在桌上凝结如泪珠。
桌上摆满了美味珍馐，皆是叶婉亲手一道道的做好的，身边的丫头似是看不下去，忍下即将要出口的哈欠，轻声劝慰道：“夫人，咱们歇了吧，夜深了。”
叶婉恍若未闻，只是拿起筷子，挟了菜蔬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神色木然。
丫头顿时清醒，她被叶婉这样子吓到了，连忙抬手拦：“夫人，都凉透了，可不能再吃了，会坏肚子的，您若是饿了，我去厨房给您端碗参汤过来……”
叶婉凄然的笑，嘴里的菜冰凉入骨，毫无滋味，唯有如泪一般的苦咸在喉中来回翻腾，叫她心痛难言。
“是啊，凉透了……”嗓音低沉又破碎，夜极冷极凉，唯有腮边的泪，是热的。
叶繁星匆匆从国公府往回赶，他本是想拜完国公夫妇便回来，谁想到后头竟是能留在那里吃了顿饭。
见母亲被丫头搀扶着，身形有些委顿，瘦削的身子苍白无力，衣衫看着空荡荡的，心头微酸：“娘，我回来了。”
叶婉闻声立刻回头，见到叶繁星面上一喜，随后便往他身旁身后瞧了一圈，眼里的光很快又消失了。
“娘，那里才是他的家。”又往叶婉那头走去，搀扶着她，只觉手腕纤弱，好似又瘦了不少，忍不住开口劝，“您好好顾着自己一些，何必再执着……”
“繁星，他是你叔父。”
话陡然被打断，叶繁星昂起的头，又低下，神色淡淡的回了声：“是。”
叶婉又淡淡道：“那个锦纹，确实怀了身子？”
叶繁星敛目：“嗯，春凤不见了。”婢女消失，说明消息确凿，叶繁星却觉得一股浓重的疲累感萦绕在他四周，挣脱不开。
此时周季深正躺在锦纹的雕花床榻上，闭着眼睛假寐，身上酒气有些浓，锦纹正捏着帕子给他擦手，她被禁足后，这还是周季深第一次来。
“爷，我都被关了这么些天了，明天我想出去走走，就在园子里，行吗？”
到底是女子，此刻软下身段，软语温言的求着，周季深倒也不便苛责，毕竟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
“这样，你明日先去夫人那请安，毕竟后宅的事儿，都是她在打理。”
锦纹娇喃一声儿，有些不情愿：“爷……”
周季深此刻心情不错，愿意花言巧语的哄着，锦纹又刻意逢迎，两人很快滚到了一处。
良久，周季深浑身燥热的扯开衣领，又推开锦纹：“行了，怀了身子就好好养着，我走了。”
锦纹衣襟半敞，露出一片雪腻，却不防突然被推开，被半架在空中阁楼般，浑身热意上涌，却又无可奈何。
恨得贝齿紧咬，手里的锦被揪出一条条褶皱，国公爷妾室不多，却也不少，此刻定是找那些狐狸精去了，锦纹眼中泄出一抹精光。
国公府后宅寿安院内，徐嬷嬷扶着半醉的国公夫人，喂了些醒酒汤，又低声说道：“夫人，今日那杂种过来，就该狠狠打出去，您怎的还留他吃饭呢？”
国公夫人闭眼斜倚在软枕上，半晌才冷笑道：“阿蕴还在呢，我哪能当孩子面做这些事儿，何况，这小杂种这么费尽心力的讨好府中的人，我怎么也得给周季深那厮留点面子。
神色冷若冰霜，唇角勾起，讽意极重：“再者，你猜，叶婉那贱人，是不是今夜连睡都要咬着手绢骂我，一想到这，我就痛快。”
国公夫人眼里闪着光，笑的很是痛快得意，“从前她越不过我，如今也休想。”
即便是争一个渣滓，她也要赢，断不会便宜那个贱人。
可一想到自己真的是在争一个渣滓，这赢的快=感便消退的极快，心口又空洞起来，满心的萧索。

第27章 （改字） 低头的第二十七……
阿蕴睡的极早，脸蛋红扑扑的，国公爷逗他，用筷子沾了果酒给他喝，周玄宁想着小年夜便也没有阻止。
莺歌递了帕子过来，周玄宁接过，细细的给阿蕴擦了起来。
“夫人，您也歇息去吧，夜深了。”
周玄宁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又不舍的看了眼阿蕴，温柔的笑：“阿年说的不错，还真是多谢她了。”
莺歌扶着她往床榻走去，笑着应道：“可不是，阿年看着傻呆呆的，心里可通透着呢。”
翌日，国公府的主子都睡过了时辰。
长宁院也一样静静悄悄，冬日暖阳出来的晚，却也将金色光辉洒满整个院子。
近些日子天气晴好，正好做活，院子里云央在轻手轻脚的忙活，不时往窗牖那瞅，侧耳听着动静。
周玄清虽睁不开眼睛，可习惯性早起，还是醒了，只闭着眼睛养神，怀里的阿年睡的正熟，他也没动，昨夜春风几度，只觉全身骨酥筋软暖意融融，不愿动弹。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上朝。”【1】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这一句，不由心内暗自笑了起来。
从前读到这些祸国妖妃的诗，总觉得是那些帝王太过昏庸，此刻美人在怀，蓉帐香残，玉软花柔，他忽然就理解了。
不是君王昏庸，实在美人难舍。
又过了许久，阿年才慢悠悠的睁开眼睛，见周玄清还在，有些发怔。
阿年双眼迷离，水雾弥漫，依旧懵懵懂懂的：“世子，今日不去上值么？”
周玄清爱煞了她这娇俏模样，情不自禁在她光洁额头印下一吻，又展臂搂紧了她：“这两日休沐，到了大年夜我才去上值。”
“世子要大年夜上值么？”阿年睁大眼睛，有些不解，“朝廷怎的这般剥削人，大年夜都要您去上值？”
“是我自己要求去的，年夜那天只我一人，清净。”昭文馆里的藏书，是大周朝最为齐全的地方，里面的书籍浩如烟海，取之不尽，他喜欢呆在那。
阿年却心疼他一人上值，鼓着脸颊说朝廷黑心，周玄清点点她额头：“胆子如今大了，敢跟我说这些？”
两人黏黏糊糊腻歪了一会，也就起了。
阿年伺候周玄清穿衣，云央唤了丫头进来摆饭，早间周玄清的口味更加清淡，两碗小米粥，两碟小儿拳头大的细面馒头，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
阿年筷子直往那虾饺上戳，周玄清见状，咽下口中的粥吩咐一边的云央：“往后小厨房早饭做多些，若是阿年爱吃什么，你便时常问一下。”
云央正在端小菜，闻言很是高兴，神采飞扬的朝阿年不住使眼色，见阿年不搭理又大声回话：“是，世子，云央记住了。”
阿年有些踌躇：“世子，不必这样的……”
周玄清一指空了的虾饺碟子，眼里满是戏谑的看着阿年：“无事，不过是一些吃食，国公府也不缺你吃的这一点东西。”
阿年脸一红，却也没有再说话，国公府是不缺，可不一定会愿意给，她也不一定受得起。
可阿年心头又有些发胀，世子这一亩三分地里，好似她又重了些呢。
吃完后周玄清便带着德喜出去了，阿年喝完药，照旧去和国公夫人请安。
到了寿安院，见锦纹正和徐嬷嬷在外头说话，阿年慢了脚步，心中好奇，锦纹不是禁足么？怎的出来了。
却也不再靠近，不管锦纹如何，都与她无关，好奇心太重，对命不好。
云央在一边撇嘴，小声嘀咕：“若不是徐嬷嬷，锦纹早就该卖掉了，现在还日日在我们跟前晃悠，看着眼睛疼。”
“又瞎说，锦纹如今是国公爷的姨娘，身份不同了。”两人便安静等在院子外头。
那两人说完话后，便瞧见了院外的阿年，锦纹本来只是厌恶的瞄了一眼，忽然不知为何，转而又对着阿年笑起来，笑容里满是和善，还跟阿年招手。
云央摸着手臂：“她在笑什么鬼？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年也冲她招手微笑，悄声和云央说：“你别管她就行，以前也总是神经兮兮的。”
随后，徐嬷嬷便进去了，锦纹跟在后头，阿年在院外继续等。
很快人就出来了，阿年进去的时候，和锦纹错身而过，听到锦纹说了一句：“我在老地方等你。”
国公夫人心情不好也不坏，只是淡淡问了阿年几句，也就罢了。
阿年回去的时候，很是纠结，到底是抄近路还是走正道，锦纹说的老地方，莫非是上次缠斗的小道？
毫不犹豫从正路走，虽说远了些，但胜在安全。
可看着前头圆形月亮门边，那株常青树下站着的锦纹，阿年深深觉得，锦纹这女人，实在难缠。
“阿年，我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锦纹得意洋洋，她就是故意说老地方，阿年也确实如她所料。
阿年理都不理，转身就走。
“哎，阿年，阿年……”锦纹叉腰追了上来，抓着阿年手臂不松手，“阿年，你听我解释嘛。”
阿年戒备的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抓着自己的手。
锦纹立刻松手，讨好的笑了笑：“阿年，上次是我不好，这有了身孕，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心情不好，上次是我的错，只是我也被罚过了，你就原谅我吧。”
云央拉着阿年往后退，拦在她面前：“锦纹，你有什么事儿就快说，阿年没时间跟你扯，还要回去伺候世子呢。”
想到世子，就想起那巴掌，锦纹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抬眼却又都是笑意。
“是是是，我今儿就是想跟你们说说话道个歉罢了，阿年，毕竟咱们在一个院子里这么久了，大家也能算朋友吧？”
“不能。”阿年毫不犹豫，“徐姨娘，我们如今差着辈儿呢，做不了朋友。”
锦纹面色有些尴尬，却又不死心：“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夫也来看过了，说是因着怀孕，心情容易有波动，上次的事儿是我的错……”
说着就又想往前走拉扯阿年，阿年哪里还敢让她碰，只拉着云央准备转身走。
这时另一边廊下传来声音：“阿年？”

第28章 低头的第二十八天
三人回头去望, 原来是叶繁星，手边牵着陈曦蕴, 一大一小正往这边走。
“是你啊，那个风车坏了，你还能给我做一个嘛？”陈曦蕴仰头，看着阿年，又瞄了瞄她的手。
阿年笑着应了：“好，等我回去就做。”
锦纹见了两人，只是淡淡行礼：“见过三公子, 表少爷。”也不等两人说话，就走了。
叶繁星冷眼看着，他才懒得理这种踩高捧低的女人，又朝阿年道：“怎的这么久不见你？周玄清不许你出来？”
阿年牢记世子的话, 不想跟他说话, 偷觑了他好几眼, 又都被他看到了, 只满脸尴尬的去和阿蕴说话。
“表少爷，您今天真可爱。”
阿年没话找话, 说的十分生硬，不过陈曦蕴今天又是一身宝蓝色团纹缂丝长袄，头上戴着瓜皮帽，额头处镶了一块碧莹莹的玉饰, 越发衬的小脸圆润娇嫩, 叫人看了便喜欢。
陈曦蕴闻言很不高兴的看着阿年：“我是男子汉, 不许说我可爱。”
阿年：……
一边的叶繁星饶有兴趣的看着阿年，双手抱臂：“阿年，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了？是不是周玄清那家伙这么嘱咐你的。”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年不自在的看了他几眼, 还是没理他，她觉的还是应该站在世子这一边，毕竟世子小时候肯定是没抢过叶繁星。
陈曦蕴却等不及，拉着阿年往回走：“阿年，快走，快给我做风车。”
云央偷偷扯着阿年落后几步，轻声道：“世子真的吩咐了？”
阿年犹豫着点头。
到了长宁院，陈曦蕴径直往里冲，一边跑一边喊：“舅舅，舅舅，我来啦。”
进了二进院子，却发现没人，不由摸头看向阿年。
阿年笑着和他解释：“世子出去了，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说表少爷来过好不好？”
陈曦蕴小小的眉头皱起，像个小大人般点头：“唔，这样也好。”
阿年和云央去后罩房拿做风车的材料，在二进院子石榴树下的石桌上开始做了起来，叶繁星也坐在一边，阿年也不敢出声让他走，不过想着也就坐一会，便也不再管。
谁料这时候周玄清居然回来了，手里抱着几本书，后头德喜手里也抱了一堆书，面面相觑的看着院子里的人。
陈曦蕴最先看到，立刻跳下凳子去抱周玄清的腿：“舅舅，您去哪儿了？我都等了您好一会了。”
周玄清看了眼叶繁星，神色淡淡的，只微微颔首，却并没有说什么，随后又低头摸阿蕴的小脑袋：“阿蕴乖，舅舅出去办事了。”
说完便朝正房走去，进了屋子，自己脱下氅衣，将书放在窗前的书桌上，透过窗牖去看院里的情形。
见阿年准备放下手里的东西，可被陈曦蕴看到了，连忙拖住她：“不行，你要快些帮我做好。”阿年又好脾气的坐下，继续帮陈曦蕴做风车。
周玄清看着，唇角微勾淡淡笑了。
“你似乎有些不同了，这真是很好，我很高兴，你没有赶我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叶繁星进了屋子，也看到了周玄清嘴角来不及收起的笑。
周玄清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阿年被阿蕴折腾的无奈样子，又旁若无人的淡笑起来。
“过去的事总会过去，我也不能记一辈子。”
叶繁星听到这句，眸中隐隐有水光微闪，只觉得喉头堵的厉害，连鼻尖都有些酸涩。
他好半天才抬头看着周玄清，神色中多了丝轻松，笑容也越发真诚。
见周玄清盯着阿年看，连忙说道：“你别怪阿年，是我非要跟进来的，她不敢赶我走。”
叶繁星心里清楚，或许周玄清的转变，就是从阿年这开始的，他还记得，那时他登门，周玄清红着眼睛赶他，还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周玄清一动不动，只神色温柔的看着窗牖外。
阿年心里急的很，她想跟世子解释下，她没有跟叶繁星说话，也不是她让叶繁星进来的，又见叶繁星进了屋子，更是着急。
乱中出错，不小心就将风车撕裂了一处，好在只是一处小风车，却也让陈曦蕴很是不满。
“哎呀，阿年你真笨。”
“哎哎哎，这里又破啦。”
满院子就听到陈曦蕴抱怨的声音，阿年两手都抖起来了，满脸沮丧的坐在那拼凑。
陈曦蕴正打算催她，可头顶就被人敲了一下。
“阿蕴，不许这般说话。”周玄清大掌盖在陈曦蕴的头顶，面色如常，见他抬头，又捏捏他的脸，“不许这般跟阿年说话。”
叶繁星也点了点陈曦蕴的额头：“你娘怎么跟你说的？说话不许这么没大没小。”
陈曦蕴噘嘴：“知道了。”转头又催阿年，“阿年，你要快点哦。”
阿年：……
好在看到出来的两人面色平和，阿年心也放宽了些，知道世子并未介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阿年总算做好了一支小风车，陈曦蕴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虽说拿风车的时候极是克制，可拿到了风车后，还是忍不住跑了起来。
阿年低着头往周玄清面前走，不知该如何说。
周玄清见她这模样，心里一清二楚，刚抬手准备替她撩开颊边的发丝，外头德喜进来了。
“世子，不好了。”德喜放下书就出去了，外头有人跟他报了消息，“世子，不好了，夫人在暖春园跟人起了冲突，您快去看看吧。”
又对叶繁星道：“三公子，外头有个小厮，说是找您的，看着好像挺急。”
叶繁星和周玄清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恍然，又都变了面色，异口同声的问了起来。
“暖春园是你的？”
“婶婶今天怎么去了暖春园？”
一得到答案，周玄清立刻吩咐了下去：“去，通知大小姐，我在门口等她，阿年，你照顾好阿蕴。”
阿年连连应声，两人急忙抬步往外走，陈曦蕴见两人往外跑，也跟着跑：“舅舅，叔叔，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
叶繁星此时面色有些苍白，神色莫名，回头摸了摸陈曦蕴的脑瓜，声音有些抖：“阿蕴，你就在家，阿年还可以给你多做几个风车，叔叔日后再来看你，给你带小礼物。”
又对阿年道：“麻烦你先照顾他，我走了。”随后紧追着周玄清而去。
阿年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看周玄清的面色，应该不算小，见陈曦蕴想冲出去，便连忙拉住。
陈曦蕴不乐意，拼命挣扎，阿年抓不住，又叫云央，两人一起才算按住了这小祖宗。
“你们放开我，我要出去。”
阿年攥着他两只手，整肃面色：“不行，你还太小，只能由我照顾你，你要是不听话，等舅舅回来，他会不高兴的。”
“你不说，谁知道我不听话。”陈曦蕴小小的个子，头倒是昂的高，恶声恶气的威胁阿年，“你不许跟舅舅说。”
阿年故作惊讶：“我为什么不能说？你确实不听话啊。”
陈曦蕴怒了：“你……”
阿年也很惆怅，国公爷惯常不在府里，此时其他人又都去了暖春园，国公府都空了。
不过有一点阿年没有想到，暖春园竟然是叶繁星的。
又兀自笑了起来，也是她当时玩的忘乎所以，其实暖春园里的许多东西都和叶繁星对的上，尤其是那催生的花儿，而且，他还有钱。
暖春园这两年起来的极快，一向标榜的是富贵温柔乡，引得玉京许多人都争相前往。
此刻暖春园里却再无一丝桃花源的意味了，随着人来的越多，围起来的人也就越多，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达官显贵，拐七抹八的都攀着点亲戚。
尤其是妇人居多，这下子看好戏的也就越发的多。
周玄清一行人到的时候，就看到了围着的一大圈人，议论纷纷。
“哎，是国公府的吧？”
“是嘛？又闹起来了？”
“这都安生了这么久，怎的又闹起来了？”
“哼，谁又知道呢，不过都是苦命人。”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叶繁星看着手下的人，怒声道：“不是说了，遇到这种事，要尽快疏散人群么？”
手下愁眉苦脸的：“我的爷哎，实在是没办法啊，都是贵人，咱们的人也不好下重手，况且国公夫人实在太狠了，她自己都巴不得事情闹的再大些。”
周玄清眉头皱的很紧，语速很快：“现在不要说这些了，立刻找人重新疏散，阿姐，你去劝劝母亲。”又朝叶繁星道：“你也去将你母亲请出去吧，总之不要让事情再闹大了。”
各人立刻都各自去了，周玄清冷眼看了下那边围着的人，朝那绿树青竹围绕的小巧院子走去。
“父亲。”周玄清果然看到周季深坐在宅子里，许是司空见惯，竟还倒了杯茶水，冷然道，“您不去劝劝么？”
周季深正头疼的紧，见自己儿子来了，长身玉立，面色端肃，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何事，不禁老脸一红，有些畏缩。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那性子，我要是去了，她能闹的更狠。”
周玄清唇张了几下，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口一时酸胀，一时又冷寂，最后只余满心寂寥，也只能作罢，深深的看了一眼周季深，随后转头走了，再没回头看一眼。
人群散了个干净，周玄宁安抚的很快，也并未有什么波折，国公夫人衣衫凌乱，发髻披散，双眼通红，浑身抖如筛糠，像是入了魔障。
声音也颤抖起来：“贱人，宁儿，那个贱人，还有那个杂种……”
周玄宁流着泪，紧紧握着国公夫人的手：“母亲，母亲，您别再想了，不值得，不值得……”
她一时不查，都没发觉母亲自己来了这暖春园。
国公夫人抖抖索索的坐了半晌，才回过神，见到自己满身凌乱，不由又是心酸又是难堪，须臾捂着脸哭了起来，声音凄然无助，又带着刻骨恨意。
“宁儿，我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已经不知道哪里值得，哪里不值得了……”
母女两抱作一团，周玄宁看着母亲憔悴失态的模样，再无往日一丝端庄威仪，心中酸痛。
仿若从前那些痛苦记忆又回到了此时，心口一阵疼又一阵刺，却又无可奈何，此时见父亲压根没有出现，不由生了满心怨怼。
周玄清进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两人哭做一团，幽幽咽咽的、受了巨大苦楚般，从窗屉里一阵急一阵缓的透了出来。
这些哭声好像穿透了时光，自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抽丝剥茧般，将往昔渐渐在脑海里又翻涌而出……
周玄清闭上双眼，眼睫颤动，好像又回到儿时母亲抱着自己哭诉的时候，小小的他浑身颤抖……
她时而哭泣：“清儿，娘只有你们了。”
她又时而狰狞：“清儿，那个贱人生的杂种你再不许理，听到没？”
……
不由脚步微顿，怔怔的立在墙边，面上罕见带了丝慌张，束手束脚的，手攥的极紧，看着竟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屋内哭声渐止，周玄清也渐渐回过神，脚步沉沉的走了进去。
“母亲，阿姐，回去吧。”
看着两人双目通红，国公夫人眼睛肿的高高的，周玄清一阵恍惚。
回了国公府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周玄宁并一个丫头一起，扶着有气无力的国公夫人走了，将陈曦蕴托付给了阿年。
长宁院前，阿年也朝周玄清迎了上去，发现他眼神飘散，有些魂不守舍，周玄清极少有这种萎靡不振的样子。
陈曦蕴折腾了阿年一下午，后来总算睡着了，此时也才刚醒，揉着眼睛可怜巴巴的扯阿年袖子。
“阿年，大家都怎么了？”连娘亲刚才都没理他。
阿年扶着周玄清往正屋走，周玄清拒绝了，摸摸陈曦蕴的头：“阿蕴，你今天就跟着阿年一起好么？舅舅累了。”
陈曦蕴大概也知道出事了，只怯生生的点头，拉着阿年的手不愿松开。
见周玄清落寞的走进了小书房，背影寂寥，阿年便牵着陈曦蕴去了后罩房，陈曦蕴终于不再折腾了，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
到了掌灯摆饭的时候，阿年和云央心不在焉的给陈曦蕴夹菜，几人也没什么胃口。
她心里记挂着周玄清，从回来到现在，周玄清就一直呆在小书房没出来过，水米不进。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可阿年猜度，国公夫人与人起争执，大抵也就那么几类人，后宅里攀比的；素日里有仇的；要么便是昔日的仇敌。
攀比的和有仇的，也不会故意往她面前凑，那就只剩仇敌了，可国公夫人的仇敌，除了叶繁星的母亲，还能有谁？
哎，想到这儿，阿年长叹了口气，她虽不知内情，可到底在国公府多年，东一耳朵西一棒槌的听了一些。
国公爷风流，女人不算少，这府里那么多姨娘国公夫人不管，反而非要去管那府外头的，当年还不如一顶小轿抬进府，放在眼皮子底下岂不安生多了。
“阿年，我不想吃了。”陈曦蕴低着嗓子，怏怏的放下了筷子。
阿年有些心疼他，陈曦蕴是个懂事的孩子，大小姐为了丈夫的前程，一并奔走在任上，小小的陈曦蕴跟着祖母过活，如今好不容易接到身边母子前嫌尽弃，等着一家团聚，又遇到这事儿……
孩子天性-敏感，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心里门儿清，陈曦蕴聪慧，极会看人眼色。
“阿蕴，不想吃那咱们就不吃了，等饿的时候再吃。”阿年笑着安慰他，又摸摸他的头，“可舅舅也没吃，咱们去把好吃的送给舅舅，然后我们回来睡觉好不好？”
陈曦蕴乖巧点头：“好。”
阿年和云央一起去小厨房端了几碟清淡的菜，并一碗米饭，装在食盒里，牵着陈曦蕴走到了小书房前。
“世子，您还好嘛？该吃些东西了，您出来吧。”阿年上前敲门，可里头无一丝声响。
陈曦蕴揪着袖子站在后头，看着阿年和云央面面相觑，满脸担忧，他心头一阵害怕，小嘴瘪了瘪，也扑了上去，小手极用力的拍门，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舅舅，舅舅，您在里面嘛？”
“阿蕴给您送饭来了，阿蕴以后一定听话，舅舅，您跟娘亲是生阿蕴的气了嘛？”
阿年看的心都碎了，小孩子对这些事有多敏感她太知道了，连忙蹲下-身搂着阿蕴一阵安慰：“阿蕴乖，舅舅就是心情不好，阿蕴这么乖，娘亲跟舅舅怎么会生气呢，没事的……”
小书房的门从里头开了，周玄清扶着门框一脸疲色的看着阿蕴，有些苍白的面色勉强浮起一丝笑意，朝他招手，嗓音嘶哑：“来，阿蕴，到舅舅这来。”
陈曦蕴扑到周玄清怀里大哭起来，到底年岁还小，抱着哄了一会，就头一点一点的瞌睡，只是哭的都抽噎了，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抽的，叫阿年好生心疼。
“世子，您要不先吃些东西，把阿蕴抱去后头睡下。”
周玄清像是有些恢复过来了，朝阿年柔和点头：“唔。”也算答应了。
云央抱着已经睡着的阿蕴下去了，阿年坐在案几边，一样一样的将菜拿了出来，还絮絮叨叨的道：“今日阿蕴其实很听话的，他也就缠了我一会，后来就玩儿累了，也就睡了……”
周玄清先喝了杯茶，端着碗慢慢的吃，时不时看阿年一眼，听她说着这些小事，渐渐一碗饭也就吃完了。
“他只是害怕，我明白。”周玄清放下碗筷，慢条斯理的净手擦嘴，牵着她的手安慰，“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而已，别担心。”
阿年淡笑着点头，周玄清不愿说，她也不会问。
伺候着周玄清洗漱好，又见他坐在桌前拿了本书，恐怕一时半会不会睡下，阿年便想着回去看看阿蕴如何，小孩子心思不能重，会长不高的。
云央将他照顾的很好，脸儿通红的躺在阿年的床上，睡梦中还皱着小眉头，阿年笑着给他掖掖被角。
“阿年，世子到底怎么了？”云央自世子回来后，连话都不敢说，见阿蕴可怜兮兮的，便一心照看他。
阿年摇头：“世子心情不好，许是勾起了伤心事，你也跟其他人说说，这些日子不许在世子面前提这些事儿，说话都小心些。”
云央连连点头：“哎，我明白的。”
阿年看着阿蕴，眼神悠悠的，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以前。
她和云央从前也只是小丫头，听来的东西，拼凑不了多少，只知道当年国公夫人和叶繁星的母亲有极深的渊源，为了这个家，还拉上一双儿女，整日哭天抢地的。
那时候国公府日日愁云惨淡，乌烟瘴气，动辄就有人被发卖，这也导致其他人更是三缄其口。
可再具体的，也就不清楚了，当年到底发生何事，阿年这小丫头，哪有权力知道。
不过消息虽少，却也能推断不少东西，那时候阿年年纪小，周玄清也不大，和现在的阿蕴隔不了多少。
阿蕴今日反应尚且如此，可想而知，那时候小小的周玄清是怎样的情形。
国公夫人那时候只顾着丈夫，却疏忽了儿子，当时周玄宁已经快要定好了人家，也是个小姑娘，安慰母亲就够难的了，也顾不上许多，周玄清小小年纪，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只是周玄清一向沉着镇定，任何事都是不慌不忙，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毕竟是国公府未来的支柱，他不会倒下的。
此时，他不一定喜欢被人打扰，阿年想着也打了个呵欠，随便洗漱一番，便也上床睡下了，正好照顾阿蕴，也算不负大小姐所托。
正院里周玄清坐在桌前，直到冬日的凉风吹入骨髓，手臂都冻僵了，才惊觉手中的书都拿倒了，皱着眉捏了捏眉心，周玄清轻唤了一声：“阿年。”
过了半晌，却无人回应，周玄清怔了半晌才苦笑两声。
本以为那些事都已经埋在脑海深处，可如今一朝又泛滥；明明都已经行了冠礼，过了弱冠，到了担当的年纪，可还是会受其困扰，心绪难宁。
可见人这一生，受其影响最重的，必是孩童时代了。
到时候书上又可添上一笔，周玄清想着，便起身在院中转悠了起来，他还是有些睡不着，往事翻涌，他需要时间沉淀。
德喜一直立在外头呢，见世子出来，冻得都磕巴了：“世子，阿年回了后头的罩房，表少爷也在罩房睡下了。”
周玄清拍了拍他的肩：“下去喝碗姜汤，睡吧。”
见德喜小跑着走远，周玄清陡然觉得这长宁院忽然孤寂了起来。
漫无边际的的寂寥之意悉悉碎碎包围了院子，萧瑟的凉风吹的石榴树枝叶沙沙作响，月色被笼在云层后，影影绰绰的透下一点冷光，越发显得苍凉。
檐下的大红灯笼吹的左摇右摆，吱嘎作响，周玄清看着凄凉的月色，心头突然涌现出一股巨大的孤独感，空洞又迷惘。
他第一次不想再去看书，此刻，他只想有个人能陪着他，不需做什么，仅仅只需要陪着他就好。
不知不觉脚步就往罩房而去，这条路周玄清不知走过多少次，此时走来，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的是阿年乖巧澄澈的眸子，和那惯常微微弯起的唇角，自然而又让人舒适。
等到反应过来，人已经推开了阿年的房门，悄无声息，周玄清借着窗牖里透过的一点微光，看着床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睡的正熟。
阿蕴睡在里头，睡姿十分独特，横在床中间，幸好床榻够大，够他翻腾，而阿年则板板正正的躺在边沿，睡容娇憨。
脑海里陡然响起了一句话，‘小孩子好，活泼有生气，很可爱的’，周玄清看着睡姿迥异的两人，心口微暖，忽然就笑了。
本也想躺下去，可看着睡的脸颊通红吧唧嘴的阿蕴，有些舍不得弄醒他，便悄悄掀开被子，探手轻手轻脚的将阿年抱了起来。
许是气息熟悉，阿年只是皱皱眉头并未醒来，周玄清松了口气，又抿唇笑了起来。
这个样子，哪里是个饱读诗书的人，倒像个偷香窃玉的小贼。
走出后罩房，怀里的阿年一如既往十分乖巧，窝在他怀里，柔软纤弱，不堪攀折。
翌日，冬日暖阳洒下一片金色的光，国公府里一派和谐静谧，谁又知道这安静祥和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长宁院后罩房里阿年的床上，阿蕴的哭声震彻了整个长宁院，院子里的云央最先冲了进去。
阿年睡的迷迷糊糊，吓得闭着眼睛四处摸，摸到一颗毛茸茸的头就往怀里带，哑着嗓子安慰：“阿蕴别哭，阿蕴别哭，乖啊，阿蕴，别怕，我在这……”
又觉得不太对劲，勉强睁开眼睛一看，旋即阿年整张脸都红透了——
怀里紧紧搂着的人——赫然是周玄清，正满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呢。
“世子？您，您怎么在这？”阿年四处的看，觉得不太对劲，这明显不是自己的房间，“这，这是您的房间，我怎么在这？”
这是周玄清的屋子和床榻，阿年还从未在这宿过。
周玄清见她彻底清醒过来，带着满脸的疑惑，他脑中思绪飞速旋转，随即慢吞吞的起身，面上丝毫不显。
“唔，昨夜你像是梦游了，一直敲我的房门，我就勉为其难让你睡在我的房里了。”
阿年满脸不可置信，百思不得其解，嘴角抽搐，看着周玄清不像撒谎的样子，又一脸笃定，嗓音清越无波动，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世子为人她是知道的，难道她真的有梦游症？
周玄清只觉脸颊一阵滚烫，自己穿好衣裳就立刻出去了，清了清嗓子：“阿蕴在哭，我去看看他，那个……阿年，你昨夜肯定没休息好，再睡会吧。”
旋即大步朝后罩房走去，留下房里的阿年眨巴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又躺了下去。
好像确实没休息好，她觉得眼皮子很重，困的很，可能昨夜是真的梦游了，阿年满心庆幸，幸好周玄清没有叫人把她叉出去。
躺下去后，周身和鼻尖全是周玄清的男子气息，这是她第一次躺在周玄清的床榻上，阿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偷偷笑了。
周玄清一进后罩房，和急匆匆的云央撞了个满怀。
云央吓得半死，满脸又急又恐，立刻跪了下去，结结巴巴的：“世子，世子，阿年她……阿年她，她不见了。”
她进来没看到阿年，以为她是起身了，见阿蕴哭的厉害，便连忙哄了起来，好不容易哄好阿蕴，阿蕴抽抽噎噎的就说阿年不见了。
“阿年在我那，一点小事也急成这样？”周玄清沉着面色，皱眉看云央，若不是这丫头伺候阿年还算尽心，不然早就换了。
云央见世子板着脸一甩袖子，牵着阿蕴走了，才后知后觉明白世子话里的意思。
阿年躺下后却睡不着了，只能起身，推门出来一看，见云央满脸迷茫的站在廊下，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德喜正在扫院子，周玄清不知去哪了。
连忙朝她招手，一脸难色的和云央咬耳朵：“云央，你帮我找个大夫，我，我好像有梦游症……”
老人家说了，不能讳疾忌医，有病就得治。
云央：……
今天是怎么了？
一大早个个都做奇怪的事儿，说奇怪的话？梦游症？她和阿年以前同床共枕那么久，怎的从来没发现？
周玄清带着阿蕴去见国公夫人，屋子里全是苦涩的中药味儿，国公夫人正戴着宽厚的抹额躺在床榻上，即便炉火旺盛，身上依旧盖着厚厚的毡毯，脸色蜡黄，无精打采。
周玄宁拧眉坐在床边陪着，一脸郁色，见周玄清和陈曦蕴来了，脸上终于露了丝笑意：“母亲，您看，阿弟和阿蕴来了。”
国公夫人没什么精神，笑着和阿蕴逗趣了一会，便神色疲倦，周玄宁见状连忙让徐嬷嬷伺候，自己出去和周玄清说话。
“阿蕴还要麻烦你多照看几日，母亲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
周玄清点头：“阿姐，我……”
周玄宁见他说不出话的局促模样，淡淡笑了，拍拍他的肩。
“行了，我都明白，你有这孝顺的心就行，母亲就交给我来照顾，你一个男子，也不太方便的，母亲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心头郁结，你放宽心。”
周玄清沉默的点头，在屋外担忧踟躇了半晌才又牵着阿蕴回去了。
安静了一路的阿蕴，快要到长宁院的时候，才拉拉周玄清的手：“舅舅，外婆是生病了么？祖祖也是一直躺在床上喝药。”
周玄清蹲下=身，捏着他瘦弱的肩，神色认真：“是的，不过很快就会好了，阿蕴别怕。”
*
日子如风远去，很快就到了大年夜，休息了几天的周玄清又要准备上值，也提前和国公爷、国公夫人拜了年。
这也是昭文馆的惯例，刚刚进去的直学士，总是要多受累些，何况周玄清受上峰赏识，就更不能推辞了。
只是阿年一直闷闷不乐，周玄清见了就笑，遂捏捏她的脸：“怎的？我又不是去打仗，这么担心做什么？”
阿年替他披上衣服，软软糯糯的埋怨：“那也不能大年三十还要指使人去干活吧？”又指了指外头漫天的烟火，“您看，到处都是团圆的人，就您一个人守值。”
周玄清见她真心实意，心头不由一阵柔软，脑中忽然起了个主意，便笑着和她打趣：“不如你跟我一道去，还能在那受受书海的熏陶。”
其实这几日，阿蕴一直留在长宁院，他极喜欢阿年，日日夜夜的缠着她，周玄清想和阿年亲近都没办法。
总不能跟一个孩子抢，又不能故技重施，那种梦游症的拙劣法子，用一次就够了。
阿年闻言眼睛一亮，又熄灭了，声音有气无力：“世子，您别再取笑我了，我是女子，哪里能进昭文馆那样的地方。”
周玄清淡笑：“如何不能进，如今，你也算‘饱读诗书’的人了。”反正阿蕴已经送到寿安院一起守夜去了。
……
阿年哪里说得过周玄清，很快就开始考虑应该怎么混进去，又要带什么东西……
周玄清给了她一件自己的衣衫，又见她兴奋不已忙活半天，在食盒里装满了吃喝的小玩意儿，周玄清也没有制止，这种时刻有人牵挂，事事有人操心的感觉，其实也挺好。
阿年看着自己身上长了一截的衣衫，这是一件月白色斜襟锦袍，周玄清穿的不多，幸好她身量够高，不然可真穿不上。
趁着还有时间，拿起针线粗糙改了下，也算看的过去。
“行了，时刻牢记，头抬高，步子迈大一些，不要畏首畏尾的就行。”
周玄清看着阿年，满意点头，今次想必无人能打扰他们二人，这个年夜，也算不难捱了，也好过在家看着父母双亲斗的跟乌眼鸡似的。
马车轱辘响了多久，阿年就满心惶恐了多久，不时摸头上的束发的冠，还不停拉抻衣摆，坐卧难定。
很快德喜的声音响起：“世子，到了。”
周玄清当先跨步而出，阿年紧随其后，只目视前方，不敢抬眼四处乱看。
昭文馆前是一大块空地，门前没什么特殊的，种了许多槐树，因着过年，那朗阔的檐下也挂了好多大红灯笼，影影绰绰的能瞧见‘昭文馆’三个苍劲虬髯的大字楠木匾额，威严无匹。
阿年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掌心冒汗，低头跟在周玄清身后，努力使自己镇定。
周玄清却冷定如神的抬脚，门前有守卫与他寒暄。
“世子爷，您来啦，辛苦辛苦。”又看了眼周玄清身后的人，手里提了个大食盒，昭文馆大年三十惯常有人守夜，也算旧例，况且大年夜里总不能让人吃喝不得，遂扫了一眼便罢。
“唔，你们也辛苦了。”
阿年见周玄清淡淡颔首，随后便进去了，压根没人管她，心里一喜，连忙提着食盒也跟了进去。
里头极大，一进的院子里厢房门都合上了，过了垂花门，再走一道游廊，便到了一处三层的木质高楼前，阿年抬头满眼敬仰的看着。
这里头是大周书籍最为齐全的地方，是所有读书治学之人心中的圣地。
阿年不敢放肆，跟着周玄清轻手轻脚的进去了，当先便是一排排的案几，随后视线往后，是一排排的木质书架，刷了上好的漆，一本本书整齐的放置在书架上，倒是与青云书斋有些类似。
她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地方太过神圣，有些束手束脚。
“来，坐下吧。”周玄清选了靠角落的案几坐下，边上有个火盆，又端了一根三杈松鹤缠枝铜烛台放好，招手让阿年也过去。
阿年坐下后，担忧的四处看：“世子，不会有事吧？要不我还是走吧。”
见她担惊受怕的样子，周玄清闷笑：“无事，都已经进来了，还怕什么？”
他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矫情了，自那晚后，私心里就不愿再受孤独的苦。
有阿年在这陪着，能让他平心静气，况且这大过年的，没道理主子在这孤孤单单，婢子在家舒舒服服的呀。
周玄清想的理所当然，拿本书靠在墙上看起来。
阿年坐了一会，见确实无事，便也安定下来，将食盒打开，小心翼翼端出里边的茶水点心，又摸了摸茶壶，可惜天气太冷，这茶已经不烫了。
见周玄清看的入神，阿年坐在一边无聊打起了呵欠，有些困了呢，这几日跟阿蕴睡一块，每晚都被他踹醒，十分辛苦，却也再未有梦游症状了。
过了许久，周玄清一杯茶饮尽，再入口时，才察觉没了，偏头一看，发现阿年已经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一边的火盆里炭火‘哔啵’炸响，周玄清看着她娇美模样，一缕发丝倾泻而下，遮住了妍丽的唇瓣，那一抹娇容，清丽难言。
周玄清心口蓦然一动，覆过身子，在她侧脸上印下一吻。
阿年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马车上，见周玄清坐在一边拄着手支额闭目养神，从帷幔一开一合间可以看到，天色已经快要亮了。
已经是大年初一了，阿年心头一跳，她应该是被世子抱出昭文馆的吧？
这时车厢门被敲响，德喜的声音传了进来：“世子，到沧澜居了。”
周玄清睁开眼，就见阿年看着自己入了神，样子呆呆的。
“走吧，我们先休息下。”
阿年跟着一同下了马车，发现不是国公府，是一处陌生所在，白墙绿瓦的小院子。
“世子，咱们不回国公府么？”
“今天初一，国公府里大概是静不下来。”德喜已经打开门，周玄清牵着阿年走了进去。
阿年闻言心头默然，世子不爱应酬，国公爷再没什么建树，可朋友还是有的，少不得又要世子出去应付，在这也好，世子也能躲躲懒。
没想到世子的私密地方还挺多，阿年伺候周玄清洗漱完，二人又一同打起了呵欠，周玄清眼睛里都有了血丝，二人双眼都是雾气朦胧。
没一会，周玄清紧紧揽着阿年，二人沉沉睡去。
这个年三十，总归有人欢喜有人愁。
国公夫人见周季深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哪里都没去，气儿也就顺了许多，又有女儿和阿蕴在边上陪着，面色明显变得好上许多。
虽说看着他也算不得高兴，可只要他在国公府，叶婉那贱人就会痛苦难过，那她，也就开心。
接过徐嬷嬷递来的茶水，见她欲言又止的，便也问了句：“嬷嬷，有什么事便说吧。”
徐嬷嬷连连点头，满眼无奈：“还不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女儿，夫人，如今她禁足也满了日子，是不是可以解除了？”
国公夫人不在意的点头，饮了口茶水：“唔，是该解了，你去我库房挑些东西送过去，嬷嬷你也好生劝劝她，莫要再生事端，我的性子她也是知道的。”
徐嬷嬷高兴的领命而去。
……
阿年醒来时，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窗牖镂空花纹上的斑驳痕迹，投射在鸳鸯锦被上，映照出一阵阵暖意。
背后一片滚烫，阿年看了看自己枕着的手臂，有些羞涩，自从那日在世子房中留宿后，世子待她，就要亲厚许多，往日里，哪有这般亲昵。
阿年小心翼翼的转身，尽量不吵到周玄清，翻身都花了许久。
见周玄清睡的正熟，闭着眼睛的他看起来乖巧的很，光洁的额头，眼睫很长，挺直的鼻梁，还有那惯常微抿的薄唇……
阿年有些脸红，又心痒难耐，抬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的蹭，唇形很完美，到了嘴角，自然弯起微微的弧度，与周玄清白日里的模样有很多不同。
正看的入迷，谁料指下唇瓣微张，嗓音低哑的说了句话。
“怎么？是我长的不够好看？”
阿年猛的缩回手，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脸若飞霞，连耳间都红透了，嗫喏半晌：“不，不是，我……”
周玄清手更快，一把攥过阿年的柔胰，点在唇上，旋即睁开眸子，眼里满是戏谑，又带了丝柔意。
“那就是我长的好看？”
阿年只觉浑身都发烫，想把手挣开，可周玄清却张了唇，尖尖的牙咬了上去，阿年心口一跳，只觉指尖那一处，好像有什么在柔柔扫过，带起一片战栗。
“世，世子……我……”阿年气喘吁吁，浑身轻颤，已是说不出话。
这种战栗的微颤，周玄清自然也感觉到了，不禁闷笑起来，看着阿年眼中水汽渐渐弥漫，唇瓣微张，无意识的咿呀有声，周玄清额上青筋泛起……

第29章 低头的第二十九天
床帐微晃, 突然的痛感让阿年微微清醒，她仰起头羞红脸想躲, 可下一瞬又深又重，让她魂酥骨软，漆黑眸子再次失神。
阿年躲不开，只能攀着他的脖颈，随着他一道颠簸、摇摆、沉迷。
窗外日头越发升高，窗牖处的喘声也渐渐止歇。
周玄清搂着一身香汗的阿年，渐渐平复下来, 见她脸上红晕未消，眸中无神，知道她还未回复过来。
额上的碎发黏在脸上，周玄清怜爱的抬手轻拂, 又情不自禁凑了过去, 吻她唇角, 声音柔和黏腻：“阿年……”
阿年脑中浑浑噩噩, 听了声儿才渐渐回神，眸中显见清明了几分。
周玄清满脸带笑的看着她, 轻轻拍她脸颊：“可好些了，我抱你去梳洗。”
阿年圈紧他的脖子，顺从的窝在他怀里。
……
两人回府时，正好撞见周玄宁带着陈曦蕴往长宁院走。
周玄宁打量了二人几眼, 见两人状态十分亲昵, 阿年眉眼生动, 眸中盈盈含水似有春意，周玄清又一脸不自在的偏头，她是过来人, 心内便也明白了。
“阿弟，阿年，你们总算回来了，这小子总说阿年不见了。”
周玄宁也有些尴尬，话说的干巴巴，她对阿年可以逗趣，甚至把她逗的面红耳赤都不怕，可对着一本正经端方持正的弟弟，这种情形，她实在觉得万分尴尬。
阿年被周玄宁逗弄的习惯了，此时赶紧点头打招呼，微微屈膝：“大小姐，表少爷。”
陈曦蕴不知为何，偷偷看了眼阿年又偏过头，嘴里还不忘“哼”一声。
阿年：……
到了长宁院，周玄清满脸的不自在总算消散了，和周玄宁招呼一声，便钻进了书房。
周玄宁在一边看着阿年与他眉眼交错，二人之间情意流转，不由心内咯噔一声。
“阿年，这小子，本是想找你玩儿的，可来了，又别扭的紧。”周玄宁捉不住陈曦蕴，任由他跑去书房找周玄清，云央在后头一路跟着。
阿年笑眯眯的看着：“大小姐，表少爷很乖，阿年很喜欢他。”
周玄宁有些欲言又止：“阿年，小年夜的时候，父亲说过，要准备给阿弟娶妻了。”
阿年心头一颤，所以那晚在耳房，周玄清才会那般深情缱绻么？
心头思虑不管多少，阿年面上始终带笑，除了眼中一开始的惊诧之外再无其他，笑盈盈的和周玄宁直视，漆黑眸子里澄澈分明。
“大小姐，真的嘛？世子要娶世子夫人了？”阿年听到自己这样问道，心中不知是何感觉，她还来不及反复思量、咀嚼这消息，只来得及控制自己的心思，要保持冷静。
周玄宁细致观察了许久，见她有些许失意，却也不算过分，总归是人之常情，毕竟伴着阿弟那么久了，有些许情感依恋也是正常的，心内也算松了口气。
阿年感觉自己仿似化作了两个人，表面客客气气的和周玄宁寒暄，丝毫不乱；内里却在煎熬呐喊，恨不得仰天疯狂大叫。
好在送走周玄宁后，一切都归为平静，阿年捂着心口，呆坐半晌，脑中空空，神色迷惘。
只觉方才那一番表里挣扎，已是花尽了她所有力气。
云央送走陈曦蕴，一进来就看到阿年呆怔的坐着，不由奇怪：“阿年，怎么了？”
阿年还记得抬头冲她笑：“没什么呢。”
这时德喜敲门进来了，手里端了一碗药：“阿年，这是世子吩咐熬好的药，你快些喝了吧。”
哦，还有药，她都差点忘记了。
阿年木然的接过药，也不管烫不烫，径直往嘴里倒。
是她过的太好了，亦或是周玄清这些日子的关怀备至怜爱蜜意，让她都忘记有这么回事了，阿年心中叹气。
……
正月十五上元节，朝廷放了大假，周玄清也不用守值，阿年听说国公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她看了许多话本子，还未听过戏呢。
周玄清见她高兴，笑着和她说：“留着些精神，晚上朱宁大街有舞龙舞狮，还有许多花灯，你若是没精神，我可不带你去了。”
阿年高兴的眼睛都瞪圆了，十五的花灯她只在小时候见过，自从进了国公府，出府的日子都少，更别提这种欢庆日子了。
“世子，真的嘛？”阿年情不自禁揪着周玄清的袖子，“我可以去看么？可以嘛？”
周玄清近些日子对她越发亲昵，阿年也不再想周玄宁说的话，她要认清形势，认清自己，她只是个小小的侍妾，不管是现在还是日后，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出差错就算万幸。
听说戏班子已经到了，周玄清对这些没什么兴趣，阿年便带着云央去了。
国公府难得如此热闹，国公夫人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典雅，慵懒贵气的坐在戏台正前方，那些姨娘也都出来了，叽叽喳喳的围在院子里，个个都喜出望外。
阿年一走过来，就看到锦纹冲她招手，她微笑颔首，随后便走到国公夫人面前，微微屈膝：“阿年请夫人安。”
“唔，你也来了？”国公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自己去后头坐吧。”
阿年谢过夫人后，便往后头走去。
锦纹又摸了过来，肚子还未显怀，便日日叉着腰，冲阿年笑：“阿年，你也来了。”
云央抚着胳膊拦住她：“徐姨娘，您应该坐到那头去。”还指了指国公爷姨娘们的位置，示意锦纹回去。
锦纹手里的帕子拧的死紧，心里恨的要死，面上却还是笑：“哎呀，云央，这都是坐在后头，也不拘哪里吧？”又跟阿年道，“是吧？阿年。”
阿年不想搭理她，可又不好交恶，闻言只淡淡点头：“云央，你也坐下，好好听戏。”
很是凑巧，台上唱的，恰巧是阿年当初在周玄宁那看的第一本话本子《幽闺记》，阿年一直记得叶繁星读那出戏的时候，字字句句都极有感染力。
此刻台上唱着，阿年细细的听，再次感动于戏中人的纯粹感情，不怕苦难、亦不畏强权，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
“月儿呀月儿，今夜又来祈求你，求你找寻我亲人……”【1】
那旦角唱到了这一句，不知为何，阿年忽然想起初次听的时候，叶繁星将它念成了‘情人’。
快到尾声的时候，阿年看到国公夫人起身了，应是去更衣，徐嬷嬷陪着去了。
锦纹和阿年不停说话，偶尔还跟云央讨论这戏中人，云央从前只听阿年念过话本子，并未听过戏，此时也没有抵触，与锦纹讨论的兴致勃勃。
没一会，便看到一个小丫头过来了，是夫人身边的，不太显眼，阿年见她径直朝自己走来，随后附耳说了一句：“夫人唤你去一趟。”
阿年有些奇怪：“是有什么事儿么？昨日与夫人请安，夫人也未说什么啊？”
小丫头耸肩：“夫人吩咐，我也不知。”
阿年见她也说不出什么，可夫人规矩重，又一向不待见她，不去不行。
见阿年起身，云央也赶紧站了起来：“阿年，你要去哪？”
锦纹一把拉住：“哎呀，这戏都要看完了，你陪我说会话，阿年总归是在国公府里，还能丢了？”
“没事，我去见夫人，你就留在这看戏吧。”
阿年和云央使了个眼色，云央会意，又坐了下去。
跟着小丫头一道走远了，阿年心里还在想，夫人找她是什么事儿，难道是世子已经定下了世子夫人，可与她一个侍妾也说不着啊？
云央和锦纹继续听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锦纹眼中时不时闪过精光，还不停的看向阿年走的方向。
新戏就要开始了，阿年还没回来，云央心头开始感到不安，阿年怎么还不回来？
锦纹一个劲儿的拉着云央说话，这时新戏开锣，云央被锣声一震，猛的站起身：“不行，阿年去的太久了，我去看看。”
锦纹见拦不住她，便笑盈盈的喊：“快些回来，我等你看戏呐。”
云央快步的走着，这戏台搭在国公府内院和外院连接处，便是她和阿年经常要走的那条路，跟外院就隔了条月亮门，为了便于那些戏子换装方便，也免于内院女子的尴尬。
先是朝寿安院跑去，云央却在半路远远看见国公夫人还有徐嬷嬷走了过来，应该是更完衣回去听戏，云央糊涂了多年的脑子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阿年一定是出事了，不然早就该回去了，况且国公夫人后头也没有跟着阿年啊。
徐嬷嬷远远就看到云央转身就跑，‘啧’了一声：“这丫头忒不懂规矩了，见了夫人不见礼，还转身就跑做什么？”
国公夫人压根没瞧见，只淡淡扫了一眼，也并未看到人影，便也不当回事。
云央又跑到了月亮门边，今日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日子，年后这般好天气，正是该热热闹闹的。
日光极是耀眼，树影婆娑，枝叶摇晃，阳光依旧透过层层枝叶斑驳照在地面，云央眼尖，那一点金色闪过，她立刻看到了。
是阿年今日戴的丽水紫磨金步摇，她亲手帮阿年插在发间，还赞了一句，“阿年，你越发的美了。”
阿年也定是察觉不对劲了，不然这根步摇，绝不会出现在这，难怪不要她跟着，若是她跟来，必定先处理的就是她，到时候，阿年谁来救？
云央只觉自己从未有这般冷静清楚的时候，心头思量不停，立刻转头拉了个过路的丫头，吩咐下去：“去找世子过来，就说阿年出事了。”
小丫头连连答应，云央捏着步摇冲出了月亮门。
……
周玄清接到消息的时候，脑中微微一震，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世子，您身边的侍妾，阿年的丫头云央，把国公爷给打了。”
德喜吓得蹦了起来：“什么？云央把国公爷给打了？”
……
周季深近几日在府中过的十分苦闷，国公夫人日日乌眼鸡一般盯着他，他如今也没脸出门，索性便窝在府里，还好锦纹这丫头还算懂事。
自知道戏班子要来唱戏，锦纹便与他说了，那戏班子的小旦角，长得和天仙一般。
他虽对天仙一般的人儿没什么太大感触，可锦纹说她都安排好了，他也心痒难耐，叶婉那里如今去了也是争吵不休，索性重新找个乖巧的也好。
可惜他一进来，就被人一棒子敲在了头上，虽不至于昏迷，却也血流不止，头脑昏沉。
看衣饰，明显是国公府里的丫头，周季深气的大吼，有气无力：“贱婢，你做什么？”
那丫头似是也怔住了，吓得手里的木棒都掉了，没一会，屋里就冲进来不少人。
看着国公爷满头满脸的血，先是急急忙忙请大夫，又立刻将这大胆找死的丫头绑了起来。
……
云央被压着跪在屋中，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不过一桩区区小事也变成了大事，大户人家有这种刁奴，早就打死发卖了事，不过今日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完。
如今弄的如三堂会审一般，国公夫人国公爷端坐在上头，国公爷头上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看着颇为滑稽。
国公夫人看的心头舒爽不已，面上却也端肃，看着跪在地上的云央依旧一脸疑惑，也很是好奇：“说吧，为什么打国公爷？”
云央眼神慌乱，良久才揪着手嗫喏道：“奴婢，奴婢以为是有歹人，所以，所以……”
周季深闻言怒气冲冲，猛地拍桌：“放屁，放屁，你躲在门后，我一推门你一棒子就打下来了，分明是早有预谋。”
说完心里还是气不过，桌子拍的‘砰砰’响，指着云央道：“不必说了，发卖了，如今还在年节里，我大人有打量，要是在往日，早将你打死了事。”
云央吓得赶紧砰砰磕头：“夫人饶命，国公爷饶命，婢子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国公夫人看着包的头都大了好几圈的国公爷，抱着头喊疼，按捺住心头的笑意，又隐隐有些不屑。
老东西年纪越大越不像样子，从前好歹还知道挑嘴，现在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入口，跑到戏子这一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嘛？
便也微微点头：“行了，那就发卖了吧。”
这丫头胆子大，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儿，可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和脸面，不容这些奴才婢女践踏，往日以她的性子，连话都不会让奴才说的，今日她心情好，多问了几句。
“母亲，这丫头怎么了？”周玄清匆匆而来，云央跪在地上却连看都不看他。
国公夫人略微将事情说了，周玄清道：“莫不是哪里出了错？这丫头是我院里的，母亲将她交给我吧？”
国公爷脸都涨红了，本来这事就很是滑稽，如今儿子又来掺和，心头又恼又气，怒气瞬间就冲至顶峰：“不行，这丫头我不打死她已经是法外开恩，必须发卖。”
国公夫人这时才细看过去，心头猛的一跳，这确实是阿年身边的丫头。
“不错，速速拖去卖了。”国公夫人不说二话，宽袖一甩，立刻有人冲进来拖走了云央。
儿子院子里的人，接二连三的爬老子的床，出了一例也就罢了，不过是对付别人的手段，可又出一个，难免叫人笑话。
若是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盛行扒-灰，那还要脸面不要？瞬息之间，国公夫人心里已经是想的清清楚楚。
云央被拖出去的时候，丝毫未再分辨一句，却斜睨了眼周玄清，并未向他求救，反而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又带着恼怒。
周玄清看着，不知为何，心口微微有些慌乱。
他立在那，面色极难看，却也没有再说话，怕再说一句，云央连命都没了。
这些后宅龌隅他一清二楚，看着云央被拖走的凄凉背影，他只怕阿年伤心。
是了，阿年呢？
周玄清心头一跳，她们俩往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阿年呢？

第30章 低头的最后一天
随着云央被拖走, 国公夫人不想这事太多人知晓，只吩咐人都散去, 不许再谈论。
不过是发卖一个丫头罢了，也不值得当个事儿来讨论，况且夫人发了话，大家也就都走了。
只有徐嬷嬷往屋中看了好几眼，满眼的疑惑。
事情处理的极快，锦纹赶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看到姑姑对她轻轻摇头，她只能不甘心的跟着回了内院。
又过了许久，这排排戏服后头一个不起眼的大箱子里爬出一个人，浑身凌乱不堪, 发丝散乱, 满脸的眼泪鼻涕, 拄着一边的衣架子, 很是艰难的站了起来。
阿年浑身瘫软，却止不住涕零如雨, 嘴里轻声唤着：“云央，云央……”
云央是为了不暴露她才一句话都不分辨的，云央那般爱说话的人，为了她, 却忍着委屈一句都不为自己辩解。
是她太笨, 即便警惕之心再重, 也难抵挡那些害人之心，她被诓了过来，那张让她昏迷的帕子上不知涂抹了什么东西, 让她浑身无力，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双眼珠能动。
她知道是中了圈套，那人将她丢在这里，必定是为了图谋什么，可她有什么能图的？她唯一有点用的，便是世子侍妾的身份。
满心绝望，她期盼着世子能救她，期盼云央能明白她的意思，找世子来救她，期盼着他们能快一些，能在这些图谋之人之前赶来救她。
一切都只是期盼，窗子被推开的时候，阿年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她无意为周玄清守节，可这般不明不白的被辱，实在叫她难以接受。
万幸，进来的是云央。
“阿年，你怎么了，阿年？”
云央扶起她，却发现她浑身如烂泥般瘫软，满脸通红，云央不是傻子，见状便愤恨咒骂起来，“那天杀的，一定是锦纹那个贱人。”
“阿年你别怕，我已经叫人去通知世子了，世子一定会来接你的，走，咱们先出去，这仇咱们以后再报。”
谁料外头起了脚步声，明显是冲着这里来，听脚步声不像是世子，云央扛着实在不便见人的阿年，情急之下，将她拖到了后头。
塞进箱子前还连声嘱咐：“我去看看是谁来了，阿年，你别怕，你千万不要出声，千万不要，不能让人知道你到过这里，世子就在路上了，那些害咱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阿年满心惶恐，她很想出声，想阻止云央，可她没力气，嗓子像是软棉花，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她明白云央的意思，若是两人都躲起来，到时候若是有人来搜这间屋子，阿年定是躲不过去。
接下来的事儿，阿年看不见，全都是听的。
她听到了男子吼叫声，之后许多人的脚步声，推门声，随后国公爷国公夫人就都来了。
最后，才是世子……
隐隐约约远远还听到小旦角唱了一句，“情到浓时情转薄”，声调起的极高，像是要断气般，极是凄凉萧瑟。
阿年靠着墙低声痛哭起来，她暂时还走不动，可云央在等她，她恨得不住的捶着腿。
想到云央，阿年挣扎着，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身上满是灰尘蛛网沙土，虽还是脏污的很，可比之前看着要好多了。
此时金乌西坠，云霞万丈，夕阳下的国公府，静谧和煦，又有谁知道，那云层后的红光，其实都是一道道血光。
阿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还未到，就碰到了周玄宁带着陈曦蕴散步，阿年心头一松。
她们母子近来关系十分好，陈曦蕴不耐烦听戏，周玄宁便带他出去玩儿了，才回来不久，压根不知道府里发生了何事。
见云央这个样子，周玄宁吓了一跳，陈曦蕴也拉着阿年的手直叫：“阿年，阿年，你怎么了？”
“大，大小姐，求您救救云央，求您……”阿年上牙磕着下牙，‘扑通’就往地上一跪，不住的磕头。
“快起来，阿年，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周玄宁拉着阿年起身，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阿年这幅样子，就像是被人……
本想扶着她去长宁院，阿年却摇头，她不能。
方才那间屋子里的话她听的分明，心里十分清楚，世子是保不下云央的，倘若强行开口求情，相反还会害的云央送命。
“大小姐，求您，救救云央……”阿年简短的将事情解释个清楚，满脸是泪，说着说着，又跪了下去，只有大小姐暗中帮忙，或许事情有转圜。
周玄宁转瞬也明白了，这些后宅的龌龊事儿，她从小就看多了，她只是可惜，阿年竟是这般通透，看着阿年的眼神也带了丝同情。
“大小姐，世子，世子他不能开口，大小姐，求您了，阿年求您……”
到了如今，阿年觉得周玄清压根不适合牵连进来，若是叫他知道自己就在那间屋子里，还不定会怎样猜疑呢，她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猜忌。
况且国公夫人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这样偏爱一个侍妾，若是真的将这些事都捅开，害人的人不一定会有惩罚，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心人污蔑一句扒=灰或是故意勾引，那时候阿年的命，即便世子想保，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周玄宁听完，也是满脸为难。
阿年此时所有的希望都在周玄宁身上，见她一脸为难，心里明白，她身份太轻，云央也不过一个奴婢，而丢脸的，是她的亲爹，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人。
“大小姐，求您了，救救云央好么？”阿年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早就已经肿了，“我跟云央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呆在长宁院，是有人想害我们……”
周玄宁眼里满是同情之色：“阿年，你们没有证据。”
阿年胡乱磕头：“有的有的，我可以指认，是那个丫头，还有背后的人……”
话音未落，阿年就明白了，她不能，她没有证据，云央说过，不能让人知道她在那间屋子里出现过。
她若是站出来，必定会落人口柄，到时候，国公府会遭人耻笑的，世子也会抬不起头，她这般轻贱之人，哪里值当主子为她做这么多呢。
那该怎么办呢？阿年脑中思虑万千。
“大小姐，求您救救云央吧。”阿年满脸鼻涕眼泪，发髻散乱，声音嘶哑，跪在地上哭求，额头已经磕的红肿。
“阿年不能擅自出府，求您了，您偷偷将云央买下行吗？阿年做牛做马报答您。”
周玄宁正在思虑不定，这时候莺歌进来了，方才陈曦蕴不便跟进来，她就带着他出去了一会，此时一进来就听到阿年哭着求夫人救云央，虽不知原因，却连忙在一边帮腔。
“大小姐，云央是个老实丫头，这次肯定是吃了暗亏，您帮帮她们吧。”
周玄宁看着阿年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显见是将她当做救世主了，遂叹了口气：“快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别哭了。”
又对莺歌道：“莺歌你去看看，云央现今在何处，千万莫要叫夫人知道。”
此事可大可小，国公夫人一向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子，有时候执拗起来，周玄宁也劝不动。
阿年闻言往地上一瘫，浑身都没了力气，眼泪如断线珠子般往下淌，口中不断念道：“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谢谢莺歌，谢谢……”
……
此时长宁院里，暖房前石榴树下立着一个人，正僵直着脊背等消息。
很快德喜冲了进来：“世子，方才确实有人在长宁院外拦人，不过大家都没当回事，所以也就没看清是谁。”
周玄清眼中寒芒闪过，遂闭上了眼，那是阿年在求救么？他无法想象，那时候阿年在哪？是不是受了苦？
难怪云央最后那般的眼神，是在怪他不是第一个去救阿年？反而是最后一个赶过去，说了几句不尴不尬没什么用的话。
周玄清难以控制的心绪难宁，双臂因着拳头攥紧而微微发颤，阿年定是在某一处，不然云央不会一句话都不说的，她明显是要护着阿年。
这时候阿年身份特殊，若是真的和周季深扯上关系，那国公府在玉京城，从此头都不能抬起来，他在昭文馆，恐怕也寸步难行。
周玄清将德喜唤过来，仔细叮嘱一番，又递了他一封信。
“快去快回，莫要耽搁。”
德喜知道事情重要，连连点头，“世子，您放心。”将东西揣好，又立刻冲了出去，跑的飞快。
周玄清闭上眼细细思索，阿年聪慧，这时候必定是知道他的处境，她一向以他为主，为他思虑周全，此时定不会来找他，这时候，她会去哪？
他有些惊疑不定，心口跳动的厉害，她是不是出事了？
阿年在周玄宁屋中，换了身干净衣裳，又重新梳洗，总算是收拾好了。
“大小姐，莺歌还没回来，是不是云央出事了？”
周玄宁看她满脸惊惶，如惊弓之鸟，便开始安慰她：“傻瓜，哪有那么快，别着急，云央不会有事的，放心。”
阿年望眼欲穿，她此时满脑子全是云央被卖到了各种不堪的地方，此前她也曾见过，一个被卖进暗=娼的婢女，后来听人说，不过半年，人就被折腾没了，听说死状极惨。
她心绪难宁，坐卧难立，云央是因为她而遭此大难，若是云央真的出事了，她该有多愧疚。
两人一同入府，相同的经历让两人走的极近，云央从小就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说话总冒傻气，可她最喜欢缠着阿年，若是有谁欺负阿年，云央总是张开双手第一个挡在前面。
两人总是在一处，一起吃饭、睡觉，一起受罚，一起挨巴掌，想到这，阿年捂着脸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声音：“咦，世子您也在这啊？正好，夫人让您去寿安院呢……”
阿年吓得站起身，世子怎么会到这来？可她现在实在不适合见他，若是一开始见了还好解释些，现在收拾干净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周玄宁明显也想到了，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随后便也出去了。
随后阿年便听到小丫头说道：“大小姐，您也出来了？快随婢子去寿安院吧，夫人说有急事……”
天色微沉，阿年隐隐还能听到旦角拔高的调子，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国公夫人说近些日子沉闷了太久，这戏班子会唱到晚上去。
阿年呆呆的看着三人匆匆远去，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带着失落，世子不是来找她的。
云央现在在哪呢？阿年心中的担忧无以复加。
好在莺歌没有耽搁太久，可阿年看着莺歌满脸凝重，心里的石头越发的沉重。
阿年一把握住莺歌的手，不停的抖：“莺歌，云央她，她是不是被卖了？”
莺歌皱眉，神色很是担忧，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云央已经不在内院了，外院我也不能乱走，阿年，对不起，我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阿年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大颗大颗的夺眶而出，却还是强忍悲伤摇头，哽咽道：“莺歌，谢谢你，等大小姐回来了，你帮我也谢谢她，请她帮我多想想办法，阿年日后一定会报答她的。”
她现在得回长宁院，趁世子回来之前将自己收拾妥当，云央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她，她不能辜负了云央。
她现在能做什么？云央去向不明，可她一点事都做不了。
回长宁院的路上，那边的戏台子还未散，阿年本不想听，可那小生忽然劝了旦角一句，声若洪钟，振聋发聩。
“君若无情你便休……”
阿年蓦的心头一颤，眼泪差点又滴了下来，哆哆嗦嗦的往回走。
急急忙忙将衣服洗好，放在火盆前烘干，阿年怔怔的看着半开的窗牖，入了夜，风也就起来了，婆娑树影看着分外凄凉。
可再也不会有个身影，慌慌张张、絮絮叨叨的跑过来，“哎呀，又开着窗子，小心又染了风寒，哎，你现在可真是金贵了……”
阿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滴，这时，院子外头又起了声音，阿年慌张的擦泪，将半干的衣裳重新穿好，仿若早间出长宁院一般。
一出去就看到急匆匆的德喜，阿年还来不及说话，德喜就喊了起来：“快快，阿年，快给世子收拾些东西。”
阿年一呆，连忙跑进了世子的正屋，一边收拾一边问：“德喜，发生什么事儿了？世子要出远门么？”
“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世子走的很急。”
德喜不住点头，他刚从外头办完事回来，就被告知要和世子出远门，这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侧头和阿年说道：“阿年，你别担心，没事的……”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有人催：“德喜，快些，世子要出发了。”
德喜连忙抬头应声，一把抓起包袱，“哎，来了来了。”
阿年眼睁睁看着他冲了出去，连忙也跟着跑，发生了什么事儿？
世子要走了？若是大小姐找不回云央，那云央怎么办？阿年此时深恨自己无用，又恨那害人的人太过狠毒。
暮色四合，天色已经黑了。
阿年堪堪跑出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上车的背影，周玄清今日是披着一身云纹滚边鹤氅，此时微微低首，正往车厢里钻，阿年心头陡然慌乱不已，好似这就是两人最后一面。
“世子……”阿年情不自禁哽咽着喊了一声，心口刺痛不已，眼里雾气弥漫，眼前一片模糊。
脑海中情不自禁的响起了方才那句戏词，‘君若无情你便休’，阿年浑身颤抖。
周玄清才坐好，就好像听到阿年的声音，连忙一掀车厢帘子，恰好看到阿年落寞转身的背影。
原来阿年没事，周玄清一颗又急又燥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想到阿年此时惊惶的心，周玄清就有些心疼，想下去搂着她好好安慰一番，只是……
罢了，阿年总会等他的，等他回来了，会给她一个交代，到时候也不妨事。
周玄清心里想着，也就松了手，帷幔落下，阿年的背影顷刻不见。

第31章 抬头的第一天
阿年失魂落魄的回了后罩房, 她只觉魂魄无依一般浑浑噩噩的，云央不在, 世子也出远门了，这里好像是一座牢笼，囚着她的身体，动弹不得。
连灯都未点，小厨房来人问是否要用饭，阿年拒绝了，这个时候哪里还吃得下, 那些人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很懂事的不来扰。
后罩房越发的凄凉萧瑟，阿年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她很无措, 她不知道该找谁去帮忙, 大小姐终究是国公府的主子, 去强求也实在不妥。
“阿年, 阿年……”
随着几声轻悄悄的唤声，窗屉被敲了几下, 阿年专注想着自己的事情，无知无觉，神色木讷。
“哎呀，阿年, 你怎么这么笨？”窗屉下冒出个小脑瓜, 只露出一个小额头, 头上的帽子也戴歪了，那玉饰都斜到了耳朵那。
陈曦蕴垫脚看着阿年坐在那发呆，他太矮了, 够不到窗户，只能抬手猛敲窗棂，“阿年，笨阿年，我来啦。”
一阵‘砰砰砰’的响声，让阿年回了神，转头一看，发现陈曦蕴正努力踮脚从窗屉的缝隙里看她。
“阿蕴？这么晚你怎么来了？”阿年连忙跑过去开窗，又指了指门，“门没关。”
陈曦蕴按了按帽子，自认为小声的道：“笨阿年，这种时候，怎么能走门呢？走窗户才符合我现在的身份嘛。”
他双手紧紧攀着窗沿，像是有话要说，阿年不得不低头凑过去，听到陈曦蕴说：“我知道云央在哪，你快些，咱们一起走，赶紧去救她。”
一席话，让阿年如在沙漠中乍缝甘泉，不可置信的看向陈曦蕴：“阿蕴，你说的是真的么？你没有骗我？”
陈曦蕴眉头紧皱，不赞同的看着阿年，眼里满是谴责：“阿年，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可能会骗你？”
又接着道：“就是那个很讨厌的女人说的，她和外婆身边的那个老婆婆悄悄说话，被我听到了，我等莺歌睡着了才偷偷溜出来的。”
阿年一听就明白了，一定是锦纹和徐嬷嬷，没想到，徐嬷嬷竟然也在这件事里。
胆子也大，居然敢背着夫人和锦纹通气，心头又一阵深恨，这两个人，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看来周玄宁也和周玄清一起走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竟是姐弟俩都去了。
阿年此时心头火热，准备跟着阿蕴出门，谁料阿蕴却摆手：“你快些，从窗户上爬出来，咱们要悄悄的去，书里的大侠做这些事儿，可不是走正门的……”
阿年：……
她无法，只能拿了件厚袄子披上，又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包好，爬出窗户跟着阿蕴一起走了。
阿蕴十分有气势，昂头指挥着马厩里的伙计，“快些，手脚快些，你这么慢，小心我告诉外婆。”一番颐指气使的，竟是叫那些伙计都闭上了嘴，一心给他套马车。
阿年看的目瞪口呆，觉得阿蕴此刻确实像话本子里的大侠，深明大义。
陈曦蕴坐上马车，吩咐去暖春园，阿年有些着急：“阿蕴，云央在哪啊？咱们去暖春园做什么？”
其实她话未说完便明白了，但还是接到陈曦蕴一个大大地白眼，他叹了口气，“阿年你太笨了，我都后悔带你出来了，现在我们一个孩子，一个弱女子，怎么去救人？”
又暗自靠近阿年，悄声说道：“娘亲走前吩咐了，等她回来后，就要送我去那什么学堂读书，哼，听说可累了。”
阿年有些失望，看来阿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看他反应轻松，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事，可周玄清怎么走的那么急？甚至来不及和她嘱咐一声。
阿年心口微刺，又马上抛开这念头，如今云央最重要，当务之急，就是将云央救出来。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暖春园，一路畅行无阻，阿蕴有些兴奋，“叔叔真的没骗我，府里的马车可以直接进去。”
可惜叶繁星不在这里，阿蕴发起了脾气，“叔叔呢？快去找他，我要见他，有重要的事儿，人命关天。”
他又指着暖春园的婢女们撒气：“快些，不然我就跟叔叔告状，你们全都别想在这干了。”
阿年叹为观止，她从小便谨小慎微，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从来没见过还可以这般气势汹汹、凶神恶煞，即便阿蕴只是个奶声奶气的七岁小孩子，那些下人也都不敢轻看了。
有小厮冒头举手：“小公子，园主晚上都回家去了，而且他很久没来暖春园了。”
阿年急忙问道：“你们园主住哪？我们自己去找他。”
阿蕴和阿年再次上了马车重新出发，阿年已经心急如焚，之前因着没有办法，她只能绝望等待，此刻被阿蕴带出了府，那股子希望又冒了头，浑身血液沸腾。
云央，云央，你一定不能出事。
……
叶繁星和叶婉那边确实如国公夫人所料，状况很不好，就在刚刚，叶繁星听伺候的丫头说，“公子，夫人又打翻了药，不肯吃。”
叶繁星疲累的靠在门边长长的吁了口气，似是想将那些不快和郁蹙都呼了出去，可怎么都驱散了不了那股子烦躁和倦怠。
“再端一碗过来吧。”
叶繁星呆怔的等在叶婉门前，看着院中小池塘边前些年栽下的柳树，枝条已经变得纤长，不知何时，竟成了绿茵如盖，只等来年春日新发，更上一层。
无知树木都知该向上走，可屋里的母亲，却怎的只会困在这一隅之地，孤独承受着这般难捱的苦痛呢？
叶繁星满心疲累，他自小长在国公府，是在国公夫人跟前长大的，自上次的事儿发生后，又将多年前那些陈年往事翻将出来。
这次不止国公府受人口舌，更让他们娘俩受人耻笑，这么多年辛苦经营的声名，再次毁于一旦。
不过，他也早已不是当初的叶繁星了，见丫头端来了新熬的药，叶繁星抬手接过：“你下去吧，夫人这里我来照顾。”
推门进去，未曾点灯，里面视线昏暗，眼前一瞬间陷入漆黑，过了几息，终于借着月色朦朦胧胧的看清了些。
冬日里，久未开窗通风，屋中气味浑浊，隐隐约约的看到床榻上躺了个消瘦的人影。
叶繁星将药放下，踢开脚下的杂物，走过去将窗牖推开，又将烛台上的残烛点燃，室内光线陡然明亮，只见屋中一片狼藉，叶繁星也不动，兀自坐在床边的绣墩子上。
“娘，起来喝药吧。”过了良久，叶繁星将药端了过来，汤匙搅拌了两下，热气袅袅。
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叶繁星叹了口气：“娘，您这般自苦又是为何呢？您难道想这样过一辈子么？难道这样，那人就会怜惜您？这样的感情有何意义，您还想以后几十年都这般过下去么？”
叶繁星双眼无神，茫然的搅动着手里的药汁，开始轻轻叹气：“哎，娘啊……您这样，叫儿子又该如何呢？”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一锨被子迅速坐了起来，隔着纱幔看不真切是何面色，却能看到动作。
叶婉抬手指着叶繁星，手都抖起来了，怒声怒气的道：“你懂什么？你在那贱人跟前养了这么些年，怕不是早就将我忘记了。”
又厉声怒喝：“你当我不知道，你整日往那府上跑，连小年夜都不回来，难道不是去讨好那一家子？叶繁星，你是我生下来的，你不能，不能这么对你的亲娘啊……”
叶婉说着失声大哭起来，声嘶力竭，哪里还看得到初时的一丝温婉，倒像个市井泼妇，徒惹别人嫌弃。
室内只有叶婉呜呜咽咽的哭声，叶繁星被这通话刺激的面色苍白，端药的手直发抖，这些日子，他也没怎么睡好。
“娘，您在说什么？对，您是我的亲娘，可那时候，我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您，难道您如今就是这般看我的么？”
叶繁星有些无力，心口微痛。
手里的动作越发的快，瓷白的汤匙撞在了碗沿上，叮叮咚咚一阵乱响，像极了此刻叶繁星的内心，混乱不堪。
他将药往床边柜子上猛的一掷，药汁泼洒了不少。
叶繁星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娘，当初我进了国公府，国公夫人待我如亲子，您的生恩我无以为报，国公夫人的养恩我亦无以为报，如今我在您膝下，孝顺您尊敬您，生怕您受一丝委屈，可我心里过不去啊……”
叶繁星高大的身子逐渐蹲了下去，捂着心口痛苦哽咽：“娘，我心里过不去啊，我对不住国公府，对不住国公夫人、长姐，还有周玄清啊，我心里过不去啊……”
他舍不下自己的亲娘，亦舍不下国公府里的真情。
叶婉听着儿子一番话，早就已经呆滞了，此刻听到往日一向爱笑的叶繁星竟是哭了，到底是母子连心，心口钝痛不已，连滚带爬下了床，披头散发的搂着叶繁星跟着大哭起来。
“是娘不好，是娘不好，这一切都是娘的错，是娘的错，繁星，我的好孩子……”
……
因着有阿蕴在，虽说不是畅通无阻，却也一路顺畅的很，到了叶繁星的府上，便叫府里的马车回去了。
阿年见到叶繁星的时候，见他眼眶居然红红的，心里有些奇怪，不过此时她不想理会这些。
“三公子，求您救救云央……”
阿蕴也揪着叶繁星的袖子，仰着头细声细气的道：“叔叔，云央被坏人抓走了，你快去救她吧？”
叶繁星将阿年扶了起来，二话没说，就往外走，看阿年还在愣神，冲她吼道：“不是说救人嘛？还不快走？”
一大一小赶紧跟上，叶繁星上了车才有空看陈曦蕴：“你怎的跟着阿年出来了？你娘呢？她不揍你？”
阿蕴自在的甩头：“娘出门了，说是要好多天才能回来呢。”
叶繁星又望向阿年：“所以你就这么大胆子，将他带出来了？”
阿年还未说什么，阿蕴倒是不高兴了：“我是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怪阿年，是我带她出来的。”
叶繁星：……
又扶额，不该送他那些小人书的。
叶繁星问清了地方，马车疾驰而去，路上听阿年将事情一一讲清楚，他听完后冷笑不止，神情极是不屑：“那些高门大户，龌龊手段用的越发不要脸了，连个侍妾都要害，真是不长进。”
又朝阿年道，“周玄清呢？他在哪？”
阿年无话可说，叶繁星是男子，自是不能明白女子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能含着泪，强忍着不落，离云央出事已经过去了半天，她要冷静，落泪不过是徒增伤感。
叶繁星有些不忍，便又说了一句：“阿年，我知道你善良宽厚，可这些从前都是在周玄清的羽翼之下，你才能得以保存，你若是想活在这世间，活在那国公府，就得有心机有谋略，除非，国公府有朝一日能整肃干净，不然，就那样一个小小的贱婢，也会害得你渣滓都不剩。”
阿年默默垂首，沉默半晌无言。
等到马车到了地方，叶繁星吩咐两人在车里坐好，阿年知道她出去也无用，便连忙将怀里的家当掏出来递给叶繁星。
叶繁星嗤笑着挡了回去：“行了，你收好吧。”又冷笑一声，“哼，若是找个人还要花钱，我这些年也算白混了。”
阿年眼睁睁看他下了马车，满心希冀，不断祈求，只求来得及。
没一会叶繁星就回来了，转着手腕，脸色阴沉，阿年心头咯噔一声：“三公子，云央，云央她……”
云央没有跟在叶繁星身后，阿年面色苍白，浑身颤抖，忍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唇瓣微颤。
“云央已经被人买走了。”叶繁星皱着眉头，上了马车。
阿年眼里的泪终于没再忍住，滚滚而下，阿蕴昏昏欲睡还记得握住她的手：“阿年，你怎么了？”
叶繁星见她梨花带雨的凄惨样子，叹了口气：“阿年你别担心，一般说来，这种大户人家发卖出去的丫头，人牙子都会捏在手里训上一些时日，到时候好多卖些价钱，可听那人说，云央前脚才送来，后脚很快就被人买走了，应该是有心人买的，或许是跟你我一样的目的。”
阿年听完连连点头，一把抹了泪，细细的想了一通：“或许是大小姐，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大小姐，快快快，阿蕴，我们回国公府。”
这辆马车是叶繁星的，他立刻敲了敲车厢门：“去国公府。”
又指了指快要睡着的阿蕴，对阿年道：“你也别急，我会吩咐我的人继续查云央的下落，你回去后先把小祖宗送回去，莫要太大动静了，否则有你好受的。”
阿年这时才后知后觉，脸色煞白，若是叫国公夫人知道自己半夜带着表少爷乱跑……
“阿年多谢三少爷。”
好在她运气不错，送阿蕴回了周玄宁院子，本想问问莺歌，周玄宁走前有没有嘱咐过她什么，可天色实在太晚，阿年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回了长宁院。
更深露重，一夜无眠。
阿年天色一亮便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准备去周玄宁院子，走到途中就撞上了国公夫人身边的丫头。
“阿年，夫人唤你过去，有好事哩。”小丫头笑盈盈的招手，和阿年说话。
阿年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她实在是怕了，有些警惕的看着这丫头：“什么好事？”
小丫头手捞了个空，诧异的看着阿年：“阿年，你娘来了，你娘说要赎你回去哩……”
剩下的话，阿年全都没听见，只剩脑中轰然炸响的嗡嗡声，“你娘来了，你娘要赎你回去。”
阿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拉住小丫头，一脸茫然的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小丫头挣扎不开，脸上现出痛意：“阿年，你娘来了，说要赎你回去，你快去……”
话未说完，阿年就跑的不见了影子。
一口气跑到长宁院外，院子里阿年一向喜欢的草毯一如既往绿意浓重，仿若冬日从不曾降临。
大大的喘了几口气，阿年平复了呼吸，又有些发怯，她双腿发软，心口跳个不停，过了许久才走到帘子前请安：“阿年来请夫人安。”
随后帘子一下就被掀开了，是徐嬷嬷，阿年退后几步，微微屈膝：“徐嬷嬷。”
徐嬷嬷满脸带笑：“是阿年啊，快快快，快进来，你娘来啦。”
阿年低头跟着进去，不敢抬头，先是屈膝行礼：“阿年请夫人安。”
“唔，”国公夫人像是也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眼中满是血丝，“你来啦？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娘亲？”
阿年这才战战兢兢的抬头，眼泪瞬间就冲出了眼眶，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霎时冲入心脏，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叫她浑身瘫软，使不上劲。
厅中站了个妇人，一身简单的青色旧衣，斜襟掐腰，梳着妇人头，仅插一根木簪，簪子尾处是一朵牡丹，面色红润，面目与阿年有些像，一双眸子极亮，正笑盈盈的看着阿年。
“阿年，娘来了。”妇人冲阿年张开双臂，面上带笑，眼里水雾弥漫。
阿年泪眼婆娑，腿软的迈不动步子，直直看着妇人浑身就像被定住了，脑中一片空白，抖着唇哆哆嗦嗦的喊：“娘，娘……”
妇人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抱住阿年，哽咽起来：“阿年，娘来迟了。”
阿年仿若一颗心瞬间有了归路，从前没个定处，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翼翼，现在忽然就有了依靠，阿年心头的委屈忽然就爆发出来了。
“娘，您怎么才来，您怎么才来啊……”阿年紧紧抱着母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心口只觉又涨又痛，觉得母亲来的不是时候，又觉得母亲为何才来。
这话本是无心，可落在徐嬷嬷耳中就不一样了，好像她在国公府过的不好似的，明明世子把她当个宝……
但看国公夫人双目含泪的样子，徐嬷嬷也不敢说话，她知道夫人为何如此，定是触景生情了。
国公夫人看着母女相认的样子，眼前雾气迷蒙，良久才哑着声音道：“阿年六岁进府，我国公府待她不薄，她自己也争气，伺候世子也十分尽心。”
又站起身，朝阿年温和说道：“阿年，你从前说，若是世子要娶妻，你宁愿出府，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今日是愿意出府，还是留在国公府？”
国公夫人虽不喜阿年，却也觉得这丫头省事，没什么幺蛾子，留给儿子也行，但当时宁儿答应过阿年，愿意给她选择，况且今日阿年亲娘都来了，她也难得软了些心肠。
阿年哭的抽噎个不停，现在云央不见了，她出不得府，如何去找云央？周玄清反正就要娶妻了，到时候世子夫人进了门，她一个人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
说到底，她就只是个侍妾，世子给了她一点脸面，让她在国公府安安心心的过了两年好日子，她也兢兢业业的扮好了自己的角色，唯一亏欠的，就是没去给他磕个头，感谢他的一番照顾。
最最可惜的，就是没有给云央报仇，阿年心中又恨又怒，此时却也无计可施，想到叶繁星昨晚说的话，阿年心头也泛起了怒意。
可当务之急，是找到云央。
“夫人，阿年，阿年……愿意出府。”阿年说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滴了下来，心中闷痛，犹如针刺斧劈，她也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明明是件好事，却只觉得心痛莫名。
“好，这是你的卖身契，今天便赐还于你。”徐嬷嬷接过，又递给了阿年，满眼艳羡，脱离奴籍，从此做一个抬起头的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夫人，阿年想去和朋友道别，求夫人准许。”阿年接过卖身契，跪地磕头。
国公夫人点头，神色第一次这般温和，这女人走了也好，儿子娶亲后，房里看着也干净些，至于周玄清的意愿，国公夫人完全忽略了，那是她的儿子，何况这也不过一个侍妾而已。
“可以，你伺候世子颇为尽心，赎金也就免了吧，另外那些府里的或是世子的赏赐，你尽都可以带走，也算全了这场情分。”
阿年头深深的磕下：“谢过夫人恩典。”
眼中的泪滴落，落在锃亮的地板上，溅洒四周，犹如一朵将开的花儿。
妇人屈膝向国公夫人道谢后，扶着阿年往外走，只觉阿年气色极差，私心里觉得阿年在国公府过的不好，很是心疼：“阿年，你受苦了，娘来了，别怕。”
看她有些郁郁寡欢，从方才那些话里也知道阿年这些年的遭遇，心头后悔不已，揽着阿年肩头泪眼朦胧。
“若是知道国公夫人这般好说话，我早就该来了，只是钱一直没有凑够，拖到如今才来，阿年，你受苦了。”
阿年神色怔怔的摇头：“娘，我没事，您来了就好，我不苦的。”
哪里是国公夫人好说话，实在是娘亲来的时间太巧了，国公夫人也乐得做个慈和的人，简直一举几得，至于自己那几百两银子的赎金，对夫人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先去周玄宁处，和莺歌还有阿蕴道别，阿蕴很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阿年，你为什么要走啊？”
阿年笑着和他说：“因为我娘来接我，我要回家了。”
莺歌先是恭喜了一声，随后和她低声道：“云央的事儿大小姐没帮上忙，她说很抱歉。”
阿年眸中震惊，抓着她的手不停的抖，不是周玄宁，那云央是被谁买去了？
“莺歌，这些日子，多谢你和大小姐的照顾，我，我今天就要出府了，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
随后阿年快速回去收拾了东西，压箱底的现钱大概有二百两，里头有月钱，还有过年过节的赏赐，主要是这两年最多。
世子赏赐的衣服首饰阿年都没拿，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十分抗拒拿这些东西。
唯独拿了一根素簪子，纯银打的，十分精致，那簪尾有两个小字——阿年。
又把云央的东西收拾了，她的东西不多，钱也不多，阿年把两人的东西捆好，和娘亲一起出了长宁院。
直到出府，阿年头都未回，她想好了，她要去找云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们是好姐妹，总归是要在一处的。
阿年娘亲唤做岑缨，阿年听她说过，岑缨当年孤身一人带着阿年四处走，后来实在熬不下去，阿年跟着她恐有性命之忧，确定了将来能赎回，才求着人牙子将阿年送进了国公府，只待以后来接她。
岑缨听说了云央的事儿，冷笑不止，恨恨的咒骂起了那些高门大户：“一起子龌龊东西，当年我本是想着你做个小丫头，在高门里日子能吃饱穿暖好过跟着我挨饿受冻，看来，和当年那些阴沟老鼠也没什么分别。”
心疼的搂过阿年，忍着眼泪哽咽道：“阿年，娘对不起你，应该早些来的。”
阿年轻轻摇头，她不后悔，和周玄清在一起的日子，其实过的挺好的，她也不后悔跟了他，只是想到以后再没关系，阿年总归有点难过。
“娘，我们先去找云央好么？”
岑缨点头：“嗯，先去找那个小丫头，反正你的赎金还在，娘还有些剩余，应该也尽够我们娘俩过日子了。”
两人在城中租了个小院子安顿了下来，阿年很喜欢这小小的农家院子，外头是木头篱笆，上面攀了些枯藤，只等春日新发，绿意环绕。

第32章 抬头的第二天
其实也就两间厢房, 外头还有一间厨房，不过再也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也不必时时刻刻陪着小心，阿年很是满足。
岑缨帮不上忙，她有自己的事儿要做，只是嘱咐阿年：“任何事要以自己为主，若是出了事，一定要先告诉娘，咱们一起想办法。”
短短一点时间, 母女两便很是亲厚了，即便隔绝了那么久的时光，可再次见面，那股子血脉相连的感觉依旧泯灭不了, 像是压根从没分开过。
“知道了, 娘, 那我去了。”阿年如今全身都灰扑扑的, 在国公府的时候，即便是再不起眼的衣裳, 也都是绫罗绸缎缂丝绒布，可如今身上这粗布麻衣，阿年穿着，竟觉得高兴。
她幼时便开始为奴为婢, 长大后, 也从来没有体验过, 做一个正常人，是如何模样。
这般想着就很是失落，她如今苦尽甘来, 可云央却下落不明。
连忙背起包袱往叶繁星府上去，阿年如今谁都指望不上，她自己出了府，更是双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
挺凑巧的，叶繁星家里，莺歌和陈曦蕴都在。
“阿年，阿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叔叔这的。”阿蕴一见阿年，眼睛都亮了，立刻冲过去拉她的手。
叶繁星笑着和阿年打招呼：“阿年，你放心，云央的事儿我还在查，别太担心，肯定会没事的。”
阿年勉强笑了笑，又摸摸阿蕴的头：“嗯，云央一定会没事的。”
叶繁星站起身：“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带阿蕴去天香楼吃饭，一起去吧。”
阿年连连摆手，她如今哪里吃的下去。
“好了，有些事，一时半会是查不清楚的，你先别急，饭还是要好好吃的。”叶繁星不是没查到什么，只是怕阿年听了失望，而且他也很奇怪，线索查到一处的时候，就全断了。
阿蕴才不管这些，拉着阿年就往外跑：“阿年，走啦，叔叔说天香楼的饭菜都很好吃的。”
莺歌无奈的笑，她十分奇怪，国公府全都不喜欢叶繁星，可这表少爷却喜欢他，时时嘴里就念叨，又看向叶繁星，莺歌暗自叹气，三公子真是被耽误了。
一行人到了天香楼，伙计十分热情，见阿年穿的寒酸，也没有另眼相待，阿年第一次来这么气派的酒楼，便也四处看。
上了楼，阿年看到临街靠窗有一桌人，皆是锦衣华服，此刻正在放声叫喊，十分热闹。
“哎，今天卿公子来了，咱们的菜钱是不是有人结了？”一人扬手示意安静。
其他人闻言却都高兴起来，面色很是赞同：“是是是，卿公子有钱的很。”
“不错，卿公子，镇国公世子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才有空来这天香楼，咱们这些人都想你了。”
“不错，卿公子啊，许久没来，是不是有佳人陪啊？”
……
众人哄笑起来，卿风连连摆手：“瞎说什么呢？我在家认真治学，哪像你们这些——”清风眼神很是鄙夷，嘴里吐出两个字，“纨绔。”
本以为那些人会生气，哪知他们更高兴了，“是是是，我们是纨绔，那一心治学的卿公子，有没有兴趣同我这纨绔喝一杯啊？”
都是从前的熟人，卿风也一脸倨傲，还点点头：“行吧，既然你盛情邀请，那我也就喝一杯吧。”
也拉了椅子坐下，堪堪喝完一杯酒，就有人说了，“卿公子，既然上桌了，那就都是朋友了，您看——”指着隔壁那桌对卿风说道，“那边也都是咱们的朋友，都仰慕您的大名……”
卿风大手一会：“无事，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不必拘礼，今日我请客，大家开怀畅饮便是。”
瞬间二楼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喧闹声，那些人都很是高兴，阿年看他们明明穿戴不错，为何要这样，不过一顿酒钱，也值得这么高兴？
“哟，卿大头又来当冤大头了？”
这时里头的包间出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位眉眼精致的小公子走了出来，看着卿风满脸讥讽，“你可真是玉京城最佳冤大头，喝了一杯酒，就得买整桌的单，你娘要是知道，怕是要气晕过去。”
卿风朝他身后瞥了两眼，见那虎将军不在，便瞪圆了眼睛梗着脖子道：“要，要你管，我的钱怎么花我乐意，跟你有几文钱的关系。”
小公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谁爱管你，蠢货。”然后潇洒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两桌人都你看我我看你，阒静无声，卿风坐在那如坐针毡，尴尬不已，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心中将那小公子一顿怒骂。
“卿公子。”
卿风立刻回头，看到一身着藏青粗布衣衫的貌美女子唤他，像是找到了台阶般，立刻走了过去。
“咦，你怎的在这？清哥不是去了南边么？”卿风走近了才看清是阿年，见她这样子，连忙又嬉皮笑脸起来，“你不会是被清哥赶出来了吧？怎么样？要不要去我家，我可以给你很多月钱，不管什么价钱，我都出得起……”
阿年不等他说完，连忙打断：“世子去了南边？他前些日子不是才从南边回来么？”
卿风摇头：“不知，大学士说清哥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阿年默默无语，周玄清去年秋日里去了南边，这次又去，还这般急，或许真的出事了，听说那位阿祖，这两年身子不好。
……
此时永城杜宅，连绵的黑瓦白墙，绿树如茵，正院一间古朴厚重的屋内，正中央是一尊鎏金异兽纹铜炉，兽嘴里正袅袅吐着安神香。
周玄清正坐在床边，周玄宁也端坐在另一边。
楠木架子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老人，头下枕着高高的软枕，身上盖着厚重的绸被，鹤发鸡皮，手如枯木，此时正闭着眼睛安眠。
周玄清安静的等着，屋中还有一位中年男子，身形颇高，面目清朗，一身书生气，见老人没醒，便轻声叹息：“唉，你母亲怎么不过来？你阿祖一直念叨她呢。”
“舅舅，母亲也是怕……”周玄清转头轻声应道，“她一直觉得愧对阿祖，怕阿祖看到她，反而不好。”
杜安城又叹了一声：“你阿祖早就不怪她了，反而一直后悔，当年话说的太绝，让你母亲伤心而去。”
周玄清闻言，半晌无话。
母亲心里肯定是后悔的吧，若是当年好好的留在这，或许这一辈子，也能过的平安喜乐，而不是抱着国公夫人这位置，日日难过磋磨，暗自垂泪、虚度时光。
没一会，床上的老人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重重喘息了几声，才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望了过来，抬起颤巍巍的手，口中张合半晌才有了声儿：“言儿，言儿呢？”
言儿便是国公夫人闺名，周玄清连忙一把握住老人的手，轻轻换了一声：“阿祖，是我，玄清。”
老人喉中呼嗬了好半天，浑浊的眼睛好半天才晃一下，幽幽吐出了一句：“言儿来了么？”
“阿祖，母亲她在玉京。”周玄清很是无奈，握着老人虚弱的手，只觉已是油尽灯枯。
“唉……”没有再说什么，似是用尽了力气，老人一声长叹，悠悠忽忽的，在屋中回荡，周玄宁早脸色泛白。
看着老人再次闭上了眼，周玄清等人便都出去了。
杜安城面色很是疲累：“父亲这些日子只想见到你母亲，哎，看来是等不到了，你母亲，性子实在太倔了……”
周玄宁抖着唇道：“母亲她，她也很苦……”
几人默默无言，周玄清心中很是悲痛。
阿祖并不是亲祖父，所以才唤做阿祖，却比亲祖父还亲，幼时他被母亲圈在院子里，母亲时常精神失控，不是对着他吼，就是莫名抱着他流泪。
后来是阿祖知道后，派人将他接了过来，那段日子，是他过的最安心的日子，也是从那时起，受了阿祖的熏陶，开始日日泡在书海里。
阿祖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看几本书，什么事儿，也就都过去了’。
是阿祖给了他勇气，更给了他无限的精神财富。
周玄清拧眉沉声道：“阿姐，玉京距离永城有些远，阿祖如今，等不了了。”
“那该怎么办？母亲根本不敢来见阿祖？”周玄宁也很苦恼，时下之人颇重身后事，若是带着遗憾离去，是儿女子孙大不孝。
周玄清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沉默无言。
周玄宁此时细细看着周玄清，都说儿子肖母，周玄清其实是最像母亲的，尤其是眉眼，桃花眼与母亲如出一辙。
也是第一次发现，这小子如今比她高了这么多，幼时她时常抱着他安慰，那时候他还小小一只呢。
又和周玄清耳语一番：“阿弟，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周玄清听完满脸抗拒，耳尖都红了，忍着即将出口的拒绝对周玄宁道：“阿姐，这，这不行吧？”
周玄宁见不得他这幅呆样，连忙挥手：“书呆子，你不去谁去？我跟阿祖没有那么亲近，况且，阿弟，我实在见不得这亲人离世阴阳分隔之痛，若是露馅了，阿祖该怎样遗憾？阿祖对你最亲近，你就去吧……”
……
杜安城听说了姐弟俩的主意，只是无奈叹气：“如今，也只好这样了。”
带着两人穿过花廊，又绕过一大片屋子，永城偏南，是个风景宜人、景致秀丽的地方，杜安城走到一处绣楼前，才停住步子。
“这便是你母亲从前的闺房。”
杜安城推开门，屋里丝毫看不出空旷，纤尘不染，满满当当的都是女儿家的东西，墙上挂了一根箫，窗下长桌上摆了一把古琴，周玄清看了许久，他都不知道，原来母亲会抚琴。
“父亲本来将这里封了起来，可这两年，却又打开了，日日来亲自打扫。”杜安城叹气，“我知道，他是想阿言了，我问他要不要给她写信，他又不让……”
“这倔老头子，跟你俩母亲的性子是一模一样。”杜安城带着两人进了内室。
周玄清细细看去，珍珠纱帘里是碧纱橱，外头布置的很典雅，博古架上放置的都是女儿家喜欢的小东西，很少有那种名贵的事物。
杜安城拿起一只竹编的蚂蚱，竹子的颜色已经很淡了，这小小的蚂蚱也有些破旧，他眼中露出回忆之色：“这是父亲编的，那时候，阿言还很小呢。”
姐弟俩黯然不语，杜安城却反而轻松了许多：“别怕，人总有一死，你们阿祖不过是顺应天命，你们俩有此孝心，他若是明白，心中定是颇有安慰。”
又转身指了指里间：“你母亲的东西都在里头了，没有动过，当年，父亲还准备了许多嫁妆呢，可惜你俩的母亲走的太急，一样都没带走，父亲后来就把东西全都放在这了。”
杜安城说完便走了，姐弟俩在屋中细细看了起来，周玄宁将墙上的玉箫取了下来，玉箫上有个红绳编的穗子，勾结连错的小玩意，她见母亲编过。
“没想到，母亲从前，是这个样子。”周玄宁是见过国公夫妇恩爱的，从前母亲也温柔体贴，笑的娇美可人，可后来……
周玄清捏起一个犀角磨成的小羊角的饰品，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是啊，母亲从前……”
她从前也是个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直到后来嫁做人妇，为夫君、为孩子、为府里的脸面，才渐渐变得烟火气；渐渐变得面目狰狞；渐渐丢了唇角的笑意。

第33章 抬头的第三天
等再回到阿祖房中的时候, 周玄清有些踟躇：“阿姐，你说阿祖能认得清么？”
周玄宁深吸一口气, 看着与母亲如今已有九分相似的脸，长吁了起来：“阿弟，你变得越发婆妈了。”
杜安城站在后头：“应该是认不出，玄清，你跟你母亲长得还真的挺像的，极像你母亲当年未出阁的时候。”
周玄清别扭的扯着衣裙，他的轮廓比之国公夫人还是要宽阔许多, 此时表情太多，一下子就露馅了。
周玄宁不由说了句：“就拿出你平日里书呆子的样子就行，阿祖肯定看不出来的。”
周玄清心里叹了口气，这可真是赶鸭子上架。
老人很快再次醒来, 本就是硬撑着, 若不是凭借一口气, 早就不行了, 只能时不时的醒来，看看他所思所想是否还能实现, 只叫自己走前，不留遗憾。
模模糊糊的瞧见了一个人，正笑盈盈的端坐在一边，老人激动的举起手：“言儿, 言儿, 你回来啦？”
一双手立刻握了上来, 细声细气的道：“是，是我，父亲, 女儿不孝，今日才回来看您。”
老人浑浊的眼里泛起一丝清明，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披上了笑容，瘪下去的唇角上扬，手紧紧的攥着，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当年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始终是我的乖乖囡囡，言儿，好孩子，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苦，不要怕，要勇敢的朝前走啊，你是最勇敢的囡囡呀。”
“是，父亲，我是最勇敢的，我不怕……”嗓音哽咽，眸中含泪。
周玄宁站在一边，紧紧的捂住嘴，差点忍不住哭出了声儿，幸好是周玄清坐在那，若是她，恐怕早就露馅了。
“那就好，言儿啊……”老人猛地咳嗽了两声，喉咙里似有浓痰堵住，呼吸又开始急促，眼神复又浑浊，那一点点的光渐渐散去。
“言儿啊，父亲要走啦，以后再不能护着你了，你以后，千万莫要任性了，好好的活着，为自己活……”
声调渐渐没入哭泣声中，周玄宁早已泣不成声，周玄清将脸埋在阿祖已经滑落的大掌中，肩头微微抖动。
杜安城反倒最冷静，父亲身体早就不适，如今更是因这一口气拖了很久，该担的心早就都担了，该流的泪也早就流光，遗言父亲不知讲过多少次，唯有这次，是对着阿言讲的。
随后上前拍拍周玄清的肩膀，轻声安慰：“好孩子，没事了，阿祖没有遗憾的走，这就很好了。”
周玄清半晌才抬起头，偷偷抹了下眼睛才转头：“舅舅，阿祖，他，他真的没有认出来么？”
那一下阿祖似是回光返照，浑浊的眸子里蓦然闪着灼人的光，周玄清觉得，阿祖定是知道了。
杜安城叹气：“别多想，人死灯灭，即便是认出来，那些话也说出来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你回去，好好和你母亲说说，到了来年忌日，回来上一炷香吧，你阿祖在天上，也能看到的。”
周玄清看着已经闭上眼的阿祖，半丝气息也无，呆坐了许久，才去将装扮卸下。
周玄宁还兀自在一边流泪，她与阿祖其实真的不亲，只是为了当时还年幼的周玄清，来过几次南边，阿祖很喜欢她，不过她那时太过羞涩，没有多接触，此刻看着阿祖这般惦念母亲，心里酸涩难言。
杜家的信传回了玉京，寿安院中，国公夫人独自一人捏着信，颓然的坐在软榻上，默默的流泪，保养得当的鬓边，竟是生出了许多华发。
看着窗外依旧一片苍茫，风儿渐渐不比冬日惨烈，国公夫人满心凄然。
陈曦蕴近些日子察觉到外婆不开心，便也懂事的时常过来探望，只是他最喜欢出去玩，跟着叔叔或是阿年，一起找云央，就像是个大侠行侠仗义的游戏般，他喜欢极了。
阿年渐渐熟悉了平民百姓的活法，每天不需请安见礼，也不用费心思该如何穿戴，更不必揣摩主子的心思，起床后便和左邻右舍打个招呼，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除了一件事——云央。
连叶繁星都十分好奇，云央就像是凭空从玉京城消失了，线索查到买家的时候，就全都断了，只知道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面目平凡，看着并不打眼，阿年也从未见过。
只能将画像画了出来，四处找人打听，楞是没有一个人见过。
阿年从一开始的心急如焚，到现在每日心痛难言，她直觉云央没有出事，因为查遍了所有的妓馆和暗-窑，云央都不在其中，叶繁星甚至暗暗找了玉京所有的人牙子，都说没见过云央。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周玄清在他们之前做了什么？周玄清是哪里找来这样的能人呢？阿年又觉得自己猜错了。
可只有周玄清知道，她和云央是什么关系。
那时候阿年许久都得不到周玄清的垂怜，直到慢慢稳固之后，便想着给她配个丫头，那时候阿年很是倔强。
她当时站在周玄清面前，第一次勇敢的抬眼看他：“世子，我只想要云央。”
不过心也渐渐静了下来，岑缨也猜测，云央定是被人救走了，只是暂时不方便露面，岑缨她每日十分神秘，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阿年也没有过问，就像母亲从来没跟她提过周玄清一样，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并不妨事。
这日阿年又出去找人问，她实在不想放弃。
居然碰到了卿风，正想上去打个招呼，却看到卿风正贼眉鼠眼的跟着前头一位公子，阿年一眼便看出来，那不就是虎将军的主人么？
她便也跟了上去，小公子走的很快，方向好像是去青云书斋，卿风远远的辍在后头，还招了招手，阿年还以为他发现了自己，正打算上去，却看到卿风四周又出现了几个人。
卿风想做什么？
阿年想了想，便不再跟着卿风，而是换了一条道儿。
卿风紧紧盯着前头的人，个子不高，走路大摇大摆，明明是个娘娘腔，却非要装什么大英雄，身边还跟了条和主人一样讨厌的狗，幸好今天那虎将军没跟出来。
终于到了地儿，卿风朝后看了几眼，想叫大伙都准备好，待转过头，却发现前头的娘娘腔已经不见了。
“哎，人呢？”卿风四处看，却没发现那娘娘腔的影子。
众人也都散开去找，卿风走到一巷子处，还没走到底，眼前忽的一黑，就被麻袋套了头。
卿风大喊：“谁，谁？小爷我是谁你知道嘛……”话还没喊完，身上就落了一脚，“哎呦，哎呦，轻点轻点……”
对方不依不饶，手打脚踩，卿风偏还挣脱不开，只能大喊：“娘娘腔，是不是你，好了好了，这一定是你的脚，我错了……哎呦，我错了……”
‘哎呦哎呦’叫了半晌，那人才罢手，卿风颤巍巍的推开麻袋，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那‘娘娘腔’。
“你也太狠了，闻彻寒，你能不能轻点？”卿风一只眼睛被锤的乌青，揉着屁-股，满脸嫌弃，“从小你就是这样，除了我跟你玩，谁跟你玩？”
闻彻寒红着眼睛，怒其不争：“谁要跟你玩？蠢货，你有那么好的母亲和父亲，不去在跟前尽孝，整日只知道诓郡主娘亲的银钱，然后就去瞎结交什么狐朋狗友，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拥有那么多却又不知道珍惜……”
出乎意料的，卿风竟然没再反驳，只是满脸不自在，反而嗫喏起来：“那，那你也不能老是当众下我的面子啊，我是男人你知不知道？”
“哼，毛都没长齐。”闻彻寒精致的眉眼满是鄙夷，“算什么男人。”
卿风很是不服气，拍着胸口吼：“你说什么？我脱衣服你敢不敢看？我毛没长齐？你才是乳臭未干。”
闻彻寒懒得理他，丢下了一句，“幼稚”，转身就走了。
卿风看着他的背影，在后头喃喃自语：“谁，谁幼稚了，我都进了昭文馆了，昭文馆知不知道？哼。”
阿年战战兢兢的看着远去的闻彻寒，她本是抄小路过去提醒，没有想到，这小公子下手这么重，卿风那熊猫眼看着分外的狼狈，阿年都不好站出去了。
既然都到了这，阿年也就想着，干脆在这边问一问，青云书斋这一片人烟不多，离闹市有些距离。
阿年拿着画像见一个便问一个，大家都说没见过，她也没有失望，经历这么些日子，失望的日子太多了，久了也就习惯了。
可人总要找的，不能随意放弃，阿年只能强打精神。
快到了青云书斋的时候，阿年碰到了一位年轻人，剑眉星目，面色阴郁，衣衫有些乱，身上一股子江湖气息。
这些日子，阿年也见过不少人，与高门大户里的软玉温香不同，平民百姓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她连忙将手里的画拿了出来，朝年轻人走去：“公子，公子，向您打听件事。”
年轻人确实站住了，神色间有些不耐，更有些疲倦：“何事？”
阿年将画展开，上头是个平凡的中年男子，阿年耐心将画撑好，抬头问他：“公子，我想问下，您见过这人么？”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先是摇了摇头，不经意的问了句：“怎么？这是你谁啊？很重要么？”
阿年勉强笑了笑：“这人，与我颇有些关系，公子可曾见过？”
年轻人定定了看了她一眼，随后潇洒转身，只丢下了一句，“没见过，你去问别人吧。”
阿年有些失望，观这人神色，她还以为这人见过画中人。

第34章 抬头的第四天
春寒料峭, 等到窗外的枝丫间开始爆出了一茬茬嫩绿叶苞，阿年已经出府两个月了, 她和岑缨在这小院子也住习惯了。
她也问过岑缨，是不是要离开玉京？岑缨却说等云央的事情结束再做打算。
阿年知道，岑缨是怕她有心结。
春日里，万物新发，一切都显得极有生机。
这日，阿年发现院子外的木篱笆上的藤蔓，终于开始抽芽了。
正好来人, 说叶繁星请她过府一叙，阿年欣然前往，叶繁星真的帮了她许多，阿年记得这份恩情。
去了府上后, 又碰到了叶繁星的母亲。
“夫人好。”
叶婉依旧只是微微颔首, 便扶着丫头的手走远了。
阿年也没当回事, 叶婉本也是世家娇养长大, 看不上她其实也正常。
进了角门，前厅, 穿过一道花廊，便是叶繁星的居所了，与他那爱说爱笑的性子不同，他的居所, 装饰都十分简单, 甚至可以说是清冷。
“咦, 阿蕴今天怎么没来？”阿年以为进门就可以看到阿蕴和莺歌呢，这些日子他们俩时常过来。
叶繁星正在桌边不知写些什么，闻言笑了笑：“你忘记了, 他娘亲不是说过，要送他上学堂。”
阿年心口一颤，面上不显，往叶繁星那里走去。
叶繁星反倒放下了笔，颇为玩味的看着她：“阿年，周玄清早就回来了，你就不想见见他？”
阿年闻言心口微微刺痛，却莞尔一笑：“三公子说笑了，阿年如今已是自由身，不是国公府的人了，况且国公府世子那等贵人，哪是我能去见的。”
叶繁星却认真摇头，看着她的眼睛：“阿年，你口是心非了。”
“哦？三公子怎么会这么认为？”
叶繁星开始大笑，点了点心口的位置：“阿年，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有叫我三公子了？”
阿年有些怔忪，是啊，她好像露馅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像喜欢周玄清，也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尤其是，如今她已经不是奴婢了。
十九岁的她，本就该是嫁人的年纪，心底有了心上人，这是多么正常的事儿啊。
阿年心头其实是欢喜的，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喜欢他，而不是去偷偷的仰望，连喜欢，都不敢。
况且，他的确很好。
听说国公夫人已经在为他寻亲事，或许不久之后，他便会与门当户对的妻子生活的幸福美满吧。
叶繁星叹了口气：“周玄清那个老古板，只知道读书，还不爱笑，长的吧，也不如我英俊威猛，怎么你就这么喜欢他呢？”
又将脸伸到阿年面前，“我好歹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你就不能看看我？”
阿年推开他：“三公子，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叶繁星随意笑了笑，也没有再继续逗弄，只是正色道：“阿年，今天我的人报了信过来，说是前些日子，有人见过云央。”
阿年心潮澎湃，情不自禁的咽口水：“三公子，那，那云央现在在哪？”
叶繁星食指轻轻摆动，示意阿年不要着急。
“我细细的算了下，那时候看到云央的，正好是周玄清他们从永城赶回来的第三天。”
阿年默默无言，失望的次数太多，此刻有了确切的消息，反而不敢相信了。
“三公子如何确定，云央与世子回玉京是有联系的？”
叶繁星一脸‘你真笨’的样子：“阿年，你不要再骗自己了，云央是你的丫头，不是周玄宁救下的，也不是我找到的，不是周玄清，难道还会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么？”
阿年闻言，心口悬了这么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早就猜到了，可自己一个人瞎猜的，总让自己信不过，她总是在想，万一不是呢？
此时听叶繁星的分析，与自己所料不差，终于明白，大概她所料的，并没有错。
叶繁星见她瘫软在红漆圈椅上，额头全是细小的汗珠，扶在圈椅上的手，还在微微的颤，不由笑了笑：“阿年，你是个有福的。”
又默默加了一句：“比我有福。”
阿年此时来不及深想，只大口的喘气，心里一直在思虑着，该如何跟云央见面。
叶繁星与她相处了一些日子，哪里不明白她所思所想：“你也莫要着急了，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一个人单枪匹马没头脑的乱闯，叶繁星都看在了眼里。
叶繁星端起喝完的茶杯，在修长的指尖来回转动：“阿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周玄清心里也有你呢？”
阿年怔怔的望着他，也不再掩饰，苦笑了起来：“叶大哥，你明明知道，我与他之间，便是云泥之别，再无可能的，哪里会这般肖想？”
“教你认字，不是乱用词语的。”叶繁星朝她粲然一笑，俊朗极了，“阿年，你莫要妄自菲薄，你比那些鼻孔朝天、骄傲张狂的世家女，要好许多了，我说过，你是个有福的，你记住吧。”
叶繁星说完便站起身，阿年也连忙跟上，现在只有希冀叶繁星能带她入国公府，她还得求他呢。
此时国公府寿安院里，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又将那封信拿了出来，满眼血丝的看着底下的一双儿女。
“清儿，你阿祖，你阿祖他……”国公夫人紧张的喉间不住上下滚动，眼中的泪晶莹剔透，“真的这么说吗？他，他不怪我？”
“母亲，阿祖真的这么说，您这些日子死活不敢听，现下您能安心了吧？”周玄宁上前扶住自己的母亲，心口微微有些发酸。
周玄清坐在一边，面色依旧端肃，此刻见国公夫人这般样子，还是叹了口气：“母亲，阿祖从未怪过您，他只是希望您能好好活下去，不为别人，为自己而活。”
国公夫人怔忪了很久，才捂着脸无声的低泣，周玄宁在一边细心安抚。
周玄清在一边站了很久，他听着两人细声细语，其实母亲并不是这般柔弱的人，她明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只有碰到心中伤痛时，才会露出这般软弱之态。
她一向都是不加掩饰的，无论是爱或者恨，她都一往无前，爱憎分明。
这大概就是阿祖赋予她的特质，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娇贵的小姐会进到这高门大户，那些珍贵的特质，反而像是一把双刃剑，渐渐将她戳的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甚至面目狰狞。
他慢慢走出了院子，春日里草长莺飞，寿安院里的草毯渐渐也开始长了起来，新叶子总比旧的叶子要嫩许多，仿佛掐上去，就会有汁。
“徐嬷嬷，这些草籽，可收捡了些？”
徐嬷嬷连忙应道：“是的，世子去岁秋日里吩咐过，老婆子也收集了不少呢。”说着进屋拿了个小纸包，递给周玄清。
周玄清颔首接过：“多谢嬷嬷。”
院子外头的德喜看着世子向他走来，总觉得世子看着越发的清冷了，面上再无一丝笑意，眼里也没了那股子烟火气，从前，至少还有些人气儿。
周玄清拿着草籽，回到长宁院便直奔后罩房，罩房和二进院子是前后的，中间也算个小院子，院子里的土，他才命人翻过。
将草籽一点一点撒下去，周玄清又默默的站了很久。
等走到正屋院子石榴树前，堪堪坐下，便有个丫头端茶过来，‘砰’的一声，将手里的茶碗往石桌上一搁，也不管里头的茶水是不是撒了出来，便端着漆盘站在一边，满脸不高兴。
周玄清慢悠悠端着茶，嗓音无波无澜：“你这般甩脸子，可是要我将你发卖了？”
丫头面色挣扎，见他不像说笑，便别扭着身子，屈膝行礼：“世子说的哪里话，云央不敢，世子请用茶。”
这丫头，赫然便是许久不见的云央。
她心里依旧有气，一番磨难后回了国公府，本以为姐妹团聚，没想到，阿年却不见了，一问之下居然赎身了，她为她高兴，却又很失落。
这些日子以来，她对周玄清就没什么好脸色，可周玄清竟也没有责怪，云央便越发有些恼他。
明明都救下了她，却非要将她藏起来，还找了一个凶巴巴的人看着她，动不动就点她身上，让她说不了话，结果现在阿年也走了，这国公府，待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又不甘心，噘着嘴满脸不乐意，云央也算看明白了，周玄清现在对她容忍度颇高，大概是见不到阿年的缘故。
“世子，我的东西全都不见了，我能去找阿年拿回来么？”
“不能。”周玄清饮了口茶水，“云央，你是国公府的人，心里要牢记，至于那些东西，你算算多少银钱，自己去账房支吧。”
“为什么？”
云央听完，敢怒不敢言，为什么连阿年的面都不让她见，万一阿年出了玉京可怎么办？
“云央，你若是出了国公府，恢复了自由身，你还愿意回来么？”
云央回答的极快：“当然不愿意了，谁想做一辈子丫头啊。”之后再配个小厮，然后生个小丫头或是小小厮，云央想想就不寒而栗。
周玄清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理会犹在思考的云央。
喝完茶，便进了小书房，看着窗外芭蕉重新变得绿意盎然，又将窗台的文竹抱了过来，细细的将枯叶揪下，保持翠绿，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阿年走了。
周玄清也不知自己是何感受，倒也并无不舍，只觉心口空荡荡的，微微发闷。
人已经走了，再见又如何呢，阿年已经不是国公府的丫头，也不是他的侍妾了。
或许，从她赎身出府那一刻起，就应该与这满是龌隅的沼泽之地划上完结符，阿年那般聪慧，必定不想与前尘旧事有联系，她还小，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
想到这儿，周玄清拳头攥的紧紧的。
当日，她离去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云央她救不了，阿姐和他一起走了，她求告无门只能选择出府，周玄清心口重重的一荡，转而又想着，她是否是被逼无奈，是否出府的时候，也犹豫彷徨？
周玄清长长的吁了口气，像是懈下了精神，整个人无力的靠在椅背上。

第35章 抬头的第五天
阿年一度想和叶繁星进国公府, 却被叶繁星拒绝了。
“阿年，我在国公府的状况, 你是清楚的，你跟着我进去，没什么好果子吃。”
叶繁星许久不曾进过国公府了，自上次暖春园一事后，就再未去过，他心中有愧，又不知该如何去解释, 唯有等待着时间过去，渐渐淡下。
阿年无奈：“那你总能替我打听下么？我只要知道云央安好就行。”
叶繁星点点头，明明都走了好远，又折了回来：“阿年, 若是明知道一件事很难, 却又很想去做, 该怎么办？”
“难事多了去了, 活着便很难，你可曾见过有谁不想活么？”阿年还以为叶繁星在说他自己, 便耐心劝道，“叶大哥，不管多难，一颗真心总能抵上许多, 你尽管去吧。”
叶繁星兀自笑了起来, 没再言语, 径直走远。
良久，阿年才恍然大悟，这人, 说话总是这么半遮半掩，真是让人无奈。
又过了半晌，阿年也默默笑了起来。
人啊，总是劝别人很容易，到了自己，就万般借口，她喜欢周玄清，即便很想再次靠近他，她却依旧无法可想。
岑缨近来很有些忙碌，经常不见人影，阿年也没有担心，娘亲在她记忆里，好像一直都是独身来着，至于父亲——
岑缨只有一句话：“你的父亲，在你出生时，受灾一病不起，很快便死了，阿年，你有娘亲就够了，别怕。”
阿年自幼由她一手带大，颠沛流离，却从未见岑缨有过什么不开心，即便是三餐不继，岑缨也没有哭过。
只是在阿年病倒后，岑缨在夜里偷偷的哭，后来，花了不少时日，才把阿年治好，那时候，岑缨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十二年多的时间，阿年不知道岑缨经历了什么，只是从她眼角的纹路，还有掌心的茧子上微微猜到了一些，为了她，娘亲受了不少苦。
好在都过去了，母女俩再次相依为命，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凄惨可怜，阿年已经满足了。
叶繁星依旧是先去了周玄宁处，可周玄宁并不在，莺歌没跟着，还在院子里，正在打理那丛毛竹，竹根蜿蜒错节，长得太多，容易枯黄，只能去掉一些。
“莺歌，云央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么？”
莺歌看了他一眼，抿唇笑：“是阿年让你打听的吧？云央没事，世子回来第三天就将她带回来了，说是受了不少苦，好在那丫头一贯心大的很，看着并无异样，让阿年放心吧。”
将剪下的竹条捆好，莺歌又悄声道：“阿年走了也好，她留在国公府，撑死了也就是个姨娘，日日守着规矩过活，哪有在外头做正头娘子来的好。”
叶繁星听了，只是弯唇一笑，并未说话。
正说着话呢，周玄宁便也回来了，这些日子，她一直耐心的和母亲开解，可心结难解，如今阿祖人又走了，母亲一时半会依旧难想开。
“你来了？前些日子，多谢你照顾阿蕴了。”
周玄宁对叶繁星其实并没太大厌恶，幼时他和周玄清两人总是打架，不管谁输了，都要来她面前哭诉一番，最后再由她来帮忙和好，在她心里，从前是将叶繁星当做自己人的。
“长姐客气了，阿蕴乖巧懂事，谁都喜欢他。”叶繁星笑的灿烂，“听说姐夫快要调来玉京了？真是恭喜长姐了。”
闻言，周玄宁面上带了丝笑意，情不自禁点了点头：“是啊，快要过来了，好不容易呢。”
叶繁星坐在一边，看着周玄宁温婉的笑，一身半新软烟罗紫牡丹花纹外裳，头上簪了根玉垂扇步摇，她鲜少穿这般端庄的颜色，衬的更加娇俏妩媚。
“长姐，你……”叶繁星声音有些低沉，不自觉的低下了头，“你怪过我么？”
周玄宁正在给阿蕴做风车呢，阿蕴很喜欢，她便学着做了。
闻言有些诧异的抬头，看见叶繁星极罕见的满面感伤，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一片青灰，她知道，这些日子，他肯定不好过。
“怪过啊。”周玄宁淡然一笑，手下不停，“说没怪过，那是假话吧，那时候，我总觉得，你是来国公府做卧底的，将这好好的家，给拆的七零八落的……”
叶繁星不敢抬头，手里攥着一片竹叶，身形微微发抖，不知为何，每每碰到这些事，他总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周玄宁瞧的清楚极了，又有些心酸，可叫她安慰，又说不出口，毕竟，那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他们母子引起的。
“是啊，明明，这个家那么好。”叶繁星有些恍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盯着一处，久久没有回神。
声音明明轻的很，周玄宁闻言却嗤笑起来，神色间很是不屑，见他这般自责难过，心口微酸，倒也替他辩解了句。
“呵……也算不得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即便不是叶婉出现，有可能也是周婉、陈婉，还有一堆的什么婉往上扑呢……”
“你看这国公府，从那时候起，多了多少女人，叶婉那时候，也没有想到现在这状况吧？”
夺宠这种事，总是这样，你用什么手段夺来的，总会以相同的手段再次失去，何况，你又不是青春永驻，永远年轻貌美，你比不过那如蝴蝶一般的扑过来青春娇美。
周玄宁从前也期待爱情，甚至暗自怪过母亲，为何要将好好的一个家折腾成这个样子，即便母亲也是受害者、可怜人。
可自从成婚后，她渐渐才明白，那些山盟海誓，什么地老天荒地久天长，不过都是一句句空话，两人之间最容易、也是最先消磨的，便是那些过耳就忘的爱意。
叶繁星被说的呆滞，又有些尴尬，可这样的话题总归是绕不开叶婉的，“长姐，是因为我母亲的原因，叔父他……”
话音未落，周玄宁便冷哼一声：“倒也不必将所有的过错都放在叶婉身上，男人总是这样的，只要有了一次新鲜，就再也放不下第二次。”
她犹自还在怪周季深，从前因着那些教养，还有从小到大的道理，让她没有办法责怪周季深无耻，自从上次暖春园那件事后，她对父亲只有失望，深深的失望。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母亲还是叶婉，都与他相爱过，竟然就那样放任自流，让两个女人狼狈至此，周玄宁看不起这种男人，即便那是她的父亲。
不过歪打正着，叶繁星听了这么一席话，倒是神色轻松了许多。
“长姐，我，我不是这种男人。”
周玄宁见他举起手，像极了小时候想讨好玩东西的样子，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时光是良药，最是能解愁。
……
既是已经回了玉京，周玄清很快也销了假，回了昭文馆，大学士抖索的拉着他的手直叫唤，‘你可算回来了’，周玄清不明所以。
大学士是个花白胡子老头，很是严厉，治学态度极其严谨，只是为人十分古板，不懂变通，在大学士的位置上坐了一辈子，整日泡在昭文馆，还洋洋得意，以大隐隐于市自居。
满脸的褶子，卿风还打趣过，“大学士满脸都是学识”。
有人就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卿风摇头晃脑：“你没见过大学士一看到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就满脸紧皱，等到终于梳理通顺，那褶子也就越发深了，学识都被被褶子吸收了，可不就是满脸的学识么。”
众人哄堂大笑，大学士不以为意，反倒捋着胡子美滋滋的道：“卿风这小子说话，终于有点东西了。”
只是他哪里镇得住这帮小子，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周玄清终于回来了。
卿风最是大胆，勾着他的脖子悄声道：“清哥，阿年怎么会赎身了呢？你舍得放她走啊？哎呀，我本想叫她来我家的……”言语间很是失落。
周玄清不动声色的将他推开，闷声道：“她母亲要来赎她，她自己愿意走，我若是拦了，岂不是耽误人家。”
卿风点头称是，他不清楚内情，只以为国公府宽厚。
时下玉京城里皆重声名，大户人家也不想落个坏名声，不过一个丫头罢了，死活不放还以为主家色迷心窍呢，万一被有心人弹劾为官不仁，那可就遭殃了。
不过这种人少，一百个也难有一个，毕竟大户人家家里日子好过，身边还有丫头伺候，赎身后就不一定了。
而且，那些卖女儿的，也不一定愿意回来赎。
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过了许久，周玄清无意看到见卿风皱着眉，满脸不解，见他难得露出这种纠结神色，便开口问了句：“你怎么了？”
卿风甩了下额发，偷偷摸摸的凑近周玄清，习惯性的揽着肩膀，神神秘秘道：“清哥，我觉得，有人喜欢我。”
周玄清面无表情的拍下他的手——
神经病。
回身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拿了本书随意的看了起来，看着身边的案几，不禁有些怔怔出神，在大年夜的时候，阿年还坐在他身边呢。
如今到了春日里，虽说天色暗的晚了些，暮色却依旧逐渐笼罩下来，远处云霞万丈，不过盏茶的功夫，还是彻底消散。
云央坐在石阶上，托腮看着天，从来没觉得这么难熬，从前阿年在的时候，两人总是能找到事情做，即便无事，也能说说话，逗逗趣。
想到这儿，云央就很是生气，她一回来就跟世子说过许多次，上元节唱戏那日，就是锦纹陷害她和阿年，可世子说什么也不让她去找锦纹报仇。
云央真的很生气，有些口不择言的冲周玄清发脾气。
“世子，您总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阿年也就这也不敢那也不敢，才会让那些子贱人踩在我们头上欺负，世子，从我们进了长宁院，就没有一天不是夹着尾巴做人，比做那小丫头都要累一百倍。”
“我什么话都不能说，阿年即便是时时提点我，可我还是做不好，”云央情不自禁的流泪，“阿年那天，差点就出事了，世子，我明明就叫人通知您了呀，您为什么不来呢？”
云央流泪控诉，见周玄清背着手站在罩房前，如松柏一般，久久无言。
想到这儿，云央叹了口气，还是有点害怕，她被阿年提点的次数多了，其实也明白。
心里暗自想着，下次可不能那样和主子对着干了，如今阿年走了，她一个人，更要小心。
听见前院有动静，是世子下值回来了，云央连忙迎了上去，主动接替了阿年的差事，学着阿年帮世子整理衣裳。
德喜见了倒是调笑了一句：“哟，云央今天终于想通了。”
云央白了他一眼，她不想通能行么？幸好周玄清没有苛待下人的习惯，不然，就她回来后那几天的态度，早就被打死了。
周玄清这时才低着嗓子开口：“还很生气么？”
云央一怔，有些尴尬，又摇了摇头：“世子，我想通了，我们没有证据，阿年也不能站出来，算了，左右我和阿年都没有出事，至于那些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周玄清没有应声，心头有些恍惚，是啊，大家都没有出事，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他不太对劲。
入了夜，开始有淅淅沥沥的小雨，都说春雨贵如油，那些枯黄了一冬的草木，终于得到滋养，连园子里那小池中的锦鲤都开始快活甩尾。
锦纹自从成国公府的姨娘，便得了一个独立的小院落，虽比不上长宁院，却也不算差，此时姑侄两人正在说悄悄话呢。
“姑姑，那日不应该走的，那贱人一定就在那里，帕子上的药厉害的很，贱人骨头都是酥的，若是那时咱们抓了她出来……”
徐嬷嬷摇头，满脸异色：“你也太过了些，如今你们都不是一个辈儿了，你这么死咬着她不放做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肚子里的孩子。”
锦纹摸摸已经显怀的肚子，如今已经快五个月了，肚子显得比旁的孕妇要大些，她觉得，一定是个儿子。
又嘴角微撇，看了眼摸自己肚子的姑姑，眼里闪过不屑。
心头又一阵恨，一个两个的没出息，一点蝇头小利就这般满足。
徐嬷嬷见她面色不好，知道她心里还不舒服，自己也是没想到，这侄女儿手段还不错，如今更是安生怀了孩子，若是好好抚养长大，以后即便是分支出去，也不会过的差了。
这般想着，徐嬷嬷面色便更和蔼了些，她一生未嫁，若是老了，也有个依靠。
“你呀，也别想太多了，她都已经出府了，与你完全不相干。”徐嬷嬷耐心的劝，若是放在以前，她是很厌烦说这些的，自己这侄女儿她太了解了，心比天高。
“日后你就好生的养孩子，你可是知道国公夫人手段的，她这次能放着你不动，你该知道好歹，千万莫要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锦纹拧眉，有些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姑姑。”
见她很是不耐，徐嬷嬷也闭了嘴，好不容易安生过了前三个月，现在可不能出事了。
“行了，我也该走了，夫人这时候应该要就寝，你好生的安胎，有事便吱一声。”徐嬷嬷说着便走了，心里犹在祈祷，可千万莫要出事，上次那事，便够提心吊胆的了。
刚刚开门便看到国公爷站在门口，徐嬷嬷心头一阵慌乱，该不会是听到了什么吧？
“你怎的过来了？”
徐嬷嬷连忙见礼：“国公爷，是夫人让我送些东西过来的。”又连忙让开身子，“锦纹还未睡，国公爷进去看看她吧，这怀了身子，心情不好对胎儿影响……”
周季深挥手，他听的头晕的慌，纱布虽然拆了，伤口也愈合了，可自从上次那个贱婢抽了一棒子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头轻了好多，走路都轻飘飘的。
“行了行了，下去吧。”
徐嬷嬷一窒，勉强笑了声，便赶紧出去了。
“爷，您怎么才来看锦纹……”锦纹捏着帕子迎了上来，嗓音娇媚。
徐嬷嬷快走几步，将身后的声音抛在耳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口总是七上八下的。
……
一大早，周玄清便上值去了，云央留在院子里清扫，如今长宁院空荡荡的，事情虽不多，可就她一个人扫内院，也颇费劲。
这时外院传来喊声，是在外头洒扫的丫头，云央赶紧放下东西冲了出去。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有点规矩没有？”云央自从再回长宁院后，懂事了许多，现在俨然就是周玄清的丫头，面子大的很，比从前威风了不知多少。
那小丫头才来长宁院不久，有些胆小，听云央吼便有些嗫喏：“云央姐姐，外头莺歌姐姐在找世子呢，说是有大事，您快去看看吧？”
云央一听是莺歌，连忙跑了出去：“大事？什么大事，你这丫头，要是乱说，仔细你的皮。”
莺歌就在院外呢，正来回的踱步，两手纠在一处，显见的心烦意乱。
一看到云央，连忙过来：“世子呢？世子已经出去了么？”
云央连忙点头：“莺歌姐姐，怎么了？是什么大事？出了什么事了？”
莺歌眼泪都出来了，满眼通红，拉着云央的手声儿都开始颤抖：“云央，姑爷出事了，姑爷，姑爷出事了。”
云央浑身一个激灵：“什么？姑爷出事了？”
“是，姑爷出事了，夫人，夫人她又不让我去找国公夫人，我只能来找世子了。云央，世子已经上值了么？”
云央连忙拖着她往外跑，外头还有个小厮，是德喜的小跟班，平日就在院里听使唤。
“你，快去昭文馆……”云央声儿也被带着颤了起来，“就说家里出事了，请世子快回来。”
那小子应了声儿，脚步飞快的冲出去了。
周玄清回来的时候，叶繁星恰好到了府门前，两人一同进府。
“我才接到的消息，你怎么知道的？”周玄清冷冷的望了他一眼，那次事后，两人本来关系稍有缓和，却又再次冰封。
叶繁星知道他想什么：“暖春园里的消息我听的最快，你说我怎么知道的？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吧？”又拉着他一起快步走去，“哦，昭文馆里一群书呆子肯定不知道了，快走吧，长姐一定慌神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周玄清只知道出事了，具体不清楚。
叶繁星边走边说：“姐夫近些日子恰好要调回玉京，那边今年春日雨水极多，发了泥流，听说一行人全都被埋了，不过确切的并不清楚，只是消息递回来了。”
到了周玄宁的院子，里头静静悄悄的，阿蕴去了学堂，此刻里头却没动静。
周玄清心头一跳，连忙冲了进去：“阿姐。”
叶繁星也慌了：“长姐。”
周玄宁正正端坐在厅中，双眸失神，瞳孔散光，正木木呆呆的坐着，看着倒还冷静，眼中泛着红，却并未见泪。
莺歌和云央站在一边，皆是眼中含泪，见两人进来了，莺歌连忙唤了声：“夫人，世子和三公子来了，您别这样……”

第36章 抬头的第六天
说着就抹了泪, 若是哭出来闹出来还好，这般不说话也不动的坐着, 叫莺歌心头慌乱不已。
“阿姐……”周玄清伸手揽住周玄宁的肩，他初初听到这消息时，生怕周玄宁会出事。
叶繁星蹲下=身，探手握住周玄宁的腕：“长姐，不怕的，你还有我们。”
周玄宁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蓦然就更红了, 倏忽泪珠如瀑，颗颗极大极重的开始往下砸。
一颗一颗的都砸到了叶繁星手背上，又烫又疼。
“长姐……”
周玄宁抹了泪，半晌才坐起来, 嗓音嘶哑：“阿弟, 母亲近些日子身子不好, 这事能瞒几天便瞒几天吧, 我要去找我婆婆，阿蕴便托给你照顾了……”
说道阿蕴, 周玄宁又落下了泪，满面哀伤：“暂时莫要让他知道，消息还不确切，阿蕴, 阿蕴他还太小……”
“长姐, 我们会照顾好阿蕴的, 你放心去吧。”
叶繁星满眼担忧，周玄宁太冷静了，若说是克制了, 可这般样子，也实在太过理智。
消息传到阿年这的时候，是因为陈曦蕴日日哭闹不休，周玄清和叶繁星都没有办法，拿着周玄宁做到一半的风车，叶繁星连哄带骗的将他带到了叶家。
叶婉每每看到小孩子，都立刻转头，叶繁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没再理，自上次母子两一番话后，两人便有些生分了。
阿年来的时候，叶繁星已经被陈曦蕴魔音穿耳，折磨的奄奄一息。
“阿年，阿年……”陈曦蕴瞧见了阿年，便猛地扑过来，抱着阿年大哭，“娘亲不要我了，舅舅也不管我……”
哭的满脸眼泪鼻涕，也不管其他，就往阿年怀里钻，还伸出小胖手一指叶繁星：“叔叔也不喜欢我了，哇哇哇……”
叶繁星目瞪口呆：……
阿年哭笑不得，看着叶繁星无力的摆手，不禁笑了起来，温柔的抱着阿蕴：“阿蕴，大家哪里不喜欢你了？每个人都有事，这些天你总是忙着上学堂，也不来找我，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
“不是，是夫子布置的课业太多……”阿蕴抽抽噎噎的摇头。
“是啊，阿蕴有课业要做，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课业要做，哪里是不喜欢阿蕴了呢？”
阿蕴小嘴瘪了瘪，没再说话，埋在阿年怀里，半天不肯起来。
叶繁星见状终于松了口气，朝那边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阿年摇头：“出了什么事？大小姐呢？”
叶繁星看了眼陈曦蕴，面色为难，阿年会意，将他哄睡了，两人才出去说话。
听完这些消息，阿年有些震惊：“那姑爷他，他确实已经……消息可确切？”
叶繁星也叹气：“差不离了，泥流天灾，人力哪能轻易躲开。”
“大小姐不知现下如何了，这可真是老天不开眼。”
……
今年春日里的雨水极多，玉京今年亦是，街上树丫枝头，皆是嫩绿葱茏，雁归莺飞，天气慢慢回暖，人们都脱下了厚重的棉绒，穿上了薄薄的各色春衫。
街上游人如织，只是踏青的人暂时还不多，实在是雨水不断，踏青便是趁着春光明媚，这雨丝连绵，谁也提不起兴趣。
叶繁星接到消息，说周玄宁回来了，他狠了狠心，将阿年也带过去了，阿年和周玄宁一向有话说，说不定能安慰几句。
周玄清还在昭文馆，此时消息还不明确，他无法离开。
阿蕴也再次送到学堂去了，阿年撑着把油纸伞，叶繁星步履飞快，阿年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雨丝徐徐撞在脸上，泛起一阵凉意。
两人受了不少白眼终于到了的时候，看到周玄宁正趴在桌上哭，莺歌和云央立在一边，阿年和云央面面相觑，面上都露出了一丝激动。
阿年朝云央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这时候她们高兴庆祝，不合时宜，云央会意，冲阿年连连点头，眼中的光怎么都遮不住。
叶繁星听着周玄宁的哭声，很是心疼，又不知如何劝慰，一边的莺歌是跟着周玄宁跑了一路的，上次接了消息，慌乱的紧，还满眼的泪，这次周玄宁在痛哭，她反而没了声息。
“长姐……”叶繁星轻轻唤了声，“长姐莫哭了，大家都在……”
莺歌招呼阿年出去，云央急急跟上，两人偷偷对了个眼神。
一出去莺歌就落了泪，神色带着怒意，又满是哀色：“夫人和我急匆匆赶过去，人全都被埋了，挖出来的时候，满身都……”
声音有些激动，阿年连忙握住她的手，莺歌回神，朝她颔首：“是我有些激动了，我本不想说，可我实在憋得慌，我真是为夫人不值，夫人嫁给姑爷这些年，忙前忙后，帮了他多大的忙，可他……”
莺歌说着，一串泪就洒落下来，哽咽了半晌，云央很是心疼，连忙跟着阿年一起给她顺着后背。
“夫人回了玉京不过这么些时日，此前与姑爷也分隔了一些日子，姑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背着夫人养了女人，还在外头生了个野种，此次被埋在泥里的那个女人，肚子还大着呢……”
莺歌说着捂脸痛哭起来，又怕周玄宁听到了伤心，只捂着嘴闷声哭的一抽一抽的。
阿年听的半知半解，梳理了好一会才搞清楚：“你是说，大小姐此前压根不知道姑爷在外头养了女人？”
莺歌点头，又恨声道：“夫人每日伺候他，还要和他一起奔波，国公爷虽说帮不上大忙，可总归有些用处的，夫人见升迁在即，便离了姑爷奔走，后来更是直接回了玉京，谁知道……”
谁知道她一心为之奔走的男人，早就与她离心离德，甚至连养了外室，生了孩子，都不与她说，阿年听周玄宁说过，姑爷是有妾室的，是周玄宁亲自抬的。
阿年被这一连串的消息震的有些不知所措，听着里头哭声渐歇，有些晃神，这就是大小姐当年拒绝嫁入高门寻觅得来的良人么？
她还记得，大小姐刚刚回来时，还满面春风的样子，和国公夫人说的话，都是说自己过的好。
“莺歌。”屋里头传来一阵嘶哑的嗓音，“进来吧，收拾些东西，咱们该办的事儿，还没有完呢。”
阿年知道，既然消息确凿了，那就要发丧下葬，这个是瞒不住人的，听说姑爷家只有一个寡母，到时候所有的事儿，肯定都要落在周玄宁的头上。
阿年有些心疼，不止心疼周玄宁，还心疼阿蕴。
“阿年，阿年，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看着莺歌踉跄的进屋，阿年手臂被拽了几下，耳边传来云央的声音，她回过神，看了看云央，露出一抹笑：“后来没发生什么，你呀，现在我不在，可不能跟以前一样，知道么？”
耐不住云央缠磨，阿年便大致说了一些那天之后的事，把云央感动的热泪盈眶：“阿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救我的。”
阿年暗暗的笑：“我不去谁去啊，你这么笨。不过我找了好久，一直没找到你，叶大哥也花了很多心思，就是不见你的踪迹。”
云央撇嘴，满眼嫉妒：“从前还是三公子，现在就是叶大哥，阿年，你赎身出府了，不会真的就把世子给忘了吧？”
“又胡说。”阿年点了下她的额头，“我出府是为了谁？还这么调侃我，小心我不理你了。”
云央拖着她，连连告饶：“好了好了，是我胡说，我胡说……也好，要我说，你出去也好，哼。”
阿年见她嘴巴撅的能挂油瓶子，不禁有些好笑：“怎么了？又有谁惹你了？”
“反正世子对你不好，你出去了，也自由快活许多。”云央四处看，又悄声凑近阿年，“你是不知道，我那天刚被人牙子接到手上，就被人买走了，我当时害怕极了……”
阿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红润有光泽：“我可没看出你害怕。”
云央白了她一眼，又继续道：“后来一个奇奇怪怪的男人把我买走了，说是受周玄清的托，我当时还很感动，觉得世子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好，可是——”
她有些愤怒，阿年连忙拉了她一把，云央声音又低了下来：“你是不知道，那个男人有多奇怪，又死板的很，我说要走，他就说周玄清说了，周玄清不来，谁都不能带我走。”
“我一叫唤，他就在我身上一点，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看，他就点这儿，这儿——”
云央指了指自己肩头处，示意给阿年看，“可疼了。”
她到现在都很气愤，若不是那人，阿年也就能少担心一些日子了，最主要的是，那些日子，跟坐牢一样难受。
“所以，世子找人救了你，然后世子因为有事去了南边，你就被那人给扣下了？”
云央点头：“应该是这样了。”
阿年松了口气：“那你们到底藏在哪儿？”
“就在青云书斋。”云央撇嘴，想到这儿还是有些不开心，那个男人真是令人又害怕又讨厌。
阿年脑中忽然想起那日跟着闻彻寒，寻到青云书斋的那个年轻公子，心口一动：“云央，那人长的什么模样？”
云央居然一下子脸红了，结结巴巴的道：“最开始是个中年人，后来，是个年轻人，还，还……挺好看的。”
阿年猜着，应该差不离了，难怪她看那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由有些后悔，那日若是强打精神多说几句，或许那人会将云央交给她。
叶繁星很快也出来了，眼中全是担忧，可他到底不姓周，留下来，也只是徒劳，又朝里头看了好一会，才准备离开。
云央很舍不得阿年，可总归是要走的，两人还抱了抱，随后阿年跟在叶繁星后头，离开了周玄宁的院子，云央也准备回长宁院。
院墙另一角这时才出来个身量修长的人，远远的看向撑着油纸伞远去的背影，如今虽不再穿红着绿、描眉画黛，却依旧亭亭玉立、明媚婀娜。
周玄清见她越走越远，心头如这连绵的春雨般勾勾连连，他也不知为何自己要躲在这？心头一晃神，人就已经站在了院墙后。
“世子，咱们进去吧，大小姐待会儿就要走了。”德喜撑着伞，在一边轻声提醒。
周玄清见倩影袅娜远去，便收回目光，进了院子。
阿年和叶繁星一起来的，自然也要一起回去，两人都上了马车。
叶繁星呆坐半晌，才声音飘忽的说：“长姐看着很难受，阿年，你说我能以什么身份帮她呢？”
“叶大哥，你本就是三公子，这个身份还不够么？”阿年也有些怅惘，那里在不久之前，还是她生活的地方呢。
“呵，三公子，狗屁的三公子。”叶繁星忽然嗤笑起来，满脸不屑。
阿年诧异的望向他，总觉得叶繁星有哪里不同了。
“大小姐过的不容易，莺歌说姑爷……姑爷有外室，还偷偷有了孩子。叶大哥，大小姐心里一定很苦，从来报喜不报忧，世子和她虽亲近却始终无法贴心，国公夫人现下又帮不上忙，如今也只有你了。”
“什么？”叶繁星满脸震惊，他一直以为，周玄宁家庭和睦夫妻恩爱，而她一贯表现出来的，也是生活幸福的模样。
忽然又想起周玄宁那日难得为叶婉辩解了句，难道是因为有感而发么？
想起那日周玄宁满脸讽刺，眸中的神色现在想来分明带着痛，所以周玄宁其实心里都清楚？她只是不愿说出来，也不愿叫人看笑话。
叶繁星转而又咬牙切齿起来，“那个人渣，长姐为他百般付出，他，他居然……”
阿年看着叶繁星，等他骂完才说道：“叶大哥，大小姐过的那么难，你怎能不去？难道，你是怕那些人的嘲笑么？”
叶繁星一瞪眼：“当然不是。”自叶婉和国公爷私情撞破后，叶繁星就没有哪一天不遭人白眼，早就已经练就了铜皮铁骨，百毒不侵了。
“那不就是了，即便是那种情况，大小姐也从未将你拒之门外，你若是想帮，何须多想呢？”
阿年一双澄澈的眸子直直的看向叶繁星，不掺一丝杂质，叶繁星忽然心口慌乱，那双眼睛那般透彻，好像将他看了个穿，仿若无所遁形。
过了许久，叶繁星才苦笑起来：“倒是我一叶障目了，阿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慧的多。”叶繁星满眼欣赏，开始慢慢明白，为何周玄清那般难接触的性子，阿年都能和他相处的泰然自若了。
……
到了出殡的那日，阿年远远的过去瞧了，周玄宁一手牵着阿蕴，一手扶着亡夫的灵柩，皆是披麻戴孝，边上还有一老妪，手臂上绑了块麻布，她的手上，赫然抱着一个两岁左右一身孝衣的孩子。
叶繁星和周玄清都在，满脸沉重，叶繁星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周玄宁身上，看着她满脸木然的往前走，心中酸涩难当。
明明那般辛苦，却死活非要瞒着，那个老虔婆还公然将孽种带出来……
又想到自己的身份，哪里有指责别人的本钱，心口堵的慌，只觉满腔的怒意不知何处发泄。
阿年自出府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周玄清，见他一身玄衣走在周玄宁身边，时时照看着阿蕴，面色冷然，依旧矜贵俊朗。
阿蕴还太小，只知道父亲死了，他还突然多了个弟弟。
队伍很快也就走远了，阿年并未跟上去，而是去了国公府。
她想看看云央，云央的性子实在太不让人放心，需得时时有人在一边耳提面命，一些日子不见，就会故态复萌，不过幸好她是个听得进去话的人。
国公府寿安院内，国公夫人知道女儿丈夫去世后，便更加起不来床，此时躺在软榻上，捂着额头连声呻--吟不断。
自从上次暖春园出事以后，她身子就一直不好，又恰逢永城的亲人去世，一连串的事儿，叫她心力交瘁。
徐嬷嬷将药端了过来，细心的吹凉：“夫人，来，把药喝了。”
国公夫人望着漆黑的药汁，蓦然间，悲从心来，眼泪珠子断线一般掉了下来：“宁儿命苦，竟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我们娘儿俩为何这般命苦？”
徐嬷嬷也伤心不已，周玄宁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幼时时常在怀里撒娇，没想到，时运不济成这样。
“夫人，小心身子，大小姐一定是个有福的，她还年轻呢，咱们大周朝的安平长公主，还嫁了三次呢，现在不是过的幸福美满，儿女成群，您千万往好了想，别折磨自己的身子。”
徐嬷嬷也不敢将姑爷养外室的事儿说出来，此时只是遵照世子的吩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能说。
国公夫人闻言只能点头，接过药又有几滴泪落进了药碗：“你说的是，我就是太担心了，宁儿还太年轻，我怕她禁不住事儿，只怪那个老东西，当时不知给宁儿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说什么低嫁，宁儿主意那么正的孩子，也跑来跟我歪缠，如今好了……”
话音未落外头就起了一道满是怒意的嗓音：“什么迷魂汤？你说话这么难听，宁儿知道么？”
话音一落，周季深就满脸阴沉的走了进来，似是在哪里受了气，他也知道周玄宁丈夫的事儿，本想找女儿谈一谈，可周玄宁拒绝了。
思来想去的，觉得还是要跟国公夫人商量一下，如何将女儿接回来，也免得周玄宁年纪轻轻守寡一辈子，那种苦日子，可难熬的紧。
可谁料还未进门就听到这样一番话，只觉怒从心来，两人从前也是有过恩爱日子的，只是后来出了变故，夫人就变得神经兮兮，再不现初时的娇美可人。
想到这儿，周季深心口有些堵的慌，从前叶婉也是，后来也变得如那妒妇一般，时不时就哭着喊着骂他负心，周季深很是烦躁，怎的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那时候，国公府攀着的人多，你才能挑着捡着，你以为，那些人是真心想娶宁儿？”
周季深看着面色蜡黄的国公夫人，满眼的厌恶：“后来国公府成了满玉京城的笑柄，你以为那些人家，宁儿嫁过去就好过了，她只会比现在更惨。”
到底不是世家大族自小教养的，头发长见识短，一辈子就只知道情情爱爱，搅的所以有人都不得安生，周季深懒得再看国公夫人，接过徐嬷嬷递来的茶，自顾喝了起来。
国公夫人被他这么一顿训斥，脸色都白了，眼里怒火熊熊：“你就知道那些人里个个都是包藏祸心？那你看看你选的这个，熬了这么多年才回玉京，宁儿受了多少苦你知道么？”
周季深是真的不想吵架，周玄宁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是自小抱着宠的，后来女儿大了，避嫌才生分了些。
此刻听了国公夫人的话，怒的不行：“是，我选的不好，害的宁儿如今守寡，还要养个外头的孩子，可我现在不是来找你商量么……”
一番话说的徐嬷嬷浑身一僵，面色惨白，吓得连连朝周季深使眼色，可周季深压根没看见，自顾自的说个不停——
“如今既是已经出了这事，还是赶紧把宁儿接回国公府吧，那个外头生的种，就丢给那老虔婆罢了，咱们把阿蕴要回来，国公府养个女儿外孙子还是养得起的……”
正说的起劲，蓦然软榻上的国公夫人‘哇’的一声，一口血‘噗’的就喷了出来，力道极大。
周季深恰好坐在国公夫人正对面，被溅了个满身满脸，呆呆的怔了好一会，才跳脚起来‘啊啊’大叫。
国公夫人没有理会他，只抓着徐嬷嬷的手，满脸狰狞，死死瞪着徐嬷嬷，上下牙咬的咯吱作响：“他，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徐嬷嬷被那些血吓呆了，无意识的点了点头，全身颤抖，唇瓣微颤，心头害怕的很，又觉得国公夫人的尖指甲似乎戳进了她肉里头。
国公夫人木木呆呆的坐着，眼珠子瞪的极大，脸上肌肉抽搐不停，忽然就惨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国公夫人甩开徐嬷嬷，再抬起头，眼睛已是血红，嘴角带着鲜红的血，状极恐怖，又猛地抬手一指周玄清——
声音极是凄厉：“我替你养了那么久的孽种，如今宁儿，宁儿也要替别人养孽种，周季深，报应啊，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
一席话说完，全身已是无力，颓然的倒在了软榻上，嘴里犹自在喃喃自语，眼里的泪夺眶而出，“报应，报应，这应该都应在我身上啊，为何要找宁儿……”
徐嬷嬷抖着手给她擦了血迹，慌乱的往外走：“夫人，我去把大夫叫来……”
那些‘孽种’的话，让周季深怒意汹涌，可见了她这般样子，又觉得十分可怕，只冲她嚷嚷：“说了多少遍，叶繁星不是我的种，你怎么不听呢？”
半晌却无人应答，周季深觉得好没意思。
如今旧事重提，再次翻起旧账，可方才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何况是自己的妻子。

第37章 抬头的第七天
可叶繁星真不是他的种啊, 他没有骗她。
阿年堪堪走到国公府，就见国公夫人一身玄衣, 打扮的肃穆庄重，府外头停着马车，正打算出门。
不是瞒住了么？国公夫人这样子，像是有事发生，阿年心头一跳，连忙又往方才的队伍赶去。
等阿年赶到的时候，那里只剩下叶繁星了, 呆呆的坐在路边，像是被丢弃的小可怜。
“叶大哥，怎么回事？”阿年匆匆赶来，“国公夫人是不是来了？”
叶繁星抬起头, 眼中没有一丝的光, 面上皆是青灰之色, 像是受了极重的打击, 他脑中不住的回荡着方才的场景。
送葬结束后，一行人回返, 周玄宁脚下一软，被叶繁星及时扶住，周玄清牵着阿蕴，冷眼看着对面的老妇撒泼。
“不行, 阿蕴是我的孙子, 他姓陈, 是我陈家的种，谁都不能带走。”妇人双鬓斑白，想冲过去抢阿蕴, 阿蕴瘪着嘴，泪珠儿扑簌簌的落。
见周玄清气质清冷，浑身贵气难掩，妇人不敢放肆，可又舍不下孙儿，只指着周玄宁骂。
“都是你，整日里催着你丈夫升官，这些年到处的跑，我见你辛苦，便不敢多说，可现在好了，他被你催死了……”
叶繁星气的发抖，指着妇人怒道：“老虔婆你胡沁个什么东西，你儿子若不是娶了我长姐，你家焉能有此地步，呵，怕不是还在哪里卖红薯度日呢。”
妇人被揭短，她如今过惯了好日子，从前种种如今哪有人敢当面说，此时听叶繁星说话，便梗着脖子骂：“你又是什么东西？一个野种，我与我媳妇儿说话，你插什么嘴？”
叶繁星额上青筋条条爆出，指着妇人，瞪的目眦欲裂，可他已经打算好了，任何人用这些话来激他，都不能够。
“我国公府的事，轮得到你说话？”周玄清牵着阿蕴，缓步走到周玄宁身边，周玄宁到底是女子，面对这些指责，无话可说，实在是世道如此。
“野种？我倒是想问问，你手里方才抱得，是个什么东西？”
周玄清说话一向慢条斯理，虽嗓门不大，可总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他一向不苟言笑，此时板着脸，面如冠玉，身量又高，俯视下来，眼神无波无澜冷冷淡淡，叫人不敢直视。
“我还记得，我阿姐嫁进你家的时候，你再三保证，你儿子绝不会纳妾，后来还是我阿姐主动抬了一房妾室，可那妾室并未生子，那这个‘野种’，又是怎么来的？”
周玄清指向屋内床榻上睡的正熟的孩子，“我阿姐嫁进来是好好过日子，七出哪一条都未曾犯过，若不是我阿姐，你儿子至今都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熬资历。”
“前些日子我还听说，你为了庆祝儿子高升，请人在天香楼大大办了一场宴席，不知那些钱，是你儿子给你的，还是你自己攒下的体己？”
妇人争辩不过，只一个劲儿的哭。
周玄宁面色苍白，正打算起来说话，一道极尖刻的嗓音响起：“说的不错，我国公府的女儿，本就是低嫁，如今竟还叫这起子泥腿子踩在了头上，像什么样子。”
国公夫人穿着曳地的玄色长裙，妆容精致，满身高贵典雅缓步而来。
周玄宁有些震惊：“母亲，您怎么来了？”
“你这孩子，母亲身子再不好，来还是要来的，不然，怎么接你回家？”按捺下想说话的周玄宁，“你不便开口，看母亲的。”
又满是不屑的看着妇人，寒门子一步登天，娶了高门贵女，少奋斗了许多年，宁儿也算对得起陈家了。
可恨那个男人，长得正气凌然，满嘴的之乎者也，竟也做这种不入流的龌龊之事，瞒着家中的正妻养外室，还生下了孽种，简直丢读书人的脸。
这明晃晃的就是往国公府门脸上泼粪，虽说国公府在玉京也没什么脸面，可也不是这种人能随意践踏的。
“我宁儿这些年在你家侍奉你，传宗接代，协助夫君，堪为贤内助，如今孤儿寡母日子艰难，我只是要将女儿接回家去，至于我的外孙子，自然是要跟着他娘亲的，难道你要让他们母子骨肉分离？”
见国公夫人姿态端的极高，妇人嗫喏不敢言：“可他姓陈，是我陈家的……”
“不错，是姓陈，可那也是我女儿生下来的，难道要跟着你这个老货，学着你怎么炫耀自己儿子么？只有留在国公府，阿蕴才会过得好。”
国公夫人神色颇为闲适，徐嬷嬷搬了个椅子出来，她扶着徐嬷嬷的手，姿态高雅的坐好：“至于那个孽种，你便留着吧，总归是你儿子的种，我国公府不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一番话，好话坏话她全都说尽了，妇人此刻满面颓丧，她心里清楚，陈家就是靠着国公府才起来的，她只是看着阿蕴，苦苦哀求：“阿蕴，是祖母啊，你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孙啊，留在祖母身边好不好？”
阿蕴看了眼窗内的小孩，偷瞥了眼周玄宁，又摇了摇头：“祖母，你又有一个孙孙了，可母亲只有我一个。”
周玄宁本就一直强撑着，此刻听到儿子这句话，心内情感全面崩塌，那些不堪的过往，咽泪的日子，在此刻全都有了救赎，有了希望，周玄宁抱着儿子痛哭起来。
国公夫人听到女儿的哭声，眼中水光闪动，又和妇人缓声道：“宁儿嫁到你家，毕竟夫妻一场，那些嫁妆，我们会留下一些，供你们度日绝无问题，你要是同意，咱们就立契。”
妇人见阿蕴不理，又和周玄宁凄凄惨惨的说道：“好媳妇，我自认对你从无什么不好的心思，虽说我儿子做错了一点事，可他毕竟与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如今他一走，你就也要走么？”
叶繁星听的额头青筋直冒，‘一点小事？’真是说的好轻巧，简直不知所谓，他因着自身的关系，对这类事情，简直深恶痛绝。
周玄宁擦了泪，牵着阿蕴走到国公夫人面前，蹲下=身握着母亲的手，只觉冰凉入骨：“母亲，女儿知道您心疼我，可我与他毕竟夫妻一场，做不来这么绝情的事，我会为他守丧三年，做好妻子的本分。”
枕边人的变化，伴侣怎会不知，不过是不想拆穿，只能凑合过下去。
所以，她才会拼命想回到玉京，料到丈夫不敢带人回来见她，趁着这机会让丈夫与那女人早些断个干净，只是实在没想到，竟是连孩子都有了。
国公夫人满面哀伤，心口痛的麻木，只觉喉间腥甜，握着女儿的手极是用力：“宁儿，不行的啊，你要替他养孽种么？你会后悔的，你忘记母亲是何遭遇了么？”
周玄宁手上一紧，低低唤了一声：“母亲。”又朝叶繁星看了一眼，见他已是摇摇欲坠，面色苍白。
“母亲，国公府的脸面，就从我这一点点捡回来吧。”周玄宁柔柔一笑，面色倒是坚定了起来，“母亲，不过三年而已，我哪里是这种怕事的人，何况，您还在呢。”
国公夫人心痛莫名，只觉老天实在不公，自己的悲剧，竟是要在女儿身上再上演一次。
眼角又扫到了叶繁星，想起方才周季深和她的一通怒吼，国公夫人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孽种。”
这两个字如晴天霹雳，震的叶繁星精神恍惚，登时面色煞白，站立不稳，连连倒退三步。
“孽种”
此刻叶繁星脑海中依旧在回荡着国公夫人的那声怒骂，抬头看着阿年，眼中露出茫然之色，哑着嗓子道：“阿年，一个人若是不知道父亲是谁，是不是很可悲？”
叶婉和国公爷还有国公夫人的关系，就像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段连着一段，一截缠着一截，没有人不怀疑，连叶繁星都在怀疑，他是不是——孽种？
一句话问的阿年一怔，她扶起叶繁星，微微摇头：“不知道，叶大哥，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是你自己啊。”
叶繁星苦笑着摇头：“我与你不一样……”想和那边说，又颓了口气，“罢了，这样的话，反正我听了无数次了。”
可只有这一次最最伤人，叶繁星对国公夫人是有孺慕之情的，即便那些年，国公夫人如何辱骂他，他都一声不吭的接着。
可今次的这声怒骂，那满脸狰狞眼中含恨的模样，竟叫他有些惶恐。
他到底，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孽种？
叶繁星顺着她的手站了起来，腿已经蹲麻了，两人搀扶着渐渐远去。
刚刚才返回来的周玄清看着二人的背影，眸色深沉。
他还想与叶繁星说一说当年的事，告诉他，他不是孽种，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如寒冰一样冷眼相看许多年，到了如今，也该冰释前嫌了。
德喜本想将两人喊住，被周玄清拦住了。
过了半晌才收回目光，淡淡的说了句：“走吧。”
天色渐渐暗淡，如今也算是昼长夜短了，即便是没了日光，也能看的见路。
周玄清赶回国公府后，发现府中气氛有些奇怪，他拧眉揪住一人：“发生何事了？”
“世子，是，是徐姨娘小产了。”
周玄清闻言，也不以为意，等他想起来徐姨娘是谁时，已经到了母亲的院子。
寿安院十分热闹，国公爷正在里头拍桌子，周玄清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罢，周季深经常拍桌子，并且不把茶杯拍的蹦上三蹦就不罢休。
周玄清掀帘子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他出府前，还和国公爷闹了个不愉快。

第38章 抬头的第八天
当时周季深去找他, 说是想谈谈关于周玄宁的事情，周玄清不愿与他纠缠, 只冷冷的讽刺了几句：“父亲还是多关心下母亲和后院的姨娘吧。”
把周季深气的面色涨红，可他自来便气短，尤其是自那事后，更加在儿女面前无法抬头，平日见面都能觉得内里尴尬万分。
可到底是做老子的，被儿子这么一通嘲讽，实在是不应该, 周季深朝他愤愤的“哼”了一声，便走了。
周玄清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国公夫人面色苍白的坐在软榻上喝药，眉眼疲惫不堪, 整个人呈现一种病态。
周季深拍了桌子, 随后满脸颓然的坐在圆凳上。
“清儿来了。”声音倒是挺轻松, 随后下巴往周季深方向微抬, “你父亲跟我说，徐姨娘的胎儿……”
“这些事你知我知就行, 跟孩子说什么？”周季深朝国公夫人嚷嚷起来，满脸不高兴。
他其实到现在也还是懵的，国公爷这人，一生都活在树荫下, 从前有老国公撑着, 现在有周玄清撑门面, 他袭爵位后，每日里都无所事事。
这几日接连在妻子儿女面前碰了三个钉子，心中烦闷不已, 便想着去后院解解闷。
恰好看到锦纹挺着肚子散步，她肚子有些大，大夫让她时时出来走动，周季深忽然想到，当年国公夫人怀宁儿时，好像也是这般辛苦，周玄清说的话，好像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心中叹气，便也对锦纹关怀备至起来，心里其实也有一点点的气怒，儿子女儿与自己都不亲，那这个生下来他好好的待，总能与自己亲了吧。
也是锦纹倒霉，她见周季深心里不快，眉头拧的极紧，便多嘴问了句：“爷，这是怎的了？”
周季深心头烦闷，摸着她的肚子道：“还不是那小兔崽子，天天气他老子。”
本只是一句抱怨，私心里还是很满意周玄清的，如今国公府在玉京城还有些脸面，那全都是靠周玄清。
昭文馆虽好进，可这般年轻的直学士不好找，那都是学识渊博才有的殊荣，将来若是有造化，是能著书立传流芳百世的，周玄清刚过弱冠就考进去，一度受到众人称赞，可谓是给他大大的涨了脸面。
锦纹见他极是喜爱的摸着自己的肚子，心口一动：“爷，我肚子里怀的这个，大夫说肯定是个男胎，长大后定能好好孝敬您的，肯定比世子孝顺，到时候您就好好教他，以后考功名袭爵都不是问题……”
本也只是一番平常话，可说到了后头就越发不成样子，周季深见她满脸的想入非非不由很是厌恶。
国公府的爵位，是谁都能继承的么？
他虽没什么出息，可眼光极高，幼时也是名师好生教过几天的，自从周玄清考入了昭文馆，他便开始以文人自居，对那些古礼、繁文缛节也重视起来。
周季深站了起来，拧眉看着锦纹：“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谈袭爵的事？”
锦纹本还在笑眯眯的说着，见周季深落了面色，心头微跳，又有些不甘心：“爷，我也没有说错啊，这孩子日后定有出息的……”
“闭嘴，我要他有出息做什么？等着他和玄清兄弟阋墙么？”
周季深立时便要走，锦纹连忙伸手拉，周季深不耐烦的一推……
此时国公夫人倒也给他留了面子，听到他说只认周玄清为国公府世子时，还松了口气，到底没有烂到根子里，知道好歹。
“只是可怜你徐嬷嬷了，她跟了我许多年，帮我许多，本想着留下锦纹的孩子算了，日后她也算有个依靠，哎……”
到底是年纪上来了，精力不够，况且儿女也大了，早已没了与那些臭鱼烂虾争斗的心，倒想着为儿女积福。
看在徐嬷嬷的面子上容着锦纹冒犯了两次，不过一个庶子庶女，如今怎么也翻不起大浪，若是放在从前……
周玄清闻言偏头看了眼正在外头熬药的徐嬷嬷，恰好抬手擦眼睛，像是偷偷抹泪。
徐嬷嬷本以为有了指望，谁知侄女儿不争气，听说落下来的，确实是个成型的男胎。
“母亲多赐下些银钱便行了，也算有个傍身的，其他的，得不到也就让她莫要妄想了。”
周玄清听陈曦蕴说了，他对徐嬷嬷并无什么同情，你算计别人，老天也就会算计你。
不过一个姨娘罢了，这件事说完便也算过去，等国公爷走了后，国公夫人抬手，周玄清见状也主动走到了软榻旁。
国公夫人握着周玄清的手，细细的打量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如今已是成长的眉舒朗阔，俊朗非凡，眉眼像她，薄唇却像他那风流的父亲。
心里很是骄傲，却又转而有些心酸，她不算个合格的母亲，周玄清能长到这般模样，压根不是她的功劳。
可这并不妨碍自己爱他，国公夫人满眼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柔声说道：“清儿，你如今房里都空了，年纪也到了，是时候该娶妻，可想好要娶个什么样的姑娘？母亲去给你说说。”
周玄清怔怔的看着母亲，半晌没有接话，这一刻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双澄澈平静的眸子，还有那弯弯勾起的唇角。
“一切都凭母亲做主吧。”
周玄清没有多说，他是该娶妻生子了，母亲如今身体不好，府里事多且杂，也得有一个能管住事的人。
国公夫人微微笑了，白着面色喘了几声，拍拍周玄清的手：“你放心，母亲定能给你寻一个好的。”
见母亲疲累，周玄清便退出了寿安院，缓步朝长宁院走去。
阳春三月，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候，却见不到繁花，这个春日，好似被乌云沉沉埋住，不见天日。
周玄清走到后罩房，云央正在里头打扫，她总是不愿这里蒙尘，即便周玄清已经不来了。
“世子？您怎么来这了？”云央放下手里的掸子，诧异开口。
周玄清深吸一口气，许久没有进来过，总觉得这屋里还有一股奶香味儿飘来，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云央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出去了，将门重新关好。
这屋里与阿年在时并无二致，摆放的东西都没有挪过位置，周玄清走到窗牖前，看着院子里前些日子洒下的草籽已经冒出了青青的嫩芽，不由有些愣神。
桌上的玉桃镇纸、白玉狼毫笔、菱花形陶瓷笔洗，依旧纤尘不染，周玄清握住玉桃镇纸，捏在手里摩挲，缓缓坐了下去。
他有些燥热，扯开衣领，大大的吁了口气，心里渐渐清楚，或许，这就是阿年带来的变化，不声不响，潜移默化，叫他思之便暖，念之欲狂。
手中的镇纸渐渐温热，周玄清心口烦躁，又起身走到阿年的梳妆台前，上面压着好几本书还有纸张。
周玄清拿起书一看，都是一些话本子，竟还有一本《孙子兵法》，周玄清蓦然闷笑，阿年还会看这个？
里面夹了一张纸，折的很是整齐，上面乱七八糟的写了很多字，大小不一，右上角有三个工整遒劲的大字——傅笙年。
这丫头，周玄清摇头轻笑，又随意将妆奁打开，黑漆描金花枝妆奁盒中的发钗、花钿、梳篦全都摆放整齐，香粉只有半盒，好像都已经干了，衣柜里衣裳全都在，周玄清心口一颤。
她一样都没有拿走。
是想和从前彻底划清界限么？周玄清抬手拨弄了两下，那支显眼的白玉蝴蝶簪，是他在母亲那里拿来的，他只觉得，她戴上一定好看。
还有那根丽水紫磨金步摇，他看她戴过，她长得娇媚清丽，这根簪子一压，衬的也端庄了好几分。
心中微微一叹，忽然手间一动，周玄清心口刹那猛的跳动了起来，那支银簪子不见了，那是他渐渐和阿年亲近以后，正式送的一根簪子，上面他还专门找人篆刻了两个小字——阿年。
周玄清还记得，那时候，他亲手给阿年簪在头上，明媚的秋日里，佳人笑靥如花。
是不是该见见她？
告诉她，不要被过去影响，以后的以后，都要自由自在的、好好的生活下去，他也要开始人生的新篇章了。
周玄清叹了口气，将东西都放好，再次将屋子打量了一番，满眼清冷的出去了。
……
天色已经擦黑了，路面有些看不太清，阿年走的深一脚浅一脚，她回想起叶繁星的话，她并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岑缨从没说过。
除了幼时她好奇过，问岑缨自己的父亲是谁时，岑缨就用一贯的语气说出那句话，后来阿年也就不问了，岑缨是个好母亲，阿年觉得自己并未缺失什么。
“娘，你在做什么？”阿年回了家，见到岑缨在灶下忙碌，连忙奔了过去，“嗯，好香啊。”
岑缨笑着侧过头，母女相似的眉眼，看起来分外和谐。
“你最喜欢的香椿煎蛋，行了，去洗手吃饭吧。”
两人坐好，岑缨无意识的问了一句：“阿年，你有想过嫁人么？或者离开玉京，去别的地方生活。”
阿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回答的避重就轻，语气娇喃：“娘，不用这么着急吧？我还没和你好好亲近呢。”
岑缨眼中闪过了然，又大笑起来：“傻孩子，我只是问问，那个叶繁星跟你走的挺近的，你可要好好擦亮眼睛，遇到好的也不要放过。”
“娘……”阿年很无奈，“我跟叶大哥就只是朋友。”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声音，“我倒是觉得伯母说的对。”
叶繁星昂首阔步的走了进来，一改之前颓丧的面色，笑眯眯的看着阿年：“阿年，我也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39章 抬头的第九天
阿年放下碗筷, 很是无奈：“叶大哥，你正经些行不行？”又很是奇怪,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叶繁星面色僵硬了一瞬，不过很快就过去，“过来看看你，我来的还很是时候，正好碰上好吃的。”
岑缨笑着招手：“好孩子，快来, 今晚的香椿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采到的。”
叶繁星连忙坐上了桌，看到一大盘的香椿煎蛋，装模作样的大嗅一通：“嚯，真香啊, 伯母是把隔壁人家的香椿树都给薅秃了嘛, 可不少呢。”
“哪里是隔壁, 是整条街。”岑缨笑的很是开怀。
岑缨不知为何, 十分喜欢叶繁星，阿年虽是亲生, 可多年未见，除了一开始的亲密，如今相处的久了，总有一层无形的东西围绕在母女两人身侧, 破不了, 也无法更进一步。
阿年知道, 这种现状暂时是无法改变的，她的心性，在国公府里, 一点一点的消磨，想要与一个人极度亲近，真的很难。
叶繁星也和岑缨相处的很好，见面一定会好好说一会话，叶繁星一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长的俊朗，说话又好听，岑缨被他哄得笑嘻嘻的。
吃完饭，岑缨在收拾碗筷，让阿年出去走走，顺道和叶繁星一起。
“对对对，还是伯母了解我。”又去拉阿年，“走吧，一起走走。”
阿年披了件衣裳，和叶繁星缓步在街上走了起来。
春风摇曳，春日的朦胧像是要逐渐远去，雾气渐渐消散，这个春天，终于开始展露出她真正的容颜。
“叶大哥，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叶繁星走了好半晌，一直都板着脸皱着眉头，显见的有心事，阿年自他走进来便知道，这人定是有事，不然可不会这么晚都来找她。
过了许久，叶繁星才缓了口气，苦笑起来：“我这人真是失败，到了现在，连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阿年一本正经：“叶大哥是在说我不是人么？”
叶繁星瞟了她一眼：“你抠字眼也不要这样抠吧，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舒服些。”
“那就快说吧。”阿年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叶大哥，是不是叶伯母说了什么？”
叶繁星面色十分难看：“你猜出来了？是啊，我回去后，实在忍不住，便问了母亲。”
他再次回忆起母亲的反应，从他走到阿年家，一路都在想母亲的反应，他有些拿不准，他怕自己确实是众人口中的孽种，他怕他从前一直坚信的东西会彻底摧毁，他的心头，到现在都在颤抖。
“逆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叶婉乍闻儿子一番话，像是被气的跳脚，一贯的高贵涵养全都不见，此刻柳眉倒竖，面色涨红，显见气的不轻。
叶繁星却头一次和她冷眼对视，面色煞白一片：“母亲，我只是想搞清楚自己的身世，您告诉我真相，您说不是，我就信，以后外人不管如何说，我都不再听。”
叶婉被气的抖着唇，瞬间扬起了手，巴掌就要落下，与他的脸相撞的时候，叶婉忽然顿住了，将巴掌重新又高高扬起，冲着自己的脸——
‘啪’的一下，清脆又响亮，白皙的面颊上瞬间就起了五条红梗子，清清楚楚的一个红巴掌印。
叶婉满眼哀伤，满眼凄凉，叶繁星自出生到现在，第一次从这个一向骄傲的女人脸上，看到了一种后悔莫及、还有一丝心如死灰。
“是我的错，呵呵……”叶婉身子摇摆了几下，差点就要倒地，叶繁星连忙过来扶，却被她推开。
她就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麻木又无知无觉，扶着廊柱往外走，她并未回答叶繁星的话，只是自顾自的念叨：“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叶繁星无措的看着她，他有些后悔，不该来问母亲，哪怕去找周季深，或许都要好一些。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极少的露出了茫然，在这苍茫的夜色中显露出一丝荒凉：“阿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叶大哥。”阿年停下了脚步，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你做错了，无论你父亲是谁，你都改变不了你是叶伯母的孩子这个事实。”
“你这般质问她，她一定很伤心，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信任她的亲人都没有了。”
阿年看着他迷惘的眼睛，叶繁星处于当局者迷的状态，他太想要一个真相，却忽略了，真相的另一半，是他的亲生母亲。
叶繁星颓然的低下头，阿年那一尘不染明镜一般的眼睛，清晰映照出了他的惶恐。
“叶大哥，依照伯母的反应，您只是国公府的三公子，不是三少爷。”
阿年有些明白当年国公夫人为何死活不让叶婉进门了，除了与叶婉的恩恩怨怨，还有就是她在怀疑，叶繁星是国公爷的种。
以国公夫人当年莽撞的性子，若是叶婉进门，恐怕死都斗不过。
毕竟，叶婉可是正正经经、按照高门里的正室来培养的，而不像国公夫人，最初就没有指望她嫁入高门大户。
而且，叶婉与国公爷，是有青梅竹马的真感情在的。
国公府从前没有庶子庶女，全赖国公夫人的狠辣和说一不二。
她没有什么后宅争斗的经验，自那件事后，夫妻两人相看两厌，国公爷开始流连花丛，国公夫人仗着自己处于优势，但凡有怀孕的妾室，一碗堕胎药立刻送到，由徐嬷嬷亲手灌下去。
阿年曾经有幸见过一回，被灌药的女人，痛的满床打滚，最后流了满床的血，还得她们来收拾。
至于国公爷，连个屁都不敢放。
叶繁星身形有些颤抖，像是卸下了多年的重担般，粗喘了几声，前后晃了好几下，阿年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叶繁星苦笑起来，不住的摇头，“明明从前我就是这般坚信的，可这次我又动摇了，还非得找个人分析，听到你说的话，我终于放心了。”
叶婉虽然没有直说，可她的反应，却证实了叶繁星的身份并没有不堪，若是她撒泼打滚的指责，或许叶繁星才真正该担忧了。
阿年不住点头：“我懂，关心则乱，人之常情。”就像是她找云央的时候，不听到确切的话，怎么都不会放心。
叶繁星看着阿年，即便是脱下了满身的绫罗绸缎，一身简单布衣，却依旧娇美清丽，清澈眼神与在国公府时没有二致，仿佛那些苦痛挫折将她遗忘，偷偷将她藏在一个角落，不受凡事侵扰。
见她少年老成，忽然有些心疼，他懂她为什么会小小年纪这么懂事，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摸通了人性，懂了存世的法则，到了现在，就越发的聪慧了。
控制不住的抬手重重揉了揉她的发顶，嗓音轻松：“小丫头，明明我比你大，阅历比你多，怎么轮到你安慰我了？”
“哎哎哎，发型乱了。”阿年偏头躲开，笑了起来，“那有什么办法呢？我虽然比你小，可论懂女人，我在行啊。”
叶繁星看她难得俏皮狡黠的样子，忍俊不禁，长臂一展，一把揽过她的肩，又狠狠在她头上揉了几下，这下阿年的头发彻底乱了。
见她满脸抗拒不乐意，叶繁星才重重的舒了口气，得意大笑起来。
阿年连忙低头整理头发，嘴里还不住嘟囔：“真是的，叶大哥，你这找人取乐的毛病得改改，真的，不然哪有姑娘喜欢你？”
叶繁星揽着她的肩，他人高马大，力气也大，阿年也挣脱不开。
“好妹子别动，让我靠靠，我刚才紧张，脚麻了，走不动。”
阿年听的‘噗嗤’一笑，本不想与他太过亲近，可听他一句妹子，又暗暗叹了口气。
“我可不敢乱攀亲戚，叶大哥，先去我家坐坐吧，反正我娘喜欢你，我也逗不笑她，你来了，就多受点累……”
叶繁星揪着她的小辫子：“终于知道你哥的厉害了吧？真是的，一点都不懂我……”
心里的事一旦卸下，叶繁星整个人都轻松了，他自小便经历各种磨难，恢复的自然比常人快上许多，阿年暗自摇头，这人，真是的。
雾气才散去不久，夜里风儿止歇后，又卷土重来，夜色浓重，露水渐渐凝结，春夜的寒气打湿了枝丫，叶片承受不住，直到露水滴下，叶片晃动，重又支起。
过了好半晌，一株粗大的槐树后的一角泅湿天青色衣袍，才缓缓动了动。
周玄清看着两人进了屋，笑声清脆响亮的在街上回荡，面容恣意畅快，比在国公府要快活百倍，阿年扶着叶繁星，很是亲昵。
掌心开始揪紧，指甲嵌进了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明明是个读遍了诗书经义的人，此刻却像是那窥视的小人，阴暗的盯着旁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心开始有些奇怪，不受掌控，即便是端坐在书桌前，都控制不住的心乱。
周玄清喉间微动，按捺住即将开口的唇，清冷的面上闪过一丝伤感，手在槐树上重重的打了一拳后，准备转身离开。
“世子，您不去了么？”德喜这些日子看的清楚，见世子转身，连忙开口，“阿年或许就等您去找呢？”
周玄清闻言顿了一下，却又微微摇头，阿年在国公府，其实不快活。
“走吧。”
离了那条街后，周玄清心绪才稍微平静了些，他细细的回想两人在一处的状态，阿年总是弱势的，这股弱意不止是男与女，更与两人身份有关。
方才看着她笑的开怀，便知道，她出府后过的不错，至少，在国公府，她还从没有这么笑过。
她总是温婉的、柔和的，微微勾起唇角，笑的恰到好处……
周玄清想到这儿，心口猛地一颤，随即立刻回头，却看到了已经从阿年家出来的叶繁星。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面色阴沉。
半晌，周玄清先转头，连招呼也没打，脚步沉沉的走远了。
叶繁星：……

第40章 抬头的第十天
阴霾终将过去, 春日阳光明媚，玉京城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
那些悲痛亦或喜庆, 俱都在过去的时间里慢慢沉淀，喜庆的事儿总值得一提再提，可悲痛的人儿，却在无人能记得。
这日国公夫人匆匆回府，一回府便往长宁院去，她听说宫里的皇后娘娘要为定北将军的女儿择婿。
她近些日子身子总算养好了些，上次吐了一口淤血, 反倒将身体里那一股子郁气吐了出来，连大夫都说她是因祸得福，若是再缠绵病榻，恐怕身子也就被药气掏空了。
她心中振奋莫名, 定北将军一门, 满门忠烈, 在十年前与北境的一场惨烈战事中, 家中的男子，也就是定北将军包括四个儿子, 俱都无一生还。
只有最小的幼女，还留在世上，在北地呆了许久，虽是庶出, 可才一回宫就被皇后娘娘认下做了义女, 皇上还当场定下了旨意, 封为鸳宁郡主。
至于为什么才回玉京，国公夫人很清楚，是因为定北将军家家训, 族中所有子女，十六岁之前，必须在定北军中历练。
所以定北军中，甚至还有一支传奇的娘子军，一度在玉京掀起浪潮。
她从前还未出阁的时候，十分仰慕那些女子，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称‘巾帼不让须眉，乃是真国色’。
最让她感到兴奋的，自然是因为，鸳宁郡主实在是太适合周玄清了。
国公府世子，再加上昭文馆直学士，依照周玄清的学识，不出两年，他的上峰就要走，到时候那就是大学士，在这个年纪，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成就啊。
更何况，鸳宁郡主只是郡主，周玄清不必尚公主，还能得到皇上的注意，以鸳宁郡主受的宠爱，与公主那是无异的。
到时候，国公府自然也会一雪前耻，重新振作，至于从前那些如笑话般的家事，到时候看谁还敢非议。
想到这，国公夫人有些激动，她坐下来喝了口茶，忽然发现这端茶的丫头有些眼熟。
“是你？你怎么还在这？”她还记得那时候周季深抱着头惨嚎的那天，就是这丫头敲的。
云央本就胆战心惊，结果还是被国公夫人认出来，心头有些慌乱，连忙跪下好好好解释了一番。
“夫人，是世子心善，一次路过见到婢子，就恰好顺手救下了，求夫人开恩，婢子以后绝不会做那等错事。”
这些话，还是世子教她说的，她从前不是很明白，现在跪在这，事情临到眼前，倒是脑子清醒了，如今锦纹也受到惩罚，此时再去追究那些往事，只会惹人嫌恶和猜疑。
国公夫人如今心性不比从前，一开始对这丫头也并无什么厌恶之感，此刻也只是略微抬手：“罢了，既是清儿救回来的，那就在这好好当差。”
站在一边的徐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她自知道云央回了府，就一直心惊胆战，此时见云央这般说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是落地了。
周玄清回府后，见国公夫人竟然坐在院子里，他有些诧异，母亲极少来他这。
“见过母亲。”
国公夫人按捺下拉着儿子闲扯的心，才急急开口：“清儿，母亲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不过……”
周玄清此时满脸疲累，只无力道：“母亲，这些事您做主便可。”
反正，娶谁，都是一样。
国公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腔热血被一瓢冷水浇的湿透，她有些茫然，周玄清怎么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婚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这也实在太冷漠了些。
想到儿子与她一点都不亲近，国公夫人感到又伤心又无奈，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怪不了别人。
徐嬷嬷倒是轻声劝了句：“夫人，世子这是信任您啊，您别太在意世子态度，世子从小就是这性子，咱们要慢慢来，况且鸳宁郡主择婿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夫人别急。”
国公夫人望着进了小书房的周玄清，不禁点点头，这事还有的是时间呢，倒也不急。
倒是许久未去看周玄宁了，自上次那事后，周玄宁就带着阿蕴住回了婆家，当然，那处宅子也是国公府出的陪嫁之一。
此时陈家正热闹着呢，叶繁星和阿年陪着陈曦蕴四处跑，摸鱼掏鸟不亦乐乎，周玄宁和莺歌坐在厅中笑着看几人疯闹，心中庆幸，这些事并未对阿蕴造成太大影响。
周玄宁虽说愿意守丧，却也不是那愿意受气的人，直接请人将宅子隔成两半，自己和陈曦蕴住一边，婆婆带着那个外室生的孩子住一边，算是眼不见为净，日子倒也无甚变化。
叶繁星此前去国公府都没有这么勤快，可现下师出无名，他虽说是三公子，却也算是外男，只能强行拉着阿年一起来。
阿年先是狠狠拒绝了，叶繁星只能厚着脸皮纠缠，他拉着阿年不让她走，面上带着讨好。
“好妹子，陪哥去吧，哥求你了，好不好？”
阿年捏着手里的小饰品，很是无奈：“叶大哥，我不是你这种贵公子有钱人，我得活口，那些钱会坐吃山空的，我得做事养活自己啊。”
叶繁星拿起那些廉价的东西，不在意的丢下：“行了，你一个月赚多少？我十倍给你，二十倍也行。”
阿年：……
这是第几个用钱来砸她的了？大家都这么有钱的么？
后来在叶繁星的‘极力游说’之下，阿年满脸为难的，还是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钱全都交给了叶繁星，决定在暖春园——入股。
这当然是叶繁星强力要求的，阿年心内暗自偷笑不已，明明知道叶繁星是为了帮她，可面上依旧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叶大哥，我绝对不是为了贪图你那些银钱，我就是看你可怜。”
叶繁星听完还不停的点头，满脸赞同之色：“对对对，妹子你也知道，哥从小就可怜，没人疼没人爱的……”
阿年心中怜惜叶繁星受了诸多磨难，他想修复与周玄宁周玄清的关系，却始终没有好的办法。
终于答应叶繁星以后可以随叫随到，随时都可以去周玄宁府上。
听到这话，叶繁星大大的松了口气，暗自得意，果然还是钱好使，瞧阿年忍着笑的模样，心内不由很是乐呵。
这傻丫头，一点钱而已，真好忽悠。
此时三人玩的那叫一个开心，尤其是阿年，在阿年这十九年的人生中，前面六岁的事情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她记得最深的，便是岑缨让她懂事，后来进了国公府，可以说是按压着天性求存。
而叶繁星完全是为了阿蕴开心，带阿蕴干着幼时和周玄清一起干过的坏事。
此时三人正头挤着头的看蚂蚁运食，阿蕴身子小，被挤到了一边，很是不开心：“叔叔，阿年，你们挡到我了。”
周玄宁端了一些点心出来，和莺歌两人笑着说：“真是看不出来，阿年玩闹的也挺疯的。”
莺歌羡慕的看着笑的无拘无束的阿年：“夫人呐，我和阿年自幼就成了婢女，哪有这种悠闲玩闹的日子，若不是如今我年纪大了，我也想一起去玩。”
周玄宁笑着摇头，又朝闹着的三人唤道：“行了，让蚂蚁自己运食吧，你们自己也该吃些食了。”
叶繁星第一个响应，欢呼着站起身朝周玄宁跑来。
他今日一身月白色斜襟轻纱锦衣，春日里晴空万里，风清月朗，他本就英气俊朗，此时在闪耀的日光下，狭长丹凤眼中银光灼灼，满脸带笑像是讨食的孩子，乖巧懵懂。
“长姐，我吃我吃。”叶繁星见周玄宁笑着迎他，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国公夫人来的时候，一到园子里就听到阿蕴的哭声，撕心裂肺，不由很是心疼：“哎哟，我的乖宝贝哦，谁又欺负你了？”
一抬头就看到叶繁星，面色陡然就落了下来，叶繁星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周玄宁有些心酸，连忙将国公夫人请进了亭中：“母亲，您今天怎么来了？”
又低声说道：“母亲，他这次帮我颇多，您就别这样了，毕竟，也是和玄清一同长大的。”
国公夫人瞥了一眼叶繁星，眼中嫌恶：“宁儿，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玄宁朝叶繁星柔柔一笑，示意他去将阿蕴带过来，又细声细气的和国公夫人解释、
“母亲，若他是父亲的孩子，这些年，父亲会让他自生自灭？您好好想想，莫要叫那些陈年往事坏了自己的兴致，连我都看开了，您怎么看不开呢？”
“唉。”国公夫人牵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我也懒得管了，我只是担心你，可莫要走我从前的老路，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国公夫人有些哽咽：“你守丧三年这事我答应了，可三年后，就要回国公府知道么？我好好的女儿，如花似玉的，可不是给姓陈的糟蹋一辈子的。”
一边说着一边给周玄宁捋着头发，满眼慈爱，倒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国公府里还是欢声笑语一片。
周玄宁眼里伤痛还未消散，此时看着母亲，满眼含泪。
“母亲，放过自己，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您还有我和阿弟，我们会一直陪着您的。”
国公夫人眼里的泪扑簌簌的落下，唇角却向上弯弯勾起，搂着女儿断断续续的道：“母亲明白，明白……”
终于还是擦了泪：“宁儿，清儿如今也大了，他从前总说没有功名不成家，如今也是时候了，我想给他将亲事定下来。”

第41章 抬头的第十一天
“你知道鸳宁郡主么？”
周玄宁微微皱眉, 有些不解：“阿弟与鸳宁郡主合适么？母亲，可莫要错点鸳鸯谱, 咱们国公府里，因为这种事大家本就受了诸多苦难。”
国公夫人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也问过你阿弟，他只说让我做主，那我自然要往好了挑……”
……
阿年随着叶繁星一起，在暖春园也寻了个小差事，叶繁星说了, 如果想了解一个园子运行的流程，就得从最底层干起。
她没什么异议，有事情做就挺好的，况且在这做事, 有时候与在国公府没什么二致, 最重要的, 是心头的自由感, 无拘无束。
春日的气息越发的盛放，枝头冒出的嫩芽早就展开了身姿, 嫩绿的枝叶像是转瞬就爆满了枝桠，天气也晴好明朗。
人们开始穿上薄薄的夏杉出来游玩，更有那些爱俏的女子，早就穿上了五颜六色的纱衣粉裙, 寻了绿意葱茏之地, 席天慕地, 恣意开怀。
鸳宁郡主择婿的事儿，已经是玉京城人人皆知了，这也成了诸多男子出来展示自己理由, 许多世家都想抓住这在圣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也有许多小道消息，说已经有了内定的女婿，便是昭文馆最有才华的那一位。
听说是皇后娘娘问鸳宁郡主的意见，鸳宁郡主只羞涩的模模糊糊给出了一句：“我见惯了军中的糙汉子，只想找一个文采飞扬的俊俏郎君。”
文采飞扬，必须是昭文馆莫属了。
当阿年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应该就是定下了吧。
……
日子如水一般淌过，这日国公夫人自宫中回来后，就一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她现在眼里只有一双儿女，这些天压根就没有关注过周季深，这下，连人都找不到了。
徐嬷嬷匆匆而来：“夫人，国公爷在锦纹那儿。”
国公夫人此刻哪管什么锦纹，便是天王老子她也要揪出来，今日皇后娘娘破天荒的召见了她，还将周玄清好一顿夸。
这是不是一个信号？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虽说一心为儿子，可到底周季深那老东西知道的弯弯绕绕要多些。
不管如何，这是国公府乃至周玄清更上一层的机会，她得找周季深说一下。
周季深听说后，也没有废话，立刻扭头去找了周玄清。
在国公夫人殷殷期盼的眼神中，周季深得意的踏出了房门，朝国公夫人矜持的点头。
“清儿已经答应了，他的婚事全权交由我们做主。”
国公夫人终于松了口气，她如今也怕儿子不肯，这种娶妻的事儿，总得本人点头才行。
一句话说完，见国公夫人这般样子，周季深嘴唇微微动了动，仔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告诉国公夫人。
他也并未说谎，周玄清也确实是答应了，虽然他话还没有说完，周玄清冷冷清清的声音就已经飘了过来。
周玄清坐在窗前，连头都未转：“已经定下了么？那也好。”那就安安心心的等世子夫人进门，他这一生，便也算定下来了。
周季深很想说，还没有定下呢，可看着儿子闭着眼睛端正冷肃的模样，手里一个玉桃镇纸攥的指骨泛白，显见心头不快，他又退却了。
不过，也差不多了，自己的儿子，那是无人能比的，周季深又得意的背着手迈出了府门。
……
此时暖春园已经进入了休整期，明明园子外面一片繁花盛景，暖春园却早已经开败了。
阿年站在一株梅树下，细心的将树下杂草拔除，埋下肥料。
前些日子还盛开的娇艳梅花，此刻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还有浅淡的绿意，那些暖意融融的热汤池，已经将它们所有的力量激发，它们被提早进入春季。
却在本该是春季的时候，再也没了那一抹繁华盛景。
她怔怔的扶着树干，只觉自己像极了这株梅树，早早的开花，却也早早的就凋谢，被零落成泥，直到化成尘土。
“阿年……”叶繁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渐渐近了，“阿年，原来你在这？”
阿年依旧看着梅树发呆，并未看到叶繁星阴沉不快的面色，良久才哑着嗓子道：“叶大哥，你说这梅树被提前催着开花，它会难受么？”
叶繁星这时见她眼里竟然露出伤感，他心思细腻，对人心了解颇深，又对阿年的经历全盘知晓，此刻细细思索了一番，便明白了阿年想说的意思。
到底是个小姑娘，一颗梅花树都能这么感伤，若是看着情人娶亲，那还不得直接发疯？
却还是耐下性子和阿年解释，嗓音淡淡的：“为什么要难受？它们享受了那些普通梅花树享受不到的荣光，你也见识过了，咱们暖春园的盛景，何等繁华。那是它们的荣耀，至于外头的梅树，它们不过都是一些俗物，顺时顺势，没什么奇特的。”
这是在夸她不俗么？阿年叹了口气：“叶大哥，为什么你总是能说出那么多歪理。”
叶繁星却浑不在意，丹凤眸中隐隐现出一丝凉薄，喉间微动，眼睛眨了眨，又恢复了淡然。
“理不怕歪，能安慰到自己就行，人生这么短，若是总讲究正理，却还这么伤感，那种理，不讲也罢，你啊，是跟周玄清那书呆子待的太久了。”
他经历与旁人不同，自幼便是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若是样样都讲究正理，恐怕早就疯了。
那些旁人说的，玩世不恭、浪荡纨绔、嬉皮笑脸、放荡不羁才是他能走的路，不然，哪里能好生长成到今日。
见阿年依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眉尖若蹙，眼里满是心事。
心里也知道，那日在陈家，国公夫人和周玄宁说的话，还有近些日子盛传的鸳宁郡主择婿的事儿，到底是影响到她了。
毕竟一同相伴了那么久，周玄清对她也挺好的，虽说周玄清那家伙比他是差了点，可也是一表人才的俊俏郎君，阿年喜欢他，倒也不甚奇怪。
阿年捂着心口，怔怔的冒出了一句话：“叶大哥，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放下，却总是放不下，是我太在意了么？”
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切断这念想，可胸口跳动的心告诉她，她忘不掉。
叶繁星一声长叹，心疼她，也心疼自己，张开双臂揽过阿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闷气的道：“傻孩子。”
又有些气愤，回想到自己方才的遭遇，只怒声怒气的骂：“周玄清那臭小子，可真是有福气。”
陡然想起那夜在阿年家门口看到的周玄清，面色阴翳，显见是将他看做敌人了。
叶繁星心口闪过一丝嫉妒，明明他这般用情至深，却苦苦追寻都难得到，而他，却总是唾手可得。
周玄清的运气，一向比他要好。
猛地心口一动，将阿年推开，双手捏着她的肩膀，面上一本正经，可眼里却泛着奇异的光：“阿年，你想不想试试？”
阿年无奈的看着叶繁星，有些不解，他今天好像与往常不太一样：“叶大哥，你在说什么？”
叶繁星眼里露出一抹疯狂：“阿年，若是我去你家提亲，你娘会答应把你嫁给我么？”又笑了笑，“应该会答应吧，你娘还挺喜欢我的。”
这是怎么了？
阿年目瞪口呆的望着叶繁星，她只觉脑中轰鸣阵阵，手足无措的挣脱开来，有些语无伦次：“叶大哥，你，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阿年，若是你没法嫁给周玄清，不如嫁给我算了，我也算对我母亲交差，你也能让你母亲放心，你也可以放心，你会终身都有个依靠的。”
阿年望着叶繁星有些泛红的眸子，连连摇头，她没办法做这样的事，仅仅为了交差，就要断送他人一生，“不，不，叶大哥，这会耽误你一辈子的……”
如果要用这个方法避开嫁人这条路，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
话音未落就被叶繁星打断了，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肃，眸中泛出冷意，声音仿若玉石金戈在撞击：“阿年，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旁边，见到了周玄清。”
阿年拒绝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叶繁星将她的反应一一看在眼中，陡然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眼中露出赞赏，和聪明人说话，总是省时省力。
“阿年，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若是只知道死等，是等不来的，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阿年的软嗓悠悠的念了出来。
“对极了，阿年，你真是聪明。”叶繁星赞了一句。
阿年心口有些颤抖，又有些莫名，还隐隐透着不可置信，若叶繁星说的是真的，那周玄清的心里，难道真的有她？
可依照周玄清的性子，或许此生都会隐忍不发吧？阿年暗自苦笑。
这就好像那天听到周玄宁说世子要娶妻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阿年听到自己冷静的说：“叶大哥，你就不怕，这是个亏本的买卖？”
明明内心在疯狂大叫，可面上却丝毫不显，阿年都觉得自己越发的厉害了，周玄清曾经教她的一些东西，在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
叶繁星摇了摇头，玩世不恭的笑了起来，眼里透出一抹玩味：“那又有什么关系？阿年，心里头有了真心人，哪里还能装得下别人？若是不成，我们兄妹相互扶持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是啊，也挺好的。

第42章 抬头的第十二天
叶繁星想到便做, 雷厉风行，他的速度十分的快, 丝毫不拖泥带水。
私下里阿年有些担忧，她觉得这样对不住叶繁星，更对不起叶伯母：“叶大哥，若是叶伯母不同意，到时候恐怕会闹的很难看，要不还是算了吧？”
叶繁星神色似有些无奈，却依旧不松口, 眼中透出安抚之意：“阿年，我娘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第二日一早, 岑缨就收到叶繁星亲自送过来的定亲礼, 是一只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镯子, 是叶婉留给他的, 没有一丝杂质，触手生温, 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阿年瞪着叶繁星，这般贵重的东西送给她，她如何承受的起？
叶繁星却不理她，径直和岑缨说的高兴不已。
“伯母, 这实在是太仓促了, 本来是想让我母亲一道来的, 可我母亲身子实在不好。不过您是知道我的，阿年这么好的姑娘，我怕她被人抢走, 到时候可就没有我的份儿了。”
一席话说的很漂亮，岑缨乐的不住拍他肩膀，她喜欢叶繁星这小伙子，阿年若是和他在一起，那是有好结果的，虽说叶繁星的母亲有些难缠，可叶繁星对阿年那么好，日后自是能护住阿年。
她没有什么偏见，叶繁星的身世和外人的眼光，她浑都不介意。
“太好了，太好了。”岑缨高兴的抱着阿年，泪流满面，“好女儿，你终于能有自己的幸福了，娘真是替你高兴。”
她总是愧对阿年的，当年虽说是挺不下去，可到底是她抛弃了阿年，这一分愧疚，在她心底压了十多年，终于在此刻，俱都缓缓开始卸下。
又想起自己忽略了女儿的意愿，岑缨连忙掰过阿年的身子：“阿年，你告诉娘，你愿意么？你若是心里不喜欢，千万莫要勉强。”
知女莫若母，岑缨还是担心阿年心里放不下从前。
却见阿年顿时羞红了脸，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低着头，嗓音如蚊讷般几不可闻，点头应下了。
……
很快也就到了寒食节这日，寒食节在大周，那可是大节日，人们禁烟火，吃冷食，还有趁着春日风光晴好出去踏青、蹴鞠、采风等。
连宫里也不例外，那些命妇都要身穿诰命服，进宫叩拜，那些得力的朝中大臣，每年寒食节都能收到宫里递出来的冷食，以示荣宠。
如今鸳宁郡主择婿的事儿越发甚嚣尘上，大家基本都默认了，那个人，就是周玄清。
甚至在寒食节这一日，早就已经没了恩宠的国公府，居然接到了宫里传来的凉碟。
周季深一脸激动的朝那碟小葱拌豆腐拜了两拜，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唯有这个儿子，实在是生的好。
阿年依旧在暖春园里侍弄花草，如今天气渐渐热了，暖春园里就更加的热，那热汤池里的水雾袅袅，在冬日是一大享受，可现在夏日渐临，只会让人汗流浃背。
阿年擦了下额头的汗水，将花锄提起，今日的事儿总算是做完了，也不知道叶繁星与叶伯母沟通的怎样了。
说到底，虽说两人都骗了自己的母亲，可该做的圈套始终得做，阿年本想坦白，被叶繁星拼命的拦住了。
“你若是说了，那我们这件事想都不要想了，你娘肯定会打死我的。阿年，做戏做全套，这种事，你不会不懂吧？”
叶繁星苦口婆心：“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我们没有成功，我们依旧是兄妹，你担心会耽误了我，我何尝没有担心会耽误了你？阿年，若想得到，就得付出。”
阿年掌心攥的死紧，面色带着紧张，她虽期待能和周玄清能再有机会，却不想将整个人生都赌上。
可叶繁星竟是先斩后奏，直接上门提亲，他说的那些办法诱惑太大，她没有办法拒绝。
她开始细细回想叶繁星最近那些奇怪的举动，当所有事情都梳理成型，一条让她惊诧的猜测渐渐在脑海中成型……
叶繁星这人，真是的。
阿年咬唇，面色挣扎不已，随后满心的决然。罢了，若是得不到，这样和叶繁星扶持着走过一生，两人都不算亏……
他说的对，心里有了真心人，旁人，就再也装不下了。
“阿年，阿年……”
正想的入神，阿年就听到有人在喊她。
叶繁星急匆匆跑了过来，朝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听说，昭文馆今日在情人坡采风，阿年，咱们也去看看吧？”
阿年转身扭头就走：“情人坡情人坡，咱们去做什么？我们的事还没人知道，要是让人现在就误会了，叶大哥你可亏大发了。”
“要是能让人误会就好了。”
叶繁星神色黯然，独自嘟囔了一句，见阿年走远，连忙追了上去，“哎，阿年，咱们这也符合俊男美女好不好？你看看昭文馆的，全是一帮老头子和书呆子，他们都能去，我们怎么不能去？”
见阿年白眼瞥过来，叶繁星连忙改口：“好好好，是一群富有学识学富五车，尤其是其中的一个，相貌堂堂满身正气极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阿年投降，举起双手，满脸无奈：“好了好了，叶大哥，我去。”
叶繁星见她耳根都红透了，也就罢了，心中犹在暗自感慨，又有些嫉妒酸楚，周玄清真是傻人有傻福，而他的路，就注定铺满了全是尖刺的荆棘从。
情人坡位于玉京城西边，那里是一处山脉，在一处三面环抱之地，里面长满了一片桃林，每到春日时，桃花遍开，如同方外世界，美不胜收。
听说并不是天生的，是有人种的，后来慢慢的越传越广，渐渐的就有人说，里面从前住了一对恩爱夫妻，后来妻子去世了，丈夫不愿离开，便种下了这一方桃林来怀念。
阿年听的很是不屑：“为什么不是丈夫去世了妻子种下的？这些人，惯会找这些传说来糊弄那些年轻女孩子。”
见不是往西去，便转头问：“叶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啊？这不是去情人坡的方向啊。”
她许久不见周玄清了，此时心口还有些微微的激动。
叶繁星无言的打量了她一眼，虽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阿年面色红润娇俏美丽，可这一身的粗布麻衫，灰头土脸，而且阿年为了干活方便，还将袖口扎了起来，头发也就虚虚的挽着，整个就是一农家女的杨总。
“阿年，如今咱们也算定下了亲事，我好歹也算有钱人，你穿成这个样子，和我走在一起……真的，我都觉得是我委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强抢民女。”
叶繁星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这样子出去，指望周玄清能看到？别逗了。
阿年：……
等阿年走进明月楼，叶繁星就在门外背手等着，旁边是个茶铺，这暮春时节，老板便在外头设了几个小座，春风徐徐，阳光明媚，美不胜收。
零星几个人坐着，叶繁星知道女孩子收拾起来麻烦的很，站了这么久阿年都不见出来，便想着去那边坐坐。
刚走过去便见一男子端着茶壶倒茶，双眼瞪圆望着明月楼的方向，好像不知道烫一般，那滚烫的茶水倒下来，手还扶在杯沿。
叶繁星正想问问‘兄台你手真的不烫么？’心口一动，忽的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头。
但见春风习习，行人来往之际，一红衣女子笑盈盈的站在明月楼门前，没有过多的装饰，连脂粉都上的少，红裙乌发，姝色无双，明艳不可方物。
“叶大哥……”阿年想问问叶繁星好不好看。
这时店里的老板娘追了出来，絮絮叨叨的：“哎呀，姑娘呀，这身衣裳就跟给你定做的似的，真是好看的要命……”
又将手里的红幕笠递了过来，好看的人总是讨人喜欢些，老板娘也殷切的很：“来来来，这是配套的，戴上这个，半遮半掩，保管那些男人看迷了眼睛……”
阿年有些不自在，缩手缩脚，笑的开始尴尬，她方才是觉得挺好看的，可这老板娘实在太热情了，叫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正想拒绝，谁料一只大手接过了幕笠，立刻就盖在了她头上。
“不错，好好戴上，一个姑娘家，这样子抛头露面，不像话。”
叶繁星四处扫了一眼，把每个眼睛瞪圆的男人都回瞪了一遍，又见阿年这红裙袖子只到胳膊下一点，整条粉臂差不多都露了出来。
虽说这天气开始热了，可他还是痛心疾首：“老板娘，再拿个什么遮一遮，这手都露出来了，我这妹子身子骨差，要小心风寒。”
“哎呀，这衣服便是这样才好看啊……”
老板娘舍不得自己的衣服糟蹋，可又拗不过叶繁星，只得回去找，耗了好半天，叶繁星等不及，随手拿了件红色小外裳，阿年正好穿在上身，搭配的刚刚好。
不由向叶繁星竖起了大拇指：“公子眼光独到，这样子搭配艳而不俗，媚而不妖，实在是高。”
叶繁星：……
叶繁星又将阿年带到了首饰铺子，按照自己的心意捡着贵的选了几样，亲手给阿年戴上了，又端详了半晌，才满意点头。
方才那老板娘的一通夸赞让他觉得，他的眼光确实不错。
一路昂首阔步的牵着阿年往马车那里走，突然有了种女儿长大了，别人都在觊觎的感觉，真是难受。
不防阿年一个踉跄，扶着幕笠有气无力的：“叶大哥，这东西遮的我看不见路了。”
叶繁星：……
他恨铁不成钢，磨着牙一字一句的：“这是为了好看的，美人还需要看路么？阿年，你怎么老是不开窍？”
阿年：……

第43章 （改字） 抬头的第十三天……
此时的周玄清坐在马车中, 正往情人坡赶，捏着眉心只觉疲累, 他喜欢读书，却不愿意应付那些杂事。
昨日不知为何，皇上竟是突然召见了他，虽是大喜事，可也实在奇怪了些。
周玄清还以为是他著书治学有些成就，哪料皇上把他叫去，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一顿打量, 又问起他是不是在白敏大学士手下，一番盘问，叫周玄清丈二摸不着头脑。
虽说最后也夸了他，可周玄清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等回去后, 昭文馆却沸腾了, 任周玄清怎么说就是不信。
尤其是卿风这混小子, 勾着周玄清脖子：“清哥, 你实在太不厚道了，你是不是偷偷翻了什么古籍, 撰写出了一篇旷世奇作，却不告诉我？”
周玄清：……
后来又是一番拉拉扯扯说要去喝酒，周玄清和卿风在一起久了，倒也不像从前那样刻板, 不过他不喜那些事, 还是拒绝了。
今日说是要来桃林采风, 其实也是想让昭文馆里的人出来透透气，毕竟馆里上至馆主，下至掌固, 无一不是书虫。
到了地方，正打算找卿风了解情况，谁知卿风就当没看见他似的，头一次冷着脸从他面前径直走掉了。
卿风竟然不理他？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就因为皇上召见过他？
……
近些日子琐事过多，又心绪难宁，周玄清实在太过烦躁，一边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吵的他头更疼了，辞别了一众人，往桃林深处走去。
叶繁星拉着阿年好不容易到了情人坡，阿年终于习惯看什么都是红红的感觉了，走路也不再磕磕绊绊。
他四处张望，发现昭文馆的人居然都来了，不由很是诧异，那群书呆子，每次采风都要带一堆的书，能来的这么早，可真是稀奇。
不过却没有瞧见周玄清，不知是早就来了，还是没来，叶繁星眸中闪过一抹郁色。
恰好今日寒食节，路边没有卖吃食的，便有人请了戏班子，竟是在情人坡不远处唱了起来。
多是些歌颂爱情忠贞的折子戏，阿年听着有些伤感，从古至今，都是佳人合配才子，她算不得佳人，可周玄清却是清贵才子。
从前她看那些话本子和戏词，总是入戏颇深，及至现在，才懵懵懂懂的明白，那些情情爱爱，有多愁煞人；那些女子个个都害相思苦，她总以为是爱情叫她们迷了眼。
此时才明白，时光太浅，又太深。
书中寥寥数笔，可戏中人却要辗转流离、悲欢离合。
不过一句经年，哪里知道，那些经年里，人有多可怜。
叶繁星不过听了几句戏词，一转头瞧见阿年低着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知道她一时半会难以恢复，便连忙拉着她往桃林去。
“莫要想太多，今天咱们就试试，看看那周玄清到底有没有心。”那晚的神色，分明是将自己看做了敌人，叶繁星虽也急躁，却只能按捺下不提。
阿年莫名其妙，虽说她很久不见周玄清了，可也不用这么畏畏缩缩吧，世子也不喜她这般猥琐。
“叶大哥，你到底要做什么？”阿年摘了幕笠，眉头微蹙，状似不解。
叶繁星见她这娇憨模样便手心有些发痒，却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尾，顺滑无比。
“带你散散心啊。”叶繁星粲然一笑，一改前几日的郁蹙，“好歹这次分红你也有个几百两银子的入账，休息一天也不碍事吧。”
阿年叹气不止，她真的没有心情，至于那些钱，她是真的不想要，叶繁星拼命塞了过来，叫她很是无奈。
可走了一会，只见满树桃花相映红，落英缤纷，春风柔柔吹过，簌簌一阵桃花雨落下。
没有女孩子不爱美，也没有女孩子不爱这么漂亮的花和美景，阿年虽怀春，却也爱春。
在地上捡起不少桃花，将幕笠倒放，装了满兜子，趁叶繁星不注意，兜头兜脑的全撒到了他身上。
叶繁星也不恼，就静静的看她玩闹，声若银铃、裙裾飞扬，偶尔朝她露出一抹淡笑。
阿年有些地方比他还要命苦。
他幼时虽是寄人篱下，可国公夫人对他是真的没话说，国公夫人出阁前被养的娇憨懵懂，入了高门后，凭着这股子娇俏也与国公爷恩爱了许久，更是把她宠的只知人间美好。
那时候，叶繁星是过了一段十分美好的日子，即便是上树掏鸟摔破了头哇哇大哭，国公夫人都抱着他一起流泪，惊慌失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他……
所以，他才会这般的愧疚难挡，国公夫人现在不管如何待他，他只能好好受着。
见阿年玩的高兴，连头上的饰品都歪了，那可是他细心装扮的呢，叶繁星见状连忙冲她招手：“阿年，过来。”
才一抬眼，恰好见一片粉白花枝后，桃花飞舞下，露出一角天青色缂丝锦衣……
呵，还真的来了，真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叶繁星装作没看见，弯起唇角眼神微微有些责怪阿年：“怎么这么不小心？嗯？”微微上扬的尾音，真是极尽宠溺……
阿年摸了摸头上的发饰，好像是有些歪了。
刚准备自己来，就听到叶繁星低声警告：“周玄清来了，阿年，你别动，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真心重要，还是那劳什子面子和门第重要……”
阿年还未思索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现在满脑子都是周玄清来了，他就在一边看着呢，阿年感到浑身僵直，只觉心跳的厉害，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一时心中有些后悔，这样子与叶繁星做戏，会不会让周玄清真的误会了？
一时又狠下心，周玄清这个书呆子，若不这样刺激他，她难道真的要孤寡一生？
叶繁星重新帮她把饰品戴好，又很是亲昵的凑近她耳边：“阿年，将外衣脱下……”
阿年只觉自己紧张的想哭，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般做法，周玄清想来会厌恶吧？
见叶繁星伸手，阿年理智尚存一丝，连忙自己脱下……
树后的周玄清紧绷着脸，面色阴翳，俊逸出尘的面上此刻阴鸷无比，手里揪着一片桃花，攥在掌心，都快将那一片花瓣碾成了汁。
他知道叶繁星来了这，却不知道竟是带了女子，初时远远的看着并未认出，直到叶繁星喊了声阿年，登时周玄清只觉心口如小鹿乱撞，手心都冒出了汗。
周玄清从未见过阿年穿的这般鲜艳，红裙飞扬间，妖冶妩媚。
他记忆中，阿年在国公府，素来只穿那些恬淡雅致的衣裙，很是素雅清甜，配着她一贯的娇俏，弯唇杏眼，每每见到，总觉得如沐春风。
就知道，和叶繁星混在一起，总会教坏阿年的，叶繁星从小，便有一股子流氓地痞的样子。
方才听到笑声，只以为是哪个女子来了这桃林深处，他便循着声音走了过来，阿年的笑声，如黄鹂鸟一般清脆，为何他从前未发现？
还总是自顾自的以为，他给阿年的，便是最好的，毕竟只是个侍妾，宠爱太过，只会害了她。
如今她走了，周玄清却有些后悔，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去怜她、懂她，任她如落花一般，悄然绽放，却无人能赏。
眼看着叶繁星低下头，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随后便伸手，阿年还顺从的将外衣脱下，露出雪白藕臂，侧脸还能看出一丝笑意，耳间微微透粉。
那一抹娇意，明明从前只属于他。
周玄清此刻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炸的他理智全无，那一副画面，极力的刺激着他残存的理智，面前的两人，男子高大英俊，女子娇俏可人，桃花蹁跹间，恍若人间仙境。
他浑身僵直，情不能已，他如今便像是丑角，只能躲在阴暗角落，暗窥她人。
叶繁星等了半晌，见周玄清竟是纹丝不动，明明指骨都攥的发白。
心中嗤笑，真是书呆子，自己守死理，还要带着旁人。
又揽过阿年的肩，柔声道：“阿年，是时候该转过去了，你该与旧主打个招呼了。”
毕竟从前伺候一场，此时，去打个招呼，总不是太失礼的事儿。
周玄清见叶繁星揽着阿年，心口渐渐蔓延出了一股子火气，先是如涓涓细流，渐渐汇聚成海，正摧枯拉朽般，灼烧着他的理智，正打算走出去，阿年忽然动了。
刹那间，世界像是静了下来，面前的阿年，红裙乌发，窈窕动人，夺目昳丽，落英缤纷中，恍若神仙妃子。
乌发披散，额间一块如水滴般的额链眉心坠，水滴正正坠在额心，似水光攒动，华光四放，衬的粉面如桃，一身斜襟掐腰石榴红长裙，腰间配了一块同心佩，纤腰长腿，裙裾晃动间，仿若神女降临。
周玄清只觉自己嗓子似是被堵住了，明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自己是何面色，不过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他对自己这一套镇定之法十分有信心。
可心口跳动的实在太过厉害，周玄清无意识的抬手轻轻捂住。
捂的心口，突然就痛了。
阿年见周玄清眼中止不住的惊艳之色，随即又闪过一抹哀伤，自己的心也跟着抽痛了起来，这是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
此时桃林外那戏台上的小旦咿咿呀呀的吊着嗓子唱到：“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吁长叹。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1】
这折子戏倒是唱的应景儿，阿年本在想，自己见了世子该说些什么，此刻也算是借花献佛，随着折子戏中人一道，做个全套的戏吧。
虽说还是有些尴尬，可周玄清一向雅正端方，在国公府时又对自己颇为照顾。
阿年思来想去，觉得叶繁星说的也对，打个招呼而已，算不得太失礼，便娉婷袅娜的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第44章 抬头的第十四天
头还未抬起来, 阿年只见那一方缂丝云纹衣摆旋即一甩，周玄清竟是转身就走了。
这是？
阿年面色陡然煞白, 她是不是戏做的过头了，为何周玄清是这般反应？
可她如今，并无退路了。
叶繁星却是从头看到尾，见周玄清脚步踉跄，似是落荒而逃，明明方才愤怒的目眦欲裂，却偏要做那冷静自持的样子, 他最不喜他这样。
幼时便是如此，许是天生的性子，可叶繁星偏不信邪。
方才周玄清的眼中露出的情意浓重的化不开，阿年在行礼没有瞧见, 他却看的分明。
这些个高门大户中的公子小姐, 惯常就爱端着架子。
呵, 看来真是一场精彩好戏呢。
阿年眼睁睁看着周玄清一阵疾走, 在桃林间左冲右突，很快便没了身影, 她想追上去，可她迈不动脚。
旋即肩头被揽住：“阿年，没事，慢慢来。”
叶繁星看着远处, 嘴角微微上翘。
周玄清踉跄而逃, 他觉得自己无法看着那双澄澈眼眸, 只能在她还未抬头前，赶紧转身就走。
他在做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明明, 她那般自然的和他打招呼，他也应该回礼，毕竟相伴一场，他这样实在太过失礼了。
掌心攥的越发的紧，周玄清心口犹如针刺，他扶着桃树怔立了好半晌，心口微麻。
“哟，世子爷原来在这？”
周玄清恍若未闻，神色木然，过了许久才缓缓转头，见卿风一脸讽意的看着自己，有些不明，卿风已经很久没叫过自己世子爷了。
“卿风，怎么了？”
卿风见他此刻满脸惶然，似受了打击般，不禁拧眉：“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如今定亲了，在这看其他的女子，是不是不太好？”
他怎么知道的？周玄清心头微哽，喉间一紧，阿年不是其他的女子，阿年是……
是啊，阿年是什么呢？侍妾？婢女？陪床？
周玄清又陷入了惘然，他从没有想过阿年与他的关系，从前，也根本不用想，他以为阿年会温柔的陪他一辈子。
即便是从永城回来，阿年已经不在长宁院了，他都只是心头微叹，并无不舍。
可这一刻心痛的无比真实，他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他无疑是喜欢阿年的，喜欢她的娇俏恬静，喜欢她的温柔顺从，更喜她不堪攀折的娇羞。
到了如今，好像更喜欢她的活泼妍丽、明媚动人，阿年在他眼中，明明，从来都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侍妾。
“我……”
周玄清堪堪张口，倏忽一边桃树后转出来两个人，女子红裙乌发，男子白衣胜雪，好一对神仙眷侣。
“世子，你也在这啊？”
叶繁星牵着阿年缓步走了过来，他身量高，时不时就要弯腰躲避，还时刻注意着身后的阿年，为她挑开枝丫，神情温柔，满眼宠溺。
周玄清扶着桃树的手瞬间揪紧，指甲再次戳进了掌心，双眼死死的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
卿风却是转头打量了半天，满眼惊艳，好半天才认出是阿年。
“阿年？”他疾走两步，围着阿年转了两圈，嘴里不住的赞叹，“阿年，你今天很好看……”
“卿公子，好久不见。”
阿年一阵傻笑，不敢盯着周玄清看，只能时不时偷觑一眼，见他瞧着自己和叶繁星交握的手，阿年心头一跳，连忙挣扎。
叶繁星却纹丝不动，十指相扣，紧紧的锁住阿年的手，朝周玄清淡笑：“世子，我和阿年已经定亲了，世子不对阿年说几句么？”
“毕竟，阿年受了世子许多的恩惠，聆听教诲，这些都是应该的。”叶繁星说着，又转头瞧着阿年，抬手替她拂开头上的花瓣，语气温柔，眼里满是和煦春风。
周玄清喉间微动，脑中一瞬间有些迷惘，他该说什么？
唯有卿风兀自围着阿年，过了一会，也察觉出不对劲，开始安静了下来。
“阿年……”
一声轻唤，嗓音嘶哑，尾音拖的有些长，显得缠绵悱恻，带着些许温柔。
阿年浑身僵直，心仿若跳出了胸口，木木的看着周玄清，有些磕磕绊绊的道：“世，世子。”
周玄清却再次无言，他该说什么？祝福他们？可叶繁星适合阿年么？阿年嫁给他，会幸福么？
“阿年，你们，不合适……”周玄清心头乱糟糟的，许久才说了这么几个字。
阿年怔了一下，还未说话，叶繁星却瞬间嗤笑起来，语调有些尖刻：“不合适？不知道世子哪里看出不合适？我不合适？那谁合适？”
叶繁星眯眼看着周玄清：“难道，是你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春风温柔，轻拂面颊，桃花簌簌而下，周玄清却满身阴郁。
“那也必定不是你。”周玄清怒目而视，却只见叶繁星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丹凤眼里满是讥色，瞬息回神又冷了面色，唇张了又合。
叶繁星一反常态竟然冷笑起来：“不是我，又能是谁？难道是你？世子爷，即便阿年从前是你的婢子，现如今也不必管的这么宽吧？”
周玄清胸口开始微微起伏，大家都是聪明人，他明白叶繁星的意思，这不合适了，他或许很快就要娶妻，如今却管上了旁的女人嫁不嫁人。
阿年见他唇瓣微微动了几下，很快又没了动静，便知道，他是无话可说，心头不禁有些失落。
周玄清没有计较叶繁星今日为何这般强硬，只是看着阿年澄澈通透、带着隐约失落的眸子，他有些心慌失措，渐渐垂下了头。
叶繁星问的话，他答不出来。
是啊，谁配得上阿年呢？在他心里，连他自己都配不上，国公府那样的沼泽之地，阿年去了，也不会开心，还要平白受一世磋磨。
哪里会有如今这般恣意，想笑便笑，喜欢什么，便做什么，周玄清心口陡然涨起的热意渐渐消散，他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自小得来的教养，让他迈不出这一步。
心口疼痛再次泛起，周玄清捂着心口，再次落荒而逃。
叶繁星看的心头有气，一个个的，都是自诩孔孟，却吞吞吐吐的连句真话都不敢说，尤其是周玄清，极爱钻牛角尖。
他按捺不住，愤愤追了上去，大喊了一声：“世子，若是我和阿年成亲，你一定来喝喜酒啊。”
前边疾走的周玄清明显的踉跄了一下，身影很快再次消失。
卿风看的目瞪口呆，盯着阿年不转眼，叶繁星嫌弃的扫了他一眼，连忙将幕笠戴在了阿年的头上。
“阿年，你，你真的要跟这人成婚了么？”
阿年微微点头，并未反驳，叶繁星和卿风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嫌弃。
两人气场不对，自是见什么都嫌弃。
卿风嗫喏了一会，还是呆呆的说了一句：“阿年，你还是适合跟着清哥，他那人，其实挺靠谱的。”
叶繁星还没来得及瞪他，卿风就已经走远了。
“他什么意思？”叶繁星有些生气，本不想当回事，可退一步越想越气，拧着眉头气呼呼的道，“什么意思？是在说我不如周玄清么？”
阿年：……
又叹了口气：“叶大哥，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叶繁星混不在意，连连摆手：“过分，更过分的，你都还没见过。”不然，他在忙活什么？
日头渐渐升上高空，空气中桃花香气弥漫的越发浓郁，今日实在是春日里最好的一天，晴空万里，碧空如洗。
只是好像慢慢的，气氛渐渐变的不太对劲了。
桃林里一开始欢声笑语，渐渐变得安静沉闷。
昭文馆的众人俱都放弃了讨论八卦，开始将那一摞摞的书抱了出来，人手一本端看了起来。
周玄清回来后，一个人坐在一边闷闷不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昭文馆里最最活跃的卿风，也不活跃了。
往常都是卿风黏着周玄清，此时昭文馆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看着两人一东一西坐的相隔了足有七株桃树。
连白胡子大学士白敏都有些感慨：“哎呀，卿风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
周玄清一向都是这么个样子，高兴是这样，不高兴还是这样，大家也都不是很感兴趣，无非就是哪本古籍没有勘破罢了。
可卿风不同，往日只见他满昭文馆乱窜，四处散播各种‘蛊惑人心’的八卦谣言，为昭文馆注入了新生活力。
卿风极为罕见的没有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我哪有怎样？不是很正常么？”
众人随即一阵尴尬哄笑：“正常，正常。”
又都看向周玄清，见他始终盯着一个方向，久久不动，大家也就都不管了，反正，这两人没一会就又要黏在一起。
周玄清坐在桃树下，呆滞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桃林深处，他心口依旧在痛，是因为阿年么？
没一会，白敏就瞧见另一个方向走来一对出色的男女，不禁捋了捋白胡子：“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大家也都看了过去，有人举手反对：“大学士，这句后头寓意不好，换一句吧。”
大家纷纷称是，白敏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就你懂的多。”
大家哄堂大笑，一派的和谐喜乐。
今日除了那些真正来踏青采风的人，其他在情人坡看风景的人，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阿年和叶繁星俱都怏怏的回了马车，回去的路上，还碰到了昭文馆一众人，个个都手不释卷。
阿年从前十分羡慕敬仰这些能在书海畅游的人，现在看着，却只觉心里烦躁的紧。
周玄清一直低着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仿佛手里的书卷便是他最心爱之人，阿年心头一凛，狠狠的看了一眼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玄清眼角偷觑那一抹红色远去，才又重新抬头望过去，只觉满心怅然，不知今夕何夕。

第45章 抬头的第十五天
他自幼便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多，不用动嘴, 即便一个眼神，那些人就自动会将东西送上来。
到了后来，因为一些事，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了些，人也清冷，对任何东西的欲=望也越发的低，平日除了看书便是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
如果不是阿年, 他或许便会这样冷冷清清的过一生，没有太过喜欢的，也没有太过讨厌的，与任何人都无法亲近, 独来独往。
他该如何做, 才能让大家都能安好？或者, 能让自己的心, 变得好过一些？
“世子，咱们也回去吧。”德喜看着天色, 出声提醒，回府还有事儿呢。
“唔。”周玄清拄着已经发麻的腿，颤颤巍巍的也出了林子。
周玄清回府后，徐嬷嬷正在长宁院门前等着呢, 一见到周玄清, 立刻热情不已：“世子, 您终于回来了，国公爷和夫人等您多时了。”
“唔”周玄清先进了院子，“你先回去, 我随后就到。”
等到了寿安院，日头西斜，余晖映照的整片大地如铺上了一层碎金，国公府中一如既往的绿意葱茏，笼罩在日光下，显得暖意融融。
周玄清面色冷然的踏进了寿安院，他有些日子没来了。
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竟然难得的坐在了一块等他，看他迈步进来，国公夫人满脸慈和，连周季深也缓和了面色。
“父亲，母亲。”周玄清先行过礼，随后便也坐下。
今日寒食节，桌上的东西很少，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
周季深指了指那碟子一清二白的小葱拌豆腐，颇为欣慰的道：“清儿，这碟菜，可是皇上赐下来的。”
周玄清极为难得的正眼瞧了眼周季深，又看了看那碟豆腐：“父亲，应是祖父余荫仍在，皇上感念于心，便赐下的吧。”
一句话，让周季深臊红了脸，他知道自己没出息，可儿子这番话说的，实在叫他尴尬。
国公府如今都算是没落了，周家先祖，那可是跟着皇帝平天下的将帅，不然这大周朝，凭周家被赐下的这姓氏，也算独一份儿了。
老一辈的镇国公，那也是正正经经上过战场的，因着周季深一棵独苗，便想着儿子矜贵，弃武从文，养的娇弱的很。
结果文不成武不就，老国公过世后，国公府就渐渐的从圣上眼前消失了。
若不是周玄清凭着本事挤进了朝堂，恐怕国公府再过两代最后就要消弭于无形。
“是是是，可如今皇上怎么会突然想起国公府呢？”周季深压下心头的不快，和周玄清认真分析，“前些日子，你母亲被皇后娘娘召见，接着你又被圣上召见，这意思，不言而喻了吧？”
周玄清有些莫名：“父亲，有话就明言。”他一贯不去听那些八卦轶事，哪里知道。
国公夫人嫌弃他说话吞吞吐吐的，手一挥，自己说了起来：“清儿，母亲知道你一心治学，两耳不闻窗外事，可终身大事还是要清楚的呀，鸳宁郡主择婿的事儿，想必你应该清楚吧？”
周玄清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发现冰冰凉凉的，正打算开口，又想着是寒食节，遂作罢，将凉茶一饮而尽。
“不清楚。”
这些日子，因着那些杂事，让他连书都看不下去，哪有心思去关心那些琐事。
此时见父母两人俱都期盼的望着他，周玄清心头一颤：“母亲您上次说的，是鸳宁郡主？”
国公夫人顿时笑了，如今只有儿子的婚事让她放不下了，不禁连连点头：“是是是，那日皇后娘娘可是问了好一通呢。”
又得意的看着周玄清：“我的儿子，自然是最好的了，瞧着皇后娘娘的样子，应该是十分满意的，早些年，母亲也是时常进宫拜见，只可惜……”
“母亲，还有别的事么？”
周玄清不愿在这方面多说，如今国公府的这般样子，不都是后辈一点一点消磨掉的么？这些陈词滥调，他早就不想再说了。
难怪这般郑重，周玄清心中只觉疲累，不想再待下去，可这个话题让自己转而又想到今天叶繁星说的话，他也和阿年定亲了，心头又似针戳一般，一时眼中竟是显出茫然之色。
国公夫妇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见周玄清自顾站起身，微微躬身：“父亲母亲，儿子先回去了。”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国公夫人看着与往日有些反常的周玄清道：“清儿这是怎么了？”
国公爷训斥起来：“你懂什么？清儿这叫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读书人的气节……”
见国公夫人满脸嫌弃的看着他，恍然才想起，国公夫人，本也是读过诗书的闺阁女子，连忙一甩袖子，赶紧走了。
这时徐嬷嬷端了一碗药进来，见夫人正在发呆，连忙递了过去：“夫人，把药喝了吧。”自上次吐血后，虽说身子渐好了，可毕竟上了年纪，这药暂时还不能停，日日都要煎了喝。
周玄清回了长宁院，云央迎了上来，她一切都按照阿年在时来安排，可明明阿年就不在，周玄清忽然就感觉到一种孤寂。
心头荒芜一片，如入了虚空之地，满目只剩荒凉，明明这还是春日，生机蓬勃的时候，他却只觉无力。
阿年不在，徒留这些形式有什么用？
周玄清避开了云央的手，兀自踉跄的进了后罩房，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习惯这东西更可怕。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阿年？
云央满脸莫名，冲后头的德喜努嘴：“世子这是怎么了？”
德喜耸肩：“去了一趟正院，然后就这样了。”云央看着周玄清的背影，若有所思。
……
如今暖春园闭园修整，只待来年冬日再开，叶繁星变得十分清闲，连带着阿年都有些无所事事，两人坐在马车上准备回去，竟是不知往何处去。
阿年努力不再去想方才的事儿，只感慨起来：“叶大哥，这门生意，可真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啊。”
“错了，是开张可以吃三年。”
叶繁星又弹了弹她额头：“你这是吃水就忘挖井人，你可不知道，我建立这暖春园，废了多大的劲儿。”
那时候叶婉和国公爷的事儿闹了出来，他选择和叶婉出府，国公府他是彻底待不下去了，只能随着叶婉住在国公爷安排的小宅子里。
每日里叶婉都在等着国公爷来，他就在一边独自玩耍。那个年纪，他本该是与周玄清一起读书的，虽然他爱玩爱闹，比周玄清调皮，可夫子曾经说过，若是能好好培养，他是能有大出息的。
听到这句话，国公夫人比听到夫子夸周玄清还要高兴，搂着他不住的赞：“怀仁，你要好好读书，将来，给婶婶考个状元回来。”
当时的他可高兴了，可到底是时运不济，出了国公府，叶婉这个做娘的也只顾得上自己，她性子弱，不添麻烦不留眼泪就算好了。
叶繁星是全凭自己一点一点的攒下了这家业，那个时候，他最信奉的一句话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阿年知道叶繁星不易，此时见叶繁星露出回忆之色，心头有些酸楚。
她在国公府虽久，其实与内院的少爷小姐接触很少，只知道，那个三公子，被赶出去了，却不知道，他成长到现如今，原来花了这么大的力气。
与那戏折子里的人一样，一去经年，经年里，那些悲欢离合，人情冷暖，可不会写出来，只会在结局里挥毫两笔，赞他一生经历波澜壮阔。
“叶大哥，听说今日学堂夫子也有假呢，咱们去看看阿蕴吧。”阿年装作高兴的样子，和叶繁星提议。
叶繁星摇头，有些无力：“我不去了，阿年你去吧，顺便，将我们的消息，跟长姐说一说。”
瞧叶繁星这般模样，阿年心里的猜测渐渐成型，回想方才叶繁星对周玄清的态度，还有那些蛛丝马迹的猜想，她开始定定不错眼的看着叶繁星。
叶繁星捏着眉心呆怔良久才发觉，见阿年眸色深沉的打量自己，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与不寻常的羞恼：“你，你知道了？”
阿年点点头：“嗯，其实，早就应该猜出一些，只是，你藏的实在是太深了。”
她明明全程都在，却完全都没看出来，只以为叶繁星讨好周玄宁是为了能与国公府重修旧好，没有想到，他所图谋的，是这般的狂妄。
“呵……”叶繁星嗤笑一声，有些紧张的看了阿年一眼，看着她的水眸，心头有些尴尬和歉意，转而又松了口气，像是终于不用保守秘密的轻松模样。
“知道了也好，我憋在心里这么多年，早就累了。”
见阿年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的，叶繁星反倒有些忍不住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太坏，什么都工于心计？”
阿年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摇了摇头，嘴里却嗔怪道：“叶大哥，若是我没上你这条贼船，那我肯定是要说的，你就是心计太深了。”
一席话，叫叶繁星一怔，又哈哈大笑起来：“阿年，你，你这姑娘真是的……”
叶繁星本来以为阿年会发怒，会骂他，骂他恶心，骂他自私，只知道利用别人，没想到，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心中感念这姑娘通透，又觉得自己确实太过分了些。
“阿年，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叶繁星说的很是认真，他如今对阿年是真心怜惜，当个妹子，实在是他占了便宜，毕竟，阿年心里从未想过利用他。
阿年怔怔的瞧着他，旋即摇了摇头：“叶大哥，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若是不成功，咱们祸害的，也只是自己罢了，谁能怪我们？”

第46章 抬头的第十六天
“阿年。”叶繁星眼眶陡然有些发热, 他知道阿年是在安慰他，阿年其实心里怕着呢, 是他非要逼她走上这么一条路，还不好回头。
叶繁星第一次觉得自己卑鄙无耻，“你不用这样，我肖想的，比你肖想的过分多了，你不必事事都为我考虑。”
左右他的声名，本就狼藉, 再添一条确实没什么。
可若是真的将阿年都搭上了，他会后悔的。
他初时并未察觉心中内疚，到了此刻，才真实感受到, 那种真心想要保护的感觉, 与情爱不同, 仅仅只是出于心中仅有的那点良知。
何况, 阿年肖想的，或许是与她心心相印, 而他肖想的，却是满眼不可置信的赏了他一些耳刮子，骂他无耻肮脏，叶繁星靠在车厢边, 只觉疲累。
“叶大哥, 你不用愧疚, 我若是那种常人眼中的女子，我也不会答应你这般胡作非为的想法，谁又能知道, 我也是在肖想一个我得不到的人呢，我们之间，倒也不存在谁利用谁。”
阿年及至此刻，忽然心中感慨不已，她只觉一切似有天定，一饮一啄，上天都是安排好了的。
她入国公府做奴婢，十七岁被世子点中，再后来世子教她认字习字，并未教她什么女则女训之类的书，而是教她三字经开蒙，她自己又去看了话本子，世子也并未阻拦。
她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常人女子里的世界。她也很庆幸，她一开始看的话本子，都是那些大胆寻求真爱的勇敢女子，所以，从她开始懂得情爱之后，梦想的，便是这般的爱情。
恰好，身边出了个叶繁星。
又幸好，今日周玄清的反应，并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正想的入神，叶繁星敲了车厢门：“去陈府吧。”
车轮倾轧之声响起，阿年抬眼，见叶繁星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潇洒不羁，不由很是佩服，这个人，真是的。
阿年和叶繁星到了陈家，却见大门紧闭，丝毫不见迎客的态度，阿年扫了眼叶繁星，看他面色如常毫不意外，只耳间泛了一点红。
真是少见，不由心内暗忖，叶繁星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周玄宁这般生气。
上去敲了许久的门，莺歌倒是出来了，一见叶繁星便冷着面色：“夫人如今寡居，不便见客，诸位莫要再来了。”
竟是连阿年都带上了？阿年连忙探手扶住要阖上的角门，露出一丝笑：“莺歌，莺歌，好姐姐，是我，阿年。”
莺歌犹豫了下，还是留了条缝隙：“阿年，你也回去吧，日后若是想来看夫人，便独自前来。”
阿年笑的甜：“好姐姐，今天我是专程来看阿蕴的，今日寒食节，没什么好吃的，只想陪陪阿蕴，让他高兴高兴。”
“不用了，小少爷和夫人玩的很好。”
叶繁星叹了口气，和阿年说道：“阿年，你去吧，好好陪陪长姐说说话，我走了。”
莺歌见他要走，便也没有把门继续阖上，阿年无奈，只能跟着莺歌进了陈府。
叶繁星回头看了眼重新紧闭的门，闲闲扯了扯嘴角，眸中带着坚定，旋即转身走了。
有些事，急不得。
回到家，恰好碰到叶婉回来，叶繁星近些日子与叶婉关系有些不太对劲，自从叶繁星上次质问她关于自己的身世，越发让两人的关系紧张了。
“娘，您回来了？”叶繁星略微颔首，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叶婉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打心里对这些繁文缛节极为重视，他虽嗤之以鼻，却也不想让叶婉不痛快。
见儿子主动示好，叶婉总算缓和了面色，应了一声：“嗯，今日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暖春园，园子要闭了，为来年计，还得好好打理一番。”
将叶婉送了回去，叶繁星松了口气，他外头的事儿，一概都还未与叶婉说，叶婉自来便也任他折腾，从不过问。
此时阿年正和阿蕴玩的开心呢，陈家宅子不大，人也不多，周玄宁将里头改了不少，将一些空屋都打掉，做了一大片的园子，假山林立树木成荫，阿蕴十分喜欢。
只是她心里惦记着事儿，时不时就注意着周玄宁和莺歌，见主仆俩只是与往常无异，该吃吃该喝喝，说话也是欢声笑语的。
想到叶繁星带着水光的眸子，还有微红的耳尖，阿年有些心酸，叶繁星的路，远远比她要艰苦的多。
不止是世俗的偏见，更有无穷的阻力，横亘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无形的大山，也不知他要如何跨过。
陈曦蕴玩累了，喊着要喝水，阿年引着他去洗手，陈曦蕴洗着手忽然叹了口气。
阿年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头止不住笑：“小小年纪，这么叹气，小心长不高。”
阿蕴白了她一眼，自从父亲去世后，阿蕴比从前要懂事许多，虽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却还是能感受到一些小的细节，譬如，阿蕴再也不会提父亲和奶奶了，对母亲也越发懂事，极少发脾气。
“阿年，是不是因为叔叔跟娘吵架了，所以他不来了。虽然和你玩也很开心，可你是女的，叔叔是男的，男人还是应该跟男人玩。”
陈曦蕴一脸‘你不懂我’‘你是个女人’的表情，端起自己专属小水壶喝起了水，脸颊鼓鼓的，红润可爱。
阿年听的心口一梗，这小子最近又看了什么书？却还是连连点头：“阿蕴，叔叔跟娘吵架，你怎么知道的？”
阿蕴忽然四处的看，见四下无人，便小手弯成筒状，凑到阿年的耳边，奶声奶气的道：“我看到叔叔拉娘亲的手，被娘亲甩开了，然后叔叔抱了一下娘亲，可娘亲还甩了他一巴掌，不过离得有点远，我听不到说了什么。”
小小的孩子，玩的脸蛋通红，却装作小大人般，不住的摇头叹气：“哎，其实叔叔也挺好的，若是他做我的爹爹，其实我也不介意的。”
阿年听的目瞪口呆，这真的只是个八岁小孩么？
想起那日陈曦蕴偷偷摸摸藏的小人书，她终于明白叶繁星为什么讨好阿蕴了，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讨好阿蕴。
时不时的送他一些书，那些书里的东西，还有他平日潜移默化念经似的话语，一言一行都别有目的，让阿蕴都不介意他掺和进来，甚至不介意做他的爹爹。
阿年现在仔细想来，叶繁星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些目的，幸好，她与他上的是一条船，也幸好，他图谋的，与自己并无什么纠葛。
哎，这个人，真是的。
摸着陈曦蕴的小脑袋，心里却不住的嘀咕：你就是再希望再喜欢，你娘不同意也没用。心里对叶繁星有些许气恼，竟是连孩子都不放过。
此时倒也歇了将自己和叶繁星的事告诉周玄宁的想法，叶繁星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起他那日的状态不太对，阿年有些后悔，答应的太过草率。
哎，如今这混乱的状况，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阿年走后，莺歌倒是和周玄宁说了句：“阿年手上的镯子，看着好像很是不错。”从前都没见她戴过。
周玄宁笑着给陈曦蕴换衣裳，闻言瞥了她一眼：“人家娘都找来了，就不兴人家有个传家宝什么的。”
莺歌笑着称是，便也揭过不提了。
第二日，阿年一早便去叶家了，她想和叶繁星说说昨日的事情，谁知又碰到了在池边散步的叶婉。
“阿年见过夫人。”
叶婉照旧不搭理，阿年也不管，略略抬手屈膝行礼，等叶婉走过去。
可叶婉却定住不动了，死死的看着阿年的手腕，半晌都挪不开眼。
阿年今日穿了一身芙蓉色撒花马面裙，头上簪了一根珍珠步摇，不算名贵，她只是喜欢这流苏，在耳边荡漾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清脆好听。
靠着叶繁星，日子倒也不必紧巴巴，那些喜欢的衣衫倒也可以再穿起来。
阿年年纪正是鲜亮的时候，如今条件允许，又不像在国公府般担惊受怕的，她也是爱俏的姑娘，自然也会打扮起来了。
等了半晌，却见叶婉还站在自己面前，不禁疑惑抬头，这时，叶婉才动了起来。
见她一步一步走远，阿年才松了口气，明明到了这般年纪，可背影看着依旧摇曳生姿，高贵典雅。
叶婉和国公夫人比，还是叶婉比较可怕，国公夫人流于表面，那些高贵和不屑你都清楚的能感知到，任何话她基本都是直接就出口，丝毫不给你留面子，即便是儿子房里的事儿，她都能脱口而出。
而叶婉，站在阿年面前，都觉得整个人很压抑，能感觉到她不喜欢自己，可抬头看着她面色，又觉得不像，阿年相信自己的感觉。
见到叶繁星时，他正在用饭，见阿年过来，便吩咐丫头添了一双筷子。
阿年把昨日的事儿一一和叶繁星说了，说到阿蕴的时候，阿年有些踟躇：“叶大哥，我知道你是真心，可阿蕴毕竟还小，你这……”
叶繁星咽下嘴里的春卷，不在意的笑了声：“阿年，任何能成为你助力的，都不要放弃，阿蕴虽然还小，可我也没有骗他啊，他是真的喜欢我，我也是真心待他。”
……
半晌无话，阿年偏着头，双手不自觉的揪在一起，眉尖若蹙，若有所思。
无意间瞥到自己手上戴着的羊脂白玉镯，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方才叶婉立在自己面前半晌没声息的画面。
“叶大哥，方才……”
话还未说完，外头就娉婷袅娜的进来了一个人，姿态高贵，正是叶婉。

第47章 抬头的第十七天
不过这么一会, 阿年就注意到，她竟然换了一身衣裳, 方才只是一身半新的青缎对襟常服，现在则是一身莲青色绣折枝堆花长裙。
面色倒是平静的很，没有看阿年，姿态极为优雅的、静静的坐在了叶繁星对面，一言不发的等叶繁星用饭。
叶繁星不受丝毫影响，慢条斯理的喝粥，夹菜, 甚至又拿了块小馒头。
阿年看了下叶繁星，又偷觑了一眼叶婉，情不自禁的咽了下口水，这气氛, 她觉得有些诡异。
不禁站起身, 磕磕绊绊的道：“这个, 叶大哥, 你先用饭，我改日再来。”
叶繁星还没开口, 叶婉倒是很平静的说了句，嗓音凉沁沁的：“不必了，你就在这吧，正好说个清楚。”
阿年心头有些发慌, 好像事情有些不妙。
叶繁星这时才拿起巾子擦嘴, 面色没有变化, 又净起了手。
“繁星，娘给你的镯子，你放到哪儿了？”叶婉声音尚还算柔和, 看着并无什么情绪。
叶繁星没有说话，反正说与不说都要受叶婉一顿奚落。
叶婉挥手让丫头退下，保养得宜的面上起了一丝不满，柳眉紧拧：“我在问你话呢？叶繁星，我还是你母亲不是？你定下亲事，竟然连我都不知会一声？”
恰好走到窗前，叶繁星像是没听到一般，只冷冷的看着外头那株柳树，前些日子看它，分明还是叶片泛黄树干枯凸，如今新叶长起，翠绿娇嫩，杨柳依依，枝条千垂。
见他压根不理，随后叶婉‘砰’的拍了下桌子，阿年突然吓得一抖，听到叶婉声音颇冷：“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叶繁星漆黑的眼瞳一转，和叶婉相似的丹凤眼中，露出的却是不同的情绪，深沉中带着冷寂。
“娘，我定下了亲事，您不是应该为我高兴么？”
见他说的理所当然，叶婉怒极反笑：“高兴，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这样的丫头，还是别人不要的，你也捡来当宝，跟你那没出息的亲爹一样……”
话未说完，叶繁星一晃扫到阿年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陡然一声带着怒意的嗓音打断了叶婉的话：“娘，你忘了你自己是为什么来的玉京城么？”
两人的声音都是瞬息戛然而止，叶婉脸色顿时煞白，面上肌肉抽搐不停，她方才说了什么？
别人不要的……这是她说的话？叶婉开始浑身颤抖，她唇瓣微抖，声音变的起伏不定。
“你……你都知道？”
叶繁星冷笑一声，头一次没有再顾及着叶婉的性子：“当然知道，娘，我还记得，叔父将我带到了国公府，娘，您是不是已经忘记了？”
“那我现在再提醒你一下，我不叫叶繁星，也不叫叶怀仁，我——应该叫宋怀仁，不是吗？”
叶婉浑身发颤，脊背挺的直直的，坐在椅子上，狭长的丹凤眼睁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叶繁星。
“繁星，娘，娘当时只是，只是……”声音慌乱，带着震颤。
叶繁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个女子，只是太害怕，没有主意了，娘，我都知道。”又动作温柔的伸手扶着叶婉，神色却冷冷。
“娘，我没有怪过你，只是如今我要娶谁，是我的事儿，您就安安静静的等着，享享清福便好。”
叶婉低垂着头没有说话，阿年也不敢乱动，缩着头，将腕上的镯子摘了下来，那天叶繁星非要戴在她手上，说即便是个戏，也得唱的真真的。
室内半晌无话，只有穿堂风悠悠吹过，带起一阵枝叶沙沙声，还有春日里独有的芬芳，叶繁星坐到阿年身边，朝她安抚一笑。
这些落在叶婉眼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这一生也实在不容易，在矛盾和挣扎中日复一日。
此刻见叶繁星护着阿年，心头酸涩，又隐隐带着羡慕，她自己遇不到，是她命不好，现在儿子长成这般样子，她该知足，她已经够悲剧了，繁星跟着她，真的没过过好日子。
叶婉临走前还是很不甘心，淡淡看了一眼阿年：“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她做妾还行，若是做你的正妻，恐怕只会让你徒增笑话。”
“呵，做妾？我的笑话还少么？”叶繁星嗤笑起来，眼里满是不屑，“娘，我这身份，肯有好姑娘嫁给我，便很好了，不是么？”
叶婉半晌无话，只是抖抖索索的看着叶繁星，眸中带着哀伤与沉痛，她心里都懂，可就是无法接受。
叶繁星直视着叶婉双眼，神色认真：“娘，我这一生，只会有一个正妻，以后，我也绝不纳妾。”
阿年心头悚然一惊，这实在是太过了，若是两人真的只能凑在一起，那叶繁星又不纳妾，以后岂不是要……
“叶大哥……”
阿年话音未落，叶繁星朝她微微摇头，等叶婉出去后，阿年神色焦急，迫不及待的道：“叶大哥，你，你为什么要和伯母说这些话？”
“阿年，我如今，想要的不多。”叶繁星将头靠在阿年肩上，声音喑哑，“我们得努力呀，即便我不成功，也要把你嫁出去。”
叶繁星坐直了身体，满面坚定：“阿年，你必得风风光光的嫁给周玄清，有个正正经经的身份，绝对不做妾，也绝对不能做什么劳什子外室，要做，就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阿年有些莫名，眨巴了两下眼睛：“叶大哥，我……”
她明白叶繁星的意思，他这般成长，自是知道他的母亲是如何艰难，受人唾弃，心头不由很是酸涩，她知道叶繁星是真的关心她。
叶繁星又揽过她的肩头，他自小孤独，幼时除了与周玄清相伴过，如今走的最近的便是阿年，也只有阿年懂他。
“不要怕，你不是说过，我们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只是想找到自己最中意的幸福罢了，若是真的不成功，咱们相互扶持，也不怕的。”
阿年将头靠在叶繁星的肩上，只觉心安的很。
她突然就有了些压力，之前只是口头说一说，如今过了明路，好像就只有这么两条路能走，要么嫁给周玄清，要么戏做到底，不成功便成仁。
“叶大哥，若是，若是他并不想娶我呢？”心头依旧忐忑不安，她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周玄清那个性子，谁知道能不能成。
一时心里有些后悔，若是不起这些心思便好了，现在害的叶繁星跟他的母亲也大吵一架，日后还不知会如何呢。
又看到手里的镯子，忙忙递给叶繁星：“叶大哥，这镯子太过贵重，我不能收。”这不该是她的，或许以后，应该是周玄宁的。
叶繁星温柔按住了她的手，无意的笑了笑：“收下吧，并不是我母亲给的那一块，是我后来单独找的，挺难得的，一模一样。”
阿年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又定定的看着叶繁星。
那一汪清泉般的黑眸，清澈见底，让人无处遁形，瞧的叶繁星苦笑不得：“你在想什么？这是很早以前买的，我心机再深，也想不到这么长远吧。”
阿年半信半疑：“真的？”
叶繁星拼命点头：“真的。”
其实，那天周玄清来周玄宁的院子找阿年，周玄清还冷冷淡淡的警告他，‘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最好别惦记’，他当然不惦记了。
回来的路上他刚好就碰到了这块镯子，当时心口微动，没有犹豫就买下了，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春日终于走到了尽头，当院子里夏日蝉鸣时，岑缨还记得催叶繁星：“你们定亲也有些日子，可要找人算算黄道吉日？这不成亲我老是觉得心头不安呐。”
阿年心口猛跳，连忙拖着岑缨的手臂撒娇：“娘，您这是不喜欢阿年了么？怎么巴不得我出嫁啊。”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说这种傻话？”岑缨捏她的脸，“还不是怕夜长梦多，你呀，真是不省心。”
叶繁星扒着饭，笑眯眯的：“伯母，就快了，我这不是怕您舍不得，也等阿年再多长些肉嘛，不然娶回去可镇不住宅子啊。”
话说的漂亮又逗趣，岑缨笑的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的给他夹菜，见阿年瞪他，连忙拍她的头。
又笑着对叶繁星道：“来来，快些吃，你也多长些肉，阿年吃多少都不见长，全都白吃了”。
话虽如此，那盘里的肉，也全都到了阿年的碗里，一顿饭吃完，阿年瘫坐在椅子上不愿动弹。
叶繁星伸手拉她，又转头对岑缨喊：“伯母，我带阿年出去走走。”
两人边走边说话，自上次后，两人都是不约而同的再没有提做戏的事儿了，叶繁星表面虽不在意，其实心里挺介意的。
“阿年，你就不好奇么？”那天以后，阿年从未问过他什么。
阿年偏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红润润的唇瓣扬起好看的弧度：“不好奇，好奇心早就磨光了。”
这些日子，两人冷静下来，也算是好好的理清了思路，阿年开始和云央重新联系，而叶繁星，依旧去讨好阿蕴，他现在进不了陈府，只能去学堂堵。
三次里，总有一次能把阿蕴接走，等陈家去接，又能准时送过来，再还一个笑的可爱又活泼的阿蕴回去。
虽然不耽误什么，可周玄宁还是为此大为光火，不能当着阿蕴的面发火，又不想见叶繁星，只能把阿年叫过去，发了大大的一通脾气。
“你转告叶繁星，若是再有下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叶繁星听了后，唇角止不住的上翘：“阿年，我就等着她来。”
脸皮之厚，阿年都叹为观止。
夏日里虽炎热，此时却也未到盛夏，走在树荫下，偶有凉风习习，也算悠哉，两人平常也走习惯了，叶繁星现在时不时就往这跑，勤快的很。
“叶大哥，他如今都定亲了吧？我哪里还有什么机会，恐怕做妾，国公夫人都看不上。”阿年只是随口说说，私心里，从未这般想过。
叶繁星却拧起眉头，一本正经：“胡说，便是他八抬大轿过来迎娶你，你也要扭捏个半天，说什么做妾，真是的。”
说着又去揉阿年的头，直到头发乱糟糟的才罢休。
阿年抬手挡去，又笑着躲开，“是是是，我瞎说的，便是八抬大轿来娶我，我也要拒绝个三次，学那卧龙，必定要三顾茅庐才答应，做妾……。”
两人说的眉飞色舞，没有看到街角一边站了人。
“什么八抬大轿？”云央看着阿年满脸莫名，见两人这般亲密的样子，拧眉忍不住插话，“什么做妾？阿年，你在想什么呢？”
阿年一转头，就看到三个人站在街口，周玄清打头，后头跟着云央和德喜。
周玄清面色阴郁眼中冒火的看着两人，此时叶繁星的手正正搭在阿年的肩头。

第48章 抬头的第十八天
她好似丰腴了些, 褪去了冬日里的臃肿棉衣，穿上了夏日的轻薄衣衫, 一身粉霞绯色抹胸瑞锦襦裙，外罩一件云霏妆花缎海棠锦衣，腰间配了根月白丝绦，紧腰窄袖，整个人生嫩的如那暖房里精心养护的海棠花，亭亭玉立。
周玄清控制不住的拿眼细细瞧着，从阿年的头发丝看到裙摆盖着脚面的绣鞋, 脸庞依旧娇嫩白皙，眼中流转的，皆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融融，微微上翘的唇瓣, 依旧红润妍丽, 肌肤如玉。
他知道这不对, 可他却挪不开眼。
叶繁星见他半晌不动, 目光灼灼的盯着阿年，连忙侧身挡了过去。
云央却是没心肝的, 看不出几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径直走上去，将阿年从叶繁星手里挖出来，“阿年, 我不是还有东西留在你这么？世子说, 让我今天取回来……”
“云央……”德喜一声惊唤, 又笑着看阿年，“许久不见，阿年。”
云央皱眉挠头：“很久么？前几天你们不是才在角门见过么？”阿年现在有了空闲便会去找她, 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就听她抱怨，德喜办事的时候碰到过一两回。
阿年见周玄清面色都要黑了，连忙拉着她进了家门，留下外头三人不管。
“不是都说了，说话做事要过脑子么？怎的还是不听？”阿年抬手就往云央额头上戳。
云央缩头，捂着额头不让她动，嘴里兀自硬气，那些贵重东西阿年早就送回去了。
“我说的实话嘛，这么热的天，世子非要我过来，上次账房我都已经支了不少银两了，我说不用了，我再买就行，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世子说不行，他偏要来，非要来……”
阿年听的心头乱跳，这些日子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云央如今是周玄清身边的婢子，无论什么都是从云央经手的，阿年便时不时的塞一些小东西。
云央也是个耿直的，她和阿年关系好大家都知道，世子虽然整日里不说话，可对她还算不错，她现在也不怕了，便时常跟跟世子唠叨：“今天阿年送了岑姨做的糕点，可好吃了，世子您也尝尝？”
周玄清这时候多半是不会理的，云央也照旧，她喜欢说话，从前阿年在时，老是不让她说，现在阿年不在，世子反倒愿意听她说话，而且也没有叫她闭嘴。
“世子，这是阿年送来的小扣子，听说是她买来贝壳亲手磨成的呢，好看吧？”云央掏出在日头下闪亮的盘扣，递给周玄清看。
周玄清理都不理，只吩咐她：“去倒杯茶来。”
云央将扣子放下，进去倒茶，回来就发现，阿年送她的扣子不见了。
“哎，我扣子呢？”云央四处的找，“世子，您瞧见了么？我，我就放在这，这儿……”
云央指了指桌子一边的角落，“就是这儿。”
周玄清只是淡淡瞥了眼，冷冷清清的道：“没瞧见。”
……
阿年拉着云央，有些羞涩：“云央，世子他，他这两天有没有提过我？”
云央点头。
阿年攥着她手臂，急急问道：“世子说过我什么吗？”
云央却突然停了嘴，面色很是奇怪的看着她：“阿年，你刚刚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什么做妾？”
阿年心虚，那些事，云央都还不知道：“云央，没什么，只是胡乱说的玩笑。”
两人说着悄悄话，外头可就不好过了，气氛极为紧张。
叶繁星见周玄清一直神色冷冷的瞧着他，便笑了笑，指了指天上：“今天天气不错哈。”
他自从在桃林气急败坏的和周玄清挑明后，便再未见过面，此时瞧着，着实有几分尴尬。
周玄清却理都不理，只阴沉沉的看着他：“你要让阿年做妾？”上次不是才说定亲了么？怎么今日就成了做妾？
叶繁星先是心头一惊，见周玄清不像说笑，他有些莫名，不过一瞬脑中就转了过来，看着周玄清的眼神便带了丝奇异的笑。
阿年说的实在太对了，关心则乱。
“唔，怎么？”叶繁星摊手，神色有些无所谓，“阿年不过是你身边的一个婢女，做我的妾室，难道还委屈她了？”
周玄清心中似有火烧，又仿若岩浆在心口沸腾，从心腔四散，又往四肢百骸扩去，拳头紧攥，指尖泛起了白，掌心戳破了肉。
“阿年，不能做你的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叶繁星耸肩，满脸不在意：“不做我的，那做你的么？做我的妾好歹能快活过日子，做你的，在国公府肯定是整日哭哭啼啼……”
‘砰’的一声响，话都还未说完，叶繁星的左脸被狠狠的一拳揍了上去，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朝后仰。
他打架不少，这时候乍然受敌也不甘示弱，只伸腿踢了过去，专朝那种阴狠的地方踢……
一边的德喜睁着眼睛惊恐大叫：“世子，小心……”这一脚要是真的踢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正打算往上扑，却被周玄清一声厉喝，“站住，不许过来”。
叶繁星不屑的看着他，似是在嘲笑他总是冒这种傻气，明明两个人可以一拥而上，却偏要一个人不自量力。
周玄清侧身躲开这一踢，叶繁星抓住机会，立时起身，举起拳头就揍了过去，他不打脸，只往周玄清肋下打。
“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么？”叶繁星看他捂着肋骨，痛的额头热汗如浆，神色极是阴冷，“我从前，不过都是让着你，世子爷，怎么？你舍不得阿年么？”
周玄清喘着粗气，漆黑眼眸中，凉意入骨的看着他。
叶繁星犹自不放过他，极力的激怒周玄清，口中大言不惭，左手大拇指抹去唇角的鲜血，浪荡不羁。
“你舍不得也没有用，她很快是我的，哦，不对，马上就是我的了，伯母都在催了，让我早些抬她进门。”
“哎，一个妾嘛，也耗不了多少，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那我也可以转给你，不过嘛，你也知道，我是个生意人，你没有十倍的价钱，你可休想……”
听着这些不着调的话，周玄清只觉脑中的那根线彻底点燃了，他竟然将阿年比作那轻贱的货物一般，用银钱来衡量，真是可笑至极。
只是不顾一切的扑将上去，肋下隐隐作痛，他俱都不管，只举着拳头冲了上去，叶繁星本来是想还手，可眸中光华一闪，手又放下了。
‘砰’的一下，没有反抗的叶繁星毫无疑问的被一拳打倒在地，黄沙都被溅起，周玄清反手按住叶繁星，正打算一拳一拳将他揍个清醒——
“住手。”一声娇叱传来，声音里满是震惊，“你们在做什么？”
阿年和云央奔了过来，一个口里喊着：“叶大哥，你没事吧”。
一个口中喊着：“世子，您怎么样。”
周玄清只是死死的盯着叶繁星，被阿年扶起来的叶繁星唇角鲜血直淌，脸颊红肿，满身狼狈，看起来凄惨的不得了。
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对上周玄清的时候，却满是讥讽、嘲弄，隐隐还有一丝得意。
他在得意什么？
周玄清心口渐渐凉了下来，对面的阿年揽着叶繁星嘘寒问暖，左左右右的打量，细声细气的问哪里可有不好。
陡然一股冲天的妒忌在心底弥漫开来。
明明，他才是很不好的，阿年为什么不来问问？
他心口痛到麻木，为什么她不来看看，要让他将心剖出来吗？
他终于明白，那些日子里，他为何这么难熬，见不到阿年就叫他这么难受么？
明明，没有阿年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过下去的，每日里读书，写字，应付父母，怎么有了阿年以后，就变成这样了呢？
周玄清没有思虑那么多，他只是推开云央和德喜，一步一步踉跄走到阿年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的面色如何，只是听到自己冷冰冰的声音：“阿年，你不能跟着他。”
阿年满脸莫名，却感受到叶繁星搂在她腰间的手使了使劲，虽不明所以，可叶繁星不会害她。
她看着只是衣衫有些凌乱，依旧丰神俊朗的周玄清，神色哀戚：“世子，那我能去哪呢？”
这句话，有阿年真心的问，也有她私心的问，总之，都是问周玄清，她能跟着谁。
周玄清上下唇翕动，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要跟阿年说什么，跟着他么？也是做一个妾？这样子的他，和叶繁星有何区别？
见他无话可说，阿年失望的扶着叶繁星进了屋子。
周玄清只觉心口好像沁出了血，指尖已经戳破了掌心，血顺着纹路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压下细微的黄土，转瞬就不见了，徒留一个小小的黑点。
看着阿年的背影，周玄清才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跟着我，阿年。”
不防叶繁星在这时还抽空回了头，冲着周玄清露齿笑了起来，明明看起来被揍的其状可怖，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是他赢了的感觉。
周玄清的眸子，却越发冷了，如黑山白水间，露出的那隐隐的峭壁，险峻非常。
怔怔的立了好半晌，云央和德喜都不敢动，只看着世子遗世独立的背影。
良久才起了一道沙哑的嗓音：“走吧。”

第49章 抬头的第十九天
屋里阿年还是有些担心, 本想出去看看，可叶繁星怎么都不让, 只能朝着木质窗棂上的菱形空格不住的伸头，见周玄清高挑背影落寞转身，整个心都揪紧了。
“叶大哥，世子，他没事吧？”
叶繁星嘴里正‘嘶嘶’的吸着冷气，捂着肿的老高的眼睛没好气的吼：“阿年，你睁大眼睛看看, 是我受伤严重还是他严重？你也太偏心了吧？”
吼完还是很愤愤不平，他早就觉的周玄清那小子，就是缺少一顿毒打，什么时候找个机会, 狠狠的揍一顿, 叫他好好清醒清醒, 正好也报了今天的仇。
幼时, 他是羡慕周玄清的，他要比别的孩子乖巧, 比别的孩子会说话，会讨人喜欢，可周玄清不需要，周玄清拥有的, 远远比他要多得多。
不过, 从出府后, 就不再羡慕了，他们俩，不过都是普通人罢了。
哼, 要不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儿上，叶繁星才懒得管他的终身大事呢。
“哎，女大不中留，心里有了臭男人就不管自家哥哥。”说完还叹了老长一声气，一边叹气还一边摇头，随后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只嘴里‘嘶嘶’有声。
满腔都是控诉，再加上那倒吸冷气的声音，阿年感到十分无奈，只得回身照顾他。
“叶大哥，你那些小心思，我都知道。”阿年见他确实凄惨，脸颊也破皮了，眼睛肿的都眯起来了，心里也是又气又急，拿了毛巾和药过来，细细的擦拭，然后上药。
“世子为人我是知道的，若不是你挑衅，他是万万不可能动手的，而且，那一下，你明明可以还手，你却放手了，摆明了就是让我看的。”
阿年狐疑的看着叶繁星：“你是不是给我挖了什么坑？”
叶繁星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禁点头，又连忙摇头，因着上药太疼了，龇牙咧嘴的：“不错不错，如今你的眼光十分毒辣，深谙大家的性子和心思，这样的你，以后才能镇得住世子夫人的位子。”
阿年脸一红，将巾子丢在叶繁星身上：“你自己擦吧。”
叶繁星连忙求饶，拉着阿年的手不放：“好妹子好妹子，哥错了，你帮我……”
“是真疼啊，那臭小子整天只知道读书，看着文弱书生的呆样，没想到，这心口妒火烧起来，那拳头跟练过没什么区别嘛。”
阿年见他这幅惨样，心里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叹了口气，重新拿着巾子给他上药。
“谁叫你故意招惹，哎，若是伯母看到，不定心里会怎么说我呢？”本来在叶婉那就不受待见，这下怕是要黑脸了。
叶繁星也没有再贫嘴了，只是看着阿年，目光温柔：“阿年，你别担心，咱们努力的方向并没有错，或许就快了呢。”
阿年手一顿，药水涂抹上去，叶繁星脸上的肌肉都抽抽，转而眼中竟是含了泪：“叶大哥，我是希望我能和他再有机会，可我也不希望你们受伤，世子他，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叶繁星见她竟是哭了，一下子就慌了起来，连忙坐起身，揽着阿年的肩头，不住的劝慰。
“哎呀，没事的，男人嘛，不受点伤磕破点皮，怎么算男人，是吧？别担心，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的。”
“我是打了周玄清，他笨呗，非要往我脸上打，打人不打脸难道他不知道么？”
阿年擦了泪：“那他到底有没有事？”
原来还是担心周玄清，叶繁星很是丧气，不住的摇头：“我就打了他一拳而已，你放心吧。”
阿年反而哭的更厉害了，又给他上药，抽抽噎噎的：“那你痛不痛？”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多年，哭的次数其实少的很，到了如今关心她的人多了，反而变得矫情起来。
叶繁星赶蛇上棍，连连点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着光：“痛啊，痛死你哥哥我了。”
他都不敢照镜子，就这样子，怕是许久不能去接阿蕴玩儿了。
转而想到了周玄清，他又很是得意。
哼，虽然他只打了周玄清一拳，可那肋下乃是人最薄弱之处，他打了那么多架，最是知道怎么阴损揍人。那一拳，可以抵得上周玄清打给他的所有伤害了。
他想的的确不错，这个时候周玄清才堪堪赶回国公府，他捂着肋下，像是疼痛难忍。
德喜是见着叶繁星打过来的，可世子不让他插手，此时只能大着胆子去扶，还好周玄清没有赶他。
周玄清捂着肋下，额头汗涔涔的，他本是今日休沐，日日听着云央说阿年，他就想着，要不就去看一眼，看一眼，知道她过的好就行。
哪知道……
周玄清咬着牙，拄着德喜回了长宁院，云央将药拿了过来，德喜帮周玄清脱了衣裳，看到周玄清肋下已经发青了。
“三公子下手太狠了，您看看，这么一会儿，都青了……”德喜看的眼皮直跳，这要是让夫人见着了，可不得扒了他的皮。
周玄清吁了口气，擦了下额头的汗，发髻有些散了，有些许发丝落在额头，因着有汗被黏在皮肉上，很不舒服。
“行了，别说了，拿药酒过来，手重一点。”
周玄清侧身躺了下去，德喜将药酒倒在掌心，‘啪’的就揉了上去。
‘嘶’的一声，周玄清还是没忍住，叶繁星下手确实狠，回想方才的场景，他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有些冲动了，从小到大，好像只和叶繁星打过架，两人其实关系不错的，只是总有龌隅，三五不时就要打一架。
小时候母亲偏袒叶繁星多一些，总说叶繁星可怜，又是孤身一人，叫他也不要欺负叶繁星。周玄清小时候还羡慕过，叶繁星为什么那么会说话，会讨人喜欢，等他还没学会，叶繁星就走了。
他是怪过他的，叶繁星明明还跟他约好，以后长大了，一起上考场，只可惜，周玄清再见叶繁星的时候，他已经褪去了满身的书卷气，变得油嘴滑舌，满身浪荡不堪了。
听到阿年和他定亲的时候，周玄清还在想，叶繁星怎么能照顾好她？果然今日来看，阿年恐怕所托非人。
“啊，嘶……”正想的出神的时候，周玄清倒吸了一口冷气。
德喜吓得连忙松手，“世子，是不是很痛，要不咱们还是找府里的大夫吧，我这手不知道轻重……”
周玄清干脆趴了下去，挥了挥手：“闭嘴，你只管揉。”
不过挨了一拳罢了，哪里就要叫大夫，周玄清咬着牙忍了下去，可身上实在是痛，只能想些别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是了，阿年，想想阿年，周玄清又想起阿年第一次伺候他的时候，她那时也才十七岁，正是懵懂的年纪。
他本是有些厌烦的，可这些都是世家男子该经历的事儿，那晚读过书后，他头一次觉的孤枕难眠，因着府里的缘故，时不时就会鸡飞狗跳，他不堪其扰。
阿年便是那时候奉了母亲的话，进了他的屋子，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那夜月色太温柔，还是阿年比那月色更美，不过，也不重要了。
他的身边，围着的都是些不太聪明的人，是他故意甄选的，他不喜复杂，简单些好。阿年、云央还有德喜，都是心思单纯的，或许这也是那夜他没有狠心拒绝阿年的缘故。
阿年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婴儿奶香，闻起来沁人心脾，像极了阿姐生阿蕴回来时，笑着让他抱抱婴孩的那种感觉，阿蕴在他手中柔软纤细，叫人不敢用力。
阿年也是呢，想到这，周玄清兀自无声弯了下唇。
他也只是看了一些书，阿年更是什么都不懂，其实应该有嬷嬷教过，只是她太羞涩，大概他拉着她手的时候，阿年就已经不知所措了。
等到唇瓣咬住她的时候，阿年只会睁大眼睛，憋气憋的双颊通红，一双水眸直勾勾的瞪着他。
周玄清咬着牙忍痛又笑了笑，他记得十分清楚，那时候他浑身都是汗涔涔的，却又耐不住那股冲动，只能慌乱抬手，覆盖住她澄澈清亮的眸子。
见她脸都红透了，浑身轻颤，半晌都不呼吸，随后笑骂了一句：“呆头鹅，不会呼吸了么？”
一点一滴，都是阿年，明明日子也不久，时间也不长，连去阿年房里的时间，其实也并不太多，也就阿年走之前那半年，两人着实亲密了一阵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离不开她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周玄清叹了口气，腰侧疼痛感随之袭来，他翻了个身，满头满身的汗，浑身黏腻。
“行了，差不多，下去吧。”
周玄清慢慢起身，这一拳确实很厉害，他只觉五脏六腑都有些疼，慢慢挪到了一边的耳房，用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脑子里纷繁杂乱的思绪瞬间就冷静下来了，周玄清阖上眸子，随后抹了把脸，再睁眼时，再无一丝燥意，漆黑的眸子里，深沉如海。
阿年不能去做妾，若是做妾……
如今只要一想到她会在别的男人怀里笑靥如花，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周玄清就控制不住的心口发麻，明明，前些日子还并未这样。
周玄清冷冷的将衣服扯下，掌心伤口满布，血丝弥漫，他却没有理会，看着耳房中的浴桶，缓缓踏了进去。
长长的吁了口气，心中渐渐想定了，若是真的要做妾，那就回国公府吧，至少，他能保她衣食无忧，不受他人侵扰。
他不信，阿年心中真的没有一丝他的影子，他也不信，叶繁星真的能照顾好她，阿年那般单纯，定是被叶繁星哄骗的晕了头。

第50章 抬头的第二十天
随着越来越热的太阳, 越发蔫儿的枝桠，还有聒噪的蝉鸣, 玉京城里的八卦轶事，也越发甚嚣尘上。
昭文馆内众人难得偷闲，俱都围在了一处，这也是卿风带来的变化，往常哪有这么多人喜欢嚼舌根，是卿风不厌其烦的拉着众人说啊说，也慢慢的起了这个氛围。
“哎, 你说他们俩这是怎么了？”其中一人撞撞旁边人的肩膀，下巴往卿风那点。
“这谁知道，都这么久了，卿风都不跟玄清说话, 难道……”
“难道玄清抢了卿风的钱？”
“你在想什么呢, 玄清好歹是世子, 你以为他没钱？”那人手里的书, ‘砰’的就拍在前头说话之人脑袋上。
“那是因为什么？”
有一人就神神秘秘的挑起了眉毛：“男人嘛，到了卿风和周玄清这种的, 无非也就是权和女人，权他们不爱，那还能有什么？”
大家迅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满脸兴奋, 都忽略了所有的话, 只听到了‘女人’两个字。
那人见众人俱都围了过来，很是满意自己话语的效果，满脸神神叨叨的：“那天, 我看到玄清跟人打架了，肯定是因为女人。”
所有人都‘切’了一声，随后都散开了，没一个人感兴趣。
这人眉头紧拧，压着嗓子喊：“真的，我看到了。”
另一人拉了他一下：“行了，大家还以为是卿风呢，玄清的事儿，你能说的再假一点么？”
那人摸头，满脸委屈：“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呀，你信我，我真的看到了。”
人群还是散开了，大家都百无聊赖，这些日子，昭文馆恢复了从前的安静，再也没了卿风的大呼小叫，时不时给大家添点料，调剂生活。
周玄清望着埋首奋笔疾书的卿风，心头微叹，说真的，他也不知道卿风到底怎么了，不过看着那一群散开的人，他摇了摇头，可见，男人其实也是八卦的。
“卿风，最近，我得罪你了么？”周玄清虽然冷清，却也不是不交朋友的，卿风这些日子和他总是一道，其实他挺喜欢卿风的。
昆玉郡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宠爱，不过她为人爽朗，卿风承袭了母亲的性子，其实很讨人喜欢，除了平日里嘴欠了点其他都好，周玄清已经习惯身边有这么个人跟着了。
内心里，他是羡慕卿风的，这就像是幼时羡慕叶繁星一样，卿风讨人喜欢会说话，没什么杂乱的心思，更重要的是，他的父母，一直是玉京城中最恩爱的典范。
周玄清有时候在想，若是他的父母也是这般，是不是他也能这样活泼开朗？不过回想卿风平日的样子，还是算了。
卿风抬头觑了眼周玄清，又埋头继续奋笔疾书。
周玄清将他的笔捉住，眸中平和，直视卿风，见他眼神躲闪，心中怪异，“卿风，不管什么事，咱们可以当面说清楚，不必要这样不理人吧？”
卿风撇嘴，拍开了周玄清的手：“你都要成亲了，老是管我做什么？”
周玄清：……
“我什么时候要成亲了？”
卿风拧眉：“玉京城有关你的传言都传遍了，那不是就快了么？”
周玄清摇头：“不过是传言罢了，我自己要不要成亲我还是知道的，我们都是捏笔杆子的，何时连那些口里传出去不实的东西也要信了？”
卿风半信半疑：“那上次圣上找你到底什么事儿？”
“不过是问了些问题，并没有什么事情。”
卿风还是狐疑：“真的么？”
周玄清微微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今日还有事，不想多耽搁，阿年的事情不解决，他一日都心头难安。
夏日里昼长夜短，与冬日不同，到了下值的时候，天色依旧大亮，日头还未落下，霞光都还未起。
阿年去叶家看望叶繁星，路上碰到叶婉时，叶婉竟然还朝她笑了一下，阿年心头莫名，只赶紧屈膝回礼。
“繁星不在，不是说去找你了么？”叶婉头一次和阿年搭话，声线柔和，想来叶繁星的话起了些作用。
不在？阿年心头一跳，叶繁星现在这个鬼样子，脸肿眯眼睛，他还能去哪？
见叶婉等着，连忙回答：“那可能是走岔了，才没看到，伯母，那我先失陪了，万一叶大哥走远了就不好了。”
叶婉却拉住了她：“你等等，可以陪我说会儿话么？”
阿年有些诧异，只是叶婉到底是长辈，虽然不知道会说什么，却只能点头：“伯母言重了，伯母以后若是想说话，便找人去叫阿年就行。”
叶婉淡淡的勾唇笑了笑，眼中冷冷清清，她保养的很好，打眼看去，不像是中年妇人，倒像个美貌少=妇，两人顺着池塘边的小路慢慢走了起来。
“你家中是何状况？可有什么长辈？”叶婉率先开口，语气倒是很正常。
阿年连连点头，发现叶婉走在她前面，压根看不到，又连忙道：“我家中只有我和我母亲，相依为命。”
叶婉转头看了一眼，眼中有些讶色，不过也只是一瞬，她停步站好后，看着阿年笑了笑，瞧起来竟有些和善。
“你既是与繁星定下了亲事，那也该请你母亲来吃顿便饭的，繁星不懂事，作为母亲，我不能失礼。”
“伯母您太客气了……”阿年还有些惶恐，这件事如今越发的真了，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若是真的这顿饭吃成了，那她和叶繁星，岂不是真的要凑合了。
叶婉笑的越发慈和，她拉着阿年的手，嗓音温柔：“这是应该的，繁星他不懂事，只怪我从前对他疏于教导，阿年，如今他既是认定了你，那些事，就该由我这个母亲来操心了。”
阿年只能点头陪笑，叶婉今日突如其来的关心，实在来的太突然了，或许，一个母亲，的确能为了儿子改变自己？
找到叶繁星的时候，他正顶着个猪头和阿蕴在书院门口玩的开心，这两日伤口稍微好些了，却依旧肿的厉害，眼睛淤青还未散尽。
“阿蕴，叔叔这可是冒着丢掉美男子的脸来找你的，你可别乱动了，今天想去哪玩？”
阿蕴撅着小嘴，有些不开心的模样，满眼期待：“叔叔，你能做我爹爹么？”
叶繁星笑的没了眼睛的脸，一下子怔住了，他虽一直想着这事，可从来没有宣之于口，阿蕴还太小，不明白大人的世界有多复杂。
譬如，他是怎么喜欢周玄宁的。初时懵懵懂懂看着她出嫁，后来看着她生孩子，看着她回来，看着她如今守寡，却依旧不改初心。
阿蕴见他不说话，很是失落，垂首半晌才轻轻道：“叔叔，我好难过啊。今天，我邻座的小胖，他父亲给他做了一个木头小马，他可得意了，我也很喜欢，可是，娘亲她也不会做，我也不敢跟她说，娘亲过的够苦了，我不想她更不开心。”
叶繁星心口有些刺疼，他从前虽喜欢阿蕴，却也只是爱屋及乌，从未在真心里将阿蕴划在自己翼下，可听着阿蕴小小年纪说的话，竟是比他一个大人还要清楚明白的多。
是啊，他也是希望周玄宁过的开心幸福，可他做的事，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叶繁星一把抱住阿蕴，心里有些激动，又些微的疼，闷声闷气的道：“阿蕴，只要你娘同意，我就是你的爹爹。”
又想起那个小马，叶繁星斩钉截铁的跟阿蕴保证：“阿蕴，没事，明天我送你一个真的马，好不好？比那什么木头小马气派多了，到时候看小胖羡不羡慕你。”
阿蕴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于他而言，其实父亲是个很遥远的词，周玄宁四处奔走还会回来看看儿子，而阿蕴的父亲却是常年在外上任，不要说木头小马，便是个竹编的蚂蚱都没见到。
“真的嘛？叔叔，你太好了。”阿蕴抱着叶繁星的脖颈不松手，双脚蹦啊蹦。
这时阿年正好赶到，见两人这么兴奋，问了也只说了句送小马，阿蕴捂着嘴，好像这是他跟叶繁星之间的秘密。
三人有说有笑的走远了，却没见到书院里头墙后站了两个人。
“夫人，您没事吧？少爷要走了。”莺歌担忧的看着周玄宁，自从姑爷去世后，夫人就一直郁郁寡欢，在陈曦蕴面前强颜欢笑，莺歌知道，到底是被伤着心了。
周玄宁只痴痴的望着陈曦蕴离去的方向，心头酸楚，一时觉得孩子懂事了高兴，一时又觉得自己对不住阿蕴，心中激荡，鼻尖酸涩不已。
“罢了，我们回去吧。”
阿蕴喜欢，那就让他喜欢罢。
阿年陪着玩了许久，天色渐晚了才回去，阿蕴还依依不舍的。
“阿年，明天你也要一起去哦。”三人约好了，由阿年和叶繁星亲自将小马牵到学院去，好让阿蕴在小胖面前狠狠的炫耀一回。
阿年连连点头算是答应了，两人将陈曦蕴送到陈家，叶繁星站在陈家门前许久不肯走。
“叶大哥，伯母今天说，要请我娘吃顿饭。”阿年看他神色中带着迷惘，不由也很是茫然，她尚还能努力，可叶繁星的事儿，并不是努力就能成的。
叶繁星收回目光，抬手轻抚阿年的长发：“我娘？既是如此，那就吃饭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沉默半晌，知道这事势在必行，都是心头发虚，叶繁星更甚，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周玄宁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如今和阿年的事儿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是他太心急了么？今日这个局面，也不知能不能破。
“走，我送你回去。”
两人沿着万丈霞光往家中走去，一路无话，到了阿年家中街道附近，突然，叶繁星将阿年一下子拉到了树后。
幸好槐树年份久，能遮得住身形。
阿年正想问怎么了，叶繁星抬起食指‘嘘’了一声：“周玄清在前面。”
她瞬时也不动了，周玄清过来了，他来做什么？阿年心头砰砰跳，她有些紧张。
“别怕，跟往常一样便好，你猜他今天会不会打我？”叶繁星看着周玄清一身天色青澜衫背影，和阿年嘟囔。
见她神色有些犹豫，叶繁星苦笑：“行了，待会打起来，你就去帮你的心上人，帮你的情郎好不好？就让我再被他打一顿。”
“叶大哥，你在说什么？”阿年心口微胀，不知道世子是来找她做什么，或许事情真的会有转机。
叶繁星揽住她的肩，两人亲亲热热的往前走，叶繁星低着头，轻声道：“阿年，别看他，这戏我们若是想唱下去，必须要唱的漂亮……”

第51章 抬头的第二十一天
周玄清怔怔的立在街头, 他等了许久，方才去阿年家中, 发现她并不在，便又缓步走在街头，他想告诉阿年，不要跟着叶繁星。
他希望阿年能回到他身边，能继续温柔的陪伴着他，国公府虽是泥沼，可有他在, 必定不会叫她受委屈的，他也想告诉阿年，他离不开她。
“世子，是阿年回来了, 还有三公子。”德喜瞧见世子发愣, 连忙提醒。
周玄清思绪回笼, 转身一看心口就发堵, 阿年和叶繁星很是亲密，叶繁星身量颀长, 正低着头和阿年说什么，阿年唇角上翘，温柔娇俏，看上去很是登对。
“阿年。”周玄清看都不看叶繁星, 径直走到阿年面前, 眸子里倒映的全是阿年的影子。
阿年像是有些惊讶, 微微屈膝：“世子，您来了？”
周玄清面上看不出任何心绪，只探手拉过阿年：“阿年, 跟我走。”
叶繁星‘啪’的一下，用力拍开他的手，神色冷冷清清，眸中讥诮：“呵，世子这是做什么？当我不存在么？”
“阿年不可能跟着你的。”周玄清没有理会叶繁星，只是直直望向阿年。
叶繁星大笑起来，嘲讽不停：“笑话，难道要跟着你么？我可是听说了，你就要攀上那鸳宁郡主，马上就要凑到皇上跟前了，那可是无上的荣耀，何苦跑来找阿年？”
叶繁星转了转眼睛，冷言冷语：“难道，又是要阿年回去跟你做妾？哦，阿年这个身份，恐怕做国公府的良妾是有点难，你不会是要她回去做通房吧？你是不是忘记了，阿年才赎身出来。”
阿年面色有些苍白，不自在的垂首看着脚下，没有抬头。
周玄清拳头握的紧紧的，极力的抑制住心口那股子怒火，嗓音如泉水淌过玉石：“阿年，我知道，或许这会委屈你一些日子，可这都是为你好的，你不能跟着叶繁星，他不适合，他……”
“世子……”阿年陡然抬起头，眼里清楚的显露出一种情绪，是失望，她自小就离了母亲，早就厌烦了那些为她好的自以为是的人，本以为周玄清能懂，可现在看来……
“世子，叶大哥至少帮我走出了困境，您呢？难道我在国公府做妾，和在别的地方做妾，有什么区别么？”
周玄清被阿年的眼神一扫，只觉脑中轰然炸响，面色都变了，又连连摇头：“不，国公府不一样，因为……”因为你不一样，我定会护你周全的。
话没说完，就被阿年打断了：“世子，您高贵，是阿年配不上您，您也就不要再管，阿年何去何从了。”
阿年已经不想再听，她到了今天其实已经有些失望了，那些懵懂的少女情怀，渐渐在这一日一日的不确定里消磨殆尽。
更何况，如今她和叶繁星已经有了婚约，她完全不知，这件事该如何收场了。
岑缨现在每日都要催，阿年心里明白，她希望自己能找个好归宿，弥补那些年的亏欠。
周玄清被阿年的话激的面色煞白，只觉心口犹如刀砍剑削，站立不稳，连连退了好几步。
叶繁星却侧头看了他几眼，心口有些发闷，其实，他也不想让周玄清这般的难过，他幼时羡慕他，如今却也真心希望周玄清过得好，可他自己的事都尚未理清。
至于周玄清，他被养的太好，用叶繁星现在的经历来看，就是太过矫情了。
周玄清自那些事后，就沉溺在书海中，如今更是进了昭文馆，自身本领硬，加之身份尊贵，导致他身上始终没什么烟火气。
哪里知道，一个人活着，有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压力呢。
阿年拉过叶繁星就走，她心头烦躁，如今岑缨的期盼，还有来自叶婉的压力，都叫她心绪难宁。
本想回头看看，可叶繁星的声音就响在耳边，“阿年，别回头，就快了，别怕。”
他却回头了，冲着周玄清粲然一笑，周玄清背对着霞光，瞧不清面色如何，可眼中那一抹妒意，强烈的叫叶繁星不敢直视。
叶繁星故意在阿年家磨蹭了很久，阿年兴致不高，只瞧着岑缨一个劲的关心叶繁星。
“哎呀，这是谁打的啊？这可真是……”岑缨煮了好几个鸡蛋，在叶繁星脸上敷，一边敷一边骂，像极了亲母子。
阿年在一边示意，让叶繁星赶紧走。
叶繁星直到月明星稀的时候，才和岑缨招呼，说该走了。
一出去，果然就看到了靠着槐树的周玄清，面色倒是平静无波，与夜色都快融为一体了。
叶繁星抄着手臂淡笑，眼中此刻倒是没了挑衅，一抬下巴：“怎么？等在这干嘛？还要打我？”
周玄清眸色极冷，语似寒冰：“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些事，都是你故意的么？”
“对啊，你才看出来？”叶繁星摊了下手，回答的吊儿郎当，半真半假，随后长长叹了口气，又软了言语，“玄清，你该好好想想，你自己的问题了。”
周玄清不再看叶繁星，随着他在街道上走了起来，德喜已经被他赶回去了，他在这站了许久，脑中不断回想阿年的那句话，时不时穿插着旧年的回忆，只觉整个人都是迷茫的。
自弱冠后，准确来说，在他束发后，便与国公夫妇渐渐疏远了。
国公夫人终于开始从糟糕的夫妻关系里渐渐回神，可周玄清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母亲的关心了，至于国公爷，周玄清从来都没有指望过。
他从书中懂得许多，却在与人的相处中，处处碰壁，只是他性子冷清，旁人无从察觉。
周玄清喃喃自语，面色怅惘：“我有什么问题？”他事事都在为阿年考虑，每一样每一件，都考虑的细致周全。
他的阿年性子恬淡，必然不介意那些虚伪的名头，阿年对他，是有情的，周玄清心里清楚的很。
叶繁星见他死活不开窍，瞧着周玄清的眼神都变了，从前认识的周玄清好像不见了，如今的周玄清，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毛头小子，甚至比他还不如。
他有些烦躁，周玄清这般唾手可得的幸运，却还是把握不住，而他的路，注定的荆棘丛生，百般艰难，每一步都要经过诸多思量，却还是前路不定。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心头不由生了些恶意，叶繁星恶声恶气的：“你就死心吧，阿年是不会回国公府的，更不可能做你的妾侍通房，反正那鸳宁郡主位高权重，颇受圣宠，你就巴结呗，国公府到时候定能更上一层楼。”
也不管那人听了会如何，随后甩袖离开，再不看周玄清一眼。
第二日，阿年和叶繁星牵着小马驹真的到了学院，果真看到阿蕴拉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冲了过来。
正是调皮的年纪，对打仗骑马十分痴迷，此刻见到这小马驹，都是喜的合不拢嘴，围着小马驹叽叽喳喳个不停。
“你说，大小姐真的在这？”阿年控制住自己想四处乱看的眼睛，和叶繁星说悄悄话。
叶繁星面上笑的温和，只是红肿的脸依旧有些可怖，让阿蕴的朋友小胖有些害怕。
“我肯定，她一定在这，其实，前几次我就感觉到了，只是她一直都没有出来。”明明咬牙切齿的威胁过他，不许他再来找阿蕴，却又任由自己带着阿蕴四处疯玩，叶繁星也挺不理解的。
见他一面而已，真的就那么不愿意么？难道在她心里，他的这份感情，真就这么不堪么？
“叔叔叔叔，我想骑马。”两个孩子玩的忘乎所以，这小马驹是叶繁星挑了又挑选出来的，说是性情十分温和，适合给小孩子试试胆量。
叶繁星心不在焉的将两个孩子都放上了马，自己牵着缰绳和阿年在前头边走边说话。
“阿年，你说，长姐她到底是何想法？”叶繁星此刻难得眼里露出不定，“按理说，那人已经伤透了她的心，她心里定然不会再留着那人的。”
阿年叹了口气：“叶大哥，即便是这样，可大小姐是女子，比不得你们男子来的潇洒，即便是妻子新丧，立刻再抬一房都是有的，可女子不同，你若是真的指望大小姐能回应你，你就得徐徐图之。”
“何况，大小姐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可她才寡居，与你来往本就是因为阿蕴，你若是逼的太紧，反而弄巧成拙，如今的国公府在玉京城，八卦轶事已经够多了。”
叶繁星听完才恍然大悟，此前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够深情了，从周玄宁出嫁，生子，到如今丧夫寡居，他都不离不弃。
本以为这分深重的情意足以感动周玄宁，却忽略了这诸多世情，女子不易，周玄宁这般的女子，更不易。
“阿年，你真是聪慧。”
阿年苦笑不已，人都是这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遇到自己的事儿，还不是手忙脚乱脑中一片空白。
“啊，阿蕴小心——”一声尖叫传来，阿年吓得陡然抬头，看到周玄宁不知从何处冲出来，面色极为惊惶，身边的叶繁星身形极迅速的往后扑——
阿年转身的时候，小马正举起前蹄，在一边抖身体，应该是被揪了鬃毛受惊了，她瞧见叶繁星手上一边一个，倒在地上，极为狼狈，不过总算是没出事，阿年松了口气。
不过阿蕴的朋友——小胖，正正的坐在叶繁星的脸上，此刻正茫然四顾，小脸煞白，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走出来。
她连忙冲了上去，不料一边的身影更快，周玄宁撕心裂肺的冲了上去，将阿蕴抱在怀里，眼里的泪一瞬滴了下来。
阿年又赶紧将小胖抱到了一边，叶繁星还没长好的伤口，此时又裂开了，阿年利落的扶起他，见他还有些迷糊，又看了看小胖，足有两个阿蕴那么重了，不由很是同情。
“叶大哥，叶大哥……”阿年的手在叶繁星面前挥舞，好半晌叶繁星才回神，“叶大哥，你没事吧？”
叶繁星捂着头，疼的‘嘶嘶’吸气，只觉这比周玄清的拳头更叫人吃不消，他晃了晃脑袋，就见周玄宁已经抱着阿蕴远去了，阿蕴靠在周玄宁肩头，眼巴巴的看着叶繁星，小嘴瘪的像个老太太。
“长姐，”叶繁星踉跄的跟了上去，莺歌却拦住了，“三公子，求求您了，小少爷是夫人的命，您以后真的别再来了。”
“莺歌，我，我只是想让阿蕴开心……”
叶繁星想上去解释，无奈头实在晕的很，阿年又拉住了他。
“叶大哥，你先别急，只要阿蕴没事，大小姐也不会太过责怪你的，大小姐还没有从惊吓中走出来，你现在上去，只会让大小姐厌烦。”
叶繁星却满眼焦急，过了良久才颓丧的叹了口气：“是我的错，竟是叫阿蕴受这惊吓，长姐是该生气。”
两人将吓呆怔的小胖好一阵哄劝，直到小胖家的下人来了，才放心离去。
“阿年，我和伯母说了，明日我娘会亲手置办一桌宴席，宴请你和伯母。”叶繁星和阿年行了一路，终于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其实，到了现在，他也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黄昏总是叫人分外感伤，不止是别离，更是那些稍纵即逝的瑰丽霞光。
阿年良久才叹气，只觉前路渺茫，可事情挡不过去，总得有人处理，遂点了点头：“叶大哥，若是你将来和大小姐能成，到时候你给一封和离书就行。”
叶繁星很是过意不去，他是有私心的，和阿年定下亲事，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周玄宁觉得他还年轻，连婚都未成过，如何能与她有牵扯，实在有违伦理，有违她的道德观念。
他那日就在脑中囫囵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甚至觉得实在玄妙，本以为阿年会怒斥他胡闹，可阿年毫无保留的相信了他，相信他是真心为了帮助她，毫不犹豫的和他唱了那么一出戏。
其实，他还想借阿年来试探自己的母亲，可以说，他将阿年真的利用个彻底，将她当做扫清自己和周玄宁之间的障碍的探路石。
及至现在，叶繁星心内已是有些后悔，不过帮着阿年那么一次，这傻丫头竟是丝毫不怕自己会害她。
……
第二日一早，岑缨就穿戴一新，随着阿年去了叶家，本不该是这种礼数，不过两方的身份都与普通人不同，所以也就省略了许多。
阿年与叶繁星相识日久，那些俗礼岑缨也不在乎，既然叶婉邀约，那就好好去看看，她喜欢叶繁星，却并不怎么喜欢叶婉，仅有的两次见面，让岑缨对叶婉的印象并不好。
叶婉一反常态，虽不是热情洋溢，却也难得笑容满面的在府前迎接阿年母女，叶繁星见状，也大大松了口气，母亲的性子，多少年了，都不曾改变一下。
岑缨和叶婉寒暄了半晌，阿年跟着叶繁星在后头走着，见两人假惺惺的相互问好，不由偷笑，虽说是做戏，可多一个亲人的感觉总是不同的。
“妹妹此前是在哪过活？我总觉得妹妹有些眼熟。”叶婉拉着岑缨说话，面上带着笑，如同她的名字，温婉清雅。
岑缨淡笑：“姐姐许是看错了，妹妹这些年四海为家，哪里能和姐姐这般的人认识。”
话题也就揭过了，日头升高，窗外蝉鸣声声，叶婉身边的丫头进来，屈膝行礼：“夫人，酒席都备好了。”
叶婉站起身，牵过岑缨的手：“妹妹，今日的菜式，都是我随意做的，你可不能嫌弃。”
岑缨爽朗一笑：“姐姐言重了，倒叫缨娘惶恐了。”
叶婉旋即转头，微微垂睑，遮住了眸中泄出的一丝不屑，本以为小门小户的，没想到，倒也落落大方，可自己的儿子到底还是不错的，她实在瞧不上这母女。
等到落了座，阿年都讶异了，这满桌子的菜，着实有些隆重了，本以为是吃顿便饭，没想到叶婉竟是这般看重，阿年朝叶繁星看了一眼，心头有些不安。
叶婉坐在了主座，岑缨在她一旁坐下，叶繁星拉着阿年坐在另一边。
“姐姐可真是的，这么多的菜，太过隆重了。”岑缨朝桌上打量了一番，面有讶色，“这道天鲜配在玉京城倒是见的少，姐姐亲手做的么？”
叶婉面色怔了一下，旋即点头：“不想妹妹竟是知道，这鱼咬羊，可是永城的一道名菜呢。”
岑缨笑的很是开怀，瞧着阿年和叶繁星亲密无间的样子，眼里满是欣慰：“姐姐，我本以为你会反对这桩婚事，不想您竟是也支持这小儿女的婚事，这天鲜配，今日来看，着实做的好。”
阿年有些脸红，不禁轻唤了声：“娘。”心里对叶婉也有些愧疚了，哎，这可如何收场。
叶婉笑的有些勉强，却还是招呼起来：“这是做娘的应该做的，无需客气，大家都多吃些。”
众人拾筷开始吃了起来，叶婉不过喝了几口汤，就放下筷子，阿年见状也连忙停手，她察言观色多年，这个时候，定是有话要说的。
只有岑缨笑盈盈的继续吃着那道天鲜配，不时地称赞。
果然叶婉捏着帕子擦擦嘴，眉眼慈爱的看着叶繁星道：“繁星这孩子，自小颠沛流离，在我身边其实时日也不长，我这当娘的心里总是愧疚，总想着，要给孩子找一个相配的好姑娘。”
“妹妹。”叶婉又转头看向岑缨，笑容中带着极为真诚的愧疚，“虽说繁星这孩子，也不是个做好丈夫的男子，往常也是爱玩爱闹的浪荡性子，如今他想成家了，我这做娘的总得把把关，你说是吧？”
叶婉又嗔怪的看向叶繁星，“可惜他竟是连定亲都不告诉我，若不是我亲眼见到阿年手上的镯子，我这当娘的都不知道，儿子居然定了亲。”
岑缨喝了一口汤，赞了一句：“姐姐，这汤，实在是鲜呐。”又连忙点头，“您说的不错，姐姐，我也是时常忧心的很，不过好在，繁星这孩子是个好的，阿年能有个好归宿，我真心替他们俩高兴。”
叶繁星这时笑着举起酒杯，和岑缨碰了下：“伯母这话说得真是好，夸的我都脸红。”
又将眸子转向叶婉，眼睛微眯，露出一抹精光，“也就是我亲娘，老是说我这不好那不好。”
叶婉见儿子眼中露出警告之色，不由有些气怒，儿子成婚，她就要做婆婆了，连个媳妇都捏不住，以后可怎么在家中过活。
又将目光转向了阿年：“阿年，伯母觉得，你是个好女孩，知书达理，温婉秀雅，是个做好媳妇的，不过……”
阿年心中长叹，终究还是来了。
叶婉继续道：“繁星是生意人，你可知道如何主持好这中馈？又该如何做好贤内助？而且，我曾听繁星说起，你是国公府出来的，本也不算大事，我也不是那迂腐之人，可你伺候那世子，喝过不少时日的避子汤药，这若是……”
阿年心头苦笑不止，就知道这宴席不是这么好吃的，见对面的岑缨面色已是铁青，连忙朝她摇头，来之前阿年就已经嘱咐过了，千万不能发火，她的从前，是怎么都抹不过去的。
叶大哥帮她良多，不过一些言语上的事情，并不算过分，从前挨巴掌遭婆子怒骂的时候，比这可难看多了。
岑缨心头窝火的很，若不是看阿年劝慰的样子，她早就摔筷子走人了，不由怒目看向叶繁星——
只见叶繁星垂眸坐在那，面色平静，倒是看不出什么心绪。
叶婉犹自不放过，嗓音倒是温和，面色也是带笑，可嘴里的话确实不依不饶：“阿年，你若是愿意，我便做主，让你做一门良妾，也算全了你和繁星的缘分，也叫繁星好做……”
“做什么？好做人么？”叶繁星抬起头，朝叶婉笑的粲然，“母亲，没想到，在您眼里，我叶繁星还是个能娶高门贵女的人，儿子真是意料不到。”
阿年心头一跳，连忙暗地里按住叶繁星的手，她只觉哪里有些不好，她做不做妾无所谓了，总归是要给叶繁星心上人让路的，何况，她对叶繁星，也没有男女之情。
叶繁星却甩开了她的手，朝她勾了勾唇，又朝叶婉冷声道：“娘，叶家，什么时候，也成了一户人家？我以为，我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孤魂野鬼呢。”
叶婉没想到叶繁星竟然真的当众卸了她颜面，不由柳眉倒竖，掌心拍在了桌上，满面怒容：“住口，你在胡说什么？”
“今日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多说废话了。娘，我上次说过的话，您是不是忘记了？”叶繁星站起了身，神色讥诮，“我——叫宋怀仁，此生绝不纳妾。”
过往那么多的岁月里，他也不知道怪没怪过叶婉，他宁愿一直长在国公府，后来他还是选择了叶婉，尊敬她敬重她。
却不代表，她能掌控他……
“娘，我再跟您多说一些，您以为，那些高门贵女看的上我这种满身铜臭的商人？您可别自欺欺人了，她们最先看不起的，便是我姓叶，还有，和您这个叫做叶婉的母亲。”
叶繁星不顾阿年的劝阻，一气说了个痛快：“对了，您有什么资格说阿年？您的遭遇，不是应该对她更和善些么？”
叶婉浑身颤抖，丹凤眼睁的极大，眼尾因着太过用力，泛起了如胭脂般的红，指着叶繁星的手开始颤抖，满脸不可置信：“繁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你娘。”
叶繁星却理都不理，继续自顾的说了起来。
“您的心，怎么就那么狠？自己明明厌恶这样的世情，怎么转了头，竟是瞧不起和自己差不多可怜的小姑娘，这般为难她？这就是您从前在那些高门里学出来的规矩，看来，那些高门也不过如此嘛。”
“娘，我早就想跟您说了，少矫情点吧。您如今，已经不是邹家的大小姐了，您姓叶，只是国公府的一个外室罢了。”
阿年都惊呆了，叶繁星是疯了么？竟是说出这么一番话，连邹家都扯出来了。

第52章 抬头的第二十二天
叶婉是外室这种话, 从来没有人拿到明面上来说，没想到, 今日竟然是叶繁星来提的，不由慌乱的看向叶婉。
叶繁星今天的这些话，直直的如长剑一般戳向了叶婉的心，将她扎了个透心凉。
她只觉浑身都冰冷，唯有脸面此刻滚烫无比，这就是她的儿子，当着外人的面, 丝毫不留情面的好儿子。
叶婉从前想接回叶繁星的时候，是犹豫过的，毕竟是跟着国公夫人长大的，和她如何能亲的起来。
可叶繁星那时候却选择离开国公府, 回到她身边, 她渐渐的, 也就习惯和儿子相依为命了。
没有想到, 叶繁星的心里，竟是这样看待她的, 叶婉一时只觉心头悲愤欲死，一时心中又泛起‘果然，这小东西的确是养不熟’的想法。
倏忽又忆起叶繁星刚出生的时候，她是厌恶的, 她的心里, 只有周季深, 她也只想为周季深诞下孩子，叶繁星的出生，只是叫她加倍的痛苦。
可叶繁星这些年, 对她这个母亲敬重有加，从来都无一点指责，她还以为，俩人是有感情的。怎的到了现在，竟是为了一个残花败柳对她胡言乱语？
若是，若是当年周季深能有叶繁星这么一点点的勇气，她的命运是不是就会不同？
如今的一切，难道都是她无谓的挣扎？其实，连她的儿子内心里，都是瞧不起她这个做母亲的。
她活的，可真失败啊。
叶婉死死的盯着阿年，脑中过往思绪纷飞，叶繁星那些戳心戳肺的话不时环绕在耳边，叶婉面色红的滴血，心口猛地一痛，喉中一丝腥甜泛起，嘴角竟是流出了一丝血线。
恍惚间，叶婉竟是凄厉的喊出了一声：“杜若言害我。”随后整个人都萎靡了，那一声惨嚎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手脚瘫软，颓然的倒在了靠椅上。
“伯母……”阿年被骇了一跳，这是被气的吐血了么？
“叶大哥，快，快叫大夫。”阿年连忙吩咐外头的丫鬟，“快些，你们快去叫大夫。”
叶繁星显然有些懵了，有些迟钝的蹲下=身，抖抖索索的拉过叶婉的手，叶婉与他虽是亲母子，却并没有其他母子连心的那种情意，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叶婉并不爱他。
“娘，”叶繁星见她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心口有些发慌，结结巴巴的，“我，我只是……”只是什么呢？想叫母亲活的清醒些？
叶婉的人生，与他差不多，高低起伏，波澜壮阔，前十几年，叶婉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有疼爱她的父母，一表人才的未婚夫婿，她的人生真真是春风得意。
到了后半生，在叶繁星看来，是叶婉的命不好，他也从未替叶婉想过，一个天之骄女，乍然落地，是多难以接受的事。
不像他，一开始，就是遭人嫌弃的。
阿年有条不紊的将事情安排好，又去拉叶繁星：“叶大哥，你没事吧？大夫来了。”
岑缨也跟着一起出来了，阿年觉得很对不住她，本以为是让她开心的事儿，结果弄的乱七八糟的。
“阿年，哎……”岑缨叹了口气，“娘觉得，要不就算了，咱们即便是相依为命，也比做个受气包好。”
阿年担心叶繁星，只能先哄岑缨：“娘，您先回去吧，其他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
叶繁星苦笑，将阿年往外推，他需要冷静一下：“阿年，你就随伯母回去吧，我无事的，已经习惯了。”
“叶大哥，你……”阿年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总之，若是有事需要我，一定派人去叫我。”
叶繁星点头应下，母女俩便回去了，叶婉不喜阿年，阿年心头知晓，如今闹出了这番事，怕是这戏，以后不好唱了。
天色渐晚，慢慢起了风，阿年瞧着那些春日里才长成的嫩叶，已经变得与枝桠上旧年的绿叶一般了。
心中满不是滋味，本以为出了府能活的自由自在，没想到，身体确实自由自在，可心却不自在了，和那树上的绿叶一样，明明初时不同，最后因着时间转换，还是被同化。
六月的天，风起的莫名其妙，雨也来的莫名。
那些黄沙被风打着旋儿吹起，间或有几枝枯叶四处飘零，原来，即便是这生机勃勃的夏日，也依旧有枯枝败叶，不过藏在那些花团锦簇华盖如荫中，瞧不真切罢了。
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砸的阿年脸都生疼，母女俩随意选了一处檐下避雨，瞧着雨滴渐渐浓密，连成一片，变成雨丝，连绵不绝。
不论是灰尘还是枯叶，俱都在雨中濯洗一通，天地一片白茫茫，干干净净。
这时远远有唱戏的小旦的声音传来，原来两人躲在了戏楼下。
“呀，愁锁定眉尖春恨，怎不教心怀忧闷？见如今人远天涯近，难勾引，怎相交？越加上鬼病三分。”【1】
小旦幽幽咽咽的嗓子，在雨中丝丝缕缕的传荡开来，阿年忽然就感到一阵忧愁，似那闺中怨女般，这些日子里，那些算计和迷惘，俱都点点滴滴的袭上心头。
她不惧算计，只怕被丢弃。
等到雨停了，母女俩才踏着水、呼吸着新鲜的雨后潮湿泥土气味，往家里走去。
“阿年，叶家实在过于复杂，不然，咱们算了吧。”岑缨抬手拂去阿年衣角的潮湿水汽，“随娘一起，咱们去南方，那里的天都比这儿要蓝一些。”
阿年怔了一下，才轻轻摇头：“娘，您让我想想。”
岑缨也不再多说，母女俩亲近，却也不算亲近，岑缨心头的愧疚这辈子都难以弥补，阿年是害怕离开这地方么？
显然不是，阿年只怕那些颠沛流离，会丢弃许许多多珍贵的友情，还有爱情，甚至自己。
离开玉京？阿年脑中瞬间就忆起周玄清清隽的脸，眸子深沉，初时终日都难得笑上一次。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有了些情感的波动，从离开国公府到现在，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心里有周玄清，却一直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走进自己的心。
是什么时候，周玄清在她脑中这般的根深蒂固？不止是仰视，亦不止是那些和周玄清在一起时的小小窃喜。
最初的时候，阿年被点中，她还记得国公夫人说的话，直戳人心。
“这种妖媚货色，不是良家，清儿你要不再挑一挑？”
阿年十七年的卑微生涯里，从未被如此说过，她也是内心爱俏的姑娘，只瞪着一双大眼，脸色都白了。
周玄清那时还是个如松柏新成般的翩翩少年郎君，只听他嗤笑了一声，面色沉静，信首昂步，侃侃而谈。
“无利而有大害者，君子自当避而远之，母亲，这丫头眼神清明，相貌昳丽，我瞧着甚好，难道，母亲不信儿子？”【2】
想到此，阿年脸又红了些，那是第一次有人夸赞她，十七岁的小女子，也是喜欢听人夸的，即便她并不是很愿意去伺候主子。
阿年直至后来，都觉得那日周玄清的话，比任何时候的夸赞都要好听，即便是芙蓉暖帐中，两人情浓之时，那些亲密软语，都比不得那一日，周玄清大声的替她辩驳——
说她，甚好。
尤其初初侍寝那日，国公夫人十分的疾言厉色，阿年浑身酸痛的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是周玄清赶过去，将她牵了出来。
阿年在国公府这许多年，从来没有人，会牵着她走出难地，她从小懂事，却还是避免不了多余被弃。
仔细想来，周玄清虽冷冰，却从未弃她而去，也从未利用过她。
二人像是真心换真心，周玄清不喜复杂，摸透了阿年的性子，才愿意接触。
还记得刚进长宁院的时候，她不是爱争抢的性子，便时不时受到锦纹的欺负，比起那些婆子骂街似的谩骂，锦纹的欺负，就上升了许多。
锦纹是在内院长大的，熟悉那些龌龊手段，她会时不时暗暗的叫阿年吃亏，仗着她在国公夫人身边的姑姑，叫阿年吃哑巴亏。
是周玄清和着他幼时见到的事，还有书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的与她说，如何从中转圜。
连那出在大小姐面前揭穿锦纹的把戏，其实也算是周玄清教的，不过阿年为了在国公夫人面前表忠心，才越过了周玄清。
更遑论那些红袖添香，相依相偎喁喁私语的时候，周玄清对她，是倾注了感情的。
她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周玄清塑造而成，时日不久，却影响良多。
尽管不轰轰烈烈，可那些细微处的小事，最打动人。
阿年望着长街，悠悠的叹了口气，若是离开这里，可真是应了那句戏词，‘人远天涯近’。
她的心里，舍不得。
……
这处院子，母女俩已经住了不少日子，还未走近，远远便能瞧见街口的老婆婆在扫着台阶上的积水，阿年跟在岑缨身后，慢吞吞的走着。
想完自己的心事，一时心绪有些难宁，却依旧有些担忧，方才那出戏，也不知现在如何了？叶繁星这一生，颇为不易。
也不知叶繁星会如何做，叶婉的生平，阿年是不太清楚的，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过，叶婉，本来应该叫邹婉，而邹家，上一代，那可是大周朝鼎鼎有名的正一品太师府。
此时叶家正乱糟糟一片，到底是需要一个女主子，叶繁星看着丫头忙乱的样子，只能怔怔的立在门边。
大夫说，叶婉平日就忧思过重，心病难医，此刻怒极攻心，气血犯冲，状况甚为危急。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许多年之前，那时他还小，叶婉病的十分厉害，周季深便是这时候来的，在叶繁星看来，周季深便是那救人水火的大英雄，将他和叶婉带出了泥沼。
叶婉不过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根本照顾不了他，请的老妈子也只做表面功夫，周季深看他可怜，又聪慧伶俐，是个读书的料子。
恰好那时周玄清请了名师，他便和叶婉商量，只说是友人之子，由他带回去抚养，也免得把孩子耽误了。
叶繁星一直在想，若是周季深没有出现，他是不是就不用活的这么辛苦？
“公子，公子，夫人唤您进去。”丫头出来了，面色有些惊惶。
叶繁星连忙冲了进去，叶婉闭着眼，面如金纸，躺在那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叶繁星只觉喉头涩的发痛，眼前渐渐模糊。
“娘……”他握住叶婉的手，以手触额，半晌没有抬头。
“怀仁。”叶婉睁了眼，瞧着叶繁星，眼中恍惚露出一丝挣扎，声若蚊讷，“怀仁，娘是不是很失败？这一生，活的像是个笑话？”
她一生骄傲，从前不屑去争，可到了后来，日子难熬了，反倒是撒泼打滚的，将颜面和傲气俱都丢弃、踩在了自己的脚底。
本不想与叶繁星诉说这些，可思来想去，竟是只有这么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受了难，也带着叶繁星一道受了难。
叶繁星看着叶婉了无生趣的空洞眼神，心头一慌，急急出口：“娘，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您再过这样的日子，娘，咱们母子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您看，您年前不是还说，可以跟着我出去玩玩么？”
“如今，我有了钱，咱们哪里都能去，娘，放下吧，那些人那些事，不值得您耗上一生啊。”
叶婉唇瓣微颤，胸口剧烈起伏，分明是想说话的，可到最后，也只是微微张了唇，又紧紧的合上了，随即眼睛紧闭，眼角有豆大的泪珠沁出。
“怀仁，你是个好孩子。”再未睁眼，嗓音嘶哑，“我却不是个好娘亲，好，娘答应你，等你成亲了，等娘身体好了，咱们便出去玩一玩。”
从前千辛万苦的回了心心念念的玉京城，拼命挣扎的想留在这扎下根。
如今，这里竟像是埋骨地、烧魂冢，叫她心头难安。
见叶婉似是睡下了，叶繁星便退了出去，他得找阿年说一下，该唱的戏一定得唱下去，那些过往的坚持，绝不能成了一场空。
阿年走到自家院子前，正打算进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喑哑忍耐：“阿年。”
云收雨霁，残阳悬空，半空中竟然还有一弯七彩彩虹，阿年转头的时候，视线一瞬间陷入黑暗，控制不住的眯了眼，抬手微微的挡，却见一个淋的湿透的人，走到了她面前。
“世子，您怎么？”阿年有些怔住了，十分惊讶，周玄清这是做什么？

第53章 抬头的第二十三天
一身的月白锦衣, 此刻俱都湿透了，到了现在还往下滴水, 也不知淋了多久，发髻有些散，湿哒哒的黏在额头上，面色阴沉，可眸子发亮灼人。
明明是个俊俏郎君呢，阿年心口微酸，控制不住的走上前, 为他整理起来，她从未见过周玄清这般狼狈的样子。
周玄清见阿年回转过身，很是自然的走了过来，和从前无二致。
她今日好像特意装扮过, 唇瓣红润娇艳, 眉间点了一朵牡丹花花钿, 一身红衣娇俏, 头上十分简单，只簪了根玉须簪, 指尖还用凤仙花汁涂过。
虽不比在国公府时贵气，可通身青春娇美的姿态，叫周玄清有些不敢直视。
他回想了许久，叶繁星或许说的对, 他是该想想自己的问题了, 他喜欢阿年, 舍不得阿年，更不想让阿年跟着叶繁星。
昨夜在后罩房歇了一晚，里头不变的一切, 仿佛阿年从未离开过，他躺在床上，拥着阿年的被子，心口陡然起了一股子怒意，明明，明明阿年应该是他后院的娇花，怎的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了天呢。
拉着阿年走到街角处，许久不曾牵她的手，只觉柔弱无骨，周玄清舍不得太过用力。
“阿年，叶繁星他……”周玄清目光灼灼的瞧着阿年，却也不多说，他并不想叫阿年知道，叶繁星在利用她，“阿年，我只是去了一趟永城，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呢？”
憋了这么久，周玄清早就想问了，从他开始发觉，阿年真的已经不在他身边，甚至会嫁给其他男人后，他就想问了。
明明那时候，他已经救下了云央；明明那时候，只需好好等他回来，一切都不会改变的。
可怎的到了如今，佳人身侧已有良人，他自己，也即将走上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阿年闻言心口有些微堵，周玄清这种天之骄子，自然不会懂得她那些自卑渺小的心思，她仰望他，却也不想一直仰望，诸多的原因，她还是出了府。
她心头有些难过，喉间微哽，嗓音凄然：“世子，没有人会在原地卑微的等那么久，若是能有正常的生活，我还是希望，我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一个婢女，一个通房，一个姨娘。”
或许她的离开，叫周玄清有些不甘，毕竟是两人情浓时乍然分离，在国公府里时，她就感到周玄清待她是有一些真情的，却也仅限那一亩三分地。
她的心不大，却又很大，那一亩三分地她看不上，她想要的，甚至比叶繁星想像中的还要多。
就算是被利用，那又如何呢？如果能谋得那些心中所思所想，这一点点算计，到了将来，即便是周玄清知道了，也不过是一点情=趣罢了。
阿年早就想的清楚，她不怕算计，只怕丢弃。
对着一个未开窍的人，多说无益，今日发生了太多事，阿年觉得有些疲累，不再去管周玄清，转身想回去，眼角微微泛红。
或许，这戏，她也唱不下去了。
周玄清痴痴的望着她的背影，怔怔无言了良久，脑中无数思绪纷飞，颌下一滴水落下，周玄清喃喃自语：“不，阿年，你只是你。”
又陡然回神，冲着阿年背影喊了一声，“阿年”，见她身形微顿，周玄清轻声道：“阿年，我绝不会丢下你的，你知道的。”
这还是第一次侍寝，周玄清牵着她走出寿安院，神色很是冷然的说的一句话，“你初初伺候我，放心，我不会将你丢下的。”
本以为阿年会回头看他，可不知阿年是不是没有听到，她脚步有些错乱，还抬了下手，周玄清见她离去，他浑身湿透，脚下渐渐泅成一团水渍，缓缓荡起了一层涟漪。
他好像有些明白阿年的意思了，其实叶繁星说过很多次，只可惜他都未回过神，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日，及至到了如今，横梗在他和阿年中间的，徒然多了许多人。
时间不待，佳人也不一定会在原地，周玄清也并不后悔，过往的岁月，他经历算多，却也不算多，他只是学的慢了些，并不是不会去学。
阿年在窗前看着，满眼惆怅，若是在往日，听到那么一番动容的话语，阿年必定会不顾一切的奔向周玄清，好好在他怀里诉说这些日子，她有多想念他，有多爱恋他。
可今日叶婉的一番话，叫她清醒了，叶婉的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比之她一个小丫头，那才是深沉如海。
看着叶婉嘴角的那一丝血线，面如金纸般的凄惨模样，阿年心头巨震。
叶婉在玉京城，做了多久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堂堂太师府的小姐，成了外室。
经年后，叶婉的儿子又是与国公府百般纠葛，甚至和情郎的儿子抢女人，阿年一想到自己若是此刻冲进了周玄清的怀抱，将来也会被议论纷纷，她就浑身颤抖。
若是真的和叶繁星假戏真做，这一段故事，又会在人们嘴里戏说多久？
她不能做第二个叶婉，她怕如今她和周玄清尚还美好的回忆，到了将来，如叶婉和周季深一般，变成了昨夜的剩饭，变成了墙上的蚊子血。
周季深和周玄清是父子，即便周玄清不一样，可万一呢？阿年不想做那蚊子血，她只想做周玄清心头的朱砂痣。
阿年转回了身，看到岑缨在灶前忙碌，心口终于稍稍暖和了些，幸好，她有个好娘亲。
街角的周玄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准备走，却看到叶繁星抱臂立在一边，面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世子，不过一个丫头罢了，竟是劳驾您几次三番的来？”
“与你何干？”周玄清淡淡瞥了他一眼，绕过他准备走。
叶繁星面色微沉，上上下下的打量，“你可是想通了，要我说，阿年这姑娘啊，若是要进国公府，那必须是世子夫人这名号不可的，其他的什么东西，阿年是决计不会答应你的。”
他此时满嘴胡言乱语，反正怎么刺激周玄清就怎么来。
本以为周玄清会不屑的甩袖离开，却不料周玄清直直的望向他的眼睛，神色冰冷，声音有些喑哑，却字字有力：“你想说什么？”
叶繁星一怔，他心有愧疚，不想阿年这出戏落空，回想起方才回忆母亲叶婉的一生，叶繁星控制不住的冲着那月白身影冷笑。
“你这样缠着阿年，又给不了她名分，难道你是想让阿年做你的外室？周玄清，你未免太过霸道了？你是想让阿年，走我母亲的老路么？你想让你自己，变成第二个国公爷么？”
这句话，实在太过大逆不道，叶繁星长于国公府，一直是心怀感恩的，此时说这样的话，无异于在诋毁国公府。
周玄清转过身，眸中微有异色，这种话，也只有叶繁星敢说，即便是对着叶婉这个人，也没有人敢将外室这两个字宣之于口。
他将叶繁星细致的瞧了一会，良久才开口道：“你的话，我记住了，她不会，我也不会。”随后，才甩袖离开，叶繁星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无言。
周玄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叶繁星恨的咬牙，这人总是这样，该说的话，总是说不清楚，仿若那些话说出口，就好像要钱要命似的。
*
周玄清回了国公府，云央照旧迎了上来，他再次避开了。
云央有些茫然，和德喜嘀咕：“世子最近是怎的了？老是自己一个人，连你都不让跟着。”
德喜憨憨的，脸上也全是不解：“不知道，自从和三公子打了一架，世子就不太对劲了。”
云央到底是女子，此刻见周玄清满身湿透了，不由得满脑子乱想。
“你说，世子是不是去找阿年了？”云央看着周玄清走过后，那一路湿漉漉的脚印，摩挲着下巴，“哎，若是阿年能回来就好了。”
“那肯定不能的，阿年都已经是自由身了，何必回来做奴婢呢。”德喜微微摇头，又拿起扫把扫起了庭院。
云央却不住的摇头，噘起了嘴：“哼，世子娶了阿年，阿年不就可以回来了么？反正世子那么喜欢阿年。”
德喜也拧眉：“世子娶阿年？”不禁摇了摇头，“这可太难了，先不说国公爷和夫人不同意，再者世子如今都要和鸳宁郡主定亲了，这玉京城都要传遍了……”
云央很不开心，推了德喜：“世子喜欢的是阿年，又不是那劳什子郡主，你再胡说，我就打你……”
德喜抬起扫把挡：“哎哎，世子喜欢阿年，这我知道，可喜欢跟娶是两回事嘛……”
周玄清换好衣裳，坐在窗前看两人打闹，窗前的芭蕉叶依旧，却已经不是去岁的叶子了。
是，他喜欢阿年，从一开始的可有可无，到如今的思之若狂，连身边两个笨蛋都看的清楚，他却糊涂了那么久。
他是个恋旧且不爱新事物的人，加之如今在昭文馆，他喜欢的，皆是前人所撰写的古籍，能让他接受的人不多，即便是德喜，也是他换了许多个小厮才留下来的。
虽然笨笨的，可用着安心，从不违逆。
阿年是最快让他接受的，不管是因为他心绪薄弱的时候，阿年‘趁虚而入’，还是阿年本身就讨他欢喜，亦或是与阿年的亲密，加速了接受的过程。
总之，她就是这样，如空谷幽兰、半山明月，十分温柔、缱绻、且又强势的挺进他的心口。
周玄清抬手，微微捂住有些跳动的心。
是了，还有这慌乱跳动的心，过往的岁月，他从无这种经历，其实他也不明，只是随着阿年看的话本子里，渐渐知晓，这的的确确，就是动心了。
阿年走了，那就再找回来便是了。
此前，他走了岔路，如今不会了。

第54章 抬头的第二十四天
叶婉的病情, 并不像叶繁星期望的那样，渐渐好转, 反而越发的严重。
她就像是那最为华美的布帛，被人精心养护一阵，舍不得用又压在了箱底，渐渐被遗忘，最后布帛的款式旧了，料子也不新了，等想起来, 布帛早已风化，一扯，也就破了。
一直都是骄傲端庄的她，如今躺在床上, 干瘪瘦弱, 满脸蜡黄苍老不堪, 没了从前一丝模样。
那宽大的楠木架子床, 精致的雨花锦被面绣着团龙祥云的纹案，盖在她身上, 压根就没有起伏。
她常年拧眉，心思重如海，叶繁星与她不亲，难以深谈, 到了如今, 听着叶婉像是将死之人一般, 字字句句都是善言善语，叶繁星只觉惶恐无依。
“娘，您别说了, 娘，您好好养身子，等您好了，咱们就出玉京，再也不回这伤心之地，咱们去南边，找个清净的地方，盖上一个大宅院，好好的过日子，我还会娶个好媳妇，给您生几个孙子孙女，到时候，一家人享天伦之乐……”
叶婉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向上翘了翘，她只觉自己像是那没了油的灯，如今只剩一点灯芯在烧，等烧完了，她也就油尽灯枯。
“怀仁，”这些日子，她总是叫他怀仁，没有再叫过繁星，繁星这个名字，还是周季深取的，她如今到了这地步，已经不屑了，自然也不愿再叫。
“怀仁，你喜欢谁，便娶了谁吧，娘不会拦着你了。”叶婉声音轻的像是一阵烟，眼中是真真正正的慈和，看着叶繁星的面上带着了然的笑。
叶繁星握着她的手，不住的点头：“好，好，娘，您快好起来，我马上就成亲，好不好……”
说来，其实很奇怪，叶繁星总以为，他离了叶婉，是万万不会伤心的，毕竟这个最亲近的人，伤他是最深的。
譬如那时候，他不愿去国公府，她却毫不犹豫将小小的他塞进了周季深手中，丝毫不考虑，那么小的孩子，离了母亲会如何成活，任由他在国公府察言观色度日。
到了后来，他们娘俩在一处了，她也从不关心他，即便他被打的鼻青脸肿，叶婉也只是替他擦擦便罢，连多余的一句关心都不曾。
直到后来，他渐渐有了起色，母子俩才多了些话。
他不是留恋她的，也不曾真心爱过她，他只是想报答，自己曾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恩情，可看她如今模样，他心头控制不住的酸涩，他的心很痛。
像是那时候看着周玄宁出嫁，回门，生子，他偷偷的瞧着，心口难过的像是滴血。
这就是血脉么？叶繁星从未感受过真正的亲情，幼时进了国公府，国公夫人对他的疼爱，更趋近于怜悯，小小的、敏感的他是能察觉到的。
“怀仁，我，我想见见她。”叶婉悠悠荡荡的嗓子，轻飘飘如烟，却又重如泰山。
她本以为自己最想见的是周季深，这半世的纠葛，她以为是她这辈子最为珍贵的东西，可到了现在，那些情情爱爱仿若烟云，此刻脑中回荡的，却是另一张脸。
叶繁星将脸埋在叶婉的掌中，他未曾流泪，只是红着眼，好半晌才抬头。
“好，娘，我去将她带来。”明明并未说谁，俩人却都能明白。
*
阿年听说叶婉近些日子不好，便也时时往叶家去，此时正好碰到叶繁星急急忙忙出府。
“叶大哥，这么急，是怎么了？”
“阿年，你帮我在这照看着，我去去就回，如果我很久没有回来，若是我母亲有事，你就派人去国公府找我。”
“叶大哥你放心去，我定能守好。”阿年二话不说应下了，并没有问是何缘由。
她如今和叶繁星的婚约算是人尽皆知了，她也没有料错，玉京城中，关于国公府和叶婉的流言，再次翻腾了起来。
八卦轶事总是有许多人爱的，不管是贩夫走卒、后宅妇孺，还是朝堂百官，即便表面大家都能维持，可私下里，总是要多嘴几句。
周玄清上值的时候，总能听见几句，只是他一进去，那些声音便也消失了。
卿风也不许大家说，明明风气都是他带进来的，现在又是他反对。
见其中一人再次神秘兮兮的：“你们猜，这次我看到谁为情所困，在大雨里淋了个透心凉？”
周玄清坐在一边，手里的书攥出了印子，不想一边的卿风反应也颇大，双目炯炯的看着那人。
那人见无人搭理，便笑嘻嘻的道：“我看到白敏大学士的爱子，在雨里浇了个透心凉，可惜那姑娘，还是没有回头。”
大家这次不像上次般‘切’了一声，都是一拥而上，议论纷纷，周玄清却松了口气，卿风也收回了目光。
两人目光不期而遇，都有些尴尬。
下值的时候，卿风忸怩捏捏的，在周玄清面前欲言又止：“清哥，咱们去喝一杯吧。”
本以为周玄清会拒绝，谁料周玄清嗓音温和：“好。”竟是答应了。
卿风有些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周玄清却第一次勾过他的脖子：“走吧，都说你是冤大头，可我一次都没有体会过，好歹，这次我带着你撰了本书，你娘又给了不少奖励吧？”
卿风闻言连连摆手，眼睛瞪的老大：“不行不行，如今我没钱了，许久都不做冤大头了。”
周玄清心中诧异，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摇头：“走吧，我请你。”
“真的？”卿风笑嘻嘻的跟上，两人许久不曾亲近，此刻倒是前嫌尽弃，“清哥，你不会真的要跟鸳宁郡主定亲吧？那阿年怎么办呢？”
不等周玄清答话，便自顾自的说道：“你是不知道，你去南边的时候，阿年赎身了，过的一点都不好，四处打听她的婢女，哎，那时候阿年四处碰壁，一个小姑娘，可不容易了……”
周玄清听的心口一紧，那时急着赶路，都没有与她嘱咐一声，任由她像个无头苍蝇四处乱窜，此刻从他人口中说出来，他越发的后悔……
两人到了酒楼，卿风喝了两杯，话就开始多了起来：“清哥，我，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有人喜欢我么？”
周玄清当然记得，他当时觉得卿风指定是脑子有问题，没想到还有后续。
“本来，我觉得很正常，毕竟我也算是玉京城的青年才俊，可现在，我发现，我也有点喜欢她了，清哥，你说我怎么办？”卿风满眼迷茫，酒杯在手里转来转去。
周玄清淡淡瞥了他一眼，看着卿风双眼懵懂，圆脸上好像又多了些肉，冒傻气的样子叫人想发笑，他此刻对玉京的青年才俊人选很是好奇。
“既是喜欢，便去姑娘家提亲吧。”周玄清也饮了一杯，他才初初想定那些事，明白卿风心里如何挣扎，此刻倒也能和卿风聊上几句。
卿风却更苦恼了，放下酒杯，抱着酒壶粗狂的灌了两口：“可是不行啊，她好像喜欢上别人了，她就要和别人定亲了。”
又将酒壶放下，巴掌狠狠的拍在了桌上，面色恶狠狠的，不过他生就一张嫩娃娃脸，实在狠不起来：“清哥，你说她是不是移情别恋的太快了，明明，好像是喜欢我的，却又要和别人定亲……”
“那就，夺回来。”周玄清声音似玉石交戈般铿锵，手中的酒杯被攥的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卿风像事有些惊讶，转头呆呆的看着他，结结巴巴的道：“清哥，你，你刚刚说什么？”
周玄清瞧着他迷茫又震惊的神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唇角微微上翘，言语十分用力。
“卿风，若是真的喜欢，那就夺回来，若她身份不高，便是做个妾，也不要让给别人，留在你身边，也不会让你遗憾，也不会生出波折。”
卿风的眼神越发震惊了，看着周玄清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说话越发结巴：“清哥，你，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周玄清却神色一变，恢复了往日冷淡如常，卿风总觉得自己是喝多了酒，看花眼了。
这边喝完了酒，周玄清也有些微醺，德喜架了马车过来，准备回国公府。
残阳如血，国公府的景致从来不变，枝叶繁茂，满目苍绿。
叶繁星忍下了诸多白眼，还有冷言冷语，终于是进了府。
如今府里没了周玄宁，叶繁星都不知道该去找谁，先是打听长宁院，可今日周玄清下值会友，并未归来。
叶繁星不想多耽搁，径直往寿安院去，内院其实他也能进，往常周玄宁不会拦他。
可如今就不同了，内院守门的婆子，死活不让他进去，坚持要去通禀，可寿安院路程不近，叶繁星等不得。
他来的匆忙，身上连个银袋子都没拿。
“婆婆，让我见见婶婶，我有急事。”叶繁星无奈将身上摸了个遍，终于在袖口里摸出个玛瑙扳指。
婆子接过扳指，还很是不屑的瞧着叶繁星：“哼，若是夫人不见你，你可不能说是我放你进去的。”
叶繁星拱手作揖，连忙应声：“是是是，婆婆放心。”做低伏小不是难事，难的是自己来这的目的，这么多年，叶繁星早就习惯了这群下人的白眼，他心里对国公府有亏欠，此刻也发作不得。
一路穿角门，过垂花门，在走过两道抄手游廊，便到了寿安院。
院子里绿草丰美，多少年了，叶繁星再未来过这寿安院，此刻旧景重现，一时冲的眼睛发酸，鼻头微堵。
曾经，他也在这渡过一段十分欢乐的日子。
到了日暮时分，洒扫的丫头都已经撤下了，就留了个小丫头守着院门，小丫头应是没见过叶繁星，抬手便拦：“怎的进了外男不通禀一声？若是夫人怪罪可怎么好？”
叶繁星苦笑，果然那守门的婆子是糊弄他。
“好姐姐，麻烦进去通禀一声，繁星求见婶婶。”
他人生的俊俏，此刻不再吊儿郎当，满身华衣锦服，说话知礼守节，看起来倒也不像是坏人，丫头间的消息都是口耳相传，三公子叶繁星虽不让议论，却也是大家都知晓的。
小丫头沉吟了半晌，正不知如何处理，就见徐嬷嬷过来了。
叶繁星心头暗叫一声糟糕，这徐嬷嬷比国公夫人更加厌恶他，幼时便不喜他，出了那件事后，更是在国公夫人耳边吹风，引得国公夫人越发讨厌叶繁星。
再加上她的侄女锦纹也是个势力的，平时不少编排他，此刻哪里会让他见国公夫人。
果然，徐嬷嬷一见叶繁星，就满眼的厌恶，连话都不想说，当做没看见径直从叶繁星面前走了过去。
“嬷嬷，嬷嬷，繁星有事求见婶婶，麻烦嬷嬷通传一声。”叶繁星面色焦急，朝徐嬷嬷温声讨好。
徐嬷嬷目不斜视，叶繁星心头担忧家里的叶婉，一时情急，不由喊了起来：“婶婶，繁星求见，婶婶，繁星有要事找您，求您见见繁星吧。”
若是其他地方，叶繁星闯便闯了，可这里是国公府，更是他心内无可替代之处，他无法作出妄为之事。
院中喧哗，会惊扰夫人，徐嬷嬷转过头，面色嫌恶：“你来做什么？守门的婆子是不是不想活了，竟然让你进来？”
叶繁星心内焦急，守门的婆子将一干事情推了干净，他也懒得多说：“嬷嬷，是我偷偷溜进来的，您帮我向婶婶传一声，大恩大德我日后会好好报答您的。”
徐嬷嬷却‘啐’了一口：“三公子的报答我可不敢当，谁知道我的付出收回的是什么，三公子请回吧，夫人身子不好，正是要静养，你这般吵闹，莫不是要气死夫人。”
叶繁星脸色苍白，却并不后退，他为叶婉做的不多，这件事了了，也算全了母子情分。
只得咬牙凝声道：“嬷嬷，您帮我通传一声，无论婶婶如何，繁星绝不多言。”
徐嬷嬷嗤笑一声，扭身走了。
叶繁星直等到残阳消散，寒风乍起，也未见寿安院有一丝动静，心头的血渐渐冷了。
静默半晌，终于是回转身，又最后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回忆、依恋，勾唇苦笑，须臾走远了。
周玄清回来后，云央给他收拾东西，顺道嘀咕了一句：“世子，三公子来找过您，说有要紧事。”
叶繁星找他？周玄清心头一紧，莫不是阿年的事？
“他可是说了何事？”
云央摇头，又叹了口气：“三公子其实真的很可怜，他人很好的，阿年前天还跟我说，三公子的母亲病重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周玄清微微阖了下眸，忽然脑中有闪光而过，连忙打断了云央的喋喋不休：“他今天，可还说了什么其他的事儿？”
云央一怔，拧眉回想，一字一句的复述：“三公子说，世子回来没，他有事想见见婶婶，我说没有，三公子就说，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她挠头不止，接着道：“三公子面色很是焦急，莫不是他母亲出了事？可是他来找国公夫人做什么？她们俩……”
周玄清听完转身就走，是啊，她们俩是仇敌，叶繁星怎么会回来找母亲，除非……
想到这儿，周玄清脚步越发的快了，近些日子母亲状态很是不错，面色越发红润，精神也十足的好，看着像是恢复了，若是如此，这件事应该是无碍。
天色越发黯淡，零星有些星子遥挂在天边，叶家早早就将灯都掌上，府内，一片灯火通明，丫头小厮皆是噤若寒蝉。
叶婉掌家十分严厉，规矩丝毫不得错乱，她一生讲究，虽说到了后来，颜面尽失，却始终丢不掉太师府大小姐的名头。
阿年本是在外头等，可里头的丫鬟出来找，现在满府都知道阿年是将来的少夫人，此刻见不到公子，只能和阿年说：“夫人，夫人想见公子。”
阿年心头焦急，派出去的人也不知道和叶繁星接上头没，这若是耽误了可怎么好？
见里头情形艰难，阿年只能迈步进去，幸好叶婉是阖着眸，阿年先屈膝行礼：“伯母，您莫急，叶大哥去办事了，我先进来伺候您，您别着急，叶大哥很快就回来了。”
叶婉躺在那，呼吸轻的像是吹不起一片羽毛，闭着眼只能瞧见眼珠子在动，阿年有些心慌，她最看不得这些场景，连忙扑过去，握住了叶婉的手。
“伯母，您放宽心，叶大哥肯定已经回来了，您别怕……”
阿年温声的劝慰，她心头此刻对叶婉只有同情，她惧怕成为叶婉，却又佩服叶婉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历程，这条路，实在是太累了。
叶婉听着声儿，终于是睁开了眼，见到阿年满脸关切，略微勾了勾唇，声音轻而薄：“你来了啊？”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却不知道，寿数竟是这般短暂，或许这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儿，在叶婉的心里，这好像就是解脱。
叶繁星说的对，她这个母亲的身份，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伤害，她从他出生开始，就未曾真心爱过他，哪怕是一天。
不过到了如今，繁华也好，落寞也好，俱都化作云烟，她眼前泛起的，是幼时在太师府快快乐乐的每一天，有宠爱她的爹爹，也有疼爱她的娘亲，再无其他。
“阿年，你和怀仁，并不是真心相爱的对么？”叶婉任由阿年握着她的手，她此时浑身无力，仅有的力气，也只能勾动一根小拇指。
阿年面色很是为难，若是否认能让叶婉开心，那就罢了，可她不想在此刻骗叶婉，那叶婉又是怎么知道的？她自认这出戏，两人唱的十分用心。
叶婉见阿年迟迟不语，咳了两声，又将头转了过去，望着帐顶上的花鸟绣样，声音颇为苍凉。
“我与怀仁虽不亲近，可他到底是我生的，呵……他爱的不是你，我这辈子没什么建树，只在情海里浮沉，怀仁看你的眼神，与情爱无关。”
阿年紧紧的握住叶婉的手，有些尴尬：“是，伯母，您看的真准，我与叶大哥，并不相爱，只是我们遇不到合适的，暂时凑在一起便罢了。”
她不想叫叶婉知道，叶繁星爱上的人，比之她，还要叫叶婉难以接受。
“你又在骗我了，我知道，我知道的……”叶婉说到这，像是有些激动，“怀仁自小心思便多，他看着不羁，其实性子极冷，从他身边的人也能看出了，他压根没什么朋友。”
叶婉喘了两声：“我不配做母亲，怀仁这孩子，我管教甚少，表面上感觉他好说话，其实性子倔的很，一旦认定，便怎么都拉不回来。”
阿年见她喘的厉害，连忙端了被热茶过来给她润润喉。
叶婉就着喝了两口，还在那等着，阿年怔了一会，才赶紧拿起帕子替她沾沾唇角。
叶婉便继续道：“我走过的路，实在不想他再走一遍，太苦了，他虽与你无爱，却是真心接纳你的，阿年，你是愿意嫁给他的是么？你的过去我如今都不在意，你嫁给他，也好叫他悬崖勒马。”
阿年心头暗叹，晚了，都晚了，叶繁星不会回头。

第55章 抬头的第二十五天
叶繁星爱上周玄宁, 看着很不可思议，其实细细想来, 一切皆是命运使然，上天一步一步的设计，叫他们这些小儿女渐渐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阿年一时竟是想的痴了，若是叶繁星自小长在健全的家中，是否还会爱上周玄宁？
不过，到了如今, 她和叶繁星两人很有可能真的会凑在一处，虽说不太如人意，可到底叫长辈放心。
阿年重新执起叶婉的手：“是，伯母, 我们都明白的, 您别担心。”
叶婉目光灼灼,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攥着阿年的手：“阿年，前些日子, 是我对不住你，实在是怀仁这孩子……”
话说了一半，便喘的厉害，阿年不住的给她顺着背, 口中劝慰：“伯母, 无事的, 我们都明白，叶大哥他清醒的很，您不用替他担心。”
叶婉顺过了气, 闻言惨笑起来：“是，那孩子，清醒的很……”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悄悄地一个人独自反复思量，直至自己需要的时候才会提及，从而一击致命。
这时门外闯进一人，正是才回来的叶繁星。
对阿年颔首后，便半蹲在床边，他面色带着些微的歉意：“娘，我……”
叶婉轻轻摇头：“不怪你，这哪能怪你，她不来，才是她。”
又拉过阿年，面色委顿，说的话越发飘忽：“怀仁，你这孩子，与我是一样的性子，娘这辈子有多苦，你是知道的，好好跟阿年成婚，好好过日子……”
叶繁星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的妄念，或许会很艰难，可只有走到那一步才知道，只是可惜了阿年，他利用她，这里面，他最对不起的便是阿年。
叶婉说了许久的话，只觉很是疲累，她还有许多话都未曾说，可又觉得无从说起。
她的一生，有关联的，并不是与自己一脉的孩子，而是其他人，这般想着，她才有丝丝的悔意在心间萦绕。
“怀仁，娘，娘对不住你。”叶婉阖上双眼，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滚而下，淌过皮肤，渗进了短短一些时日就花白的发丝间。
叶繁星眼底通红，阿年坐在一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以示安慰。
这时丫头进来了，急急忙忙的道：“公子，国公夫人还有世子来了。”
叶繁星猛地转头，连忙往外跑，叶婉的眼中，也乍然迸出一股灼人的光，阿年生怕她刺激太过，上前揽住了叶婉。
眼神却也飘向了门边，周玄清来了，他怎么会来？
叶繁星出去迎接，在半路就遇到了周玄清和国公夫人，国公夫人面色看起来极好，叶繁星赶紧行礼。
国公夫人瞧着叶繁星满眼讥诮：“若不是我清儿劝，我是死都不会来的，你也不必客套了，听说叶婉想见我？呵……祸害遗千年，今日若是她不死，我会亲手结果了她，也算是还了我今日上门的礼。”
叶繁星沉默了一瞬，三两下便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婶婶，母亲她状况确实不太好，她生前与您龌隅颇多，可繁星求您，能不能让她好好的去，不留遗憾。”
国公夫人冷笑不止，可到底是生死大事，她言语间也软了些：“这我可保证不了，待会你们都好好看着些，若她还是有遗憾，那可不关我的事儿。”
叶繁星冲着周玄清点头：“多谢。”
周玄清摇头：“不必，父亲我已经派人去叫了，不久应该能过来。”
其实不必的，不过叶繁星此刻也顾不上了，抬手郑重见礼：“今日实在多谢。”
一行人便去了，周玄清一进门便瞧见了阿年，又是一阵子不见，阿年身姿好似越发窈窕，他心头的想念越发炽盛。
是他的，他始终是要夺回来的，这般想着，周玄清又看了眼身边的叶繁星，眸中冰凉。
叶繁星无意看到他的眼色，有些惊讶，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只是淡淡转头，并未多说。
阿年也瞧见了进来的人，目光并未在周玄清身上停留，在叶婉耳边轻轻耳语：“伯母，国公夫人来了。”
话音一落，叶婉便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双眼，直直的望了过去。
国公夫人正满脸不屑又讥诮的看着她，叶婉唇瓣微颤，浑身僵直，面上竟是泛起一丝红，口中讷讷喊了一声：“阿姐。”
阿年闻言浑身一抖，阿姐？这是什么称呼？叶婉居然喊国公夫人阿姐？
见叶繁星还有周玄清面上并无异色，心里明白，大概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她不过一个小丫头，也没资格知道。
国公夫人不答话，只冷眼瞧着，眼中却少了些刚进来时的嫌恶和冰冷，她一贯直来直往，面上松了些，口里却不饶：“怎么？难道真的不行了？竟是糊涂的乱喊起人来了。”
叶婉半晌才幽幽的叹了口气：“阿姐，我知道你厌恶我，我也并不是想祈求你的原谅，我这一生，算是糊里糊涂的过去了，阿姐，从前父亲说……”
“父亲？你说哪个父亲？我的父亲么？”国公夫人声音有些尖锐，瞧着叶婉的神色又淡了些。
叶婉面色越发的红，眼里带着伤痛：“是，是太师，阿姐，太师说，你性子娇憨，我可以和你好好相处，可是阿姐，我那时候，那么尽力的想和你好好的相处，为什么，你一直不喜欢我呢？”
国公夫人拧眉，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嗤笑起来：“你占了我的位置那么多年，却要我好好跟你相处，叶婉，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叶婉紧紧的攥着阿年的手，想坐起身，阿年将枕头竖起，靠在她背后。
“可，可我是真心的想和你相处啊。”叶婉探手想拉住国公夫人，她的一生，矛盾重重，心内的矛盾，还有处世的矛盾，叫她难以抵抗。
叶婉嗓音有些凄厉：“阿姐，那时候，我是真心想和你相处的，我毕竟在太师府长大，与父……与太师和夫人相处日久，是有了感情的，阿姐，你为何，不愿容我呢？”
国公夫人盯着她的手，神色怔怔，是啊，为什么不愿意容她呢？
明明自己也算快快活活的长大，即便是寻回了亲生父母，可为什么就是容不下这个叶婉呢？
“那时候，我初初得知自己有亲生父母，你猜，我当时的心情如何？”国公夫人寻了椅子自己坐下，神色没了初时的讥诮，也没有不屑，只是淡淡的，端庄威严。
她今日来叶家，是特意打扮过的，没想到，做了个多余。
“我在想，是谁替了我那么多年，我一定要见到。那时候年轻，见你满身的气度风华，一颦一笑都不是当时的我能比，便在心里暗忖，若是自己能长在太师府，那羡慕的人，肯定不会是我。”
国公夫人像是感慨，又像是讲故事，声音断断续续，很是平静：“后来，便遇见了那人……”
那时候的周季深，看起来实实在在是个知礼守节、俊俏非凡的少年郎君，多说几句话，都会脸红不敢多看的翩翩少年。
彼时老国公尚在，太师府和国公府结秦晋之好是势在必行的，况且两家相熟已久，小儿女在一处，他们乐见其成。
她虽嫉妒叶婉，却也并非不能相容，只是情不知所起，自那后，她就开始容不下了。
她无法容忍叶婉占了她的父母、却还要占据本该属于她的未婚夫婿，她嫉妒叶婉，又不屑叶婉，只觉得叶婉就是小偷，偷了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永城的养父劝过她，她那时已经听不进去，她也不知，那周季深和叶婉私下竟是相互爱慕的，只不管不顾的插-进了两人中间。
后来再细想，大概老国公深知自己儿子周季深的秉性，叶婉毕竟不是亲生，老国公便强压周季深，逼他娶了自己，太师嫡女的身份，让她得到了所有想要的……
躺在床上的叶婉双眼淌出了泪，唇角微微上翘，声音却似咽了黄连般苦涩：“阿姐，那时，我与他是真心相爱的，只可惜，到了如今再看，简直像个笑话。”
叶婉在此前，都不是这样想的，她觉得，是杜若言害的她，只是到了这告别的时刻，反而脑子清醒了。
听到她这么一番剖心之言，国公夫人双手紧紧捏着圈椅扶手，指尖泛红再泛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仰头，瞪眼看着角落七杈分支烛台，怔怔出神。
周玄清见她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连忙抬手揽住母亲的肩头。
国公夫人回神后，转头朝他略微勾唇，面色发苦，应了叶婉的话，不再冷嘲热讽。
“是，是个笑话，你也猜不到，他不敢与老国公违抗，他是个薄情寡义、胆小懦弱的男人，他抛弃了你，选择了我。”
原是如此，叶婉阖上了双眼，两颗透明似珍珠的泪，从内眼角沁出，随着脸上的沟壑，一点一点滑落至腮边。
“是，真是不值得啊，可惜我从前看不清，我从前，总觉得他爱的是我，所以才会这般执着。”
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和后来的丈夫日日争吵，最后离心离德，落得这么一个下场，难怪，人人都在笑话她。
国公夫人呼吸有些急，她本以为看到这女人如今的凄惨模样，她会开心，可到了这时候，她只觉悲凉，大半生过去，回头望，好像是做了一个巨大的梦，支离破碎。
她缓缓起身，朝叶婉走去，脚步些微的踉跄。
叶婉似是有所感，松开了阿年的手，伸向了国公夫人，指尖依旧白皙纤细，眼中含着泪：“阿姐，我如今，已是不成了，你莫再要深陷其中，好好活，为自己活。”
听着这么一番话，国公夫人眼中的泪终于是落了下来，明明来这之前，她还在心中暗暗的想，等会要怎么讽刺叶婉，势必要叫她抬不起头。
她们俩，也有过姐妹情深的时候。
那时，是叶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教她，如何行走坐卧，如何分辨泡茶的水是旧年的雪水还是山泉水，如何和玉京贵女们打交道，可她自幼在永城潇洒自由惯了，怎么都学不会，也不耐烦学，叶婉也没有烦躁过。
甚至在她开始嫉妒叶婉后，还暗示亲母太师夫人，“她又非是您亲生，受您教养一场，如今女儿回来了，她还要姓邹么？”
叶婉，本来是邹婉。
国公夫人只觉眼中热意澎湃，她在永城的父亲，也这般劝过她，可她不听。
抬头看了身边的人，周玄清，叶繁星，每一个都是受她连累，害的周玄清与她不亲近，对女子也是退避三舍，叶繁星本是个乖巧孩子，如今成了这个模样。
邹婉本来那么骄傲，被远嫁后，活的分外痛苦，这一切，都与她息息相关。
可这一切，非是她所愿，若是时光倒流，她宁愿不曾来过玉京这锦绣膏粱之地，快快活活的在永城当个富家千金，那个渣滓谁爱要谁要。
阿年瞧着两人泪流不止，默默起身，站到了叶繁星身边。
周玄清冷眼瞧见了，暗自咬牙，偷偷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国公夫人和叶繁星都伏在叶婉床头并没有看见。
阿年微微挣扎，却被他死死的攥住了，又不敢出声，只能静静的立在后头。
叶婉喘息了一阵，阿年瞧她都快要喘不过气了，叶繁星紧紧的攥着她的手，国公夫人坐在床边，神色有些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玄清伸指在她手心微微一划，阿年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麻，不由扭头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潋滟生辉，看的周玄清心头一荡，轻轻拉着阿年退了出去。
这里本就与他俩无关，出去也好。

第56章 抬头的第二十六天
夏日夜里四下皆是蛙声一片, 今夜月色动人，叶婉的屋子前边就是一方小池, 柳枝千垂，月色下，碧波粼粼，映着荧红烛火，流光溢彩。
阿年被周玄清拉扯着，亦步亦趋，看着前头的高挑身影, 脑后长发顺滑的拢在天青色缂丝锦衣上，脚下如风，衣摆随风飘摇，一如从前, 不禁心头一阵酸涩。
寻了处避人的地方, 树木繁密, 枝叶婆娑, 周玄清转身一抬手就将大掌按在阿年脑后，紧紧将她按在怀里, 不留一丝缝隙。
“世子，您，您做什么？”阿年被周玄清揽在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面染薄红, 不禁抬手轻推。
找到能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不多，周玄清自那日想通后，便不为难自己了, 许久不曾接触这温香软玉，此刻抱着娇娇美人，瞧着她嫩脸如桃，手中楚腰如柳，只觉通体舒泰。
也不知为何，自从阿年来了他身边，他对孤独渐渐变的无法容忍。
寂寞似乎总爱在深夜爬上他的床沿，就连平日坐在窗前，都能感觉寂寞顺着风儿扑面而来。
他才知道，原来有人陪着，即便是不说话，也能叫人心安舒畅。
往日读的之乎者也此刻俱都化作了馥郁的香气，周玄清回想起后罩房内的奶香阵阵，喉头不禁一阵发紧。
“阿年，回来吧，好么？”周玄清埋在她肩颈处，声音有些闷闷的，紧紧的揽着阿年的纤腰，舍不得松开，不禁心中暗悔，从前，他实在太过于傻气了。
他总觉得，娶谁都一样，其实，明明就不一样的。
“叶繁星不是个好人，不是早就与你说过了么？怎的这么不听话呢？”
阿年垂低眼睫，半晌才糯糯驳了句：“叶大哥挺好的。”
越发不听话了，周玄清心口募的一股怒气袭来，他竭力忍下：“他好？那我就是坏人，是么？”
阿年莫名，面色有些惊惶：“世子，您，您弄疼我了。”腰间的手，掐的分外重。
“阿年，回国公府吧，你只是你，我绝不会叫你受欺负的。”周玄清抬手，在阿年的脸颊上微微摩挲，许久不曾亲近，阿年好似越发娇嫩了。
阿年偏头躲过，见周玄清面色一僵，连忙握住他的手，眼中露出哀色，这是叶家，她还和叶繁星有着婚约，若是叫人看到，她怕是要被口水淹死。
周玄清转瞬也想到了，只能松开她的纤腰，可心中很是不悦：“阿年，你们并未成婚，婚约解除就行，你当真在心里这般在意他？”
他就知道叶繁星是骗他的，明明，他是要娶阿年，若是之前就知晓这消息，大概他之前还不会那般焦急，不过也好，如今他确实不想放了阿年。
阿年闻言面色无奈，却终于抬头勇敢看着周玄清双眼：“世子，您不是也有婚约在身么？叶夫人她如今这般样子，实在叫人痛心，您这般是想叫我步她后尘么？”
她不过是个小女子，受他恩惠成了如今模样，她没有国公夫人的直爽底气，也没有叶婉的骄傲坚持，这一场戏，唱到了如今，已是叫她分不清了。
周玄清松了她的腰，却不放她的手，闻言拧眉轻喝：“我何时有过婚约？这满大街传，你便就信了么？我往日教你的那些东西，都忘了？”
又觉得自己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只能耐下性子，温声言语，颇有些委屈：“阿年，你不在，都无人为我温酒磨墨冲茶了。”
阿年心头一滞，她的用处，大抵便是这些了么？
如今她对现状已是有些认命了，叶婉这般样子，实在叫她后怕，若是能帮叶繁星便好，就怕她忍不住，像叶婉一样，心一软做了什么劳什子外室通房，一辈子再无指望。
“方才听叶夫人的话，她和国公夫人是旧相识对么？她平日通身的气派，我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连她都到了如今这地步，世子，我不敢。”
阿年嗓音难得沉闷，嘴唇微抿，微微垂首，两手不自觉的揪在了一处。
周玄清闻言，有些发怔，似是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见她挣扎，手上动作微微一凝，竟是叫她挣开了去。
原来她的忧虑竟然是这些，他现在才知晓，上一辈的事情早就过去，可无论好的坏的，下一辈的人，都会受其影响。
他偏头朝屋里看去，灯火辉煌中，暗影重重，明明俱都是伤心绝望、后悔难过，叶婉的惨痛过往，他会让阿年也这般经历么？
他不知道，日后变数太多，叶婉如今，不就是种种变数与巧合造成的么？
他不是个胡乱承诺的人，在昭文馆里，性子磨的越发的吹毛求疵，每一句话，他若是说了，必是要做到的，就像那些古籍，不钻研出来，他就不会放弃。
今日突然就牵扯出旧事，周玄清心内陡然生了些茫然，要他自信的说，自己永远不会变，好像太过说大话了，可要自己重复上一辈的悲剧，他实在不愿。
那日叶繁星的话，他想了许久。
随意挑了块湖石坐下，晚风悠悠，吹起他那天青色缂丝锦衣衣角，风中颤颤。
“是，母亲和她是旧相识，太师府的嫡女，前十八年是叶繁星的母亲，后来，是我的母亲。”
周玄清见阿年听的认真，便拉着她一同坐下，这件往事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时日久了，八卦轶事也会尘封，阿年完全不知道罢了。
“当今圣上登基前，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大司马与太师、也就是我外祖父对立，后来大司马落败，结果也不知为何，竟是将当时还是婴孩的我母亲偷了出去，奶娘怕责罚，便捡了个孩子充数。”
见阿年满脸不可置信，眸中似有万千灯火，澄澈通透，额发飞舞，遮住了白皙面颊，周玄清抬手给她挽发，神色温柔，指尖微凉，阿年只觉耳尖发烫。
“也是当时新皇登基，我外祖父无暇顾及家中，外祖母又伤了身子，府里乱糟糟的，奶娘一力照顾孩子，居然就这样蒙混过去了。”
这事说来实在太过荒唐，这种儿女的大事，竟也能栽了跟头，可再细想，又是一环扣一环，只能叹一句，命运捉弄。
上一辈的事情，因着怕母亲伤心，周玄清打听的也并不是很细致，听说是后来奶娘临死之前，和叶婉说了真相，叶婉不忍欺骗太师，便将真相和盘托出。
“我母亲便是那时候找回来的，其实那时她在永城我阿祖那，过的无忧无虑。”阿祖不是亲外祖父，周玄清便唤做阿祖。
阿年听着，沉默良久，不知道国公夫人是否后悔过？
“后来夫人便回了玉京，爱上了当时还是世子的国公爷？”
周玄清点头，执起她的手，双手将那只白皙的小手裹起：“不错，其实，当时叶婉和我父亲青梅竹马，只等到了日子便成婚，谁知，我母亲回来了……”
大概，那段日子是兵荒马乱的吧，国公夫人的性子，其实一直都没怎么变过，她是豁得出去的，撒泼打滚都不怕。
“后来，我父亲在祖父的逼迫下，放弃了叶婉，因着我母亲，我外祖母给叶婉许了个颇远的人家，直到叶婉守了寡，我父亲也不知怎的，和叶婉又……”
说到这，周玄清双眼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声音闷闷的，周季深这个人，胆小懦弱，国公夫人没有说错，这样的人，也注定心软。
“大概，他和叶婉是有些真感情的，重遇之后，便将她带回了玉京，还将叶繁星以友人之子的名分带到了国公府，我母亲对叶繁星很是疼爱，直到被我母亲发现……”
那时候，国公夫人还是个幸福的女子，有疼爱她的父母、公婆，还有爱她的丈夫，两个孩子也是玉雪可爱，她本良善，并没有世家女子那许多手段，对待叶繁星也是诚心诚意。
直到那日，国公夫人开始察觉丈夫不对劲，她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偷偷跟了许久，终于发现了惊天秘密。
与她恩爱的丈夫，背着她有了外室。
趁着那日国公爷和那女人在一处，国公夫人带着三个孩子，不管不顾，直直的冲了进去，她一贯有这撕破脸的有勇气，丝毫不管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混乱的场面，赤-裸的肉=体，凌乱的房间，无一不召显着方才发生了何事，国公夫人满面恨色，浑身战栗，目眦欲裂，当即大受刺激，狠狠的闹了一场。
那时，没有人知道那女人就是叶婉，她只是拥着被子，发髻散乱覆面，瑟瑟发抖缩在床脚，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国公夫人只顾揪着国公爷拼命，周玄宁在一边哭着拉扯，国公爷那时，还记得护着叶婉。
就是这个时候，是叶繁星颤巍巍的走了过去，紧紧盯着当时拥着被子不敢抬头的叶婉，嗓音微颤，不确定的喊了一声：“娘？”
周玄清阖上了眸子，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日的混乱不堪，小小的他站在那间屋中，惶恐不安至极。
那一声‘娘’，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国公夫人这才看清床上女人的脸，当时就没忍住，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
后来，国公夫人握住了周季深的把柄，家丑不能外扬，外人只知道叶婉做了外室，却不知是如何做的外室。
国公夫人也开始日日咒骂，拉着一双儿女，不管不顾的胡乱造作。
想到这里，周玄清不禁攥紧了手里的柔胰，纤弱微凉，不禁微微叹气，即便是如今，再让他回忆起来，那日的震惊、难过、不堪、害怕，在此刻依旧让他心头震动不已。
即便过去那么久，可每每午夜梦回，有那么一刻，总会记起那一日的不堪场景。
阿年看周玄清面色似有苦痛，知道他定是又想起幼时的事情，连忙反手握住他的掌心，轻声安慰：“世子，都过去了，没事了。”
难怪，国公夫人那样的恨叶婉，叶婉也对国公夫人没什么好脸色，一个恨抢走了自己的东西，还不要脸的再抢一次；一个恨棒打鸳鸯，拆散有情人，两人后来只要碰到，那就是一阵天翻地覆。
“后来叶大哥，他怎么会选择出府呢？”
阿年一问完，就觉得自己太傻了，若是自己，怕是也没有办法再在国公府呆了吧，何况是叶繁星，他那么聪慧的人，更是待不下去了。
周玄清望着水波荡漾，水中倒影的灯火不时破碎，再重新沉寂成型。
“其实，我劝过他，那时候，我跟叶繁星关系很好，算是挚友，当时我与阿姐，是真的将他当做亲人的。”
阿年见他神色无力茫然，手下更是一紧，周玄清感受到了，侧目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无事，揽过她的肩头，额头相抵，很是亲昵。
“那时候，母亲日日都是狂怒暴躁，阿姐陪着她，我只能和叶繁星躲在一处，后来他跟我说，他要跟着他娘，我当时还狠狠的骂了他，说他白眼狼，他走了，就是对不起我，对不起国公府，更对不起我母亲……”
周玄清的声音颇为寂寥，晚风中悠悠荡开，叫人心口一阵戚戚。
他曾经也怀疑过叶繁星其实是父亲的孩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后来细细观察了一些日子，压根就不是，周季深对叶繁星，反而是尴尬和避之不及的态度，只是国公夫人关心则乱，看不清其中关节。
“后来，他还是把我丢下走了，我一个人对着母亲，日日怕的发抖……”
从前不理解，现在却明白了，他还是比叶繁星幸运，他拥有的，是叶繁星渴望而不可及的。
不过那时候年纪小，一旦记恨起来，也是颇为持久，直到后来，叶繁星再次上门，却已经不是幼时的叶繁星了，周玄清看不起他，怒骂一通，又将他赶走了。
两人至那时，算是彻底决裂。
阿年听的很是心疼，那时只知道府里变了天，却不知道是发生了这些事，想想那时小小的周玄清被暴躁的国公夫人带着，恐惧非常，阿年就控制不住的心疼。
“世子，叶大哥他其实真的不容易，您别跟他生气了。”阿年心头微叹，周玄清内心清高孤傲，从前的叶繁星恐怕也是，只是周玄清有人护着，而叶繁星，却只能靠自己。
那一路挣扎过来的叶繁星，谁又心疼过他呢？
周玄清闻言却冷哼一声：“他利用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么？”
阿年心头一跳，周玄清怎么知道？难道他已经知道，这是她和叶繁星唱给他看的一出戏？
还未等阿年搭话，周玄清又轻轻抬起阿年的手，细细亲吻嫩白的指尖，在阿年的心惶恐乱跳的时候，温柔顺着她的长发：“阿年，你最是单纯，不知叶繁星从小就心眼多的要命。”
他本来不想说的，可如今阿年对叶繁星的印象，显然要比从前好的多，他心头很是不快。
“阿年，你如今，心里难道真的有他么？”周玄清想想便嫉妒的心口发闷，一口朝着阿年无名指咬了下去，“那我呢？阿年，那我呢？”
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难道就真的一笔勾销了么？
原来他不知道，阿年松了口气，可无名指连着心口，阿年此刻只觉心都酥麻了，嗔怒一声：“世子，不要……”
声音却似那化开了的蜜糖，听在周玄清耳中，只觉像是催魂毒药，醉魂酥骨，瞧着阿年双颊晕红，眼中挣扎，索性一把揽过她，佳人红唇娇嫩，他心头渴望越发炽热——
“婉婉。”正在这时，却有一道怒喊声传来。

第57章 抬头的二十七天
周玄清浑身一僵, 揽着阿年的手瞬间顿住，他听的分明, 是周季深来了。
两人是在暗处，见路边琉璃罩灯下，一道身影踉跄而来，口中呼喊不断，后头跟着个提灯的丫头，追之不及。
“婉婉，婉婉, 你怎么了？”
周玄清眉头一皱，他派人去叫周季深，现在才来就罢了，怎的还作出这般样子？又想到屋里头的两个女人, 周玄清连忙拉着阿年回去。
周季深一进去, 便看到叶婉香魂欲断的躺在床上, 面色蜡黄, 毫无生气，再不复从前模样, 只觉心口一痛，像是喘不过气般，又转眼恶狠狠的盯着一边的国公夫人。
喘息半晌，才抖抖索索的抬手指着国公夫人：“你这毒妇, 害了婉婉这么久, 如今, 你可算称心如意了？”
见国公夫人满脸讥讽，一边的叶繁星目瞪口呆的样子，周季深怒火中烧, 也不管不顾起来：“毒妇，毒妇，当初就不该娶你，婉婉如今，全是因为你，毒妇……”
他嘴里毒妇骂个不停，叶婉拧眉微微起身，额头上搭着的巾子掉了下去，瞧见是周季深，纵然恨意浓重，可到底爱了半辈子，眼泪霎时冲出了眼眶。
“你来了。”
不过一句淡淡的问候，周季深竟是流下泪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国公夫人，蹲在床边，探手握住叶婉的手。
“婉婉，你怎么样？还好么？”声音哽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爱妻躺在那。
叶繁星瞧着这情形，有些不知所措，见国公夫人被摔在了一边，连忙过去扶起：“婶婶，您没事吧？”
国公夫人不承他的情，坐在地上一把推开他的手，冷笑着扫了一圈，眸中冰凉：“滚开，不要以为你娘说几句好话，我就好了，就算是下辈子，我看到你们这些人，也是恶心的紧。”
她一贯爱憎分明，到老了性子虽缓和了些，可流泪骂人一样都不含糊，帮她的她会铭记，背叛过她的，她也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对于叶婉，她还有一些泪水，对于叶繁星，她只是冷眼便算不错了。
叶繁星听惯了，倒没有什么，反倒是周季深，闻言猛地转头，眼睛通红，恶狠狠的再次怒骂起来。
“毒妇，你就是个毒妇，繁星怎么你了？你要这样说他，婉婉一生艰难，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如今都这般模样了，还要大放厥词，你这毒妇……”
阿年和周玄清赶到时，正好听到周季深的怒吼，门关大敞，外头站了不少丫头，皆是诚惶诚恐，阿年停住，让周玄清进去，自己则在外头守着。
“行了，都散了吧，主子的事儿，听多了，小心自己的命。”她身上脱去了那层层枷锁，反而变得落落大方起来，此刻一点一点吩咐，倒也有模有样。
周玄清一进去，就看到母亲瘫坐在地上，一边的叶繁星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周季深见儿子进来了，面上一时收敛不及，恶声恶气的样子，叫周玄清拧眉。
“母亲，您没事吧？”周玄清只是微微瞟了周季深一眼，便赶忙去扶自己母亲。
“放心，我没事。”国公夫人见儿子来了，面上没了惶恐，只冷冷瞧着那男人唱着独角戏。
周季深脸色胀的通红，周玄清方才的眼神中，明晃晃的闪着不屑，他是他老子，可儿子没错，一切的错，都是那个女人。
国公夫人瞧着他眼底血红的样子，扶着周玄清的手，竟是冷笑起来：“你可真是叫人瞧不起，如今这个样子做给谁看？你的婉婉都快不行了，现在还只记得骂我，若是你……”
语气颇有怨怼，又恨怒交加：“但凡你当初爷们一点，硬气一些，我和叶婉也不会落得如今这地步。”
周季深被嘲讽一通，气的面色都泛紫，指着国公夫人骂：“当初若不是你那般恶毒，容不下婉婉，又非要从中作梗，我和婉婉如何会落到这般地步，可见你这女人，从头到尾都是毒上加毒，太师那般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国公夫人揪着周玄清的手，如铁钳一般用力，显见被气的狠了。
喘了好一会，像是被气笑了，盯着周季深眼神凶狠。
“我恶毒？当初我回了玉京，与你相识，你当时对我也是客气有加，从来没有对我显露过厌恶，你也从来没说你心里有人，你那时若是能为了你的心上人违逆了老国公，与我说一句，我会嫁与你？”
说到这，国公夫人满脸不屑至极，眼神如那飞刀，片片凌迟。
“这世上好男儿那么多，你以为你有多好？也就叶婉这个蠢货，一辈子扑在你身上，丈夫死了还要望你身上扑，落得如今这个地步，还要背上一世骂名，连儿子都抬不起头。”
周季深被气的倒仰，浑身双眼可见的颤抖，如今已是彻底撕破脸，正忍耐不住破口大骂，手却被拉住了。
叶婉轻轻摇头，她方才养精蓄锐了一会，和邹若言好生说了会话。
时隔这么多年，除了争吵怒骂，两人第一次这般平静，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许是岁月太过无情，连生猛的邹若言都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俩人都没再说周季深，只是回忆起在太师府的快乐日子，至于这个男人，其实仔细回想起来，除了伤痛难过，脑海里竟是蜻蜓点水般了无痕迹。
“季深，不要再这样了，当年，是我们错了。”叶婉未再落泪，眸中竟是露出一丝解脱，“这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其实，我们明明就是道德的背叛者。”
她当年，明明答应了太师夫人，愿意远嫁，再不见周季深，可后来，她还是没有做到。
在知道周季深和邹若言夫妻恩爱的时候，她是恨过的，之后和周季深再续前缘，心内甚至升起了异样的复仇快/感。
周季深看着叶婉这般凄婉模样，很是心痛，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是真正有感情的，不过这感情走到中途还剩多少，谁也不知道，毕竟周季深的女人不少。
只是到了如今生死边缘，反而俱都放下了，此刻脑中回忆的，都是俩人在一处的甜蜜日子。
“婉婉，我……”周季深跪坐在床边，涕泗横流，他脑中回忆的全是叶婉的好，还有叶婉年轻时的美丽娇柔和体贴入微，“当初，若是那个孩子还在就好了，婉婉，是我没有护好你。”
周季深愤恨无比：“都是她这个毒妇，她迟早会遭报应的，我的孩子，俱都被她药了个干净，婉婉，若是我护好了你，我们的孩子，也能安生长大的，当年，我应该将你接到府里的。”
叶婉摇头，叹息了一声，即便是生下来了，邹若言也不会容得下，因为，是她叶婉的血脉。
“不，季深，那个孩子我很庆幸他未曾出世，他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也不该在我肚子里，阿姐说的对，怀仁已经抬不起头了，你还要我们的孩子也这样么？”
这般说着，目光又投向了立在一边的叶繁星，满眼温柔：“怀仁，娘这辈子太过自私，一直忽略了你，只希望你以后能和阿年好好过日子，莫要学娘一般，走那满是荆棘的路，太苦了。”
叶繁星心头巨震，叶婉居然知道他的心思，那了然的目光，叶繁星看的清清楚楚。
他只能抽动着嘴角，心慌意乱的安慰叶婉：“娘，您宽心，我一定会好好过日子的。”
话说的很是模糊，叶婉自己心里清楚的很，此刻只能苦笑一声。
周玄清在一边深深的看了叶繁星一眼，嘴唇微抿，眼神微眯，又侧头望向窗外，阿年正在外头，和一个丫头说着什么，荧红烛火笼罩下，侧脸温柔，风姿绰约。
叶婉话音一落，旋即一阵大笑传来，笑声中充满了痛快与畅意。
“呵，真是好一出深情戏码。”国公夫人竟是再次大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接到府里？你休想，只要有我在，她就休想进府，周季深，你方才的话也好意思说出口？当年我肚子里的那块肉，难道不是你的？还有锦纹肚子里的，难道不是你的种？”
随即重重‘啐’了一口，满眼恨毒的模样，叫周季深有些畏缩：“在这装作深情的样子，我就说叶婉是个蠢的，竟是信你信了一生，丈夫死了都还要往你这薄情寡义的男人怀里钻。”
“不错，我的孩子被你弄没了，我就要用你的种来报复。”国公夫人鄙夷的瞧着周季深，两瓣红唇里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飞刀。
“怎么？后院里的女人，我把药送过去的时候，你可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的，现在在这蠢女人面前说什么后悔？我当年那一碗药灌下去，这蠢女人还苦苦的哀求来着，可我就是不让她生……”
国公夫人怨毒又痛快，只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畅快，“你们做下的孽，就得要用这样的方法来惩治，不然，还以为老天是瞎眼的。”
周玄清只觉母亲要撑不住了，她全身的重量全都压在自己身上，却还是字字珠玑，语速又快，如刀剑般快速的砍，刀刀剑剑都入肉入血，两方都是血肉横飞。
再看对面的叶婉和周季深，叶婉面色如常，倒是不受影响，周季深却已是受不了，眼底血红一片，目眦欲裂，面色狰狞无比，眼看着就要冲上来打人，又被叶繁星拦住了。
“母亲……”他有些担心，国公夫人这状态实在不太好。
国公夫人仿若未闻，只面色通红的怒喝不断：“周季深，你若是今日能好好忏悔，我倒敬你是个男人，可你今天这一番做作样子，真是叫我恶心透了，你真是这世上最虚伪，最懦弱，最无用的男人……”
不敢为心爱的人争取一句话，到了后来，又把她放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叫自己的妻子儿女，全都堕入深渊，这一切，全都是他这个渣滓造成的。
周玄清眼见两人皆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狂跳，连忙打断了愤怒的母亲，这么一番怒骂，像极了那一日的样子：“母亲，您累了，咱们先出去休息好么？”
又转头朝周季深看了一眼，目光里并无深意，只是单纯希望周季深不要再追过来深究，陈年往事，已经扯了无数次，其实周玄清已经腻了，到底是自己的父母，他说不出那些话罢了。
阿年瞧着周玄清扶着国公夫人出来了，连忙站在另一边，两人一起扶着，阿年赶紧吩咐丫头：“快，大夫可是来了？”
她一直在门外听着，只觉满心不好的预感，便吩咐丫头将大夫唤来，随时候命。
背着药箱的大夫抹着额头的汗，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老朽来了来了。”
又有丫头端来了软凳，两人连忙将国公夫人按着坐下去，周玄清怕国公夫人挣扎，便温声劝：“母亲，您忘记阿祖的话了么？别再气了，不值得。”
国公夫人一生刚硬，此刻听到儿子软语劝慰，又提及了永城的父亲，面上狰狞了一会，随即泛红泛紫的面色登时衰败，眼里泪如雨下，无力委顿的靠在椅背上。
阿年在一边看的心惊胆战，瞧着不好，立刻将大夫拉了过来：“快，大夫，您快给夫人瞧瞧。”
方才屋中的话，她听的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全是不堪的陈年往事，如今翻出来再说，无异于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割开，再撒上一把盐。
她实在没有想到，国公夫人那般执着的给后院的女人送堕胎药，竟是这么个原因，至于后来的锦纹，大概是国公夫人已经厌倦了那些小鱼小虾，何况，周玄清也大了。
大夫经验丰富，见国公夫人这般大悲大恸，实在是大忌，“哎哟，夫人这是气血上涌，危险。”眼里瞧的真切，也不多说，当即就诊脉施针。
周玄清见四处安排的妥当，秩序井然，不禁侧目瞧了阿年好一会。
见她衣衫单薄，蹲在国公夫人身边，双手稳稳的扶着，满眼的担忧，心头微微一暖。
她总是这样，温柔和善，体贴别人。

第58章 抬头的第二十八天
回想方才屋中发生的场景, 上一辈的事儿真真是扯不断理还乱，到了如今这种时候, 还要大争大吵一回。
周玄清扪心自问，他真的能护住阿年一生无忧么？他从前就担忧过，阿年在国公府的后院，能安生过日子么？
周季深这一生被国公夫人拿捏的死死的，后院之事，以自己的性子，将来也定是插不上手, 若是阿年如叶婉这般，难道也要他经年之后抱着阿年痛哭流涕？
他这些日子辗转难眠，本是想直接将阿年夺回来，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可今日的事, 突然叫他惶恐不已。
日后阿年是否也会这般？即便是进了国公府, 恐怕那沼泽之地也会叫她安生不得, 母亲和叶婉的悲惨遭遇，足够叫他警醒了。
不, 不，他得想个万全之策，不叫阿年受这纷纷扰扰，他会挡住这所有的一切, 叫阿年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回国公府。
两人之间再也不要有其他人, 也不要生出那许多多余的波折, 能白头偕老、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本就是他一直期望的。
此时叶繁星也走了出来，留下屋里的叶婉和周季深说话, 一出来就见周玄清满脸温柔、眼神缱绻的看着阿年，眼里的情意竟是藏都不愿藏了。
“婶婶还好么？”叶繁星不想今日竟是害的国公夫人都不适，他心内有些不安，去找国公夫人之前，他没有想那么多。
周玄清回过神看了一眼叶繁星，转头见大夫还在诊治，摇了摇头，又抬下巴指向屋内：“里头可还好？要大夫进去么？”
“暂时不用。”叶繁星没心情琢磨，略微摇了摇头，“我娘大概是想通了，心绪十分平静。”糊涂的活了几十年，只是如今想通了，却也晚了。
叶繁星身子颤了颤，心力耗尽，无力再走，顺势直接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去了，阿年蹲在台阶前扶着国公夫人，叶繁星只觉疲累的紧，瞧了两眼，径直往阿年身上一靠。
周玄清眉间跳了两跳，控制不住的想上去一脚将叶繁星踢开，这人真是太过讨厌了，阿年再与他一处，实在不妥。
可这些事，都急不得，周玄清按捺下心思，耐心等着国公夫人诊治。
几人能听到里头有低泣声，还有些微的温言细语，间或一声怒骂，皆是周季深骂国公夫人的，不堪入耳。
周玄清听着觉得不像样子，他能容忍两人争吵，却没办法容忍一个男人如此怒骂自己的妻子，这实在有违礼义教导。
见母亲阖眸冷笑不止，怕又加重刺激，旋即抬步就进去了，周玄清嗓音平和：“父亲，到了如今这时候，您大可不必如此，母亲也算是为国公府操劳一生，这般辱骂，岂是男子所为。”
周季深闻言转头，确实是满面涕泗横流，眸中伤痛难忍。
他是真心与叶婉爱过的，至于后院那群女人，其实他也不知为何，在羞愧迷茫、满心逃避中，就那样迷失在红樱绿柳丛里，当时和邹若言势如水火，他没办法接叶婉进府，也存了报复的心。
从前，老国公逼着他娶邹若言，他不是没有抗争过。
只是太师府寻回了亲女儿，叶婉便显得多余，他也曾劝过，“左右都是太师府的女儿，儿子爱的是婉婉，父亲，那乡下寻回来的女儿，咱家一定要攀么？”
老国公一生杀伐果断，唯一后悔的便是将周季深养的娘们唧唧的，文不成武不就，日日只知道吟些酸诗，日后百年归去，偌大的国公府岂不是就要几代而消。
可到他这里，老来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后宅没有一个厉害的妇人压着，周季深无用便罢了，是他没有教好，若是孙子也被养歪了……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拿礼义来压，“你不娶也得娶，叶婉非太师亲骨血，我周家定下的，是他嫡亲的闺女，不是什么冒牌货。”
周季深违抗不得，老国公的话，他听了二十年，加之当时叶婉再不理会他，他只能听命娶了邹若言。
其实成婚后，邹若言也曾温柔小意过，只是，他总是按捺不住，自老国公去世后，他就越发……
总之，是他无用，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是他的懦弱无能、逃避现实，害了两个女人的一生。
此刻的眼泪，在众人眼里像是笑话，虚伪又可怜，可他却压根控制不住。
“清儿啊，你不懂，你不懂啊……”周季深此时也顾不得做老子的面子，在儿子面前都哭的不能自已，额头不住的锤着床沿，‘砰砰’作响，只觉头晕目眩。
躺在床上的叶婉精神本好了些，见他这般真情流露，一时控制不住，眼泪自腮边簌簌而下，凄婉哀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是能再争取一下，能大胆一些；若是她也能摒弃骄傲，和大家摊开了说，也不必如今来捶足顿胸，后悔不已。
罢了罢了，今日再深究昨日的事儿，实在不是智举，何况，以周季深这荒唐的一生来看，自己即便是与他成婚，也未必能和合美满。
如今总归是一抔黄土埋骨，身死情消，只盼下辈子能干干净净，不必历这痛苦一生。
周玄清眼睁睁的瞧着，心口微滞，不知为何，看着周季深这苦痛模样，竟也能明白周季深的心思，一时只觉心酸，一时又庆幸自己能明白过来。
如今，他懂。
“父亲，如今，便罢了吧。”周玄清只能倾身去扶起周季深，“姨母身子不好，您这样伤心，惹的姨母也不好过。”
按道理来说，他是该叫叶婉姨母的，现在到了这时候，也不好称呼这女人那女人的，叫姨母也不算过分。
叶婉倒是感激的瞧了他一眼，周季深双手抹着眼泪，情不自禁连连点头：“是是是，你姨母身子不好，该好好静养，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一叠声的‘错了’，也不知到底是说这事，还是在诉说自己的内心。
周季深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他知道叶婉撑不了多久的，可他情绪太过激动，留在这里只会叫叶婉更难受。
出去的时候瞧见邹若言满脸颓丧的歪坐在靠椅上，狠狠的瞪了一眼，随后便吩咐在外头的丫鬟：“去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我今日住这。”
叶家一直有他的房间，只是他已经许久不曾来了，一想到自己确实薄情寡义，周季深心口一堵，又是一串眼泪落了下来，心中复杂难言。
恰好邹若言抬头瞧见了，周季深如临大敌的瞪着她，谁料邹若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阖上了眼，不发一言。
周季深只觉那眼中翻涌的思绪如云海雾绕，叫他不敢再看，浑身一抖，脚步错落的踉跄而去。
邹若言这时才睁眼瞧着他的背影，神色迷惘，眸中哀恸，脑中一瞬时飘过的，是成婚后两人琴瑟和鸣的场景。
闭眼的时候，邹若言眼角一串泪快速落下，淌进了发根，恍若无痕。
真是可笑，他做这副样子，难道良心就能安了么？他后来花天酒地、荤素不忌的胡搞，难道是她邹若言逼着他去的。
呵，不过是男人到了如今分离时候，作出的一出折子戏罢了。
阿年瞧的仔细，那一串眼泪，就像是正正落在了她心口，叫她莫名难受的紧。
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实在太过复杂，到了现在，都半截入土了，依旧是恨恨不平。
若她走了叶婉的路，恐怕下场还不如叶婉，至少，叶婉有叶繁星，阿年这般想着，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叶繁星，心头有些沮丧。
她比之叶婉尚且差了许多，叶大哥还需要她帮忙，其他事，暂且不能想了。
周玄清在一边看着两人这模样，明明知道没什么，心口依旧堵的慌，恨不得上前将阿年抢回来，囚起来，再不让他人看半点。
“夫人，您近些日子，可是用了什么方子？”大夫把脉良久，才开口问了一句，眉头皱的很紧。
邹若言闻言睁开眼，细细思索了一会：“并无什么特别的，不过一些安神汤药，都是身边的嬷嬷管着的，这两日嬷嬷身子不好，便没跟来。”
大夫点点头：“夫人，那方子，恐怕要停下了，您之前情况便有些不对吧？”
邹若言点头，上次吐了一口血，大夫说她因祸得福，她还很是高兴，一扫往日阴郁。
“那就对得上了。”大夫听了后，捋了下胡子，“夫人，您不该用补药，所谓虚不受补，您这些日子，是不是总是浑身发虚，精神亢奋？”
邹若言闭目回想了一番，最近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只是近些日子事情多，情绪刺激大，倒也看不出来，“是有些发虚，不过我感觉并无问题。”
“夫人，小人冒犯，您启唇让我看看舌苔。”大夫细致瞧了一会，点了点头。
周玄清不懂医术，只是有些担心：“大夫，可是有什么问题。”
大夫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夫人，您的方子大概是有人换过、或是身边的人有什么问题？按理说那日吐了血，不该吃那些补药的，应以少量汤药，伴以食补才为最佳，那些补身汤药，便是那扬汤止沸的汤，好不得一时，便要出大问题。”
这么一番话，家中的大夫可从未说过，这里头，又是谁呢？
邹若言此刻只觉心累，乍然听闻这么一番话，竟然也不奇怪。
须臾竟是淡笑起来：“呵呵呵……报应来了，大概，是报应来了。”她这一生从未有什么违心的事儿，只有这情爱一途，跟头栽的太多，实在叫人心灰意冷。
“母亲。”周玄清立刻挽住了她的手，今日他方知母亲心内苦痛若此，他其实不过略微劝了劝，母亲便就过来了。
“您别担心，如今发现了，便好好养着，这些事您莫要再管，儿子回去便会查明的。”
邹若言神态哀戚，可有可无的点头，似又想起什么，朝大夫道：“里头的……那位，大夫，您进去看看吧，她现在还有多少日子？”
叶繁星也站了起来，一甩前摆朝邹若言跪下：“今日多谢婶婶过来看望，繁星感恩不尽。”
邹若言看着叶繁星，眸中平静无波，整个人瞧着，比方才进府时苍老了许多，即便是浓妆艳抹，也盖不住那满身的沧桑疲惫。
她凝眸看着叶繁星，这个她也曾真心疼爱过的孩子，却还是无语凝噎，半晌才冷声道：“你不必谢我，是叶婉与我有旧罢了，如今她的遗愿便是你能尽快成婚，她快不行了，你早做准备吧。”
虽说她厌恶叶婉，可那女人死前，估计也就这么点希望了，她一样是母亲，心里都明白。
叶繁星闻言双手一紧，头赶紧低下：“多谢婶婶关心，繁星知道。”
邹若言再不看他一眼，等大夫施完针，一时困倦不已。
今日已是晚了，可邹若言不愿留在叶家，周玄清只能着人护送她去了陈府，国公府看来也不算安全，不如去周玄宁那，照顾的也能精细，还有阿蕴逗她开心。
等一切安排好，周玄清便想回来找阿年说说话，却见叶繁星和阿年站在小池边说话。
“阿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这次，真的就拜托你了。”叶繁星很是郑重，双手作揖，朝阿年鞠躬。
阿年连忙扶住他：“叶大哥，别这样。”
叶繁星苦笑不已，一边摇头一边道：“阿年，是我配不上你，如今还要你这般仓促嫁进叶家……”

第59章 抬头的第二十九天
阿年拉着叶繁星的手, 尽力安慰，嗓音柔和：“叶大哥, 当时若不是你肯帮我，我不知会如何慌乱，你我本就有婚约，不过是提前一些罢了。”
她知道叶繁星为难，如今周玄清那边情况不明，左右是要经历的，提前一些也没什么。
叶繁星正想回话, 却听到暗处一道踩断枯枝的声音，转头看去，却并未见到有什么。
和阿年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阿年便也下去休息了, 今夜都太晚了, 反正阿年常来, 住一晚也不打紧。
他打算再去看看叶婉, 叶婉如今的状况，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 今日幸好国公夫人来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方才大夫走的时候还说，莫要再受刺激, 或许能撑上半月一月之久的。
刚刚转身, 就见周玄清面色阴鸷的从暗处走了出来, 两人怔怔的看了好一会。
“你，都听到了？”
叶繁星刚想解释，就被周玄清打断了, 冷淡的面色配着惨白的月，倒像是要上来打人的样子。
“你要娶阿年？”一字一句，像是挤出牙缝般。
“是，”叶繁星见他这般气恼，忽然断了想解释的心，“阿年是个好姑娘，你也看到了，她当家做主母，并无什么问题，值得我八抬大轿娶回来。”
周玄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浊气，夏日夜间，呼进去的空气依旧有些燥热，顺着喉管向下，入了肺腑，叫人燥热难耐，拳头发痒：“若是我不许呢？”
“你不许？”叶繁星眼眸微眯，竟然勾了勾唇：“怎么？你还想打我？”
周玄清身侧的拳头松了又松，又缓缓吐了口气，抬头望向天上明月，以期能冷静一下：“不，这个时候打你，岂不是叫阿年为难？我只是想给她遮挡风雨，并不想给她带来风风雨雨。”
这句话，像是说给叶繁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周玄清说完，一字一句的，反倒觉得灵台清明，心口一片坦荡，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
他不愿意重蹈上一辈覆辙，要顾虑的实在颇多，他不比叶繁星一介白身，只能徐徐图之，阿年如今已是和叶繁星定亲，不管是不是被利用，他都不允许阿年进叶家的门。
至于其他的风雨，他都愿一力承担，赌上余生所有的岁月，期盼阿年回来伴着他。
这个时候若是和叶繁星打架，肯定能激起不少议论，叶家下人定是守不住口，若是真叫有心人知道，他在昭文馆虽不会被波及，可阿年的名节定会受损。
昔日旧主与今日情郎斗殴，情敌还是异父异母的兄弟？这些消息他可不想再从国公府传出去，国公府的八卦轶事，实在是太多了。
阿年如今对叶繁星印象颇好，周玄清不想叫叶繁星再被阿年可怜，获得更多怜爱。
叶繁星看着周玄清面色变幻不定，拳头终于是松开了，他不禁嗤笑了一声：“呵，情爱真可笑，想想你从前那个样子，好像恍若隔世一般。”
从前的周玄清，如高山冰雪，冷淡疏离，仰望不可及，其实现在再看，也不过是少年老成，装的像模像样的一个毛头小伙子罢了。
又上上下下的打量周玄清一番，微微摇头，“看来阿年看的那些话本子说的不错，你真正爱的，自己便会找各种理由去爱；不爱的，任你想尽了千头万绪，也不会施舍一个眼神。”
许是想到了伤心事，眼中微涩，喉头发堵，叶繁星不再理会周玄清，自顾自的进去了。
周玄清立在那看了许久，夜色苍茫，更深露重，远山雾罩处，隐隐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就是这种，容易钻牛角尖，可只要想通了，整个人就会镇定下来，抬步间，冷定如神。
不久便要上值了，周玄清懒得再休息，从叶家打马径直回了长宁院。
“世子？您怎么才回来？”云央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给周玄清收拾。
周玄清见她神志不清的样子，拍开她的手：“行了，去把德喜叫起来。”
自己换了身衣裳，又稍微洗漱了一番，这时，德喜和云央两人也彻底收拾好了。
德喜望着世子满脸端肃，心内有些揣揣：“世子，是出了什么事儿？”
周玄清想了想，叫德喜和云央凑耳过来，吩咐了一通，便准备去寿安院。
谁料这时莺歌来了，她面色有些凝重，略略屈膝：“世子，老夫人说，她这一生并不是无辜的，行差踏错的事儿也颇多，所以今日的事儿，咱们缓着点，不要闹出人命。”
周玄清沉思了一瞬便点头，此时寿安院里一片宁静，因着夫人不在，天色还尚早，小丫头们都未起。
守门的婆子正头一点一点的，见世子过来了，连忙上前行礼：“世子，夫人出去还未归来，您不必这么早来请安的。”
周玄清背着手立在门前，神色淡淡，眼里没什么波动，瞧的婆子有些惶恐，周玄清须臾收回目光，嗓音轻描淡写：“将所有人都唤起来，另外，你将后院里的姨娘都叫过来。”
婆子正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却见世子眸色一沉，语似坚冰一般：“一个，都不许少，可听明白了？”
婆子浑身一抖，直觉有些不好，瞌睡也瞬间不见了，一溜烟的绕到后罩房唤人，一时寿安院热闹了起来，叫起床的、洗漱的、磕头的、撞到的，乱七八糟。
最后还是里头的徐嬷嬷醒了，出来怒吼一声：“一个个都做什么呢？平日教你们的都忘干净了？糊涂东西。”
又见周玄清立在院子里头，连忙走了过来：“世子？您不是带着夫人去了叶家么？您回来了？夫人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玄清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慈祥和善的嬷嬷，此刻满脸的担忧，叹了口气：“嬷嬷，您放心，母亲去了阿姐那，有人照顾，您身子不好，好好将养着吧。”
毕竟是伺候母亲一辈子的老人，他不能太过分，还记得幼时，徐嬷嬷也曾抱着他，哄他安心入眠。
国公府里的奴才，到底是经过人牙子磋磨的，进了府也是要狠狠的教管一段日子，此时做事倒也快的很。
周玄清站在院子里，瞧着这些丫头跑来跑去的，还有两个年纪小的丫头拉着手，不由想到了阿年。
那时候，阿年是不是就是这样在国公府后院受着婆子们的管制？还记得阿年说过，她是挨过不少巴掌的，那时候她战战兢兢的到了长宁院，直到后来，他不过冲她笑了一次，她就说‘世子最是和善’。
可惜，幼时他不曾注意过她，白白丢了那么多年。
周玄清想到这，又觉得自己在冒傻气，两人若是都不曾经历这些，今日如何能找到自己心内真正的归属？
可如今心里有了一个人，才真正明白，想拥有一个人，不管是未来，还是现在，甚至连她的从前，他都想了解的明明白白。
周玄清越想越多，脑中只要想到阿年就思绪纷飞，不禁摇头叹气。
哎，情爱惑人，可他却甘之如饴。
等徐嬷嬷喊他的时候，周玄清才回神。
“世子，人都到齐了，难道是夫人出了什么事？”徐嬷嬷满脸紧张，关怀备至，“夫人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哎……”
周玄清没再理会她，只是看着这些匆匆赶来的姨娘，足有二十来个，这些都是周季深一个一个宠幸过的，有好几个还是府里的丫头，至今都没有名分。
其中，就有锦纹，她是最后一个，她因着怀过身孕，又有徐嬷嬷的缘故，成了徐姨娘。
周玄清只是眼神一扫而过，没有看到锦纹失落的表情。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事问询你们。”
周玄清一贯冰冷，今日找周季深的女人，实在是这府里已经有人触到了他的底线，他往日便知府里乱，却没想过，这些混乱中，竟然有人敢往主子面前伸手。
“世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锦纹自认在周玄清面前有点脸面，赶紧走上前，“世子尽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的。”
其他人也赶紧点头，一个个都满脸关怀，哪里看的出是内心人是鬼。
周玄清看着她，又瞥开了眼，其实不过是一件拙劣的事情，可近些日子府里乱七八糟，竟是叫人得逞了。
“并无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各位姨娘，若是有了放妾书，你们可愿出府？”
一时间院子里沸反盈天，她们都是匆匆赶来寿安院的，脑子都还未清醒，此刻一来，便听到这么一句话。
“世子，这是国公爷说的话么？”
“是啊，是国公爷要放我们走么？即便您是世子，也管不到国公爷面前来吧？”
“世子，到底出了何事？为何要赶我们走？”
……
女人一多，叽叽喳喳的就吵的很，周玄清懒得理会，只耐心等着，没一会德喜就来了。
手里捏了一沓纸，随后凑到周玄清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玄清了然点头：“如今，我父亲母亲身体都不适，此间事情，我与他们都商议过了，若是你们不愿意，也可好好说说。”
周玄清将手里的纸随意看了两眼，写的有些潦草，显见书写之人心绪不宁，只是他到底下笔了，周玄清心内一叹，国公府终究是要宁静下来了。
“这次，我母亲的汤药有人做手脚。”懒得婆婆妈妈的与一群女人废话，直接点中主题。
周玄清冷眼一扫面前的花红柳绿，这些女人终于寂静无声，面上都有些惶恐，生怕自己会被怀疑。
“我手中，是一沓放妾书。”
周玄清扬起手里的纸，看着面前一群女人开始惊慌失措，“若是愿意拿着这放妾书的，府里自有银钱补偿，若是不愿走，可留在府里也没意思的，便可选一处庄子，好好颐养天年，一切花销国公府都出了，总而言之，国公府是容不下你们。”
“什么？夫人的汤药有问题？”徐嬷嬷乍闻这消息，只觉平地生雷，怔了好一会，“怎么可能？那些汤药，都是大夫吩咐的，我亲自唤人煎药……”
周玄清转过头，眸中凉意入骨：“是，嬷嬷可知道，这到底是谁做的？”
徐嬷嬷见周玄清又看了眼锦纹，心头一跳，一个十分不好的猜测让她膝盖都软了，立刻跪倒：“世子，嬷嬷对夫人忠心耿耿，绝不会做下这种事的……”
“行了，嬷嬷，这事我本不愿插手，只是府中无人能管，我也不愿理内宅的事儿，今日索性一次性治理了，也免得日后烦心。”
周玄清打断了徐嬷嬷的话，见云央过来了，手中还牵了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绑了个人。
“他怎的没来？”周玄清朝她身后看。
云央噘嘴，面上有些红，嘴里却不饶人：“他不来，说这里脏，哼。”
周玄清不在意的勾起右唇：“无事，现在是浑浊了些，等以后就不会了。”他抬头看着天边泛红的曦光，眸中满是期待，“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回来了。”

第60章 抬头的第三十天
看着底下一众惊心胆战的女人, 周玄清其实连对查明真相都没什么兴趣，既然母亲不愿追究, 他也不想过问太多。
不过做错了事，总要受到惩罚，不然，若是传出去，还以为国公府的主子好欺负。
周玄清一个眼神，德喜倒是明白的挺快，一脚就踹在了被云央拉回的人膝盖上, 那人立刻跪了下去。
这人便是国公府其中的一个的大夫，为国公夫人诊脉次数颇多。
此时像是被人揍过，满身狼狈，左眼乌青, 凄凄惨惨的指着人群中的一人, 哭哭啼啼的哭诉起来, 周玄清随之望去, 不过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只是有些眼熟。
可徐嬷嬷却先是松了口气, 又怒不可遏的冲上去，‘啪’的一巴掌甩下去：“朱碧，是你，你竟然勾结外人害夫人, 你忘了夫人是怎么提拔你的？”
那叫朱碧的女人, 从前本来是国公夫人身边的丫头, 模样倒是娇媚，一双媚眼十足勾人，此时见瞒不下去, 捂着脸冷笑起来。
“提拔我？我当年就与她说过，我不愿做什么妾，她为了与那外头的女人斗，硬是把我塞给了国公爷，就为了叫外头的女人不好过。”
“后头我也认命了，一个奴才，谁会管我的死活，我避子汤也喝了，可我就是有了身孕，那是老天赐给我的，她呢，不管不顾一碗乌漆嘛黑的药送了过来，哈哈哈……”
朱碧有些癫狂，眼底通红的指着徐嬷嬷怒喊：“你个老虔婆，当年就是你灌的那一碗药，你坏事做多了，活该没人给你养老送终，唯一的侄女儿，又给自己的主子做妾，又被主子打落了胎，真是笑死人了……”
徐嬷嬷和锦纹气的发抖，可周玄清在这，她们也不敢造次。
周玄清冷眼瞧着，心内一阵疲倦，这就是表面看着花团锦簇的国公府，这些女人，一个个或是担忧、或是窃喜，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小心思，只叫人厌恶的紧。
“世子，不错，就是我干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大夫无关……”毕竟她实在没想到，不过稍稍引诱了一番，也就成功了，她还以为将手伸进寿安院会很难呢。
周玄清抬手，德喜会意，将那个涕泗横流的大夫拖了出去。
一把打断她的话，满眼不耐，“行了，我对你揽责任没有一点兴趣，不要以为你很勇敢，我只是不想听你废话。”
周玄清拿起一摞纸，在里头翻了几下，确实有朱碧的。
“拿着吧，你不愿跟国公府有瓜葛那是你的事儿，如今放妾书发下，你婚嫁自由了，自己去账房领些银子，出府前去领十个板子，做错了事，总要有点代价的。”
朱碧惊疑不定的看着周玄清，她没想到，今日就这样过关了，那张轻飘飘的纸，她有些不敢接：“世子，您，您没有骗我吧？”
周玄清扫了眼站在一边的云央，云央会意立刻接过文书递给了朱碧，她最近确实机灵了一些。
“本来我是不想放过你的。”周玄清将手里的纸掂量了两下，又看了眼天色，“可母亲说，从前她做错了事，如今即便是不赎罪，也不能添恶，所以，你自由了，拿着银钱出玉京城吧。”
朱碧瘫坐在地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转而眼里又簌簌流了泪，劫后余生，她却满心迷茫，不知归处。
周玄清望了眼这一群女人，实在提不起力气处理，心里又回想阿年在叶家有条不紊的处理事情的样子，一时只觉有些烦躁，若是母亲不在，他的确需要一个女主人。
可他又舍不得她一进来就要处理这些乌糟糟的事儿，从前他教阿年那些小心思，只是想让她在浑浊的后宅里安然活下去，到了如今，却又没有必要了，他舍不得叫她去经历这些。
“你们俩拿着，好好处理一下。”周玄清见时辰不早，便将一沓纸塞到了云央手中，这丫头是个宽厚的，又向着阿年，要好好管教，将来对阿年来说也是个助力。
云央和德喜对视一眼，满眼苦涩，不能这样啊，开个头就不管了？
周玄清自己打马赶去昭文馆，一夜未眠，也只是略微有些疲惫，并无什么不适，他开始细细的想，自己和阿年之间横亘的人和事。
头一件便是自己和鸳宁郡主传的沸沸扬扬的婚事，他周玄清不屑用女子来上位，如今更不想娶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人。
可这事毕竟是空穴来风，他总不能去和皇上还有皇后娘娘说，自己跟鸳宁郡主并无情意，这恐怕比拒婚还要过分。
哎，只能一件一件慢慢来了，周玄清想定后，一拉缰绳，马蹄嘚嘚而去。
天光大亮，日光扫尽所有昏暗，树木蓊郁，一切又都生机勃勃，夏日蝉鸣声声，这大好的时光从不眷恋某一个人。
此时阿年已经回了自家小院，岑缨得了消息，却还是担忧的等了阿年一晚上，见她回来，连忙迎了出去，又朝她后头望。
阿年很是无奈：“娘，叶大哥没时间送我，如今叶伯母恐怕情况不太好。”
岑缨不待见叶婉，却喜欢叶繁星，此时重重叹气：“哎，繁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阿年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此次她答应叶繁星嫁入叶家，算是帮叶繁星，到了现在，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可暂时也不敢和岑缨多说，只是将在叶家发生的事儿，简略的说了一些。
岑缨听完很是感慨：“这一家子，真像是戏中人一般，那国公爷，既不敢作敢当，也不敢违逆长辈，最后负了心上人，也伤了有情人，哎……”
借着她一声长叹，这件牵扯了经年的事情，终于在阿年心里做了个结尾，仿佛那万般的思绪俱都随着这一声叹息远去，看着岑缨满脸感慨，阿年若有所思。
像戏么？可戏里都是圆满团圆结局，男与女最终都要走到一处。
现实却不同，是不是正是因为人们得不到，也要不了，所以才写成文字，做成戏折子，搭成戏台，供那些痴男怨女来缅怀、来祭奠。
阿年微微摇头，回想周玄清说的话，只觉得这短短几个月，比之她之前的十八年，都要累的多。
如今已是退无可退，只希望叶繁星能与周玄宁修成正果，到时候，她便可以随着岑缨去南方寻一处安静所在，好好生活。
周玄清下值后，单人单骑回了国公府，夕阳西斜，倦鸟归巢，地上的影子被拉的极长，渐渐又变的虚无。
如今府中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不知道云央跟德喜到底怎么安排的，谁料一进府就看到周玄宁陪着母亲回来了。
“母亲，阿姐。”
周玄宁笑着和周玄清打招呼：“我还以为家里会很乱呢，事儿办的不错，我从前总觉得你就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没想到，也能处理好这后宅的事儿。”
邹若言却不同，她白了女儿一眼，看着周玄清眸中带笑：“清儿只是生性不爱这些，若是要他做，肯定是能做好的。”
周玄宁也不辩驳，扶着她慢慢的走，她只觉母亲经此一遭后，往日那些尖锐利刺、不平愤恨都慢慢收敛，整个人逐渐的平和，也再没了从前的冷肃端庄，反倒像个平常老太太。
周玄清无奈摇摇头，也踏步走上前伸手搀扶：“母亲，大夫怎么说？您何不留在阿姐那，阿蕴也好陪您。”
“还好发现了，那些药倒算不上虎狼之药，大夫说，停了那药后，母亲或许有段日子没什么精神。”周玄宁也有些嗔怪，转头朝母亲道，“让您留在我那，非要回来。”
邹若言连连摇头，拍了拍周玄宁的手，母女俩很是亲昵：“不了，总归是要回来的，如今府里安静了，我打算好好修整一下，等将来清儿娶媳妇，日后你回来，也能叫你们过的舒坦些。”
她也没想到，周玄清竟是快刀斩乱麻，将满府的莺莺燕燕都送了出去，她知道了朱碧的事儿，也很是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她太冲动固执，朱碧其实是个好丫头。
“母亲想抱孙子了，阿弟，你可要快些了，旁的世家公子，早就生了几个了。”周玄宁不住的打趣，见周玄清只是淡笑，并未接话。
周玄宁也不再多言，昨晚上母亲到了陈家后，其实都没怎么睡，娘俩说了许久的话，从上一辈，又谈及自身，反倒对催促周玄清成亲失了兴趣。
母亲更是摇头，或许是想起那时候抱着周玄清哭诉怒骂，吓得周玄清日日的躲。
“我与你们的父亲实在太过失败，清儿幼时见过的太多，逼他成亲，恐怕艰难，左右如今鸳宁郡主的事儿也快了，咱们顺其自然吧。”
周玄宁当时笑着点头，转身擦了下泪，那时候周玄清日日惊惶，叶繁星走后，也就只有她这个姐姐能近身，好好的一个孩子，变得不爱说话又瘦弱不堪。
她曾经心里怪过母亲，可直到她嫁人生子，如今年纪轻轻还守了寡，才更懂母亲的当年的心情。
没有解脱感，心中只觉难过，女子从一出生，便就被安排的弱于男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却从来没有什么教条去约束男子。
那时母亲不让她回陈家，如今她也懂了，她并不后悔，只是感慨，自己并未有母亲那般经历，不然，很难保证她会不会也那样发疯。
不过她也想定了，给自己三年时间，就当做给过去埋葬，毕竟，曾经也是恩爱过的，也顺道整理下自己的心绪，阿蕴如今还小，她心思现在全在他身上。
脑中模模糊糊的倒映出个人，那人在她面前，恨不得剖心肝给她看，只想叫她知晓，他是从何时就对她有了觊觎之心。

第61章 抬头的第三十一天
周玄宁恍惚了一阵, 好半晌才听到周玄清唤她。
“阿姐，阿姐？”周玄清打量了她一会, “你怎么了？”
周玄宁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脑中纷飞的思绪彻底回神，心头暗自苦笑，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家子。
周玄清回了长宁院后，德喜和云央一道出来迎他。
两人俱都喜气洋洋，云央话多, 最憋不住，挤眉弄眼的跑到周玄清面前：“世子，您猜猜，我跟德喜是怎么完成您交代的事情？”
周玄清冷冷清清的瞥了她一眼, 便绕过她进了垂花门。
“哎哎……”云央见周玄清理都不理, 径直要走, 不由很是丧气, “世子，您就猜猜嘛。”
周玄清连眼神都没给, 自顾进了主屋。
想都不用想，云央最厌恶的便是锦纹，当初害的她和阿年差点出事，事后也因着阿年报不了仇, 如今锦纹犯到她的手上, 那还不可劲儿折腾。
周玄清唇角微勾, 锦纹他也不喜，云央今日这么高兴，日后定也会告诉阿年的, 也免得要他来张口，这么一想，云央这丫头，也蛮可爱的。
可爱的云央站在原地不住的挠头，戳了戳一边的德喜：“你说，世子最近怎么了？”
见世子进去了，德喜闻言挠头：“没怎么啊，世子不是一直都这样么？”冷冷清清，说话基本不搭理，还是原来的那个世子。
云央懒得再跟德喜说，世子近些日子定是有什么心事，往日虽清冷，却也会应上两声，再不济也会‘唔’一声。
最近连阿年都来的少了，往常两人还能隔着角门说会话，现在都好久不见阿年，云央只觉可惜，若是阿年知道锦纹被送走了不知会怎么高兴。
方才，锦纹还不愿走，云央如今也不怕她，只暗暗朝她冷笑，这还是跟世子学来的，效果的确不错，锦纹闹腾了两下，便戒备的盯着她安静下来。
“锦纹，还记得那天吧？”云央蹲在锦纹边上，笑的阴恻恻的，“我跟阿年可差点着了你的道儿呢，我劝你呀，赶紧支些钱滚吧，不然，世子可说了，国公爷也嘱咐过，不走的姨娘，一律拉到家庙去。”
虽说是唬人的，可那些女人却当了真，一个个的都立刻答应离府，去家庙那就等于做了姑子，日子十分不好过。
云央虽不明世子这么做的意义，她只是个没什么大理想的小丫头，可心里却也觉得高兴，府里往后再也不会乌烟瘴气的了。
想完了这些事儿，云央又瞧见后罩房前，那一片已经长成如毡毯般的草地，青翠欲滴，怔怔的发起了呆，阿年在的时候，跟她说过好几次呢，只可惜，草毯长成了，阿年却出府了。
正想的入神，却听到周玄清叫她，云央赶紧往主屋跑。
“世子，您找我？”云央屈膝行礼。
周玄清神色清朗，见她一如既往的娇痴纯良模样，不由软了些声音：“云央，那人向我讨你，你可愿意？”虽没说是谁，可俩人都心知肚明。
云央大惊，如今稍白些的肤色，看起来比从前明丽许多，她连连摆手，不停摇头，脸上却染了一抹红：“不行不行……世子，那人太凶了，我不要，我不愿意。”
周玄清此刻看着云央，面色也温和了许多：“云央，你迟早要许人的，不然，德喜也不错。”
云央眼睛都瞪破了，头摇的飞快，立刻否决：“不行，德喜比我还笨，傻乎乎的跟个孩子似的，世子，您今天怎么了？我是吃的太多碍着您了么？”
“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把阿年娶回来呢……”云央嘟囔了几句，她如今受宠，胆子大了，见世子乱点鸳鸯，心里又羞又恼，很不高兴，一跺脚竟是扭头就走了。
周玄清也并未生气，只是攥着手里圆润的玉桃镇纸，摩挲不停，许久才淡淡道：“你自己听到了？出来吧。”
很快，耳房的门后边，转出来一个人，一身侠客的打扮，剑眉星目，眉长入鬓，眉心常皱，面色一贯的阴沉。
方才周玄清回来换衣服，便看到这人等在了耳房，不知是何时进了长宁院，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周玄清如今心中彻底定了，反倒神色更冷淡。
这人比之从前，好像不那么邋遢了，衣衫整洁，他冲着周玄清凉凉的道：“跟你讨个人，就是上次那个丫头，今天还去找过我。”
周玄清眸中沉沉，他一向如此，那人倒也没有多想，周玄清淡淡道：“这丫头，我做不了主。”
若是真的将云央许出去了，阿年回来，岂不是要伤心？随后又将云央叫了进来，试探一番，可云央也不愿。
“那谁能做主？”见云央跑出去了，这人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眼睛紧紧盯着方才跑出去的云央背影。
周玄清回想方才的场景，旋即将玉桃镇纸小心翼翼放进袖口，末了还按了按，此时瞧着这人，竟是淡淡的笑了。
……
日子很快便到了七月，湛蓝的天空上，万里无云，太阳像是能融万物的火球，晒的人头皮发痒，四处也没有一丝的风，闷热无比。
夏日炎炎，酷暑难当，玉京城许久未曾下雨，那路边晒的无神的枝条俱都垂下，叶片上面积了厚厚的灰，无精打采。
烈日当空，瞧着外头的炎热景象，知了还不停的鸣叫，更让人心烦意乱。
小院里如今已很是像模像样了，院子外的篱笆上开满了各色小花，院子里一隅还有两畦菜地，打理的干净清爽，菜地泥土还湿漉漉的，显见有人已经浇过水了。
屋里的母女正在纳凉，手里还不停的整理着东西，岑缨望着外头的天色，面色有些不快又很是无奈：“阿年，这日子成亲，可真是遭罪啊。”
她如今其实不太想将阿年嫁过去，可禁不住阿年愿意，何况叶婉如今又这个样子，若是她非逼着阿年退婚，倒像是棒打鸳鸯的糊涂父母，何况左邻右舍也都知道阿年要成婚了。
阿年无奈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婚服一重又一重，厚重的紧，穿起来，可不就是遭罪。
后日便是她和叶繁星的婚礼，叶婉如今已是不成了，阿年昨日还去看过她，大热的天，还要盖上一方薄绸被，见了阿年她倒是提了些精神。
“胡闹，马上就要成婚了，怎的还来串门？更不能来看我，不吉利。”叶婉冲阿年颤巍巍摇头，“还不快回去，整理自己的东西才是正经。”
阿年无奈退了出来，叶繁星倒是笑了，“无事，咱们也不是在乎那些事的人，我娘如今已是有些糊涂了，就记得这么一件事。”
说完这句话，他面色便淡了许多，眸中隐隐有些难过，叫人心头酸涩。
硬生生将这一口气拖到现在，叶婉应该也很难受，阿年瞧着她深陷的眼窝，无神的双眸，心口都有些慌，她和叶繁星这么做，如果真的能安慰到她，也算是一桩功德。
叶繁星送阿年回去，他如今变了一些，没有从前那么爱说笑了，叶婉占了一些原因，更多的，恐怕是心里那些无人能诉的心思。
“叶大哥，你不去看看大小姐么？”阿年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因着和叶繁星成婚，已经不太敢见周玄宁和周玄清了，总觉的心里对两人都有亏欠。
叶繁星摇头，嗓音带着苦涩：“见过了，她只祝我百年好合。”
回想两人隔着檀木屏风说的话，叶繁星都有些心灰意冷，又望向阿年，那个一闪而过的主意，如今却一步一步成了真。
“阿年，我……”叶繁星不知该如何说，唇张合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他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阿年却淡然一笑，握住了叶繁星的手：“叶大哥，没事的，左右是咱们自己祸害自己，其实我也没什么损失，我这种身份，能嫁给你做阔太太，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这句话还是隔壁那户人家说的，阿年听了也只是一笑了之，岑缨却愤愤不平了很久。
阿年说完，两人对望，忽然‘噗嗤’笑了起来。
见阿年还能说笑，眸中也无悲痛，脸色红润娇柔昳丽，叶繁星只无奈摇头，抬手就揉她的头：“哎，胡说什么呢，你这傻丫头……”
她越发懂事，他的愧疚就越发深重。
阿年笑着侧身躲：“叶大哥，你也赶紧整理整理自己吧，或许再去看看大小姐？万一，有转机呢。”
叶繁星闻言笑了笑，将她拉过，长胳膊揽住她的肩头，手上微微使力，叫她挣脱不得：“你呢？不去看看周玄清，或许也会有转机呢。”
他望着阿年，脑中却想起那日周玄清怒不可遏的样子，他并未告诉阿年，周玄清对她的感觉。
私心里，他是想将这戏彻底唱下去，他想帮阿年，可他却觉得周玄宁的一些反应，也并不完全对他是厌恶，或许这件事过去后，会有新的转机。
阿年闻言笑着摇头，她心里有周玄清，可并不代表她就要上赶着去追着他跑，松弛有度才最好，双方若是并无一点情意，无论她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如今这出戏都唱到了这，何妨再多唱上几天。
她知道叶繁星的心思，也并不介意，两人最开始本就是相互利用，如今经历种种，相互依靠，她对叶繁星有感激和同情，叶繁星对她有怜惜跟愧疚。
有点心机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阿年确定周玄清心里有自己，只是不知如今分量还有多少，如果这场戏真的成了，她还要感谢叶繁星的相助。
想到明日就要成婚，这日子定的太急，两人也不打算大张旗鼓，许多人都还不知，云央若是知道她了，定会怪她的。
阿年望着虚空中国公府的方向，秀眉微蹙，眸色转深。

第62章 （改字） 抬头的第三十二……
日光炽盛, 空气中仿佛也沾染了这丝炙热，随着呼吸, 流进体内，内外交加，让人只觉越发的燥热。
昭文馆门前的槐树也一样被日头晒的发蔫，只有那无知无觉摆放了上百年的楠木匾额，一同往日安静悬挂在顶上。
天气闷热，即便是静下心读书也去不了那股子燥热，加之身上那层袍服, 更是热出了密密麻麻的汗，馆里的众人都是昏昏欲睡。
大家治书难免枯燥，无聊的时候总要凑在一块说些闲话，不拘是名人轶事, 还是市井八卦, 总能议论的唾沫横飞。
“哎, 你们说, 皇上又将玄清唤去，是有何事？”大家满眼都闪烁着八卦, 两两对望，都觉得自己猜对了。
卿风拳头攥了攥，不在意的凑了过来：“我问过了，他上次就说无事, 不过是问了一些小问题罢了, 清哥说咱们这捏笔杆子的, 可不能日日听信什么流言。”
白敏不住的擦着汗，点头赞同：“不错，卿风如今越发长进了, 你们这些人，往日也不这么长舌的，现在都是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白眼翻上了天，明明说的时候，大学士讨论的也很积极嘛。
只听白敏又不住的嘟囔，“早知道玄清被召见，就该跟他说下，这昭文馆的冰，份例也该提上一些了。”
众人情不自禁点头，瞧着一旁角落里的冰盆早就化完了，才摆上来不到一会，先还冒着凉气，可这么快就化成了水。
此时一处飞檐斗拱的殿内，雕梁画栋，殿内空间极大，左右各有八根龙柱，粗壮的龙柱上饰以金龙彩画，四面皆有菱形格纹门窗，俱都紧闭，却也不显得闷热。
殿内四角和龙柱旁俱都摆放了青花瓷厚底冰盆，上绘有游鱼，里头的冰方方正正，块块堆叠，此时正幽幽的冒着凉气。
周玄清跪在地上行礼，膝下的砖也是特制，平平整整，连一丝裂隙都不曾有，他神色淡然，听到上首之人唤了声：“玄清，起来吧。”
“谢皇上。”
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身后的三足两层金顶塔状香炉里袅袅香气溢出，周玄清觉得那烟气都有些滚烫，不由稍微挪动了两步。
上首之人瞧见了，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朝上看，不由笑了起来：“怎么？上次见朕还是一副踌躇满志侃侃而谈的样子，怎的这次见了朕，连看都不敢看了？”
周玄清这才抬起头，唇角上翘难得带着丝少年气。
他本就面如冠玉，眉目疏阔，一双眸子漆黑清澈，加之一身缂丝藏青色鹭鸶补服官袍，束着金冠，长身玉立，仪表堂堂，气质沉稳内敛，叫人瞧着，便心生喜欢。
“叫皇上见笑了，玄清面见圣颜，心内实在惶恐。”
周玄清赫然一笑，瞧着上首之人这次并未着明黄龙袍，只是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白儒衫，身量高挑，眉心一条竖纹，与国公爷差不多的年纪，周身的威严浓厚，叫人望而生怯。
皇帝起身，抬手唤周玄清近前，面色颇为放松，唇角含笑。
“你过来替朕看看，这幅《雪中赋》的字可是真迹？”
周玄清闻言，面色一怔，连忙踏步上前，眼睛直直的盯着龙案上那薄薄的一张纸。
皇帝转头细致的瞧着他，只觉少年郎不骄不躁，谦恭虚己，锐气尽敛，此刻看着那副字，满脸惊诧，不明所以，不由大笑起来。
“你家中是不是也有一幅？”
周玄清敛手回话：“禀皇上，玄清家中确有一幅《雪中赋》，听祖父说……也是真迹。”
皇帝摇头不止，唇角含笑，眼中竟是露出一丝得意：“你家中的那幅，是假的，那是朕当年偷偷换的，你祖父还一直未发现呢。”
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受宠，国公爷和太师交好，虽没有明面上与皇帝联盟，私底下也照顾颇多。
只是荣宠毕竟需要人去维系，镇国公府现任国公爷周季深除了身上的爵位，并无一丝建树，国公府自老国公去世，便渐渐没落。
周玄清直直的瞧着那幅雪中赋，只见字迹遒劲、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丝毫不见一丝滞涩，不由发起了呆：“难怪我见家中那幅字的时候，总觉得有些稚嫩，下笔之人年岁不大……”
忽然回神，那幅字必定便是当今皇上写的了，祖父怎么可能没发现，只是不说罢了，周玄清此刻反应过来，吓得连忙拱手：“玄清僭越了，皇上恕罪。”
皇帝大笑摆手，旋即神色露出一丝回忆：“无妨，当年老国公去世后，国公府就一直沉寂，直到你的文章送了上来，朕便知道，国公府后继有人。”
周玄清连忙躬身：“玄清愧不敢当。”
其实皇上也不是没给周季深机会，只是他那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动真格的就退缩不前，当年各位皇子选伴读，周季深即便顶着国公府的名头，也硬生生被退了回来，把老国公气的吐血。
“如今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可曾想过，要迎娶哪家的闺秀？”皇帝状似无意的扭头看周玄清，语气闲适，似闲话家常。
周玄清敛目凝神，垂手侍立：“皇上，玄清已有心上之人，并非大家闺秀，只是她懂玄清所思所想，与玄清十分相配，只待时机成熟，玄清便想迎娶她。”
“哦？”皇帝眉眼笑容微敛，语气开始端凝，“我听皇后说，国公夫人十分热衷于为你选一门，门当户对的闺秀呢。”
周玄清苦笑不止：“母亲那时还不知玄清所想，是玄清之过。”
那时候国公夫人想的当然是如何让周玄清更上一层，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却已物是人非。
皇帝当然知道国公府的那一段孽债，此时便是怜惜周玄清才将他两次唤来问话，加之鸳宁地位特殊，不然以他的性子，早就赐下一纸婚书便罢。
此时他凝望着周玄清，眼中露出一丝可惜：“哎，上次只是闲聊，今次朕只想问问你，你是当真不愿？”
周玄清茫然抬头：“皇上在说什么？玄清不太明白。”
皇帝瞧着他面色迷茫，确实如众人形容的一般，只知读书，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若是强配，怕是又有一段孽缘，周家如今承受不起，心中道了声可惜，也就罢了这心思。
转而大笑起来，拍了拍周玄清的肩：“好，好，好孩子，昭文馆十分适合你，很不错，今日唤你来也无甚大事。”
又将那幅雪中赋小心卷了起来：“这本就是老国公的，今日也算物归原主了。”
递给了周玄清后，便踏步准备离了这大殿。
周玄清怔怔的看了会，似又想起什么，又喊了一声：“皇上。”
皇帝转身，笑了起来，少年人，主意总是变得快。
哪料周玄清跪下，认认真真的叩首：“皇上，这些日子天气十分炎热，馆内学士大多是年纪大了的老者，实在捱不住，玄清请求皇上，能多送些冰过去。”
皇帝楞了一下，颔首应下，吩咐身边的总管盯着些，进了偏殿再未回头。
周玄清在殿中呆愣了半晌，直到一边的总管唤他，他才回过神。
这就算是过去了？
他对老一辈的事情其实并不十分清楚，老国公去的早，还未与子孙话当年便去了，后来便发生了那件事，周玄清为躲避麻烦，一门心思的钻研书籍，便也淡了听故事的心思。
看来，维持自己在外的一贯印象，其实还是有必要的。
周玄清松下一口气，昂首挺胸，抬步走出了大殿。
大殿里头，御案方壁后还有一小耳室，连接外头的丹陛月台，皇后凝望着月台上的日晷、嘉量，久久无言。
“这孩子算得上昭文馆里最为优秀的年轻人了，鸳宁这孩子，怕是强求不得了。”
皇帝淡笑摇头：“那孩子实诚，家中事故颇多，鸳宁也未必适合他，何况鸳宁性子太过跳脱，恐怕，两人并非良配。”
皇后轻叹：“我问过鸳宁了，她确实是说要昭文馆里的青年才俊，博学多才最好，哎，只盼将军夫人在天上保佑，当初，我们夫妇若不是得了他们庇佑，现在哪里还能得享如今荣华。”
皇帝淡笑揽过皇后的肩，两人一道看起了外头的景致。
周玄清回了昭文馆后，因着身后有总管跟随，昭文馆内众人不便放肆，等看到內侍们将一块块冰抬了进来，不由个个都张大了嘴，齐齐看向周玄清。
昭文馆内气氛一贯喜乐，并无什么争斗，大家对于学识的问题针锋相对，可对于个人，都并无偏见，这也是周玄清世子之尊，可众人也敢拿他开起玩笑的缘故。
此刻大家呆呆怔怔的瞧着內侍将冰盆添满，又另外多加了一个冰盆，里面方方正正的三块厚冰，正袅袅冒着烟气，好似室内一下子就凉爽了起来。
总管正和周玄清寒暄：“世子爷，今年天气实在炎热，宫里的冰也不多了，不过皇上如今吩咐了，往后若是有问题，您便找奴才，奴才定给您办妥当。”
周玄清连忙拱手：“总管客气了，多谢，玄清替昭文馆多谢皇上关怀。”
将人送出昭文馆后，周玄清便见所有人都排成排看着他，眼睛里俱都闪着莫名的光。
卿风最先忍不住：“清哥，这冰是皇上赐下的？”
周玄清淡淡点头：“馆内都是读书人，大学士年纪大了，这般热的天，怕是会出事的。”
白敏靠在冰盆边上，喜滋滋的拍了下卿风的后脑：“还是玄清懂事，还不快去关门关窗？这冰不白放了？”
方才大家热的难受，将窗子俱都打开，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火热。
瞧着大家忙碌的样子，周玄清总算露出了一丝淡笑，也不管众人议论纷纷的，自去看书了。
等到下值的时候，拒绝了大家一起去喝酒的邀约，周玄清早早便出了昭文馆，他有些日子不见阿年，心中十分想念。
又有些幽怨起来，他不去找阿年，阿年也不来找他？真是心狠的紧。
一时想的入神，竟是怔怔笑了起来。
天气炎热，周玄清打马快行，很快便回了国公府，才堪堪踏进长宁院，就看到云央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双手托腮，似是想什么想的入神了。
周玄清难得见她安静下来，便缓缓走近，只见石桌上放着一张烫金大红的帖子，边沿是用金蜡封漆，上头画着精致的鸳鸯绕颈，端的是缠绵悱恻。
他却俱都看不见，只有上头‘傅笙年’那三个大字，正正映入眼帘。

第63章 抬头的第三十三天
云央坐在院子里, 无精打采的瞧着这帖子，唉声叹气, 脑中不住的回想方才阿年说的话。
“我明日便要成亲了，你也出不来，我便送你一张帖子吧，让你也沾沾喜气。”阿年掏出了一张大红帖子，递给云央。
云央莫名其妙的接下，有些不敢相信：“阿年，你, 你要成亲了？”
阿年笑着点头，又仰头看了看国公府，可目之所及，也不过是一点曲苑白墙, “云央, 往后我或许不能时常来看你了, 这些日子瞒着你, 我知道自己不好，你别生气了。”
云央尚还没有回神, 只被这消息震的神思不属，良久才喃喃自语：“我不生气，你好就行，可你成亲……”一把攥住阿年的手, 脸上有些焦急, “你这是跟谁成亲啊？怎么之前一点消息没有？”
她不过是个丫头, 整日都在长宁院，知道的事儿也就国公府里的家长里短，还有丫头小厮的矛盾, 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儿，周玄清压根不开口，德喜是不问就不说。
阿年轻轻揽住云央：“是三公子，云央，我很好，我是怕你瞎想才不告诉你的，你看，我今天不是来了么？”
云央噘嘴，瞧着阿年眼中泪汪汪：“你就是骗人，你怎么能嫁给他呢？何况，说好的咱们要一起一辈子的。”
她还兀自沉浸在世子和阿年曾经的甜蜜里，没想到，如今佳人旁落，世子或许也要另娶贵女。
阿年不禁轻笑：“云央，别哭了，日后你若是也成亲，我便跟你说说经验，我以前也答应过你，无论什么事，总是要我走在前头的。”
云央抱着阿年流泪：“只要你过的好，旁的都好。”
想到这儿，云央重重一声长叹，看着这大红的帖子就又想哭了，阿年和世子多般配啊，三公子那人太过深沉，又花言巧语，阿年真的不适合，也压不住啊。
正想将帖子收起来，因着阿年最后还嘱咐了一句，她暂时不想叫世子知道这事，让自己把帖子收好。
云央这时才抬头看看时辰，世子好像快要回来了。
不料头一抬，眼角就扫到一片衣角，云央右眼皮一阵猛跳，快速的将帖子拿起藏在身后，站起身，笑的十分勉强：“呵呵……世子，您，您这么早就回来啦？”
周玄清面色一如既往的清泠泠，只是目光灼人，比之平日更加冷寒。
云央浑身一抖，不知为何，忽然不敢看周玄清的眼睛，连忙跑回了屋，将帖子小心放好，又跑出来给周玄清收拾。
谁料一出来，就只看见周玄清已经进了正屋的背影，正准备关门。
心中不由一跳，坏了，世子难道是看到了？
云央望着那重重阖上的雕花木门，又偷偷摸摸的凑过去细细听了一会，见实在没什么动静，她只能重新坐回了石凳。
周玄清难掩心头已是左冲右突的涩意，攥着拳头，重重倒在了床榻上，连衣裳都未换下。
他最是爱洁，往日总要收拾好才进卧房，白日里头，若是独自一人，床榻是压根都不会碰的。
埋首在锦被中，鼻尖竟是无端泛起一缕香气，周玄清蓦然回想起，自己那日糊弄阿年，说她梦游，偷偷将她抱来自己卧房的事，心头不由一阵发涩。
还是晚了么？明明，他已经尽力去做了。
从前他对阿年总有诸多借口，觉得她不适合做高门主母，可为什么不适合，他又说不出原因。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了，无非是那些世俗的偏见，还有教条的固化，让他也跟着那些繁文缛节进了一条死胡同。
假如，一开始，这国公府的主母，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呢？
他不过是昭文馆里一个小小的直学士罢了，是靠着祖上荫德才有了世子的那层尊贵，那阿年，有什么配不上的？
周玄清将枕头盖子自己头上，深深叹了口气，叶繁星实在太过分，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思，却还是不管不顾。
又心头火起，本来看叶婉那般样子，周玄清也是心头微涩，没想到，叶繁星还是不顾阿年声名……
想到这儿，周玄清又很是泄气，这一切到如今这番田地，本就是他的原因。
他坐起身，走到窗前，窗下那一从芭蕉早就长开了，叶片高大葱绿，云央正在给院中的花花草草浇水，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漏夜时分雨打芭蕉的声音。
罢了，总归是不能叫阿年穿上这嫁衣的，周玄清阖眸半晌，才起身换衣裳。
云央捏着水瓢，看着周玄清脚步匆匆的出了长宁院，怔了好半晌，才自顾自唠叨：“阿年，这可不是我故意的，是世子故意偷看的……”
……
翌日，宫中忽然传出一道圣旨，总管喜气洋洋的带着圣旨径直去了卿家，牢牢记着皇上临走前的吩咐，“叫卿风那小子进宫，朕要见见他”。
彼时昆玉郡主正揪着卿风的耳朵，让他起来练练功夫，今日他休沐，正无精打采的偷懒呢。
听着儿子的惨嚎声，一身紧身骑装、束起长发的昆玉郡主却丝毫不心疼，直到丫头说宫里来人了才松手。
等总管念完圣旨，昆玉郡主还是云里雾里：“儿子，皇上这是给你赐了门亲事？鸳宁郡主？嘶……我想想啊……”
卿风接着圣旨，先是发怔，接着就嘴巴一咧，娃娃脸笑的像朵花儿，抱着昆玉郡主狂喊：“娘，娘，你就要有儿媳妇了，很快就能抱孙子了……”
昆玉郡主还没想起鸳宁是谁，就被儿子这高兴模样哄笑了，“是是是，抱孙子，抱孙子……”
这边闹的欢，也有人不得意，此时凤鸾宫中，皇后娘娘正在用膳，一边站了个年轻女子，柳叶弯眉，眸若点漆，眼尾略挑，瞧着不好相与。
身着粉色织锦水仙散花绿叶长裙，浑身极是素净，头发也是高高挽起，只插了一根碧莹莹的玉簪，看着便干净利索。
皇后娘娘让女子坐下一起用膳，先说了周玄清那日面圣的过程，又苦口婆心：“鸳宁，今次这婚可是赐下了，万万不可辜负了皇上的美意，知道吗？”
女子闻言，似是羞涩，晕生双颊，不禁垂下了头，乌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阿年早早便起来了，她有些睡不着，明日便是婚礼，岑缨将所有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连那大红婚服又重新拿出来细细熨了一遍，啰啰嗦嗦的在那忙着。
“哎，娘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没有好好将你带大，半路丢下你，娘心里半辈子都过意不去。”
岑缨手下不停，生怕婚服上有一丝褶皱，影响了阿年明日穿戴，“如今才相处不过这么些时日，你就要出嫁了，娘心里舍不得，却又盼着你能早点嫁人，好好生活……”
阿年听到岑缨嗓子都哽咽了，心里也不是滋味，母女俩与旁人不同，十多年的分离，让两人想亲近，却又难以亲近。
“娘，我就算嫁人了，也还是您的女儿啊。”阿年语气亲昵，满脸带笑，揽着岑缨的肩头，又假装很不高兴，“难道我嫁人了，娘您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也是啊，您喜欢叶大哥，您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自己女儿，是越看越厌了。”
听着阿年一番莫名其妙的抢白，岑缨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戳阿年的额头，母女俩心又近了一分。
“就你嘴能说，你呀，跟小时候可不一样了，你小时候，活泼好动，话也多的很，就是爱哭，见了什么都要去瞧瞧，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抓虫子么？说了不听，抓到手上就开始哭……”
听着岑缨不住的回忆，阿年微微笑着，其实六岁之前的事儿，她都记不太清了，为奴为婢生存不易，没有那么多时间回忆过去。
岑缨轻手轻脚的将嫁衣抱到了床上，伸展开来，大红的嫁衣层叠繁复，隐隐有金光闪烁，艳丽无比。
“阿年，真美，你明日穿上这嫁衣，定是最美的。”岑缨轻轻的摸着嫁衣的袖子，上面是丝线和金线掺杂绣出的彩绣，触手丝滑，瑰丽闪耀。
阿年笑着点头，心内却有些惶恐，岑缨这般期待，可这一切却都是假的，若是叫她知道了，不知会如何失望……
正想的入神，外头院子里传来人声：“缨娘，你家来客人了。”是隔壁的小嫂子在叫她们。
阿年似是心有所感，出去一看，果然是莺歌，连忙迎上去：“莺歌姐姐，快进来。”
莺歌笑着拒了，手上帕子遮头，这时候日头上来，已是有些热了，“阿年，我不进去了，夫人让我来给你添妆。”
说着，从袖子里掏了个小盒子出来，又拿了一块小小的羊脂白玉兔子，耳朵尖尖的，笑着跟她说：“小少爷知道你要成亲，也闹着要过来呢，只是他如今还在学堂，不便过来。”
将东西塞到阿年手中：“喏，便托我给你送来这个玉兔子，他还说，那次不是故意害得你割破手的。”
阿年紧紧的握着玉兔子，‘噗嗤’笑了起来，心头很是感动：“替我谢谢大小姐，还有阿蕴，莺歌姐姐，我……”
莺歌了然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其他的事儿我们女子管不住，但是日子是自己的，一定要好好过下去，叫自己开心也最重要。”
又在袖口拿了一根金簪，尾部是精致的牡丹式样，一并放在阿年手中：“我没什么好送的，这簪子还是夫人送与我的，我也用不上，送给你，也算一份心意。”
“谢谢莺歌姐姐。”阿年知道她是误会了，莺歌定是知道叶繁星的心思，可她却无从解释，只能沉默不语。
送走莺歌后，阿年在院子里看了许久，却并无一人前来，心头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国公府里的一切，到了现在，总觉像是梦中一般。
入了夜，国公府依旧静谧，周玄清夜半才归，惊醒了睡着的云央。
“世子，您这两日怎么总是回来的这么晚？”云央替周玄清整理衣衫，四处的看，“德喜呢？世子，德喜不是跟您一道出去的么？”
她想着阿年明日成婚，得送些小东西做添妆呢，谁承想，周玄清压根没回来，德喜不在，她也出不去。
周玄清眸光灼灼，长长吁了口气：“我有事吩咐他。”又垂眸定定看着云央不眨眼。
今夜注定无眠。
第二日一早，阿年还兀自昏昏沉沉，就被岑缨叫醒了。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偷懒不得。

第64章 抬头的第三十四天
成婚所需一切叶繁星都很周到的想好了, 只叫两人完全莫要担心，岑缨见他看重阿年, 满脸喜不自胜。
“乖女儿，绞脸婆还有喜娘来了，不能再睡了，该上妆了……”岑缨知道阿年没睡好，便趴在她耳边轻轻的唤，“等会儿误了吉时可不好呢，快些起来吧。”
阿年无奈, 默默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只能起身，外头小小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应该都是叶繁星安排的吧, 阿年无奈一笑, 叶繁星就是这样, 即便是做戏, 也要唱个全套，绝不叫人看笑话。
天色实在太早, 阿年迷迷糊糊的被一顿从头到脚的收拾后，终于准备好了一切。
只等快到时辰，将那大红的嫁衣穿上，这是岑缨心疼她, 天气太热, 这嫁衣一层又一层, 又厚又紧，穿起来真是受罪。
大家也都出去了，留下新嫁娘在屋里安静一会。
阿年听着外头闹哄哄的, 心里一阵茫然，这就要成婚了？虽说注定了自己的结局，可这般一日一日真实地走过来，总觉得人还是飘飘忽忽的。
那些戏折子果然是唬人的，她才过了几个月，就觉得恍若隔世，戏折子里头，动不动就是三年五载的过去，那些男男女女又是怎么过的？
如今叶婉已是不成，也算是帮叶繁星吧，至于她的事儿，尽人事知天命。
阿年坐在桌边，看着床榻上的红嫁衣发怔，叶繁星说，这是请玉京城中最有名的绣娘缝制的，因着要的急，另还请了十来个顶好的绣娘赶工。
那盖头是宫里娘娘才能有的布料制成的，光这一项就花费超过数千银钱，更遑论抬过来的东西，样样都贵重，他是心中愧疚，阿年都明白。
只是这愧疚也抵不过旁的，也繁星说的那句实在太对，心里有了真心人，哪里还放得下旁的人。
就好像周玄清，这些日子来看，这戏唱的并不是毫无用处，阿年也见过他的真情实意，也见过他恼怒无比，可阿年的身份注定没办法与他肩并肩。
其实，周玄清大概早就想通了吧。
那日小年夜，他那般温柔缱绻和她缠绵，其实心里不定是在想，他的夫人，必定得是个什么模样，而自己，注定无法成为他的妻子。
有没有可能，他也会在心中感慨：阿年若是世家女就好了。
阿年木木呆呆的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随后响起‘吱嘎’一声，听到房门被推开，又再阖上，她以为时辰到了，连忙拿起嫁衣就准备穿。
“这么快么？我这就穿上。”
“放下，不准穿。”一道嘶哑的嗓音传了过来，是个男人。
阿年惊的回头，口中还未叫出声，肩头就被点了一下，力道极重，钻心的疼，阿年霎时就白了脸色。
那人将阿年手中的嫁衣挑开，拎在手上，左右看了会，嘴角微挑，似是极为嫌弃，随后，他竟是莫名松了口气。
阿年震惊的看着这人，满眼惊恐，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只见这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平凡不起眼，一双吊梢三角眼，头发梳的整齐，穿戴不错，像是哪家的管事，身量高大。
阿年平日并未见过，却隐隐觉得眼熟，难道是叶繁星家的？今日成婚，这种管事来的可不少，都是奉叶繁星的命，过来送添妆。
她嘴张张合合，愣是出不了声儿，所幸还能动，阿年身后便是窗子，之前正因着外头吵闹，她就给关上了。
她猛地冲过去，那人似是已经料到了，动作迅捷的提前攥住了她的手，阿年只觉手腕似被铁钳，满眼惊骇欲绝，目眦欲裂。
“你若是听话，我就不伤你。”男子凑近，在阿年耳边柔声道，转而又变了，恶声恶气，“你若是毁了我的事儿，这里的人，无一能活。”
阿年呼吸都停止了，只能拼命点头，示意自己不会轻举妄动。
男子松了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皮子，上面有窟窿有眼儿，阿年正莫名间，就见那人按着皮子往她脸上抹，一阵冰冰凉凉。
“把这件衣裳套上。”男子想了想，将阿年之前换下的旧衣裳递了过去。
“现在，你就走出去，径直走出去。”阿年穿好后，男子拍拍她的肩，朝北指了指，“别想耍什么花招，院子里一样有我的人，就在那边的槐树下等我，你若是敢跑……”
声气突然低沉下去，阿年浑身发抖，张嘴后想起没有声音，又拼命摇头。
那人很是满意，平凡又普通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好，是个乖女孩，去吧，放心，只要你听话，你娘还有邻居她们我保证不动分毫。”
阿年浑身发抖，好一会才僵直着身子出了屋子，随后不过三五息，另有一道身影走了进去，没有人发觉异常，一切都平平淡淡。
这里本就不是富人们的地方，没有下人看守，邻里和睦，相互串门的多，对那些世家礼也不是太过于注重。
阿年连转头都不敢，一双眼睛尽力保持冷静，她看到邻居们正在讨论叶繁星抬过来的礼，岑缨还不见踪影，心头越发酸楚，她这是惹到了谁？
见身侧有两人目露寒光的盯着她看，阿年歇了想乱跑的心思。
那人在自己脸上贴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认出她？
无人能解，阿年压根开不了口。
按照那人指的方向，阿年亦步亦趋走了过去，她不敢回头，那人瞧着不像个好人，手上的力道劲力奇巧，不是普通人吧，若是岑缨有什么不测，她该怎么办？
才堪堪走进巷子，就见巷子里头停了一辆马车，车厢看着很是狭小，正正停在一棵槐树下。
应是听到了脚步声，阿年见车厢门瞬间开了，里头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德喜，穿着熟悉的小厮灰衣，他怎么在这？
阿年心头猛颤，似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不管其他，拼命朝那奔了过去，她满心激动，却发不了声音，只急的满眼是泪。
德喜满脸诧异，似是有些不认识，只磕磕绊绊道：“阿，阿年么？快，快上来。”
见阿年点头如捣蒜，德喜连忙扶着阿年上车，随后便立刻架着马车离开了。
阿年抖抖索索的钻了进去，便瞧见车里已是端坐着一个人，一身玉色锦衣，面如冠玉，神色不似往日清冷，带着些微的疲惫，却依旧骄矜难掩。
“世子？”阿年张了张唇，却压根没有声音，心里明明松了口气，只是眼里强忍了许久的泪霎时便冲了出来，如溃了堤的江河。
周玄清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立刻惊醒，眼底通红，白皙的下巴上冒出了点点青胡茬，像是几夜没睡觉。
见一个身着碧青色薄衫的面生女子上了车，先是一惊，随即又反应过来，可看着阿年满脸带泪，吓得赶紧上前抱住。
堪堪就要抱住的时候，马车轮子不知压到了什么，阿年站立不稳，整个人朝前冲了过去，正正撞到了刚刚起身的周玄清怀里。
只听‘唔’两声闷哼，阿年额头也是被撞的发红，又听外头德喜喊了一句：“世子，压到坑了，坐稳些。”
周玄清却觉得这坑出现的刚刚好，他正不知该如何跟阿年开口，如今佳人已是在怀，亲昵异常，那些往日羞以启齿亦或懒得多说的话，此时俱都能在耳边轻轻道出。
忍着背后的疼，周玄清紧紧揽住阿年，托起阿年柔嫩滑腻的下巴，手下十分轻柔，不知如何弄的，轻轻拉开了阿年脸上那层皮子。
她应是才上过妆，朱唇粉面，俏丽无比，眸中因着流过眼泪，盈盈若水，脸上抹了脂粉，带了丝茉莉香气，和着淡淡奶香，沁人心脾。
上了口脂的红唇轻颤，娇艳欲滴，周玄清情不自禁挨了挨，又怕吓到她，只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眼中露出一丝炽热。
感受到她浑身轻颤，周玄清有些心疼：“阿年，你别怕，所有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别怕。”
周玄清与她额头相抵，嗓音轻柔无比，又有些忍不住，轻轻低首啄了下阿年的唇角。
“你不能嫁给叶繁星，你是爱我的对么？叶繁星在利用你，我不能让你进叶家的门。”
阿年先是听到他那句别怕，一时泪如泉涌，像是迟来的安慰一般，在那一日她惶恐无依等人来救的时候，她是多么期盼着他能来抱着他，跟她说一句‘你别怕’呀。
听到后一句，阿年心头一阵猛跳，眼中满是错愕，心口泛起一阵涟漪，是的，她心里是有他的。
旋即面色又有些不安，叶婉正等着她和叶繁星拜堂呢，若是叶婉因着自己出事，叶繁星可怎么办？还有院子里的那人，还有岑缨……
阿年不由摇起了头，冲着周玄清默默流泪。
周玄清见她不说话，只是不停摇头，还以为阿年仍旧惦记着叶繁星，心里一时酸楚无比，涩的他嗓子发痒，可眼神却越发坚定了。
他双手捧起阿年的娇颜，替她拭去泪痕，眸中光芒不熄，“阿年，我只问你，若是不嫁叶繁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阿年眸中惊诧可想而知，没想到兜兜转转，转机竟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一时心绪激荡，再次泪盈于睫。
她心内是愿意的，可如今她是这种状况，他该如何娶她呢？让她这样进国公府么？如今的她，会让他、让国公府都受到耻笑吧。
到了此时，才真正明白叶繁星心中那丝愧疚从何而来，是她太过想当然了。
她不在乎的东西，世人在乎，女子这个身份，让她不得不在乎。

第65章 抬头的第三十五天
阿年开始挣扎, 她想与周玄清解释一下现在的境况，可她无法开口, 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去，眸中越发焦急，亮若星辰。
周玄清看出了她的焦急，喉间发堵，妒意难消，额头又重新抵了过来，挨挨蹭蹭的, 额前的绒毛细碎微刺，有些发痒，他心口微漾。
时间不算多，他只能长话短说：“阿年, 我不想叫你嫁给叶繁星, 他那人……”他不喜背后说人, 阿年如今心中是有叶繁星一席之地的。
“你既是不说话, 也不挣扎，我便当你同意了？”
见阿年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 也不再颤抖，周玄清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簪，细长精巧，他的手指骨修长白皙, 眸中温柔, 将银簪轻轻插-进阿年的发间。
又将阿年腕间的镯子取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叶繁星的，却见到阿年的腕上有一圈青痕，眸色微沉。
“莫怕, 我都已安排妥当，这件事，我布置了一些时日，我也不愿瞒你，当然，我也并不在乎你的声名如何……”
周玄清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才柔声继续。
“阿年，国公府本就轶事颇多，天下悠悠众口，若是辱我便罢，可我不想将你掺杂进来。你只跟着去便行，只等这里风声过了，我便接你回来，我们那时便成亲好么？”
见阿年眼中泪光闪闪，纤柔温婉，抹了头油的乌发梳的一丝不苟，并着银白的簪子，艳丽无双。
又认真虔诚的在阿年额头印下一吻，看着阿年红唇昳丽，终于是没有忍住，重重的覆了上去。
阔别了半年多，这依旧柔软娇嫩的唇，终于再一次得入他怀，按捺住心头不断狂涌的欲-望，狠下心与阿年的唇分开，阿年红润的唇，还有口脂，都差点叫他吞进了肚。
周玄清见她睁着水眸，眼若清泉，憋得满脸通红，不由勾唇闷笑起来，点了点阿年的鼻尖。
“呆头鹅，怎的隔了一些时日，又不会换气了？”
阿年浑身无力，手松垮垮的揪着周玄清的衣襟，双颊通红，眸中羞恼。
她看的分明，那根银簪和周玄清从前送给她的那根一模一样，她自己的那根拿走了，周玄清的这根，上面刻的应该是‘清’字。
周玄清紧紧的将她按在怀中，努力平息混乱的气息，嗓音喑哑。
“阿年，你莫要怕，我会安排好一切，不要怕，乖乖的去，剩下的事，全都交给我，我必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损伤，即便是声名。”
又捏着她的肩膀，神色极其认真，与阿年双眸对视：“阿年，等我，等我娶你。”
这句等我，周玄清早就想说了。
那日去永城前，放下帷幔后，他没有想到，这句话，竟是要等到现在才能说出口。
好在，也不算晚。
马车晃晃悠悠的又停下了，德喜在外头喊了一声：“世子，到了。”
周玄清眸色转浓，定定的瞧着阿年，眼中满是不容忽视的坚定之色。
他又重重的在阿年额头印下一吻，随后便出了马车。
阿年只觉一阵头晕脑胀，这个局面是她万万没有想过的。
好不容易压下心头那股子羞意和小鹿乱撞的心，细细思索周玄清的话，总算反应过来，周玄清的意思，这是他安排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云央曾经说过，她那时被人带走的时候，就是这般——
“我一叫唤，他就在我身上一点，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看，他就点这儿，这儿，”云央还指着自己肩头处，示意给阿年看，“可疼了。”
阿年总算想起那人给她的熟悉感是为什么了，分明便是那张画上的人，那时候，她拿着画到处找云央，只是真人稍有不同，她也不再留意，一时没有想起来。
也不知道家中是何状况，阿年心头担忧，可周玄清说他都安排好了，一时喜忧参半，不知自己该如何去做。
周玄清显见是误会了自己和叶繁星的关系，可这本就是他们故意让周玄清看到的，阿年若是强行留在玉京城中，日后倘若有心人知道，恐怕有关国公府的传言更是甚嚣尘上。
这些八卦轶事，尤其是权贵之间的，平头百姓更是喜欢议论纷纷。
罢了，世子说话一向算话，此番，就信他？阿年心头泛起涟漪。
心中却也气恼，为何不让她说话？这也是商量好的么？娘亲还不明情况，若是发现自己不见了，岂不是要大大伤心一场？
此时再回转也不能了，等她双脚赶到，怕是天都要黑了。
幼时岑缨便和她耳提面命，任何事，总有利有弊，旁人说的没用，要自己来看，选对自己有利的才最好。
阿年从小便听话，岑缨有许多话，她都不太记得了，唯有这句，她记得很牢，也让她在国公府里，得以默默平安长大。
只是马车行的越发快，阿年无法，用力敲车厢门：“得喜，停下，我想方便一下。”
＊
吉时将近，日光越发炽盛，蝉鸣声声，院中桂树蓊郁，日光也只能透下一点斑驳树影，树底下站了不少的人，皆是面色带喜。
屋中新娘子已是穿好着装，一身红嫁衣张扬妍丽，红盖头上金银线掺杂绣出的鸾凤栩栩如生，她敛手安静坐在床上，只等吉时临近，等着情郎来接。
男子此时还未走，见女子安静坐好，他面色极不高兴，眉头皱的更紧，紧抿着唇，盯着一身嫁衣的新娘子。
可时辰不早，他得走了，再待下去会惹人怀疑的，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男子开门出去。
正好碰到端水进来的岑缨，两人碰个正着，男子连忙抬手躬身：“岑夫人，礼单和少夫人再次都确认过了，没有问题，小人先告退。”
岑缨并未瞧他，视线全在自己女儿身上，笑盈盈的点头：“哎，多谢这位管事。”
男子出去后，岑缨将插着竹管的水杯递到阿年面前：“来，天气热，少喝些，等会成婚的礼节可是累煞人呢。”
阿年轻‘嗯’了声，想揭开盖头，手却被重重拍了下去，阿年吓得浑身一颤，手心发黏。
“做什么呢，你这丫头，怎的这么马虎？”岑缨哭笑不得，“这盖头一旦盖上了，就只能等新郎官来揭开了。”
阿年眼见着放松下来，接过水，塞进盖头就着竹管略微吸了两口。
接着就听到外头鞭炮声起，岑缨面色一喜：“繁星来了，阿年，乖乖等着。”
阿年微微点头，岑缨笑着出去了，没看到坐在床上挺直脊背的新娘子，瞬间弯了腰，还拍拍胸口，吐了口气。
男子赶路极快，到了商量好的地方后，正巧看到周玄清从车厢里出来。
见到周玄清，他面色比之前还要冷淡，嗓音板平：“你有些过分了，你没跟我说，扮她的丫头，是云央。”
周玄清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马车，略微笑了笑：“若是说了，你也不会同意啊。”云央与阿年身形相仿，又最是熟悉，除了她，周玄清想不到第二个人。
男子眉头皱的极紧，回想那日周玄清找来的时候，满面冷霜，“不许她穿上嫁衣，更不许盖上盖头。”转而又软了声儿，“你手脚轻些，莫要吓着她了。”
不由有些不忿：“那你也不能说都不说？你不愿自己媳妇穿上别人的嫁衣，你就让我媳妇穿？”
“你想多了吧，云央到现在可没有接受你呢，甚至讨厌你。”周玄清拍拍他的肩：“再替我做件事吧，帮我护送她，不要叫人找到。”
男子怒目而视，面上满是谴责：“你还有脸再提要求？我连着几日不睡赶着做了几张皮子，你知道多累么？”
“我知道，我知道。”周玄清举起双手：“只要阿年同意，云央无论跟谁，我以后都不会有二话，我回去就把卖身契撕了。”
周玄清有些语重心长，“我这也是帮你，何况，云央最亲近的，便是阿年，你此次护送她，趁机多讨好些，到时候，阿年也好跟云央说些好话。”
“你可拉倒吧，自己媳妇差点就成了别人的，还来教我怎么做？”
语气很是不爽，男子看到他唇上染得胭脂红，十分碍眼，眼角抽搐了两下，叹了口气：“若不是欠你一条命，我才懒得管你。”
周玄清探手用大拇指将那些口脂擦掉，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两人相识多年，话总比旁人多些，“你就庆幸吧，若不是我，你这辈子，估计都是孤独终老。”
旋即正了面色，望向已经不见了踪迹的马车：“替我护好她，不要太久，我就会接她回来。”德喜不会武，孤身女子一路不太安全。
男子略微点头，不再多说，上了马直追而去。
直到此时，眼见着阿年被送走了，周玄清才松懈了紧绷的身体。
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休息太少，加之昭文馆内也繁忙，天气又热，体力有些透支。
后头还有许多事呢，周玄清捏了捏眉心，望了眼已经没了踪迹的车马，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鸳宁郡主已经择婿的事情，不过一日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玉京，许多世家子都十分感慨，不知那昆玉郡主的儿子、卿风，到底是哪里入了鸳宁郡主的眼。
卿风今日在馆内，满脸带笑，看着傻乎乎的，只可惜今日周玄清休息，不然他就可以跟他分享一下，他是如何将她‘夺’回来的。
还没和众人分享完这份喜悦，外头就来人了，正是前几日前来送冰的总管，他满脸带笑，慈和的紧。

第66章 抬头的第三十六天
听到皇上要见自己, 卿风浑身一凛，昂首挺胸的随着入了宫, 同一时刻，宫里却有人出了宫。
周玄清回了府，正好碰到国公夫人也回转，一见母亲脸色，他便知道，母亲定是为了赐婚一事而来。
母子俩相遇，国公夫人虽说如今不大管他, 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快，周玄清连与她商量一声都无。
“清儿，你也实在太糊涂了，皇上召见你, 必定是为了鸳宁郡主的婚事, 你为何拒绝了这门亲事？”
在她看来, 这件事对周玄清来说, 实在是太有用处了。
昭文馆内的人，虽说都是一群治书著书的能人, 可再能，治书还能治出花来？终究还是要返回朝堂，做些实事才是正经。
馆内许多博学之士，终会踏足朝堂, 尤其是受皇帝赏识另有才能的, 直接入了三省六部都是可能的。
周玄清见国公夫人满脸可惜, 不由有些头疼，如今她身体十分不好，若不是因着他, 大概是不会在外头奔波的。
“母亲，我与那鸳宁郡主，连面都未曾见过，如何能结为夫妇？”
他近些日子和国公夫人关系缓和了不少，因着和叶婉的事儿彻底说开了，他也开始慢慢理解了母亲的苦楚，更是让他明白，阿年她们这些女子，有多难。
国公夫人眉头拧紧：“那你之前还与母亲说什么，婚事但凭父母做主？清儿，你不能一辈子留在昭文馆的，国公府从前的荣耀，你就不想拿回来？”
两人边说边走，徐嬷嬷坠在后头远远跟着，上次的事儿，国公夫人并未怪罪，徐嬷嬷是从太师府里带出来的，太师府如今烟消云散，国公夫人身边的老人越来越少。
她开始礼佛，也不是为从前的事儿忏悔，她只是找不到什么寄托，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总算活的明白些，人也开始变得宽容多了。
周玄清听母亲说的话，心内有些不快，却还是耐心解释：“母亲，并不是一定要涉足朝堂才能恢复荣耀，昭文馆内治书的事儿，我做的十分得心应手，我也愿意日日以书为伴。”
心内一声长叹，终究无人能懂，或许阿年在这，她定会赞同一番，然后用清澈水眸看着他，满眼崇敬，那是对书本的尊敬，对那些编纂之人最高的奖赏。
国公夫人听儿子话语真诚，斩钉截铁，知道没了转圜，只是长叹一声：“你性子冷清，母亲真是不知该为你选哪家的闺秀，清儿，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了。”
周玄清难得听到国公夫人说出这么一番话，若是从前，恐怕定会逼迫他，虽说他也并不想反抗，可如今到底不同了……
“母亲，您莫要忧心，我定能找一个称心如意的。”
此话说完，国公夫人彻底无言，她自己的路都走成这般样子，连累的周玄清变得寡言少语，此时他说这番话，何尝不是因着幼时的事，才有此因果。
话语间，两人到了长宁院，周玄清搀着母亲往院中去，此时正是烈日当空，幸好这树荫下的路凉风习习，两人走的有些慢。
国公夫人叹了一声，拍拍他的手，眼中满是慈爱：“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也不掺和了，只愿你能过的安康，不似我与你父亲一般，母亲就心满意足。”
周玄清才送走阿年，正是心头激荡的时候，此时听着国公夫人谆谆慈语，一时有些情不能已。
他少有这般心头酸涩难挡、又涨又痛的感觉，侧头看去，他早就比母亲要高出一大截了，母亲鬓边，也已华发丛生，她老了。
“母亲，会的，我定能幸福又安康的。”即便是如国公夫人这般的人，半生都在争强好胜，到了如今，也只剩希望儿子能过的幸福安康这个愿望了。
不知何时，就起风了，不过这盛夏的天气，总是变来变去，随着日头西斜，总算驱散了些燥热，大地也开始散发着余温，迎接即将到来的黑夜。
此时叶繁星正在宴宾客，心中对叶婉放心不下，回新房前先去看了一眼，发现她正在睡着，暗暗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坐在一边的周季深，无奈叹气。
“叔父，您也去休息下吧。”叶繁星实在搞不明白周季深的想法，叶婉好的时候，日日戳她的心窝子，现在眼见着要别离了，就日日在一边守着。
他心头不屑，却又无可奈何，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之间，实在太过繁杂，周季深爱过叶婉，也爱过邹若言，他爱过每个跟过他的女人，却唯独不能长情。
可惜，却也不可惜，叶婉若是真的嫁给周季深，那怎么还会有他呢。
方才饮了些酒，叶繁星有些放松，如今的他，反而变得松快了，从前束缚太多，那些无形的、有形的，全都压在他的心头，叫他喘不过气。
“叔父，今日侄儿成亲，您要不也去喝上两杯吧，这里有丫头守着，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周季深眼底熬的通红，越发临近离别，他心里就越不舍，从前叶婉的好在脑海里反复来回，此刻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瘦脱了相人不像人的叶婉，他只觉茫然。
“我不去了，繁星，你母亲身子不好，我还是好好守着吧。”周季深握着叶婉如枯树一般的手，嗓音哽咽，“从前，我没好好陪她，如今，总要好好送送她的……”
叶繁星没有多劝，只默默的瞧了一会，便出去了，将门也带上，到底不是他所经历的，他无法与周季深产生共鸣。
他对叶婉，正如叶婉对他一般，不过他是从这些年里一点点死心，而叶婉，是这些年里，一点点想起，他是她的儿子。
他说不出是难过还是解脱，那股子郁气纠结在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想着里头的痴男怨女，不禁扯了扯嘴角，他又何尝逃得了这红尘万丈？
走了一会路，就已是出了一身汗，叶繁星扯了扯衣领，这大红的新郎官衣服为了好看，做的颇为紧身，腰带又宽又厚，不过眼看着已经快到自己院子了，叶繁星加快了步伐。
见丫头都还在守着，喜娘也笑盈盈的将叶繁星迎了进去。
“来来来，新郎官可真是心疼新娘子啊，这还没入夜呢，就记着来揭盖头。”喜娘喜笑颜开，随着叶繁星一道进去，身后的丫头手里端着大红漆盘，里头放了一柄红绸包裹的玉如意。
叶繁星接过玉如意，让她们都下去：“行了，忙了一日，大家也都累了，都下去领赏吧。”
喜娘自是无有不应，带着丫头们都下去了，留下屋中一对新人。
叶繁星将玉如意递给了阿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阿年，给，你还是自己揭开吧，你肯定也不愿意我来揭。”
也不管阿年是何反应，便径直往耳房去，一边走一边嘱咐：“我先去洗漱，天气太热了，晚上我打地铺，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阿年听到没动静了，虽这话说的有些不太明白，却还是颤巍巍的自己拿玉如意揭起了盖头，大周习俗如此，进了新房，那盖头必得玉如意或是喜秤挑开，不然会不吉利。
随着盖头落下，一张如雪俏颜露了出来，可不就是阿年，红唇雪肤，夺目昳丽，明艳无双。
这正是扮成阿年模样的云央了，脸上是那人贴的皮子，想起那人满面寒霜的样子，云央就一阵哆嗦。
听见耳房里头传来水声，云央长吁了口气，她今天紧张了一天，手心里黏腻不堪全是汗水，脸上还戴着一张皮子，只觉憋闷的慌。
身上的嫁衣也紧的很，嘞的她腰都要断了，云央将那宽绸腰带解了点，总算是轻松了许多。
又往耳房瞧了几眼，见叶繁星暂时没有出来的意思，云央连忙起身，一边的桌上摆了不少点心还有凉碟，云央拿起筷子就吃。
没有想到，成婚居然这么累？除了早上岑缨给她喝的几口水，她就压根没米进肚子，早知道就该偷偷吃一点的。
叶繁星出来的时候，见云央竟然坐在桌边吃起了东西，看样子还挺香的，知道她是饿坏了，笑着走到窗边吩咐：“快端些吃的来，不拘什么开胃的就行。”
外头有丫头应声，云央很不好意思的放下了筷子，不敢露了形迹，只小声道：“其实不用的。”
这时候天还将黑未黑，窗中透着隐约的白，屋中荧红烛火倒是点了不少，照的亮堂堂。
叶繁星本来也有些尴尬的，可见‘阿年’倒是丝毫没什么尴尬的样子，知道她一贯想的通透，加之她对自己也没什么儿女之情，此刻连带着他也镇定下来。
又轻笑了声：“没想到，我还比不上你一个小丫头淡定。”一边摇头一边也坐了下来，回想阿年从前种种，只淡笑不止。
云央正在啃糕饼，闻言只觉诧异，却还是和叶繁星温婉笑了笑，出发前世子吩咐过，遇到不会回答的，便淡淡笑一笑。
叶繁星心内赞叹了一句，只觉自己确实比不上一个小丫头，真是白长了她几岁。
恰好这时外头拿吃食的丫头回转，叶繁星没让人进来，他自己将食盒接了进来。
云央连忙上前接过食盒，这些她是做惯的，叶繁星瞧着便不像是会做事的人。
此时他脱下了一身红袍，换上了一身月白中衣，看着神色十分轻松，身量高挑，剑眉朗目，端的是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确实英挺出挑。

第67章 抬头的第三十七天
云央将食盒里头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一碟凉拌牛肉并两个芝麻烧饼，还有两碗鸡丝凉面, 上面盖了不少黄瓜丝、木耳丝、三五根脆爽的小白菜，又浇上了一勺浓浓的芝麻磨的酱，看着便很是开胃。
她用筷子先拌了一碗，递给叶繁星后，又自己拌了一碗，一边拌一边咽口水。
叶繁星看着便憋不住笑，只觉得阿年变得有趣了许多, 许是成婚害羞的缘故，让她多了丝女儿家的娇憨。
“往常可真看不出，你是个爱吃的。”
云央听着很是尴尬，她倒不怕什么清白声名, 世子在她来之前就说了, 如今叶繁星母亲身子不好, 他是不可能圆房的。
只要她撑过这几天, 以后阿年就能回国公府，她也能恢复自由身。
想到这, 云央便镇定了心神，想着阿年平日的习惯，举筷吃了起来，这才敢开口说话, 声音闷闷的：“叶大哥你也吃些, 光喝酒伤身呢。”
叶繁星见她吃的格外香甜, 便也捏着筷子吃了起来，两人一时无言。
云央吃完放下筷子，只觉的两人对着坐十分尴尬, 又站起身将碗筷收拾了，她停不下来。
毕竟她也没成过婚，实在不知，这不入洞房的洞房花烛夜应该做些什么。
“行了，明日丫头会来收拾的，你也累了，早些洗漱睡下吧。”
叶繁星也有些疲累，他虽朋友不多，连个闹洞房的都没有，可宾客不少，今日应酬不断，确实是累了。
他笑看着‘阿年’忙活，心头明白，却故意不说破：“阿年，耳房里头有热水，你自己去洗漱，晚上你就睡床铺，不要怕。”
云央连忙“哎”了声，忙不迭的往耳房奔去。
叶繁星笑着摇了摇头，自顾抱起被子，在床边铺开，又拿了枕头，很快便也睡下了。
云央在耳房磨蹭了很久，等她出来时，一时四处蛙声不断，月色被云层遮盖，眼看着都是深夜了。
屋中荧红喜烛已是燃烧过半，烛泪都积了厚厚一层。
地上的叶繁星睡的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云央蹑手蹑脚的爬上床，沾了枕头便觉困倦，很快也睡下了。
这玉京城中失意人不少，也有人睡不着，宁愿出来晃荡，长街黯淡，天上的星子也不见几颗。
周玄清打马走在长街，只觉寂寥无比。
他实在睡不着，他担心阿年，也担心叶繁星这边，若是叶婉真的因为这事而出了问题……
他渐渐知晓，叶繁星这一生不易，他至少还有长辈倾心相护，叶繁星却是一路都靠自己摸爬滚打。
又长叹一声，如今这状况，实在是错乱的紧。
心头无奈却也只能等，周玄清勒紧缰绳，打算转头回府，却被一人拦住了。
街边偶有一丝烛火，却看的不甚分明，周玄清只隐约注意到是个女子。
“你下来，我有话问你。”这声音听着像是来讨债，周玄清虽有些莫名，却还是干干脆脆的下了马，玉京城中十分安全，他一个男子，倒也不必怕一个女子。
近了些才瞧见，女子手中执了鞭，还未等周玄清想清楚，女子便冷冷开口：“你为何拒婚？”
周玄清眯眼，虽说对方也看不见，影影绰绰能瞧见她大概模样，只觉十分熟悉。
“你是鸳宁郡主？”周玄清先行抱手行礼，“我与你未曾见过，也并不曾有什么感情，若是不拒，岂不是误了你一生？”
只听女子冷笑不止：“我来找你，不是听这种废话，你以为你有多好？不过是瞧你诗书读的不少，想必也能知礼守节，尊我敬我罢了。”
“呵……”周玄清嗤笑一声，忽然想起母亲那日在叶家说的那句话，便是指责父亲不见得有多好，不值得她这般花心思。
如此看来，幸好他拒了这门婚事，不然只会重复上一辈的悲剧。
他是没有多好，可他在有些人心里，总是最好的，脑中不由自主泛起阿年那双澄澈的眸。
“你说的对，不过，鸳宁郡主心中不是有了爱慕之人，何必又来招惹他人？”周玄清还记得那日卿风与他说过的话，一时脑中思绪不断，想了个清清楚楚。
鸳宁郡主走近了几步，靠着一点黯淡的星光，两人总算瞧见了脸。
周玄清也看清了，鸳宁郡主一身利落的短褂，内衬灰衣，下身一条骑裤，英姿飒爽，高束长发，眉眼精致，看着如高山雪顶，冷艳无比。
这不是虎将军的主人么？总是叫卿风‘卿大头’，想到这儿，周玄清才真正笑了起来。
这世界真小，兜兜转转的，竟是这样相逢了。
闻彻寒也懒得管他是不是认出来了，她手中鞭子甩了甩：“爱慕的人，不一定非要嫁。”
她母亲爱慕父亲，可到死也只是个妾罢了，若不是满门都没了，也轮不到她如今作威作福的享受，至于卿风，幼时的情分，能护得她几时？
周玄清听了，十分不赞同：“我与你不同，若是心中的人，我必是要娶回来的。”
闻彻寒将鞭子缠在了手臂上，她一贯冷飒，此时瞧着周玄清的眼神便十分冷寒，右边唇角微勾，满是嘲讽。
“是么？倒是瞧不出，国公府世子还是个痴情人。”
周玄清不理会她的讥讽，只是十分认真的摇头：“并不是，我从前也不曾想过自己会这般，只是近来经历的事情颇多，多了一些感悟罢了。”
又叹了口气，和闻彻寒缓声道：“郡主，如今卿风和你的婚事已是定局，倒不如好好与他说说，卿风对你，是真心的。”
他们两人毕竟自幼相识，如今长大了，更像是小儿女闹别扭一般。
幸好他醒悟过来，否则，周玄清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鸳宁郡主定定瞧了她一会，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周玄清也不在意，扯了扯嘴角，自顾打马回府。
如今长宁院冷清极了，云央在叶家，德喜跟着阿年走了。
周玄清看着冷冷清清的院子，一下子思绪翻飞，思念如夜半时分耳畔吹过的风，丝丝缕缕缠缠绵绵，随着他走进后罩房，俱都收敛在心底，合着呼吸和心跳，一沉一浮，越发酝酿醇厚。
他躺在阿年的床上，因着事情暂时放下，只觉疲惫不堪，一时竟也睡的极快。
第二日，云央很早便起了，她觉得脸上很痒，趁着叶繁星睡的熟，偷偷在耳房取下皮子，好好清洗了一番，总算是活了过来。
叶繁星醒来后，两人尴尬对视，相互笑了笑，叶繁星才说：“等一等吧，我娘如今……”又顿了一下，“不必那么早过去，吃完早饭过去也不迟。”
云央有些迟疑，这第一日敬茶去的太晚，是不是不好？虽说是假的，可也不能太过分呀。
不过见叶繁星并不在意，她心内隐隐觉得，叶婉大概是真的不行了。
早饭吃的无精打采，云央去见叶婉的时候，居然看到了国公爷，吓得她娇躯一震。
幸好脸上还有一层皮，别人大概是认不出的，才咽着口水镇定下来。
又在心内祈祷，阿年还是快回来吧，她真的受不了了。
等看到叶婉的时候，云央也有些沉默，这大概也不用敬茶了，眼见着她出气多进气少，强打精神瞧着自己和叶繁星，眼中浑浊无比，一边的丫头手里端着参汤，大概便是这个吊命。
样子总还要做的，云央端过参汤，细声细气捏着嗓子的跪下：“母亲，请喝茶。”
叶婉被周季深扶着，喝了一口参汤，不过使了一点力气，便喘的厉害。
“好，好孩子。”
又看向周季深，后者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镯子，羊脂白玉的，触手升温，声音倒是慈和：“这是给儿媳妇的，望你也能传承下去。”
叶繁星笑着让云央接下：“母亲赐下的，你便接着。”
云央很是无奈的接下了，她觉得唱戏真难，若不是脸上有层皮，她早就露馅了。
两人退下后，叶繁星想着自己答应过阿蕴，要带着‘阿年’去看他，索性自己也成婚了，带着新妇去拜见长姐也并无什么不妥。
尤其是，他还有些话，想问问周玄宁。
云央一听，也并无不可，出去见人，总比两个人尴尬的呆着要强。
可叶繁星像是有些不习惯如今的她：“阿年，我怎么觉得，你从昨夜就有些不对劲了？”
云央心头咯噔一声，暗暗叫苦不迭，她哪里知道阿年和叶繁星是怎么相处的，可总得撑过这几日，不由强打精神笑了起来。
“不过是换了环境，有些不惯罢了，哪有什么不对劲。”
声音倒是没什么差错，不过叶繁星却眯起了眼，正当云央心中七上八下，就要开口全招的时候——
叶繁星摸了摸她的头：“也就这个时候，你倒是像个小姑娘。”
云央听的云里雾里，却总算松了口气，两人出发前往陈府，叶繁星本以为还会吃闭门羹，没想到周玄宁竟然见了他们。
不似昨日阳光明媚，今日天色有些阴沉，日光昏暗，掩在重重云层后，散不出一丝光，愈发闷热，蝉鸣声愈发急躁，瞧着像是要变天了。
阿年出了马车休息，德喜带着她赶路，马车颠簸，应是不急的，还时不时停下休息。
看着对面也揭下皮子、已经恢复少年身份的男子，阿年憋不住心里的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人点头：“不错，你拿着画问我，那次我们见过。”
“世子，他到底想做什么？”阿年其实心里有些猜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男子面色淡淡：“等到了，自然便知晓了。”言下之意便是，他什么都不会说。

第68章 抬头的第三十八天
阿年又去看德喜, 德喜正闷头做吃食，抬头瞧阿年的时候, 只憨笑起来：“世子什么都没说，阿年，你别怕，世子说都安排好了，很快就会接你回去的。”
双颊忽然晕红，阿年想起俩人分别时说的话，心中纠结不已, 她想回去，又不想坏了周玄清的事。
却也只能望天，心中暗暗想着岑缨，阿年不知道周玄清会不会跟岑缨说, 也免得她担心。
也不知道叶繁星如今是什么状况, 阿年叹了口气, 大概不会太好吧。
此时叶繁星正在陈家, 云央对周玄宁和莺歌也都熟悉了，暂时未露馅, 只跟在叶繁星身边，笑的时候便笑，少说话少出错。
可看着眼前叶繁星拉着周玄宁的手，云央一时脑中混沌了, 呆怔立在一边, 不住的咽着口水, 不敢说话。
这是什么状况，谁来跟她说说？
叶繁星只紧紧攥着周玄宁的手，不管她满脸怒色, 只定眼瞧着她，眸色深浓。
“我从未在乎那些世俗偏见，如今我与阿年成亲，也只是为了我母亲、还有你从前说的那些话，你难道真的那么厌恶我么？”
周玄宁挣脱不开，怒目而视，见一边的‘阿年’平静无言，便知他说的无假话，一时心头无奈，又觉得无比怪异。
“你在国公府，自小唤我长姐，你不觉得荒唐么？”
云央只觉这个世界真是越发叫人看不懂了，阿年怎么还不回来？三公子跟大小姐，这也行么？
叶繁星面色倒是没有变化，只嗤笑一句：“荒唐？我的一生都是荒唐，周玄宁，从前我也觉得我荒唐，后来，我放过自己了，我对你，从来就不只是长姐的情分。”
周玄宁长叹一声：“你所说的情分，难道是你出府的时候，我送你的那些银钱？”
她只觉握着自己腕子的手僵了一瞬，便接着道，“你莫要太过执着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不过是在感激我罢了，你还有大好人生，实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本以为叶繁星成亲，是活明白了，谁承想，竟是一场假戏。
“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阿年？”周玄宁望向阿年，“她这样子，岂不是在重复你母亲的悲剧？”
云央见说到了自己，连忙无意识的摆手，她不在意，阿年，如今大概也不在意吧。
叶繁星还想说什么，正好阿蕴冲了进来：“阿年，阿年，你怎么才来看我啊？”
云央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连忙拉着阿蕴：“阿蕴，咱们出去玩儿，出去玩儿，你母亲和叔叔有话说。”
两人出去后，阿蕴笑嘻嘻的和云央展示自己最近长高了多少，又有了好多朋友，还有那匹小马。
见云央皱着眉头，满脸不解之色，便不在意的拍拍她的肩：“没事的，娘亲这次不会打叔叔的。”
“你，你怎么知道？”
云央一脸错愕的看着阿蕴，所以，其实这件事大家都知道，阿年也知道？
阿蕴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在云央身边坐下，两手托腮，学她望天。
“哎，我有两次看到，娘亲偷偷的哭，我是男子汉，可我现在还只是个小男子汉，还保护不了她，但叔叔可以啊。”
阿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不停的戳，方才的天真烂漫渐渐沉下，稚嫩的声音也变的低沉。
“我挺喜欢叔叔的，我也喜欢舅舅，可舅舅总是窝在屋子里看书，我不喜欢老是看书，我还是喜欢跟叔叔一起出去玩，爬山都有趣，娘亲若是喜欢叔叔就好了，反正，我也没有爹爹了。”
云央只张大嘴巴，瞠目结舌，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件事？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从前的那些事都十分耐人寻味。
譬如叶繁星总是不厌其烦的进国公府，谁都不找，只找周玄宁。
见阿蕴白嫩的小脸上满是不符合年纪的萧瑟，云央心中很是心疼，她和阿年一样，喜欢这个小少爷。
“阿蕴，可是，如果你娘亲不喜欢叔叔呢？”
阿蕴又长长叹了口气，小眉头皱的紧紧的，可爱极了：“不知道啊，我还跟娘亲说过，娘亲只不许我胡说，还说她是为了我。”
他有些苦恼的转头：“阿年，你说，我该怎么跟娘亲说，她其实不用为了我呢，我心里还是喜欢娘亲笑的，不喜欢她哭。”
云央心中长叹，这可不是笑与哭这么简单的，大小姐跟三公子，在云央看来，这是中间隔了一道天堑啊。
没过一会，叶繁星便出来了，云央瞧他面色如常，倒也看不出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很想问出口，可最终还是忍住了，阿年可没有她这么爱打听。
和阿蕴好好告别后，两人出了陈家，云央瞧见一直挺着背走路的叶繁星，瞬间萎靡了。
“阿年……”叶繁星声音有些茫然，带着一丝喟叹，“你说，她是真的对我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男女之情么？”
云央本想点头应一声，想想也就知道了，大小姐新寡，还带着小少爷，叶繁星是她父亲旧日情人的儿子，不说旁的，就说国公府里众人对叶繁星身份的猜测，恐怕也不会好，何况玉京城的人。
转而又立刻回神，她也不知道阿年跟叶繁星是怎么说的，总之，要憋住，等阿年回来，这些事儿自然也就清楚明白了。
叶繁星见‘阿年’不应声，笑的十分苦涩，唇角上扬，心却下坠的厉害。
云央有些不知所措，今日的事实在是她意料之外，可叶繁星那时候也是帮阿年救过她的，此时叫她说些伤人的话确实出不了口。
“叶大哥，咱们要不过几天再来？”云央有些吞吞吐吐，“不管怎么说，阿蕴总是喜欢你的，就当做来看阿蕴吧。”
叶繁星沉默了很久，两人上了马车后，他才嗓音喑哑的道：“阿年，我或许会离开玉京，你会和我一起走么？”
云央面色大惊，离开？阿年还没嫁给世子呢，她走了算怎么回事？
叶繁星一见‘阿年’面色、满脸慌张、眼中露出惊诧，面色恍惚的笑了笑：“没事的，我也只是想想，还没决定。”
他觉得自己有些急切了，他要走的路本就艰难，何况阿年心里的人在这，怎么会随着他走呢。
云央努力平复心中的诧异，连连摆手：“叶大哥，为什么要离开玉京？你的家在玉京啊。”
叶繁星失落一笑，笑中满是自讽，他的家，哪里是在玉京？
他的家，分明是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地方，这一路的颠簸、成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唇角上扬，略微笑了笑，摸了摸‘阿年’的头：“傻丫头。”
看着叶繁星满心失落，颓丧的样子，云央有些同情，却也不敢多说话，哎，若是阿年在这，肯定能安慰叶繁星的。
时间过的很快，玉京下了一场雨，不过雨丝绵软，看着天上的乌云，像是这几日还有一场大雨降临。
叶繁星今日一大早便要带着阿年回门了，这可是个重要的日子，一大清早两人便起来了，准备了十分多的东西，云央看的咋舌。
他先是去看了眼叶婉，见她满眼都是无法出口的话，不由握住了她的手，笑着安慰：“娘，您放心，我都懂的。”
叶婉已是不成了，身体虚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或许就在这几日了。
此时满眼含泪自责，或许是在心疼叶繁星，这儿子带儿媳妇回门，这些东西，其实本该由她这个母亲来准备的。
瞧着外头阴沉无比的天气，云央心头十分沉重，那日是有盖头遮挡，今日光靠脸上这层皮，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岑缨瞒过去。
心里又不住的祈祷：阿年，你快回来吧，我撑不住啦。
……
今日的永城同样日光黯淡，永城偏南，此时正是梅雨季，时不时便会滴几滴雨下来，带着薄薄的雾气，烟雨朦胧，晴雨多娇，烟柳画桥，一路风光旖旎。
阿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桥，各种各样的小桥流水，拱桥小巧精致，木桥古朴典雅，如同这座白墙黑瓦的城，叫人沉醉。
若说玉京开阔大气，这永城便是小家碧玉。
“这是哪儿啊？”阿年满眼好奇，她的记忆，一直都在那四四方方的国公府中，园子里哪一处有什么树，哪一处种了什么花，她都一清二楚。
德喜笑眯眯的：“这是世子的阿祖家，往年世子偶尔会来。”
阿年恍然，原来是这啊。
见楚云也是一脸回忆之色，楚云，便是和周玄清‘勾结’在一起的人了，一路上冷淡异常，却偶尔又十分热心，弄的阿年总是惶恐，是不是她从前得罪过这人。
阿年难得见他这般模样，便问了一句：“楚云，你是永城人么？”
“嗯，是。”楚云点头应下，似不欲多说，又换了语气，“你放心在这呆着吧，周玄清处理事情，你放心。”
阿年笑了笑，没再多话，她一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
德喜则是架着马车往杜家去，一路边走边介绍。
这杜家是永城大户，祖上也出过大官，老太爷，也就是周玄清的阿祖，本也是做官的，只是自丁忧后，一直不得起复，索性老太爷也不爱官场沉浮，干脆留在这宜居之地，做起了闲散富家翁。
阿年看着这里多姿多彩，风俗迥异，十分有兴趣，此时又下起了小雨，街上的姑娘都举着一把色彩各异的油纸伞，风姿婀娜，叫人眼花缭乱。
阿年凑在车窗边，享受着和风细雨扑面而来的感觉，只觉这世间真大，她见过的实在太少。
看着路边一对小情人举伞漫步，阿年淡淡笑了。

第69章 抬头的第三十九天
下了马车后, 阿年便瞧见一座白墙黑瓦，占地颇广的宅子, 永城多水，杜家便是隐在一处湖边，四处栽桑种柳，雾气蒙蒙，一派神仙之府。
这几日赶路，阿年都未曾好好梳洗，虽说不至于蓬头垢面, 可也实在太过失礼。
这杜家是世子的长辈，她这模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好在德喜去敲门后很快回转，满脸喜色：“原来舅老爷出门了, 正好省去一番口舌, 阿年, 咱们直接去就是了, 有世子的亲笔书信，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年心头依旧惴惴, 只能跟着德喜进门，进门便是一道石雕影壁，下面摆了一个浑厚古朴的大缸，里头的睡莲正青葱嫩绿, 隐有粉红花苞, 风过之处, 才现出一点点秀美身姿。
这里与玉京有些不同，国公府里虽也算精致，四处遍植绿树, 可也不如这杜家的多，花廊遍布，上面鲜花满垂，蝶恋蜂绕，连游廊边摆出来的盆栽，都十分小巧玲珑。
阿年四处打量，楚云跟在后头，德喜则在一边介绍，他随着周玄清常常往来，对府里也算清楚明白。
这里只是前院，不过杜家后院其实有跟没有都差不多，杜安城妻子早丧，唯一的女儿也早就出嫁了，从前府里也就他跟老太爷两个主子，如今，也只剩他一人了。
德喜也没有避嫌，直接跟着杜家的丫头陪阿年去了后院，阿年很是过意不去：“我这样直接进来是不是太过失礼？”
德喜摸头憨笑：“阿年，你别太紧张，舅老爷人可好了，不会为难咱们的。”又拍了拍胸脯，“何况世子还给了我一封他的亲笔信，到时候舅老爷看完就明白了。”
见阿年还是紧蹙着眉，便凑近说道：“舅老爷若是知道，你是外甥媳妇，不知会有多高兴呢，阿年，你别怕，世子的安排，一定都是最好的。”
阿年并不是怀疑周玄清，只是她到底是女子，想的东西，总比男子多些。
罢了，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信他一回，此时多思无益，不如好好在这生活。
虽说来的匆忙，可杜家的下人十分热情，尤其是其中一个婆婆，花白的头发，眼睛都浑浊了，瞧着阿年不舍得撒手：“这通身的娇俏可人，真像小姐呀，可惜老太爷走了……”
说着还抹起了泪，阿年很是不安，心中不住猜测，这个小姐，应该是杜若言吧。
这时一边的丫头便出来哄：“好了好了，阿婆，快回去休息吧，您老人家很快就能见到小姐了……”
一番忙乱，很快便收拾出了一处小院子，阿年浑身汗涔涔的，她不愿坐着等，和那些小丫头一起给自己收拾，瞧着屋子里十分精致，像是女子闺房。
丫头端过一些餐食，阿年一路赶来，吃的都是干粮，此刻见到小米粥小笼包，十分感激。
见她吃的香甜，丫头们笑着去给她准备热水沐浴。
天气越发的闷热了，天色也越来越暗，叶繁星瞧着窗外像是要大雨倾盆的样子，乌云厚重，便不住的催促马夫：“快些，莫要落了大雨才到，时辰也不早了。”
车夫看着前头打着旋儿落下的树叶，连忙一挥鞭子，马儿一声嘶鸣，拼力奔跑起来。
他们运气很好，到了岑缨小院子前，雨还未落下，只是风渐渐急了，好像是接续着昨日那场未下完的雨，雷声由远及近，轰隆作响。
叶繁星正打算下马车，却瞧见‘阿年’正在发呆，手指无意识的纠结在一处，眼中露出紧张，不由觉得奇怪。
转念一想，许是怕岑缨瞧出来两人是假的，叶繁星心中越发内疚。
“阿年，阿年。”叶繁星拍拍她的头，笑容里满是安慰，“莫怕，下来吧，要下大雨了。”
云央回神，心头就如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般，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波涛汹涌。
两人还未进门，便瞧见岑缨笑盈盈的站在门前迎接，看着两人如一对璧人般走过来，俊男美女相配的很，岑缨看着看着，眼睛便湿润了。
云央正无措间，叶繁星及时的发挥了作用：“娘，您别哭啊，咱们这是回来了么？您这一哭，阿年都不敢说话了。”
岑缨笑着擦泪：“是是是，是娘不好，今天是阿年的好日子，快进来快进来。”
云央在一边陪笑，她只是知道阿年有个娘，其实还真没见过，更不知她们母女平日是如何相处，此时束手束脚的站着，努力装平静。
叶繁星就不同了，他陪着岑缨，从外头的风聊到衣裳料子，再从街前的婆婆聊到岑缨今日的发饰，把岑缨逗的合不拢嘴。
云央呆呆的瞧着，阿年和叶繁星定是假的，只是世子好像不知道，此番狸猫换太子，好像有些多余。
可世子说的话也在理啊，他说阿年今次不管嫁不嫁，总是要落人口实，叶繁星与他的关系特殊，到时候若是叫人知道，最不利的便是阿年，叶繁星是男子，当然不在乎，可阿年不行。
“云央，阿年之所以会答应叶繁星这要求，定是因为当初为了救你，她去求了叶繁星，如今为了还人情……”
云央又很不明白，叶繁星不是喜欢周玄宁么？与阿年做这假戏做什么？恐怕世子压根就不知道，那阿年呢？她是什么想法？
哎，云央满头大汗，脑中就像是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阿年，”岑缨和叶繁星说完，才看到阿年发呆，“阿年，来……”岑缨招手。
云央笑着走了过去，尽量使自己放轻松，“娘，您和叶大哥说完啦？”
随着她越发走近，岑缨面色如常，可眼中分明就有些不同了，带着打量，还有疑惑。
云央心头一抖，这是怎么回事？
谁料云央走到岑缨身边，岑缨拉着她：“怎么觉得你好像是瘦了些？”
云央连忙笑着撒娇：“娘，您这是太心疼女儿了，这才几日不见，就说我瘦了？”
叶繁星也在一边打趣：“娘，不如您也搬过去吧？阿年平日也能陪您，您也就不怕阿年瘦了。”
三人一阵笑，气氛倒是和乐，云央心头不住擦汗，只觉自己十分没用，若是阿年在这，肯定不会像她这么紧张的。
风刮的越发大了，忽然一道轰隆隆的雷声，震的好似大地都颤了，三人便停了话，站在木质栏窗前，等着雨水落下。
狂风暴起，空中乌云低垂，院子里的桂树枝丫随着怒吼的狂风左摇右摆，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岑缨牵着云央的手，感觉她手心满是汗，有些诧异的瞧了一眼，却又被外头一道赤金的闪电吸引。
“你还记得么？那时候，我也是这么个日子，将你送到了人牙子手里。”事情过去了许久，可那日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她身无分文，阿年病的很重，所有的钱都耗尽了。
“那时候，我只剩头上一根牡丹式样的银簪，我是将簪子当了，花了无数心思，才给阿年治好了病……”
岑缨说着便落了泪：“那一日，我看着你进了国公府，我才走的，那天，我的心就像是刀割了一般……”
云央满心震动，她没有娘亲，没有家人，她与阿年便是世上最无依的人。
此时只满眼含泪的瞧着岑缨，却说不出一句话。
叶繁星连忙解围，他们母女总是难以交心，“娘，别伤心，阿年还是很幸运的，这满玉京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可回来赎人的，百不存一，如今母女团聚，可不能再说那些事了。”
岑缨看着窗外，不肯转头，云央见她抖动的肩膀，心疼极了，这是阿年的娘亲呢。
连忙揽着她的肩：“娘，别哭，以后呀，我就在您身边哪里也不去，您赶我走，我也不走。”
岑缨含泪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什么傻话，你如今已经成亲了。”
两人依偎着，屋内温情脉脉，屋外却狂风肆虐，好似一刹那间，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三五瞬的时间，雨点就连成了线，院子里方才还干燥的黄土，瞬间污水翻滚。
看着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岑缨便想去厨房准备煮饭，只是叶繁星那里会让她忙活，他带来的人足够用了。
岑缨哪里肯，只一定要去：“阿年喜欢吃的那道菜，今天这日子，当然要让她尝到了。”
两人拦不住，也就不拦了，都能理解岑缨的心情。
人多手脚也快，菜很快就摆好上桌了，岑缨指着那道黄酒焖猪尾，“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猪尾巴，快多吃些。”
又笑眯眯的对叶繁星道：“阿年最爱吃这道菜了，小时候我们母女过的苦，那些肉又贵，就买这些不大值钱的东西回来，阿年最喜欢的，就是这猪尾巴，以前都是拿着一根直接啃呢。”
云央笑的十分僵硬，却还是端着碗接过岑缨手里的猪尾巴，努力的啃了起来。
岑缨见她吃的香甜，连忙将浓浓的汤汁舀了几勺淋在云央的饭上：“这可全是黄酒焖出来的，你从前总要就着汤汁吃两碗的。”
云央连忙点头，心头暖暖：“嗯，好吃的，娘，谢谢您。”
岑缨看着女儿，满脸慈爱，她与阿年单独吃饭的时候，其实很少会这样夹菜，可叶繁星在这，气氛仿似缓和多了。
叶繁星也在努力的吃着那一盘猪尾巴，他喜欢这种家的气氛。
云央吃的很快，岑缨笑着看她，拿过她的碗，说要再给她添一碗饭，云央吓得连忙起身拦，谁料一起身，只觉头晕目眩，瞬间整个人歪倒在地。
等她醒来时，她感觉到脸上那层皮子不见了，心里咯噔一声，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70章 抬头的第四十天
外头的雨依旧在下, 风吹的雨丝歪斜，打在了窗棂上, ‘噼啪’作响，屋中寂寂无声。
“别装了，云央，起来吧。”
是叶繁星的声音，听着还挺冷静的，云央犹豫着睁开了眼，只觉眼皮有些重, 嘴里还有一股子药味，一睁眼就看到岑缨冷冰冰的眼神。
她浑身一抖，反倒冷静下来，紧抿着唇, 反正她不会说的, 死都不会说的。
世子说了：你就算是被发现了也无事的, 左右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尤其是叶繁星，他心头有愧, 定会保你无虞。
反正她脸皮厚，云央一番思前想后，躺在椅子上，竟还悠闲了许多。
叶繁星瞧着她, 心头无奈又气恼：“我就说, 这两日你怎么变得有些奇怪, 你跟阿年早就换了吧？”
见云央扶着头，满脸红肿如猪头。
他又觉得好笑，“行了, 大夫已经看过了，方才也给你吃了药，幸好吃的不是过多，记住，以后不能喝酒，烈性酒对你就是毒药。”
云央讷讷无言，想想人家还是挺客气的，又点点头，委委屈屈的，她还想着，如今长大了，说不定那种喝酒就脸红发晕的病已经好了，那知还变本加厉。
又在心里默念，阿年，我只能到这了，其他的，就看世子的了。
岑缨在一边被气笑了，猛地拍了下桌子：“我就说出嫁那日怎么那么奇怪，一声都不吭，你脸上的东西哪里来的？这可不是你一个丫头能拿到的吧？”
又长叹一口气，她与阿年关系便是这样，亲近，却又不算太亲近，想到女儿都被换了这么多天，丈夫和娘都没发觉，阿年该有多伤心啊。
“说吧，阿年去哪了？”
云央咬唇，却觉得整张脸都紧绷绷的，咬住的嘴唇有些刺痛，还有些痒痒的，下意识的摇摇头。
叶繁星见岑缨就要起身，连忙拦住，若是云央有事，阿年不定会如何伤心。
“娘，是我不好，竟是连妻子被换都没察觉。”岑缨方才就难以置信的瞧着他，不管如何，都入了洞房，却连妻子是谁都不知道，摆明了就是骗人的。
“您先别急，我大概知道她在哪。”
说着便赶紧起身，岑缨执意要跟去，叶繁星也不敢拒绝，两人便带着云央乘车径直往国公府去，云央一路睁着肿的像绿豆一样的小眼左看右看，欲言又止。
叶繁星听说周玄清不在国公府，本想着阿年被他带走定是无忧的，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岑缨却等不及。
岑缨冷着脸，与阿年有些像的眼睛里，满是冰雪，“阿年不见了，我得找到她，我从前就答应过她的，把她接回来后，再不会将她弄丢了。”
叶繁星一声长叹：“伯母……”
他如今也没脸再叫娘了，从岑缨在云央脸上扒下一层皮的时候，叶繁星就知道，他与阿年的戏，算是唱不下去了。
到了昭文馆前，叶繁星恳求岑缨：“伯母，我知道如今说什么话您都不乐意听，可周玄清是阿年的心上人，您给我一点时间，我约着他，咱们在僻静地儿说清楚成么？”
这要是在昭文馆前闹将起来，恐怕国公府永无宁日了。
岑缨木着脸，终于点了点头：“若是不还我女儿，那咱们就去见官吧。”
周玄清听到守卫说有人找他的时候，已是临近吃午饭的时候了，他心中有了预感，就提前走出了昭文馆。
天色清朗，雨后的玉京城，好似空气都好闻了许多，路边种的树木全都恢复了精气神，叶片被水洗过，绿如翡翠，
不过几步远，就看到一个脸肿的像猪头一样的女子，身上的衣饰倒是挺华贵，身影有些熟悉，周玄清也就看了两眼，绕过去了。
“世子，世子，是奴婢呀。”云央只觉嘴巴肿的越发厉害了，叶繁星说方才吃过药了，这是正常的，过几天就会好了。
周玄清倒吸一口凉气，平日冷清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叶繁星打的？”叶繁星那家伙实在不长进，如今连女人都打，等阿年回来定要和她说说。
云央连忙摇头，“世子，不是的，这个不重要，我没事。”
她有些语无伦次：“不是不是，我有事，我被发现了，现在是阿年娘亲要找您。”
周玄清安慰她：“我本以为，你第一天就会露馅。”
云央：……
趁着走路的时候，云央将自己这几天的事儿全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
很快便来到了朱宁大街，周玄清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进了街边茶楼。
里头已经有人等着了，小二引着周玄清上楼，到了一间雅室前便走了，临走还觑了眼云央，满眼好奇，又被云央的绿豆眼瞪回去了。
周玄清站在门前抬手便推，阿年确实在他这，岑缨要打便打，他受得住，总之，想叫阿年回来跟着叶繁星，那是决计不能。
谁料进去后，却只见叶繁星在里头，正慢条斯理的泡茶，屋中安静，燃着袅袅清香，有两条檀木底座的山水屏风立在两旁，不见其他人。
“坐吧，阿年母亲待会儿就见你，你最好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叶繁星抬抬下巴，示意坐下聊。
周玄清却有所顾忌的看着四周，叶繁星这厮，惯会坑人，若不是他，阿年与自己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叶繁星饮了口茶，嗓音平静：“阿年在哪？”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周玄清说着，便坐了下来。
“你现在应该知道，阿年与我，已是夫妻。”
周玄清闻言冷笑不止：“你利用阿年，是报复我母亲、还是报复国公府？你以为我不知道？叶繁星，从前我只是觉得你不算正人君子，如今，却连小人都算不上。”
叶繁星手中一顿，心头有些滞涩，如今的他，在别人心里难道有这么不堪？
一想到自己做的荒唐事，又觉索然无味，他近些日子，越发觉得自己的路越走越远。
“是，我是小人，那你呢？”
叶繁星倒了两杯茶，又重重放下茶壶，抬头面色平静的看着周玄清：“你又是什么好人？什么君子？”
“阿年走的时候，也不见你来找一下，听到阿年与我在一处，你就急吼吼的来证明自己，周玄清，不是每个人都欠你的，必须要站在原地等你。”
他只觉周玄清这人命真好，阿年将真心放在这人的身上，不知能收回多少？
周玄清一时有些语塞，叶繁星的话，他无法否认，他就是这样，若不是叶繁星在中间作梗，阿年恐怕会像一朵无人欣赏的花，凋零在他的后院。
从前的他，只觉得阿年适合陪着他，在他后院做一个姨娘便是她最终的归宿，从来没有想过，她在自己心口，早就划上了痕迹。
他斟酌着语言，谨慎开口：“我只是……”
叶繁星立即打断了他的话，看着周玄清嗤笑起来，嘴角上扬，满脸讥诮。
“我知道，你只是觉得阿年配不上你，对么？你的夫人，需得相貌出众，更得能主持中馈，镇住后宅，十八般武艺样样全能，对么？”
手中的杯子捏的很紧，叶繁星看着发白的指尖，嗓音有些尖锐：“你是国公府的世子，高傲，矜贵，高高在上，不像我和阿年，从小，便是活在尘埃里。”
又转过头，紧紧盯着周玄清的眼睛，见他一双清泠泠的眸子平静无波，不由眸中怒火熊熊：“可你如今这么做，便是想着将阿年抢回去做个妾？”
周玄清神色漠然，心里有些不耐，他觉得叶繁星实在碍事，话也多的很，之所以会有这么些事，皆是因叶繁星而起，何况，自己没有一点跟他解释的必要。
“我与阿年之间，与你有何干系？”
他神色不耐，紧拧着眉头：“她的字，皆是我一笔一划的教导；她的人，也是我日日夜夜的娇养，就连名字，也是我取的……”
周玄清眯眼看向叶繁星手中的茶杯，正是他喜欢的邢窑瓷碗，也是叶繁星喜欢的，他莫名就烦躁起来。
声若寒冰，却还是一字一句的道：“阿年如今的一切皆来自于我，总算合我心意了，哪有嫁于他人之理？”
叶繁星转着手里的茶杯，眯眼瞧着周玄清，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又如何呢？阿年，若是阿年不愿呢。”
周玄清懒得与他多说，转身便走，只冷冷丢下一句，不做辩解：“便是做妾，她也得在我身边。”
只要阿年知道他的心意就好，旁人如何想，他从来不关心。
叶繁星闻言怒极，心口犹如火烧，上前扯住周玄清就是一拳：“畜生，阿年到底在哪？她决不能与你做妾。”
他只觉愤怒无比，满心的怒火从心口开始燎原、烧的越发旺盛，渐渐成势，成了火海。
阿年不能做妾，决不能做国公府里的妾，那里头，大概很快又要多了叶婉一个亡魂，阿年若是进去做妾，那不是踏着叶婉从前的路么？甚至还要不堪。
那简直就是找死，若是这样，还不如留在他身边，左右他还能护着她。
左右，他是在兑现诺言，从前与阿年说的，若是不成，那就俩人凑合在一起，两人虽无情爱，却有真情在，未来相互依偎，总有个慰藉。
叶繁星这下丝毫没有留手，‘砰’的一声，周玄清当即就扑倒在一边的屏风上，厚重的木底座都晃了起来，差点倒下。
这一下，只觉半边脸都麻了，周玄清也是心内火起，不过终究是忍住了，上次揍了他一顿，今日就当做还他的吧。
学着叶繁星用大拇指擦去嘴角鲜血，凉凉桃花眸斜睨着，眼尾通红，看着邪气的很。

第71章 抬头的第四十一天
周玄清口中冷笑不止：“怎么？你这么关心阿年, 却也不见你少利用她一点。”
“叶繁星，我算不上好人, 算不上君子。可我不像你，口中喊着是为了阿年好，其实全是为了自己，我看穿自己的心虽迟了些，可我却从未停止去学，也从未对阿年有过隐瞒，我从来, 都没有利用过她。”
周玄清看着叶繁星怒不可遏、胸口起伏不定的样子，冷眼旁观：“你这般利用一个女子，你心内可曾愧疚过？你利用阿年，是报复我？还是为了别人？真是好一番君子算计。”
叶繁星闻言浑身一僵, 周玄清是知道了么？
恍惚间, 他只觉脸似火烧, 心若炭烤, 转而又觉得浑身一阵轻松，罢了, 都知道也好，他的心思，本就是痴心妄想。
“阿年是个弱女子，声名胜过一切, 若是真的进了你家的门, 你想过她将来会如何么？你挟恩自重, 可曾想过阿年一分一毫？”
“我此生，必不会叫阿年做妾的。”
周玄清一番话说的斩钉截铁，他的心, 早就在这些日子里理的清清楚楚，如今只等接回阿年，和她成婚，一切回归从前。
不想再跟叶繁星纠缠，周玄清甩袖便出去了。
叶凡星在屋中怔了许久，他没想到，本已经打算放弃这出失败的戏，可到了现下，事情却又诡异的峰回路转，竟是真的唱成了。
他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周玄请的背影，嘴角上扬不止，轻轻叹了一句：“我没说错，阿年，就是个有福气的 。”
收起笑容后，心中满是寂寥，这偌大玉京城，锦绣荣华，万丈红尘，竟是丝毫没有他的栖身之所。
雅间还有内室，内室里出来个人，叶繁星心头苦笑不止，连忙转身劝解，他将自己与阿年的事和岑缨细细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岑缨，阿年大致在哪，他心里都知道。
“伯母，阿年与周玄清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您别太过苛责，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岑缨叹了口气：“罢了，阿年那丫头受你颇多照顾，我不怪你。”叶繁星身世可怜，加之他惹人疼爱，她也狠不下心去苛责他。
又看向周玄清离去的方向，“他也不见得有多好，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我替阿年赎身，哪里会有今天这事，若不是阿年心里有他……”
她早就出来抽他一个耳光……
“行了，我要去找阿年了。”岑缨拍拍叶繁星的肩，看出他满心疲惫，“繁星，莫怕，这世上，不怕无情人，最怕有情人，你如今钻了死地，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改变自己的现状。”
叶繁星苦笑，点头称是，看着岑缨离去。
周玄清带着云央回了国公府，将她的卖身契还给她，云央却说要留在国公府等阿年。
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十分明显，周玄清见她脸肿的不成样子，便睨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云央吞吞吐吐半天：“世子，您，您真的要娶阿年么？可阿年的身份，您不介意，夫人和国公爷肯定介意的，到时候阿年肯定会被那些贵夫人瞧不起的，那可怎么办啊？”
周玄清捏了捏眉心，无奈的道：“放心吧，我知道，不会叫阿年受委屈的。”
云央一双绿豆眼亮晶晶的，闻言心满意足的转身走了。
周玄清看着，莫名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眉头舒展，唇角上扬，带的桃花眼微眯。
夏日雨后微风徐徐，带着阵阵难得的清凉，屋中阒静无音，唯有后罩房檐下那一串页铃叮叮当当乱响。
周玄清坐在窗前，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惬意的瞧着院子里花团锦簇，心却早就飞到了别处。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探手在怀中一掏，却掏出一只镯子，这是从阿年手上取下的，方才忘了还给叶繁星。
谁料窗前突然冒出云央的脸，探手进来，掌心也是一只镯子，瓮声瓮气的道：“世子，这镯子是三公子的，您帮我还给他吧……”好歹她也是出了力的，这点请求不过分吧？
周玄清看着手中两只一模一样的镯子：……
此时永城也是雨后初霁，一道弯弯的五色彩虹挂在天际，阿年坐在窗前，托腮细细的瞧着。
也不知道岑缨和叶繁星如何了，德喜已经启程回去了，阿年写了封信，托他送到岑缨手上，另还吩咐德喜，让世子将那日取下的镯子还给叶繁星。
楚云这两日不知去了哪里，杜家并未见他踪迹，阿年觉得他应该也走了。
她算是心愿得成，其实也未受什么波折，一路顺遂，想起从前在周玄宁院子里，叶繁星老神在在说的话：阿年，你是有福气的。
阿年不禁笑了，她遇到的人，都挺好的，她的确有福气。
在永城的日子，其实还挺快乐的，杜家的下人都十分和善，并没有因着主人未归就苛待她，阿年在这，只觉轻松无比。
听到丫头们说杜家老爷回来了，阿年连忙整理妆容衣衫，随着丫头们一起，去拜见周玄清的舅舅，杜安城。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阿年知道周玄清十分尊敬这舅舅，从前还与她说过一次，周玄清内心，也十分喜欢永城杜家。
杜安城进来时，便接到管家递出的一封信。
“表少爷身边的小子给我的，说是要我亲自交给您，一定要您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清楚了。”
杜安城知道德喜，接过信后，随意问道：“那他人呢？”
“已经走啦，说是担心表少爷没人照顾，害，表少爷那孩子，一般人还真伺候不了。”
杜安城拆开信，瞧着里头不过几十个字，摇头嗤笑起来：“这小子，长大了，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阿年见到杜安城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她，她不爱浓妆艳色，穿了一身品月色齐腰交领襦裙，腰间一根苏梅丝绦，坠着一条精致的冰青色络子，乌黑头发顺滑在脑后，瞧着爽朗大方，眸若清泉，很是讨喜。
杜安城看起来和国公夫人差不多大的样子，通身都是读书人的气质，穿着青衣澜衫，头戴纶巾，面色红润白皙，眉眼带笑，看着儒雅的很。
阿年连忙走到近前，躬身屈膝行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杜安城解了围：“既是清儿那小子托付过来的，也随着他喊我一声舅舅吧。”
阿年脸‘腾’的一下，全都红了，耳朵尖都滚烫，细声细气的叫了声：“舅舅，舅舅安好，阿年见过舅舅。”
杜安城见她羞涩，知道是害羞了，大笑起来：“阿年，不必拘束，清儿说了，让你安心在这住着，莫怕。”
阿年闻言也抬头，羞赧的笑，屈膝行礼：“是，舅舅。”
“在这可还住得惯？”杜安城带着她在园子里走，边走边说话，“清儿那小子实在太仓促，阿年，若是有哪里不好，一定要说出来。”
阿年连连摇头，又连忙点头：“舅舅，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杜安城见她诚惶诚恐的，只是笑了笑，“清儿说，等过些日子便会接你回去成亲，你与清儿，相识许久了么？”
阿年没想到周玄清留下的信，说的竟是这些，面色羞红，却还是点点头，抬头看着杜安城温和的眼睛，轻轻说道：“嗯，也不算太久，我本来是国公府里的丫头，后来，是世子的侍妾。”
本以为杜安城会觉得她身份低微，没想到他却了然笑了起来：“哦？这倒不像那小子会做的事儿，不过，比他那父亲强许多。”
阿年知道他的意思，国公夫人便是他的妹妹，虽说关系破裂，可这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断，国公夫人嫁到国公府后，一生坎坷，他对国公爷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世子为人雅正端方，秉节持重，此番是因为阿年……”
杜安城摇头轻笑，笑眯眯的打断了她的话：“这你可说错了，若他真的如你所说那般正人君子，那你在这又算怎么回事？”
又重新打量了阿年一番：“看来，清儿是真的将你放在心上了，幸好，他没有随了那个父亲，不错。”
一番话，说的阿年再次晕生双颊，她再不是国公府里那个小丫头，也不必时时低着头，身份的转变，带给阿年的，不仅仅只是这么一点用处。
阿年此时脸红透了，嗫喏说道：“舅舅，世子他，可有说何时来接我？”
那日匆匆一别，阿年被楚云坑的一句话都没说，此时想想，阿年心头仿似有千言万语。
杜安城见阿年小女儿姿态十足，因着杜若言，他本就对周玄清十分喜爱，如今看他肯为心上人花心思，十分欣慰。
想起那封信上的话，虽简短，却字字句句都在为这姑娘考虑，想来是思虑了甚久。
甚至，这姑娘还是从别人手上抢回来的，杜安城不禁摇头，这小子，跟他娘可真像。
“阿年，我这段日子可能还要时不时出门，这家中无主，你能否替我管一阵子？”
阿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舅舅，这，这如何使得，阿年怕做不好……”
杜安城摆手，笑着安慰她：“无妨，你不会，就要学，我府上事务简单，你先试试，等以后回了清儿身边，可比这难的多了呢。”
信中周玄清言辞恳切，阿年到底身份低了些，他虽可以挡去许多外头的，可终究夫妻一体，阿年的路也很长。
总归是希望两个年轻人能相互扶持，若是阿年太弱，时日久了，光靠爱意支撑，能得几时？

第72章 抬头的第四十二天
杜安城并未询问阿年是否愿意嫁入国公府, 周玄清写在信中，想让舅舅代为询问, 若是阿年真的不愿，他也不会逼迫，杜安城私心里，觉得阿年是差了些，不过瞧着阿年那娇羞的样子，过来人哪里还不懂。
哎，他那外甥, 最不好的，就是对自己认知的太过清晰，杜安城想到这儿，又摇头不止, 有周季深‘珠玉在前’, 也容不得周玄清马虎。
阿年闻言, 眼中露出感激, 她总得要会些什么，不能像在长宁院那般, 永远要世子手把手的教。
她从未掌过家，叶繁星与她商讨婚事的时候，也从未说过，会教她如何管家, 许是忘记了, 也许是不太在意, 毕竟阿年只是个过客。
叶繁星这一生不易，做事的目的极强，也不知自己不见了后, 叶家现在如何了。
雨过天晴的这几天，玉京城又恢复了闷热的天气，这三伏天里，人人都恨不得泡在凉水里，去一去燥热，路边不拘什么树，凡是日光晒过的，全是蝉鸣声声，聒噪的很。
叶家一如既往的安静，叶婉是彻底不成了，为了能叫她好受些，屋中冰盆摆了不少。
这日叶婉明显清醒了不少，把叶繁星叫到身边，周季深也赶出去了，只留下母子两说话。
叶婉见儿子疲惫了不少，眉头紧蹙，眸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看着不像新婚的，倒像是失了魂。
“怀仁，若是有什么不痛快，就跟娘说说，以后，娘怕是听不到了。”
她不过说了一句话，就喘的厉害，嗓子就好像风箱拉过一般，粗糙嘶哑，多日病榻缠绵，精气神早就被病痛夺走，头发已是全白，瘦骨嶙峋，看着像是百岁老人。
叶繁星紧紧握着她的手，温和的看着她，面上还带了丝笑：“娘，我没什么不痛快，您放心，我一定能好好过日子的。”
叶婉又断断续续絮絮叨叨的拉着叶繁星说了好一会，浑浊的双眼中含着泪，随着两滴泪落下，眼睛陡然清明了许多。
“娘？”叶繁星瞧的仔细，见她有了变化，连忙喊了两声，“娘，您还好么？”
却无人回答他。
叶婉像是陷入了幻境，双眼直勾勾的望着窗外，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眉目舒展，难得露出开怀一笑，手渐渐伸出。
声音也清晰了许多，“爹，娘，你们还是来接阿婉了，我就知道，你们是疼阿婉的。”
这应该是在叫太师夫妇吧？叶繁星没有见过，叶婉并不知亲身父母在哪，此刻最想见的，自然是养父母。
顺着叶婉的目光看去，是那株叶繁星看过无数遍的柳树，好似枝条又长了些，叶片又绿了些。
他不禁发怔，人活得艰难，走不到上坡便要走下坡，那些死物却活的上进的很，日日汲取营养往上攀登，不知疲倦。
明明都是争得自己生存的一席之地，可为何人就这般的难？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便分了无数的三六九等，等你好不容易长成，又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困扰着你，叫你不得安宁。
他自想的入神，却不见叶婉看向他那不舍的眼神，那双眼里，装满了不舍、慈爱、难过、可怜……
无数的情感在里头奔腾，不过三五息时间，似是蜡炬成灰、油尽灯枯，眼中瞬间失神，终是颓然闭上了眼，再无声息。
叶繁星始终没有转头，只是将掌中那如枯树般的手紧紧抵在额头，直枯坐到了天黑。
……
生死轮回是大事，叶繁星自是要操办一番，叶婉身份尴尬，他却不想再委屈了她，生前委曲求全也不见得有好结果，死了不大操大办一番，他这做儿子的不安心。
周季深没有走，一直跟着忙前忙后，从寿衣到入棺，甚至陪葬的东西，他都一一过目。
叶繁星如今更是懒得理周季深，母亲去了，他与国公府再无瓜葛，国公府的恩情，他铭记在心，可国公府并不需要他报恩，此时离得远远的才是正理。
玉京城中，虽说天气炎热，却一直风平浪静，自鸳宁郡主和卿风的婚事赐下以来，再未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
直到有人看到，镇国公府现任国公爷、周季深为自己的外室身后事奔忙不停，还哭的昏死过去，这件沉寂了十来年的往事，又重新在街头巷尾茶楼茶肆里甚嚣尘上。
就连周玄清在昭文馆都有所耳闻，只是卿风和他关系甚笃，时常不许旁人议论，可防人之口胜于防川，即便是茶楼里，周玄清总能听到一些。
“你说，那个邹婉死了？”
“不会吧？”
“真的，死了，国公爷还在那哭呢，而且邹婉的儿子也在。”
“哎，她儿子前些日子不是才成婚么？”
“是啊，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娶的女子是从国公府出来的丫头嘞。”
“什么？国公府出来的？”
“你说也是奇了，邹婉那么想进国公府，如今到了了，儿子娶了国公府出来的丫头，也算是得偿夙愿了吧。”
“邹婉没了，国公夫人现在肯定乐着呢，恨了那么些年。”
“哎，”有人叹了一声，“不过都是苦命女人罢了，有什么可乐的？”
“哎，是啊，可惜了太师大人跟老镇国公咯。”
此话一出，声音到底少了许多。
是啊，都是苦命的女人罢了，不管是叶婉还是杜若言，谁都没有赢，都是输的彻彻底底。
周玄清一开始还对周季深有些怒意，国公府传闻本来就多，周季深这样做，简直是拿着母亲的脸面在地上擦。
可一想到他这样自苦，不过都是在弥补心中的亏欠，一时又只觉他可怜的紧，连去骂一句的兴趣都没有了，左右他荒唐事这么多，再多一件也是虱多不痒。
幸好将阿年送走了，若是留在这，恐怕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凝在她身上。
德喜跟楚云都回来了，听德喜说阿年在永城过的很好，周玄清便放心了，只有楚云不高兴，因为云央压根就不搭理他。
这日周玄宁带着阿蕴回来了，阿蕴偷偷摸摸的蹭到周玄清身边，见自己娘亲和莺歌去端点心了，大大松了口气。
“舅舅，我能去看看叔叔么？”阿蕴这段日子换牙了，说话总是漏风，连笑也少了很多，“叔叔的母亲去世了，他肯定很伤心的，可娘亲不让我去。”
阿蕴很是失落，稚嫩的小脸红润润的，“叔叔和我是好朋友，好朋友现在很伤心，我还是应该去看看的，对吧，舅舅？”
周玄清怔怔的瞧着他，恍惚间，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亦或是从前的叶繁星，那时候，他们俩，也是好朋友，也会互相为对方考虑。
他抬手摸了摸阿蕴的小脑袋，微微一笑，嗓音温柔：“是，应该去看看。”
这时周玄宁和莺歌过来了，周玄清牵着阿蕴：“阿姐，我带阿蕴出去玩儿，他难得休息，老是闷在屋里也无趣。”
周玄宁自是答应了，只嘱咐阿蕴不可玩闹太过，要早些回来。
莺歌望着两人的背影，又瞧了瞧周玄宁：“夫人，您不是不让小少爷去么？”阿蕴在家吵着要去，周玄宁不让。
周玄宁摇头，“罢了，阿弟去看他，阿蕴去了也好，我因着母亲不能去，他去了，也叫我心里好受些。”
她就是因为这事回国公府的，母亲听闻这消息，大概心里也不会好受吧。
周玄清带着阿蕴径直往叶家去，叶家白布张挂的十分显眼，两人进去的时候，府中很是清冷。
叶繁星听说两人来了，连忙出来迎，见周玄宁未来，不由有些失望，他看着周玄清，苦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愿意看到我。”
周玄清认认真真的上了香，没有叩拜，又转头和叶繁星说道：“一码归一码，作为朋友，我本就该来看看你。”
阿蕴牵着叶繁星的手，仰头轻声轻气的说：“叔叔，你别太伤心。”
叶繁星抱起他，轻轻的‘嗯’了声。
周玄清掏出两只一模一样的镯子，递给叶繁星：“这是你的，物归原主。”
叶繁星没有接，直直看着周玄清的双眼：“罢了，一只给阿年做添妆，一只放在你那吧，说不定，我会回来找你讨要的。”
周玄清没分辨话里的意思，只是有些愕然：“你要走？”
“嗯，我要走了。”叶繁星点头，轻笑起来，“这么些年，总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样，我想出去看看，弥补一下小时候的那些豪言壮语。”
又拍了拍周玄清的肩，满眼诚恳，说的真心实意：“你要照顾好阿年，在我眼里，她就像是亲妹妹。”
周玄清本来松下去的脸立刻绷紧，桃花眼寒凉，口中的话很是凌厉：“把阿年当做亲妹妹，那你还要娶她？”
这简直就是瞎胡闹，叶繁星实在不适合依靠，幸好他当机立断，将阿年带走了。
叶繁星被说的一怔，他本来是真心实意，此刻突然反应过来，转而就开始大笑，神色间轻松恣意，眉目疏朗，再无往日那些阴鸷沉闷。
他笑的前仰后合，不住摇头，指着周玄清道：“周玄清，你可真酸，我以前都没发现，你，你真是个妙人，真像那……像那画地盘的山大王。”
也好，那个清冷少年也开始懂得护着自己的爱人，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虽说周玄清耿直了些，不屑那些蝇营狗苟的东西，不过，若是知道自己与阿年的算计，知道他其实是掉进了陷阱，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一想到这些，叶繁星就止不住心头发笑。

第73章 抬头的第四十三天
周玄清见他笑的莫名其妙, 拧着眉头看他，连忙将阿蕴接了过来, 叶繁星一贯会带坏旁人。
两人相处的模式变得怪异了些，不过好在心头的事儿都去了，周玄清也诚心诚意的劝他：“你如今还来得及，不若去读书考科举吧，我们幼时说的话，可有许多都未实现呢。”
叶繁星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你这是生怕阿年回来看到我, 就这样狠心赶我走？”
此时叶繁星才回过味来，他觉得阿年跟周玄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两个都是呆子, 难怪能相互吸引。
周玄清被说中了心思, 却冷着面色不承认, 反正他一贯是这样, 阿年对叶繁星不管有没有一点心思，他都不想在阿年回来后的一段时间内, 再见到叶繁星。
盛夏渐渐过去，下了几场瓢泼大雨，热意消散了不少，那些传言开始慢慢减少了些, 玉京城的人又开始谈论着另一件大事, 那就是鸳宁郡主和卿风即将要成婚了。
卿风和鸳宁郡主的日子定下了, 就在金秋十月，眼看婚期将近，周玄清日日瞧着卿风在他面前傻笑, 无奈的很。
不过那些风言风语总算是转了方向，他也松了口气。
他开始盘算着去永城接阿年回来，可昭文馆里暂时走不开，白敏退下后，周玄清便顶上了。
中秋过后，他抽空去送了叶繁星，不料却在回去的路上碰到周玄宁。
周玄宁牵着阿蕴，鬓边依旧簪着一朵绢花，瞧着周玄清回转，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望：“他走了？”
周玄清点头：“是，阿姐，他走了。”
阿蕴却在一边抹起了泪，抽抽噎噎的不住回头看。
周玄清心头一酸，他知道这种滋味，幼时叶繁星离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如今想来，叶繁星比他想象的还要圆滑的多，那么小的孩子，就想清楚了那么多弯弯绕绕，到了现在，打下的偌大家业，说放手就放手，周玄清自问，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送周玄宁和阿蕴回去后，周玄清回了长宁院，又看到楚云跟在云央身后，跟树桩一样，抱臂斜倚在桂树下，头顶满树桂花星星点点，暗香浮动。
只见云央满脸不耐烦，周玄清却看到她耳间透着红，不禁摇了摇头，转头看到后罩房院中那片草毯长高了，拿起剪子亲自剪了起来。
等阿年回来吧。
等阿年回来了，这院子里就生动了，或许那时候桂树依旧还在开花。
阿年曾经还跟他说过，这株桂树的香味，比别处的都要特殊，不太浓，却香气绵长，她很喜欢呢。
思念猝不及防就这样撞了过来，周玄清鼻尖像是瞬间就萦绕了一股桂香，他不爱熏香，阿年便迁就他，屋中只有偶尔几束鲜花，最多的，便是就地取材的桂花了。
阿年或许并不知自己为何总爱抱着她坐在窗前，她也不知道，那些随着风中送入的各色花香，都不及她身上那股子淡淡幽幽的奶香，另他惬意沉醉。
永城的夏日比玉京漫长一些，却不如玉京那么热，也没有玉京城那么干燥。
此时的阿年正在永城学着如何管家呢，杜家的管家是个慈和的老人家，夫妻俩在杜家几十年，兢兢业业，从未有什么失职。
杜安城的女儿也回来了，听说周玄清未来的妻子住在自家，很是好奇。
她叫杜明灿，应该与周玄宁差不多大，是个十分张扬明艳，又时而娇俏调皮的女子，比周玄宁还要多一分英气，明明孩子都那么大了，却还像个闺中少女般，不识愁滋味。
阿年很喜欢她，两人也很投缘，她偶尔在想，若是国公夫人未曾去玉京城，是否也会活的像杜明灿一般，轻松写意、张扬快活。
“阿年，阿年，走吧。”杜明灿这日又找到阿年，非要拖着她出去赏景，“不要日日闷在屋里了，这管家的事儿，慢慢学便是了，我那表弟也是，就知道读书，无趣极了。”
阿年听了发笑，原来周玄宁也是很受杜家的影响啊。
“明灿姐，等等我。”阿年笑着将账册放下，追着杜明灿而去。
阿年如今也开始会看账册，知道该如何调度管理下人，包括往来送礼，人情交接，许许多多的人情世故，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她本就是后宅长大的，许多年浸润下来，其实也知道的八九不离十，学的极快，杜安城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慈和，阿年乖巧，谁都不讨厌好看又好学的孩子。
何况，只有阿年能耐心听着他唠唠叨叨的讲，如何培育那些花，什么时辰该晒晒太阳，哪些花沾不得太阳，浇水有何讲究，阿年还很是认真的拿着小本子记着。
杜安城一日趁着阿年不注意，偷偷看了，发现阿年记的内容都是他讲的重要东西，归纳整理的十分到位，还划拉出了表格，一目了然，不由大为赞赏。
一度想将阿年收做干女儿，将自己一身育花培种的本事，全都教给阿年，却被杜明灿狠狠的嘲笑了一顿。
“爹，你那些都是老人家爱折腾的，阿年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女孩，整天跟你挖泥巴抬水像什么样子？”又转头看阿年，“阿年，咱不学。”
阿年：“可是世子也喜欢种花，长宁院里还有暖房呢，里面有很多好看的花。”所以她才会这么认真。
杜明灿：……
见阿年的字看着就像是鸡爬过的一样，这让杜安城又找到了一件事情做，能写一手苍劲好字的周玄清，媳妇怎么能写这么丑的字呢。
杜明灿从前就是被他拉着练字，痛苦的不得了，见阿年被杜安城拉着日日练字，整日想着解救阿年。
最后发现阿年是乐在其中，不由得很是失望，眉眼耷拉丧气的说道：“哎，没有想到，你跟周玄清简直就是‘才子佳人’，相配的紧。”
阿年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却还是低头红了脸，杜明灿彻底放弃。
杜安城对阿年十分满意，只觉她比亲女儿还贴心，无奈阿年很快就是周玄清的媳妇，到时候虽也算是自家人，可到底隔了一层，这让杜安城十分懊恼。
阿年跟着杜明灿出去转悠了一趟回来后，发现杜家来了一位客人，正打算回避，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阿年。”
“娘？”阿年转头一看，正是岑缨，满心欢喜，“娘，您怎的来了？”
岑缨看着依旧俏丽的女儿，知道她过的好，总算是松了口气。
“你在这，我还能不来？算那小子有点良心，没把你藏起来。”岑缨有点后悔那日没抽他一巴掌，叫她一通好找。
“缨娘，原来这是你的女儿。”杜安城此时才恍然，“我说阿年这丫头，怎么总有点熟悉。”
阿年一听原来两人认识，不由左右看看，不过岑缨面色倒是有些不自在，阿年也就不多问了，她如今这般大了，对那些旧事没什么好奇心。
岑缨听阿年说了这些日子的事儿，抬手就戳她额头：“你可真是……这婚嫁之事都要来糊弄，不知道怎么说你。”
见阿年满心欢喜，一副待嫁的娇羞模样，她也就不再多说，左右，那都是两个年轻人自己的事儿了。
日子慢慢悠悠，如水般淌过，日光再不像夏日那般叫人苦恼，开始变得柔和、温暖。
周玄清从一开始有些急躁的心，渐渐也变得平静，只是偶尔看到卿风犯傻的样子，他有些感慨，心内不断叮嘱自己，日后绝对不能像卿风一般，叫人嫌弃的紧。
舅舅又来了信件，这些信里头，大致记录了阿年在杜家的一些日常。
阿年会管家了，阿年真讨人喜欢，阿年是个种花小能手，阿年做了明灿表姐的妹妹，阿年如今的字写的很好看了。
舅舅在今日的信里还说了，国公府那地方风水不好，他不想把阿年嫁进来，他想给阿年重新找女婿，最好招个赘婿，他以后还能抱孙子。
他那舅舅何时还信这些东西了？又满心欢喜骄傲，哎，他的阿年真棒呀。
周玄清拿着信，坐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望着后罩房，傻乎乎的扬唇笑了起来。
云央和德喜呆呆的站在一边，两两相望，满脸莫名。
如今一切水到渠成，周玄清甚至都不需要去费心为阿年安排什么身份，他思前想后，终于停下了笑。
“德喜，走，去寿安院。”
该说的还是要说，何况，还得要母亲去提亲呢，免得舅舅真的不想把阿年嫁给他，那他岂不是竹篮打水。
“你舅舅的女儿？”国公夫人满脸疑惑，“你舅舅女儿不是早就出嫁了么？你又何时与那姑娘相识的？莫非，你拒婚，便是为了她？”
“母亲，若是我那时实话实说，您肯定不愿意。”周玄清坐在下首，一本正经的道，“如今阿祖已经过世了，您还不想跟舅舅重新联系下么？儿子娶了舅舅的女儿，也算修复跟杜家的关系呀。”
国公夫人怔怔的瞧着他，良久才叹了一声：“罢了，你喜欢就好。”
又有些紧张：“我一定要去么？若是我去了，你舅舅不同意可怎么好？”
周玄清轻轻摇头，安抚一笑：“母亲，您总得去了才知道，何况，舅舅他从未怪过你。”
国公夫人有些微微的抖，不过到底答应了，周玄清心头也松了口气。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恰好这日卿风成婚，周玄清不爱凑热闹，可卿风说他若不去，以后他跟阿年的喜酒，卿风也不来喝了。

第74章 抬头的第四十四天
他想了想, 到时候他跟阿年成婚，肯定不会大操大办, 若是来的人太少，那可就不太好看。
鸳宁郡主到底是受皇上皇后疼爱的，那些御赐的嫁妆，流水价的往新赐下的府邸搬。
只是鸳宁念旧，想从将军府往日的府邸出嫁，皇后心疼她一片孝心，也同意了, 所以此时周玄清正随着卿风一起，去将军府迎亲。
才刚叫开门，一条皮毛黝黑发亮的大狗就扑了上来，卿风顿时被摁在了地上, 周玄清都被惊住了, 只是卿风此次纹丝不动, 还摆手示意无碍, 不让大家帮忙。
“没事没事，虎将军这是亲近我呢。”卿风还抖着手摸了摸虎将军的头, 虎将军嗅了他好一会，才挪开，卿风勉强爬了起来，拍了拍新郎官大红锦袍上的两个大爪印。
周玄清看的叹为观止, 卿风有多怕虎将军他是知道的, 没有想到, 这么快就‘不怕’了。
卿风这人恢复能力十分强，不过是被扑倒罢了，并不算什么。
入了洞房后, 周玄清被昭文馆众人强行拉着去看热闹，眼见他被虎将军咬着衣服拽了出来，手掰门框都没用。
卿风第二日跟周玄清哭诉：“我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她后来居然养了一条狗。”
一把抱住周玄清，“打不过她也就算了了，我还打不过那条狗，太过分了。”
周玄清见他确实伤心，不由凑近他耳朵，教了他一个办法，也没有想到，等接阿年回来后，鸳宁都已经怀了身孕，周玄清心内很是羡慕嫉妒，当然，这是后话了。
卿风婚后的日子想见过的很是惊心动魄，日日就昭文馆、家里两点一线，再不吃酒上花楼了，治书撰书十分卖力，周玄清也有了多余的时间。
秋日里事情不多，周玄清干脆跟馆主说明情况，馆主干脆的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其实我早就想说了，玄清啊，这馆里除了你，就没有没成家的，抓抓紧啊。”
周玄清都听乐了，不由抿唇轻笑，桃花眼里闪着微光，清隽俊朗。
馆主连连点头：“对了对了，你就该多笑，凭你的身世，怎么会这么大了还未娶妻呢。”
哎，他们都不懂，他只想娶一个，就那一个。
这里的一切都处理好了，周玄清和国公夫人就准备出发去永城，国公夫人一路都十分紧张，不停的问：“清儿，你舅舅会不会不愿意见到我？”
周玄清理解她的不安，不停的安慰：“母亲，不会的，舅舅在等您回家，阿祖也是。”
永城总是像画儿一般，无论是在脑海中，还是在现实中，那一望无际暖黄色的稻海，散发着清香，周玄清看到国公夫人早已泪流满面。
到了永城后，周玄清只觉满心荡漾，他忍不住抬手，微微捂住了不住跳动的心脏。
其实仔细想想，阿年与他分别的时间并不久，可到了现在，他竟是开始懂了那些往日他嗤之以鼻的、优柔缠绵情诗的真正含义。
杜家依旧在那白墙黑瓦之后，几十年，都不曾变过，国公夫人一路颤颤巍巍的走了过去，眼泪止不住的倾泻而下，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回来了？
若是人生能再来一次，她绝不要去玉京城，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就这样挥霍了一生。
到了杜家后，杜安城和国公夫人相见，又惹的国公夫人大哭了一场，两人多年未见，却也没什么隔阂，一行人去祭拜了老太爷，国公夫人在坟前呆坐了很久。
周玄清见舅舅一直不提阿年，便只能按捺下心思，努力和舅舅寒暄，从花谈到画，再说到字。
一说到字，周玄清有些忍不住：“舅舅，听说是您亲自教阿年写的字……”
话音未落，杜安城就指着一朵绿菊惊叹：“你过来看看，这绿菊可是我花了大力气培育的，如今总算开花了……”
周玄清又耐下性子听杜安城说了很久，终于在说到永城近些日子天气的时候受不了了：“舅舅，阿年在哪？”
看自己外甥总算是忍不住了，杜安城摇头笑了起来，眉头挑高：“我还在想你小子可以忍到什么时候，果然，毛头小子就是没什么耐性。”
周玄清：……
“舅舅，我是您亲外甥。”
杜安城摆手，看着花都不转头：“阿年是我亲闺女，你来的不巧，她今天出去了。”
周玄清满脸无奈。
这是知道他来，才故意这样么？
周玄清虽无奈，却也只能在杜家等着阿年，恰好他的院子里，有一株桂树，十分粗大。
听阿祖说过，这棵树，是母亲到杜家的时候，阿祖种下的，树下头，还埋了十八坛女儿红。
他嗅着桂香，渐渐那颗急着见阿年的心就静下来了，杜家极静，时而有鸟鸣声声，躺在黑漆编藤椅上，旅途劳累，渐渐合上了眼。
阿年第二日也还未归，周玄清还没急，倒是杜安城有些不安。
两人坐在园子里下棋，杜家是老太爷开始，就爱侍弄花草，园子里树木蓊郁，种的花一年四季都有的赏。
石桌前头一处花廊，是松木搭成的，看着有些年头了，底座上生了不少青苔。
廊上攀的全是碧青色的藤蔓，年头久了，那些枝叶越发粗壮，枝头的花姹紫嫣红，倒垂下来，蜂飞蝶绕。
“你还记得么？”杜安城指着那花廊，“那儿从前是你阿祖给你母亲搭的秋千，你还玩过呢。”
周玄清微微点头，那时候母亲还未与父亲闹翻，已经开始后悔为了成婚气病了阿祖，她想修复与杜家的关系，却又没脸回来，只能把年纪还小的周玄清送来，希冀能与杜家重修旧好。
“是，后来那秋千不是断了么？”周玄清还记得，那时候秋千断了，他还郁闷了一阵，也不让人重新搭。
杜安城回忆着也开始笑：“你这孩子，从小就长情的很，秋千断了重新搭一个就好嘛，你非说什么，再搭一个也不是从前那个了。”
一边说一边摇头：“小小年纪，总是语出惊人。”
周玄清不乐意谈从前那些糗事，板着脸捏了颗棋子，往下一放：“舅舅，您输了。”
杜安城一看棋盘，顿时索然无味，还是跟阿年下棋有意思，从无败绩。
一想到阿年，杜安城像是想起什么：“嗐，我想起来了，那丫头是阿年，那丫头就是阿年。”
周玄清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杜安城一拍大腿，似是恍然大悟：“清儿，你不记得了么？”
周玄清摇头：“舅舅，您到底在说什么？”
杜安城大笑起来，瞧着周玄清的眼神十分滑稽：“你真不记得了，那个秋千是怎么断的？”
周玄清回忆半晌，怎么断的？
那时候他几岁来着，六岁的年纪，正是开始记事的时候，来了阿祖家，过的轻松又快活，那个秋千是他最喜欢的，日日都要在上头玩一会。
后来杜家一次来客，客人带了个小姑娘来，阿祖叫他带妹妹出去玩，小孩子总是熟悉的快，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牵着手到处跑了。
他带她去玩自己最爱的秋千，小姑娘很可爱，圆圆的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扎个两个小揪揪，胖乎乎的像年画里的小娃娃。
小姑娘坐在秋千上，笑的奶声奶气的，他很是喜欢，许是秋千时间太久了，两人玩的太高兴，秋千绳子不知道怎么就断了。
周玄清想到这儿，又看着舅舅在一边大笑，脑海中不禁冒出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舅舅，您是说，那个胖胖的小姑娘，是阿年？”
杜安城哈哈大笑起来，捋了捋不怎么多的胡须：“是的，我此前一直想不通，阿年为何成了你国公府的丫头，我也不好问她，今天跟你聊起来，才回想起这桩旧事。”
又长长叹了口气：“阿年这孩子实在命苦，清儿，你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你们的缘分，可远远不止这么一点呢。”
周玄清听的目瞪口呆，原来他和阿年之间，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所以，他和阿年，其实很早就见过了。
她就是当初那个胖胖的、将秋千坐断的可爱小姑娘么？
他又想起那个胖胖的小姑娘从秋千上摔下来后，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明明小嘴都瘪起来了，却硬是含着一包泪，倔强的不哭出来。
明明憋的满脸通红，揉着摔疼的地方，好一会过去了，还乖巧的过来安慰他。
周玄清坐在椅上，好半晌才痴痴的笑了起来，那些和阿年相处的每一点过往，一点一滴的在脑中开始展现。
他幼时过的也算开心，到了后来家中变故，遇到阿年后，其实也不算有多铭心刻骨，阿年就像是耳畔温柔的风、指尖划过的泉、眼中绽放的花，一点一点将他环绕。
直到第三天，都入了夜，岑缨才带着阿年回来，大家早就已经休息去了。
阿年知道岑缨累了，也不好再打搅旁人，自己送她回了房间后，在院中花廊下站了好一会，才往自己房间走去，这处院子东西两侧厢房，母女一人一边。
今日的事，对她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影响，她经历的事儿虽然不多，可她自小便活的通透，庸人自扰的事儿，她不想做，就连算计周玄清，她都没怎么犹豫过，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只是到底多了些感慨，叹了口气，抬手将房门推开。
忽然黑暗中斜肆里伸出了一双手，一手揽住阿年的腰身，一手捂她的嘴，阿年本想挣扎，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香气。

第75章 （改字） 并肩的第一天……
还有那双手, 上面带着淡淡的书墨香气，甚至, 会在她身上煽风点火，她实在太过熟悉。
“唔”感受到身后温热的胸膛，被反搂着的阿年红了脸，幸好屋中没有点灯。
周玄清在杜家三日了，依旧没见到阿年，白日里听到舅舅说的话，他忽然就想见见阿年, 哪怕只是看看她住的房间。
无关风月，只是想念。
知道阿年定是认出了他，便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改为一手揽住阿年纤腰, 一手搂住她的肩头。
“嗯哼……”周玄清轻轻笑了, 嗓音低沉喑哑, 手中力道很重, 看着她白玉般的耳垂，微微垂首在阿年耳边, 带起一阵酥麻暖风，“唔，怎么？是不是都把我忘记了？”
他只觉自己似是着了魔，从前与阿年虽亲昵, 却也不会这般控制不住。
阿年感受着身后胸膛震动, 衣衫很薄, 那股子热气直透胸腔，叫她的心都跳乱了节奏，耳间的微红渐渐蔓延, 阿年只觉浑身发烫。
他身形高大，靠在墙边，阿年有些瘫软的靠在他怀里，见阿年不说话，周玄清心中有些微微的委屈，这么些日子，她好像都不想他？
一口咬住离自己最近的饱满耳垂，阿年蓦然一声惊叫，“嗯？”
痛中带媚，娇喃声叫周玄清心头一荡，他忍不住磨了磨牙，舌尖微微划过，阿年的身子显见抖了起来，周玄清又含糊不清的笑了。
语调也是不清不楚，低沉嘶哑：“可有想我？”
阿年挣脱不开，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触碰到周玄清的地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周玄清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放过了阿年的耳尖，搂着她坐到窗前的竹编躺椅上，隔了这么久，两人终于面对面、单独的坐在一起了。
阿年有些僵硬，两人分别后，突然这么亲密，她有些不习惯，本想起身，又被周玄清一把拉了过去。
“世子，你怎么在这？”阿年无法，只能乖巧偎在他怀里，没一会，额头就沁了汗，还是想起身，才刚刚一动，就被紧紧缚住。
“阿年，莫要乱动。”许久不曾亲热，怀中佳人依旧，他却有些把持不住。
阿年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周玄清揽在她腰间的手使了力，瞧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又舍不得逗弄她，只能坐起身，抱着她软语：“阿年，我来接你。”
只字不提自己为何藏在阿年房中，只是怀里娇人突然软了身子，周玄清心头便像那秋日凉风，终于抚平了燥意。
阿年虽说平日盼着周玄清来，可等到人真的来了，又不知该如何对待，周玄清一句‘来接你’，又叫她心口涨满，酸酸涩涩，又甜甜蜜蜜。
“世子，昭文馆里无事么？”阿年双手搭在周玄清肩头，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周玄清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嗯，无事，我便专程过来接你了，母亲已经答应替我提亲，听说伯母也在，我明日亲自向她道歉。”
总归是偷了阿年，岑缨没揍他，他还是挺感激的。
阿年抬头直直望着周玄清漆黑的眸子，一双多情桃花眼里，此刻应该全都是自己，她是幸运的，不过这么些日子，就得偿所愿，她也终于能与他并肩、能与他平视了。
“那叶大哥呢？他还好么？”
周玄清抿唇，叹了口气：“嗯，他很好，离开玉京，重新找回自己的人生，对他来说，是个好的开始。”
阿年有些惊讶：“叶大哥离开玉京了？”
那想必叶婉是已经过世了，阿年心头微叹，叶繁星在这世上，恐怕真的没有亲人了。
见阿年沉思，周玄清心头醋意上涌，将阿年的头掰过来，月色下的阿年，肌肤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唯有那红唇依旧娇嫩。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周玄清控制不住的捏了捏她光滑的脸。
这些时日里，午夜梦回多少次，都是这娇嫩红唇，周玄清毫不犹豫低下头，擒了那两瓣娇软，含在了口中。
阿年抬手挡，又被周玄清扯住，双手被攥在了头顶。
她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姑娘，周玄清从前便是这样，若是没个满足，是决计不肯停歇的，与他治书是一个脾气，若是哪个字不通，不弄清楚就不睡觉。
只觉他浑身滚烫，还有唇上啃噬的微痛，阿年怕惊动岑缨，便摇着头拒绝，抬手轻推。
周玄清有些燥热，抬手松了松衣领，抱起阿年就往床榻走。
阿年浑身瘫软，面若红霞。
看看坐在床榻上，岑缨的声音在院中传来：“阿年，你睡了么？”
屋内两人都是一僵，阿年瞬间回神，用力将周玄清推开，急急忙忙应了声：“娘，还没呢。”又往外跑，生怕岑缨进了屋子。
周玄清望着阿年向着月色下奔跑，纤腰长腿，婀娜多姿，头上那根银簪亮若星辰，不由闷笑起来。
明明就快要得偿所愿，却恨不得时间快快过去，将这些日子全都省略，他今晚本也不打算招惹阿年，他既是要娶她，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她已经不是他的侍妾，很快就要嫁与他做妻，他便该有对妻子的尊重。
阿年回来时，周玄清已经不在了，这一夜，自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翌日，阿年起身后，便去找岑缨。
岑缨面色有些疲惫，两人一道去前厅，恰好碰到杜安城，岑缨含笑点头示意，还说了一句：“多谢。”
杜安城闻言像是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摇着头：“无事，回来就好。
天边旭日东升，曦光微漾，杜家园子最适合早晨起来放松，几人说着话，边走边聊，这时迎面走来两人，正是国公夫人和周玄清。
许久不见，国公夫人像是老了很多，阿年瞧着她好像失了精气神般，有些憔悴，一身端庄紫色短褙，未曾上妆，看着竟比往日慈祥。
一边扶着国公夫人的周玄清，依旧是长身玉立，头戴玉冠，清俊秀雅，眸中带笑，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坠了块玉桃，阿年眼睛堪堪看到，便瞬间红了脸。
这玉桃不正是那块镇纸么？怎么改成这个模样了？
这人，总是能把这种事做的理所当然，不害臊。
周玄清瞧的分明，却装作没看到，昨夜未曾瞧见佳人全貌，今日一见，总觉得比之从前风姿更甚，尤其是修长脖颈弯下，真真像是一朵不胜凉风的娇花。
杜安城瞧着周玄清走近，又和阿年打趣：“阿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有人来接你，这几日，可把我催的。”
阿年有些羞赧，见杜安城满眼带笑，脸又红了，“您又打趣。”
本来瞧着周玄清的眼睛立刻就低了下去，只能瞧见红彤彤的耳尖。
袅娜走过去，屈膝认认真真的行礼：“阿年见过夫人，世子。”随后起身站在一边，笑的温婉，礼数丝毫不差，瞧着确实像个大家闺秀。
周玄清大大方方的走到岑缨面前，拱手见礼：“玄清见过伯母，之前玄清不懂事，还请伯母见谅。”
岑缨只是淡笑了下，“无事，小儿女的事，我如今也不管了。”便没再理会，大家都瞧出她有些心不在焉。
国公夫人却是见过岑缨的，她也记得阿年，一时有些莫名，不过见到周玄清满眼都是阿年的模样，忍住了即将要出口的话。
众人便一起往前厅去，杜家老太爷喜欢热闹，吃饭向来是一大家子坐在一处，今日也依旧按着从前来。
大家都走在前头，周玄清站在一边，等他们都走过去，岑缨没有注意，杜安城却是瞧着他摇头笑，并未戳穿。
阿年低着头想绕过去，却被周玄清一把拉住了，语中带笑：“怎的到了如今，还这般怕羞？”
所有人都知道两人会成婚，好像只有阿年不知道似的，与从前一样，和他在一处，动不动就羞红了脸。
阿年四处看，见众人都在前头，松了口气，往一旁嗔了一眼。
周玄清心头一荡，径直牵着她，随着众人一道往前厅去。
“这不是清儿从前的侍妾么？”国公夫人没忍住，和杜安城走到一处，到底是问了出来，“大哥，你又怎么认识阿年的娘？”
杜安城叹了口气，见阿年母女已经不见了身影，才轻轻说道：“她们母女俩命不好，阿言，你还记得从前的楚家么？”
国公夫人点头，她还未离开杜家时，楚家与杜家也是有联系的，楚家家主和老太爷是朋友，不过楚家有些神秘，大家走的并不深。
“楚家有些秘法，在当年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儿，最后满门都没了，只有一个小子逃了，听说是叫楚云来着……缨娘和阿年便是侥幸逃掉的，我猜着，大概缨娘是躲不过，才将阿年送进国……”
周玄清在两人后头听的分明，想到楚云从前说过的话，脑中似有什么炸开，心头猛跳，又看了眼阿年，发觉她并未在意，心头不由略松。
“舅舅，不过是陈年旧事罢了，何必再提？”
杜安城不禁点头，“不错，都是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大概，已经无人再追究了。
周玄清知道母亲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过多解释。
此次过来，他只想尽快将自己和阿年的婚事给定下来。
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心不在焉，岑缨更是食不知味，阿年被周玄清在桌下拉着手，也不敢挣脱，生怕被人看出异状。
入了秋，永城早就变得凉爽了，尤其是夜里。
杜家的园子便在中央，各个院子皆是围着这园子建成的，外头就是湖，到了这时候，晚上在园中消食，实在十分享受。
蛙声一片，鸣虫遍野。
周玄清在园中一株粗壮槐树下站了半天，终于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踩着草叶，悉悉碎碎的。
“你找我？”

第76章 （改字） 并肩的第二天……
岑缨面色复杂的望着面前的周玄清, 他与阿年无疑是相配的，只是阿年到底身份低微, 阿年虽貌美，可靠着美色，这爱意又能撑几时。
她不知该如何与阿年说，这么些日子，阿年满心的期待，她是知道的，少女眼中含了春, 怎么都藏不住。
见她面色平静，周玄清连忙拱手行礼，“玄清见过伯母。”
岑缨立在那一动不动，只静静瞧着周玄清, 眸中无波。
周玄清有些忐忑, 思忖了两瞬才开口：“伯母, 您不怪我将阿年送到这来？”
岑缨苦笑：“怪你又如何, 阿年不怪你就好。”
接下来又是一阵宁静，周玄清唇翕动了半天, 终于无奈道出。
“伯母，有些事，我们不需要对阿年说的。”周玄清完全没有拐弯抹角，直直望向岑缨的眼睛, 双目澄澈, 不带一丝躲闪。
他长的英气, 语气平缓，看着温和无害，容易叫人松了警惕。
可岑缨面色却有些发白：“你, 你知道什么？”
周玄清瞧着她，表情并没什么大变化：“您莫怕，我也是刚刚才想通的，伯母，我认识一个叫楚云的年轻人，就是他护送阿年来永城的，当年，我曾有幸听他讲过一个故事。”
岑缨身子分明晃了晃，扶着身侧的槐树，良久才缓过气，“我并不打算告诉阿年这些事，可我也并未瞒她，她父亲的确是死了。”
又冷笑着瞧他，满眼讥讽，语气冷飒：“怎么？你想做什么？”
周玄清没有在意这嘲讽，他叹了口气，紧紧看着岑缨的眼睛：“伯母，我若是怕，便不会找您单独出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希望您能诚实的告诉我。”
岑缨满脸戒备，细致的瞧着周玄清面部每一丝变化：“我可能给不了你答案。”
周玄清见她防备的紧，悠悠叹了口气：“伯母，无论您因何缘故将阿年送进了国公府，可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您莫要执迷不悟，我若是真的介意，或是想籍此得些好处，我压根不需要来找您。”
“认识楚云，是偶然，知道这件事情，我都觉得我很幸运，伯母，我想通的那一刻只感到庆幸，幸好知道这件事的是我，不是旁人。”
岑缨与阿年有一双很像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漆黑，却比阿年多了许多沧桑悲怆，此时更是凉意入骨的瞪着周玄清。
“你想说什么？”
周玄清见她面色松动了些，心里也松了口气，向四周望了望，月挂中天，映照着阴影外的一切，只有间或几只飞虫穿过，枝影摇晃，并无旁人。
他神色十分认真，“伯母，除了您、楚云和我，还有谁知道阿年是大皇子的女儿。”
岑缨死死的盯着他，眉头紧皱，眸中透出狼一般的狠厉，似是周玄清敢再说一句，她就要扑将上来，将周玄清撕的粉碎。
周玄清丝毫没有停顿，他甚至走近了一步，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伯母，当年的事，已经是上一辈的恩怨了，大皇子早已伏诛，荣登大宝的，是当今皇上，我国公府和太师府，确实为当今圣上出了许多力气……”
“可如今都已经过去，阿年和您能得以幸存，这本就是老天保佑，您一定要阿年陷进这上一辈的恩怨么？我今晚找您，便是想告诉您，此事入了我耳，便是死，也再不会有人听到。”
这上一辈的事情，来来回回的折磨他，他本就痛苦万分，如今虽好了许多，可终究在心里留了痕迹。
阿年明显便不知道那些事，她活的单纯通透，到了如今，又何必叫她难过。
他既是要娶她，自是要护着她，不叫她伤心难过才是。
岑缨眯了眯眼，眸中精光闪过，好半晌才吁了口气：“你不过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来劝导我，若是当年，是你们败了呢？那你，也未必配得上阿年。”
周玄清没有得到答案，心头有些不安。
“伯母，您难道希望阿年做那皇家子女？当年即便是我们败了，那也与我无关，或许我也会死，也或许跟阿年一样，卖身为奴，可那都是上一辈造下的苦果，何必要叫我们来承受？”
岑缨冷笑起来：“呵，按你说的，这世上也不会有人报仇了，上一辈的事儿，你没有承受，叶繁星却承受了，你享受的，他却未能享受过，你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呢？”
“伯母，我承认我比他幸运，可您为何要将这些不存在的可能安在我的头上，我并未参与那些事，我也控制不了，我能控制的，仅仅只是当下，我能保护阿年，叫她免受苦难。”
周玄清没有急躁，只是娓娓道来，今日早上用完饭，送阿年回去后，他心神不宁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和岑缨摊牌，他要护住阿年，掐断所有的不可能。
“阿年的好我自是知道，我从前虽不明白，可我只是学的慢了些。”
周玄清见岑缨不愿松口，有些着急，“伯母，阿年与我是真心相爱，我若对她有别的心思，她难道真的能逃过我的手心？”
虽说国公府声名不怎么样，可他也是自己努力走到如今这样子的，阿年不过是个丫头，若他真的想强求，阿年哪里能躲过去？
更不说他花费的这许多心思，桩桩件件都是以阿年为主。
又想到岑缨是同意叶繁星娶阿年的，心头更是有些发酸，他难道比叶繁星那油嘴滑舌的还要不如么？
岑缨扶着树干的手，渐渐收紧，指甲戳进了掌心，她抿了抿唇才说道：“情爱一事，从你父母身上便能窥见一些了，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你家的男人。”
“谁能知道，你将来会不会背叛，或许你将来会爱权力胜过阿年，到时候她的处境才是堪忧吧？”
嫁做商人妇并没有什么不好，叶繁星是能照顾好阿年的，他瞧阿年的眼神，虽没有爱意却很真诚。
周玄清目瞪口呆，又苦笑起来，他父母的影响，可真是深远的紧，外人瞧着都不放心，难怪从没有清贵世家主动来与他结亲。
“伯母，您若是不信我，我可与您发誓。”
周玄清抬手立誓，神色肃穆，极是认真，“我此生只会娶阿年为妻，绝不会纳二色，也绝不会有二心。”
“我知道您心里是想阿年好的，我今日找您，便是想要问您，你是否想告诉阿年此事？又或者……”
周玄清顿了一下，眸子紧紧盯着岑缨面色，“又或者，您想让阿年认祖归宗？”
他很怕听到不同的答案，阿年若是被搅和进来，无论阿年怎么选择，这件事总会在她心头扎根，如同一根肉中刺，不动则已，动了便是伤筋动骨。
岑缨面色有些恍惚，眸中现出一丝茫然，闻言本能的迅速摇头，阿年是她亲生女儿，她不想叫阿年送死。
“她连姓氏都不曾拥有，何谈认祖归宗？”岑缨声音有些喑哑，却说的铿锵有力。
周玄清心头大大松了口气，看来知道的人不多，事情不糟，又诚恳的看向岑缨。
“伯母，此事绝不会传出去，我舅舅也只知道其一不知其二，他们也不会乱说的，您放心，阿年的将来，我一定能将她护好，不叫她受一点苦。”
秋夜微凉，偶有一声鸟叫，在这疏影横斜的园中显得格外凄凉。
岑缨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君，明明心里不是很喜欢，可他说话的样子和那十拿九稳的语气，莫名叫她安心，许是这种世家子弟自小便是如此，就好像那人一般。
无论做什么，都是胸有成竹，从来不做什么没把握的事儿，可到了了，终究是败了，她们这一族，也落得个家破人亡，连她都只能跟着母亲姓。
罢了罢了，今日还说过，小儿女的事儿，她不掺和，左右阿年后头还有她，无论阿年如何，她都不会叫她孤孤单单。
“你……”岑缨语塞，不知该怎么跟周玄清说，阿年的一切，他确实都处理的不错，她又想起另一个人。
“楚云，他可还好？”
其实看到云央脸上面具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可那日她并未看楚云的脸，这技巧，在楚家也只是传男不传女。
周玄清点头：“嗯，他如今很好，或许将来，会更好。”云央与他的关系明显要缓和多了，或许不久，就要喝到喜酒了。
岑缨遂点了点头：“那就好，他并未见过我，你也不必跟他说起这事，就让这事，就这么过去吧，这世上，本来也没有楚家了。”
周玄清此时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只要岑缨不动那些心思便好，阿年终究是她亲女儿，如今的生活已是安稳，若是再出动荡，恐怕国公府也会受连累。
“伯母，您此次便随我们一同回玉京城吧，您是阿年的母亲，阿年也离不开您。”
才认下母亲不久，若是又要分离，周玄清都觉得阿年有些可怜。
岑缨苦笑摇头，事情憋在心里也不好过，如今出了口，反倒松了口气，脚下也总算是站稳了，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卸下一口浊气。
“不了，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其实也不习惯呆在玉京，我可能会留在永城，这地方，适合我。”
周玄清欲言又止，可又不好开口。
岑缨见状，几不可闻的笑了：“至于阿年，她自会随你走，只要她愿意。”
指了指心口，神色庄重，“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夫妻过日子，不是只有一腔爱意就能走下去的。”
又觉得自己有些啰嗦，微微叹了口气：“望你在不顺心的日子里，能想想今日，你对我说过什么，又对阿年承诺过什么。”

第77章 并肩的第三天
周玄清看着岑缨离去, 身形消瘦，一身碧青衣衫晃荡不停, 这些日子，她其实也不好过吧。
周玄清回想起云央带着皮子出现在岑缨面前的时候，她心中应该是惶恐的，她是真的疼爱阿年。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难道，叶繁星就真的比他好？
……
阿年，阿年, 周玄清在心中默默念了几次，又抬手捂住心口跳动的那一处，相思不露，却在心头。
岑缨的话, 叫他心中有些激荡。
他对阿年承诺过什么？
周玄清细细想了想, 好像真的并未承诺过, 想娶她为妻也只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阿年乖乖巧巧的，也从未向他索取过。
抬步就往阿年院中走去, 岑缨已经回去了，他不敢从花廊穿过，只能从另一头爬墙，他心中有许多话, 想对阿年说。
他想告诉她, 请放心的嫁给他, 不要担心任何事，所有的风雨他都能扛，谁都不能伤害她。
脚步一时又有些踟躇, 他其实对阿年说的情话都很少，后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嫉妒的本能。
他一直都站在阿年面前宣示主权，却从未认认真真的告诉她，他心里有她，他热烈而又真诚的爱着她。
心口有股浓重的甜意，渐渐散发，周玄清脚步越发的轻飘飘，好不容易翻过了墙，一推窗户，却发现被锁死了。
他又苦笑起来，这行为，可真是色令智昏，他如今这是在做什么？
心头晃晃悠悠的，立在窗前努力平复心情，良久后正打算离去，这时窗子却开了。
月色溶溶夜，窗里的阿年披散着头发，乌发如缎，散在胸前颊边，怔怔的瞧着自己，带着些许睡意，眸中水盈盈的，泛着微光，穿着裹胸薄衫红色软绸寝衣，露出如玉臂膀，月辉洒下，似是牛乳一般白皙。
“世子？”阿年揉揉眼，“你怎么来了？”她睡的熟，听到窗户响，一时醒了睡不着，哪料推窗一看，竟是周玄清。
便是这月色浓重之夜，越发叫他柔肠百转，周玄清真是爱煞了阿年这娇俏模样，娇波艳冶、巧笑嫣然。
轻轻抬步走近，夜风微凉，凉风送入窗牖，阿年颤了颤，抬手抱臂。
周玄清连忙走过去，哑着嗓子，隔着窗子一边招手一边柔声道：“阿年，你来。”
声音似喟似叹，许多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周玄清看着阿年歪头，宜喜宜嗔，清丽似仙，竟是说不出话了。
阿年将将醒来，还有些迷糊，见周玄清招手，月色下的周玄清隽俊朗，锦袍笔直，衬的丰神俊朗，倜傥风流。
一时看的呆了，不由自主的就探过身去。
周玄清心里清楚，阿年此时还犹自迷糊，他见阿年长发自耳后散落，面上带着樱桃红，并未惊动她。
只是展臂轻轻抱住，声音柔的不成样子，似水缠绵：“还冷么？”
阿年轻轻摇头，不过总算醒了过来，她仰头冲周玄清甜笑，尖尖的白玉下巴在周玄清胸前左挨右蹭，“世子，我才梦到你呢。”
怀中佳人语带娇痴，脸嫩如桃，越看越叫人挪不开眼。
周玄清心头刹那间软成了一滩水，手臂不由收紧了些，口中却依旧只是‘唔’了一声。
他此刻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涨的发酸，又另有一股甜滋滋似蜜糖般的东西窜了出来，连带着那唇瓣勾起，止不住的唇角上扬，压都压不住。
见阿年脸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处，周玄清一时忍耐不住，偷偷在阿年额前印下一吻，腰间手臂收紧，却触不到娇人软躯，
两人隔着窗子相拥，周玄清吻罢，低头在阿年耳边喑哑道：“我抱你出来好么？阿年，我也想你呢。”
明明来之前，心口那满箩筐的话，此刻却全都说不出口，俱都化作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想你’。
他难得说情话，一句想你便是最最亲密的话语了，他向来信奉说不如做。
不待阿年答应，他揽住阿年纤腰的手便使力，用力将阿年抱了出来，不料两人身量俱都颇高，阿年的头磕在上头的窗沿上，‘咚’的好大一声，还伴着阿年一声‘哎呦’。
等周玄清将阿年放下，阿年捂着头眼泪汪汪，瘪了瘪嘴，痛的实在忍不住，捶了一下周玄清的胸|口，又站远了几步，口中嗔怪不已。
“你这爬墙的登徒子，实在可恼。”
周玄清正想急急忙忙的瞧阿年伤处，闻言知道她无大碍，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阿年在那月光中袅娜清逸，一袭红裙如仙，比那日情人坡上更要妖冶昳丽。
听着阿年口中的恼骂戏词，一时想到阿年床头看到的话本子，竟也痴了。
“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1】
这夜里静谧，他喃喃自语的话，阿年听的分明，这不正是自己看的话本子？
不由转头又睨了他一眼，头上真的很痛，全都怪他招惹。
时日久了，阿年与周玄清之间，渐渐变的不同，若说从前阿年是决计不会与周玄清这般说话的，她总是分的清楚，那时候，她与他，只是主与仆。
周玄清已是彻底痴了，阿年睨他那一眼，眼波流转，万般风情尽现。
他终于懂了那些话本子上的话，也明了那些戏词是如何扣人心弦。
“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2】
原来书中那些痴情男子并不是虚妄空言，明明是俏娘子着实叫人意马心猿。
他心头猛颤，似有琴弦在他心头撩拨，脚似踩在云间，晕晕乎乎的朝阿年而去，手将将要抱着阿年，却被阿年一扭腰躲了过去。
阿年见他浑浑噩噩的，哪里还有平日冷清模样，心头一时发笑，一时又只觉甜蜜，那种隐隐秘秘的小女儿心思，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她没有想到，自己在周玄清心里，可以有这般叫他心猿意马的时候，有些得意，又有些羞涩。
“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3】
阿年俏皮躲开，口里揶揄不停，好一通言语，见周玄清终于回神，不由捂嘴轻笑。
月下佳人娇笑，比灯下美人更加灼目。
周玄清难得见阿年这般模样，从前她性子恬静温柔，万事都由着他来，可此刻小性子养了起来，他竟然觉得还不坏。
被她借着戏词嘲笑一通，周玄清却面不改色，仿佛方才痴痴呆呆的人并不是他。
定了定心神，抬手轻咳一声，缓解些许尴尬，随后大踏步走去，不由分说一把揽住阿年纤腰不放手。
可惜窗下没有坐的地方，他只能靠在窗沿上，将阿年紧紧揽住，神色正正，嘴里兀自振振有词：“无他，待和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4】
两人这一番话说的连敲带打，机锋不停，借着戏词吐露心声，又调=情不断，情意绵绵，勾勾连连。
周玄清心中感叹，幸好阿年走时没有将那些话本子带走，否则今晚定会被她笑话。
月色正浓，两人相依相偎，情意流转，周玄清怕阿年冷，便从后头抱着，又捏着阿年的手把玩。
“阿年，嫁与我吧。”
周玄清搂着佳人心满意足，不由轻吻阿年如玉的肩背，声音嘶哑低沉带着诱哄，他想听阿年亲口答应。
“好么？嫁与我，我会永远珍视你，将你放在心上，绝不会叫你受一点委屈。”
又在心内暗暗的想，他不会让自己经历过的事，再让阿年去经历一遍，他庆幸自己比阿年先尝到那些苦痛，庆幸与阿年先识，庆幸此刻能拥着阿年赏月，他要让阿年的余生，只有甜。
所有的这一切，他都心怀感激。
他不如叶繁星会说话会来事，可此时与阿年的情感如水到渠成，这番情话说起来，也丝毫不逊色。
“好，我愿意。”
阿年瞧着极美的月色，只觉自己此刻定是世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她都没做什么事，可事情却全都朝着好的方向去了，她最感谢的便是叶繁星。
“世子，叶大哥他……”
话音未落，肩头就被咬了一口，阿年‘嘶’的一声，旋即周玄清的声音响起：“阿年，你怎么老是要提他？”
又将阿年身子转过来，细细的瞧着她的眼睛，眉头紧蹙：“莫非，你心里，真的有他？”
阿年噗嗤一笑，没想到，这出戏，周玄清竟是当真了，仔细想想，她与叶大哥也并未做什么啊，莫非叶大哥单独做了什么事？
不过也不重要了，阿年面上有些羞意，却还是大胆抬手揽住周玄清脖颈：“不，世子，我与叶大哥并没有什么的，我的心里，只有你。”
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周玄清此刻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彻底底的落了地，熨帖无比，他就知道，他比叶繁星还是要好许多，阿年还是有眼光的。
如此，他与阿年之间，再无一丝隔阂了。
他满心欢喜，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低头暖意融融的瞧着阿年，目不转睛，脉脉含情。
阿年搂着他，只觉这目光灼热，不由羞涩垂首，咬着下唇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两人从前那般亲密，现在反倒像是小儿女一般，羞羞答答的，不知为何。
一转头，瞧见月色如许，便笑意暖暖的指着天边的月，正要开口说话，一双暖暖的唇瓣正正吻了上来。

第78章 并肩的第四天
阿年眼睛瞪得极大, 却见周玄清已是闭上了眼，面如冠玉, 长睫微翘，神情沉醉，她心头猛跳，像是第一次亲吻般，手紧紧揪着周玄清的衣领。
唇舌交缠，阿年浑身瘫软，好半天才被周玄清放开, 气喘吁吁的偎在周玄清怀里，乖巧可怜。
周玄清双手紧紧揽着阿年，粗-喘不断，他怕自己耐受不住, 只能强制自己放开阿年, 却又舍不得唇下的娇美, 细密的吻自阿年唇边四处游走。
阿年仰着头, 只觉月色渐渐模糊，心头似有火烧, 渐渐浑身滚烫，泛起了红。
两人靠在窗边，似要融为一体，周玄清一边细密啃噬着一边沙哑的喊着阿年：“阿年, 阿年……”
阿年也是情动不已, 白皙的手紧紧揽着周玄清脖颈, 口中呵气如兰，脸颊晕红，眸中水雾弥漫, 显是有些意乱情迷。
两人正是情难自已难分难舍的时候，屋子里头传来一道迷茫的声音：“姑娘？姑娘你是起来了么？”
窗外的两人俱都浑身一僵，回过神的阿年脸色爆红，只觉像是被抓-奸了一般，连忙推开周玄清。
只是那丫头已经进了内室，阿年来不及翻窗回去。
那丫头大概也是刚醒，听见了后头悉悉碎碎的声音，便想着起来看一眼，今夜月色正浓，正好省了提灯。
她走进来一看，阿年正倚在窗边，笑着跟她招呼呢。
“怎的你也醒了？”阿年捂嘴打了一个呵欠，“快睡吧，我有些睡不着，便起来看会月色，没事的。”
丫头怔怔的点头，她伺候阿年一段日子了，两人相处的不错，如今世子来了，阿年睡不着也是正常的。
遂点点头，又出了内室，心里总觉的那里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打了个呵欠，又回去睡了。
阿年见丫头走了，连忙准备翻窗回去，手却被拽住了，转头一瞧，周玄清正蹲在窗下巴巴的望着她，漆黑眸中满是不舍。
两人都是初尝心头情爱的少年人，一时情浓，舍不得分离。
周玄清鲜少露出这毛头小子般的神情，更不要说平日高山远止的清冷模样，此刻蹲在窗边，眼巴巴的模样，像极了等吃的小狗，阿年看的心都软化了。
“世子……”她脸色通红，“世子，您，您别这样……”
周玄清叹了口气，拉着阿年的手站起身，先翻窗进去了，又将阿年抱了进去，这次很是注意，生怕阿年磕了碰了。
阿年正心慌意乱的时候，周玄清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紧紧的抱着：“好了，乖乖睡吧。”
又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随后果断放开手，翻窗而去。
阿年怔楞了很久，瞧着早已不见的身影，心头乱跳了好一会，乳燕投林般飞奔到床榻，埋首在枕下，捂着脸闷声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周玄清便立刻去了母亲那，国公夫人正在佛前叩拜，见儿子来了，不由淡笑了起来，如今她的模样，虽然憔悴可瞧着慈和了许多。
“今日怎的这么早？”她觉得儿子这些日子有些不一样了，作为过来人，哪里还不清楚这种缘故，倒也没有戳破。
周玄清也并未羞涩：“母亲，儿子如今年纪也到了，咱们国公府也不需攀那些乱七八糟的亲事，如今舅舅家与周家也该好好联络下感情了，舅舅收下的干女儿阿年就十分好，儿子想娶她。”
明明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被周玄清这么严肃正经的说出来，总觉的怪异的很。
国公夫人瞧着儿子虽还是一如既往的一本正经，可现在眼里那股子少年朝气却骗不了人，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往日的周玄清，总是少了那股子烟火气。
“你可说迟了。”国公夫人抬手，周玄清连忙过来搀扶，神情明显有些不对了，国公夫人轻笑，知道他想岔了。
“母亲是说，你说迟了，你舅舅已经跟我提了这事，你跟阿年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可放心了？”
她虽不太满意，可儿子喜欢，加之兄长不停的夸，她也有心想与杜家重新交好，那周玄清娶阿年这件事，无疑是最合适的了。
周玄清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里那股子欢喜的劲儿立刻就透了出来，桃花眼亮的灼人，虽极力的压着，可那瞬间就上翘的唇角，却透露出他的心思。
国公夫人在心中叹气，从前是她不好，如今儿子这般欢喜，她也不能拖后腿。
况且，阿年那丫头，从前便挺好的，左右国公府也不指望攀什么高门贵女了，还不如为儿子选个可心的。
“清儿，如今婚约已是定下了，你也该启程回玉京城了。”其他的事儿，自是该有她这个母亲来操心了。
周玄清很是无奈，只觉自己今早的心，像是穿云入地般一上一下。
“母亲，昭文馆里并无什么事儿，我陪您在这多呆几天吧。”
他又顿了顿，“等回去的时候，阿年也跟我一道回去，不过，阿年的母亲或许不会留在玉京了。”
国公夫人面色很是诧异，连连摇头：“我与你舅舅商议了，他既是认了阿年为女，阿年便应该从永城杜家出嫁，这事你舅舅应该已经跟阿年的母亲说了。”
“什么？”周玄清瞪直了眼，那岂不是又要拖好久才能再看到阿年？
他有些着急，也顾不上自己往日清冷的性子，“母亲，何必这么麻烦？接阿年回玉京成亲，不比在这要方便的多？”
国公夫人自他十岁上后，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此时瞧着，竟觉得有些忍俊不禁。
“好了，这事听母亲的，阿年身份本就低微，你要她在玉京那小屋中出嫁么？”国公夫人此时也是真心为儿子打算，她们自家不在意，可难保外头的人会不在意。
“从永城出嫁，那便是我自己的亲侄女儿，往后阿年做了你的妻子，难免要应付那些场面，你虽能护住，难道还要冲进女人堆里护着她？”
周玄清沉默了一会，他心里都明白，却还是有些无奈：“那又如何，我护我的，跟旁人有什么关系？”
国公夫人瞧着他冒傻气，只觉的心头熨帖的很，原来自己这清冷如谪仙的儿子，也是个正常的莽撞小伙子。
母子俩难得这般亲近的说话，她也不厌其烦的与他解释。
“我知道你心疼她，可你的身份总归是会碰到无数这种场景的，难道你每次都要冲进去？那你想过阿年没？阿年或许并不愿意你来出面呢？”
顿了一瞬，国公夫人才继续道：“夫妻本是一体，我想阿年也是想配得上你才认真好学，清儿，你不能总是以你自己的想法，来左右阿年。”
周玄清眉头拧紧，好半晌都没说话。
国公夫人拍拍儿子的肩，瞧着他英姿勃发，器宇轩昂，心头感慨不已，周季深与自己实在不怎么样，可生的儿女却一个比一个好。
如今周玄清这般护着自己的心上人，比当年的周季深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自小在永城长大，一朝升天成了太师嫡女，嫁入国公府后不知吃了多少明枪暗箭，周季深就是个绣花枕头，初时她爱他，也就心甘情愿的受着。
后来，她也会了那些龌龊手段，她不是个愿意吃亏的，别人招惹她，便要十倍的还回去，叫她们怕她，敬她。
她心头感动于周玄清的深情，又羡慕阿年能有这好命，儿子护着她，她自然也不会让她受欺负。
“阿年自小在国公府长大，你不能把她养的这般娇弱，母亲是过来人，难不成还会害你们？况且，她学这些东西可快了，这还是你舅舅亲口说的。”
国公夫人拍拍周玄清的手：“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你心上人的，等将来她嫁进国公府，肯定比母亲要过的好。”
说到这儿，国公夫人的语气显见的低沉了，许是又想起自己的一生，从杜家到周家，她这一生，真是悲喜交加。
周玄清也想到这儿了，没想到谈个事儿，竟是让母亲伤感了。
叹了口气，如今这事情走向，也由不得他，不过是再等一些时日，他还是能等的，想到阿年将来要像母亲一般，他便妥协了。
“母亲，那我留在这再陪您几天就回玉京，您别伤心，将来我和阿年，定会好好孝顺您的。”至于周季深，两人压根就没提。
国公夫人有些受宠若惊，鼻尖酸涩不已，仔细算起来，这还是母子生分后，第一次听周玄清这般亲昵的安慰她。
“好，好孩子，母亲明白……”
周玄清心里无奈长叹，母亲说的都是事实，他想护着阿年，却不是想将阿年藏起来，她也得有她自己的地位，是能与他并肩的妻子。
等大家终于坐下来好好商议的时候，第一场秋雨已经落下，永城总是烟雾迷蒙，朦胧中花叶零落，倒也开始有了秋日的景象。
周玄清决定三日后启程回玉京，而阿年就留在永城，等着出嫁。
国公夫人还专门找了高人算好了日子，来年开春三月廿四，是个极好的日子，宜嫁娶，宜出行，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候。
高人还说，那时成婚，抱孙子都要早许多。
众人听了很是高兴，尤其是国公夫人，听到孙子两个字，简直喜上眉梢。
只有周玄清无奈摇头，他一再表示，高人最好能重新算算。
冬日也有好日子的，他不怕冷寒也不怕路险，只想早点成亲，迎娶阿年，说不定孙子能更早抱到手。
岑缨立刻摇头：“你不怕冷阿年怕，若是摔到阿年可怎么好？”
国公夫人也不同意：“春天好，清儿，你莫要急，好事多磨，就隔了那么些日子，怎么等不得？”
周玄清：……

第79章 并肩的第五天
不急, 怎么能不急？他现在只想抱媳妇儿，没想到还要熬一个冬日, 周玄清心头都急的乱跳了，面上却不显。
他看向岑缨，心里想着，这或许是未来岳母看他不顺眼，明明从前叶繁星那么急促，她也同意阿年嫁过去的。
最后还是国公夫人拍板，来年三月廿四, 便是两人成亲的日子。
周玄清心内叹气，阿年到底是女子，也不好开口说想早些成婚的话，这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杜安城也很是高兴, 带着两人去了一趟国公夫人从前的闺房, 指着满屋子的东西朝两人介绍。
“这白玉雕松鹤插屏, 是祖父传下的, 还有那青玉浮雕福寿如意，是父亲专门找来的。”杜安城转头又看到一物, “那边刻山水的平板端砚，是父亲平日常用的，也放了进来……”
他心有感慨，又看向阿年：“这些嫁妆, 本来应该是你婆婆的, 如今, 也算是圆了你阿祖的心愿，确实用上了。”
又拍了拍周玄清的肩：一脸严肃：“傻小子，好好待阿年, 你若是跟你那爹一样，我定不会饶了你。”
从前他就想去国公府，揍一顿周季深也算解气，无奈杜若言和老太爷闹的实在太僵。
当年老太爷见杜若言找回了亲生父母，也是替她欢喜，谁料她竟是爱上了周季深。
老太爷为人耿直，即便周季深是国公府世子，他也看不上，两人大吵一架，杜若言早就不听劝了，说他们本就有婚约，还说什么亲生父亲的话……
一番话把老太爷气的够呛，登时扬言此生再不管她，好与坏全由她自己受着。
老的倔小的也倔，杜若言的性子，跟老太爷就是亲生的，杜安城两头为难。
只是永城跟玉京城还是远了些，等再次收到消息，便是那两夫妻闹掰、他去接周玄清过来的时候了。
……
周玄清牵着阿年，再次望着这满屋的东西，心头也十分感慨，又觉得世事无常，若是国公夫人没有回玉京，那这世上，也就没有他……
幸好他能遇到阿年，幸好这些东西，终归是到了他这，也算是圆满吧。
阿年觉得很是不安：“舅舅，这些东西都该是夫人的，我拿来会不会有些不好。”
杜安城摆手：“你放心吧，我跟她商量过了。”他眼中露出一丝怀念，手从那纤尘不染的楠木雕花屏风底座上抚过，“如今这些东西跟着你一起去国公府，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周玄清紧紧握着阿年的手，微微俯下身子道：“这些东西，阿祖可准备了十几年呢。”
杜安城摇头，有些无奈：“不止呢，后来陆陆续续的又加了不少，反正他觉得好的，都要收一份进来。”就好像是执念，虽说嘴上骂的狠，其实心里也颇为关心。
“阿祖去的并无遗憾，舅舅，您别伤怀。”周玄清见杜安城有些恍惚，便出声劝慰。
杜安城忆起旧事，有些失落，长叹一声，让阿年再看看，自己便走出去了。
屋中两人对望，心有戚戚，又带着即将成婚的欣喜，周玄清轻抚她面颊：“阿年，我越发觉得，你我像是命定的姻缘。”
阿年一怔，她并不知自己和周玄清之间有什么牵扯，可听到这句话，她又想起那些小算计，周玄清不知道而已，这算得上命定么？
不过结局好就行，她从不纠结那些无谓的东西。
恰好瞧见手边竹编的蚂蚱，已经陈旧了，拿起一看：“好巧的手，编的真好。”
她很喜欢这些小东西，兴致勃勃的细细瞧着：“等回去了，我就编一个送给阿蕴，他肯定喜欢。”
周玄清宠溺的望着阿年，替她将颊边长发拨到耳后：“这是阿祖编的，等你回了玉京，到时候，也给我们的孩儿编一些。”
阿年闻言很是羞涩，眉目宛然，清婉温润，侧目偷觑，正好被周玄清抓个正着，顿时又红了脸。
周玄清低首浅笑，长臂一展将阿年圈了起来，下巴搁在她发顶，有些痒痒的：“阿年，我真希望时间能快一些。”
“唔。”阿年将头紧紧埋在周玄清胸口，偷偷的笑了。
两人自你侬我侬，没一会又牵着手去了园子，阿年在杜安城那学了不少种花的技巧，正好去看看。
又过了许久珍珠帘子后头的碧纱橱里，踉跄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国公夫人。
她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好不容易踉跄站稳后，才抬头细细打量着屋中的一切，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仿如昨日，连墙上的挂饰都一模一样。
她这次回来，只是住在客院，潜意识里，她不敢回来看，这还是因着杜安城提了，她才敢过来看一眼。
方才听杜安城一番话，她更是难过自责，心痛欲死。
她这一生，自从进了国公府嫁给周季深后，就变的又狠又毒，明明从前父亲不是这么教她的，她也不是这样的……
她对不起杜家，也对不起叶婉，杜家养育她十几年，她未报答万一便离去，连养父去世都不敢回来；叶婉替她在亲生父母面前承欢膝下，她却嫉妒太过，强行抢夺，终于酿下苦果，自讨苦吃。
她与叶婉，究竟谁更可怜一些，谁又能解释的清。
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是她过错太多，偏执狠辣，还引得子女受她之苦，尤其是叶繁星，那真的是个好孩子。
抚着那方熟悉的端砚，国公夫人跪在堂中，额头触地，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
永城偏南，秋意不浓，抬头望去，依旧是一片绿意蓊郁，若不是秋雨连绵，说是春日都像，连开着的花儿都还颤巍巍站立在枝头，若是在玉京，园子里的花叶差不多就已经枯败了。
阿年正坐在湖心亭上瞧着湖面，时不时便有游鱼过来啄枯叶浮花，自由自在的甩尾，泛起一阵阵涟漪。
正看的入神，肩头就一沉，阿年转头看去，是周玄清来了。
“都入秋了，怎的穿这么少？”周玄清眉头微挑，将衣服给她披上。
阿年瞧瞧自己天青色绣芙蓉妆花缎对襟上襦，一条散花水雾绿草绣罗裙，朱唇微勾，心头暖暖，又看向一袭天青色锦袍的周玄清：“我不冷呢，世子，你瞧这些鱼。”
周玄清探手将她的腕子抓过，发现白玉纤指冰凉，不由很是无奈：“你总是这样贪凉。”又接着阿年的话道，“这鱼怎么了？看的这么入神。”
阿年趴在栏杆上，透着娇憨：“我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总是在想，这鱼知道自由么？”
周玄清听着不禁发笑：“大概无人知晓吧，不过再自由，也不过这么一方小池塘。”
阿年也没有反驳，又点了点头道：“是啊，我那时候总觉得鱼儿自由，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池塘里游个痛快，却总是忘记，鱼儿自己并不知道，它出不了这么一方池塘，甚至连冷暖都不知。”
声调渐渐上扬，带着一种周玄清从未见过的神采，烟雨朦胧中，阿年目光灼灼，如一泓汨汨流出的清泉，眉眼生动无比，整个人瞧着昳丽夺目。
“世子，我比鱼儿还是要幸运许多，也很高兴能看到这些山山水水，不必龟缩在那一点点小小的四方院子，将来，也不用再为奴为婢，能与你并肩而行，还能见到那些我不曾见过的，我很高兴。”
周玄清有些怔怔，他从未见过阿年这般神采奕奕的样子，枉她一直想保护她，却总是忘记，阿年也不是那般柔弱可欺，那时候教她的东西，她其实学的很快。
心登时软的一塌糊涂，他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她如今不再是国公府那方小池里的鱼儿，她已经出了池塘，渐渐绽放出属于她自己的光彩，周玄清在这一刻，突然懂了阿年的心。
她开始抛下从前，彻底朝前看了。
挨着阿年轻轻坐下，揽过她瘦削的肩，悠然淡笑：“这些有什么好看的，等将来我们成亲了，有了空闲，我便带你去更远的地方看……”
两人絮絮叨叨的聊了许多，从现在说到以后，又说起从前在长宁院的事儿，这才惊觉，原来无论多么细微的事儿，两人其实都记得一清二楚。
相聚的日子总是过的分外的快，明日周玄清便要回转，阿年心头有些不舍，仿佛两人初相识、刚交心，总觉的有许多话还未出口。
看着天色渐暗，四周薄雾环绕，已是有些凉了，杜家已是开始掌灯。
周玄清将披在阿年肩上的衣服紧了紧，嗓音温润：“明日不必送我，阿年，等我来娶你。”
周玄清还记得那次在府前看着阿年落寞转身的背影，回来后就发现阿年走了，幸好此次离别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便会一直在一起。
阿年偎在他怀中，她明白周玄清在想什么：“要送的，知道你会来接我，接下来等你回来的日子，才不会失落呀。”
过去的事情总要过去，她此时心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没办法进那高门大户，到了现在，她已是心无所惧。
两人牵着手往前厅去，到了后就立刻松手，并肩进了厅中，众人正等着呢。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吃罢饭就回去歇息，阿年睡不着，鬼使神差的站在窗边等着，窗屉并未插销，她心头隐隐期待，又羞恼起来。
今夜可没什么月色，若是周玄清真的来了，她该如何说？真是羞煞人。
正打算转身回床榻，窗子就被推开了，阿年先是偷笑，一边转头一边说道：“你这爬墙的登徒子……”
话音在看到来人后，就戛然而止。

第80章 并肩的第六天
“娘？您, 您怎么到这来了？”阿年有些慌乱，脸颊滚烫, 心头狂跳，不知道岑缨听到没。
岑缨诧异，眼中闪过了然：“你怎么了？我消食四处走走，见你晚上吃的少，正好来问问。”
阿年一番胡乱拉扯，总算糊弄过去，松了口气, 把窗子关上，再不敢多想，准备去睡下。
堪堪走到床榻前，窗子又被推开了, 阿年胆战心惊：“娘,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么？”
正翻窗进来的周玄清满脸诧异：“阿年, 是我。”
阿年：……
周玄清翻过来后立刻关上窗子, 快步朝阿年走去，他也睡不着, 明日便要回去，又是好几个月的分离，只能临别前再多看看。
“世子，你明日还要赶路, 不早些休息么？”阿年本是等着周玄清, 可方才被岑缨吓住了, 倒也不敢多想。
周玄清哪管许多，揽过阿年便坐下，目光灼灼：“明日就要回去了, 阿年，我又好久都不能看到你了。”
阿年低头不敢看他，周玄清如今变化太大，此刻瞧着他，哪里还能看出以前那清泠泠的模样，分明与她一样，不过是个普通人。
“世子，该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阿年还是劝了句，左右就快要成亲，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唔，”周玄清应了声，顺势就往阿年床上一躺，那股子幽香沁入心脾，手脚都有些发软，“是要好好休息。”
阿年见他眼睛都合上了，无奈的推了推：“那你快回去吧。”
周玄清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阿年便起来拉他，哪里拉的动，倒是把周玄清都逗笑了，手上一使力将她扯了过去，紧紧的搂着她，猛地一翻身，又将她压在身下。
“阿年，”周玄清额头抵着阿年，温柔缱绻，面含浅笑。
阿年被他压着，只觉浑身都热了，见他俊脸越靠越近，吓得赶紧闭眼，心里不住哀叹，明明从前那般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怎么到了现在，又羞涩成这样。
“世子，你，你该回去休息了。”声如蚊讷的拒绝，双手抵在胸前，几乎没什么力的推拒，马上就快成亲了，若是闹出笑话，可不太好。
周玄清哪里舍得走，长长叹了口气，捧着阿年的脸，唇轻轻挨了下阿年的唇角：“好，我不动你，睡吧。”
说完把被子扯过来，抱着阿年继续闭上了眼。
阿年被他按在怀里，动都动不了，堪堪将手臂挪出来就被周玄清握住了。
“是不是睡不着？”周玄清捏着阿年的手，细细揉碾。
阿年低低应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世子，你，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周玄清，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儿。
“唔，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周玄清起身将灯都吹熄了，又将帐子放下，重新躺在床榻上，也未抱着阿年，两人面对面的躺着，呼吸相闻，温情脉脉。
阿年低声笑了起来：“你从前……”又红了脸，想到夜间看不见，偷偷得意的翘着唇角，“反正就是不太一样了。”
周玄清听她带笑的声音，甚至能想象的到她那带笑的眸子，不禁也笑了起来：“那我是从前好，还是现在好？”
“嗯……”阿年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才柔柔的说道，“都好，从前你虽不爱说话，却对我很好，现在对我也好，所以都很好。”
周玄清本来是想着偷香窃玉，可听阿年的话，那些心头的杂念绮念俱都似化作了绕指柔。
明明他从前一点都不好，可阿年得到的好太少，所以那仅有的一点好意，就这般被放大，被她珍视。
少年人的冲动渐渐变成了满腔的柔情蜜意，得到心上人的肯定，他唇角止不住的上翘，又满心怜惜。
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将阿年抱住：“以后会比现在更好，睡吧，我抱着你。”
阿年在他怀中蹭了蹭，许久不曾这般亲密的躺在一起，倒也没有什么隔阂，在这方小帐中，那些羞意终于退去，阿年合上眼，渐渐睡了。
周玄清下巴在阿年头顶摩挲，听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淡淡笑了起来。
翌日一早，阿年醒来时，周玄清已经不在了，身侧还有余温，阿年趴在那处，心口有什么鼓涨的紧。
周玄清已经准备好整装出发，他休息的够久，如今事情都朝着他心里的走向铺展，是时候该回去上值了。
杜安城照旧勉力一番，国公夫人暂时还不想回去，只叮嘱一路小心，随后众人也就都走了，留下阿年和周玄清两人话别离。
周玄清也不知该说什么，这几日两人时时都在一处，不管是赏景看书，亦或是摘花种草，无人处时，那些情话都说了不少，就连昨夜，其实都是睡在一处的。
只是临上马车前，转头冲阿年道：“阿年，等我。”一如他送别阿年来永城时的样子，连话都不曾变过。
阿年仰头看他，半披散的乌发被风儿扬起，粉颈桃腮，身形纤弱，笑意盈盈的望着他，漆黑眸子灼灼。
分离总叫人沮丧，周玄清心头不舍至极，看了下四周，抵不过心内纠结，还是下了马车，在间或的几声笑意中，紧紧的抱住阿年。
“世子，”阿年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周玄清。
凡事迈出第一步后，接下来的事都是顺水推舟，周玄清也不管旁人了，揽紧纤腰隐忍的在阿年鬓边亲吻，嗓音喑哑，缱绻留恋：“阿年，我走了。”
阿年满脸通红，低低的应了声：“嗯。”
等周玄清上马车后，又忍不住朝前跑了几步：“世子，一路小心。”
周玄清温柔流连的目光环住她，随后便上了马车。
阿年目送着那辆马车，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落寞回转，只觉一颗心都飞远了。
岑缨这时才走过来，如今女儿比她还高一些，抬手替她顺了顺北风吹乱的乌发：“好了，阿年，回去吧，明年春日，他就会来接你的。”
“嗯。”阿年重重的回应了一声。
岑缨却有些心酸，若是这次未回永城，她不再忆起楚家就罢，可回来后，总归是想起了从前。
“真是委屈你了，若是……”若是她父亲还在，即便是不需那唬人的头衔，她也不需这般出嫁。
阿年却展颜一笑：“娘，我现在，比从前可好多了呢，您别伤怀。”
岑缨眼中含泪，明明已经送嫁过一次，可这次却格外的不舍，揽着阿年的肩，母女慢慢的走着：“是，现在都好了。”
周玄清单人行路便快了很多，那些人都留给了国公夫人，只带回一个车夫跟两名小厮。
德喜早早就来接他，一见到周玄清就哭丧着脸：“世子，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周玄清诧异的看着他。
德喜满脸为难，吞吞吐吐的：“世子，您和夫人都走了，国公爷他……他……”
周玄清眯了眯眼，神色瞬间变得冷淡：“说。”
“国公爷跟人在花楼抢戏子，被人打了。”德喜真的都快哭了，国公府现在没有主子，大小姐毕竟是嫁出去的，如今丧夫寡居，压根无法出面。
德喜也去找过她，大小姐气的登时就砸了个杯子，也劝过几次，可没有两天，周季深就故态复萌。
周玄清闻言不禁阖眸，长长的吁了口气，下了马车重新上马，拉紧缰绳道：“他人现在在哪？”
“现在还在府里。”德喜急急说道，正打算再解释下情况，却见周玄清一拉缰绳，马儿已是向前冲去。
周玄清极少在街上打马冲，他也不介意国公府再多些八卦轶事供人口舌，可周季深到底是他亲爹，若是不管，实在有违孝道，他在昭文馆供职，这些事情总得顾忌一些。
回到府上的时候，已是快到黄昏了，永城总是秋雨绵绵，而玉京的秋末，晴朗的日子偏多，只是萧瑟了些。
进府后那些落叶拂面而来，周玄清竟觉得，自己这些日子过的，好像是两个世界，去年秋日里回来，府中尚还有阿年。
等看到周季深的时候，周玄清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又都咽了下去。
一边的徐嬷嬷正端着醒酒汤喂他喝下，嘴里还不停的哄着：“来，国公爷，咱们把这个喝了，很快头就不痛了……”
周玄清瞧着，只觉不可置信，他觉得徐嬷嬷的那种语气，像极了母亲哄阿蕴喝药时候的样子。
国公爷依旧发着脾气，桌子拍的‘砰砰’响，眼睛都瞪圆了：“不喝，不喝，阿婉呢？我要找阿婉……”
他浑身酒臭味，胡子拉碴，不过这么短时日不见，瞧着竟是老了许多。
从前那一丝不苟浑身整洁的模样再不见了，此刻这一身碧青色长锻衣裳上满是油渍，邋里邋遢的，像是很久没有洗漱。
周玄清一时怔楞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回来看到的会是这样的状况。
他印象里的父亲，从来不是这个模样，即便是最狼狈的时候，他都是极为清醒的，或是为自己辩解，或是为自己找个靠山，亦或是干脆消失不见。
徐嬷嬷好不容易喂完醒酒汤，才看到周玄清立在门前，连忙放下碗，匆匆行礼：“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他这是喝醉了？”
徐嬷嬷没有说话，周玄清立时就明白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看过大夫了么？”
“大夫压根近不了身。”徐嬷嬷回头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就是这两日，我瞧着不对，就不让国公爷出去了，他就闹的厉害。”
周玄清点点头，冷静的走到周季深身边，才抬头吩咐下去：“吩咐下去，多抬些水到耳房去。”

第81章 并肩的第七天
徐嬷嬷连连摆手, 有些焦急：“不行的，世子, 国公爷不让人近身……”
国公夫人治家甚严，即便是一段时日未归，这寿安院依旧如昨。
周玄清摇头，嗓音平稳，神情缓和了不少：“不碍事的，嬷嬷，你去吧。”
他扶起周季深, 周季深竟也随着起来了，只是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像是不愿说话。
徐嬷嬷见确实无事，便也吩咐了下去, 周玄清扶着他往耳房去, 心里有些想不通, 周季深的性子, 怎么也不会落到跟人打架的地步。
“父亲，咱们洗漱吧。”
周季深闻言点了点头, 瞧着又不像是失了智的模样。
周玄清一边试着水温一边想着，父亲竟是这么脆弱么？叶婉走了，他就这样哭天抢地，那当初又何必娶母亲？
又想起自己那手腕铁血的祖父, 周玄清叹了口气, 这一场乱点鸳鸯的闹剧, 到了如今，都收不了场。
大夫也很快就来了，这次周季深不言不语的很配合, 周玄清总觉得他只是喝醉了。
“国公爷血气顺畅，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大夫捋着胡子细细的诊治了一番，发现确实没什么事情。
可周玄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又问徐嬷嬷：“父亲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徐嬷嬷仔细的回忆了下，才不确定的道：“国公爷好像有很多事不记得了，也不是不记得了，就，好像很混乱的样子，说的话也奇奇怪怪，不过没一会又好些了，我也就没当回事。”
周玄清立刻将周季深身边的小厮喊了来，那小厮倒是说的清楚些：“世子，国公爷这两日会突然忘记一些事情，不过很快又好了，就是情绪有些变化，有的时候会突然发脾气。”
大夫倒是拧眉沉思了起来，又重新摸脉，良久复又摇头，有些不确定，满脸欲言又止。
“这病症我曾经遇到过，不过，那人是发了癔症之后才找到我，我也是通过他家人了解到一些情况，早期时候与国公爷的病症很像。”
周玄清直觉不好，只冷静的道：“最坏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夫摇头：“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再不能如常人，严重的到最后行事记忆会如孩童一般，不过这是最差的，我遇到那病人的时候，他是已经六十五了，可国公爷尚还不到呢，事情有转机也说不定……”
周季深这一辈子，并未操过什么心，平日保养得宜，养尊处优，此时瞧着，像是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竟会得一个与老人家一样的病。
喝了醒酒汤，又洗了个澡，唤来丫头给他馆发修面，周季深瞧着又恢复了往日的翩翩君子模样。
“清儿，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吧。”周季深呆呆的坐在窗前，眉头紧拧，郁郁不欢。
周玄清松了口气，说话还清醒，大概喝了大夫的药，应该会好些。
“父亲，您好好在府中呆着，母亲不日便会回来的。”
周季深望着院子中的绿草如茵，点了点头，眸中清醒。
长宁院也没什么变化，云央看管的很好，出来迎接时瞧着周玄清身后空空荡荡，满脸掩不住的失望。
周玄清：……
“世子，阿年怎么没一起回来？”云央最后还是忍不住，悄悄问出了声儿。
周玄清朝正屋走，闻言侧目瞧了她一眼，还是开了口：“三月廿四，我会娶她回来。”
云央瞬时瞪圆了眼，连连开口问：“真的嘛？真的嘛？世子，阿年要回来了？”
周玄清点了点头，便进了屋中，看着云央在院子里高兴的忙忙碌碌，心头不由也高兴起来，总归是有件喜事了。
趁着天还未黑，又去陈家看看周玄宁。
给阿蕴带了不少阿年编的小玩意，阿蕴还挺喜欢的，揪着周玄清问个不停：“舅舅，阿年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我娶亲的时候就回来了”
“舅舅要娶舅母了？那阿年怎么办呀？”
“阿年就是你舅母。”
阿蕴闻言便皱眉，坐在一边沉思，小小的脸上满是萧索。
周玄清看了眼周玄宁，指指阿蕴：“他最近怎么了？”
周玄宁乐不可支，看起来幸灾乐祸的：“他的好朋友小胖搬家了，现在没人陪他玩，估计以为阿年以后也不能陪他玩才烦恼吧。”
“唔，”周玄清点头，“阿年以后是不能陪他玩。”
周玄宁：……
两人又谈到周季深，周玄宁无奈叹气：“父亲如今已经糊涂了，叶婉走了，他就这样不顾惜自己，到时候母亲若是回来，肯定又是一场灾难。”
周玄清良久才开口：“不会的。”
周玄宁说着又端了个檀木盒子出来，递给周玄清：“喏，这是叶繁星走之前派人送过来的，说是给阿年的，你拿着吧，我怕我忘记了。”
周玄清接过，又看向周玄宁：“阿姐，回府住吧，这陈家，不待也罢。”
“先不回了，我一个人现在过的挺快活的，何况阿蕴还小呢。”
周玄宁看着阿蕴，满眼慈爱，“你终于也快成亲了，说真的，阿年与你很相配，阿弟，恭喜你。”
那满眼藏不住的春意，周玄宁早就瞧出来了。
周玄清嘴角压不住的上扬，矜持的点头：“谢谢阿姐。”
两人其实很久没有认真说过话了，想来阿年在其中还充当了不少角色。
暮色四合，周玄清用完饭后回去，端着那个檀木盒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动，虽说不知道他给阿年留了什么，可君子不动他人委托之物。
他还将叶繁星留在他这的镯子收了起来，添妆嘛，也不差这个镯子，周玄清将镯子藏到了屉子最深处，也不打算拿出来了。
第二日，周玄清就销假去上值了，卿风一看到他，十分夸张的抱着他就哭。
“清哥，你可算回来了。”
周玄清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立刻推开他，冷冷淡淡的道：“怎么了？”
卿风假装哭哭啼啼的，抱着周玄清的手臂不撒手：“清哥，我打不过一个女人，没天理啊。”
周玄清看着卿风，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那你做什么要娶她？”周玄清忽然想起卿风从前说的话，还是劝了句，“你不是喜欢她么？这才成婚多久，就开始打架了？”
卿风不住的摇头：“我也没想过，闻彻寒她现在这么能打啊，还有她的那条狗……”
周玄清：……
你俩能在一起，全凭月老把那条红绳打了个死结。
“听闻鸳宁郡主在定北娘子军中，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你之前没打听清楚么？”
卿风红了脸：“她比幼时好看了许多，我，我一时忘记了。”说着又忆起鸳宁的好来，“其实娘子也挺好的，会跟我笑，还给我做好吃的，还说要与我生许多孩子……”
周玄清：……
立刻一把拍开他，神经病。
不想看他说着废话实则炫耀的样子，周玄清嘴角抽了两下，打断了：“我也快要成亲了。”
卿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也要成亲了。”
没有一盏茶的功夫，整个昭文馆就全都知道了，个个都说要喝喜酒。
周玄清无奈扶额，早知道就不跟他比了，却也耐不住嘴角上翘，那喜色怎么都藏不住。
日子便也不紧不慢的过去了，叶辞凉风，秋日终于散尽了她的萧瑟。
秋去冬来，玉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周玄清终于收到阿年的第一封信。
他坐在后罩房的窗前，一字一句的看着信，里面写了许多趣事儿，杜明灿的孩子回来了，把舅舅的花儿糟蹋个干净，舅舅气的跳脚……
信里最后一句，阿年说再没有登徒子爬窗子了，有些想念。
周玄清看到这儿，终于是笑出了声儿，摩挲着手里的玉桃，温润滑腻，看着窗外白雪皑皑的院子，思念骤生。
永城好像依旧还在秋日里，不再阴雨绵绵，反而显出了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阿年陪着国公夫人理着花草，方才看过许多账册，国公夫人总算满意了些许。
如今阿年已是能轻松应付国公夫人，只是身份的转变还未彻底，面对长辈，总是有些气短。
入冬了，即便是在永城，国公夫人也觉得冷，抹额都戴上了，这还是阿年亲手做的，国公夫人那日笑着接过，说很喜欢。
“你很怕我？”
阿年一怔，随后摇了摇头：“夫人，我只是尊敬您。”
国公夫人现在整日吃斋念佛，哪有从前那种威仪，打眼一瞧，也不过是个寻常和善的妇人。
“我从前做了许多错事，连累清儿受过，你虽身份低微，可你能叫清儿高兴，这便是最好的，我只盼你们能和和美美，不要像我和国公爷，做一辈子怨偶。”
阿年心有戚戚，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的事情，她也是清楚的，很难想象国公夫人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叶婉又是如何痛苦挣扎在三人之间。
“夫人，都过去了，您别想太多。”
国公夫人却执拗摇头：“过不去的，我这人，爱恨分明，旁人做一分，我就要做三分。可做了错事，也是要受罚的，这还是父亲从小教给我的呢。”
阿年不知该如何劝慰。
国公夫人却亲热的挽过她的手：“走，带你去看看清儿的阿祖，不过很快，也是你的阿祖了。”
瞧着两人交握的手，阿年有些不自在，从前两人何止是主与仆，阿年甚至都不在国公夫人眼里。
可看着国公夫人眼角逐渐深刻的纹路，笑起来和善的眸光，阿年竟也有些许懂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也或许是真的悔悟，又或者，是勘破了红尘，斩断了三千烦恼丝。

第82章 并肩的第八天
“哎, ”阿年笑着反手握住国公夫人的手，“夫人, 咱们多带些纸钱去，阿祖定会高兴的。”
国公夫人笑盈盈的应下：“是，你阿祖还说，明年春日的忌日里，一定要我给他上香呢。”
两人难得亲热的站在一处，此时说了些交心的话，距离倒也近了不少。
带了不少纸钱去老太爷的坟上, 阿年认认真真的磕头，国公夫人坐在一边烧着纸钱，火光映照着她半边侧脸，并未特别伤感, 甚至唇角还是微勾的, 面容沉静, 跪坐在坟前, 一言不发。
老太爷就葬在杜家后山，当年选这处, 便是看中了依山傍水，埋骨地是早就选好了的。
阿年跪的久了，就觉得膝盖变的濡湿，瞧着国公夫人纹丝不动, 又将空包袱拿过来, “夫人, 垫一下吧，这土太湿了。”
国公夫人无知无觉般，只怔怔的瞧着那墓碑, 她摇了摇头，伸指轻抚墓碑上的字，神情有些恍惚。
阿年看的很清楚，上头除了镌刻了老太爷还有一众亲眷，下头还有一行小字，‘爱女若言’。
“你知道么？”国公夫人眼中带了丝回忆，“我以为父亲从此再也不想看到我，那次，那次……我是真伤到他的心了。”
当太师府的人找来时，杜老太爷是真心为杜若言高兴的，他陪着杜若言一起上玉京城见她的亲生父母，不顾旁人眼色，执意要陪着杜若言留在国公府一段日子。
还当着太师的面扬言，“若是言儿在这不开心，我便带她回去，左右我养了她那么多年，也不差将来多养几年。”
杜若言思及此，跪在坟前的头不断低垂，直至触地。
阿年听到了啜泣声，还有大颗大颗落下的泪滴，晶莹剔透。
“夫人，舅舅说，阿祖去的时候，是没有遗憾的，您别太伤心，阿祖肯定不愿看到您这样的。”
国公夫人执意不肯起身，只趴跪在坟前，泪水长流：“你不懂，父亲他对我，和亲生父亲没有两样，可惜……”
可惜她不懂珍惜，亲生父母对她愧疚，只要她所求无有不应，她更是侍宠生娇……
这些话，她甚至都无人能诉。
阿年轻拍她的后背，轻声劝慰：“阿年从小就没有父亲，没有体会过这种被父亲宠的滋味，夫人，阿祖是真心疼爱您的，他肯定不愿看到您如今这样，现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要紧的呀。”
国公夫人久久没有抬头，只是不住的摇头，泪流不止。
天色将黑，阿年才搀扶着虚弱的国公夫人回了杜家，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若说这事只怪国公爷一人，也实在说不过去，国公爷当时与叶婉确实两情相悦。
叶婉如今更是已经去了，再说这些没有意义，可看国公夫人的模样，显然好像是很自责，不仅仅是自责于这一段孽债，更是自责于杜家。
阿年心中长叹，如果没有这回事，如果国公夫人心内没有愧疚，或许，国公夫人也不可能同意自己嫁到国公府，做世子夫人。
这世间事，真是一环扣一环，叫人逃不得，离不了。
阿年心绪也有些低落，没用饭便早早的回了房。
时辰太早，她也睡不着，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那日晚间周玄清抱着她入睡的样子。
起身推开窗牖，依旧一片郁郁葱葱，虽比长宁院后罩房景致好些，可屋檐下再也没有页铃声，窗下，也没有那大片的芭蕉了。
没一会门被叩响了，阿年转头：“请进，门没锁。”
是岑缨，阿年笑着迎上去：“娘。”方才看国公夫人哭的伤心，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子欲养而亲不待吧。
母女俩亲昵的坐下，岑缨抬手给阿年理着散乱的乌发，嗓音轻柔：“怎么了？连饭都不吃？”
“娘。”阿年靠在岑缨的肩上，语气带着娇嗔。
她此时只觉有亲人的感觉真好，虽没有父亲，可岑缨却从未缺过她什么，她自己也没什么感觉。
岑缨满眼宠爱，拍拍她的脸：“怎么了，还撒起娇来了？我可不是那周玄清，你别弄错了。”
说完自己也就笑了，叫阿年好一阵脸红，埋在她肩头好半天不肯抬头。
“娘，当初，您是怎么生下我的啊？”阿年无法想象，一个女子，没了丈夫，怀着身孕四处奔波，是如何生下她又将她养大的。
岑缨不在意的笑了笑，其实阿年最开始，也过过好日子的，只是她不记得了，脑中又闪过周玄清的话‘不必什么都说给阿年听的’。
“初时确实辛苦，可到了后来就好了，尤其是你很懂事，带起来也不费劲，只是娘没本事，最后还是没照顾好你……”
听着语气又似乎哽咽了，阿年连忙摇摇头，紧紧的牵着岑缨的手：“娘，我现在不是很好么？您别伤心呀，我以后还会更好的。”
岑缨确实有些难过，阿年的懂事，从她晓事开始，就明显感觉到了，她不会跟旁的小孩攀比，只追问过几次关于父亲的事儿，就再也不问，即便是同旁人打架了，也不跟她说。
“若是，本来你应该更好呢？”
阿年有些诧异，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缓慢却又坚定的摇了摇头：“娘，都是虚无缥缈的事儿，或许更好的代价，是跟国公夫人一样呢？也有可能和叶夫人一样，仔细论起来，好与不好，谁又说得清？”
岑缨心头酸涩难挡，声音都哽咽了，这么好的阿年，却蹉跎了那么多年。
“你，你父亲……”
阿年见岑缨难过，抬手轻拍她的背心：“娘，那日您带我回去祭拜过了便过了，父亲对我来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反而是您，现在是最重要的，你别忘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的呢。”
岑缨脑中闪过一张如玉俊颜，再瞧瞧面前巧笑倩兮的女儿，唇瓣微颤，终于是强自忍耐了下去。
罢了，阿年不知道也好，她活的通透，这事就这么过去，也不失为一桩好结局，楚家只剩下一个楚云，她也只剩下一个阿年了。
“是，你是娘心里，最重要的一个。”岑缨点点阿年的鼻子，笑着回答，眼中泛泪。
岑缨走后，阿年脸上的笑容便稍稍淡了些，又望向窗外，缓缓叹了口气。
今夜，依旧不会有登徒子。
永城的冬日来的猝不及防，明明昨日阿年还穿着一身薄绒长锻，今日便已是厚重臃肿的棉衣裹上身了。
可那股子寒意依旧透骨般的冷，转变的实在太快，连炭火都是现从库里翻出来的，等点上火盘，阿年还在怀念玉京城的地龙。
丫头见她冻的发抖，不禁噗嗤笑了：“姑娘，玉京城冬日常常下大雪，不比永城冷些么？我怎么好像瞧您的样子，倒是咱们永城比玉京城还冷些。”
阿年上下牙磕巴不停：“哪里，玉京城虽下雪，却也没有这么透骨寒，而且，玉京城到了秋末，家家户户都差不多要烧地龙了，屋子里可暖和了，一点也不冷。”
丫头搓着手，将火盘点好，阿年裹着被子坐在火盘边，动都不愿动了。
此时的玉京，的确已是鹅毛大雪纷飞，这已是第四场雪了，整个玉京城都是银装素裹，国公府也不例外，四处都是铲雪的小厮和丫头。
长宁院中，云央和德喜依旧在铲雪，两人合作半天都没完，云央站直身体擦了把汗道：“德喜，咱们院子是不是大了些，怎么铲了这么久，还是没完？”
德喜依旧憨憨的，挠着头又摇头：“没有，因为阿年不在，咱们要多铲一道，所以你才会觉得大了。”
云央破天荒的没有揍他，只是叹了口气，口中吐出的烟雾瞬间消散：“是啊，阿年还没回来呢。”
说完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屋中此时坐着两人，一人在喝茶赏景，一人手里攥着块皮子，手里的小刀不停……
周玄清看着院中的云央，又瞧了眼一边的楚云，抬脚踢了踢，下巴朝院子里努，眼神不停示意：“还不快去？”
楚云不愿动弹：“干嘛？我又不是来给你铲雪的？”
周玄清：……
好半天楚云才依依不舍的放下手里的皮子，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周玄清捧着手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手依旧不自觉的在那瓷碗碗盖上缓缓摩挲，忽然就想起大年夜带阿年去昭文馆的时候了。
当他把阿年抱出去的时候，守卫还很是惊讶的看着他，不过幸好守卫嘴严，后来倒也无人说什么，不然，恐怕卿风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正打算起身拿些吃食，楚云就大踏步进来了，兴高采烈的和周玄清说：“下次下雪是什么时候啊？”
周玄清：……
“你又不是来给我铲雪的，下次就不必了吧？”
楚云使劲摇头：“不不不，我喜欢铲雪，你家的雪我都包了。”
周玄清：……
院子外头，云央蹲在垂花门边堆雪人，德喜在一边给她团雪球。
“那傻大个力气真大，他一来，可以顶两个阿年了吧？”云央一边给雪人加固一边道。
德喜不停点头：“是啊，他力气好大，今天的雪，扫的比前几次快多了，希望下次下雪他还来。”
云央也举手同意：“是啊，是啊，那我等会跟他说。”
周玄清正打算出门去陈家，听到那两人的对话，只觉无奈。
自己身边围着的，都是什么蠢材，浑然忘记自己的遭遇。
这两日周季深去陈家住了，因为喜欢跟阿蕴玩。
他如今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偶尔脑子又非常清楚，说什么又都记得，唯一记得最清楚的，仍然是叶婉。

第83章 并肩的第九天
也偶尔会忘记自己的年纪, 瞧着周玄清，不像是看儿子, 倒像是看同龄人。
周玄清很是无奈，他对周季深，若说感情，自然是有的，可要问多深，却也没有多深。
如今周季深这样子，倒好过从前父子俩相对无言。
周玄宁如今算是彻底与陈家分隔开了, 初时她婆婆带着孩子偶尔会来看看阿蕴，只是周玄宁母子俩都不理会她，后来渐渐也就不来了。
看着周季深与阿蕴玩的开心，莺歌有些感慨：“夫人, 国公爷如今瞧着, 倒是顺眼多了。”
周玄宁却只觉悲哀, 替母亲悲哀, 也替叶婉悲哀，也不知周季深清醒的时候作何想, 大概，也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吧。
周玄清来的时候，周玄宁正打算去找他，等问清楚后, 才知道周季深不见了, 跟着的小厮也只是说国公爷吩咐他去拿些吃的, 他才转身不久，国公爷就不见了。
捏了捏眉心，周玄清只觉疲累, 周玄宁也要跟着去，被他拦住了。
“阿姐，你照顾好阿蕴便行，父亲我去找。”
周玄清心中盘算着他会去的地方，先是去了叶家，叶繁星走后，叶家就只剩几个守屋子的老奴，等着主子再次回来。
可并未见到周季深，之后又跑了几个他常去的地方，依旧无所获。
天色微黑，冬日的风刮的猎猎作响，周玄清举目望着天地白茫茫，突然就生出一种无力感，他自小谨慎，从未有出格的事，如今家中已是分崩离析，再加上周季深，不由心累。
这时德喜跑了过来，气喘吁吁：“世子，找到了，找到了，我已经吩咐人将国公爷送回府了，您也快回去吧。”
周玄清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明日还要上值，只能在周季深身边多放些人了。
回府后，天色彻底漆黑，国公府早早就掌灯了，屋子里地龙也都烧了起来，偌大的府邸，瞧着竟也不冷清。
“我也是碰碰运气，世子，国公爷在叶……夫人坟前哭的很是伤心，回来后也一直在念叨着……”
周玄清快步往寿安院走，自从他回来，周季深就一直安顿在寿安院，徐嬷嬷照料的很仔细。
“你怎么会想到去她坟前找？”他没有想到，周季深对叶婉竟是这么执念深重。
德喜摸着头，有些不确定的道：“世子，我是听国公爷身边的小厮说的，他说其实国公爷这情况早就出现了，有的时候甚至会忘记国公府的位置，但是不要很久就好了。”
“有几次国公爷在路边瞧着一个眼睛像叶夫人的，他就追上去问，或是声音像的，也要过去，我就想着，或许国公爷是去找叶夫人了。”
德喜也没有说大实话，他找到周季深的时候，周季深呆呆的坐在叶婉的坟前，口中念念有词，不过谁都听不清。
只是看他用袖子给叶婉拭去墓碑上的灰土，仿佛在对待一个心爱的东西，德喜都觉得，国公爷大概是真的痴傻了。
也不想告诉周玄清，德喜觉得世子活的够累了，这些事不若不知还好些。
周玄清赶到寿安院的时候，周季深已是穿戴整齐坐在正屋里，那张罗汉软榻从前是国公夫人最喜欢坐的，周季深此时也坐着，腿上搭了块羊毛厚绒毯子。
屋子中央摆了两个火盘，烧得火红，‘哔啵’作响，屋中也渐渐温暖如春。
周玄清从屋外的冰天雪地，陡然进了这屋里，顿时浑身都被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脱下厚重的石青色鹤氅，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周季深好像没事人一样，坐在上首淡笑着喝茶，只是眼眶有些发红：“清儿，来，喝杯热茶，外头很冷吧？”
周玄清坐在一边，接过茶杯，慢慢饮了起来，两人并未说什么话，气氛渐渐凝结。
“清儿，你是不是要成亲了？”周季深将茶饮尽后，才缓缓问了起来。
周玄清点头，“是，父亲，母亲已经和舅舅提亲了，来年三月廿四，我便要成亲了。”
“呵……”周季深苦笑起来，满眼苦涩，“父亲不是个好父亲，儿子都要娶妻了，做父亲的现在才知道。”
周玄清没有接话，他心头陡然涌上一阵酸楚，是啊，提亲这种事，本来父亲也该知道的。
可谁叫他不称职呢，周玄清连通知都不愿，径直便做了决定，国公夫人是一如既往的忽略了丈夫，因着周玄宁择婿不佳，更是不愿询问周季深的意见了。
“父亲这些日子身子不佳，这些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子与母亲就能处理的。”叶婉去世后，周季深就浑浑噩噩的，周玄清这么说，也是保全了他的颜面。
周季深闻言笑的很勉强，也没有说什么，两人便沉默了起来。
良久周季深才动了动，唇瓣张合，又过了半晌终于开口：“清儿，我没有什么好嘱咐你的，你自幼便跟我不太亲近，如今你也要成亲了，我只想问问你，那女子，可是你心上之人？”
周玄清抬眸望着他，有些诧异，随后重重点头：“父亲，是我心上之人，而且我向她母亲发过誓，此生绝不纳妾。
周季深面上一红，却还是不住点头，冲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好，好，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也会是个好丈夫，比我好，我……”
他说到这，嗓子就哽咽住了，随后深深的低下了头。
自那次国公夫人带着周玄清和周玄宁捉，奸，周季深光着身子尴尬不已，他自觉在儿女面前是没什么面子的，连和国公夫人争吵，都要矮一截儿。
他一生没什么用，虽贵为国公爷，但也不算纨绔，耳根子软，心也软，可多情风流，这也是赖不掉的。
“我也对不住你母亲，清儿，你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像我……日后，也要做个好父亲……”
周玄清听着父亲断断续续的，半是自责半是反省的话，认认真真的点头，牢牢记在心底。
“父亲，您放心，我会的，一定会的。”
他自是会的，父母亲走过的错路，直到现在那些影响都消弭不了，他不愿阿年成为叶婉，也不愿任何一个女子成为母亲，更不愿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样。
周季深难得与周玄清说这些，父子交心的时刻，话也多了起来，两人也回忆了从前，叶婉还未被带到玉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国公府里，其实也算和乐。
直到周季深睡着后，周玄清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和丫头叮嘱了一番，便也准备离开。
有些事虽沉重，却并不是枷锁，他不该永远记在心里，暗暗比较、记恨、再仇视。
周玄清立在寿安院院门前，回头望了眼已经灭了灯的窗子，终于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心头清明的回去了。
冬日又下了几场雪，楚云次次都来帮忙铲雪，云央依旧呆呆的，只是态度也渐渐变了不少，尤其是阿年来了一封信，单独给她的。
可她不识字，又不好找周玄清这个主子来念，德喜是个憨的，认的字也不多，云央只能找楚云。
“嗯……”楚云一打开信，还没看几行便黑了脸，上头很是详细的写了他是怎么将阿年掳走的，并且很是重点的指出了，当年带走云央的，就是他——楚云。
楚云心头暗自不爽，周玄清这家伙，不是说那丫头会帮他说好话嘛？
云央看他这表情，心头不安，连忙推他的手臂：“哎，阿年到底写了什么？你快说啊？你要急死我啊？”
楚云喉间微动，开始念了起来：“我如今很好，云央你莫要担忧……当初，是楚云护送我到了永城，他是个好人，你莫要责怪他……我来年三月廿四便回来了。”
云央又等了半天，发现楚云不念了，她转头看去：“还有呢？没了？”
楚云面无表情的点头，将信又折了起来：“没了。”
“这不对啊。”云央又一把抢了过来，展开信纸，自言自语道，“明明阿年写了这么多，怎么你念的就这么点？”
楚云不耐烦的将信扯了过来：“本就只写了这么多，不信你去问周玄清。”
云央拧着眉，朝他‘哼’了一声，“问就问，等世子回来我就问，肯定是你念错了，你莫不是装作识字吧？”
楚云：……
周玄清一踏进长宁院，正想着馆里的事儿，云央就举着信兴致勃勃的问他：“世子，阿年到底写了什么呀，您能帮奴婢看看么？”
楚云在一边干瞪眼，一脸‘你看着办’的表情。
周玄清尚还不明两人到底为了什么，只是接过信后，一目十行，心里也咯噔一声，他那日匆忙，后来去了永城也忘记与阿年说楚云与云央的事儿了。
“嗯，大致意思是阿年说感谢楚云，等到三月廿四大婚就回来了，教你莫要担心。”
云央长长松了口气，又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原来阿年真的没事。”捏着信纸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楚云：……
“你说她这是什么毛病，信你不信我？”
周玄清：……
又拍拍楚云的肩，一脸过来人的了然：“早就说了，叫你别这么凶巴巴的，你从前就吓得人家够呛，现在还这样，人家怎么可能对你有好脸子。”
终于到了年夜，周玄清依旧选择了守馆，卿风说要陪娘子守夜。
周季深也去周玄宁那过年夜了，府里很是清冷。
周玄清依旧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只是再没人来给他斟茶了，他却只是朝一边的位置笑了笑，举起手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熬过这寂寞难耐的长夜，才有花团锦簇的朗日。

第84章 并肩的第十天
玉京最后一场雪落下, 很快又融化，冬去春来, 玉京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年，虽还是萧瑟苍凉，可到底暖和了不少，街上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
周玄清看着枝头还未绽开的枝叶，终于展颜，还好这个冬日，不算难熬。
卿风作为过来人, 比周玄清还着急，日日和他叮嘱成婚的事儿，把周玄清烦的不行，日日躲着他。
今日周玄清早早就接到信, 说是国公夫人要准备回玉京, 阿祖的忌日已过, 母亲也是该回来了, 他的婚事，还得有长辈操持。
周季深如今瞧着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倒是很正常，不清醒的时候，若是无人跟着，都不知会跑到哪儿去, 身边时时跟着四个人, 寸步不离。
直到二月底, 玉京城街头的枝丫渐渐绽了一抹春意的时候，国公夫人才回来，她瘦了许多, 一袭深红妆花缎衣，衬的精神倒是好了些，瞧着周玄清满脸带笑。
“家中可好？难为你又要上值又要看管了。”
周玄清笑着摇头，伸手扶过她，“无事，儿子又不是不会，一切循旧例就行，左右最近馆中不忙。”
国公夫人笑着随他进府，知道他最想听什么，便主动说起：“可是等急了？阿年在永城很好，你别担心。”
“母亲，我不担心。”周玄清一板一眼的应下，就见到国公夫人明显笑了，他也不脸红，径直往前走。
进了寿安院后，国公夫人瞧见周季深偎在罗汉软榻上，不由得脸都沉了。
“母亲，父亲如今，与从前不同了。”
国公夫人听着，咬牙冷笑起来，望着周季深的目光十分不屑，“不同？有何不同？他这人难道还能变个性子？”
可是没一会，国公夫人就目瞪口呆了。
周季深这会儿大概是又忘记了什么，指着国公夫人就喊：“婉婉，你阿姐回来了，阿姐回来了……”
国公夫人有些一言难尽的瞧着周季深，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怔怔的看了好一会，转而又苦笑了一声，才和周玄清道：“他这是怎么了？你信中都未曾说过。”
周玄清踟躇了一会才将大夫的话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本以为国公夫人会得意大笑、或是言语讥讽，最轻的也是要感慨一声‘报应报应’，所以他才没在信中说清的。
谁料她只是猛地侧过头，面色凝重，死死的瞧了一会周季深。
眼中不时闪过各种心绪，有茫然、回忆、仇恨、还有解脱和羡慕，许久才努力转过头不再看，身侧攥紧的手，分明微微发抖。
周玄清在一边看的分明，胸口有些发闷。
他最不喜这种无声的感悟，只有在眼角眉梢间，或是那些或浅或深的皱纹中，才能窥见分毫，无论是哪种古籍，都描绘不出那些心绪与经验，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大抵便是如此。
那些岁月赋予人们的痕迹，除了欢乐，便是这些沉重的、无奈的生活印记。
或许只有忘记的人，才是最轻松的吧。
……
时间越靠近，周玄清就越发沉静，连卿风说话，他都不再多理会，只有楚云过来的时候，他才松泛了些。
与大婚有关一应的事儿，国公夫人和他一起全都操办好了，明日便要去迎亲了，三月廿四就得回玉京城，正式大婚。
夜里，周玄清躺在后罩房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都睡不着。
他就要成亲了？
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曾经他也觉得自己应当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回来，主持中馈，为他开枝散叶，他的一生，如同旁的高门公子般，就这般定下。
可后来的事情走向，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阿年在短短的时日里，就这样强势的冲了进来，极为快准狠的让他的念头溃不成军，牵着他的心神，直到如今。
阿年是那么温婉可人，惹人怜爱，他都没有想过，他与阿年，就这般快的定下了。
他闭上眼，却满脑子都是与阿年在这张床上亲-热的场景，不由满身燥热，呼吸都重了许多，又过了良久，夜色中周玄清重重的叹了口气。
依旧睡不着，他只能翻身起来。
披上寝衣在床头翻了起来，依旧是阿年的那些小册子，又将墙角一盏罩纱灯端了过来，掀开纱罩，就着灯光慢慢看了起来。
拿着的恰好是一本《孙子兵法》，周玄清早就背的滚瓜烂熟，随意翻了两下，正打算换一本，陡然几个字眼冲进眼中。
‘无中生有’‘欲擒故纵’，上头还隐隐有一点点墨渍。
周玄清心头微动，又将那些书翻了翻，除了他拿过来的四书五经或是一些古籍，其他的就是阿年的话本子、戏折子，只有这三十六计，他上次见到就很是不解。
只能又将这书看了一遍，漏夜时分，阒静无音的室内，连页铃都不曾响，只有周玄清无奈的浅笑，还有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
这可真是……
早知道就拿一些女则女诫过来了，拿什么兵法？
周玄清放下书，靠着床头无声笑了起来，心里暗自得意，又有些隐秘的甜意。
不过这么一打岔，总算生了些睡意，等周玄清没睡多久，国公府就开始忙碌了，今日要出发去永城迎亲，得早做准备。
等周玄清起身后，国公夫人瞧见儿子眼底有些青灰色，不由笑了起来，鲜少见他这样，心里更是对阿年重视了些。
她对阿年的印象，从永城开始，已经渐渐转变了。
“清儿，你素来稳重，可你今日之后，便算是彻底长大了。”
国公夫人抬手替儿子整理了下衣襟，眼中温柔慈和，“这些话本该是你父亲说的，他昨夜都与我说了，叫我复述给你听，他也是怕自己会……”
国公爷清醒的时候还是挺清醒的，明日是儿子的大日子，出去迎亲，可万不能丢了脸，他只能将话传给国公夫人，两人也难得静下心来聊一聊。
“今日以后，你便不再只是我们的儿子，你将来会是丈夫、是父亲，望你能担起责任，照顾好妻儿，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安稳二字，望你能有所见就有所得，莫要胡乱挥霍大好时光。”
剩余的话国公夫人便咽了下去，她鼻尖酸涩，眼前早就模糊了，‘也莫要学我，少时行不端正，三心两意，到老了，只能抱憾终身，落得这般田地。’
周季深最后的话实在太过沉重，她不愿让周玄清压力太过，他的父母不合格，她只希望他与阿年，能好好在一起，不要多生波折。
她的一生太苦，她尝够了，只希望儿女能好好的，一生平安顺遂。
周玄清一身笔挺袍服，恭恭敬敬的躬下身子行礼，国公夫人的泪，便在这一刻，如雨般落下。
*
永城春日来的格外早，阿年见着枝头喜鹊蹦蹦跳跳，只觉十分欣喜，实在是永城的冬日太过难熬。
如今春光明媚，枝头的花也都打了花苞，一派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正好周玄清的信又到了。
信纸上带着淡淡皂角香气，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笔力遒劲，横撇竖捺都像周玄清那端正的面色。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不过短短九个字，却好像缠绵悱恻，言犹在耳，仿佛周玄清在她耳边轻轻念出，阿年控制不住的一字一句的瞧，良久才唇角上扬抑制不住的笑了。
花期已至，她也该回去了。
*
如今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俱都商量好了，只等日子到了，周玄清就来迎娶阿年，好像，也是时候了。
阿年望着窗外种下的花种，如要破土般，满心期待。
周玄清到的那一日，阿年坐在房中就听到了，“亲迎的新郎官到了，亲迎的新郎官到了。”
她唇角勾起，心头如蜜般甜滋滋，很快又红了脸，阿年只能抬手轻抚，试图让脸色稍微正常些。
因着与永城隔了路程，杜家要送嫁，国公府要接新娘子，所以杜家的喜酒便早早办了起来，只等新郎来迎，周玄清来之前，杜家已经办了三天的流水席。
杜安城很是高兴，喝了不少酒，和阿年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国公夫人从前的事儿，如今能为阿年送嫁，和妹妹重新往来，他是真的高兴，直嚷着不负父亲的嘱咐。
岑缨却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喜婆为阿年装扮，坐在一边笑盈盈的瞧着，生怕阿年又一次不见了。
大红的嫁衣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穿在了身上，阿年心中暗暗的想着，周玄清若是穿上一身大红的新郎袍服，不知是何模样。
杜明灿在一边不住的打量：“嗯，好看，周玄清的眼光确实不错。”她也是来添妆，阿年如今是她的妹妹，自然是要来的。
所有的东西，一应都是周玄清在玉京置办好，派人送到永城的。
这种小心思，阿年大致能明白，当时叶繁星也是这样，没想到周玄清嫉妒起来，也是丝毫不让。
阿年看着四周都是真心实意盼着她好的人，很是感动，她一路走来，遇到的其实都是好人，况且她的世界本来就小，如今行到此，确实是运气不错了。
拜别杜安城，阿年上了马车，岑缨为她送嫁，她没有兄弟姐妹，左右也不是死揪着规矩的人，反正到了玉京后，才要正式拜堂。
沿路果然风光晴好，绿枝新发，嫩叶青葱，瞧着赏心悦目的紧。去年的玉京，这时候还是阴雨绵绵呢。
岑缨也瞧见了，连连点头：“先生说的不错，这时候成亲正好，等到了玉京城，正好花儿也开了，阿年，是个好兆头呢。”

第85章 并肩的第十一天
阿年在盖头下弯了唇角, 是啊，如今这一切, 可真好啊。
“娘，以后您就随我一起，留在玉京城吧。”
岑缨没有搭话，只是牵过她的手，淡笑起来：“阿年，你还记得你从前的名字么？”
阿年点头，红盖头在面前晃荡起来, 盖头上用金银丝线绣成的龙凤呈祥，白日里看着隐隐的如水波荡漾。
“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呢，我从前叫傅流年，对么？”阿年反握住岑缨的手, 语中带笑, “娘, 都许多年无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阿年也很多年没有提过了, 最近的一次，便是两年前伺候周玄清的时候。
周玄清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还很认真的问过阿年，‘你名字可有什么含义’阿年那时还是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小丫头，哪里懂什么名字的含义。
她只能摇头说不知，周玄清倒也没见怪, 沉吟半晌才开口：“流年已逝, 总归寓意不太好, 不如我为你换个名字吧？”
进国公府的时候，所有人便都阿年阿年的叫了，她当时连名字也不会写, 又是个小奴婢，叫什么又有什么所谓，阿年怔怔点头。
周玄清还正了声色，如那日在寿安院点中她一般，很是郑重的吟了一句诗。
“人生百岁俱可怜，愿君流叹及盛年【1】，不过盛字于你一个小丫头而言有些不妥，便改为笙字吧，从竹，那可是四君子之一，你以后莫要忘记了，你就叫傅笙年。”
阿年听的懵懵懂懂，除了知道四君子是梅兰竹菊外，其他的都一概不知，只是牢牢记住了赐下的名字——傅笙年。
岑缨看向盖着盖头的阿年，心头一阵酸涩，眼中泪光闪动，知晓阿年看不见，终于是忍不住滴落了两行清泪。
嗓音倒是无波动，只静悄悄的抬手拭泪：“这名字也不是流年已逝的寓意，其实是韶光易逝，不负流年。”当时还未生产的时候，那人还传信与她，只是可惜……
阿年的笑声自盖头下溢出，欢快灵动，听着便叫人心头喜悦：“娘，不过一个名字，我还是我，阿年不在意的。”
岑缨喉头堵的厉害，想应一声又怕被发现，只能用力点头。
马车悠悠的，一路往玉京城驶去。
周玄清自是坐在前面高头大马上，心情如这明媚春光一样。
一路行的慢，中间也投宿，只是新婚夫妇暂时不能见面，周玄清只能忍耐，连墙头都不敢去爬，阿年房中，应该还有岑缨在。
三月廿四的那日，眼见着日头开始西斜，一行人已经到了玉京城里。
国公府早就装扮一新，只等周玄清迎亲回来，昭文馆里的人早早便来了，大家共事许久，也一直都好奇，世子的新娘子是谁。
卿风被鸳宁扯着，眼巴巴的瞧着众人在那畅饮开怀，吉时已经快到了，好不容易看到周玄清回来，卿风连忙出去迎。
今日请的人并不算多，国公府虽说显赫，其实真正相交的很少，与旁的那些姻亲关系交错的大家族完全不同。
周季深今日瞧着很是清醒，他和国公夫人一道，招呼宾客，一言一行都很有章法，只是国公夫人依旧不放心。
“待会儿若是有事，你手脚快些，莫要叫他搅了清儿的喜事。”
徐嬷嬷点头：“哎，我来盯着。”
阿年感觉到马车停下了，今天是算好的日子，连时辰都算的精准，周玄清一早就派德喜过来说了，待会等他来接她就行，其他的不需阿年操心。
她看不见外面，听到鞭炮声起，只连忙将有些歪的盖头遮好，过不多时，一只指骨修长，修剪整齐的手伸了进来。
阿年从盖头底下看见了，正打算将手伸过去，就听到周玄清如清泉漱玉石般清澈的声音道：“阿年，下来吧。”
等两人手握定，阿年便起身出了马车，盖头下只看到红色的喜服下摆，一双红色缎面的翘头履，干净整齐。
随后阿年就落入了一个怀抱，盖头彻底遮住了她的视线。阿年只闻到一股皂角香，伴着男人独有的阳刚之气，莫名就有些脸红。
周玄清手揽在阿年腰间，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往国公府走去，他抱着阿年从火盆上跨过。
通赞与引赞的声音此起彼伏，阿年紧搂着周玄清脖颈，只觉心头安定。
没一会便被放了下来，只是手仍旧被周玄清攥的紧紧的，阿年看着地面和脚尖，心中猜测，这应当是在国公府的宴客厅前。
四周听着并不吵闹，偶尔有小孩嬉戏的声音，阿年踩着传席进入，周玄清始终陪在一边，两人双手紧握，进了正堂后，屋子里早就准备了红烛、粮斗，上面贴了个大大的‘囍’字。
随着引赞的高喊，炮竹再次响起，阿年见周玄清动了起来，随后一道清润嗓音传入耳中：“阿年，莫怕。”
“一拜天地”
阿年跟着周玄清动作，此时不好说话，她也想告诉他，她不怕。
“二拜高堂”
周玄清已经跪了下去，阿年膝盖正触地，此时夕阳正从窗牖中透过，菱形窗格被阳光投在地面，一块一块，屋外春色如许，屋内花团锦簇，正是嫁娶的吉时。
就听到上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随后是一阵嚣张的笑声：“好好好，成亲了成亲了……”
阿年正不明所以，国公夫人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沉沉的笑意：“是，咱们儿子成亲，当然好了……”
随后那阵笑声便停下了，阿年感觉到周玄清的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背，被两人宽大的袖口遮的严严实实。
阿年的心犹如琴弦被缓缓拨动了，这种感觉……
她偷笑起来，也伸指在他手心里划过，示意自己无事，却被周玄清攥的更紧了。
“夫妻对拜”
引赞的声音响起，阿年见周玄清松开她的手，退后了两步，她也侧过身来，盖头下望去，依旧是一片大红的衣摆。
真想看看他的模样，阿年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这些都是掐着时间完成的，吉时不能误，大家都想尽善尽美的讨个好彩头。
阿年早就疲累不堪，今日一早起身便接着赶路，虽说不远，可重新妆点花的时间很多，她一整日也就喝了几口水。
岑缨还笑着安慰她，给她梳头：“有情饮水饱，行了，晚上再吃吧，现在吃多了，待会万一出丑了可不好。”
最后一礼结束，便要进洞房了，阿年对长宁院实在太过熟悉，周玄清再次牵过她，两人踩着相同的步伐，伴着明媚的春意，向长宁院走去。
阿年不敢乱动，只能偷偷的张望，依旧是熟悉的景致，四处都张挂起了红幡，脚下红色传席一路铺到了长宁院，身后跟了人，但阿年不知道是谁。
很快便也进了垂花门，之后是抄手游廊，阿年仿佛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再穿过一道花廊，便到了二进院子、世子的正屋。
阿年瞧着地面都纤尘不染，随后视线里出现一道青色裙摆，她不禁有些激动，是云央。
周玄清像是感觉到了，略微带了带她的手，又捏了两下，阿年低低的应了声：“世子，我知道。”
进了正屋后，喜娘将阿年迎进了内室，屋里喜烛早就燃满了，每一件东西，上面都贴满了红色喜字，阿年被云央搀扶着，坐到了喜床上。
绣着大红色鸳鸯的锦被，印入阿年的眼帘，这檀木雕花床她很熟悉，离府之前，她也曾睡过一段时日，只是看着内室门前那一双双脚，有些纳闷。
随着新娘子坐好，喜娘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满的喜悦：“来来来，新郎官揭盖头了。”
周玄清看着身后一众人，有些无奈，尤其是卿风，那好奇两个字，都快要刻在脸上了，若不是鸳宁拦着，他恨不得进内室抢过玉如意把盖头揭开。
吸了口气，周玄清竟觉得有些紧张，不知自己此时仪容是否完好，阿年许久不见自己，总不能在新婚这日叫她看见自己不够好的样子。
到底还是挑开了，随着红盖头落下，阿年一张粉面含春羞怯的娇俏模样露了出来，周玄清瞧着连呼吸都差点停下了。
从前见到的阿年，性子温婉，人也清丽，此时盛装打扮，乌发挽成妇人髻，面似芙蓉，如新月皎皎，眉似弯月，眼角眉梢似留情。
许是因着大家都在看，阿年不由腼腆垂首，粉颈微露，大红嫁衣衬的似雪白。
“阿年……”周玄清神色怔怔，迷迷蒙蒙的喊了一声，还不待说话。
随后一道惊异的声音响起，“阿年，是你啊？”
阿年含羞朝卿风抿唇一笑，随后就听到一阵阵抽气声响起，喜娘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她笑的见牙不见眼，今日这一对新人，实在是登对。
“礼成，来，新郎新娘喝下这合卺酒，从此祸福与共，甘苦共尝。”
一边的昭文馆众人都热闹了起来，连吟诗作对的都有，阿年和周玄清相对而坐，一人执起一瓢，瓢尾部红绳相连，两人笑着一同饮下。
阿年眸光紧紧追着周玄清，他一身大红江绸绣金线笔挺新郎袍服，与她的婚服是成套的，都是袖口金线暗纹，腰上红色丝绦紧束，宽肩窄腰，玉树风流。
唇角上扬，眸中带笑，荧红烛火笼罩过来，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真真是心上的翩翩少年郎君。
平日里周玄清鲜少这般心绪外露，今日因着大喜，那极力忍耐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阿年就这么看着，也有些痴了，随着他一起，将酒一饮而尽。
喜娘在一边喜滋滋的说着吉祥话，卿风早就架着周玄清，喊着要出去喝酒。

第86章 并肩的第十二天
“清哥, 你这不厚道，大家的夫人那都是一起出来见过的, 就你藏的深。”
“世子，世子夫人是哪家闺秀？不知可有什么表妹或是堂妹？”
“好啊，你竟然藏着这么一个美人，实在太过分了。”
“就是就是，今日不一醉方休，你休想让我走出国公府。”
……
阿年笑着目送他们远去，周玄清被昭文馆众人架着, 时不时回头看，眸中满是不舍，却又神采奕奕，终于还是渐渐走远。
云央这时候才有机会上来, 一来就啪嗒跪了下去：“奴婢恭贺世子夫人。”
阿年哭笑不得, 抬脚踢了她一下：“死丫头这么久不见, 一见面就挤兑我, 还不快来帮我卸冠。”
“哎，世子夫人, 奴婢这就来。”云央笑的贼兮兮的，挤眉弄眼，叫阿年忍俊不禁。
卸下一身装扮后，阿年终于浑身松懈, 这一日下来, 可真是劳累。
一边吃东西一边和云央说了许久的私话, 好些日子不见，自是无话不说，两人半是感慨半是玩笑的谈起这些日子, 都各自心有所感。
阿年觉得云央如今懂事了许多，也机灵了，和她说起府里发生的事儿，有条有理，很是清晰，听到满府的莺莺燕燕全都送了出去，不由有些发怔。
“全都送走了？国公爷没说什么？”
云央用力点头：“嗯，都走了呢，国公爷自从三公子母亲去后，就一直……”说着就低了声音，“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国公爷如今脑子有点问题，大夫说是再也好不了了。”
竟是如此，那三人的结局，居然都是这般凄凉。
云央又反过来安慰她：“阿年，世子那时候还说呢，等府里干净了，你回来就不会糟心了，我看啊，世子跟国公爷可不一样，你以后肯定会比旁的夫人过得好。”
阿年正要笑着点她额头，外头却有了小丫头的声音，如今成亲了，长宁院也不能如从前一样，那些丫头小厮都要安排进来伺候。
“哎，世子回来了。”云央听到了动静，连忙出去迎，又吩咐阿年，“你快坐到床上去。”又想起盖头已经揭开了，才松了口气。
阿年拍拍她的肩：“没事的，我去就行了，云央，你去帮我端碗醒酒汤和一杯蜜水过来。”
长宁院开始忙碌了起来，周玄清踉跄着走进院子，明明心头迫切，可无奈头晕眼花，卿风他们一众人真的是下了力气灌酒，周玄清本就不太能喝，这一通灌下来，差点就倒在前院。
不过好在他喝醉了，也能早些回来，不然，不知要陪酒陪到何时。
他上了花廊，模模糊糊见到新房门前站着个人影，已经脱下了一身大红嫁衣，卸了浓妆，水灵清丽的似一朵海棠花。
淡妆浓抹总相宜，阿年无论什么样都好看的，周玄清一步一步走近。
阿年瞧着他醉眼朦胧，一边的德喜想扶又被推开，等他走到门前，阿年便接过了：“德喜，你自去休息吧，世子我来照顾。”
德喜挠头憨笑：“是，世子夫人。”
阿年无奈也白了他一眼，便扶着周玄清坐在了床前藤编软榻上，听到他口中喃喃自语：“阿年，阿年……”
不由笑了起来：“嗯，我在呢。”
云央这时候进来了，手上端了醒酒汤和蜜水，阿年一并接过，“你也去休息吧。”
阿年就见云央挑眉贼笑的出去了，一时红了脸。
这丫头，如今也调皮的紧……
喂周玄清喝下醒酒汤，自己也喝了杯蜜水，又扶着他去洗漱，耳房早就都备好了，浴桶里已是烟气袅袅。
阿年探手试水温，又给周玄清宽衣解带，这些事也是都做过的，此时做起来，感觉与从前完全不一样。
周玄清浑身酒气，如玉的脸也微红，喝了醒酒汤后，一双眸子渐渐清澈，光芒灼灼。
“可好些了？”阿年扶着他，将他身上的衣衫除去，看着精壮的身子，猿臂蜂腰，到底是红了脸，“我扶你洗漱。”
“好。”周玄清声音有些绵软，他假作无力的搭在阿年身上，淡笑着看她给他收拾，一如从前。
阿年见他入了水，总算松了口气，额头都沁出了汗，正打算去隔间给他拿下干净换洗衣衫，却又被拉了回来。
周玄清浑身湿透，双臂紧紧抱着阿年，脸上的笑意，宠溺又深情，他低下头在阿年颊边蹭了蹭：“阿年，不许你走。”
阿年哭笑不得，以为他真的喝醉了，双手在他滑腻的胸前推拒：“我不走，我去给你……”
话语俱都淹没在唇齿间，‘扑通’一声之后，浴桶边沿被一双嫩生的小手攥的很紧，指甲都泛起了白，烟气袅袅的水随着波动，激烈的荡漾出了浴桶，耳房里雾气弥漫。
伴着几声呜咽，还有间或的喘声，这一切全都融化在这升上来的月色中。
阿年有些迷蒙的被周玄清抱出了耳房，满地狼藉叫她双颊红透，两人俱都不着丝缕，春日的晚间明明还有些冷意，阿年却只觉浑身燥热，而抱着她的周玄清，更是滚烫。
周玄清一步一步往床榻走去，阿年无意间回头，身后是一路湿漉漉的痕迹，不由脸似火烧。
幸好将人都赶出去了，这若是叫丫头们看到，明日不知该如何见人。
“阿年……”周玄清轻柔的将阿年放下，唇瓣追着阿年，声音也沙哑的厉害，“阿年。”
阿年羞的浑身都泛红，娇弱无力的支起双臂，眸中盈盈若水，风光旖旎，“世子，灯，灯还未熄……”
还未说完就听到周玄清闷笑起来，和她贴着鼻尖蹭了蹭，“呆头鹅，今夜是我们新婚，那对红烛不能熄。”
其实阿年说完也就反应过来了，只是许久未曾这般亲密，阿年有些羞涩。
不由拥着被子蜷着身体往后缩，想将帐子外头的帘幔放下，好歹阻隔一些光线，可周玄清哪里会让她逃开，大手一揽，又将阿年拉回帐中压下。
久不见她这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方才那一点点快|慰不足以让他满足，此刻他心头只像是着了魔，一双手似翻花蝴蝶般，四处惹火。
两人额头相抵，眸中倒映的皆是心上人，呼吸渐渐急促。
这么久不曾再与她赤诚相对，周玄清此刻只想细细的看她，吻遍她，自额头而下，弯弯的眉，饱满的唇，纯白的肩……
爱意渐渐热烈，模模糊糊的看着周玄清乌黑的发顶，阿年抑制不住的小声哭了起来，喉中涩的发疼，帐顶的流苏随着风儿悠荡，叫她彻底迷了眼。
“呜呜，世子，我……”阿年哭哭啼啼的止不住，即便是过去，周玄清也从未这般折磨过她，“呜呜，我，我难受……”
周玄清慢慢抬头望向她赤红的脸，眼中似火烧，翻腾不休，恨不能立刻扑下|身去攻城略地，可声音却又温柔又诱惑：“阿年乖，叫夫君。”
阿年仰头半晌无言，一双长腿似藤蔓，将周玄清缠的极紧。
帐顶的流苏突然晃动了一下，阿年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瞬间就没了神志，脚背紧紧弓起，嫩生生的脚趾用力蜷缩，彻底压制不住的抽噎了起来。
隔着帐子透过的微光像是全都聚在了她的眼中，那一汪深潭水般的眸子早就无神，嗓音软软糯糯。
“阿年乖，叫夫君。”
周玄清忍的额头滴汗，他终于成亲了，娶的是他心爱的女子，从此，他便是阿年的夫君，多么奇妙的字眼。
阿年哭着摇头，攀着他的脖颈不愿张口，明明浪头已经打了过来，可潮水又莫名退去，叫她不上不下，好生难捱。
“夫君，夫君……”
她的嗓子细细糯糯的，像是有把钩子，钩紧了那一份心神，叫人舍不得放不下。
周玄清心头刹那膨胀融化，满心满眼都在叫嚣着，‘吃下去，吃了她’。
“娇羞力不加，低垂颈怕抬，风流彻骨遗香在。相偎玉体轻轻按，粉汗溶溶湿杏腮。似这等偷香窃玉，几时得一发明白。”【1】
那些往日没入眼的调子不经意间就落进了心里，此刻瞧着，周玄清动作间只觉魂酥骨软，再无一丝多余的神志去想旁的事儿。
唯一想起的，便是觉得那个先生说的对，春日里，或许孩子会来的早些。
帐外微寒，帐内春暖，是漫天清辉都遮不住的炙热。
第二日阿年很早便醒了，一睁眼拉开帐子就见天色蒙蒙，窗牖处的淡紫色纱帘透着曦光。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还要去给国公夫妇敬茶，可不能迟了闹出笑话。
浑身发酸，还未坐好就被一双长臂压了下去，周玄清睡的迷迷糊糊，声带喑哑，连眼睛都未睁开：“再睡会。”
阿年推周玄清，哪里推得动，倒是被他一双长腿给夹住，缩在怀里，彻底动不了了。
“哎，该起了。”阿年又推他，见他不理人，无奈叹气。
这人成了婚，变得实在太多，见他长睫微动，眼底带着青灰色，想到昨夜实在太过胡闹，漏夜都不肯歇，她也动了情，都没阻止他。
不由又红了脸，偷偷打量起来，依旧是俊朗清隽的脸，只是青色胡渣比平日冒出的更快，摸上去还微微的刺，薄唇红润，昨夜还在她身上四处作乱，阿年看着又开始瞎想起来。
周玄清依旧闭着眼，却勾了唇角，胸口微微震动：“阿年，你夫君的容貌，可还满意？”
阿年手瞬间又缩了回去，低低哼了一声：“该起了，待会儿要让夫人……母亲等就不好了。”
紧紧揽着她，手又四处点火，周玄清手下微微使力，阿年闷声哼了哼，连忙推他：“登，登徒子……”

第87章 并肩的第十三天
周玄清终于睁眼, 笑着翻身就压过去：“嗯？叫我什么？”
阿年偷笑，腰间软肉被掐住了, 不由笑着求饶：“夫君，夫君，叫你夫君。”
周玄清搂着她，佳人在怀，差点又没忍住，拉着她又笑闹了一会，便放她起身了。
云央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阿年梳妆打扮, 周玄清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
“拜别父亲和母亲，我带你去见见阿姐好么？”周玄清走了过来，双手握住阿年纤腰，将头搁在阿年肩上, 望着镜中一双璧人, 笑的很是自然。
自阿年来到身边后, 他确实比从前开怀许多。
阿年也有些不解, 望着镜子里的周玄清，“阿姐昨日怎的怎么不来？”
周玄清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很是亲密，微微摇头。
“我叫德喜去接她和阿蕴，可阿姐不肯来。”其实也明白，周玄宁有孝在身, 她执意不肯, 他也无法。
阿年连连点头, “今日去见阿姐，问问阿姐愿不愿意回府吧。”
两人状态亲昵，两个小丫头脸红红的, 阿年见镜子里的云央在偷笑，有些尴尬，却又坦然，反正云央看的多了，也不在乎这一次的。
这次才是真的手牵手去见国公夫人，时不时便相互看一眼，情意流转。
德喜和云央跟在两人身后，都偷偷的笑，这下世子终于是成家了，长宁院以后，有女主人了。
国公夫人早早便起了，国公爷此刻也十分清醒，一行人往祠堂去，周家新媳妇进门奉茶，都是要在祠堂进行的。
先是给国公爷敬茶，周季深喝了茶，和阿年说了一些要夫妻和睦的话，阿年乖巧应下。
阿年与国公夫人是相处过一些时日的，给她敬茶的时候，见她眼中分明有些泪光：“好孩子，今后要夫妻和睦，琴瑟和谐，我只盼你俩早些让我抱孙子，也能得享天伦。”
又拉着阿年的手，给了两个鼓鼓囊囊的香囊当做改口礼。
阿年羞怯的垂首，低声应下。
随后便是一家人一起用早饭，阿年从前没有资格和大家共坐一桌，碰到节日，周玄清也是在寿安院用完饭，才回长宁院的。
如今，她已是周玄清的妻子，不会成为那后院的侍妾姨娘，更不会孤苦无依终老一生，在后院枯萎。
周玄清很是体贴，样样都要夹一些给阿年吃。
国公夫人瞧着小夫妻恩爱，不禁满意笑了起来：“多吃些，昨夜定是累了吧，莫要客气，这些都是清儿吩咐下去的，说你爱吃。”
阿年将脸埋在碗里，像个鹌鹑一样缩着头，脸色红的滴血，连耳后根都红了。
又有些哭笑不得，回想两年前，周玄清久旷后也是这般荒唐胡闹，国公夫人那时还说怕阿年勾坏了他，叫阿年好生惶恐。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阿年屈膝拜别国公夫人，随着周玄清上了马车，赶去陈家见周玄宁，虽说这样对新妇不吉利，可阿年却不在意。
她依旧感念于在国公府时，周玄宁从来没有看不起她，对她像个真正的朋友，还在最难的时候施以援手。
到了陈家后才知道阿蕴不在，这几日学堂忙的很，阿蕴如今九岁，该请名师了。
莺歌见俩人过来，惊喜的很，一叠声的喊，“哎呀，世子，您怎么带着阿年来了？夫人说了，日后有的是时间呀……”
阿年笑着挽起莺歌的手臂，半是玩笑半是撒娇的道：“好姐姐，莫不是阿姐不喜欢我了，所以才不愿见我？”
莺歌无奈笑了起来，其实心里还是挺感动的，在大周，寡居不久的女子，是不会有人愿意接去婚礼的，看阿年的样子，应是真的不介意。
“快去吧，快去吧，夫人若是见了你们，定会高兴呢。”
周玄清进了陈家后便松开了阿年的手，阿年抿唇笑，不知道为什么，周玄清在姐姐面前，总是那么害羞。
到了后院的时候，周玄宁正弯着腰拿花锄种东西呢。
“阿姐。”阿年主动唤她，还走了过去，“阿姐，你在种什么？”
周玄宁站起身，一身月白色缎面长袖衣，斜襟掐腰，倩碧色丝质撒边裙，头上的绢花终于是去了，不过依旧是素淡的很，发髻上也就一根银簪，坠着颗小珠子，淡雅贵气。
“是阿蕴非要我种的，说是要尝试吃自己种的东西，左右小孩子天性，种一些也没什么。”
阿年帮她整理袖口，状似亲昵，“阿姐，要不回国公府吧？我也想阿蕴了。”
周玄宁避而不谈，拍了拍阿年的手：“阿蕴也整日念叨你呢。”
又抬头打量阿年，见她一身大红春纱立领紧身半身衣，配着红色软面百褶裙，皮肤白皙，满面含春，比之从前越发俏丽夺目。
“你如今跟从前可真是不一样了，阿年。”
转头望向周玄清，拘谨着一张脸，依旧丰神俊逸，着一身海天霞色锦袍，和阿年站在一起很是登对。
“真好，你们站在一处，任谁都能知道是一对儿。”
话音才落，就见周玄清面上浮起了一丝笑，周玄宁忽然想起去年初一两人自外头回来，也是这般情形，正想打趣阿年两句，就听到外头喊。
“娘，娘……”一个半大的小子径直往里冲，“娘，我回来啦。”
阿年笑眯眯的站在一边等着，周玄宁捏着帕子替阿蕴擦汗：“又这么跑，不是与你说了，要慢慢走。”
阿蕴看着一边却眼睛发亮：“阿年，阿年，你终于回来了。”
“嗯，阿蕴，我让你舅舅带的礼物你喜欢么？”阿年看着如今大了许多的阿蕴，才不过这么些日子不见，阿蕴就长高了一些。
还没等阿蕴说话，头就被人敲了。
“说了这是舅母，好好叫人。”周玄清正色道，“你这礼数都学到哪儿去了？”
阿蕴随即嘴巴一瘪，不情不愿的喊了声：“是，见过舅舅舅母。”
倒是把周玄宁看笑了，“从前这孩子总是阿年阿年叫习惯了，也是奇怪，他确实爱跟阿年玩儿。”
周玄清摸摸他的头，又瞥了阿年一眼：“一些小玩意而已，等改日舅舅送你一堆，行了，如今你也九岁了，该知礼了，我送你的那些书，可都看过了？”
阿蕴不开心的点头，周玄清带着他去书房检查课业，留下周玄宁和阿年站在两畦菜地前相视而笑。
“阿姐，谢谢你。”阿年真心实意的道谢。
周玄宁摇头，和阿年往凉亭那走去，莺歌正在忙着沏茶倒水。
“谢我做什么，我也没做什么事儿。”
无非是帮阿年打听了下云央的下落，最开始，她也是瞧不上阿年的，若她不是阿弟的侍妾，她或许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她，若她是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或许早就失了宠爱。
阿年缓缓摇头，“阿姐，你帮了我许多，若不是你，我从前在国公府的日子也不会那么轻松，也不会认识叶大哥，更不会这么容易赎身出府了。”
那时候她出府，周玄宁肯定和国公夫人是通过气的，连带着若不是认识叶繁星，她出府后还不知会如何呢，毕竟在玉京城活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又怎能有时间和周玄清斡旋。
周玄宁笑着递给她一杯茶水：“阿年，你聪明通透，心思单纯，阿弟自那件事后，对女子便很是厌烦，对情义也总是疑心不定，只有你，从始至终将他放在心上，眼里心里全是他。”
她饮下一口茶，向着阳光，舒适的靠在椅背上，久久才开口道。
“阿年，那两年，你是真的走进了他的心，从前我说你们一个呆一个傻，相配的很，现在看来，一点都没错。”
那些儿女情，她如今看的清楚极了，周玄清许多奇奇怪怪的表现，其实自她回国公府起，就已经有了端倪，那时她还未看清，实在是周玄清情绪外漏的时候太少。
直到后来，周玄清日日淡着一张脸，明显是为情所困，尤其是，他和叶繁星打架，这怎能不让她惊讶。
阿年闻言有些震惊，这些话从周玄宁的口中说出来，总觉得像定了性一般，莫名叫人信服。
她在周玄清的心里，真的那么重要么？
“阿姐，叶大哥他……”
周玄宁朝她摇头，唇角含笑：“他如今有了新生，何必陷进泥沼，我这身份，再嫁恐怕很难，不如专心带阿蕴才是正经。”
“阿姐，”阿年却不同意，“你还年轻，怎么就难了？何况叶大哥……”
周玄宁摆手，示意阿年不必再说，“好了，我的事还早着呢，对了，叶繁星走之前，让我将一些东西交给你，那些日子我一直不得空，都忘记了，前阵子交给了阿弟，你记得问他一声。”
正好莺歌端了点心过来，阿年也只能止了那些心思，三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气氛倒也融洽。
直到傍晚，两人留在陈家吃了顿饭，才起身回国公府。
才一回去，就见云央等在门前，见两人进来，像是见到了救兵。
“世子，阿年，国公爷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周玄清闻言面色立刻变了，侧过头和阿年柔声道：“我先过去，你在后头慢慢来，小心些。”
阿年点头，见他脚步匆匆而去，连忙和云央打听：“究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云央连连叹气，随着她快步往寿安院去：“国公爷这些日子喝药，病情也算抑制住了，可今日不知为何，喝过了药也开始胡乱哭闹，硬是要玩水。”
说着又叹气，“你也知道，这春日里，水凉的很，国公爷年纪也大了，掉进去可实在不好……”

第88章 并肩的第十四天
阿年叹气不止, 国公爷如今没了神志，不知是不是跟从前有关系, 如今叶婉都不在了，他这样子，难道真的是心内愧疚才造成的？
“那父亲现在可还好？”
云央点头，“还好楚云在边上，不然国公爷还要在水里多泡一会儿。”
阿年还想问问楚云的事儿，就见寿安院已是到了，正热闹着呢。
“母亲, ”阿年进去就见国公夫人站在一边窗下，眼神悠悠的望着院前的草毯，如今又是一年春日，新发的嫩叶瞧着总比老叶要喜人些。
国公夫人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了, 清儿在里头呢。”指了指内室, 身上却纹丝不动。
阿年看着有些心酸, 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听着里头的声音, 倒也没有再进去，只能走到国公夫人身边，陪她静静的看着窗外。
斜阳正一点一点坠落，余晖洒下, 院子一角的缸里泛着碎金般的光芒, 盈盈波动, 时而投进窗牖间。
“母亲，您坐会吧。”阿年见国公夫人一动不动，连眼神都不转, 不由有些担心。
国公夫人没有拒绝，顺着阿年的手坐下，面色沉静如海，无波无澜。
“清儿对你可好？”
阿年扶着夫人坐下后，便走到一边倒水，徐嬷嬷也在里头伺候，外间无人，小丫头都在院外和后罩房候着。
“母亲，世子对我很好。”
国公夫人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眸中温和：“那就好，若是有什么事儿，与我说也行的。”
阿年脆生生应下：“哎，母亲，我知道了，父亲他没什么大碍吧？”
国公夫人轻笑，眸中讥讽：“能有什么大碍呢，有什么也只是随了他的愿罢了。”
阿年无话可说，连她都觉得国公爷这样子，可能真的是因为叶婉，国公夫人现在这般冷静，或许真的是看开了。
过了不久，周玄清就出来了，面色看上去倒是一如往常，瞧不出什么不妥。
接下去的事儿也就不需阿年操心了，两人便回了长宁院，阿年回来都还未去后罩房瞧瞧呢，看到院子里如寿安院一样的草毯，很是惊喜。
“真漂亮。”这一片从前只有光秃秃的石板和褐色泥土，如今草都蔓延开来，整个院子都差不多变绿了。
进了罩房，阿年瞧着里头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前纱帘如雾，窗下书桌上依旧摆着不少东西，柜子里东西也都还在。
两人又坐在窗前，周玄清笑着给她递笔研磨，“来，瞧瞧你如今的字如何，还是老样子，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可是要受罚的。”
阿年朝他娇嗔一眼，接过笔，认认真真的写了两行字，‘周玄清，傅笙年’
虽说不算好看，可比从前要好多了，周玄清笑着抱过她，揽着纤腰，握住她嫩白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写字。
宣纸上一横一竖，写着的，都是阿年两个字。
“你学的很快，阿年。”周玄清其实心里清楚，对于阿年来说，这些东西从完全陌生到如今这模样，已是聪慧了。
阿年高兴的转头，唇瓣擦过周玄清的脸颊：“真的嘛？”
周玄清抬手捏她的脸，忍俊不禁的点了点头：“嗯，是不是该给师父一些奖励？”
阿年羞恼垂首，瞧着还未完全黑的天色，耳根都红透了：“天，天都未黑呢，是不是太早了？”
可唇却被含住了，好一会，直到阿年红唇都有些肿了，周玄清才放开。
带着微喘，声音低沉，眼中满是戏谑：“阿年，我说的奖励不过只有这些，原来，你心里的奖励是那些，你可真是心疼夫君。”
阿年：……
这人，真是的。
转头又想起周玄宁的话，“听阿姐说，叶大哥走之前留了东西给我，世子，是什么东西啊？”
周玄清有些不情愿的拿出了檀木盒子，递给了阿年，还犹不放心：“他的东西是他的，阿年，不管是什么，你都不许要。”
阿年打开一看，上面放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阿年亲启’，下头是一沓纸，阿年先放下信封，抽出那一沓有些发黄的纸张，发现是一些房契地契，还有暖春园的契。
阿年有些发怔，叶大哥这是彻底放下过去了么？他不会再回玉京城了么？明明事情都未完，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弃呢，这实在不像他的为人。
天色阴沉下来，长宁院掌灯的时候，饭都已经摆好了，寿安院传话过来，说让他们不必去寿安院用饭。
云央清楚阿年的口味，吩咐小厨房做了许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红绿绿的，全是阿年爱吃的。
周玄清吃的也多了，阿年给他盛了好几碗鸡汤，他都喝完了。
吃到中途的时候，周玄清忽然道：“阿年，云央也不小了，是不是该配人了？”
阿年抬头望去，云央正眼睛溜圆的瞧着呢。
“世子可是有什么人选？”周玄清废话不多，既是提出来了，那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周玄清擦擦嘴，和阿年说话：“我知道云央和你姐妹情深，便想等你回来再与你商量，如今你回来了，云央的事儿也该说说了，楚云已经与我说了好多次，阿年你看如何？”
“楚云？”阿年有些惊讶的望向云央，见云央已是不敢再看，一双眼睛早就望向了别处，烛火下也瞧不出脸色如何。
不过也有些明了，云央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恐怕她和楚云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
“只要云央愿意，我没什么。”她如今成婚了，云央也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夜里阿年还想去和云央说说这事，被周玄清拦住了：“云央一个姑娘家，说这些也会害羞，楚云是真心待她，他们自己的事儿就他们自己解决吧。”
阿年想躲他说的‘奖励’，只想出去，却被周玄清径直抱着去了床榻。
还抵着阿年的额头道：“说好的奖励，可不能不作数呢，尊师重道，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语调渐渐散在了唇齿之间，阿年还犹挣扎了两下，又被周玄清缚住了双手，良久才传出数声轻唤，阿年慢慢的失了神，随着波涛起伏，再无分心的可能。
第二日一早，周玄清便去上值了，大周朝的文官，成婚了休沐的日子也不多。
恰好岑缨想回永城，阿年又要去送她。
玉京这个地方，岑缨其实不太喜欢，如今阿年也定下来了，她也不想多逗留。
“娘，就不能留下么？”阿年有些舍不得，母女俩团聚的日子实在太少，如今又要分离，突然就有些伤感。
岑缨给她捋捋头发，很是温柔：“本来你就离我多年，自己也能生活的很好，如今也成亲了，母亲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就行，我不过是回永城生活，你将来也要回去看看的，不是什么生离死别，高兴些，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倒是周玄清和岑缨聊了好一会，阿年给岑缨收拾好东西，两人才说完话。
夫妻俩送岑缨出国公府，就被赶回来了，阿年有些闷闷不乐，旋即又问周玄清：“娘跟你说了什么？”
周玄清拦住阿年，缓步往长宁院走，柔声道：“娘说，若是我待你不好，她就把你带走，叫我再也见不到你。”
阿年‘噗嗤’一笑：“你又在骗人，那你怎么说？”
周玄清侧目温柔的看着阿年，清晨曦光正浓，自那稀疏的嫩叶中悄悄的探出了头，恰好印着他半边俊颜，像是渡了一层金边，柔和又深情。
“我说，那自是不可能的，阿年只能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阿年知道他在逗她，可这些话，依旧叫她心花怒放。
周玄清拥着阿年，回了长宁院，这几日晚间都未歇息好，今日早间不用去寿安院，那还可以睡个回笼觉。
阿年是妻子，与阿年做侍妾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周玄清从前，可不会因着一个侍妾而打乱自己的节奏。
至于方才和岑缨的话，大意其实与阿年说的差不多，只不过有些事，他与岑缨都是心照不宣。
第二日周玄清去昭文馆，大家都围了上来，有几个询问世子夫人是否有表亲姐妹，也有问周玄清是何时相识的，只有卿风不同。
卿风拉着周玄清得意洋洋的道：“虽说我治学是比不上你，可有一样我比你快。”
周玄清都没理，旁的人倒是好奇：“哪样？”
卿风见周玄清望了过来，摇头晃脑的道：“我很快就会有个女儿或是儿子了，清哥你才成婚，不可能比我还快吧？”
周玄清：……
下值回去后，周玄清在塌上缠着阿年不停歇，到了漏夜时分，阿年实在捱不过，抽抽噎噎的求饶。
周玄清却俯下身，嗓音喑哑又魅惑，在阿年眼里瞧着，像极了书里写的妖精，
“阿年，给我生个孩子吧……”
第二日卿风带着鸳宁来串门，鸳宁依旧是那精致模样，一张精致又冷清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不过一身银霓红溪云锦广袖合欢罗裙上身，与男装时候差别很大，柔美许多。
当卿风从茶说到点心，又从桌椅说到床榻木质，最后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满脸得意：“寒寒有身孕了。”
阿年当时茶杯都差点没拿住，先是被这个称呼惊住了，然后又被这个消息给镇住了。
“闻……郡主有身孕了？”
见阿年这般震惊，卿风有些不高兴：“我都帮他瞒住你是从前的阿年，他居然都没跟你说寒寒有身孕？这个好消息要分享的嘛，总不能因为他迟了我一步，就这样嘛，我又不会笑话他，虽说他比我年纪大……”
阿年：……

第89章 并肩的第十五天
说了吧, 应该算说了，只是说的时机不太对, 阿年也不能确定周玄清到底说没说，不过总算是明白，昨夜周玄清那般折腾是为了什么。
又有些苦笑不得，周玄清的好胜心，真的太强烈了，这都要比一下，阿年心里刹那变得软和了, 周玄清其实也有些小孩子脾气。
“恭喜恭喜，郡主有身孕，这可是大喜事呢。”
闻彻寒闻言也点头，她没有父母了, 如今卿风的父母便是她的父母, 相处的很是融洽, 昆玉郡主也是个豪爽性子, 对她真心实意。
如今她怀了身孕，全家都拿她当祖宗, 就差做个佛龛供起来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与周玄清不一般，如今果然嫁进来了，你运气不错。”
阿年闻言抿唇笑，温婉又得体：“我运气一向不错, 郡主, 不知道虎将军可还好？”
闻彻寒点头：“也就你不怕它了。”
几人寒暄了半天, 卿风得意洋洋的说了许久，最后闻彻寒都受不了了，揪着他的耳朵也就回去了。
阿年：……
长宁院如今又多了些人, 后罩房重新换成了丫头住的地方，阿年将清理出来的东西放在了卧房中，一些书都放在了小书房里。
看到那本兵法书后，瞧着上头做了几个标记，不已红了脸，周玄清那么聪明，从前关心则乱，当局者迷，如今清醒了，怎么可能看不出。
幸好，如今两人心心相印，那些无言的东西，也不需解释。
正好有时间瞧瞧叶繁星留下的信，阿年总觉得叶繁星对她，是实实在在的帮过她，即便那些利用很彻底，可叶繁星没有瞒过她什么。
“阿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我已经离开玉京了，你也嫁与周玄清了，我很高兴，我们俩之间总有一个人能得偿所愿，不必再受那些七情六欲的苦楚。”
“你是个好姑娘，如果我不曾对周玄宁动心，或许娶你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可情不由心，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后悔，所以我还是选择离开。”
“周玄清是个值得托付的人，阿年，你很幸运。我虽会为你辩解，可那都是带有目的的，可周玄清不同，他将你藏在心里，那些流言蜚语或是刀枪剑戟，他用自己扛了，阿年，你真的是有福气的，我以前没有看错。”
“我一定会回来的，那些房契铺子都交给你了，还有暖春园，你都帮我一并打理吧，所有得利你都拿着，算是哥送你一些嫁妆，弥补一下哥没参加你和周玄清婚礼。”
“哥再求你件事儿，到了冬日，每一日都从暖春园里选些好看的花儿，往长姐那送几束，她最爱这些花花草草的，若不是因着这个，我和周玄清也不会琢磨这些东西的。”
“阿年，哥在外头已经无牵无挂，只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幸福的生活，哥也就开心了，哥走之前还去跟娘上过香了，还告诉她，我一定会好好过日子的。”
阿年捧着纸，眸中含泪，却唇角上扬。
叶繁星说他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的，如今周玄宁三年孝期未过，他出去也好，或许回来了，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叶繁星，那时候，事情一定有转机的。
阿年便开始着手接下叶繁星手上的产业，暖春园肯定是赶不上了，里头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园子里无人修整，杂草丛生，如今春日里茂林修竹，华茂春松。
她盘算着秋日里开始修整，等冬日里继续开起来，光这暖春园这一个进项，可真的不少，如今到了国公府，光靠那些嫁妆，可真的撑不了多久呢。
至于其他的铺面，叶繁星只是收租，也有几间自己做的，不过走之前全都变了现银，看来也是计划了不少时日，阿年心也定了下来。
只要叶繁星心里没事，那就出不了什么乱子，阿年真怕他想不开。
这一番忙碌直到日落西山，阿年才反应过来，周玄清应该是下值了，正好马车要回去，阿年便吩咐车夫拐了个弯，直奔昭文馆。
又在昭文馆前等了好一会，直到天都黑了，才瞧见里头有人出来。
阿年挑开帘子朝外头看，周玄清也出来了，一身缂丝藏青色鹭鸶补服官袍笔挺，长身玉立，身边跟着卿风，不知道卿风在说什么，一边说还一边和周玄清勾肩搭背，被周玄清无情推开了。
正好目光扫了过来，周玄清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媳妇儿，眼睛都亮了一些。
卿风也顺着目光望了过来，还喊了一声：“阿年？你怎么来了？”
阿年下了马车，朝卿风屈膝，卿风身上也是缂丝官袍，阿年见礼也是应该的：“嗯，正好路过，便来看看是否能一起回去。”
周玄清在卿风满眼艳羡的目光中，优雅从容的上了马车。
马车里，周玄清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怎么会想到来接我，其实我是骑马过来的，不必这么麻烦的，何况还有德喜呢。”
马车轱辘开始响动，阿年亲热挽着周玄清的手臂，笑靥如花：“正好过来，就顺道嘛。”
周玄清揽着阿年，靠在车厢处，瞧着外头的卿风，第一次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卿风：……
回去后，长宁院早就掌灯了，云央见两人一起回来，笑的很是开心。
趁着摆饭的时候，阿年拉着云央说起楚云的事儿，云央顿时红了脸，如今云央肤色早就不比从前了，从前微黑的肤色，瞧着像个黑丫头，如今白了许多，肌肤柔嫩，看着俏丽的很。
“你与楚云的事儿呢，我也不多问，可你要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与他在一起？”
云央红着脸，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之前他可凶了，可现在瞧着，瞧着倒也不错，他对我，还……还挺好的……”
阿年见她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双颊晕红，不由笑的很是揶揄：“那就是说，i想与他成亲了？”
又很是失落，抬手替云央理了理乌发：“怎么办，我真的舍不得你，你若是跟他走了，你们会去哪儿啊？”
那楚云瞧着像是四海为家的模样，云央若是嫁给了他，指不定会跟着四处流浪呢。
云央撇了阿年一眼，眉眼间竟是瞧出了一丝春意：“怎么会呢？楚云就住在双河胡同，那宅子听他说是世子给他的。”
阿年：……
“那你，你是早就打算好了？”阿年捏她的脸，“你这死丫头，你居然都不和我说？”
云央连忙躲，口中依旧不停：“我也想跟你说啊，只不过你跟世子就像那藤缠树一样，我也找不到时候跟你说啊？”
阿年气的拍了她一下，周玄清正好叫她，两人便一道吃饭，阿年还不放心：“世子，云央跟楚云，你到底怎么安排的啊？”
周玄清笑着给她盛了碗汤，“你别担心，我问过楚云，如果云央不愿离府，他就搬过来。”
将汤放在阿年面前，又道：“左右国公府这大，多他一个，也无所谓。”
阿年登时笑弯了眼。
夜里周玄清又借口这件事，想找阿年要奖励，被阿年拦住了。
阿年气喘吁吁的，双手推拒在周玄清胸口，红肿着一双唇瓣：“夫君，不行，今日我月事来了。”
周玄清瞧着明显便泄气了，阿年忍俊不禁的道：“夫君，郡主怀了身孕，那也正常嘛，咱们时日还早，等过些日子便行了，就怕你到时候，还……还不乐意。”
“我有时候又想孩子晚些来，以免打搅了我们，有的时候我又想早些来，免得卿风日日在我面前炫耀。”
周玄清躺在床上，用额头抵着阿年，满眼柔情蜜意，嗓子嘶哑的不成样子，这两日夜夜笙歌，突然又要素着，他是真的不习惯。
最后在阿年身上讨要了不少好处，终于是停歇了，阿年也松了口气。
……
日子也不紧不慢的过去，春日新发的嫩叶也变的翠绿，夏日的蝉鸣莫名叫人烦躁的紧，阿年被诊断出有身孕的时候，周玄清还在昭文馆呢。
“恭喜夫人，您这是有喜了，如今已经一月有余，近些日子天气热，您切忌莫要中了暑热，好好养胎。”
大夫捋着胡子，给阿年开了些安胎药，又不停嘱咐：“是药三分毒，夫人身体康健，切忌大补，隔着三日煎上一碗喝就行了，再有就是莫要食多了寒凉之物，切忌。”
阿年一一应下，云央高兴的满屋子乱转，看着倒像是她怀了孕。
如今楚云和她的事儿也已经定下了，只等秋日里选个好日子完婚，云央不喜铺张，觉得楚云真心便行，连阿年这国公夫人的礼办得也不大呢，世子不照样宠着阿年。
夜里阿年用的很少，周玄清还担心的问了好一会，见阿年面色红润，说话也有力沉稳，才松了口气。
阿年瞧着云央着急想说话的样子，朝她轻轻摇头。
周玄清自耳房出来后，阿年已经躺在了床榻上，他笑眯眯的踏步走了过来，随后脚步一顿，先是翻了翻床边的册子。
阿年有些好奇，望着他一边看一边掐指算，不禁笑起来：“日日见你记着，到底是记得的什么东西？瞧着跟算命一样。”
“也差不多了。”周玄清坐在床沿边上，指着册子和她道，“你月事差不多是这几日了？腹部可有什么不舒服？”
见阿年摇头，不由松了口气，阿年月事来的几天，总是不太舒服。
又低着头和她笑闹了一阵，正打算翻身而上，又被阿年拦住了，“夫君，我，我有身孕了……”

第90章 并肩的第十六天
周玄清一顿, 神色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又立刻弹开, 他有些紧张，喉间上下微动：“真的么？多久了？大夫来看过了么？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阿年见他一堆的问题，不禁笑了起来，娇声软语：“嗯，真的呢，大夫说有一个月了。”
周玄清站在床边，连鞋子都未穿上, 乌发披散，神情看着很是紧张，“身体可还好？没什么问题？父亲和母亲知道么？”
“很好，放心吧。”阿年拉着他坐下, 笑的温婉可人, “还不知道呢, 我想着明早咱们一起去寿安院, 到时候跟母亲说，二老一定会很高兴的。”
屋中烛火都熄灭了, 只剩床边一盏小小的罩纱灯，烛光昏暗，隐隐的能看到轮廓，他脉脉注视着阿年, 心头一点一点描绘着阿年的模样。
只觉整个人充盈着一股莫名的情感, 似水般流淌, 又像岩浆般沸腾，周玄清将阿年抱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想松开。
心上的人, 怀上了自己的血脉，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比拟。
阿年轻轻唔了一声，周玄清吓得立刻松手，紧张兮兮的问：“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哎，不是，没有呢。”阿年一把拉住就要冲出去的周玄清，不好意思的笑道，“晚间吃的太少了，有点饿了而已，你别太担心。”
周玄清松了口气，立刻喊丫头，门外很快就应了声：“世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本打算脱口而出，又想到阿年如今不能吃那些辣的，又转头看向阿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那些辣菜不行，大夫有叮嘱过什么嘛？”
阿年嗔怪的瞥了他一眼，遂扬声道：“叫小厨房送一碗鸡丝面，多放点芫荽，不要放辣椒。”
丫头应了声就下去了。
周玄清多点了两盏灯，又坐到了床边，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面色又兴奋又克制，看着很是激动。
“不必这么担心，大夫说了我身体康健，平日稍稍注意也就是了。”
周玄清握着阿年的手，依旧难以平复心情。
没一会面就送来了，阿年吃了几口，就有点想吐，强忍着恶心又用了一些，也就算是饱了。
周玄清瞧着像是没动过的面，有些担心：“怎么就吃这么些？害喜这么严重么？”
阿年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没事的，大夫说都是正常的，那你也早些睡吧，明早还要上值呢。”
周玄清点头，抱着阿年又重新睡下，可他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听着阿年均匀的呼吸声，才沉沉睡去。
翌日，当第一缕曦光照进长宁院正屋时，阿年就醒了过来，昨夜睡的早，睁眼的时候，只觉神清气爽。
转头见周玄清还在睡，她偷偷弯了唇角，轻手轻脚的将周玄清的手拿开，悄悄起了身。
她梳妆还需一些时辰，就让周玄清再睡一会吧。
云央也悄声进来了，给阿年梳妆的一直都是她，见阿年坐在镜子前，容光焕发，比之从前更加娇艳夺目。
“阿年，都说怀了孩子，皮肤会更好，瞧着你的样子，看来这种说法是真的。”
阿年抚着脸淡笑：“真的嘛？”望着镜中人，满头青丝如墨，肤若凝脂，眼角眉梢都荡漾着春情，浑身都散发着幸福的模样，倒真是比从前还要貌美些。
云央随手挑了件大红色暗花细丝褶缎裙，拿在阿年面前比划：“嗯，你看，衬得你真是越发好看了。”
“云央，换那件四喜如意云纹锦锻吧，这件有些太过艳丽繁琐了，不过是去给母亲请安罢了，我还是穿些轻便的衣裳吧。”
“好吧，可惜了。”云央点头应下，满脸可惜，刚准备将衣裳放回去，却见周玄清走了出来。
“那件只是多了两道系带，阿年，就穿那件吧，好看。”
阿年无奈的望了过来，见周玄清目光灼灼，不由有些心软，松了口：“好吧，就那件吧。”
云央笑着给阿年装扮，不时揶揄的瞧着阿年，周玄清很快也洗漱好了，两人携手一起去寿安院。
周玄清一路上不住的打量阿年，阿年肤色白皙，柔美俏丽，一袭红衣裹身清丽难言，比那日桃林中还要增色几分。
心里这般想着，周玄清便也这般说：“阿年，你比那日在桃林还要好看许多。”除了额间那一枚水滴状的额饰，其他的并无什么区别。
阿年轻笑，伸指在他手心微微划过，“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呢，那件衣裳，还是叶大哥挑给我的，也就穿了那一次，结账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
周玄清心头有些吃味，拉着阿年的手摇晃了几下：“你以后的衣裳都要我来买，谁买的都不许穿。”
阿年心头又得意又甜蜜，连连点头：“好好好，只穿你买的。”
两人很快也就到了寿安院，里头热闹的很，周玄清看了一眼阿年，便让她停下了：“应该是父亲，你就在这别进去，免得伤到了你。”
阿年连忙点头：“我知道，你快去看看父亲到底如何了。”
周玄清进了寿安院，院子里就两个丫头张望，里头传来周季深的叫喊声，声音极大，透过窗牖直传周玄清的耳间。
“快，让开，我要找婉婉。”
“婉婉呢？我要婉婉……”
周玄清踏进正屋的时候，就见母亲站在窗边，满脸冷漠的瞧着周季深，眼底如今连那抹讥讽都没有了。
周季深被好几个丫头拉着坐在圈椅上，不停的挣扎，嘴里叫喊不停：“婉婉，我在这呀，你怎么不来找我呀。”
“哦，阿言，还有阿言，阿言是我的妻子。”
“婉婉，我对不起你……”
周季深喊着喊着，就莫名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犹自坐在椅中挣扎，没一会，又捂脸痛哭。
国公夫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转动了下脖子，恰好瞧见周玄清来了，朝他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意。
“你来了？阿年呢？”
周玄清瞧了眼周季深，有些不忍，移开目光道：“阿年在外头等呢，母亲，大夫来过了么？”
国公夫人凄然一笑，点了点头：“不管如何，我还是国公夫人，总不会虐待他的，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严重，大夫也过来瞧了，说是以后会慢慢频繁，不过这之间的间隔谁也说不定，总之，就是不能太受刺激吧。”
周玄清嘴唇翕动，却没有解释自己并未这般想，缓缓走到周季深面前，蹲在他面前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周季深不算合格的父亲，周玄清对他无爱，却也无恨，此时瞧着他变成这般模样，心头酸楚难掩莫名。
见他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恍若未闻。
阿年等在外头好一会，良久才见周玄清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父亲母亲可还好？我要进去么？”
周玄清朝她笑笑，摇了摇头：“明日我们再来吧，也不急。”
“嗯，也好。”阿年乖巧的不再多问，周玄清若是愿意说，自会说的。
周玄清上值后，见卿风在对面，忽然想起阿年现在连吃最喜欢的虾饺都会反胃，便问了句。
哪知卿风十分热心，缠着周玄清不停的跟他唠叨：“寒寒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吐得可厉害了，吃什么都吐……闻到一点荤腥的味儿就受不了，就连我晚间身上稍微有些味道，她都要把我踹下去……”
说到这儿卿风顿了两下，“咳咳，那个，总之，现在阿年这样是很正常的，所以女人怀着身孕很辛苦呢，如今寒寒肚子也大了，连晚上睡觉都难受的很，翻个身都难的很……”
周玄清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前周玄宁怀了身孕，回来手里就抱着阿蕴，他压根就没见过怀着身孕的女人是何样的，没有想到会这么辛苦。
如今阿年才不过一个月，后头还有八九个月呢，不由很是心疼。
“那后来郡主是怎么好转的？总是不吃东西，也不行吧？”
卿风叹了口气，似是还心有余悸：“可不是，那时候她什么都吃不下，我们全家都急的要命，不管酸的辣的有味儿没味儿的，端到她面前闻一下就摇头说恶心，见她吐成那样，我心都碎了……”
周玄清见他又扯远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那后来吃什么才好的？”
“嗐，”卿风拍了下大腿，“后来还是我们院子里一个洒扫的小丫头，说她娘怀她妹妹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吃不得，最后是吃了那陈年的老酸菜才好的，我们当时也是没办法，就去买了些。“
卿风一边说一边眯眼睛，嘴里还不停的泛酸，咽着口水：“我还尝过，那老酸菜也不知道多少年了，酸的眼睛都打不开，那味儿真是……可寒寒吃在嘴里，我还以为又要吐了，最后不仅没吐，还说爽口的很，后来我院里飘了好几个月的酸菜味儿，熏的人都受不了……”
周玄清一边听一边记在心里，又问了许多孕期的事儿。
卿风都说的十分仔细，他也确实是看着鸳宁一天天难受过来的，心疼的很，一样一样的都不假手他人。
说到一半，卿风突然就凑近了：“清哥，有件事你可要注意着呢。”
周玄清见他声音陡然就低沉下去，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儿，连忙侧耳去听。
“头三个月，房事不可再有，你可得记住了，大夫吩咐的事儿可千万不要犯……”
周玄清：……
等下了值，周玄清没有立刻赶回去，反倒是去了一间医馆，细致的又问了一遍，发现与卿风说的没什么差别，这才相信。

第91章 并肩的第十七天
阿年如今孕味还不明显, 等国公夫妇知道的时候，已经快三个月了。
中间确实如清风所说的, 孕吐十分明显，那阵子长宁院时常飘荡着一股子辣味，叫周玄清很是上火。
夏日匆匆而过，金秋时节，云央也成亲了，阿年给她备了份厚厚的嫁妆，楚云想着云央不愿去双河胡同住, 干脆搬来了国公府。
“左右你们国公府家大业大的，多养我一个也不会嫌多的吧。”
楚云大大咧咧的，周玄清只是笑。
等阿年好不容易不孕吐了，又开始全身浮肿, 孕中辛苦, 周玄清晚间总是要好好给她按捏一番, 两人也越发恩爱。
国公夫人对阿年也更是关怀备至, 时不时送补品过来，让周玄清盯着阿年吃下去。
阿年哪里吃的下, 可又不好拒绝长辈的心意，最后一大半都进了周玄清的肚子，等到阿年快要生的时候，国公夫人瞧着阿年依旧纤细的四肢很是不解。
“阿年不见胖, 倒是你胖了不少, 这怎么回事？”
周玄清：……
这个年节过的很是热闹, 周玄宁也回来了，阿蕴对阿年鼓起来的肚子很是好奇，时不时就要听听动静。
国公爷也难得清醒了, 他如今已经不出府了，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整个人瞧着苍老了不少，也慈祥了不少，日日精心养护，脸都圆了很多。
冬日里玉京城下了很多场大雪，周玄清空闲时间也多了，是不是便陪着阿年听孩子的动静，两人一起迎接着新生儿的喜悦。
阿年趁着秋日的空隙，将暖春园给收拾出来了，如今她手里有了不少银钱，重新再清整出来也不是难事，不过暖春园到底闭了一年的园子，如今来预定的人也不算多，多事一些老顾客。
卿风是最先住进去的，因为鸳宁生了，是一个女儿，把卿家上下高兴的不行，炮竹点了一筐又一筐，冬日来了，卿风怕鸳宁受寒，干脆就搬进了暖春园。
当春日再次来临时，阿年瞧着院子里又冒出的新草叶，抚着肚子不禁感叹：“时间过的真快，夫君，回想从前，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国公府呆着的。”
周玄清拥着她，小心翼翼的，仿若珍宝：“是啊，那时候，哪里能想到，我们会成亲，会生子呢。”
卿风带着鸳宁和小丫头上门的时候，满面春风，那模样活像是掰弯银钱到账了一般，眼角眉梢俱都上扬，看着就想笑。
周玄清却不理他，只看着那粉嫩嫩的小丫头，转不开眼。
“清哥，怎么样？我姑娘长的像我吧？”卿风不停的炫耀，“这眼角，这鼻子，这嘴巴，就没有哪一处不是像我，都说姑娘贴心，哎哟，我可真是欢喜……”
一边的闻彻寒却凉凉的道：“都像你，就没哪一处像我呗？”
顿时大家都不敢再说了，听说闻彻寒生了孩子后，情绪有些不对，阿年见状连忙圆场：“像，怎么不像你，你看着轮廓和眉眼，活脱脱就是一个你。”
大家立刻附和：“是是是，像你，这么一看是挺像的……”
卿风偷觑了几眼自己的妻子，见她眉目舒展，知道心情好了许多，又拉着周玄清道：“清哥，若是阿年生个儿子，那我们结个亲家也好啊，是吧？”
周玄清凉凉的应他：“这都还没生出来呢，万一也是个女儿呢？”
卿风拍了个巴掌：“女儿也好啊，就结个姐妹，多好……”
此时穿堂风吹过，悠悠荡荡的送入一阵芬芳，春日的气息浓厚的紧，外头草长莺飞，暮春时节，一片勃勃生机。
便是这时阿年发动了，索性稳婆就在府里，用于生产的东西一应俱全，阿年也没受太多的苦，生下孩子后，只是力竭睡去。
周玄清抱着新生儿，慌张的都不知该如何做，接生婆笑着教他如何抱住小孩子，笑眯眯的道：“小姑娘白白胖胖的，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坯子。”
外头等着的国公夫人和周玄宁听说生了个小千金，俱都高兴。
国公夫人还吩咐人专门照顾阿年，特意告诉周玄清先开花后结果，当年她就是这样的，让两人切莫着急。
周玄清痴痴的等在门前，只呆呆的应声：“母亲，只要阿年没事就好，儿女都一样的。”
国公爷听着阿年的叫喊声，此时只浑身抖索个不停，嘴里不住的念叨：“阿言，阿言，阿言生了呢，生了呢……”
不过已经无人在意他了，此时所有人俱都沉浸在新生儿降临的喜悦中，并未瞧见周季深的模样。
阿年出月子后，周玄清和她商量孩子的姓名。
“我与阿姐皆是玄字辈，那我们的女儿应当是思字辈，诗经中有一句你可记得？”
阿年细细思索了许久，才开口道：“视尔不藏，我思不远？”
周玄清拥着母女俩，笑着点头，又低头逗弄女儿：“嗯，小不点，你就叫思远好不好呀？”
小丫头竟然也笑了，这名字也就定下了。
阿年如今渐渐全面接手了叶繁星的产业，她对做生意其实兴趣颇大，思远一岁的时候，阿年加了两间铺面。
思远两岁的时候，开始咿咿呀呀的叫着爹娘，阿年又将暖春园相邻的庄子给买了下来，暖春园又扩大了不少。
到了思远三岁的时候，科考在即，四处的学子皆往玉京赶来，玉京更是热闹了。
一日阿年和周玄清去查账，马车行走间，阿年好像瞧见了一个身影，不由拉着周玄清叫唤起来：“好像，好像是叶大哥。”
等周玄清去看的时候，人影早就不见了，只是他却望着人来人往的汹涌人潮，久久不语。
周玄宁已经搬回了国公府，连带着阿蕴也一起回来了，阿蕴如今已经是个十多岁的大孩子了，每日学了课业，便来找思远玩儿，不把思远逗弄哭就不罢休。
惹得周玄清日日迫着他背古籍，舅甥俩时常干瞪眼，最后还是思远出面，才好许多。
思远总是软软糯糯的走过去，用胖胖的小手去拉两个人，然后细声细气的说：“父亲，哥哥不调皮，你不要骂他。”
周玄清每每到了这时候，都再也狠不下心，也绷不住脸，只能抱着女儿四处转悠。
如今三岁的思远已经是会到处乱跑了，一个小女孩，皮的要命，再加上卿风家的小丫头，两人日日手拉着手四处乱转，说是探险，每日都玩的浑身黑黢黢的，叫阿年很是无奈。
等到放榜的时候，阿年都没去看，阿蕴还要好几年呢，科考与她隔的还远，她也并未关注那些事。
周玄清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奇怪，连思远都不抱了
阿年瞧着有些不对劲，便开口问：“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嗯，也并无什么，今日放榜，第一名的新科状元，叫宋怀仁。”
阿年一愣，呆立当场，眼前飘过叶繁星总是笑盈盈的脸，只觉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什么？”
周玄清无奈的望着她，神情很是不平：“叫宋怀仁，阿年，我虽不是状元，可也不比他差呀。”年纪轻轻就进了昭文馆，如今已是大学士，纵观整个大周，也没几个像他这般的青年才俊了。
阿年白了他一眼：“都多少年了，思远都大了，你怎的还要记着这么点事儿？”
又满心感慨，很是欣慰的道：“叶大哥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的，如今都做了状元，可真是厉害。”
一转头见周玄清黑着脸，连忙一并的夸：“你们都厉害，只有我不行，到现在连思远都教不了。”
现在周玄清一直是自己教思远，从三字经开始启蒙，日日故意到阿年面前念，把阿年烦的不行，她如今生意大了，每日忙的很。
周玄清听阿年的话后倒也没有酸言酸语，只是叹了口气：“到底是他将幼时的话做了出来，我其实也不如他。”
幼时读书，叶繁星才是最聪敏的哪一个，记性又好，学什么都快的很，周玄清之人聪慧，却也比不过叶繁星。
以至于后来叶繁星成了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周玄清心里气的要命，他是真的将叶繁星当做好朋友好兄弟的，后来更是因为两人的母亲，渐行渐远，到了如今，更是无话可说。
阿年揽着周玄清的臂膀，嫣然一笑：“何必比这些，大家若是都能过的好，谁在乎高低呢？你也是希望他能好的吧，不是么？”
周玄清抬头望向府外的广阔天地，笑着点了点头，他自然希望他过的好，苦了这么些年，叶繁星也不容易。
阿年自从知道叶繁星回了玉京城，便开始将自己手上的东西整理起来，准备一起归还给他，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叶繁星的，她这几年也从中赚了不少，足够了。
将手中的檀木盒子盖好，阿年也踱步回了床榻。
周玄清瞧着她舍不得的样子，不禁调笑起来：“当时他交给你的也就那么小个盒子，如今你还给他的，可是这么大的一个盒子呢，他就偷着乐吧。”
阿年扶着肚子，有些可惜：“若不是怀了身孕，我还真心继续做下去。”
本以为进了国公府会日日应酬在各种贵妇人和贵女之间，只是国公夫人早就倦了这些场面，她本就长在永城，天真烂漫，来了玉京，在那些后宅手断了吃了不少亏。
所以看在孙女的面子上，将那些繁琐的事儿全都拦住了，阿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人会指责她。
就在阿年还想问问周玄清，叶繁星何时会来找她的时候，叶繁星，不，琼林赴宴、御街打马的宋怀仁登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