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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生香（玄中魅）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魇都是个神秘的城池，在梵行刹土存在了三千年，从来没有人进入过那里。魇都令主除了巡视，也不与人有任何交集，一个有社交障碍的魔王，自得其乐地带领着他的偶们，在那座孤城里生根发芽。游离在尘世之外，距众生很遥远。 他性情古怪，爱好也古怪，还不注意个人卫生一件袍子能穿上万年，加上他从没露过一回脸，连打架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众妖在背后谈论，一致认定他很老很丑，这地界上没有一只女妖愿意嫁给他。 直到有一天，万年老妖情窦初开，使尽浑身解数俘获了刹土灵医的芳心，换下万年黑袍，众妖才惊觉只会玩泥巴的老妖不仅长得绝代风华，还是宠妻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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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楔子
太阳落下去了，浓稠的赤霞弥漫上来，天边有地光，头顶有星月，钨金刹土的夜晚，向来是这样一副诡谲又深刻的画面。
一条小路从山包顶上垂挂下来，地光把它染成了彩色的丝带。丝带蜿蜒，铺向山脚，山脚下有一座碑亭，黄土盖顶，像野地里的孤坟。
一只三足鸟飞过，翅膀带起猎猎的狂风，吹倒了路旁的枯草。朦胧间乍现一盏鬼灯摇曳而来，青灰色的芒时断时续。渐渐走近了，灯笼圈口映照出一张精致的脸，五官工细，眉眼缱倦。那身形也是袅袅，但不似蛇的无骨，或者狐狸的痴媚，她一本正经，目的明确。花了很大的力气搀扶身边的男人，脚下踉跄着，眼睛却紧盯那座石碑。
“快到了，阿郎你要坚持住。”
鬼灯先行，停在碑的中段，碑上没有字。她仰头看半空中盘旋的瞿如，瞿如是刹土灵医的领路人，只要有它在，灵医就不远。
她一手揽着身边的人，一手叩击石碑，“阴山麓姬，求见灵医艳姑娘。”
她的嗓音在无垠的旷野上回荡，石碑毫无动静，别说灵医，连只虫袤都没有。
她等了又等，摸了摸男人的脸，轻声说：“阿郎，你答应过我会坚持住的。我们到钨金刹土了，只要见到灵医，你就会好起来的。”
可是灵医并不是说见就能见的，刹土灵医，治三界内妖魔魑魅。不像人间看病的大夫，把个脉开两剂药，不伤医者本身。病人是精怪，有时候施救需要灵力相佐。灵医是个女人，修为损耗了，恢复得用上一段时间，所以前后两次接诊，通常要相隔半个月。
鬼灯照出男人的脸，一派森森的死气。麓姬心急如焚，一面叩碑一面哀声恳求：“艳姑娘，两界都传你心地最善良。麓姬的心上人忽然染了重疾，药石无医，求艳姑娘发发慈悲施以援手，麓姬将来为奴为婢，报答姑娘大恩。”
结果好话说尽，不见成效。求医问药的人太多了，谁来的时候都不会骂天骂地。阿谀的话到灵医耳朵里，打个滚就出溜了，撞不进她心里去。麓姬束手无策，那三足鸟停在碑顶，古怪的人面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照这意思，是让她继续。
男人站不住了，直往下滑，麓姬用更大的力气叩击石碑，把掌根敲得生疼，“艳姑娘，你开开门吧，麓姬愿意献上内丹供姑娘使用，求姑娘成全。”
内丹是妖怪的精元，是一生修为的结晶，再怎么发誓做牛做马，也抵不上这种实打实的交易。被逼到那个份上了，求人救命得拿出诚意来。刹土灵医究竟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年纪大，老江湖，不见兔子不撒鹰。麓姬面向月亮，无量海上吹来潮湿的风，她在风里张开嘴，把胸中供养的内丹吐了出来。
藤树的内丹和走兽飞禽的不一样，别人是赤红的，她是绿色的。漂浮的珠子流光溢彩，四周扩散的晕，比鬼灯还要亮几分。她放下阿郎，双手承托上去，“麓姬微末之妖，身无长物，唯有此丹还有些用，请艳姑娘救命。”
这么直接不做作的手段终于打动了灵医，石碑边上的空间开始荡漾，豁了个细长的口子，缝隙间有光泄出来。麓姬大喜，背起她的心上人，快步挤进了狭小的通道。
迈过那道屏障，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赤霞和地光，却有大如锅魁的月亮。长长的石板路，十步一盏灯笼，路的尽头有三间屋子，建得很奇巧，莲华盖顶，素纨飘拂……麓姬觉得好像在哪幅画里看到过这个场景，不过时间隔得太久，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无论如何救人要紧，她温柔地蹭了蹭阿郎的额，嘴里说着“得活”，把他送上了诊室的竹榻。
回身找灵医，预备痛哭流涕道一道感激。因为灵医的名号早就以刹土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了，众妖都道艳无方很美，但她实在想像不出来能有多美。见惯了狐狸和鹿变幻出的人形，还有怎样的容貌，能够令妖怪吃惊呢。
灵医从她身边经过，画帛像一道烟，滑过她的手背。没有任何香气，然而有种奇异的力量涌动，和以往她遇见过的任何妖魔都不一样。也是一怔忡，居然错过了看清她长相的机会，只看见侧面精瓷般的耳廓和风流的身段，不像个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灵医，反倒像壁画上舞乐的飞天。
麓姬有些纳罕，不过暂且顾不上其他，定了定神，焦急地搓起了手。担心之余又很忌惮，万一灵医发现一些私密的病因，譬如纵欲过度导致元神耗尽什么的，那就尴尬了。
她的视线跟随她游走，灵医的脚腕上有红绳拴着银铃，移步的时候琅琅作响，仿佛高僧震动锡杖上的九环。
麓姬小心翼翼问：“艳姑娘，我的郎子有救吗？”
她不语，挽起袖子试图吸出精魄，结果竟掌中空空。
终究不太好吧！麓姬怔怔看她，她脸上神色难辨，半晌摇头，“救不了，你带他回去吧。”
麓姬一听瘫坐下来，“姑娘是刹土最高明的灵医啊……”
那身形一闪走开了，麓姬再哭，她也没有半句安慰。悲伤冲昏头脑的人，一般都不愿意轻易接受现实，麓姬膝行过来伏地哀求：“艳姑娘，你一定有办法的，求你救救他。”
灵医坐在一架铜炉前调息，炉顶的香烟环绕，为那张艳丽的面孔覆上了一层轻纱。麓姬这才看清，灯下的美人美得恒赫，美得惊天动地。
用不着什么清雅含蓄，就是浓烈伴着凌厉。烟雾飘渺间的红唇尤其让人印象深刻，如同异闻录里惑佛的罗刹女。麓姬那刻忘了哭，脑子里窜出个想法，觉得世上应该没有任何妖魅能够赛得过她了。亦正亦邪，煞气纵横。不知她是什么幻化的，只知道她的名字取得太过贴切——美艳不可方物，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绝色。
轻飘飘一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冷眼旁观的味道，灵医的嗓音单寒，她说：“我只救活物，但凡有灵识的，就算离了魂，我也能把他拽回来。可你带来的人，空有人形，无魂无魄。救他不成，会坏了我的规矩，毁了我的名声。”
麓姬一怔，“怎么会无魂无魄呢，我们相处了三个月，他明明是活的呀。”顿了顿，似乎有些心虚，看见她盘弄菩提，忙双手合什向她参拜，“请姑娘恕罪，麓姬是走投无路了，才斗胆来求姑娘救命的。姑娘有过心爱的人吗？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实在太过残忍了。”
心爱的人？艳无方想了想，发现从来没有，所以也无法体会这只藤妖的心情。
她在钨金刹土行医上百年，替各式各样的生灵看病，只是为了修点功德。能相救，固然是好的，不管救的是妖魔还是鬼魅，使他们摆脱痛苦，对她来说初衷就已经达到了。救不了，也没什么遗憾，每条生命都有自己的运数和造化，她不做逆势而行的人。
她偏过头看麓姬，“我说了，你的郎子无魂无魄，现在的他，和一只花瓶一颗石子没有区别。你要他活，不是不能够，随便捡个游魂塞进他的躯壳，你自己就可以救他。但这样他就不是原来的他了，他不认识你，将来会和别人双宿双栖，你愿意吗？”
麓姬果然不哭了，回首看她的心上人，慢慢摇头。
无方笑了笑，妖总是很实际，皮相都是次要，能和你谈情说爱的唯有这个灵魂，三魂七魄都没有了，留下躯壳也碍事。
既然不需要诊治，交易便终止了。麓姬见她重新合上眼，炉里的金香在她指尖缭绕，旋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失去情人并未让麓姬难过多久，妖的一生很漫长，如果能逃过天劫，甚至会无止境地活下去。活得越久，男欢女爱的东西经历得越多，抽身得也越快。不过感情在存续期间是绝对真诚的，所以她愿意拿内丹去救人。但如果实在无力回天，尽过心也对得起逝者了，毕竟爱情很多时候是调剂，除了点缀枯燥荒芜的生命，别无他用。
“我入结界前曾经许诺，姑娘为阿郎看病，我就将修为敬献给姑娘。”
内丹从身体里催逼出来，麓姬抬掌推了过去，“虽然郎子没能活下去，但姑娘肯见，麓姬已经感激不尽了。妖也有道义，说过的话必须算话，请姑娘收下诊金。”
藤树的精魄干净纯粹，散发出植被的清香。绿色的光晕包裹精元，以大小推断，大概有七八百年了。
无方睁开眼，“没有了内丹，你就是最寻常的一株藤，一切要从头开始。”
麓姬说不怕，“我修成人形花了五百年，五百年转眼就过了。”
可是这五百年要经历风霜雨雪，万一运气不好被砍了，这辈子也就完了。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尖蔻丹红得悍然。轻轻一弹，那内丹又朝麓姬骨碌碌滚了过去。
“人在踏进我的医庐之前就已经死了，我没施救，当然不能收你的诊金。再说一个是尸首，一个又化作了藤，我还得花力气移植善后，太费手脚。”流转的眼眸轻俏一瞥，“医事终了，恕不相留，姑娘请吧。”
对麓姬来说，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结局。灵医不肯收诊金，并不是她赖账不给，不怕以后六合八荒拿她当笑柄。
她背起阿郎的肉身千恩万谢，临走却又支吾起来。无方问：“还有事么？”
她说：“今日我们来求医的事，万一有人问起，请艳姑娘代为隐瞒。”
既然要隐瞒，想必见不得光，如此偷偷摸摸，看来现在的妖界也很乱呐。
无方脸上淡淡的，因为生得艳丽，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格外严谨，“这是为医者的操守，你不必担心。”
那个藤妖带着她的心上人离开了，瞿如送他们出了结界才飞回来，落地变成一个小姑娘，尖尖的耳朵，头发长得几乎垂到地上。
“我是看着他们过十丈山的，在山顶上的时候那个人还和藤妖说了两句话，怎么会没有魂魄？”她追着问无方，“师父所谓的无魂无魄，没往深里说吧，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
内情倒没有，诊断的结果就是这样，“那个人连鬼都不是，不在三界内。空有个壳儿，里头是实心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傀儡。可是，谁见过这样有血有肉的傀儡呢……他鼠蹊鼓胀，房事不断，啧！”
瞿如斜眼看她，“才一忽儿工夫，师父检查得真仔细！”
无方正襟危坐，“我是个大夫，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有时大夫和仵作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你不幸躺在那里了，上下被人摸个遍，不是很正常吗？
瞿如开始思考，“那你说，这人会不会是操劳死的？”
无方咳嗽了一声，一只三足鸟，懂得好像多了点。
“他长得瓷实，操劳也不至于要命。反正魂魄不见了，是被妖魔吸了，还是从来没有过，只有麓姬知道。”她说完起身，抚了抚后颈，“我刚起床，牙都没来得及刷，本以为能大赚一笔……”失望地叹口气，背着手回后院去了。

第二章她自己还不知道吧，老妖从今天起，怕是惦记上她了……
钨金刹土，是一片很辽阔的土地，横向有大小十六个区域，分属于十六座城。纵向倒很简单，和别处一样，最上层住的是菩萨，中有三界，妖魔和人共存。再往下是地府，煞魅并行，是世上最阴暗的地方。
有人的地方就有热闹，天极城是刹土上最大的一座城，这里甚至和中土互通贸易。白天你走在城里，人潮往来如织，街头总有数不尽的商户，售卖各种小玩意儿。
经济越发达，贫富就越悬殊，有钱人乘着花船在湖上泛舟的时候，穷人正在岸边的地里抠番薯。
刚下过一场雨，山色空蒙，当然裙角也是污浊的。站在泥泞的田垄上，绣花鞋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忽听见远处有人喊小史，地头的人拎着藤蔓直起腰，转眼人就跑到了跟前。
“小史正忙？”来人穿着公服，满脸横肉丝，粗声大嗓却憋出了温和的语气，“又到发饷的时候啦，怕小史没空领饷，里长让我给小史送过来。”
地头的人没说话，站在水渠边上的孩子接过钱串，鄙夷地掂了掂，“上次说了要涨月俸的，结果这个月还是照旧。”
公差赔笑，“喊了二十多年了，听着高兴高兴就算了，切莫当真。”说罢拱手，“小史辛苦，里长接到消息，说过两天有场暴雨，烦请小史留意神塔。等雨后修塔的钱款拨下来，到时候把小史的屋子一块儿修了，还请小史暂且忍耐几天。”
公差说完，很快跑了，地头的人咂了咂嘴，“瞿如，买块肉回家红烧吧。”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江边的集市上，看上去穷，却颇受礼遇，行人见了纷纷搭讪：
“小史出来买菜？”
“我这儿还有一把香椿，小史拿回家炒蛋吧。”
走了一路，萝卜冬瓜装了半筐。屠户半卖半送切上两斤肉，象征性地收了十个子儿就完了。瞿如很高兴，“师父，名声这东西真能当饭吃。”
她师父平庸的脸上露出笑意，瘦瘦的身杆像青竹，又直又挺拔。
在这地界上混，没有两个以上的身份，你都不好意思活着。无方每逢初一十五到十丈山下坐诊，平时就在天极城守塔。鲤鱼江畔的舍利塔里供奉着佛骨，守塔人俸禄不怎么样，但也算公职，地位很崇高。守上五十来年，她几乎成了塔的象征，城众个个都很尊敬她。
想当初，她不过是个邪祟啊，战争把东土小城变成了死城，她是煞气凝结而成的。生得突然，好像打个嗝就来到这世上了。那时候尸横遍野，她一个人孤伶伶到处游荡，世界完全是安静的，连只老鼠都没有。满月的夜里她经常坐在城墙上看月亮，有一次遇见个古怪的道士，手眼如钩想拿她喂剑，幸好莲师路过救了她。出身的缘故，她总是满腔怨恨，谋划着要做点符合身份的坏事。然而做坏事也不是那么简单，对着镜子操练，美美的脸，忽然张出个血盆大口，结果把自己吓倒了……
其实人活一世要开心，妖魅也一样，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后来上越量宫求莲师点化，这些年攒了点修为给阴阳两界的妖鬼看病，闲来无事时，变个不起眼的样貌，在天极城兼职看塔。
瞿如呢，是只被人唾弃的怪鸟，长了三个爪子，一张人脸。无方第一次遇见她，她在谷子地里逮田鼠，田鼠挣扎，把她的脸抓破了。那时无方追个游魂正追到那里，看见她叼着田鼠满脸血，模样十分骇人。医者或多或少总有慈悲心，她给她上了点药，不过举手之劳，可她二话不说，就决定当她徒弟了。
一个是煞，一个是妖怪，双双弃暗投明，阿弥陀佛，大造化。日子清贫不过是外人眼里的，守塔的时候穿公服，种番薯，坐诊的时候又是艳而不糜的灵医，两个身份不停转换，可以为这苍白的生活增添些趣致。
携瞿如回家，卷起袖子做羹汤，无方的手艺从原来的只求煮熟，渐渐也往色香味上靠拢了。将近午时，太阳从屋顶破了的窟窿间照进来，打在灶头的盐巴上。她把盐罐子挪开一些，“他们说暴雨过后才来修屋子，今晚又要淋雨了。”
瞿如一点即通，不声不响飞上屋顶，把那些断裂的瓦片都换了。
当妖魔的日子没有什么追求，酒足饭饱，一觉睡到傍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踏着夜色到鲤鱼江边散步，江很宽，谷深峡险，传说这里是第一条鲤鱼化龙的地方。但年代太久远，自从有人涉足，仙气就荡然无存了。
无方背着手，昂着头，脚下石子累累，走在长长的江堤上。隐约有号子随风传来，领句很长，合句稍短，“嗨呀嗨呀”气势如虹。
天极城再好，毕竟不是上界，这里除了人妖混杂，和中土没什么两样。鲤鱼江上有船工，长年运送木料。船的吃水太深，又是逆流而上，这种苦活儿一般人不愿意干，所以充当船工的大多是囚犯和奴隶。
月色下一串人影移过来，船工们精着上身拉纤，身子压得很低，斜斜的一线，几乎贴地。这种场面天天能看见，活着就是这样，各司其职，没有什么稀奇。她摘了片叶子衔在嘴里，即兴吹了个《十道黑》，婉转的音律从叶片间飘散，回荡在沉沉的夜幕里。
瞿如在她头顶盘旋，似乎又犯困了，一味催促她回去。她却不着急，夜色正浓，愿意在这里吹吹风，发散一下煞气。
百无聊赖的瞿如东张西望，忽然咦了声，“师父你看那个人！”
无方的视力在夜间尤其好，二里开外都能看得清。听了瞿如的话顺势望过去，只见一队匍匐的船工间站着一个人，江风吹起褴褛的白衣，破损处都被血污浸透了，然而脊梁挺得很直，哪怕鞭子抽打在身上，也分毫不肯屈服。
“有风骨。”瞿如说，“看上去还很年轻。”
年不年轻不清楚，没有胡子，应该不老吧！反正脸上伤痕累累，分辨不清样貌。无方想起了初见瞿如时的情景，当然这人比瞿如惨得多，肿胀变形的脸，眼睛像个桃儿，基本已经面目全非了。
她轻牵唇角，“风骨有什么用，能傲一时，还能傲一世吗？”
一人一鸟驻足看，上游水流湍急，纤夫们行进得很慢，短短的两丈远，那个人又挨了十几下。
鞭子和皮肉接触发出的脆响传到这里，干净利索毫不含糊。那人摇摇欲坠，眼看要倒下了，瞿如问：“师父，你打定主意见死不救了吗？”
这话说得奇怪，为什么要救？世上闲事那么多，哪里管得过来！
“啪”，又是一声。这次愈发响，那个人的头皮被打裂了，血顺着鬓角汩汩流淌，把胸前的衣裳都染红了。
瞿如落地化成人形，她知道师父的脾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指望她上前阻止是不可能的。她只好自己幻化，打算紧要关头出手相救，因为她有血有肉，有恻隐之心。
她的腹诽无方都知道，然而一道有一道的规矩，救人的方法施在妖身上不起作用，救妖的方法强加给人，人也承受不起。中土的草药她以前研究过，但这上百年来从未医过一个人，就算把他救下了，她心里也没底。
她揣着袖子叹息，那人终于跪下了，夜幕掩盖了鲜血淋漓，但她看得一清二楚。
终归医者父母心，她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在监工再一次扬手的瞬间格开了他的鞭子，“请手下留情，这么打下去，他会死的。”
干这种活儿的人，十有八九都凶神恶煞。那个监工正要大骂，夺过火把一照，照见了她的脸，满腔怒火立刻拧成了微笑，“小史怎么在这里？吃完了晚饭出来消食儿？”
无方漫应一声，垂首看跪地的人，伤太重，恐怕是站不起来了。但他抬起眼，肿胀的眼皮间仍有微光透出。窥不见那眼神的内容，无方也没有兴趣探究，因为这血肉模糊的脸实在太恐怖，她很快调开了视线。
朝边上指了指，示意监工借一步说话。守塔人在天极城有功勋，监工也让她几分面子，依言闪到一边，拱了拱手问：“小史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无方道，“我想打听一下，那人是什么来历？”
监工哦了一声，“中土贩卖来的奴隶，几经转手，鬼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小史打听他做甚？”
无方不太好开口，还是边上瞿如插嘴，“我师父觉得这人长得很像她表哥，不忍见他受苦，特来请孙吏卖个人情。”
监工张口结舌，不太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不过既然守塔人有求，不应怕遭报应。反正奴隶多得很，时不时会死上几个，到时候往上一报，随便就糊弄过去了。当然自己的难处是要夸大一下的，兜了个含蓄的圈子，顺利换来下次头排祈福的特权，这个被打成了血葫芦的小子，就送给她了。
热切想救人的是瞿如，但最后要把人运回去时，她却两手一摊，“师父看我这体格，像是背得动人的吗？”
无方没办法，捏个诀招来四只狸奴，连扛带拖，把半昏迷的人弄回了茅草屋。
屋里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还是莲师赠予她静坐修行的时候用的。当这里的守塔人，除了五十年如一日的月俸一吊钱，没有任何额外的补贴。不过问题不算很大，她们本来就擅长夜间活动，有没有灯都无所谓。
瞿如挨在一旁看，“他还喘着气，应该有救吧？”
昏昏的灯光晕染那张肿胀的脸，无方拉起他的手腕把脉，脉象虽然羸弱，阳气倒很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抓了两把陈年草药让瞿如去煎，自己回灶上盛了一碗汤，拿勺儿慢慢喂进他嘴里。他一口一口咽下去，空空的肚子有了暖意便续上命了。只是眼睛没能睁开，相较之前似乎更肿了，连那一丝细细的线也不见了。
也罢，反正不用问病情，无方从头到脚把他摸了一遍——
腿上有五处坏疽，结成了坚硬的壳，肉在底下逐渐腐烂，必须用药把毒□□；上肢有损伤，右臂尺骨近手腕处脱节，照她摸骨的结果来看，应该是折断了。
她为验证，略微用力捏了一下，榻上的人发出一声低吟，病灶的位置可以确定了。至于头面部，基本都是外伤，没有累及头骨。不过打在头顶的那鞭子比较狠，直接抽出了两寸来长的口子，横流的血把头发都糊住了，看样子不剃头不行。
瞿如的药煎好了，粗砺的陶碗装着漆黑的药汁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灌了下去。然后又领命出去，苍茫的夜色下，红着两眼的三足鸟坐在青石板上磨刀，磨到高兴处还唱，“老妖吃不饱呀，书生来得巧”……对于鸟类来说，口腹之欲的满足就是最大的欢喜。瞿如救了个年轻人，心里高兴，唱起来也酣畅淋漓。
舍利塔没有精美的刀具，灵医家当都在十丈山下，所以无方挥舞着粗蠢的菜刀，在男人或长或短的抽气声中，把他的头发全剃完了。
青白的头皮显露出来，伤口更加触目惊心。拿清水清理一下缝合，撒上金创药，然后找块长长的绦子上下一绕，打个漂亮的结，头上的伤就处理好了。
“就这样？”瞿如问，“是不是太简单了？师父你不能因为他是人，就随便敷衍。”
无方蹙眉看了她一眼，“你是嫌不够壮烈？”
原以为正骨的时候必会有一番撕心裂肺的呼号，谁知这人也不过嘶了两声。受了这么重的伤，轻描淡写就过去了，这份忍耐比她上次医治的金毛吼强得多。不管怎么样，要紧的伤今晚都得收拾好，固定包扎，查书研药，待全部忙完，已经月上中天了。
所以说啊，医人比医妖麻烦得多。无方走出去，站在院子里伸展一下筋骨。回头看，冰凉的月光洒在舍利塔的翘角飞檐上，多处砖头凹陷，就像那个男人身上的伤疤。
瞿如追问怎么不用拔毒膏，因为下肢的伤势也不轻，耽搁下去，恐怕两条腿要保不住了。
无方走进小药房翻找，木鳖子、玄参、苍术、蜈蚣……翻到最后回过身来，“缺了一味药，今晚没法熬制。”
瞿如看看天色，“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是什么药，等城门一开我就买回来。”
无方说买不着，“他的坏疽深入骨髓，普通的方子没有用。要以毒攻毒，化了表面的死肉才行。”她抄起两手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月亮道，“缺了一味血蝎，把血蝎捣烂加进膏子里，绑上七天就差不多了。可是血蝎这东西又毒又狠，刹土上多年不见其踪影，一时上哪里去找！”
瞿如也讷讷的，“既然救都救了，好事做到底，留他个囫囵个儿吧。没了两条腿，这人和棒槌有什么分别？”
一个妖怪，能有这么澎湃的良知真难得。无方咬唇计较，“你记得五年前的森罗城主吗？他还欠我个人情，如果我去找他，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森罗城是刹土十六城之一，地处边陲，满城毒物，因此领地虽不大，却从来没人敢凌越它。森罗城主是半人半尸，为免尸毒侵入另一半心脏，常年需要控制。听说灵医能治各种病症，八抬大轿把无方抬进了城。当时他的病并不好治，尸毒蔓延全身，靠近后那股味道，真是臭到哀伤。无方冒着窒息的危险把他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城主很感激她，钱财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谢意，答应以后灵医只要开口，一定有求必应。
瞿如却很迟疑，“那个城主说过想娶师父，万一这次又提，怎么办？”
无方说：“我是煞，他想娶我，是嫌命太长了。”
可怜的煞，煞气太盛，世上没几个人能受得了。这些年她静心参禅，试图洗脱这身晦气，虽然略有成效，但终不能全消。莲师说过，这是命中的劫，是老天的考验。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嫁人，就这么长久地、孤单地，游荡在钨金刹土上吧。
她笑了笑，守塔时顶着一张不起眼的脸，然而这脸上也有一闪而过的芳华绝代。她说走吧，“森罗城距此三千里，打个来回得花不少时间。”
瞿如不语，跃到空中振振翅膀，两翼徒然拓宽了三丈。无方腾身而起，她一个俯冲稳稳停在她足下，一直向上飞去。风驰电掣里，鸟背上矮小的身影开始变幻，眨眼便长身玉立。飞扬的乌发和白色的衣裙在星空下逶迤，像越量宫前经年不散的云雾。瞿如的翅膀带起狂风，身后戈壁尘土漫天，土丘上拜月的沙狐躲闪不及，被灌了一嘴沙子。
灵医来了，森罗城满城皆惊。城主得到消息迎出宫，刚上露台就见空中有瞿如盘旋，艳无方从长桥那头走来，身后一轮朝阳耀出万点金芒，衬托着那艳绝的脸庞轻俏的身形，一步一莲华，不过如此。
“姑娘怎么突然……怎么不先知会我……”城主激动得语无伦次，颊上生红，脚步匆匆迎上去，“烈日灼身，姑娘快里面请。”
无方向他拱了拱手，“在下不请自来，还望城主见谅。”
“不不，求之不得。”
这天人之姿，直视都觉得是冒犯。城主轻轻看她一眼，很快避让开，殷情向殿内引路。如云的宫娥从屏风两侧鱼贯而出，城主就是城主，瓜果美酒款待贵客，极其阔绰地堆放了满桌。
不方便直接切入主题，无方先委婉地询问了他的近况，城主受宠若惊，“多谢姑娘，自从五年前得姑娘救治，这毛病就再没发作过。我多次寻访姑娘，姑娘总是闭门不见，不知可是我哪里唐突了，惹得姑娘不快？”
无方耐烦地微笑，“城主多虑了，我只有初一十五接诊，外面徘徊着等候多时的伤者，时间有限，不敢耽搁，并不是不肯见城主。”
这么一说城主立刻没了脾气，“看来姑娘太忙了，我不该打搅。今天姑娘是路过，还是……”
“我是专程来拜访城主的。”无方在座上欠了欠身，“我昨天救治了一个伤者，伤势很重，需要血蝎制药拔毒。血蝎绝迹多年，这刹土十六城，恐怕只有城主知道它的下落。还请城主帮我这个忙，让我找到血蝎，好回去救人。”
森罗城主啊了一声，“血蝎？野生的血蝎早就灭绝了，现在只剩饲养的。我这里倒有一对，是魇都令君赠给我的。”
无方听到魇都怔了下，那地方不在阎浮以内，她对其了解不多，只知道太阳照不到那里，城池常年浸泡在黑暗中。如果硬要打比方，差不多是和酆都一样的存在。不同之处在于酆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魇都里全是男人；酆都里的鬼几经辗转可以投胎做人，魇都里的魔魅来历不明，不老不死。
“城主和魇都令主是朋友？”
森罗城主吞吞吐吐，“算不上朋友，有过几面之缘罢了……”一边说一边下令左右护法，“去养室，把那对血蝎给艳姑娘取来。”
血蝎对普通人来说是剧毒之物，避之惟恐不及，但在医者和玄门眼里却是无价之宝。护法用一个木盆装着，把两只血蝎送到她面前，她趋身看，发现这东西的个头比一般的蝎子大些，通体红如朱砂。尾端的毒钩气势汹汹地倒挂着，两颗芝麻一样的眼睛瞪着她，大概知道她要打它们的主意，差点没把她瞪出窟窿来。
城主笑得大度，“血蝎是沙漠至宝，换做别人，我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既然现在姑娘有急用，就赠给姑娘了。”
无方收回身道：“这是城主和魇都的交情，我不敢取尽，只求其一，剩下那只还是留给城主。”
城主却很执拗，“姑娘是医者，将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我欠姑娘一条命呢，这小玩意儿不足挂齿，姑娘别和我客气，都拿去吧。”
无方觉得很不好意思，再三感谢，“以后城主有传召，在下一定随传随到。”
她起身告辞，城主随她到殿外长街上，恋恋不舍送了又送，“姑娘这就要走吗，不多坐一会儿？”
灵医的性格本来就落落难合，停留了这么久，都是因为有求于人。他看着她含笑摇头，走到长街尽头凌空而起，纤纤的身姿翩若惊鸿，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徒留城主空对天幕，满怀感伤。
右护法喃喃自语：“真没想到，来取血蝎的人竟是她。”
城主吸了吸鼻子，“天意。”
右护法觑他面色，小心翼翼道：“城主不是喜欢艳姑娘吗，怎么能拱手让人呢，咱们想个办法李代桃僵吧。”
城主听了一哼，“你以为白准那么好糊弄？不怕森罗城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你就想办法去吧。”极目远望，无限惆怅，“都拿了人家的聘礼了，不嫁也得嫁。她自己还不知道吧，老妖从今天起，怕是惦记上她了……”

第三章好好享受这日光吧，以后未必见得着了。
不费什么周章就拿到血蝎，过程顺利得出乎预料。瞿如对森罗城主夸赞不已，“一个半尸，这么讲道义，实在难得。”
无方之前对他的印象，尸臭几乎占据半壁江山。今天打过交到之后，顿觉自己以前肤浅了。所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得往深处发掘美。就像那个城主，虽然依旧青面獠牙，但心地善良，足以掩盖相貌上的欠缺。
“不趁人之危，也算是个君子。如果旧事重提，那才尴尬。”无方谈笑着，左手捏住血蝎的尾针，右手捏住头，使劲一掐，虫子就身首分离了。
异界的东西，总有一些古怪的地方，比如这血蝎就名副其实。小小的身体里不知装了多少血，怎么流也流不完似的。无方提着尾巴倒吊起来，控出满满一大碗，把整个石臼都染红了。瞿如啧啧称奇，看着那虫子的颜色由红转白，随手加进了蜈蚣和儿茶，一杵子就把它杵了个稀烂。
那边又荒腔野调哼起歌来，无方把剩下那只血蝎装进小匣子里。它刚刚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死，好像还没从震惊和恐惧里回过神来，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无方安慰它，“修不成人形，只能拿来做药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你。如果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也会尽量让你死得其所的。”
那只蝎子吓晕了，尾巴一软，趴下了。
有了药引子，膏药做起来没费什么工夫，从研磨到熬煮，半个时辰就制成了。
油纸上滴了厚厚的一层膏子，瞿如托着盘儿进来。榻上的人还没清醒，五官浮肿不见多大起色，只比昨晚略微好了一点。她走过去看了两眼，“师父，他要睡到几时？”
无方说快了，掀起被子撩他的裤腿。膏药隔火熏烤，待膏体软化后，“啪”地一声扣在了僵死的皮肉上。
他还在昏睡，师徒两个百无聊赖，坐在廊下喝茶。天色眼见暗了，西边推起了层叠的云头，一阵大风刮过，群鸟南飞，扑棱的翅膀发出巨大的轰鸣。无方问瞿如：“今天初几？”
瞿如搬动手指头，一天一天数过去，最后一拍大腿，“该去十丈山了，今天是初一。”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月月，一年年……活着的年月里没有经历过感动，也没有经历过忧伤，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有人问她今年多大，她说不上来，年纪这东西，连个符号都算不上。反正就这么过下去吧，直到哪天得道，或者灰飞烟灭。
所幸漫无目的的生命里，至少还有一样是她渴求的。她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吉祥山，山体隐匿在云雾间，山高不可望顶，那是莲师的道场。从获救那天起，她就想拜他为师，但因为身上煞气不灭，总怕玷污了清静地。也许再等等，莲师云游去了，走个三五十年大有可能。等他回来，她就去越量宫碰碰运气，如果遇上莲师心情好，说不定就收下她了。
空气里有细碎的水气飞扬，一场豪雨如期而至，笔直的雨柱箭矢一样射进草丛里，溅湿了无方的青布鞋。她站起身，披上蓑衣，说要去塔周巡视。干一行爱一行嘛，既然拿着俸禄，哪怕只有微薄的一点，也要尽心尽力。
瞿如拦住她，“还是我去，师父守着小和尚。”
无方诧然，“他不是和尚。”
瞿如失笑，“剃了光头，又在寺庙落脚，不是和尚是什么？”
说的也对，毕竟是从奴隶堆里捡回来的，脱了奴籍才能光明正大走出去。无方揣着双手，眼看她呼啸着冲进雨里。瞿如喜水，下雨是她最高兴的时候。两脚狠狠往泥潭里一踩，溅起半人多高的水柱，浇得自己满头满脸，然后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她叹口气，摇头回到屋子里。屋顶东北角的瓦片没有盖实，又滴答漏起了雨。她拿只陶碗接盛，转回头发现榻上的人醒了，正支着身子茫然四顾。
她走过去，上下打量他，“除了皮外伤，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头，垂眼看手臂上缠绕的绷带，匀了几口气，艰难地向她拱手，“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如果没有姑娘，我大概已经被监工打死了。”
无方摆了摆手，道谢的话听得太多了，她救人不是为了得人一句谢。
倒杯水递过去，“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榻上的人说：“我姓叶，叶振衣，东土人。这段时间一直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请问姑娘，这是哪国地界？”
哪国地界，倒不太好作答，她坐下道：“没有国，只有十六城。你是东土人，听说过南阎浮提吗？这里是钨金刹土，阎浮五方圣土之一，莲师的道场。”
这下他好像消化不了了，一个寻常人，如果不是生在刹土诸城，永远不可能有机会接触这个世界。
他果然抚额，满脸的不解。忽然惊觉自己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更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无方看着他，他眯觑两眼，颊上皮肤水肿，底下有明晃晃的光，再配上错愕的表情，真是惨不忍睹。她指了指他的脑袋，“头顶裂了个大口子，不剃掉头发不好包扎。我知道你们中土人，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是此前性命攸关，我想你的父母应该也不会反对的。”
他听完了，呆呆颔首，无方让他多休息，自己从屋里走了出来。
救一个人，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并未在无方心里留下什么痕迹。负手看檐外的雨，楼台在雨中杳杳的，雨势太大，真担心年久失修的舍利塔会轰然倒下来。所幸瞿如转了一圈回来，说一切都好。无方告诉她人已经醒了，她听了兴匆匆跑进去，身上湿透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变干……便宜那小子，底下风光大概一览无余了。
果然听见乱哄哄的惊呼，没关系，她知道瞿如很喜欢那个硬骨头的男人。鸟儿大了总要找归宿的，妖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扭捏作态，看上谁就大胆示爱。越过货比三家刨根问底，要是能一口气睡了，那这人直接就是你的了。
她慢吞吞走进厨房，房梁上垂下来一只铁钩，钩子上还挂着半篮蔬菜。开地窖掏出上年储存的腊肉，小心翼翼切下一块，捞起袖子开始做午饭。
振衣伤势不轻，不方便上桌，瞿如像伺候产妇似的伺候他。无方坐在桌旁独自吃饭，一面听她邀功：“振衣哥哥你知道吗，是我求师父把你救回来的……”一只上古的鸟儿，好意思管人家叫哥哥，情这东西真是神奇。
吃完了午饭小睡，一觉到傍晚。入夜前起来观望，还在下雨，一时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她进房看振衣，他合衣歪在床头，不知道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反正半天没吭一声，应该是睡着了。
瞿如破天荒飞针走线，来历不明的灰褐色布料上，针脚粗壮得像扁担。
她凑过去，“缝裤子？”
瞿如抖给她看，不光有裤子，还有一件缁衣，“昨天我在地头，看见阿时衣角的花绣得很好看，我试了一下，没成功。拆的时候力用得大了点，把布料撕破了，你瞧。”
无方觉得没什么，他身上的衣裳都烂成一道一道了，不会嫌弃这件的。眼见时间差不多了，转身道：“你留下看护他，我一个人去十丈山。”
那可不行，瞿如扔下手里的针线追出来，见她已经布好阵法，把舍利塔罩住了。
十丈山，无量海，在天极城以西，钨金刹土的边缘，如果仅凭双腿走，得走上很久很久。莲师当初得知她要行医，赠她一个金钢圈，可以连通南阎浮提两极。迈进圈里，就是一片无垠的草地，青草依依，夜风习习，她打着一把鲜红的油纸伞，头顶盘旋着三足鸟，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迈出去，十丈山便到了。
斑斓的极光映照下，慢慢顺着小路往前，刚到山脚就听见有人在哭，一看是个黑胖的猪妖。她仰着脖子嚎啕，面前地上躺着个男人，斯文的长相，修长的身量，可惜一点活着的迹象也没有，大抵已经死了。
无方生平最讨厌哭号的女人，有问题就想办法解决，眼泪一点用处都没有。猪妖的嗓门惊人，又尖又利，锥子似的直戳人脑子，她喝了声“别哭了”，顺利堵住了她的嘴。然后蹲下身，牵袖探伤者气息……太微弱，弱得游丝一样。
就算施救，恐怕成效也不会太显著，但不作为，这人就必死无疑了。她托起他的上半身，开华盖穴，向左右血海施灵力。一旁的猪妖似乎不能理解哪里杀出了个程咬金，定定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滴。
半空中的瞿如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有时候她的名号比无方还响，那些赶来求医的妖魅未必认得灵医本人，但见到瞿如，大都无条件信任。
所以眼前这个好看的女人就是灵医吧？原来灵医不是老妪……猪妖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发呆，漂亮的姑娘人人喜欢，她的美艳出尘，愈发对比出自己的粗鄙。
猪妖很有些委屈，情郎半死不活，自己又深受打击，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把撑在一旁的红伞被风一吹，笃笃滚出去两步远，连人家的伞都那么富有诗意。
她耷拉着嘴角问：“艳姑娘，他怎么样？”
无方想尽办法，只换来这人长长的呻吟，睁眼一瞥，倒下去就咽气了。
猪妖大哭：“死了？他情愿死也不肯和我欢好！”
无方看着她涕泪滂沱，想起上次的麓姬，心里不免有些犹疑。再探病者的元宫，渺渺茫茫，竟然没有半丝残魂余魄的痕迹。
近来是怎么回事，接二连三遇见这样的病症，里面总有些缘故吧！
猪妖还在撕心裂肺地哭，看来伤心颇深。她说这人宁死不从，不从才让人更加牵挂。猪妖和上次来的麓姬不一样，麓姬生得貌美，转脚就能遇到爱。她呢，生得黑糙，膀大腰圆。能吃得下她这口的，必不是凡人。
痛失所爱，难免感伤，无方静静听她哭了一阵才询问：“为什么不早点带他来无量海？病到这种地步，应当已经病了很久吧？”
猪妖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不是来得晚，是路上花了太多时间。艳姑娘啊，我的情路坎坷，三个月没碰他一指头，现在想想真后悔。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我知道他脾气大，可也不能一不高兴就死了吧！他总嫌我丑，上个月我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他还对我笑呢，谁知晚上就糊涂了。我背着他走了十天十夜，十天十夜啊！可刚到这里，他便断气了。”
无方从她混乱的描述里听出些端倪来，又是相处三个月，又是无魂无魄的行尸走肉。她做灵医很久，鬼魅见得不少，照理说多玄异的病症都不会让她惊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既非鬼又非聻，可以有宗旨有思想地活上三个月，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随口劝了猪妖两句，“节哀顺变吧。我刚才替他把脉，发现有异象，请问姑娘，他在发病前是否遭过袭击？”
猪妖渐渐平静下来，想了又想说没有，“我一直把在困在我的洞府里，他根本没有机会出去。”
“可是我发现他的神魂早就没了，是不是有人趁你不在，潜入过你的洞府？”
猪妖嗷地一嗓子，“难道有人试图染指他？艳姑娘你帮我看看，他的处子之身还在吗。”
无方笑得无力，“男人的处子之身是验不出来的。”
猪妖饱受打击，回手抚摩男人的脸颊，喃喃道：“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却从来没有喜欢过我。那个人是谁，把你的魂儿都给勾走了，你这一死，是为了报复我囚禁你吗？”
无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我说的魂魄没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姑娘可否告诉我，你从哪里来？”
猪妖呜咽着说：“九阴山，离这里太远了，我日夜兼程，把鞋底都磨破了。”
又是九阴，和麓姬的出处一样。这些年南阎浮提一直很太平，妖魔各行其道，如果九阴山真的出了个会吸人魂魄的妖怪，那么这三界内的生灵就都要遭殃了。
她仰头看，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星辉璀璨，一如过去百年一样。人既死，后面的事就不和她相干了，她站起身，拾起道旁的油纸伞，先前天极城大雨如倾，走了这一路，伞都还没干。她重新将伞搭在肩头，向石碑漫行而去，猪妖抬眼时她已经走远了，只余一个婀娜的身姿，供她瞻仰。
她匆匆叫了声艳姑娘，“我这小情儿的尸首会不会尸变？万一爬起来追我怎么办？”
妖也怕鬼吗？无方很想告诉她，她的小情儿就算尸变，恐怕也没有兴致追她。不过碍于好修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找个地方把人火化了。我对他的死因很好奇，倘或烧完之后有异象，还请姑娘一定来无量海告诉我。”
她隐入结界，霎时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猪妖背起尸体，打算寻个风水宝地架柴火，迎面遇见个细长个头的女人。女人指尖捏着诀，嘴里念念有词，正驱使十几只硕鼠抬人过来。猪妖都看呆了，没想到老鼠有那么大的力道，脑袋顶上扛着木板，木板上还躺着人，一溜烟过去，把她闪了个大趔趄。
无方接诊期间一直很忙，因为半月才开一回门，慕名前来的病者总是络绎不断。她擅长治妖，更精通鬼症，譬如莫名被占用了躯壳，或是身上无端出现异状，终可以从她这里找出首尾来。
一个狐女踏进她的诊室，施施然向她行了一礼。
“我最近总是心慌，提不起精神，三天前生了一场病，清醒过后发现长了这个。”狐女跽坐在席垫上，撩起袖子露出了莹洁的手腕，“起先以为是不小心刮蹭到的，可是任凭怎么施法，都消除不了。我担心有邪祟入体，特地来求艳姑娘为我诊断。”
无方只看了一眼便问：“姑娘最近是否有至亲过世？”
狐女呆了一下，低头说：“是我娘亲，一个月前坐化了。我那时不在她身边，现在想来……真是悔恨不已。”
世上有一种感情，是亲人之间的牵绊，没有私心，跨越生死。无方无父无母，有时候也很羡慕这些被爹娘深深爱着的孩子。
她牵起她的袖褖，掩住了她的手腕，“姑娘不必忧心，这不是病症，是姑娘的福气。不论人和妖，活着时都有三魂七魄，归阴时魂魄齐全，才好踏入轮回。但世间总有牵挂，有些亡者愿意牺牲一魄，保护最割舍不下的人。姑娘腕上的是血线，危难时可以救你一命，待事情过后，这条线自然会消失的。”
狐女很意外，隔着衣袖握住腕子，“艳姑娘的意思是，我娘亲的一魄化做了这根线吗？你先前说魂魄齐全才能转世，如果不全，会怎么样？”
桌上的油灯闪烁，幽幽的光落在无方的眼角，她调开了视线，“缺一魄，下辈子会变成傻子。”
狐女愣住了，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惊异转化为哀伤，终于哭起来，哽声问：“姑娘可有办法，替我把这一魄还给我娘亲？我已经长大了，有能力自保，不必她做这么大的牺牲。变成个傻子……我娘亲活着的时候何等聪明，我不能让她沦落到这步田地。”
虽然她也很为这对母女感慨，但超出她能力范围的事，她不能做。
“送出的一魄要归位，必须下酆都，甚至八寒地狱。那地方不是姑娘能去的，妖鬼殊途，去了就辜负你娘亲的一片心意了。”
狐女最后哭着离开了，无方送她到门口，青石路两旁摇曳的灯笼把她的身影拖得老长。一旁的瞿如兴叹，“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只有爹娘。”
无方转身回屋，边走边道：“清明将至，你好好准备，上不句山祭拜你爹娘去吧。”
瞿如知道，每逢这时候她是最寂寞的，有个坟头可以祭拜，也好过来历不明。
“师父什么时候回东土看看吧，再去寻访一下那座城。”她讨好地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故地重游，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无方并不这么觉得，漫山遍野的尸体，腐臭直上九霄。虽然她是个煞，但对于这种场面，她一点都不怀念。
她扬手一挥，面前出现波光一片，透过这波光，可以看见结界外的一切。天极城暴雨不休，振衣还在床上躺着。视角转到十丈山下，石碑前来了一顶轿子，轿外站着容貌秀丽的女人，轿帘打起来，里面是个昏昏欲睡的男人。
她拂袖打破了镜像，觉得事情好像越来越莫测了。
“阴山恐怕要出乱子。”她蹙眉道，“我窥不破里面的玄机，为什么病的都是年轻男人，为什么个个无魂无魄……”
瞿如看向那条深远的石板路，“又来一个？”
她点头，“第五例了……如果依然是这个病症，我可能要往九阴山走一趟了。”
莫名的病因和症状，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挑战。她在刹土行医多年，从来没有病人死在面前，最近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实在败坏她的名声。也许是她多疑，总觉得暗中有人在促成这一切，或许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引起她的注意吧。
轿子里的人进了结界，她早已在门外恭候。不等那女子说什么，伸手先探天元，果然不出所料，又是一个废弃的躯壳。
瞿如眈眈看着她，见她在错综的光影里直起身，艳丽的脸庞上浮现肃杀的气象，“你们可是从九阴来？”
那女子略一怔，“不是，我们从衡石山来，不过距九阴不远……灵医看，他还有救吗？”
她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追问病人的出处，“姑娘和他相处的时间有多长，是否正满三个月？”
这种问题涉及隐私，对方显然不想回答，模棱两可支应着，直到无方扬言要谢客，她才如实相告：“确实正满三个月。他的出处我不便告知灵医，总之我们是两情相悦，和那些淫奔的不一样。”
看来九阴山附近掳掠男人的女妖不少，无方回身看轿子里的人，“姑娘听我一言，实不相瞒，这是我最近接治的第五起病例。病症都一样，查不出端倪，也不必费心救治，治不活的。如果姑娘想知道病因，就请告知我实情。究竟是染疾，还是其他缘故造成的，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人死得莫名其妙，难道不想追究吗？谁知这女子一反常态，敷衍着说应当是旧疾，“他早前身子就弱，今天的事倒也不突然。”言罢拱手告辞，草草把轿帘往下一放，指挥轿奴把人抬走了。
瞿如侧目不已，“两情相悦为什么弄得做贼一样？死活也不问了，真不是偷人偷来的吗？”
无方嫌她粗鄙，“说不定人家有苦衷。”
“我倒觉得是妖女们颠鸾倒凤的时候没拿捏好分寸，一个个如狼似虎，把人折腾死了。”
无方翻着白眼进屋，关闭了石碑入口。今夜不打算再接诊了，事情太蹊跷，必须先理清来龙去脉。
“九阴山在刹土西北，不属于阎浮。可惜莲师不在，否则可以讨他个主意。”她转过头来问瞿如，“你知道那座山吗？一向在谁的管辖下？”
瞿如站在灯架上，歪着脑袋说：“阎浮以外的世界，我也没有去过，不过知道九阴山在梵行刹土。听说以前有金刚看护，后来金刚涅槃，那片刹土逐渐变成了秽土。阴山荒草遍野，多异兽，血蝎就是产自那里……如果没料错，现在是魇都的地界。魇都里有个万年老妖，心狠手辣，喜食婴儿。每逢月圆之夜满城儿啼，刹土妖鬼个个闻风丧胆，师父应该听说过他。”

第四章魇都里有个万年老妖，心狠手辣，喜食婴儿。每逢月圆之夜满城儿啼，刹土妖鬼个个闻风丧胆。
魇都的恶名人尽皆知，乌金刹土距离它太远，其实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机会去。然而三人成虎，传得多了，那地方就成了第二个活地狱，魇都的令主，必然也是最可怕的魔王。
无方以前对那个神秘的地方不存在任何好恶，从别人嘴里听说，也不过一笑了之。可是近来的病患实在太古怪，让她觉得无能为力。如果不去寻根问底，可以预见接下来带尸寻访的人会更多。就像瘟疫爆发，那片土地上的活物终会全军覆没。她是个好面子的人，医者的口碑是她的第二张脸，如果这张脸没了，那她想脱胎换骨的愿望也就幻灭了。
“为什么全是男人……”她数着菩提慢慢踱步，“半个月来没有一位女患者，难道这病传男不传女？”
瞿如十分想当然，“如果罪魁祸首是魇都令主，那他一定在下一盘大棋。把方圆百里内公的都祸害完，可不就剩女人了吗。到时候他一枝独秀，霸占群芳，别说都城令主了，就是菩萨都没他那么逍遥。”
无方听过之后，觉得话糙理不糙，事情的真相有千万种，猜测得虽不靠谱，但谁又能担保没有这种可能？
“妖怪的世界你我不懂。”瞿如晃着脑袋说，“走兽和飞禽，两者之间更是有巨大差异。”
无方失笑，“说不定白准也是飞禽。”
瞿如却说不可能，“飞禽不喜欢占山为王，也干不出吃孩子的事来。”
真相要探究，但实行起来却不那么容易。魇都确切的位置谁也说不上来，无方回天极城后找来阎浮图志，无奈并没有相关魇都的任何标注和记载。
“或者再等等吧，等下一位病患来求医，到时候再打听去九阴山的路径。只要到了九阴，魇都也就不远了。”
瞿如倒有点庆幸，如果现在就走，放不下她的振衣哥哥。等上半个月，振衣的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届时不管他是留下看塔还是离开，她都可以放心了。
大雨过后，天光晴好。无方站在舍利塔下仰头看，塔顶经过暴晒，灰瓦的颜色逐渐转淡，只有背阳的这面，依旧是大块深邃，陷在阴暗里。里长说话算话，定好的雨后修缮，钱款拨下来了，请了十来个匠人和泥上塔。她看着那些人吊在半空中，略站了一会儿，回屋里照看振衣去了。
毕竟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吃好睡好歇上两天，恢复起来很快。她一声不响坐在床前为他把脉，半晌收回手道：“脉象平稳，再过三日应当可以痊愈了。”
振衣脸上的浮肿缓慢在消退，渐渐能够分得清鼻子眉眼了。还有他的皮肤，淤血散尽露出本来的颜色，虽然间或夹杂血丝，终也有彻底好转的时候。现在看来，面目应当是很过得去的，非但不丑，还意外的俊秀。
他向她道谢，头上的布带拆除了，露出缝合的针脚。自己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自嘲笑道：“原来我剃光了头发，是这个模样。”
一个男人长得是否过关，得看他没有头发的样子。他穿着瞿如给他做的衣裳，青灰的缁衣，利落的右衽，再加上一颗光头，果真很像和尚。
无方以为他伤怀，生硬安慰道：“过不了多久就长回来了……”
他回身笑了笑，“我不担心这个，男人的样貌不重要。只是姑娘令我意外，原来传闻中的刹土灵医，就是姑娘。”
无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前夜你没睡着？”
他说：“我是眼睛肿得睁不开，并不是睡着了。当时又觉得偷听你们说话甚为尴尬，所以就没出声。”
无方思量了下，刹土灵医也没什么丢人的，知道便知道了吧。
“我以为你没有来过南阎浮提，也不会听说过我的名号。”她推开窗户，用瓢儿舀了一勺水，慢悠悠浇窗台上养着的那些花。天极城四季如春，因此花卉常开不败。一阵风吹过，浅淡的花香飘进屋子里，一桌一椅都沾染上了香气。
振衣似乎有些挣扎，沉吟良久道：“姑娘不问我的来历吗？”
在无方看来，他不过是个被打成重伤的奴隶。她救过他则罢，至于里面隐含的内情，她并没有兴趣了解。
实话实说，好像太不留情面了，她礼让了三分，“我曾经问过监工，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上次询问你，你只说你是东土人，我知道的，仅限于此。”
他却慢慢摇头，“我是东土人，这点属实，但在沦为奴隶遭人贩卖前，我师从鹤鸣山。”
无方吃了一惊，“原来是位道长？”
千年前她刚成形时，曾经被一个道士追着打，这个恐怖的记忆一直延续到现在，至今对道士满怀畏惧。他们有道行，能窥破真身，她和瞿如一直过着无忧的日子，难道因为救了这个人，一切要起变化吗？
她心里高墙渐起，“你会驱妖，那么法力应当在妖魅之上，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闭了闭眼，话语间浮起沧海桑田式的味道，“太极二年，长安城中有猫丕作乱。我那时随门中师兄弟捉拿猫妖，一次追捕中大意了，不慎着了猫丕的道，被吞噬了修为。”
无方迈近半步，袖笼里的双手握成了拳，脸上却含笑，“就算修为散尽，降妖的本能还是有的。那么依道长看，我是什么妖？”
阎浮提本来就是个人和妖并行的世界，莲师在收服刹土前，这里是罗刹鬼国。后来经过教化，才有了男为勇士，女为空行母的净土。然而西南遍地妖魔无处安顿，全数让它们皈依又不现实，于是莲师把天极和周边诸城划分出来，为妖魔提供容身之处，也免他们闯进娑婆世界祸害人间。
所以到了这片土地上，随便遇见个人就可能是异类，这位以捉妖为己任的道长，岂不是要忙坏了？
本以为他会懂得迂回，毕竟命是人家救的。结果他并不买账。
他蹙眉审视她，“姑娘周身煞气纵横，来路不善。”
无方被他逗乐了，“说得没错，我的确来路不善。你知道妙拂洲吗？在海之中，岛上遍地恶鬼，以人为食，我就来自那里。”
但似乎不能混淆他，他依旧摇头，“我嗅不到血腥的味道，即便有煞气，也是纯粹的。”言罢一笑，“妖魔的来路，无非那几种，化成人形后的路却有千千万万。你的选择，和你将来的结局息息相关，灵医济世，即便救的是蝼蚁，也是积德行善。”
满口大道理，听来倒真像个修道的人。无方转过身在桌旁坐下，替自己斟了一杯茶，轻呷一口抬眼望他，“振衣是你的道号，还是俗名？”
他低眉垂眼，“我不是道士，不过命里带煞，自小被寄养在鹤鸣山罢了。叶振衣是我唯一的名字，我没有道号。”
无方哦了声，想必是个半瓶醋，学艺不精跟师兄们下山降魔。结果敌不过那猫妖，被吸走了修为，贩卖到这里当了奴隶。这么想来还真是命里带煞，命不好得很。
他带煞，她就是煞，所以谁也别嫌弃谁。无方侧目打量他，“既然我救了你，你是否应该报答我？”
振衣立刻长揖，“姑娘说的是，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
她抬了抬手，“我不要你以命相报，就做我的徒弟，拜我为师吧。你的道行既然全没了，不能再靠捉妖为生。我呢，恰好有一技之长，授予你，你以后就不怕饿肚子了。”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一时有些怔愣。
“怎么，你不愿意？”她见他无动于衷，有点不高兴，“多少妖魔想拜我为师，我都婉言谢绝了，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不该感恩戴德吗？”
反正不知他是出于报恩的考虑，还是真觉得自己需要这门手艺，挣扎了一下，最终屈服了。
中土人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因此他只是恭敬向她揖手，“今日拜艳姑娘为师，一日为徒终身为徒，他日必发扬本门，以报师父授业之恩。”
当初她收瞿如，不过她叫一声师父，自己答应一声就礼成了。现在振衣这么一本正经，无方很欣慰，觉得他态度端正。
她微微一笑，“发扬不必，清白为人就好。你也用不着觉得委屈，我长你千岁，做你师父绰绰有余。”顿了顿问，“当初你为什么敌不过猫丕？它寿终之前要吃猫续命，最后一次才吃人化人，你遇上的，正好是第九次？”
振衣有些惭愧，低头说是，“它化人后不住央求，手里还抱着孩子。当时孩子哭闹，我闪了闪神，就……一败涂地了。”
无方不由叹息，妖和煞，其实都是冷情的，大多不通人性。孩子落到他们手里，本就危险至极，他居然会因为孩子打算饶恕猫丕，可见这些年的鹤鸣山是白呆了。
“对妖来说，只要能达到目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工具。你被那只猫丕害得这么惨，不想讨回公道么？”
他略沉默了下，语气无奈，“我在颠沛时听说，猫妖被师门逐出了长安，师兄追赶至咸海，它一直往西，去了九阴山。九阴在阎浮提以西，我只恨自己肋下无翅，去不了那里。否则一定手刃此妖，报了这深仇大恨。”
他静静说，她静静听，心里只是诧异，世上的巧合真多，近来撞到一处去了。她凝目看他，疑心有诈，然而他眼神坚定，心沉似铁。
她不再多言，让他好好养伤，自己走出了屋子。
瞿如在后面追问：“从今天起，我和振衣就是同门了？”
无方心不在焉，“你不是想留住他吗，我替你办到了。”
瞿如感激得想流泪，“师父你待我真好，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这位师弟的。”言辞里听出了垂涎欲滴的味道，真叫人为振衣的将来担心。
其实无方收他为徒，原本有另一层用意。无魂无魄的都是男人，如果有魔魅作祟，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拿他做诱饵，也许能引蛇出洞。结果闹了半天，他和阴山也有渊源，那么一同前往，应当是合情合理的吧。
回望舍利塔，五十年了，守塔人的活儿该辞去了。这一走不知耗时多久，佛塔无人看守，万一佛骨被盗，就真白费了先前五十年的兢兢业业了。
如果直接递辞呈，里长会因没有人接手而劝她再守一段时间。毕竟这活儿不是人人能做，要有长性，有足够的能力应急。妖可以活很久，然而抵得住佛骨诱惑的不多。当初她能上任，全因莲师举荐，所以要在短期内找到合适的人选填她的缺，恐怕不容易。
守塔的阿鹤，很不起眼。矮矮的个头，鼻梁上长满雀斑，如果掉进人堆里，筛上几遍都未必找得出她。她从官道那头过来，走到衙门口站住了脚，手压腰刀的卫士看见她，咋咋呼呼叫了声小史，“你上衙门来做什么？神塔修好了？”
她笑了笑，没有作答，走进高而狭窄的木门前，身形一晃起了变化。目送她的卫士骤感惊慌，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最后一瞬的背影和以前判若两人，那身形高挑纤细，两手便掐得过来的柳腰轻摆，迈过门槛时裙角飘拂，一闪就不见了。
接见她的里长自然也吓得不轻，问她是何人，她简单表明了身份和卸职的原因，向上欠身，“我实在是有要事在身，只能在天极城逗留十日。十日内请里长禀明城主，尽快找人接替我。”
里长还在发愣，她告辞退了出来。出得门槛，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她已经不记得艳无方上次出现在街市，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瞿如停在她肩头，她从集上走过，魔魅的相貌太出众，引得众人侧目不已。没有谁认得她，不久连那个守塔的阿鹤也会被忘记。无方想，如果能从魇都平安脱身，就找个山洞住下来静心修行，等莲师返回刹土，便上吉祥山拜师。出身选择不了，常怀一颗祈愿修成正果的心，也是好的。
她慢悠悠，和人潮错身而过，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细语：“好好享受这日光吧，以后未必见得着了。”
她一惊，回身张望，人来人往，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奇怪……”她喃喃，难道还有别人知道他们要去九阴山？瞿如原形时候的脸是平板的，没有鼻梁。她呆滞的大眼睛看向她，张嘴怪叫了声“瞿如”，拍动翅膀，冲上了云霄。
振衣立在庙门前等她们回来，他的伤基本已经痊愈，可以自由走动了。褪尽浮肿的脸，五官深刻，无方很喜欢他的眼睛，像天池的寒泉，因为深邃，黑得如同墨一样。不平庸，难免气势凌人，有时候她会生出奇怪的错觉来，即便他俯首帖耳，她也觉得他有反骨，将来必不服管。
当然相处这么久，他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真面目，年轻的公子忽然面对绝色，又惊又慌不知如何是好。无方踏上石阶揶揄：“怎么？不认得为师了？”
他站在高处，她在山门外，仰起的脸，在阳光下变得玲珑剔透。振衣很尴尬，匆匆退到一旁，垂手道：“我找到了九阴山南北五千由旬的地图，魇都在阴山以北。瀚海东南一角，正好勾勒出了森罗城的地貌。”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她也曾担心，看先前那些陪同来的女妖，好像没有一个愿意说出实情，想请她们指路，必定诸多推诿。既然有地图，那就好办了。她把图接过来，在牛皮一角找到了森罗城，出城往西是瀚海，再过铁围山，山的那边就是另一重梵行刹土。
她的指尖在山峦叠嶂上轻轻摩挲，“原来魇都离酆都这么近，难怪那里常年没有日光。”
振衣说不，“照不见日光，并不是因为离酆都近，是因为铁围山。铁围山入水三百十二由旬，出水亦然。山太高，日月被其遮挡，所以魇都终年不见天日。”
无方哑口无言，发现这徒弟在某些方面确实比她精明些。其实她这人一向不太认路，当初上吉祥山，能够看得见山貌的距离她都走迷了好几回，如果当真只有她和瞿如上路，恐怕走上一千年都到不了那里。
“山高三百十二由旬，翻过去不是件容易的事……”
“咱们可以绕行，山体宽广也是如此，但平地上行走，远比攀山省力得多。”
瞿如对他表现出了五体投地的敬仰，她在院里大喊大叫：“啊，师弟真聪明！师父放心，有他在，我们一定能顺利到达阴山。”
无方不置可否，突然问：“你被猫丕吸走的功力，应当还有恢复的一天吧？”
他沉默了下说是，“只要把猫丕杀了，我的功力就会复原，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跟师父一同去梵行刹土的原因。”
果然这样才说得通啊，无方点点头。各有目标，但路线统一，还是可以齐心上路的。
她留给里长的十天时间很快便过去了，里长终于带来一个僧人，有些年纪了，她看得穿皮囊，那是个人。
她把庙里唯一的一把钥匙交给了僧侣，向他嘱咐守塔事宜，里长掖着袖子道：“鹤小史……啊不，是灵医。你守这塔已经五十余年了，没有人比你更加稳妥。我把你卸职的情况呈报了城主，城主的意思是你只管去忙自己的事，但事情办完后，可否复职？这位法师是暂且接替你的，待你折返，他还要回自己寺里去。”
无方终究没有答应，“我此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请城主另觅一个可靠的人吧。”
再也留她不住，她交代了一切，便携瞿如和振衣上路了。
向西走，当然不会只靠双腿。无方会腾云，瞿如有双翅，只有振衣是肉体凡胎，这皮囊行动起来是个拖累。瞿如自愿背他，但对于妖，背一个人有如背一座山，因此走走停停，半个月才达刹土边缘。
站在森罗城外向西北望，瀚海莽莽，赤红的沙滩和沙丘绵延不绝，仿佛连接向世界尽头。如果先前的戈壁还可以忍受，再往前就是成倍的痛苦。没有城池，水源稀缺，踏进那片地域，危险也就蔓延上来，随时会没过头顶。
她拧起了眉，“徒弟，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振衣似乎从来没有想过退缩，他凝眉看向远方，“我这一生本就是个错误，如果拼上一拼，也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无方看见他眉眼间流露出绝决，知其命，生死不能易其心，那种执念真是强大得可怕。
好吧，既然无怨无悔，那就出发吧！她两指一挑，挑起轻如蝉翼的鲛绡嵌在耳后。正欲举步，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回身一看是森罗城主，穿一身天青，称得那面孔愈发阴郁寒冷。
他跑得太快，身后举着华盖的侍从赶不上，落下了一大截。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我前日和天极城主喝酒，恰好提起你。他说你欲往阴山，有这事吗？”
无方嗯了声，“我近来接了几个病患，病因成谜，我寝食难安。那些人都是从阴山来的，所以我想去阴山探一探究竟。”
城主似乎很忧心，“阴山在梵行刹土，那里邪魅横行，不似钨金刹土。梵行太久没人掌管，早就成了一盘散沙，妖鬼作恶，毫无顾忌，你去那里恐怕会有危险。”
她感激他的提醒，望向无边的瀚海，“我喜欢寻根究底，找不出原因来，我不会罢休的。城主说那里无人掌管，可我听说魇都令主……”
“他？”他像被针扎了似的，忽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清了清嗓子道，“他最近正忙……预备娶亲呢吧！你羊入虎口……我是说你贸然前往……”
她说：“我是去九阴山，不会打搅魇都的。”
“不不，”他忙摆手，“其实沧海来追赶姑娘，就是想帮姑娘一点忙。你也知道梵行刹土表面无人掌管，实则掌握在白准手中。姑娘此行恐怕艰险，到了陌生的地界无人照应，行事也不便利。我和白准有些微交情，姑娘到了那里，可以直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这人有时莫名其妙，但心地还是很好的……”
无方觉得新奇，“心地很好？魇都令主？”
森罗城主见她存疑，又重申了一遍，“是很好的，不惹恼他万事可商量，惹恼了他，就不大好相与了。不过姑娘生得貌美，貌美就是横行天下的通行证。他虽然不解风情，但见到姑娘，必定大开方便之门，姑娘请放心。”
可是她这回查的事，不知和那位令主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送上门去岂不当真羊入虎口？
她笑了笑，朦胧的鲛绡下红唇仰出漂亮的弧度，一双眼睛也弯弯如新月，向他拱手，“多谢城主，如此照拂我。”
城主见她笑得甜美，立刻酥倒了半边。挥挥手，命人呈上来一艘小船，托在掌心只有核桃那么大，上有风帆桅杆，雕得栩栩如生。
“这是沙舟，能在沙中扬帆，只要有风，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他转过头，向远处指了指，“须弥瀚海大小两千由旬，要走出去谈何容易。就算姑娘的瞿如能飞，载不动凡胎，在瀚海蹉跎太久，也没好处。姑娘带上这沙舟，能为姑娘遮挡骄阳，让姑娘躲避风雪。”
瀚海中气候多变也是事实，前一刻还是烈焰如火，后一刻也许就漫天冰雹了。无方本不欲收的，推辞半晌他一跺脚道：“就算借给姑娘的，好不好？等到了魇都，麻烦姑娘转交令主，作为我恭喜他新婚的贺礼，这总可以了吧！”
她这才勉强收下，道了谢，请他回城，“前路漫漫，我们得及早启程，就此作别城主了。”
森罗城主满脸不舍，目送她踏上瀚海红沙。那身影渐渐远了，最后只余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无尽的天地间。

第五章听说令主万把岁了，至今单身。
“观沧海说魇都令主是个很好的人，师父你信不信？”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一个好人，不会容许自己的辖下接二连三发生丧魂的事。”
瀚海地貌多变，也许走上几百由旬全是沙丘，心里不抱希望的时候一抬头，却遇见了错落高耸的石头山。
石头山经千万年风霜侵蚀，山体斑驳，横沟纵壑，骤风吹过时会发出哀凄的呜咽。但山与山之间有洼谷，巨大的平地，边缘包抄起来，是很好的避风所。谷底成簇的盐生草均匀分布，一片空旷地上生起了火堆，三个人形围火而坐，从高处看下去就像一串蚱蜢，小得可怜。
利爪勾住石头缝隙，羽翅在狂风中纹丝不动。瀚海上空的星子尤其大，点缀着漆黑的瞳仁，泛起满池波光……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谷底，鬓边风声戾然，他们说的话依旧一字不差装进了耳朵里。
煞的形成，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一点一滴凝聚，从飘渺的灵识，到躯体的实质，她和普通的肉身不同。在无边的瀚海上漂泊了整月，振衣和瞿如因暴晒干燥，颧骨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这段时间脸一直是焦红的。无方呢，风沙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依旧皎皎如明月。
瞿如对着镜子长吁短叹，“不知还有多久能走出瀚海。”看见一点翘起的皮，顺手一撕，撕下来一大块，疼得龇牙咧嘴。
振衣展开地图就光看，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再有八百由旬便能走出去了。”
无方枯着眉四下张望，夜里的须弥瀚海是宁静凉爽的。等天一亮，热风很快吹散最后一缕薄雾，便又要投身进新一轮的燃烧中。
走了许久，她存进金钢圈里的水用得差不多了，就算是煞，这么渴下去也会干瘪的。她撑起身道：“看这里的地形，说不定会有沙棘。那果子好吃，我尝过，酸甜酸甜的……”大家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振衣拍拍缁衣站了起来，“我去找找，万一运气好找见了，带回来孝敬师父。”
可是有沙棘的地方必有鸣蛇，振衣没了修为，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遇上必定成为怪蛇的盘中餐。于是师徒三人开始为谁去而争执，正陷入胶着，峭壁上的鹰隼张开翅膀俯冲下来，顺道扔了整棵沙棘。那沙棘长得饱满，枝头沉甸甸缀满果子，落地的时候树干笔直插/进沙土里，仿佛天然生长。
三人面面相觑，瞿如庆幸不已，“你看，好人有好报。那只鹰以前一定受过师父的恩惠，现在报恩来了。”
不管怎么样，有贵鸟相助，夜风习习里偎在火堆旁吃果子，别有一番风味。
无方开始算计，实在不行真要动用那只沙舟了。原本想借着转交贺礼的机会，去魇都探探虚实，既然是转交，当然不能借用。然而这无尽的风沙和骄阳，恐怕那两个徒弟招架不住，活着是当务之急，至于其他，容后再说吧！
她枕着包袱侧过身子，想得太多，来路和归途在脑子里混乱地融作一团。闭上眼，连日的奔波也让她乏累，迷迷糊糊正想睡，隐约感觉出了异样，似乎一直有人在暗中窥探。可是睁开眼，又只看见星辰和流转的极光。漠上除了浩浩长风，再无其他。
“唦唦”，一串细碎的前行引人注意，起先动静并不大，仿佛地面下沙土流动的声响。逐渐那声音扩大了，如水、如浪，一直奔涌到她耳畔。无方一惊，猛坐起身来，瞿如和振衣也一跃而起，赫然发现前面沙丘上有只巨大的蜥蜴蜿蜒而来，大步流星的，很快到了面前。
两个成人身量的长度，确实令人愕然。然后它张开嘴，向他们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分叉的信子扭曲摇摆，昂着脖子对月吞吐——荧荧的光亮透过颈部皮肤，看得见移动的轨迹。缓慢向上，到了颌下、到了口腔里……忽然急速冲出来，悬浮在半空中，那蜥蜴经受了巨大痛苦似的，栽倒在地一动不动了，只有呼出的气吹动身下的沙子，才看得出它还活着。
振衣不知道它的用意，张开双臂，将无方护在了身后。瞿如怔怔的，“这蜥蜴精来献宝了？”
无方这些年来救妖无数，她明白它的意思。轻拍振衣的肩，示意他让开，上前仔细观察灵的形态，那精魄在透明的薄膜下飞速旋转成一个微型的风暴眼，看起来十分暴躁。薄膜外回旋的光晕已经变成墨绿色，对于爬行类来说，蓝色是健康的，绿色便是走火入魔了。
入了魔，找她当然最合适。如果是单纯的沾染邪祟，用真火洁净就可以，像它现在的状况，必须将魔性吸尽，只有净化了灵，它才能化险为夷。
看了看伏地的蜥蜴，它气息奄奄，再耽搁就要来不及了。无方抬起手，将丹朱收进袖里，命瞿如和振衣为她守住两掖，自己在一块巨石前结印打起了禅坐。
释放出灵，让它缓慢升腾，外围的光拧成细细的一线，汇拢进轻启的红唇里。丹珠在那团光里翻滚，如置身业火。两柱香后颜色逐渐开始转变，晕也澄澈起来，骤然一阵光华，温润的蓝色照亮她的脸，她轻舒了口气，抬掌把灵推到了蜥蜴面前。
对她来说举手之劳，却能救一条性命。蜥蜴艰难地抬起头，长长的舌飞快一伸，将灵卷进了口里。
三人静静看它调息，来时乌黑黯淡的鳞甲转成了银色。它打个颤，形也化了，尾巴一扫，从一只爬虫变成了瘦高的少年。
少年满头银发，褪尽野性举止优雅，抿了抿头，向无方俯身长揖，“多谢灵医救命之恩。小妖前两天炼气乱了心神，不慎引邪煞入体，幸好灵医经过，让我白捡了条小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灵医横穿瀚海途径此地，想必快要断水了吧？石头山往南有一眼不老泉，如果灵医需要，小妖愿意陪同前往。”
沙漠中行走的人，没有一个会拒绝水。可是这万里瀚海，干得连肉苁蓉都快活不下去了，哪里来的泉眼！
石头山南的山坳里，玄色的身影停在月下，牵起衣袖，挥拳击向了地面。形如闪电的强光笔直向下蔓延，一瞬隐没在沙土里。未几地下传出隆隆的声响，一眼清泉从石缝里窜了出来，在月色中闪出万点银辉。
脚步声近了，黑袍化成鹰羽，呼啸着直上九霄，眨眼消失不见。只有汩汩的泉水能证明，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少年带他们过来，笑着指了指眼前的泉眼，“看看，多新鲜，还带着泥浆呢……”想想不大对，忙换了话锋，“我的意思是，这泉眼时清时浊，浊时是在排污，稍等一会儿就好了。”
瞿如是怪鸟，看见水就想洗澡。她眨巴着眼睛望无方，“师父，反正现在正浊，我沾一点儿擦擦身子好么？”
泉水喷涌而出，可以用个尽兴，其余三人很知趣地背过身去，无方向少年拱手，“多谢了。我正愁沙漠里没有水源补给，没想到遇见了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少年大手一挥，因道行不够，肩头的鳞片没有褪尽，长成了甲胄模样。他说：“灵医太客气了，我不过指路，怎么和灵医救命之恩相提并论！灵医这是要去哪里？从钨金刹土到达这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无方不大好作答，只道：“去梵行刹土，在天极呆了那么久，想到处看看。”
少年嘿地一声，“我知道天极城，灵医在那里看了五十多年的塔，难怪那么多人四处打探，都打探不出灵医下落。我们瀚海，消息其实很灵通的，打从灵医踏上红沙起，周围的妖怪们就都在传……”
吸引那些妖怪的，除了医术，大概还有艳名吧！一路上总有数不清的眼睛在张望，这世界从来不缺乏好奇心。
蜥蜴虽然天生冷血，但修成人形后，却有满腔古道热肠。他絮絮叨叨和她聊起了家常，“灵医是第一次去梵行刹土吧？那地方和天极城不一样，知道要注意些什么吗？”见她摇头，立刻道，“走出瀚海，外面是铁围山，铁围山下有蛀铁虫，长了一口好牙，遇上不顺心的事就咬，灵医可随身带上洞冥草，那虫子怕洞冥草。过了铁围山，就到妙善界，别看妙善界名字叫得慈悲，那里鬼怪遍地，有吞天。吞天灵医知道吗？饕餮都要管它叫爷爷。不论你是人是佛，遇见吞天就完了。它会化人，在界口迎你住店，灵医要看清楚，伙计耳后是不是有个痦子。如果有，千万不能跟他走，因为客栈的大门就是吞天的嘴变幻的，你走进去，就直接走进它肚子里了。”
所以梵行刹土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所在，那里生存着的，除了会找她看病的妖，还有吞天那样凶狠贪婪的怪物。
无方感谢他的叮嘱，少年大方表示不算什么，“到了那种黑吃黑的地方，最好找个庇护。灵医知道魇都吗？魇都是刹土上最强盛的城池，灵医可以去找令主，令主品行好，只要灵医有求，他必定能保你平安。”
又一个说白准人好的，怎么和刹土上的传闻截然相反呢？但因为和这只蜥蜴没有深交，无方不能随意表态，不过含糊答应着：“既然到了梵行刹土，总要去拜会一下令主的。”
少年愈发热情了，“该去、该去……听说令主万把岁了，至今单身。最近定下一门亲，对那位没有见过面的新夫人死心塌地，真是个专情的人呐。”
一直沉默的振衣忽然开口：“瀚海和梵行刹土之间，隔了一座铁围山，妙善界西北两千由旬才是魇都，那么远的距离，阁下对魇都令主了解得也太透彻了。”
少年顿时一窒，怔愣的大眼睛里装满了莫名，“我受灵医恩惠，把我知道的都告诉灵医怎么了？我是蜥蜴，六合八荒哪里去不得？魇都虽远，我三天就能打个来回，不像你肉体凡胎，拖累了灵医和瞿如，害她们走了这么久，还在瀚海上打转。”
一人一蜥吵起来了，蜥蜴一边争论，舌头一边乱探，真叫人担心他把振衣当蚂蚁舔进嘴里。
无方只得打圆场，这莽莽沙漠危机四伏，妖类毕竟不像人，不高兴起来说变脸就会变脸，所以久留不得。
让瞿如赶紧把水囊装满，她托起沙舟当风一扬，那船瞬间扩大了万倍。匆匆上船向少年道别，叮嘱它下次炼气小心，然后念个口诀，风帆鼓胀起来，驶进了昏暗的夜色里。
“走了？”咫尺之间有人问，儒雅的嗓音，像铮淙的琴声。
少年耸了耸肩，“都怪姓叶的鸟人出言不逊，否则艳姑娘一定会逗留到明天早上。”
那嗓音里带了点诘责的味道：“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看不是那鸟人出言不逊，是你话太多。”
少年顿时苦了眉眼，“这么说可以给魇后留下个好印象，将来见了主上，才能主动投怀送抱。真可惜，魇后已经走了，要是能多停一会儿，我还想同她谈论一点主上的趣事，帮助她了解主上呢。”
空空的石山上，气流震动出了微波，“从古至今，没有一只蜥蜴修成正果，你知道为什么？”
少年一脸茫然，“这个问题属下居然从来没有想过，难道主上知道原因？”
“因为蜥蜴不爱穿衣裳，舌头长，话又多，万一不慎得罪了谁，容易被拔舌头。没了舌头的爬虫，转世会变成一只蛞蝓，口水流满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吓得少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监视一个人，没有遮挡的开阔地当然是最好的。化作飞鸟，化作虫袤，甚至化作清晨一点细微的水气，存在也不会引人怀疑。
沙舟在沙丘上航行，有风的时候日行千里，无风就不好说了，一天飘上三五由旬，也不是没可能。距离铁围山还有五百由旬，照这样的速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出瀚海。等不及了，对准风帆吹上两口气，沙舟倒是走得快了，可是引来了沙尘暴。小小的沙舟经不起掩埋，身形一晃变作透明的笊篱，把整个沙舟罩起来，等沙尘过后再吹两口气……如此反反复复，真是操碎了心。
艳无方长得甚好看，静静坐在船舱里，白净的皮肤，眉眼蔚然。阴山上女妖铺天盖地，道行高深的为了变美，面皮不知画了多少张，没有一张能长成她这样。煞有两个极端，如果不是五官狰狞，那就一定美得出奇。当初金刚曾为这种容貌折腰，毒药上沾了蜜，销魂但凌厉的杀气避无可避，生死也握在了煞的手里。
随时取人性命，这是煞的天性，她可以吸食灵魂，吞吃肉体，很多时候煞和罗刹没有区别。然而一个受了点化的煞，妖艳里又有浩然正气，这就稀有了。哪天长风自然吹过瀚海，令主得闲就化作一只蛾，停在舱门上听他们说话。艳姑娘的声音也很好听，疏离中带着人情味，像阳光洒在盐碱地里，苍茫的，泛起粼粼的光来。
对于魇都令主，不知什么缘由，她的偏见根深蒂固。难道就因为阴山最近怪病频出吗？梵行五千由旬的土地，上面生活着数以万计的妖魔，令主就是撕成碎片，也管不过那么多闲事来。
其实到了那里，她就会发觉那里的好，虽然常年没有太阳照射，但光怪陆离，比钨金刹土有意思多了。
沙舟停在一片土丘后面稍事休整的当口，令主隐去身形坐在一棵枯树顶上。阳光照得他眼花，他手搭凉棚遮住了眉眼，一身宽大的黑袍吸收热量，暑气难耐。不能学蜥蜴，脱光了怎么见人呢，所以就算袍子积满了沙灰，也不过拍一拍，因为他千万年来只有这一身衣裳。
那只瞿如四仰八叉躺在甲板上，一双鸟眼看着树顶，仿佛能看穿他似的。他闪了闪，她的眼珠子依旧定定的，应该是在发呆，嘴里喃喃道：“师父，快出瀚海了，前面就是铁围山。可是蛀铁虫那么厉害，上哪里去找洞冥草？”
他下意识抬起手，手指拨了拨胸前别着的青枝。洞冥草会发光，白天不能和太阳争辉，但夜里如灯如炬，能照一切鬼魅。等天黑了，就找个地方丢下，她捡到了一定很高兴。
她倒好像没什么担忧的，“过两天就是十五，走出瀚海自然有铁围山的妖魅来找我看病，到时候换一株洞冥草，应该不是难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男徒弟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他的头发长得很长了，不再像个和尚。仔细看看他的脸，眉间有烽火，眼里有乾坤，应当不是个寻常角色。
不寻常，进入瀚海后，四野连个准确的坐标都没有，他却可以坚定地引领她们直取铁围山。可是这么有城府的人，为什么甘于拜她为师，颇费思量。反正她对这个徒弟很好，教他方术，还许诺跟他一起去阴山打猫丕……
令主从树顶跃下来，沙地上留下了浅浅的脚印。黑袍落寞地走开了，背影无法不显得凄凉。
最终洞冥草还是放在了他们途径的路上，虽然有些刻意，但到手后照样可以激发惊喜。瞿如依旧把功劳都归在了好人有好报上，令主发笑，世上哪里来那么多的好报，好人死得早倒是真的。
不过看见她高兴，这样就很好了。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有过一门婚事，虽没见过未婚妻，但是自发一往情深。可惜后来未婚妻跟人跑了，他发现后整个人都懵了。琉璃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不是杯子，是他的心。都说三界内妖精最狡猾，可是人一旦坏起来，比什么都厉害。
血泪教训在前，不得不谨慎。时不时窥上一眼，船舱那么狭小的空间，里面有男有女，多不方便！
终于瀚海走完了，接下来是一片碱海。铁围山在碱海之上，从远处看过去黑压压的，遮天蔽日。山如其名，就是一个大铁块，有嶙峋的险峰，但草木不生，更别提人烟了。令主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从魇都到须弥瀚海直接腾云，谁还一步一个脚印！所以说肉体凡胎就是麻烦，如果只有她和瞿如，至多花上两天，必定到了。
他们雇了一条船，船主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傀儡，除了摇橹什么都不会。船在汪洋大海上航行，令主站在船头迎面激浪，颠沛了几天抵达到碱海分界，海水也一剖为二，一半蔚蓝一半黑暗。
黑暗的世界，他的世界。昏昏的天色迎面扑来，那是和天黑不一样的一种体验，视力不好，恐怕有点晕眩。当然梵行刹土也分白天黑夜，白天就是这样，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差不多就像山那边的阴雨天。黑夜呢，无非是没有月亮，但星星照样闪闪发亮。梵行刹土虽然被隔在了铁围山之外，但它依旧属于人间，除了少点烟火气，其他什么都不缺。
一阵浪头打过来，浇得黑袍稀湿，令主把手探进风帽里，抹掉了脸上的水。回头看，洞冥草发出的光，成为这昏暗海上唯一的照明。他们把它吊在桅杆上，风浪都浇不灭它，比灯笼火把好用多了。
航过了一程波涛，海面渐渐趋于平缓，船舱里的人松了口气，她说：“无量海上从来没有起过浪，这碱海果然可怕。”
姑娘就是姑娘，其实用不着害怕，如果船翻了还有他，绝不会让她淹死的。
那个男徒弟处处表现得很渊博，十分讨人厌。
“阎浮提外有九山八海，碱海是第八海。不像其他七海蓄满功德水，这里是咸水，没有神佛庇佑，因此风浪大了点。”他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师父放心，过了这片水域就到梵行地界了。以前金刚曾经扔过神杵定海，即便妖风再大，水也不会起波澜。”
那只瞿如立刻满眼崇拜，“师弟懂得真多，这是以前从鹤鸣山上学到的学问？”
黑袍下的双手握了起来，怪鸟胆小怕事，没出息！既然喜欢，为什么不紧紧抓住，让他有时间在师父面前卖弄。
艳无方当然很欣赏这个徒弟，作为一个凡人，能懂得这么多，不容易。她在微笑颔首的时候，令主气恼地转过身，蹲在了船头的缆绳桩上。
船绕开铁围山的山脚，因为谁也不知道水下是什么样的布局，万一触礁就麻烦了。远远驶开一点，那山体直抵梵天，进入其笼罩的范围，会生出渺小如蝼蚁的卑微感。山下常年阴暗，加之湿气重，前方的海面上汇聚起了浓重的雾。那片浓雾底下，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白，像飞雪凝集。
船舱里的瞿如也发现了，振臂高呼：“师父快来看，下雪了。”
这世上哪有落进水里不化的雪！无方忙出舱查看，起先离得太远看不清，后来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雪，是成群的蛀铁虫，它们首尾相连，在这片水域筑起了它们的王国。
大家都有点慌，这种虫子连铁都能啃咬，普通的木船根本经不起它们的袭击。只是奇怪，以铁为食的东西却长了一身好皮肉。通体的透白，乍然一看是纯洁无害的，可是当它张开嘴，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牙足以叫人胆寒。
洞冥草只有一株，蛀铁虫已经汇聚成千军万马，令主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算错了，现在正是虫子繁殖的季节，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片阴寒的水域，运气不好的话，这场大集合要半个月后才结束。
他回头看了眼，她临风立在船舷上，长发漫天飞舞。广袖兜住了风，狠狠向上鼓胀起来，露出了一双纤纤的臂膀。腕上戴着的金钢圈，据说是莲师送给她的。莲师一个男人，对姑娘还真是关怀备至……他讪讪地想，忍不住再看一眼，金钢圈上佛光耀眼，照得那双玉臂如伎乐飞天。他开始怀疑，人间的那些壁画，不会是照她的样貌绘制的吧，简直像到骨子里去了。
蛀铁虫到底被惊醒了，慢慢分散开，如豆的小眼紧紧盯向这里，每一只都蓄势待发。
船在缓慢前进，桅杆上吊着洞冥草，光线所及的地方蛀铁虫都避让开了。可是一棵草的威力毕竟有限，个别愣头青被照见后化成了浮沫，更多的口唇大开，摆出了攻击姿态。
船还是驶入了它们的领地，被团团包围住了。这些东西生来邪气，如果不在它们进犯之前消灭它们，这条船顷刻就会被啃得一干二净。
令主撩起了袖子，准备发威，但他还没来得及施为，一团火球就从天而降，轰地一下点燃了船尾的虫群。
他讶然看着碱海上火光如浪，这两重相克的极端融合，沸沸扬扬照亮了半边天幕。她依旧站在那里，足尖一点，身姿轻摇。高擎的掌间蓄满风雷，原来是她引来了地火，把船周几里内的虫子都清扫完了。
煞就是煞，该果决的时候毫不手软。黑袍覆盖的肩背放松下来，让到一边，听见瞿如呱呱怪叫着，“师父，那里还有！那里……那里……那里……”
叶振衣相较沉稳得多，他问：“师父怎么知道地火能烧尽它们？”
无方偶尔有点糊涂，放下袖子说：“水上漂浮的不是空心就是油性大，我没有别的法宝，引地火试一试。”
结果歪打正着了，令主轻轻舒了口气，可惜离得有点近，可能被她发现了，那双眼睛忽然看过来，吓得他摒住了呼吸。
蛀铁虫损兵折将，大部分四散逃亡，剩下个别有气节的奋力啃咬船板，被瞿如执洞冥草照死了。伤痕累累的船从虫阵里出来，所幸底没漏，勉强支撑到了渡口，他们一上岸，船就散架了。
无方看着残骸和艄公，啧啧道：“果真像船主说的那样，有去无回了。”
“赁金都收足了，人家不会做亏本生意的。”振衣接过无方手里的包袱，背在了自己肩上。
再往前就到了梵行刹土的边缘，妙善界是一面巨大的门楼，分割开刹土和碱海，进入这里，便彻底进入了精怪的世界。
一路保驾护航领人进门，令主心里很高兴。蜥蜴追问他为什么不现形和她培养感情，他觉得不能太急躁，空口白话告诉她“我是你未婚夫”，她不拿大脚丫子踹你脸才怪，女人最讨厌光说不练。
“去问问大管家，婚礼是不是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搓了搓手，“我要给她个惊喜，她发现自己一来魇都就做新娘子，一定很高兴。”
蜥蜴剔剔牙花儿，觉得有点悬。就照他这个自说自话的做法，别说灵医了，恐怕连只鹅都娶不到手啊。

第六章本来只想找个好姑娘和他过日子，顺便供他了解一下生理构造，结果他艳福齐天，一个旷古烁今的大美人落到他的网兜里了。
虽然没面子的事干了一路，但令主觉得为了顺利娶到媳妇，这点委曲求全不算什么。
善妙界的吞天，外界传得很厉害，其实这是种很蠢的怪，千百年来换汤不换药的招数，基本只能骗一骗路过的外地人。令主先行一步，入牌楼后正遇见它坐在地上摆弄沙盘。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爱好有点像，吞天用沙子铺出一条新路，引人入歧途；他用两根筷子搭出一座城，魇都是他兴趣所致的产物。
他拿脚踢了踢那怪物，它抬起头，呆呆的两只眼，鼻子小得几乎看不见，一张阔嘴占据了脸的一大半，一开口，声如铜钟：“白准……干啥？”
梵行刹土上的妖鬼，见了他至少要尊称一声令主，只有这只吞天，多少次了，都是贼大胆，直呼他的姓名。
他喝他：“叫我令主！”
“我令主。”吞天咽了口唾沫，“干啥？”
那张呆脸，简直让人看不下去。他弯腰，居高临下问它，“你又在玩沙子，又想害人！”
吞天眨巴了一下眼睛，因为他的黑斗篷太大，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它看不见他的脸，所以看得很用力，像在瞪人。
“我饿……你干啥？”
来来回回就是干啥干啥，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他叉着腰，凶神恶煞斥它，“走，到别处玩去！”
吞天似乎有点怕，看了他一眼，试探着伸爪拢拢它的沙子。
辖下的妖怪不听话，那还得了！令主生气了，一脚踩烂了它的沙盘，在它脑袋上狠狠敲了两下，“看什么看！走走走，不走还打你！”
吞天没有办法，像傻孩子遇见了恃强凌弱的孩子王，委屈巴巴抱起它的沙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所以入妙善界必遇吞天，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他回到那个队伍里，听他们谈起客栈伙计耳朵后面的痦子，沾沾自喜着。危险他已经为她扫清了，现在不论住哪里，都不用害怕。不过她是个比较谨慎的人，就算后来途经真客栈，也没有住进去。照她的话说，“人生地不熟，每一个妖怪都很危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它们打交道。”
其实她太见外了，成见是因为没有深交。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时间久了，她会发现这里的好。梵行刹土当初也是净土，后来被抛弃了，才逐渐变成了秽土。不过恶也恶得真实，不像阎浮，更不像中土，虚头巴脑的，人和人之间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
夜风吹拂，今晚夜色很好。令主背着手，远远跟着他们，他不善交际，更不知道怎么和姑娘攀搭，所以就保持这样若即若离的距离，自己感觉很自在。
心情不错，悄悄踢了一颗小石子，力道没有控制好，滚得超过他们了。他一惊，忙看向她，她的脸上有难辨的神色，不知在想什么，可能已经发现他了。
这么揣度，愈发慌张，他裹紧黑袍跑开了，只听见身后有人喃喃：“妖的好奇心真是重呢，都跟了我们一路了。”
多嘴的人是振衣，令主觉得有必要的话，可以考虑一下杀人灭口了。
无方倒很宽容，她笑了笑，星光下的脸，从高处看下去尤其明艳。她说：“只要没有恶意，它愿意跟着就跟着吧。”看看，这就是区别，灵医见过形形色色的妖精和鬼怪，知道如果要害他们，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踏进梵行刹土。
三个人暂且还是要相依为命的，他们露宿野外，生了一堆火。刹土和瀚海的不同之处在于瀚海里几乎没什么野味，刹土上兔子獐子遍地走。可惜瞿如这怪鸟不靠谱，到最后只带回来几只田鼠。他看不过眼，赶了一群黄羊过来，叶振衣挑了其中一只，手起刀落把羊给宰了。
令主蹲在一旁看，发现这人像个干大事的。据说以前是道士还是天师？后来被吞了道行才投靠艳无方。照这手段，得亏落难了，否则肯定是个大麻烦。
他对师父倒是很孝敬的，肉烤熟后撕下最嫩的那块递过去，师父的手不慎碰到他的，他不声不响转过头，在暗处红了脸，全被他看见了。
不得了，早就觉得女师男徒不是什么好事。作为曾经有过被悔婚经历的人，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和别的男人走得太近，足够让他感觉天塌地陷了。
怎么办呢，令主垂头丧气坐在远处的巨石上，心里很惧怕，倘或再被辜负一次，那以后都不敢动娶媳妇的脑筋了。他抚抚自己的膝头想，不行就抢亲吧，明抢。女人应该比较喜欢有权有势又霸道温柔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很符合这种人设。那个落难的徒弟和他比起来，差太远了。
啊，清风、繁星、还有落寞的令主……要是能把那个男徒弟扔进酆都多好。他怏怏收回视线，开始考虑设计一个什么样的初见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正想得入迷，忽然山野间有婴孩的哭声传来，他支起身望向他们，他们果然都站起来了。瞿如鼓起双翅道：“有人作妖，师父稍待，我去看看。”
令主伸出手，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瞿如一个呼啸冲上云霄，循着哭声的方向去了。他们不懂，这梵行刹土和钨金刹土早就起了本质上的区别，这里生活着千奇百怪的妖物，有人性的至情至性，没人性的极端危险，尤其是夜里，好奇心会害死自己的。
那哭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荒山野岭哪里来的孩子，肯定是鬼母又在造孽了。艳无方说去看看，叶振衣不反对，抽出剑伴在她左右，他能怎么样，自己的未婚妻，难道交给别人保护吗？
他抢在他们前面上了山，哭声是从半山腰的一棵千年苍梧树上传来的，鬼母抢了别人的孩子都会带到这里来。洞冥草的光引领他们上石阶，哭声越来越近时他设了个结界，可以保证鬼母发现不了他们。
说起这鬼母，不是一般的鬼怪，她是先天诸鬼之一，因为受了诅咒，挣脱不出自食其子的噩梦。当爱子吃尽，母爱无处宣泄，就去掠夺别人的孩子。她应该是很爱孩子的，可惜夜幕低垂时无法控制自己，第二天发现孩子不见了，伤心失落之余又去抢夺，久而久之就声名狼藉了。
将近午夜了，天知道面对的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画面。哭声微弱下去，时断时续。终于看到了，苍梧树欹伸的枝桠上蹲着一个鬼头鸟身的东西，体型庞大，没有羽毛。仔细分辨，浑身布满了奇怪的花纹，从脖子往下一路扩张，如同变异的梵文。
瞿如在上空盘旋着，呱呱乱叫。鬼母嫌她聒噪，抬头看了眼，狠狠喷出一口瘴气。张嘴的当口有东西掉下来，噗地一声正落在他们面前。令主看见未婚妻蹙起眉，抬袖掩住了口鼻——那是一条婴儿的腿，腿根切口整齐，可见鬼母的牙齿有多锋利。
无方活了那么久，本来也不是纯良的出身，什么妖魔都见怪不怪。可梵行刹土是个神秘的地界，距离酆都越来越近，许多以前只闻其名不见其身的鬼怪也逐一见识到了。
“那是鬼母。”她轻声对振衣说，“她会吞食自己的孩子，可她自己并不知道。明天发现不见了，她会哭很久，然后去抢别人的孩子，天一黑，再把他吃掉……”
“一直这样下去吗？”
她点点头，“有生之年，一直这样。”
“那何不将她杀了？”振衣有些愤懑，“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都是无辜的。”
她却失笑，“一方有一方的规矩，我们是过客，不能坏了规矩。况且鬼母来历不寻常，连佛都不杀她，何况你我。”她转过身，轻轻摆了摆手，“走吧，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看过就忘了吧。”
这种大彻大悟的态度，令主觉得很喜欢。
结果那个男徒弟却语出惊人，“这片秽土上的妖怪都喜欢吃人，鬼母是这样，魇都令主也是这样。”忽然被点名的令主瞬间勃然大怒，他到底什么时候吃人了？好好的名声就是被这些人给糟蹋的。在外人面前造谣就算了，反正他也不在乎。在他的未婚妻面前抹黑他，是会影响以后的夫妻感情的。
真讨厌，要不是碍于无方的情面，叶振衣早被他当蚂蚁捏死了。到了人家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口无遮拦诋毁人家，这小子是个人才！
令主闷闷不乐，又束手无策，再多的不满暂且也得忍耐。等到了魇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面对她了，到时候一定要和她解释一下，他的食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三五吃荤，二四六吃素。
他巡视了一圈，今晚不会有什么事了，他们睡在界牌下，他睡在老树上。
蜥蜴艰难地爬上来，还是原型的状态，在他耳边嘟囔：“令主，您不该让魇后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
他憋屈了半晌，“你是什么时候瞎的？没看见中间有瞿如吗？”
“那是只鸟，也算人吗？令主您可得小心，上一位夫人就是跟人跑了的。大千世界有一句话，感情都是睡出来的，属下觉得十分有道理。”
这样的手下，一直以戳他肺管子为乐，可恶的是还丝毫感觉不到有任何不妥，带着献媚的笑，森森的脸上硬挤出了个梨涡。
他一拳把它打下了树，“你觉得在本大王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发生那样的事吗？”
晕头晕脑的蜥蜴爬起来，知道他生气了，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嗫嚅：“中阴镜海上的红莲开了，令主还记得吗？九阴山的妖女越来越多，都盯着您的偶呢。恕属下多嘴，您捏偶的速度已经跟不上流失的速度了，再捏不出女人来，偶就要被骗光了。”
令主不说话，垂首的姿势看上去有点忧伤。
所谓的“偶”，其实就是他捏出来的泥人。当初他选择在梵行定居，一个人独来独往，很是寂寞。后来从山脚舀了点青泥拌上水，照着自己的身体构造，捏了很多泥人和他做伴。中阴镜海，是一部分中阴身奔走万里后途经的一片海，他在海上放红莲，然后养泥胎于莲，吸收了四十九天的灵识，那些泥人会生出骨肉来，就像真正的人一样。
原本一切都很好，他也喜欢满城热闹的景象，可是因为他不会捏女人的缘故，一些到了适婚年龄的偶开始蠢蠢欲动。加上附近山头的妖女不停引诱，他的偶走失得越来越多，多到令他头疼的地步。他们都不知道，魇都是他用自己的灵供养的一座城，偶在城内，可以天长地久活下去，可是一旦出城，三个月便耗尽灵力，最后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直至灭亡。
他培养一个偶，很不容易。第一批是他亲自带大的，彼时满城小儿哭闹，他吃孩子的名声大概就是那时候传出去的。后来大的带小的，他就轻省多了，闲下来有时间喝一喝酒，种一种花，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可是如今生变故了，儿大不由爹，那些偶要女人……他自己都没有女人呢，怎么给他们捏媳妇！
每当这时候，蜥蜴看他的目光就充满怜悯。一位不了解女性身体构造的令主，是没有办法捏出像样的女偶来的。所以令主迫切需要娶亲，只要有了夫人，盲点就扫清了，到时候想捏多少女的就捏多少，简直不要太方便。
不过遗憾的是令主对待男女情事，好像依旧一窍不通。咫尺之遥的未婚妻，他只敢远远跟随着，不敢现身，令蜥蜴很着急。
“等把她送到朽木山，我就回去。镜海红莲花开五十五天，应该来得及。”令主叹了口气，“朽木山距离魇都不算远，她走上三五天，也就到了。”
蜥蜴舔了舔长舌，重又爬上树去，趴在一边说：“主上，只捏男人，终究治标不治本，我觉得这次你可以试试捏女人。”
回想起以前失败的案例，令主沉默了。他转过头来，风帽太深，罩住了整张脸，帽口里面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半晌道：“如果会害得她们见不得人，那还不如不要创造她们。”
这话确实说得剜心，蜥蜴还记得那个胸前长着一排肿瘤的男人，他的存在简直就是魇都的笑话。每一个偶在被赋予灵识后，都有自己的意愿，最后他央求令主销毁他，令主为此难过了好几年。
活着一辈子，走弯路在所难免，不要沉溺于过去嘛。今时不同往日了，蜥蜴说：“失败是因为之前没有好的模子，现在魇后就在眼前，令主何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跑过去说‘我想照着你的身体，捏一些女人出来’？这也太唐突了！”他丧气地撑着脸道。反正他已经想好了，在她面前必须表现得清高优雅，如此才能彻底改变她对他的成见。
蜥蜴想了想，也对，钨金刹土的灵医，绝对不是好轻薄的。忽然灵光一闪，它说有了，“明的不行来暗的，主上可以先偷看她洗澡。反正她将来要嫁给主上，提前看和洞房看都一样。”结果话才说完，又被一脚踹了下去。
怎么能偷看姑娘洗澡呢，这种事是一个好教养的人做得出来的吗？虽然现在魇都急需女人，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做人也好，做魔也好，必须要有操守。
他遥遥看向沉睡的人，她真好看，好看的东西可以激发灵感，以后确实是要照着她的身段捏女人的。
原来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她们更加玲珑有致。碱海之上她引地火焚烧蛀铁虫，动静太大激起水浪，浇湿了她的裙子。他趁机看过一眼，腰很细，屁股比他大，当时他心头就小鹿乱撞了……
一整座城，阴阳不平衡，出事在所难免。因此他的婚事不单是他一个人的事，更关系到他三千年的心血，关系到整个魇都的兴亡。他曾经因为情伤，一度自暴自弃过，甚至不打算再娶亲了。但严峻的局势摆在眼前，没人做媒，他只好自己广撒网。
第一任抛弃他的未婚妻，是梵行金刚座前的小仙。梵行刹土沦为秽土之后，他就决定走出这片土地，上外面找媳妇去了。铁围山那边的南阎浮提，过去万年间他逛过几回，比起其他净土，钨金刹土最有人情味。于是他强行做客十六城，每一城都留下了聘礼，谁先拿了他的聘礼，谁就给他做媳妇，这是当时和城主们的约定。当然他这个人很讲究缘分，聘礼安排得一点都不刻意。比如那对血蝎，魇都的偶都拿来当宠物饲养，他就随便挑了一对，送到森罗城去了。谁知那么巧，灵医艳无方有需要，血蝎收下后用在她徒弟身上了。交易达成，落子无悔，令主觉得自己赚到了。本来只想找个好姑娘和他过日子，顺便供他了解一下生理构造，结果他艳福齐天，一个旷古烁今的大美人落到他的网兜里了。
穿着黑袍的令主当时得知消息，高兴得转成了一股黑旋风。再打听一下她以前和别人可曾有过婚约，结果是没有，他直接就乐飞了。
他决定先君子后小人，如果她能通过相处喜欢上他，血蝎的事就不提了。如果她看不上他，那他就凶一点，强取豪夺。一个男人，终归要有个家才像话，连酆都的大鬼头都娶了酆后，他的魇都，凭什么落于人后！
她看不见他，但朝夕相处好几天，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也难抑依依惜别之情。
他们边走边笑谈，令主对插着袖子独自怅然。蜥蜴跟在他身边，打量了他一眼，“主上，您何不换一件衣裳？女人都喜欢华美的衣冠。”
令主不为所动，他觉得艳无方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再说自从他被贬到梵行起，这件黑袍就一直跟随他，遮得严实行事方便，已经习惯了，不换。
蜥蜴见他没什么反应，也学他的样子抱起了胸。他们站在高处凸起的山石上往下看，那一人一鸟可以忽略不计，未来的魇后是最耀眼的存在。她款款走过，轻柔的交领下心衣朦胧隐现，真是令人浮想联翩。
蜥蜴咂嘴，被令主一拳揍得现了原形。
“你再敢胡说，我就打死你！”他的手指头几乎戳到蜥蜴脸上，“听好了，本大王先回去捏泥人，你留下看护魇后。此地距魇都五百由旬，一路上少不了豺狼虎豹，你的任务就是粉身碎骨保她平安，其余两个随便。实在打不过了，报我的名号，谁敢不服，等我忙完了上门寻仇，记住了吗？”
蜥蜴哭得打噎，说不出话来。他加重了语气，“你哭什么，有这么为难吗？”
蜥蜴颤抖着示意他往后看，“主上说就说，别踩我尾巴。我留着它，紧要关头还有用。”
黑靴悻悻移开，再三嘱咐几遍，又恋恋不舍看了几眼，方驾起云头往西北去了。
蜥蜴扭过身子抱住尾巴揉了几下，心下思量，傻子才在暗中保护。必须露脸，和魇后打好交道，以后在魇都就可以当大爷了。
它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因为山势有点陡，收脚不住脸先着地，滚到了魇后面前。这动静自然惊着了瞿如，她跳起来化出了三只脚，一下把它逮住了。
“是我，是我……”它在爪下哀嚎，“灵医不记得了吗，我是瀚海那只蜥蜴啊。”
也算是老熟人了，无方有些惊讶，“是你？”
瞿如的爪子实在尖锐，抓得它两腹生疼。好不容易从鸟爪下逃脱，他就地打个滚，再站起身时，已经是个翩翩美少年了。
叶振衣上前一步，隔开了他和艳无方，眯着眼睛审视他，面上似有不屑，“这一路暗中尾随的就是你？”
他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令主自以为技巧高明，原来早就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又不好把他供出来，他只得受点委屈，替他承担了。于是他笑得花摇柳颤，一迭声说是，“就是我。我怕灵医遭遇挫折，所以就近保护灵医。这一路上给你们行方便的是我，为你们清扫前路的也是我。若是没有我，你们绝不能这么顺利的通过妙善界，到达这里。”
他说的时候洋洋自得，背着手昂着头踱方步，神气活现的模样像一只打了胜仗的野鸡。无方终究还是存疑，如果他真有这么大的能耐，就不会在瀚海里弄得半死不活了。不过无惊无险进入梵行的腹地也是事实，姑且当他说的是实话吧。她对他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你了。路远迢迢护送我们，真是有心了。”
他说没什么，“我是为了报答灵医的救命之恩，护送的只是你，和他们没关系。”怨已经结下，反正不必留脸面。他看看瞿如，又看看振衣，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瞿如撇嘴：“德行！刚才就该一爪子挠死你！”
少年反唇相讥，“我是有法力的，你可别高估你自己。”
闹得不可开交了，无方只得两边调停，荒山野岭的，以和为贵吧。瞿如愤愤然走开了，她没有理会，低头和少年搭讪：“这是第二次见面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少年有些羞涩，端端正正站好，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掖着两手说：“我叫璃宽，灵医也可以叫我阿茶。”

第七章老妖手艺固然好，可惜不会捏女人。
“璃宽茶？”振衣听后失笑，“你是从扶桑矮人国来的吧？”
璃宽很生气，握着拳道：“我的名字是我的主上——一个很有学问的人给我取的，哪点值得你发笑？我最讨厌你这种阴阳怪气的肉胎，不服气就打一架，不要指桑骂槐！”
无方觉得有蹊跷，“你的主上？你是妖，难道也受制于人？”
他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很担心她举一反三，推断出他身后的人是令主。原先照他的想法，应该早早让她知道自己有婚约在身，这样她就不会和别人勾三搭四了。结果他家令主瞻前顾后，宁愿对着她的男徒弟满眼喷火，也不肯现身和她好好谈一谈。
主上有他自己的打算，身为下属，是不应该做出违背他意愿的事的。还好他会抖机灵，脑子一转就想出了好对策，“灵医误会了，我说的不是主上，是祖上……就是我祖宗。不过说到受制于人，其实这刹土上大多数的妖身后都有靠山，这不是什么坏事，是这里的规矩。刹土以前有金刚守卫，后来金刚出了事，众妖就变成了无主的孤妖。一个地方没人管辖，早晚要乱套，好在后来魇都崛起，如今这梵行刹土全归令主白准管。”
瞿如摸了摸下巴，“我们一路走来，除了半道上遇见鬼母，其余的妖一只都没看见。这么说来，魇都令主的管教很严啊。”
璃宽瞥了瞿如一眼，“我要说是，你是不是又想针对我？小姑娘，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外面怎么传闻，都不如自己亲眼所见。你们没见过令主吧？我见过！他以个人之力造福四方女妖，其善举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连我都要被感动哭了。”
然而他的极度渲染，却成功引领他们想歪了。造福四方女妖，可不是嘛，那些男妖都成了行尸走肉，重担当然落到他一个人身上了。
无方问：“九阴山距离魇都不远吧？”
璃宽点点头，“是不远，也就相隔一百由旬。九阴和魇都之间有个般若台，每逢初夏天狼闪烁，那些女妖就在那里轻歌曼舞诱骗男人，毫无半点廉耻之心。”
叶振衣哂笑，“据文献记载，梵行刹土上有数个小国，比如叔歜国、牛黎国……她们诱骗的都是那里的人吧？”
开玩笑，野蛮国长得牛头马面似的男人，能入妖的法眼吗？她们看上的都是令主的心血！令主虽然不会捏女人，但捏的男人个个唇红齿白，宽肩窄腰。有理由相信他是照着自己的样子捏的，虽然璃宽也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这些年来令主的手艺越来越好，越来越精妙，上几代的偶还有十指略嫌粗壮的遗憾，最近几代都改良了，完美到无懈可击。
可怜的令主，危机始于心大。刚开始城众偶尔走失，他并不太在意，现在呈如火如荼之势，也只怪自己管教不严，留不住那些泥人的心。
璃宽是很愿意替他叫一叫屈的，可是提这问题的是叶振衣，他和他不对付，理所当然觉得他的一切都是别有用意，所以拒绝回答，宁愿转向魇后和善地微笑，“灵医打听九阴山，是要去那里吗？那地方百妖齐集，妖像人一样，有善的当然也有恶的。为了您和两位高徒的安全，可以先去魇都，面见令主之后再做打算。”
结果显而易见，叶振衣看他的目光满是质疑，“璃宽，你是魇都白准的手下吧？”
瞿如一听，两只眼睛狠狠盯住了他，“果真如此的话，你不遗余力哄骗我们去魇都，肯定居心不良！”
璃宽眼见要穿帮，立刻赖了个一干二净，“天地良心，我不是任何人的手下，我是一只独立的妖。劝你们先去魇都，也是为你们好，这片土地名为刹土，实际上早就沦为秽土了。妖魔鬼怪横行，没有一个更厉害的人撑腰，你们能走出一百由旬，我的名字倒起写。”
可能说得太绝对了，引得无方也皱起了眉。莫名其妙救了一只蜥蜴，这只蜥蜴跋涉上千由旬尾随他们，一路从须弥瀚海跟到朽木山，如果没有目的，实在说不通。
她不想惹麻烦，这里毕竟陌生，山高水深没有探清，闹起来会吸引一大批看客围观。她只要去九阴，或者璃宽说的般若台，弄清那些行尸产生的原因，就对得起此行的目的了。
她和声对璃宽道：“多谢你护送我们到这里，一路上平顺，全仰仗你。但后面的路，我不打算再劳烦你了，我们三人自有应付的手段，就此别过吧。”
璃宽傻了眼，她脸上虽带着微笑，可是那种微笑不达眼底，甚至每一毫上扬的弧度里都带着警告的意味。太美丽的人，温和起来使人溺毙，冷漠起来也令人如坠深渊。
令主的殷殷期盼难道要辜负了？他有点慌，“是璃宽说错什么了吗？如果灵医嫌我啰嗦，现在开始我可以把嘴闭上。”
他越是要留，就愈发留不得，“我们在梵行刹土逗留不了多久，况且又有自己的安排，你跟着我们，不太方便。”
师父的意思很明白了，璃宽还想争辩，瞿如冲他亮出了爪子，“小兄弟，我师父的话你没听见？救你一命却要被你无休止的纠缠，早知道这样看着你死多好！你走不走？再不走小心我一把抓烂你！”
一只不长尖喙的鸟，利爪就是她全部的武器，因此威力比一般的鸟强得多。璃宽看见那钩子似的爪尖嵌进土里，只觉头皮发麻，仿佛被摁住了七寸，不由退后一大步，摆手道：“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就别跟着了，我们不相信一个会走火入魔的妖怪，能够保证别人的安危。”
还是振衣说话一针见血，他没有疾言厉色，但字里行间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璃宽皱眉审视他良久，忽然咦了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他轻轻一哼，“阁下连梵行刹土都可如履平地，我是个漂泊天涯的人，就算见过，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一面说一面为无方引路，“师父请吧，前面是断界山，再往北四百由旬就到九阴山脚了。”
目的地近在眼前，这一路的劳顿似乎都不算什么了。无方往远处看，灰蒙蒙的天，连草木都不及阎浮的茂盛。就是这不见日光的地方，阴暗处邪祟滋长，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吸了口气，问瞿如：“休息得如何了？”
瞿如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来，“飞上半天不成问题。”
见他们急于离开，璃宽哭丧着脸道：“小妖给诸位带路可好？”
那三足鸟和叶振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有未来的魇后还冲他和颜悦色，“好意心领了，不敢再劳烦，你回去吧。”然后在璃宽晃神的当口腾身而起，等他醒过味儿来再追看时，空中只余长长的画帛从叠嶂的山峦间猎猎划过，一转眼就不见了。
振衣问无方，对那只蜥蜴精是什么看法，“这四脚蛇来历不明，我怀疑他另有所图。”
“四脚蛇？”无方关注的点总和别人不同，“它是只蜥蜴。”
振衣皱眉说都一样，“它力邀师父去魇都，师父觉得他果真是好意吗？”
这个不好说，出发前从观沧海那里也听到过关于魇都令主的评断，真真假假暂且分辨不清。不过魇都最终肯定是要去的，沙舟还在她手上，总要替人把东西送到。
“那咱们何不就如璃宽所言，先去魇都探探虚实？”振衣道，“如果那个吸人魂魄的妖怪不是白准，他作为梵行刹土的主宰，必不能袖手旁观。如果能得他相助，不愁抓不出那个罪魁祸首。”
无方似笑非笑看向他，“我且问你，倘或那个妖怪就是他，你又作何打算？如果我是你，会选择先打探猫丕下落，只要拿回修为，就能助为师一臂之力。与其求一个嫌犯，不如求自己，好徒儿，为师说得对不对？”
所以她这个人也不尽然是讲情面的，有时心情不好了，说话照样不留余地。振衣被她一堵，顿时有些萎顿，那句“好徒儿”更是令他面红耳赤。
瞿如哈哈大笑，“不要害臊，时间久了你就习惯师父的说话方式了。心里不痛快了也没关系，来找师姐，师姐疼你。”
本来瞿如还管他叫振衣哥哥，自从成了同门，她就翻身当上师姐，直接以前辈自居了。一个鲜嫩的男孩子，是长途旅行中最佳的调剂，她们其实没有把他当成男人，大抵是当成宠物了。高龄一千多的魔魅，基本活得很自我，要她去多方迁就你，几乎是不可能的。
无方看他悻悻然，自得地笑了笑，“就这么决定了，先去九阴，替你杀了那只猫丕，然后去般若台看妖精跳舞。”
这才是正确的顺序，振衣无话可说，把脸别开了。
师徒三人继续向九阴山进发，振衣不能腾云，只好瞿如背他一程，无方再背他一程。当然她的“背”根本不能算是背，差不多就是老妖捕猎的手法，把人往腋下一夹，驾起云头就走。
美丽的人，永远不自知，在她看来最普通的举动，会给别人造成很多困扰。依附着她的徒弟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仰个脖子抬一抬胳膊，处处都有胭脂陷阱。等到了九阴山，他的手脚都僵了，背上一根筋牵住，连转个头都成了巨大的困难。
他落枕了，没关系，师父是灵医，可以帮他治。先看一看，确保没有邪祟作梗，然后拿住了两肩的韧带用力提捏。只听见嘣地一声，伴随骨骼的轻响，他的脖子总算归位了。
她笑吟吟道：“这是正骨，人和妖都用得上。从枕骨到棘上，不通则气血壅滞，筋脉拘挛。只要打通，稍过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她把火上的烧饼递过去，疑惑道，“睡姿不好，才会出现这种症状。徒弟你心这么大，一路睡到这里吗？”
振衣不大好回答，掰下一块饼子塞进嘴里，胡乱道：“是害怕，人不会飞，到了半空中自然紧张。”
“紧张什么，有我和瞿如，还能摔死你？”她觉得生而为人是件麻烦的事，不像她们天上地下随意来去，人太脆弱，有时候夹得紧了，她都担心会把他给夹死。死了还要去酆都追魂，又得费一遍手脚，所以她已经尽量温柔，可是依旧差点勒断他的脖子。
他不说话，看她一眼，调转开了视线。
“以你的年纪，修为尚没到能腾云驾雾的时候吧？回去我不再这么带你了，你趴在我背上吧，免得下次落地发现你已经死了。”
振衣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瞿如吃饼，满嘴吧唧作响，“梵行的东西真难吃，还是天极城的好，料放得足，肉馅儿那么大！”
振衣低头看手里，确实肉饼有偷工减料的嫌疑。那个卖饼的长了一对斜眼，咄地一刀下去，肉馅只有蛋黄大，饼皮却像个盘子。其实他倒无所谓，不像女孩子那么挑嘴。瞥了眼无方，她也是不大喜欢的样子，于是默默撕下带馅儿的那块，悄悄塞进了她手里。
小小的举动，让无方感觉惊讶。同样是徒弟，瞿如只会和她抢着吃，上回腌的肉，她连酱油都喝了，从来没有想过给师父留一点。振衣这么乖巧，简直让她感动得老泪纵横。看来多收一个徒弟是正确的，有了瞿如败絮在前，振衣的贴心就是这梵行刹土上的阳光，照得她心里都亮堂了。
她颇感慰怀，看他的目光充满慈爱，“师父够吃了，你自己留着吧！”
原本瞿如还没发现，她这么一说，她立刻转过脸来，“师弟，你眼里没有师姐吗？”
振衣蹙起眉，神情颇有些怨怼，“师姐一路上吃了那么多田鼠，还稀罕这点肉渣？饼只有一块，自然先孝敬师父。”说完站起身，拂袖往洞外去了。
九阴山，梵行刹土上妖魅最集中的地方，因其地处极阴之地，一般男妖不会踏足这里，所以这是座名副其实的女妖山。山不是独座，是一片山脉，高大、巍峨，把原本就昏昏的天地，遮挡得愈发阴暗。站在山谷间向远处看，绵延错落里有雾霭，山的深处，在半山腰的地方，有时会出现一盏青灯，慢慢地、悠悠地一步一步行走下山……那边的世界，如同另一个世界，触不可及。
山里很平静，连一点风都没有。他负手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空气里微凉的湿气扑打在脸上，即便身上的衣裳寻常得出奇，也依然被他穿出了王者的气象。他凝目远望，深邃的眼睛，坚毅的眼神，目的深刻又明确。无方佯佯踱出来，站在一旁审度他，他发现了，转过头看她一眼，神情逐渐有了软化的迹象。
“你想去打猎吗？”她对插着袖子问，“这地方不比外面，随手一只可能都是成了精的。”
他答非所问，“从钨金刹土到梵行刹土，一切都和中土不一样。这里的妖就像人，中土的人却像妖。”
这话说得很深沉，可见是个有故事的人。无方问：“你可是想家了？”
“家？”他的唇角略带嘲讽的线条，“是啊，我终究要回家的……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回去好吗？”
无方摇了摇头，“天下之大，只有刹土有我容身之所，我去中土干什么，被人当鬼捉了就完了。”
“有我在，谁也不敢捉你。”
她唔了声，“我徒弟长出息了。”
她不相信他的话，因为她第一眼见到他时，他狼狈不堪，自己都是靠她拯救，拿什么去保护她？他明白她的想法，自嘲地发笑，没有再说什么。她笼着袖子打了个哈欠，“好不容易找到的山洞，今晚睡足了，明天再出去打探猫丕的下落。”
她转身要回去，他忽然唤了她一声，有话却不说，有些吞吞吐吐的。
她觉得奇怪，“你怎么了？有难言之隐？”
他说不是，“我对师父的心意，不想和师姐搅合在一起。就比如先前吃饼，一块饼子不能分给两个人。既然给了师父，还请师父隐瞒师姐，免得惹她不高兴。”
无方是个迟钝的人，“我想让你自己留下，这样不对吗？”
确实不对，好多地方不对，然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张口结舌，最后只剩下叹息：“时候不早了，师父进去休息吧。”
她挪了两步，“你呢？”
他不答话，转头看向层叠的山峦。他的头发已经蓄起来了，利落的鬓角，鲜明的侧脸……无方有时候觉得看不穿他，名义上他是她的徒弟，心里却知道，这个徒弟是留不住的，他终有一天会离开，他有更广阔的天地。
带着人腾云，实在累坏了她，这一夜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找猫丕，可是这阴山太大，山精野怪那么多，就像闹市中找一个人，并不那么顺利。
说古怪，确实古怪，那些妖会跋涉万里到十丈山下找她医治，如今她人来了，却再没有遇到一个病患。是这病症已经不药而愈了，还是作恶的妖物收手了？他们在山间寻访了很久，没有什么收获，反倒是振衣吸引了不少嗜血的魑魅。
周围的草丛里总有窸窣的动静，黑暗中偶尔会露出窥探的眼睛。无方脱下金钢圈戴在他手上，他万般推辞说不要，她有点生气，“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知道自己的血肉有多香甜吗？如果没有神佛庇佑，你细皮嫩肉的，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
这种地方，不拖后腿就是好表现。他静静跟在她们身后，瞿如道：“师父是灵医，又不是钟馗，为什么它们都绕开咱们走？”在林中徘徊不是办法，她变出原形飞到高处。人有人市，鬼有鬼域，精怪们也会有聚集的地方。只要找到那里，猫丕的下落自然就会有分晓。
无方轻吁一口气，回身对振衣莞尔，“这里的妖都讳疾忌医。”
那明眸皓齿隐于星夜，却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量。他怔怔看着，心里苦笑起来，有这样一位师父，究竟是福还是祸，真说不上来。
忽然发现远处有绰约的灯火，一闪一烁漂浮经过，她悄声跟了过去。那灯火在旷野中发出朦胧的亮，灯下有个佝偻的身影，穿着宽大的袍子，从背后看过去像个坟茔。她正欲追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株藤蔓，迅速缠绕，牵住了她的手腕。也就一瞬罢了，寒光乍现，砍落了那株藤。青灯和佝偻的身影走远了，振衣执剑将她护在身后，暗处终于走出个人来，弱柳扶风的样貌，是藤妖麓姬。
“少侠好身手，要不是我闪得快，险些被你砍死。”麓姬笑得风情万种，向无方俯身行了一礼，“山高水长，艳姑娘别来无恙。”
总算遇见一个熟面孔，无方还了一礼，“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姑娘，真是巧了。”
麓姬说不巧，“我听说你们到了九阴，特地从隔壁山头过来侯你们的。刚才那盏青灯下的人，千万不能追。”
瞿如落地收起两翅，踮起足尖远望那盏灯，“我看见她怀抱婴孩，像个老妪。”转头问麓姬，“为什么不能追？”
麓姬道：“她是窦鬼，人身利爪，喜欢吃脑子。她生前很可怜，待字闺中被男人诱骗怀了孩子，结果男人始乱终弃，她怀抱孩子在男人门外哀嚎而死。死后怨念极大，化作厉鬼，经常四处游荡。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来九阴山的了，总之她来后道行微薄的妖数量骤减。她六亲不认，没有思想，比那些豺狼虎豹都要危险。”说罢向振衣抛了个媚眼，“这位小哥可是错怪我了，要不是我出手相救，你们贸然追上去，岂不正中她的下怀？灵医和瞿如鸟想必是不要紧的，就怕你这个凡胎，落到她手里，成了她的点心。”
瞿如庆幸不已，“还好还好，如果斗起来，一场恶战免不了。”
麓姬一笑，“可不是么，麻烦能省则省……”忽然哀哀叫了一声，含春的眼角瞥向振衣，捧着手道，“小哥好大的力道，刚才真是弄疼奴家了。”
无方和瞿如很尴尬，妖精时刻不忘以勾引男人为己任。这阴山上全是女妖，偶然见了个男人，就一副如饥似渴的模样。
振衣脸上却很平淡，他向她拱了拱手，“先前是我不察，唐突了姑娘，一切以保护家师为重，对不起姑娘了。”
麓姬朝无方眨了眨眼，“原来是艳姑娘的高足。小哥儿可人疼的……”边说边扭动腰肢，“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徒弟呢。”
瞿如眼见麓姬卖乖，感觉受到了威胁。她挺身而出，挡在了她和振衣之间。
“我师弟是老实人，他看见美人会头晕的，姑娘请自重。”
麓姬愣了下，“看见美人会头晕？那他朝夕对着艳姑娘，岂不是早就晕死了？鸟使别这么小气，师弟又不是儿子，连话都不让别人同他说吗？”
瞿如气涌如山，“你才是鸟屎呢！情郎尸骨未寒，你就开始勾三搭四，难怪阴山女妖臭名远扬。”几句话说绿了麓姬的脸。
无方蹙眉斥她，毕竟别人好意来指点他们，妖生就轻佻，她未必有恶意。瞿如毛躁的脾气跟在她身边是没什么，如果放出去，恐怕天底下的人都被她得罪光了。
她代徒弟赔罪，麓姬自然不好再计较，只道：“当初进门是瞿如姑娘引领，我欠着她的情，两句重话没什么。艳姑娘此来是路过阴山么？进了梵行刹土，向魇都令主报备过吗？”
无方觉得奇怪，“我来阴山是有事要办，还没来得及去魇都。到了这地界上，都要先拜见令主吗？”
麓姬点了点头，“这南北五千由旬都由他管辖，进庙拜神，是老规矩。不过晚些时候也不要紧，魇都这阵子正张罗办喜事，忙得很。我前天远远看过，山门上都挂了红绸，花轿也准备好了，听说婚期就在这两天。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倒了八辈子霉，要嫁给那只万年老妖。”

第八章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倒了八辈子霉，要嫁给那只万年老妖。
如果记得没错，麓姬应该是第一个带着无魂无魄的男人来找她的。当时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她听见她苦苦的哀求，破例从天极奔赴十丈山下。虽然最后没能救回那个男人，但愿意救治，已经是莫大的通融。麓姬以灵作为诊金，她婉言谢绝了，那么彼此间便有了医患之外的交情。麓姬是知恩图报的，请他们去她的洞府歇息，也愿意为她讲一讲这梵行刹土的典故。
无方听了一路关于令主要娶亲的话题，这块刹土上喜事应当不多，因此格外隆重似的。
“恰好有位熟人托我转交贺礼，待我手上的事忙完了，要去魇都一趟。”
麓姬沏了杯茶，牵起袖子送到她面前，“那灵医要多加小心，魇都从来不接待外客，里面是什么样的情形，没人知道。”
无方颔首，对这位声名狼藉的魔头产生了一点兴趣，“令主似乎名声不佳，你见过他吗？”
麓姬托着腮，妖冶的面孔，被葱绿的轻纱衬托着，白得扎眼。她眉目凝重，低低道：“见过，又没见过。这阴山在他辖下，他有时巡视，前呼后拥的。我从人墙里瞥过一眼，身量高得很，可是每回都穿着黑袍，帽兜那么深，别说脸了，连头发丝都露不出来。我料想他应当长得不大好看，一万年该老成什么样子了！再者，他性情十分暴戾阴狠……”说到这里缄默下来，怕再说下去会说漏嘴。白准的狠毒是有根据的，明知道城里的男人走失是阴山女妖干的，以他通天的本事，却从来没有找过她们的茬。因为他有把握，那些和阿郎一样追求幸福的人，终会因背叛他而殒命。他有办法创造他们，当然也有办法毁灭他们。
麓姬说半句留半句，无方向来不喜欢寻根问底，到此也就作罢了，转而和她打听猫丕的下落，“据说就在这九阴山附近。”
麓姬想了又想，“猫丕？我从来没见过，但是曾经听山魈说起，在绀马崖附近有猫形的东西出没，可能就是你们说的猫丕吧。这阴山上精怪的种类太多了，数也数不过来，你们找那个干什么？是用它来治病吗？”
无方说不是，“它拿了我徒弟的东西，请它归还罢了。绀马崖在哪里？距此远吗？”
麓姬拿手比划了一下，“不远，从我洞府出去，向南翻过两座山头就到了。反正我今晚无事可做，可以陪你们一道去。这山里地势复杂，鬼魅又多，有我在，遇到危险至少可以提点你们。”
无方向她道谢，转头看洞外，星辉早就被浓浓的烟云掩盖住了。麓姬说这里就是这样，“山势连绵，山岚也重，所以雾气里遇见的东西要格外小心。像刚才的窦鬼还不算什么，有时会遇见旱魃和浮棺，一个疏忽就没命了。”说罢看看振衣，眨了眨眼，“小哥莫怕，我可以保护你。”惹得瞿如白眼乱翻。
振衣看了无方一眼，麓姬的暧昧态度不知她察觉没有，反正她的脸上一直是一种长辈关爱晚辈的慈爱表情，叫他很是憋屈。他站起身走出去，她在身后嗳了一声，“徒弟，你要去方便吗？一个人千万别走远，让瞿如陪你一起去。”
瞿如很高兴，尖叫着“得令”，甩开大步跑到他身边。振衣连头都没回一下，快步出去了。
徒弟上不得台面，无方宽宥一笑，复问麓姬：“你说有旱魃和浮棺，难道是孤竹君浮棺？这里的奇事果真多，那么类似鬼车这样的东西，想必也有吧！”
所谓的鬼车，就是吸人魂魄的鬼鸟。这世上靠别人的精元滋养自己的妖鬼太多，鬼车不过是用来探路而已。
麓姬果然微微一怔，终于明白她是冲着追查病因来的了。阿郎的死对自己来说是打击，对灵医来说是疑团。起初她也不懂，为什么好好的人，说死就死了。后来遇到太多和他一样症候的，他们都有共通点，都是来自魇都。魇都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白准手上，所以这罪魁祸首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艳姑娘不必找什么鬼鸟，我对姑娘此来梵行刹土的原因了然于心。”跳动的烛火映照她的脸，她抬起眼道，“明晚是天狼星最亮的日子，般若台上有歌舞阵，艳姑娘有没有兴趣和我一同前往？”
无方想起璃宽说过的话，他也曾提起般若台，说女妖们就是在那里吸引男人的。
“般若台和那些丢失了魂魄的人有关？”
麓姬笑了笑，“凭艳姑娘的美貌，可以令男人趋之若鹜。你想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丢了魂魄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日夜观察他。你的医术高超，假如能找到破解的方法，那阴山所有女妖都会感激艳姑娘的。”
无方听后牵了牵嘴角，“这些男人究竟来自哪里，还请姑娘明示。”
麓姬沉默了下，终于松口：“魇都，白准的魇都。”
无方很讶异，起先不过怀疑白准有作案动机，没想到情况急转直下，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了。
麓姬见她没有表示，开始大力地鼓动她，“魇都有很多男人，全是令主捏出来的。自古阴阳相调是人之常情，我们是女人，女人找男人，本就天经地义。艳姑娘孤身很久了吧？那些偶的本体虽然是青泥，但经过炼化，已经有了活人的身体和心智，除了不是胎生，其余都和正常男人一样。艳姑娘只管去挑，挑一个喜欢的带在身边，活着会变得很有趣。男妖们个个桀骜不驯，梦想妻妾成群，我们不能活成窦鬼。既然是选丈夫，为什么不选一个忠贞不二的？这些偶心思单纯，只要他心甘情愿跟着你，这一辈子就认定你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毙命，死前没病没灾，倒下就不行了……”麓姬灼灼看着她，“姑娘远在钨金刹土时，我不便相告，现在你既然来了，隐瞒也没有必要了，倒不如一同想想办法。”
听她说了这么多，无方才知道那些病人都是人偶。如此空有躯壳无魂无魄，也说得通了。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令主要捏那么多泥人？”
麓姬说：“他们是他的死士，否则如何一统梵行？镜海上红莲盛开时，他把那些泥胎放进红莲里养魂，七七四十九天后泥胎长出骨血，大功就告成了。”
她惊讶不已，“我看那些人偶各有各的样貌，当初真是半点没有起疑。”
麓姬笑起来，“老妖手艺固然好，可惜不会捏女人，否则那些偶就难哄骗了。”
能把男人捏得那么出神入化，却不会捏女人，无方想了想，恍然大悟，“是因为他没有娶亲的缘故，不懂得女人长什么样，所以捏不成女人。”
麓姬眨着那杏核眼说是，“魇都曾经有过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妖，也是令主的杰作。听你这么说，先前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以为他造出满城男人，仅仅是出于他的野心。”转念再一想，大事不妙，“等他娶了亲，不就会捏女人了吗。以他的手艺，女偶当然美若天仙，到时候怎么办，谁还舍近求远？”
结果麓姬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大概是去召集女妖们商讨对策去了。无方走出山洞，仰头看天上，天狼发出银蓝色的光，与东南的弧矢九星组成了一个狩与猎的天象。
瞿如问：“师父，什么时候去绀马崖？麓姬不靠谱，咱们还是自己去吧。”
振衣走过来，低声道：“为我的事，劳动了师父和师姐，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九阴山很危险，你们在洞府里休息，我一个人去找猫丕就可以了。”
无方还没开口，瞿如就说不行，“你忘了阴山女妖们如狼似虎了？你可是男人，男人在这里有行情。万一被她们抓去，轮流着糟蹋你怎么办？到时候骨瘦如柴，变成了行尸走肉，师父就算再大的神通也救不了你。”
瞿如不带拐弯的话，把振衣挤兑得十分尴尬。他求救式的看看无方，她笑得比瞿如还高兴，他没有办法，只得摇头叹息。
出发吧，上绀马崖！黑灯瞎火里人的眼睛不怎么好使，无方和瞿如的眼睛却闪闪发亮。她们在前面走，偶尔回头望一眼，双瞳幽幽发出绿光，乍看吓人一跳。
他忍不住问：“师父，你的真身究竟是什么？”
那两盏发光的灯闪了闪，她说：“我是煞啊，你不知道吗？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只要命大，我可以无止境地活下去，连劫都不用渡。”
他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因为看不清路，脚下一绊险些摔倒，然后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牵住了他。他不敢声张，手心里隐约出了汗，那只手还是稳稳的，牢牢的握住他。他心里渐起波澜，拇指悄悄触了一下她手背上的皮肤，跌跌撞撞往前走，就是黄泉也敢闯。
山中湿气太大，走了一程，连眼睫上都沾满了水珠。用力闭闭眼，眼眶底下一排凉意，被风一吹，六月的天也觉得入骨。
翻过一座山，山谷里雾霭愈发重了，她和瞿如是不要紧的，怕振衣不方便。从袖袋里摸出洞冥草来，当风晃了晃，那枝叶璨然发出亮光，结果不小心照见了不该照见的——两个徒弟紧握的手立刻松开了，她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这步，她这个当师父的是不是应该张罗张罗，准备给他们成亲了？
瞿如一脸娇羞，振衣的神色堪称惊惶。他不可思议地盯紧自己的那只手，掌心的余温像个笑话。
“师父，”他急于解释，“我……”
无方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等事情忙完，择个好日子办了吧。”
办了什么？他气急败坏，“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一句话让无方和瞿如都很莫名，眼见还不为实吗？人真是个复杂的物种！难怪会有窦鬼那样的可怜虫，看来娑婆世界的男人都不太靠得住，连手都牵了，到头来要赖账。
无方望了瞿如一眼，意思是徒弟你的眼神不行，看人不太准。
瞿如也是一脸无语问苍天，刚才明明还感受到了他的小动作，怎么转头就不认人？难道是在害羞吗？
她们眼风如箭矢，他只得举起了双手，“我以为那是师父的手，师父换成师姐，你们还会误会吗？”
无方听后觉得没什么希望了，意兴阑珊地调开了视线。
从谷底上来，进了一片林子，斜斜的山坡，长满了松竹。在林中穿行，时不时有松塔掉落下来，偶尔砸到脑袋，忽然引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然后林间满地落叶上，有个身影从暗处跳到他们面前，如果忽略兔身，会发现这是个面貌姣好的少女。
它仰着头，笑嘻嘻问他们，“远客，上哪里去？”
瞿如怔怔的，不由自主就回答了，“去绀马崖……”
“绀马崖？走错了，应该往那里。”它抬起一足指指，“从这里往北，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经它这么一指路，他们顿时一头雾水。分明是照着麓姬所说方向直线进发的，怎么会走错呢！举目远望，隐约能看见如刃的峭壁，难道一开始就迷失了？
“那不就是绀马崖吗？”瞿如示意它看前方，结果它连头都没转动一下。
“我说绀马崖在北面。”它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在九阴住了上百年，会不认识路吗？那边是菩提口，再过去就是酆都，你们去那里，赶着投胎啊？”
这下真的拿不定主意了，连振衣都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它一味地催促他们，“往北往北，听我的准没错。”
话音才落，忽然一道银光从天而降，把它面前的枯叶劈得烧起来了。
“讹兽，你这个谎话精！”来者是璃宽，他如天神降世，叉着腰，指着它的鼻子大骂，“往北是哪里，往北才是酆都好吗，你把人引进酆都，冥君给了你什么好处？令主骂了你多少回了，你为什么就是改不了说谎的毛病？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剪掉你的舌头，再往你的大脸上抹锅灰，看你拿什么脸见人！还不快滚……滚滚滚！”把讹兽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
师徒三个愣愣地看着他，璃宽笑了笑，三两下把燃起的火踩灭了，“艳姑娘你看，不让我跟着你们，差点就上了别人的当。刚才那是讹兽，满嘴没有一句真话，要是听了它的，这辈子都走不出阴山了。还是别赶我走吧，我可以做向导，保证万无一失。不相信我，宁愿相信一个谎话精，傻子才这么缺心眼。”连说带骂，好像把他们唬住了。
可惜现实总和希望背道而驰，等来的不是他们的热烈欢迎，是魇后的大力质疑。那双美丽的眼睛盯住他，眸中光华闪耀，聚星成海。他不由自主捂住了自己的脸，“艳姑娘会他心通吗？窥人内心是不道德的！”
无方扒下了他的双手，“刚才你说令主骂了讹兽好多回，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给我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嘴里说着，虎口却张开，赤红的指甲徒然暴涨了三寸，像铁钳一样，牢牢扼住了他的脖子。
璃宽吓得一动不动，他就说了，和气的人生气起来不是闹着玩的，魇后是这样，令主也是这样。魇后的指甲好尖啊，隔着鳞片都能感觉到刺痛。不敢想象那五指扎进皮肉是什么样的惨况，大概会立刻毙命吧！他尝试着往后缩了一点，她的手也跟了过来，发现实在不能逃脱，他耷拉着眉毛说：“灵医别生气，其实我确实拜在令主门下，不单如此，我还是他的得力助手呢。只因我家主上快成亲了，灵医又救过我的命，我想请灵医参加令主的婚礼，作为我的亲友，我在魇都会很有面子。”
“就这么简单？”无方手上紧了紧，“敢有半句谎话，我救回来的命，照样可以重新送入黄泉。”
“别别……”璃宽手脚乱划拉，“我要想害你们，也用不着跟到这里来。我就是想请灵医喝我家令主的喜酒，顺便参观一下我们魇都，没有别的用意。”
叶振衣忽然冒出来一句，“可你一开始就隐瞒身份，这是为什么？”
扣住脖子的手已经半松开了，璃宽头子活络，趁机挣了出来。挣脱后就捡回小命了，他松了口气道：“你们整天对我家令主说长道短，我敢透露自己是他的手下，不会挨你们的打吗？所以我这么做是事出有因，我要用行动竖立魇都的形象。”
无方懒得听他聒噪，转身便往绀马崖方向走。他在后面紧追不舍，边走边喊：“灵医，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深入了解才……”话没说完，眼前一花，一条白练直袭面门而来，还没等他反应，直接就被打飞了。
振衣看着那只蜥蜴消失在视线尽头，喃喃道：“魇都令主大概早就知道我们来梵行了。”
无方优雅地整理了下画帛，“我们不是什么大人物，梵行刹土上来往的妖魔多了，魇都又忙于预备婚礼，那位令主未必会注意我们。璃宽目前虽没有做对我们不利的事，但他过于执着，反倒可疑。所以把他送远一点，只要他能赶得及喝他们令主的喜酒就可以了。”
天亮的时候，绀马崖终于到了。灰蒙蒙的一片天光里看四周，乍然想起她初到这个世上那年，流连在一所空置的院落里。花园中有假山，有花草，每一张叶片上都晕染着晦暗的蓝。她在黎明和黑夜的交接里行走，死寂的世界，一切都是死的。还有院子里那口漆黑的水井，驻足片刻，有说不清的压抑和恐慌涌上心头——一只煞，本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
绀马崖上并没有发现猫丕的踪迹，他们踏上这里时，只有一块空空的平石，和几只逃窜的松鼠。山风凛冽，吹散了浓雾，三个人站在崖顶上，一时没有了方向。
茫茫妖界找一只不起眼的猫丕，无异于大海捞针。走了那么久，扑一场空，其实早有预料。无方看看振衣，他浓眉紧蹙，想必很是失望吧！她在他肩上拍了拍，“总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们在这里设医馆，迎八方妖魔。只要猫丕还在梵行刹土上，就一定能找到它。”
他慢慢摇头，“妖就是妖，四海为家，哪里有固定的落脚点。师父不必为我操心，修为能不能找回来，都不重要。钨金刹土走了一遭，遇上你和瞿如，已经是我的福气。”
他越是这么说，越是叫她们不好受。瞿如讷讷地，“可你终究是人，不能飞升，总有老去的一天。我不愿意看见你须发皆白时，我们还是现在的样子。”
这就是凡人的可悲，生命短短几十载，起点比所有物种都高，得道比谁都难。因为飞禽走兽没有七情六欲，人在红尘中翻滚，俗世纷扰，须臾便老了，死了，变成供桌上小小的一方牌位，人生一场空。
瞿如这样说，无方很快便联想到了振衣凄凉的晚景，就算有儿有女，青春不再有什么用。她有点难过，想了想道：“你别怕，以后我替妖看病，赚他们的修为就是了。你只要筑基结丹，后面有我助你一臂之力，活个三五百年不成问题。”
振衣失笑，“这么做不会败坏师父的好名声吗？取人修为，和打家劫舍有什么分别？”
她答得一本正经，“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算抢夺？我可以少收一点，每只妖取上一二十年，对他们本身没有什么损害。你是我徒弟，如果死得那么早，怎么传承我的衣钵？”
他深深看她一眼，“师父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结果瞿如跳出来，“我也可以帮你取，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好了，我不嫌你死得早。”振衣大皱其眉，很快别开了脸。
瞿如受了冷遇，终于向无方哭诉起来，这是什么师弟，连一点尊重前辈的意识都没有。无方被她吵得头大，束手无策看着她。
忽然振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大家屏息听，轰隆隆一阵鸟翅拍打的声响，崖旁的林子里窜起无数鸟雀，似乎是受了惊吓，朝天猛挣上去，照这情形看，林中必然是有天敌。
无方示意他们缓行，自己飞身先入密林。照着先前惊鸟的位置寻过去，发现那里有一弯小湖，湖水清澈见底，湖畔有个猫形的身影，长尾弯曲垂落在湖面上，尾尖一点闪亮，昏暗中如同一盏小灯笼，正在钓鱼。
这是猫丕？无方站在那里，看它缓缓摇动尾巴，甜美无害的一张脸，饥肠辘辘紧盯水面。水下有金色的鲤鱼，尾鳍飘拂，转身华丽。那鱼身也会发光，水上水下相映成趣，如果忽略捕猎和被捕猎的关系，倒是一副很别致的画面。
猫丕渡过第九劫，便有十条命，那时会幻化、会唤雨，危险异常。她一手凌空，挥袖轻扫，一柄长剑握在了手里，以备不时之需。悄悄靠近，它钓鱼钓得全神贯注，本以为不会惊动它的，谁知它突地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懵懂望着她，只一眼，就撞进人心里来。
鱼也不钓了，摇着雪白的长尾巴过来，在她脚边打转。蹭一蹭，再蹭一蹭，仰起头满怀渴望地看她，无方从来没享受过如此待遇，一时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振衣和瞿如赶来了，个个持着刀剑，如果真是猫丕，大概立时就要发起攻击了吧！可是它不，它挨着她的裙角，静静地审视他们。无方听见振衣一声叹息，摇着头，把剑镶回了剑鞘里。
“不是么？”她低头打量，它抱着她的脚，开始努力向上攀爬。
振衣说不是，“它叫朏朏，可以令人忘忧。”
一地有一地适合生存的物种，梵行刹土上有吃脑的恶鬼，也有朏朏这样治愈心灵的东西。它爬上来了，无方不得不把它端在怀里，逗一逗，它憨态可掬的样子可爱至极。然而抱过之后再想放下是不能够了，他们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着，叫声哀哀，很是可怜。
结果此行没有找到猫丕，捡到一只朏朏，它纠缠无方纠缠得凶，没有办法，只得做了个布囊背在身上。
把朏朏带回去给麓姬看，她喜欢得不得了，连答话都心不在焉的，“只说是猫形的，这不就是猫形吗，想必就是它吧。”
无方也不再强求了，反正找不见猫丕也有了对策，开始一心一意思量晚上去般若台的事。
麓姬指引她，“好好打扮自己，往狠了打扮，越美越好。届时不光魇都，三山五十州的男妖都会来，若遇见有缘人，艳姑娘的终身也就有依托了。”
无方笑了笑，终身有依托，多遥远的事！她是煞，道行不够的妖和她做夫妻，最后会被吸成一张皮的，她怎么好害人家。
可是打扮呢，这种事是个姑娘都喜欢。她坐在妆台前，铜签上的红烛燃烧，照亮镜中的眉眼。她细致地勾勒五官，螺黛描眉，眉若远山，口脂点唇，唇若朱丹。绾个灵蛇髻，随手折段枯枝一扬，变作金簪压在髻上。起身左右观望，这身衣裳似乎和妆容不相称，捏诀换个颜色，俗不可耐的男妖们喜欢艳丽，这绛红的缭绫应当很合他们的心意吧！
她从洞府里走出来，候在门外的人乍见她，顿时看直了眼。麓姬还记得第一次拜会她时的情景，她冷漠疏离，那一瞬的惊艳，直达心脏。生来长得好，稍加点缀愈发不得了，碧清的一双妙目望过来，不必设想刹土男妖们的反应，看看她的男徒弟就知道了。
美色是利刃，永远有效和精准。世上没人能抵御煞的魅力，就像没人能抵御权力的诱惑一样。害怕沉迷，必不能细看，看了便乱了。他转过身，低低道：“那只猫丕有了人形，说不定也会在般若台出现。我去准备一下，夜里随师父一起去。”
他匆匆走了，麓姬抱胸一笑，“艳姑娘的这位徒弟真是古怪。”
奇怪不奇怪，无方没太放在心上。他毕竟是人，人对妖魅来说是异类，思想复杂很正常。她只是张罗着，让瞿如好好打扮。鸟大了，该成家了，她看得出振衣对瞿如没有兴趣，没有兴趣当然不必强求。本来鸟和人就不相配，硬结合了，将来生出个鸟人来怎么办？
夜幕渐渐扩张起来，第一缕迷雾弥漫的时候他们出发，驾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抵达。
般若台位于九阴山脉和魇都之间，九阴向北三十里有座雪顿山，半空中看下去山体沟壑纵横，尽是深浅不一的凹槽。待近些后才发现，那些凹槽是依山而建的栈道，栈道上错落分布着原木搭造的楼阁，因年代久远，和山色融为一体，若不是密密麻麻悬挂的风灯，简直分辨不出哪是山，哪是楼。
般若台就在重楼俯瞰的位置上，四面环绕的看台，底下是个巨大的舞场。当初布置这里的妖一定去过人间，无方出生的那个中土死城里，也有这样的地方。香樟木拼起平整的舞台，台面上铺着毡毯。八个方位竖起高而粗壮的抱柱，成串的红灯笼垂挂下来，那么明亮辉煌，把整个般若台照得亮如白昼。
麓姬是常客，驾轻就熟地引路，把他们引进了太珑客栈。客栈里有个妖艳的老板娘，连路都走得缠绵缱倦，她见了来人，很诧异和惊喜的模样，高声呼起来：“生客，第一次相见。”一面说一面扭头看麓姬，“听说钨金刹土的灵医造访咱们这儿了，这位就是吧？”
大名远扬，掩都掩不住。麓姬说是，“艳姑娘是我的恩人。”拿手比了比，“这是青如许，青老板。般若台斗艳大会就是她举办的，她可是咱们梵行刹土的大红人。”
青如许掩唇而笑，上下打量无方，“常闻灵医艳冠阎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美人惜美人，就像英雄惜英雄一样。青如许对她们一行人十分热络，亲自往内引领，挑了个雅座请他们坐下，牵起袖子一一为他们斟上了美酒。
不知这是种什么酒，透过琉璃盏，映出琥珀光，芬芳异常。无方端在手里，并不品尝，捏着杯脚摇了摇盏，婉转的柔荑，娇滴滴入木三分。
她未语先笑，“天极城有种酒，名叫问渠，和青老板的名字颇有缘。那酒极美、极香，据说喝上一口会醉三年，青老板的酒可是和它有异曲同工之妙？”
青如许掖着广袖笑得温婉，“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果然和我的名字有渊源。不过这酒没有那么大的劲儿，我先前尝了一口，比小店平常自酿的还要平和些，大概是为照应今晚的女客吧。”
这样看来酒是另有来路，麓姬呷了一口，“你太珑的剑胆轻易可不会换，今天怎么例外了？”
青如许笑道：“这酒是魇都派人送来的，令主明晚成亲，请大家先喝他的喜酒。”

第九章他渴望的是单纯不做作的感情，有个人愿意伴他，万年，十万年地，在这片魔域上生活下去。
魇都是个神秘的城池，在梵行刹土存在了三千年，从来没有人进入过那里。魇都令主除了巡视，也不与人交集，一个有社交障碍的魔王，自得其乐地带领着他的偶们，在那座孤城里生根发芽。行也罢，坐也罢，游离在尘世之外，距众生很遥远。所以忽然传来他的婚讯，其实很令人吃惊，大家没有想到他也会有成亲的一天，因为他性情古怪，爱好也古怪，还不注意个人卫生——一件袍子能穿上万年，绝不是节俭，肯定是有怪癖。加上他从没露过一回脸，连打架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众妖在背后谈论，一致认定他很老很丑，这地界上没有一只女妖愿意嫁给他。
谁喜欢整天玩泥巴的男人？虽然他曾经是个传奇。站在功绩的角度上，白准是值得歌颂的，他是这片刹土上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妖。当初金刚涅槃，梵行刹土乱世如麻，诸妖掀起血雨腥风，眼看就要越过妙善界，往红尘中去。紧要时刻是白准封闭界牌出口，独战九妖十三鬼。那次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上了五千岁的妖魅们都还记得，旷野之上尸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无尽的血腥味，连阴山上笼罩的雾气都是红色的……最终十三鬼被灭，一直置身事外的冥君不得不出面调停，然后这刹土之上就形成了魇都为首，酆都其次的格局。
令主要娶亲了，这件事本身比几杯喜酒更能引发人的兴趣。大家都在谈论，新娘子到底是谁，魇都筹备婚礼虽然有耳闻，但大张旗鼓地送喜酒来，叫人措手不及。
瞿如说：“魇都办喜宴，令主是高兴了，偶人们未必高兴。也许会趁此良机跑出更多来，师父咱们一人挑两个，要是能活就省事了，免得受人鸟气。”嘴里嘀咕，斜过眼，颇为怨怼地瞥了瞥振衣。
无方的想法很简单，男人她不需要，将来拜在莲师门下，六根清净不染尘埃，有了牵挂大事就难成了。她只要随意引诱一个带回钨金刹土，如果是偶人本身的原因，想办法看能不能续命；如果是令主收魂，那他鞭长莫及，偶人或许能逃过一劫。
她扭过身子，倚着勾片栏杆往下看，乐声渐起，已有女妖款摆腰肢，登台亮相。
青如许和麓姬闲聊，挽着画帛立在一旁说笑：“灵医也要下场吗？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准备最大的排场捧红你。”
这太珑客栈，其实就像人间的酒楼，有一两个招牌，才能吸引八方的客人。
无方笑得淡然，振衣却蹙起了眉，“家师行医济世，来这里只是凑热闹，不会下场。”
青如许没有遇见过这么不赏脸的小子，分明愣了一下，复换个妖俏的声调调侃起来，“这小哥好俊秀模样唷。不过你师父是你师父，你可做不得主。还是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吧，这里好姑娘多着呢，像你这样的小哥儿……”伸手轻薄地在他肩上摸了一把，笑容顿时僵住了，惊讶地低呼，“这是个人？怎么进的妙善界？”
妙善界只进妖魔不进活人，这是几千年来的规矩。要不是有道行高深的人开了方便之门，就是这人身体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她这一呼不要紧，引来了其他妖类的目光。麓姬见势不妙站起身来，压手道：“诸位别见怪，这是灵医高徒，随灵医来梵行刹土做客的。”
这样的解释好像没有起多大作用，无方发觉自己高估了这些妖，秽土上的妖魔野性未驯，人的血肉对他们是极大的诱惑。
圈子慢慢缩小，一桌一椅后都有妖加入进来。所有的吸引力不再是般若台上的歌舞，全数集中到了他们身上。瞿如不耐烦地打量他们，不由发笑，“一个个人模人样，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兽性。”
这成千上万的妖，真要动起手来，恐怕占不着便宜。无方只好举了举杯盏，“令主大喜在即，诸位千万别寻晦气。杀生也要看时候，坏了令主的好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妖怪们还是有些怵的，脚下踯躅，脑袋却不随脑子，幻化出了各式各样的面孔。成了精，样貌可以自己塑造，原型却无法改变。千百年的老脸能好看到哪里去，獠牙毕露、呲目欲裂，人的两肩上扛着蛇头、狼首……端的是丑陋怪诞。
房梁上有人小声说话，隐没在了底下粗重纷杂的喘气声里，“你看，紧要关头她还是想到我了。”语气禁不住沾沾自喜。
另一个声音说：“主上的名声已经被这些妖怪败坏得差不多了，魇后只是拿您出来挡枪。”
大实话太不中听了，但沉浸在幸福里的令主完全不以为然。他觉得女人在危急关头还想着你，就说明她很依赖你。他以前看过一本书，是人间流传进来的，翻得太多，几乎翻烂了。里面有很多金玉良言，全是有关于爱情的，深度剖析女人的可爱和口是心非。如果她说不要，就是要要要；她说你好讨厌，其实就是喜欢你，甚至爱你。
一只爬虫，哪怕修成了人形也不懂里面的奥秘。令主自觉比他智慧得多，所以根本不听他胡诌。
“主上还不现身吗？看看这些牲口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了。”
令主说再等等，“厉害的人一般都是最后出现。”
圈子中心的未婚妻终于加重了语气，高声道：“我等是受森罗城主观沧海所托，前往魇都呈献贺礼的，谁敢造次，便是与森罗城和魇都为敌。”
美人周身煞气肆虐，看来已经做好厮杀的准备，不过不到无路可退，不想闹得鱼死网破罢了。令主坐在上首，纳罕地挠了挠头，不大对劲，提他就可以了，为什么还把观沧海拉出来？一个区区的森罗城，难道还能和魇都相提并论吗？
他扭身问璃宽，“魇后在和我有婚约之前，和观沧海是什么关系？”
璃宽绞尽脑汁，“医患关系啊，只是这观沧海大概对魇后有点意思，几次厚着脸皮去十丈山下求见，都被拒之门外了。”
“那她提森罗城干什么？观沧海的面子比本大王还大？”
璃宽从令主的语调里听出了愤怒和委屈，吓得他慌忙补救，“不不不，主上别误会，魇后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舔了舔舌头说，“目前魇后还不知道自己和主上有了婚约，也不知道主上要迎娶的就是她。现在群妖环伺，为了合情合理把主上搬出来震慑众妖，只好借观沧海请她转交贺礼之名。观沧海不过是个火捻子，令主才是蜡烛，彩色的大蜡烛！”
这下令主心里舒坦点了，实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么好的未婚妻很难找到，如果又黄了，他可能会忍不住杀进森罗城的。
无论如何她的这番话总算起了作用，十方妖魔不敢正面得罪魇都，都悻悻然退下去了。令主对未婚妻的机智大加赞赏，“她的脑子真好使，本大王就喜欢她这点，会随机应变，会仗势欺人。”
璃宽啧啧地，“主上不是讨厌叶振衣吗，他被那些妖吃了多好。”
令主摸了摸下巴，“他的死活我才不管，我是怕我的娘子受委屈。”
璃宽差点听吐了，他的娘子，真叫人虚汗直流啊。
他们蹲在房梁上看了很久，欣赏魇后的美貌。栏杆上吊着的灯笼洒下水红色的光，魇后坐在那片光晕里，先前的危机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端着琉璃杯，春水一样的手指拢着，连那酒都格外珍贵起来。
“魇后在喝自己的喜酒呢。”璃宽舌头乱窜。
令主笑得欣慰，“她一定很高兴。”
美人实在太出众，刚才的不愉快过去后，她的明艳又照耀了整间客栈，连那个以艳丽著称的青老板也被比下去了。她的四周妖来妖往，路过是假，来看她才是真的。般若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了场表示接受追求，不下场的，哪怕生得再美，也不能随便攀搭引诱。
璃宽喃喃：“不知魇后会不会上台，万一上台怎么办？”
令主挺了挺胸，“本大王会在她上台之前把般若台拆了的。”
“唉，魇后今天打扮得真好看，那发髻，那裙子，那香囊……”他话还没说完，被令主捂住了眼睛。
璃宽茶是一只好色的蜥蜴，他贼眉鼠眼，视线老是往不该去的地方溜，当初令主就是从一只巨型蝾螈的洞府里救下他的。那时他心智未开，到处寻花问柳，蠢起来分不清同类异类，连粘乎乎的母蝾螈也敢勾引。终于有一次犯到了蝾螈王的手里，气得人家朝他吐了一大口唾沫，毒素立刻将他淹没，令主捞起他时，他翻着白眼肚皮朝天，已经奄奄一息了。
说起这个就勾火，蝾螈的唾沫粘性太大，害得令主洗了半个月，才把袖子洗干净。璃宽恍惚还记得他的那只手臂，白净、结实、线条流畅。只是前臂上有繁复的刺青，像一个封印，暗夜里会发出奇怪的光，也许这就是他总穿黑袍的原因吧！
被捂住了眼睛，他也不挣，不挨揍就好。然后听见楼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令主的手松了松，他趁机扭身爬到廊檐下看，原来是五十州的鲛人来了，有男有女，个个雌雄莫辨，娇艳如花。
令主的眼里只有未婚妻，无暇他顾。看无方没有要下场的打算，可是她一身盛装，又让他很担心。他盘腿坐在梁上，捧着脸开始浮想联翩，如果这时候来一方盖头给她罩上，立刻就可以送进洞房……想到洞房，令主心头突突乱跳，面红耳赤起来。
虽然他并不太了解洞房花烛的过程，但通过这项活动能加深感情，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一位有思想的夫人，要娶回家不那么容易，他欣赏她的正直不阿，不像那些女妖，嘴上说不愿意，其实暗中纷纷想方设法投怀送抱。结果被轻视了，很丢面子，对谁都不说，提起白准哼哼冷笑，“那个老妖怪，瞎了眼才嫁给他”——说真的，她们争相做瞎子，只有他知道。妖和人一样，也贪慕权势，就算他腐朽得像根老树桩，她们一闭眼，也有舍身成仁的勇气。
她们愿意将就，谢谢她们八辈祖宗，他可不愿意。好姑娘不会厚着脸皮在路上堵他，更不会露出一截腰，在他和青泥的泥潭旁搔首弄姿。他渴望的是单纯不做作的感情，有个人愿意伴他，万年，十万年地，在这片魔域上生活下去。
未婚妻精致的面孔，玲珑的脖颈，被那些龌龊的妖看了一遍又一遍，令主好想跳下去，现在就带她走。可再一想得沉住气，已经到了这步了，人设不能崩。
恶名远扬不怕，女人就喜欢对外残酷对内无骨的男人。现在越凶，将来反差越大，她是不是会惊觉捡到宝了？令主内心大笑三声，那些长舌的妖，帮了他大忙。艳无方现在惧怕他，等他要娶她时，她一定会受宠若惊的。
令主一个人想出了满眼桃花，冷不防有人朝她走过去了。他一惊，定睛细看险些栽倒，居然是他的城众、他的泥人、他的儿子！
那倜傥的身形，俊美的面貌，眼中自带三分柔情，全是他的心血啊。他看见偶对她行了一礼，轻轻微笑，“我早就对灵医的大名有耳闻，今日一见，三生有幸”……令主咬牙切齿，三生个鬼，他们根本有今生没来世。
瞿如鸟跑出去看鲛人了，只有叶振衣还留在她身边，见有人过来搭讪，上下打量了几眼，“你是何人？”
同性很容易成为假想敌，偶连理都懒得理他。无方的态度却很好，她靠着围栏向他一笑，“过奖，徒有虚名罢了。我看公子双肩阳火微弱，近来想必有恙，若蒙不弃，我为公子诊上一诊，如何？”
令主眼睁睁看着他的偶在她对面坐下，一只手递到她面前，温煦说：“多谢，有劳姑娘。”然后无方牵袖，如玉的指尖落在偶的腕上，令主知道这偶大概是完了，已经被她窥出老底了。
果然的，她面上笑靥如花，“公子从魇都来？”
没有谁能抵御得了她的笑容，偶晕陶陶的，腕子一转将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姑娘好眼力。”
屋顶的令主气得头昏眼花，没想到自己造就的玩意儿，比他有能耐得多。这手勾搭姑娘的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自己掂量再三的事，他们居然轻而易举就办到了。
无方的目的不过是要拐一个回去研究，既然送上门来，那就不必客气了。她把手抽了出来，开门见山问他，“公子可愿意跟我走？”
偶垂下眼，似乎有些娇羞，“姑娘想带我去哪里？”
她说：“离开梵行，跟我回钨金刹土。”
偶却沉默下来，含笑慢慢摇头，“姑娘应当知道我不能离开魇都，若姑娘有心，何不留下来？咱们时不时见一面，便是最好的姻缘了。”
令主气得腿也颤了，身也摇了。最好的姻缘？姻缘归他了，那一城之主的他怎么办？世上什么事最令人痛心？莫过于被自己创造的偶挖了墙角。私自逃离魇都勾搭姑娘就算了，勾搭的还是令主的未婚妻，这偶大概是不想活了！
房梁上的人咬牙切齿，灯下的人却饶有兴致。她一手托腮，指尖鲜红的蔻丹衬得那皮肤剔透如琼脂。顾盼之间眼波欲滴，声音也甜得拧得出蜜来，“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离开魇都，交友当然要交真心，若公子有意，就应当随我回钨金刹土。天极城有我的家，有明月和艳阳，公子不想走出梵行刹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可惜他真的去不了啊。”令主错着牙冷笑，这不知羞耻的泥人，受着他的供养，肖想着他的未婚妻，白眼狼也不过如此。
上一批出走的早就死干净了，他们有前车之鉴，这批自然学乖了。一般来说偶都比较聪明，知道自己离不开魇都，再怎么盛意相邀都会推脱，但也不乏不信邪，被爱情冲昏头脑后不顾一切的。令主仔细审视那偶的脸，看着长相精明，很有深度，几乎已经可以断定他会拒绝了。谁知那个没出息的被美色所惑，犹犹豫豫“这”了半晌，最后居然羞涩地点点头，“人一辈子总要癫狂一次，姑娘是灵医，我相信姑娘。”
所以他的偶轻易就会上别人的钩，房梁上的令主差点没摔下来。多简单，诱拐一个多简单！他彻夜不眠，绞尽脑汁创造的成品，原来是为女人们量身定做的。
眼看他们要达成共识，令主觉得受不了，必须阻止！他气哄哄地化作一道清风，从窗户飞了出去。
这厢的无方浑然不觉，四周围乱糟糟的，近处不停有人走动，楼外又有鼓乐笙箫，这么喧闹的地方，呆久了脑仁儿都快炸了。只是这人偶，看上去真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样貌好，身段绝佳，连脸上的表情都是生动的，含情脉脉的，难怪把那些女妖弄得五迷六道。
“你们的令主，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医者的本能，促使她摸了摸他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腰，“满城尽是你这样的偶么？”
被女人一顿乱摸，那偶很快飞红了脸，结结巴巴说：“我家令主……确实有神通。姑娘不会因此嫌弃我吧？”
“哪里……”
无方刚要安慰他几句，忽然楼外飞沙走石，狂风吹得灯笼几乎翻飞起来。原先还晴朗的天空，一时伸手不见五指，般若台下惊叫声顿起，他们所在的客栈楼阁也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楼在倾倒，榫头随时会脱节似的。
青如许大惊失色，奔走在厅堂里，刚走到楼口的麓姬匆匆折了回来，“出什么事了……有高手造访吗？”
唯有面前的偶不动如山，嘴里喃喃自语着“主上”，双腿一曲，伏地跪了下来。
来般若台寻找春天的偶人本就不少，内内外外跪倒一大片，也惊着了众妖。青如许怕她的太珑被拆了，把一干人都轰了出去，“令主驾到，还不迎驾，都活腻了！”
无方师徒三人也卷进人潮里，被推搡着下了楼。
雪顿山下，青灯已经排列成阵。黑衣的使者护卫一架巨大的车辇，车门虽然洞开着，车内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众妖屏息凝神，风声还在呼啸，车顶悬挂的金铃在狂风里响得噪杂。沙尘迷人眼，无方抬袖遮掩，轻声一哂：“好大的阵仗！”先前还送喜酒呢，突然杀过来，是发觉城众又走失，勃然大怒了吧！
不管怎么样，闻名不如见面，杀气腾腾的，果然很像魔王的做派。众妖俯首称臣，车辇一动，边上侍立的人即刻上前候命，无方看清了，那个使者就是璃宽茶，看来昨天的一扔还不够远，他这么快又回来了。
“恐怕那只四脚蛇会寻仇，师父小心。发觉有异就先走，我来断后。”振衣说，手已经握在腰间的长剑上。
明知是以卵击石也要护卫她，徒弟的这份孝心令人感动。无方在他手背上压了压，让他稍安勿躁。毕竟他们没有和魇都正面为敌过，这位令主大驾光临，未必是冲着他们来的。
她向后缩了缩，淹没在人堆里。悄悄审视那位令主，果然和麓姬说的一样，一件黑袍从头到脚盖得严实，只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形，黑袍底下究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未知总叫人恐慌，深深的帽兜下似乎有蓝色的幽光，那应当就是令主的眼睛吧！
璃宽充分演示了什么叫狗仗人势，令主不说话，他大摇大摆走到了最前面，指着众妖道：“般若台招亲的事，令主早有耳闻，之所以隐而不发，是为了照顾九阴附近的女妖们。大家也不用怕，今天令主驾临，并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来看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人，能让令主出城。
一只虎妖颤巍巍拱了拱手，代表众妖发言：“小妖们得知令主即将完婚，都为令主高兴。先前青老板给大家分了喜酒，我等不能白喝，等到了正日子，我等携贺礼上门，恭贺令主新婚。”
令主依旧一言不发，璃宽代为回答：“魇都的规矩不能破，大家的心意也不能辜负，届时只要贺礼到，人就不用来了，谢谢大家。”
真是抠门得滴水不漏啊，今天几杯水酒，连个小菜都没有，就算请过客了？所以令主名声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手下人造成的。
瞿如微微偏过头，低声对无方道：“这位令主好像是个哑巴……”
结果被璃宽听见了，他咄地一声，直指过来，“瞿如鸟，你说谁是哑巴？刹土第一哥，人狠话不多，说的就是我们令主，你懂不懂！”
靶心已定，众妖立刻自发让开，中间形成一个空旷的圆，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他们三人身上。无方袖中的朏朏受了惊吓跳出去，跑得慌不择路，经过令主脚旁时被他揪着后脖子拎了起来。
这下完了，触了逆鳞，要出妖命了。大家瑟缩着，挤作了一团。令主拎着朏朏一步步向他们走来，一直走到无方面前，颀长的身量，足比她高出一个头。
时间仿佛定格住了，谁也不能预测令主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朏朏蹬腿挣扎，引发阵阵抽气声，真怕这不识相的玩意儿被大魔王拧断脖子。
他就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但气势如山。无方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只觉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人不适。
他不说话，她也默然。半晌他僵硬地抬起手，把朏朏放进了她怀里，低声说：“艳无方，准备好，明天我来迎娶你。”

第十章令主果然是为了解女人的身体，才急于成婚的。
这下子倒抽凉气的轮到无方了，她是个天崩地裂面不改色的人，对生死看得淡，对得失也也没多大计较。病人见了她，客客气气叫一声艳姑娘，基本都是带着敬意的，没有谁敢对她有非分之想。观沧海，已经算异于常人的了，给他看了一回病，他感激之余动了娶她的念头，十丈山下走上几回，她不回应，后来也就作罢了。不像这位令主，从未见过面，上来就说要成亲，自说自话出了一定境界，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周围的妖都在看，连瞿如和振衣都惊呆了，是啊，这种事换做谁都会吓破胆的。无方定了定神，倒还镇定，她仰起脸问：“令主是不是弄错了？艳无方初到贵宝地，和令主并无交集。”
他说没错，“娶的就是你。”乍着嗓子强作威严的令主，帽兜下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所以一路上听说的婚礼，就是为她预备的？无方觉得可笑，“我来梵行刹土是有事要办，并不是为嫁人而来。临行前森罗城主托我转交贺礼，我明日就会送到魇都，请令主别开玩笑，这种事是玩笑不得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即便夹带了怒气，也有种淡然的姿态。令主之前一直尾随他们，她的一颦一笑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不过因为距离，印象总有些模糊。不像现在，面对面站着，连她的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楚。虽然知道她的视线穿透不了他设的屏障，但依旧觉得又窘又羞，心里惶惶大跳，像个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然而要坚持住，要让她感激涕零，他表现得很霸道，“观沧海早知道你我有婚约，连嫁妆都替你准备好了，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无方怔了一下，沙舟是嫁妆？那也太儿戏了。
看看这令主，乌漆嘛黑一团，只有拎起朏朏的那只手短暂显露过。无方缓缓摇头，她没想嫁人，就算要嫁，也不是面前这样的人。
“婚嫁讲究你情我愿，还请令主见谅。”
令主急起来，“我不见谅，你必须嫁给我。”
这是打算强娶吗？朏朏在她怀里躁动，她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它，还是那句话，“婚嫁讲究你情我愿。”
怎么办，令主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识抬举。他是刹土霸主，连酆都老鬼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她凭什么不肯嫁给他？令主觉得受到了无比的伤害，他本以为她会喜出望外的……
看来要使杀手锏了，他把涌上来的老血吞了下去，勉强憋出个平淡的语调告诉她，“娘子，我觉得咱们的婚姻本就你情我愿。你还记得那对血蝎吗？那是我寄放在森罗城的聘礼。既然你拿了，就是我的人，现在悔婚，为时已晚了。”
话虽不客气，但终于让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令主看着她花容失色，心里得意得哈哈大笑，拿人的手短，没话说了吧！他知道自己娶媳妇比较费事，梵行的女妖他看不上，外地的姑娘又不愿意嫁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他只好使点诈，生米煮成熟饭，是他的鸭子，怎么都跑不了了。
她显然是不情愿的，看着交头接耳的众妖，心沉到了地心。回想一下观沧海当天的话，确实有可疑之处，现在血蝎已经用了一只，就算要退也来不及了。
可是她强撑，“森罗城主没有向我言明，令主不觉得骗婚可耻吗？”
令主瞬间结巴起来，“那……那你的意思是要退婚？”
她昂着脖子，输人不打算输阵，“确有此意。”
令主更慌了，他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怎么又要退婚呢？这一个两个的，什么缘故都瞧不上他？
他也赌了一口气，负手哼笑道：“我堂堂的魇都令主，从不强人所难。娘子要退婚可以，聘礼请原样奉还。我还要我那对血蝎，分毫不能差，要一样的角须，一样的耳朵。”
无方讶然，“蝎子哪里来的耳朵？这还不是强人所难？”
令主说不管，“反正我的血蝎就是有耳朵。你要是能还一对一模一样的，这门婚事就作罢，要是不能……”他桀地一笑，“别说我仗势欺人。魇都从来不干丧良心的事，但也不会任人宰割。”
他说完，觉得快坚持不下去了，抖了抖黑袍哗啦一下转身，大步流星往车辇上去了，留下他的新娘子瞠目结舌……连吃惊的模样都那么好看和可爱！
该璃宽出场了，他谄媚地搓手游说，“魇后，这下您总算知道属下为什么一路跟随您了吧？属下一片丹心，就是为了护送您安全抵达魇都，全须全尾和我们令主成婚啊。您看我们是诚意满满的，观城主给我们传信那天起，我们就着手准备婚礼了，务求令魇后满意。我们的令主，制霸一方，神功非凡，一身是胆……嫁给他，您会很幸福的。”
无方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只是想不通自己万里迢迢，怎么就成了送嫁。她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暗亏，一辈子就这么葬送了，实在不甘心，匀了两口气道：“我想和令主单独谈谈。”
谁知辇车里伸出一只手来，胡乱划拉了两下，璃宽耸肩表示令主今天累了，不打算详谈，有什么话可以留在明天洞房里商量。
拒绝沟通，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其实令主还是很渴望和未婚妻单独相处的，但又怕自己的交际能力太差，万一说错话，会陷入不可挽回的绝境。所以要藏拙，善于藏拙的人才是聪明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他是多难能可贵的丈夫，将来一定爱惨他。
璃宽还在不遗余力地示好，“魇后，如果您觉得没问题，今晚就随令主回魇都吧，那里才是您的家。咱们别学娑婆世界那套，非要成了亲才同住，提前一点，方便联络感情嘛。”
无方说不，她对爱情没有什么期望，但也绝不随便。看看那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老树上停着一群乌鸦。她闭了闭眼，实在看不下去了。
“魇后……魇后，您睁睁眼啊。明天属下等会送嫁衣过来的，天黑即行大礼，礼成之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璃宽还没说完，那边辇车调转了方向。然后狂风又起，昏天黑地里那些抬辇的人凌空而起，如同半空中有隐形的阶梯，大队人马飘飘忽忽，渐渐去远了。
来去须臾之间，排场又大又豪华，但透着森森的鬼气，只会让人心生恐惧。魇都的人都离开了，众妖才回过神来，有人摸索着重新点亮灯笼，大家看他们师徒的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种什么感想，似乎半带畏惧，又半带怜悯。
麓姬艰难地比了个手势，“艳姑娘，没想到令主要娶的人是你。”
无方苦笑，“我也没想到。”
讨了对血蝎，就把自己聘给人家了，这婚事来得也太简单了。
“我先前说的话……就是有关魇都令主的……”麓姬难堪地绞着手指，“请你不要怪罪。”
怪罪什么？怪罪她说了令主的坏话？她无力地摆了摆手，“你说得对，魇都令主就是个臭不要脸的老妖怪。”
麓姬看得出她不怎么高兴，试探着问：“灵医接下去怎么办？魇都的人明天就来接你了，你真打算嫁给令主吗？”
嫁过去，这一辈子和一个没脸的老妖怪混在一起，再也看不见太阳了？这么一想，当然不愿意，觉得自己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全糟蹋了。
她转过头去问振衣，“你觉得师父该嫁吗？”
振衣略挣扎了一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听你的。”
我啊你的，真够没礼貌。她叹了口气，看看四周，妖魅们直勾勾盯着她。她觉得很难堪，低声道：“先回去吧，回去了再说。”
可以说愁云惨雾地到家，洞府里的火把也照不亮阴霾丛生的心。
“我拿了他一对血蝎……”她垂头丧气，“还不出来，没别的办法。”
振衣蹙起了眉，“是那只用来给我拔毒的血蝎吗？”一面说，一面愁上眉梢，“又是为了我。”
麓姬一听却有了主张，“谁用的，谁去还不就好了。艳姑娘不过是接了接手，就要肉偿吗？血蝎是小公子用的，欠令主的是他，又不是灵医。你不用怕，我有个好办法，回头把小公子打扮打扮，塞进花轿。你呢，趁此机会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只要他找不见你，就不会再动脑筋了。”
可这办法一听就不靠谱，无方摇头，“惹恼了他，我徒弟在他手上，他一气之下把他宰了怎么办？”
麓姬一门心思想让令主的婚事告吹，不光她，这也是全体阴山女妖的共同心愿。要想魇都的男人渴求她们，继续保持现在的局面就好。如果让老妖开了眼界，找到了模子，捏出来的女偶一个个都长得像艳无方，到时候她们怎么办？
先前打探这位未来魇后的下落，已经打探了个把月，结果毫无头绪。魇都的婚礼就像办着自己玩儿的，无媒无聘，没有新娘。站在远处的树枝上眺望，只看见魇都令主天天举着个鸡毛掸子，出来掸花轿上的灰。发现有人偷看，定定立在那里，深深的帽口对准你，仿佛下一瞬就会把你吸进他肚子里似的。
每次去，都冒了极大的风险，简直九死一生。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位灵医就是他相中的新娘子。不过可怜的新娘子显得很落魄，看这精神头像准备下河喂河伯的童女。
麓姬拍了拍她的肩，“艳姑娘你放心，我已经联合了山中女妖，你躲你的，到时候我们会趁着令主离开的当口，集众妖之力把小公子救出来，送去与你汇合。”
无方依旧摇头，谁知振衣却站了起来，朗声道：“师父别怕，我觉得麓姬姑娘的办法很好。他总不能时刻盯着花轿，只要我寻着机会就逃出来，咱们回钨金刹土，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说实话无方很犹豫，这么做很冒险，她觉得他们太低估那只老妖了。可麓姬和振衣都表示应当试一试，且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麓姬的想法她是知道的，但振衣的用意，她就看不透了。
“徒弟，你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万一白准荤素不忌，你就真的要给他做娘子了。”
振衣愣了下，“你整天都在想这个吗？我入你门下快两个月了，就教了我正骨的手法，其余的连奇经八脉的走向都没有告诉我。”他低下头狠狠扯了下包袱，“我不像你们，夜视的能力极佳。那几盏青灯照得我眼睛都花了，否则我真要和那个白准理论理论，他这么独断专横，和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可理论的呢，听得出那是个不怎么讲道理的人。无方回身到包袱里翻找，找出那个装蝎子的小盒子，她这一上路，把所有家当都带上了，观沧海客气地硬把这只塞给她，现在不要也不行了。打开盒子看，蝎子的芝麻小眼恐惧地望着她，大概很怕她伸手过来，掐断它的脖子吧！
“你有耳朵没有？”她颠来倒去看，“我怎么从没见过……”
麓姬道：“蝎子哪里来的耳朵，它们是聋子。”
所以那个老妖怪年纪一大把，说话还是不靠谱啊。
几个人商议一番，振衣态度坚决，几乎已经定下由他代替她了。瞿如抱着胳膊在一旁幽幽插话：“其实师父嫁给令主也不错，他除了老一点，霸道一点，其他也没什么不好。妖可以活很久，年纪这东西都是虚的，越老反而越吃香。等师父嫁进魇都，我可以当陪嫁，魇都里那么多好看的偶……”想想简直美不胜收。
谈情说爱，太辛苦了。瞿如刚开始是很喜欢振衣的，但渐渐发现他有他的志向，人果然不可能愿意和鸟做夫妻。他倒是更喜欢师父，哪怕师父煞气重，他也愿意跟随她。现在还积极代嫁，啧啧，可见男人都那么肤浅，看见一张美丽的脸就不顾死活了。
瞿如这番自私自利的论调，最终损害到了麓姬和阴山女妖的利益。她们的目标不远大，就是让令主永远打光棍。只要没有女偶争宠，她们可以把男偶带出来用上几天，再放他们回去缓一缓，这样寿命就能得以保存，可以天长地久欢好下去了。
那边麓姬的洞府里，为事情有没有实行的可能争得面红耳赤，这厢等待天亮的令主，真是度日如年。
他躺在一株青竹上，飘飘的叶片挠过他的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底下的璃宽茶仰首看他，啪啪拍起了巴掌，“我们主上，连擤鼻涕的声音都那么优雅。”
令主没理会他，还在回忆先前的经过，心不在焉地问他：“阿茶，刚才的排场大不大，是不是很有面子？”
璃宽说必须的，“这地界上，还有谁有令主这么大的身家？这城是您的，这里的人也是您的，您就是天地的主宰，包括那只讨厌的藤精，只要主上一声令下，属下就去都灵峰上砍断她。”
令主其实不是那么狠绝的人，很体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需要。就拿自己来说，到了年纪了，也开始胡思乱想。有时候晚上做梦能梦见她，他的小娘子啊……令主笑弯了眉眼，真好。梦里他敢亲一亲她，有一晚上还抱了她，当时那个心肝，简直就要炸开了。
可惜今天面对面时的体验并不好，她不像梦里那么温柔，脸上冷冷的，令主甚至有点怕她。谁也不想在未过门的妻子面前表现得那么差劲，他再三问璃宽，“本大王刚才语气怎么样？有没有男子汉气概？”
璃宽想摇头，没敢。令主这个人吧，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显得过于自大。他在般若台不依不饶的态度，直接让人想到了逼良为娼。媳妇是这么骗的吗，不应该吧！
有些话真是不吐不快，他看着他，壮了壮胆儿，“主上，您明晚就要成亲啦，属下有几句心里话，想和您好好说道说道。”
令主忽然坐了起来，声线有点惊惶，“你也知道我要成亲了，我对我娘子一往情深，而且我不喜欢男的。”
璃宽茶瞬间就傻了，“您不喜欢男的，您还捏那么多男人？再说这和您喜不喜欢男人有什么关系，我要说的是，您面对魇后的时候，态度应该转变一下。”
令主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了，这只蜥蜴有时候脑筋不怎么好使，他真怕他太依赖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令主对自己的定位一向很准，正直，阳刚，充满原则。感情方面，从来都是宁缺毋滥，否则多少女妖不够他选的，还会光棍到今天？幸好蜥蜴识相，要是敢动歪脑筋，自尊心极强的令主感觉受到了冒犯，可能会一巴掌呼死他的。
他嗯了声，歪过脑袋打量他，“你说要转变态度？怎么转变？难道本大王今天的语气还不够好吗？”
作为情场老手的璃宽，暗暗对令主的这种自以为是嗤之以鼻，“您知道属下追求姑娘，为什么总是屡战屡胜吗？”
“因为爬虫的目光都很短浅吧。”令主只想到了这个原因。
璃宽险些吐出一口血来，“主上，您到底还要不要听属下的建议？没看见今天魇后不愿意嫁给您吗？以她现在的态度，属下觉得就算把她娶进魇都，她也不会踏踏实实和您过日子的。”
令主发现事态确实很严重，他第一次真身面对她，很紧张很小心。可是她呢，嘴里说得客气，其实追根究底就是一句话，十分嫌弃他，不愿意嫁给他。令主顿时有种要崩溃的感觉，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有哪里不好吗？他富有魇都，梵行刹土上他最有权，他是老大。结果连一个姑娘的心都赢不回来，说明他的技术确实不行，比璃宽差远了。
他摆出一个诚心请教的态度来，虽然这态度看上去依旧居高临下，“阿茶，挑挑我的毛病，说说你的想法。”
璃宽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您第一句话就说错了，和姑娘初次见面，您应该大力称赞她的美，而不是跑上去就说‘你准备一下，明天我来娶你回家生娃’。”
令主很惊讶，“我没说生娃呀，我还没想到那一层呢。”
“我就是好有一比啊，主上！”璃宽在竹下转圈，边转边道，“您应该说‘我仰慕你已久，趁着这次你来梵行刹土，咱们先成个亲，然后再互相了解一下’。您看，这样是不是委婉多了？”
令主考虑了下，“好像是的。”
“何止好像，”璃宽说，“简直太委婉了！还有她说要退婚，您是怎么说的？”
令主低头沉思，“我让她把聘礼退给我。”
看看这种小肚鸡肠的做法，一点风度都没有。买卖不成情谊还在呢，让人家退聘礼，一点都显示不出大人物的光辉来好吗。
“您不应该逼她，应该苦苦哀求嘛。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出来，什么你是我的全部啊、我没有你活不下去啊……总之男人越觉得羞耻的话，女人越爱听。”
“这是什么毛病？”令主怪叫，“好好交往不行吗？”
璃宽说不行，“这就是所谓的小情趣，没这毛病，您的交往还想好得起来吗？反正属下觉得，只要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那些情话就像嘴馋时候的口水，自然就流出来了，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主上，我是看好您的，记住咱们的口号：做爱做的事，交配交的人。您遇上一个合适的太不容易了，一定要珍惜，否则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刚才见过魇后的偶们回到城里，一致认定以令主的条件，绝对是高攀了。搞得令主很郁闷，开始反省自己究竟有什么不足，对这位未过门的妻子也越发诚惶诚恐起来。他是想把她娶回家，好好爱护她的，毕竟活了万把年，真正怦然心动是第一次，就像璃宽说的，太不容易了。然而一厢情愿的感情，维持起来好累啊。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甚至看他的眼神都是迷茫的、涣散的，仿佛他不是一个人，是一坨其他什么……
“我说点好听的，她就会心甘情愿和我过日子了？”
璃宽想了想，“不光说，也要有所行动。主上知道女人喜欢什么吗？她们喜欢金银珠宝，还喜欢花。只要讨得她们的欢心，以后就可以任您为所欲为了。”
最后这个词果然打动了他，黑黝黝的帽兜下顿时金光一闪，“真的？”
璃宽点头点得十分理所当然，“主上不信可以试一试。”
令主一下从竹枝上跳了下来，“刹土上没有太阳，连花都不开，北面裹银山上有雪莲，我去摘来送她。”
没等璃宽再开口，他扬袖便飞了出去，留下一只呆滞的蜥蜴喃喃自语：“裹银山上有梼杌，很凶的……其实您可以用金子给她打朵花，她一定很喜欢……”
令主前脚走，后脚魇都大管家来了。他抱着帐册子左右观望：“主上呢？”
璃宽说摘花去了。
关于花，总和女人有关，大管家不点也通，理了理袖子，“是该花点心思啦。”
璃宽转过头看他，“你来干啥？”
大管家抬抬手，“我来回禀主上一声，入不敷出了。”
入不敷出？魇都的财政问题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那么多偶人要吃喝，令主一个人，负担很重的。不过难题难得久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璃宽道：“没吃的就叫他们吸山岚嘛，看看这十里八乡，白天都起雾了。然后你上酆都，找冥君再借点钱，他和令主合办的九幽客栈，办了一百来年了，也该盈利了。”
大管家听了点头，二话不说出城去了。璃宽在竹林里打了一会儿盹，等他睁开眼，令主抱着一朵巨大的雪莲回来了。裹银山上太冷，冻住了他的黑袍，他站在土坡上，甩着小木棍敲了很久，敲下了一地冰碴。

第十一章你也知道我要成亲了，我对我娘子一往情深，而且我不喜欢男的。
今天要去送新娘子的行头，虽然他家魇后自己会幻化，就像昨晚那一身，如果不是有其他用意，真可谓好看到爆炸。能把红裙穿出浓艳又不俗丽的感觉，那是需要好底子的。当时璃宽下意识看令主，他的表情眼神固然是看不见，但那黑洞洞的帽口正对着她，就说明令主早已经看得入迷了。
他蹦起来，朝令主跑过去，天光亮了，雪莲的香味悠悠的，直往鼻孔里钻。璃宽说：“主上这么快就回来了？遇见梼杌了吗？”
以令主的战斗力来说，一只梼杌不算什么。他拍了拍袖子，“遇见了，我把它打趴下了。”
梼杌是四大凶兽之一，长着人面虎足，那是个吃妖的狠角色，普通精怪根本不敢上裹银山。可是他们的令主为爱情去了，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璃宽绕着他转了一圈，发现他生龙活虎，看来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
他啧啧咂嘴，“主上好大的神通啊，属下本以为至少要花上一个时辰的。”
令主说没什么，“本大王赶时间。”
以这个速度来看，应该是一拳解决。这块土地上，除了令主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么大的能耐了。璃宽眼巴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装满了敬仰，“其实属下常想，主上会不会是被贬下凡的神仙，下来是为了体察妖情，过上个几万年，还要回天上去的。”
令主的动作顿了一下，扭过脖子嗤笑，“神仙找你当手下，脸都丢尽了。本大王不过神通广大了点……当神仙有什么好的，连媳妇都不能娶。”
满脑子娶媳妇的令主，确实不像个胸有大志的。璃宽觉得霎那的激动都是错觉，他家令主还是原来的令主，万万年都不会改变。
反正令主心情不错，他高高兴兴把雪莲抱进怀里，那洁白的花瓣，衬得令主的黑袍都鲜亮起来了。璃宽说：“今晚主上就要洞房了，成亲当天的衣裳应当换一换吧？大管家准备了一套吉服，大红色的，和魇后的正相配，主上要不要试一下？”
令主犹豫了下，“为了不让她先入为主喜欢上本大王的貌，还是不换了吧。我要让她喜欢我的人，那才是最经得起推敲的感情。”
璃宽忍不住想翻白眼，魇后得几辈子没见过男人，才会莫名其妙喜欢上他啊！他又想到个很现实的问题，“洞房花烛夜主上也不打算脱衣服吗？脱了魇后一样会看到。”
令主嘿了一声，“我的袍子可以撩起来……”璃宽觉得如果自己是魇后，可能真会一脚踹飞他。
有那么见不得人吗，死活不愿意露脸，不敢想象黑袍底下的令主是什么样。一万年了，会不会长了一身的老泥，搓下来得拿桶装？
令主并不理会他的惊愕，淡然从他的目光里经过，一手抱着雪莲，一手挽起了礼盒，“本大王要去见我的魇后了，来呀——”
他响亮的一嗓子，随时候命的偶们眨眼就到了，毕恭毕敬垂首听令。然而有些人是不能出现的，他拿花指了指队伍中的一个，“你，今天起调到伙房挑泔水去！本大王这么器重你，你竟敢背着我上般若台勾搭姑娘……”
被点名的当然是昨天和无方眉来眼去的那个，其实令主知道偶们春心荡漾，因为自己没法捏出女偶，他们有需求，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一纵容，事情大了，他们连魇后都敢下手，那还得了？
令主醋劲大发，直接将情敌发配了。然后审视一遍剩下的，语重心长告诉他们：“等本大王娶了魇后，你们的好日子就不远了。现在老老实实收起那些花花肠子，帮助本大王把魇后迎回家。下次镜海红莲盛放的时候，你们的媳妇就有着落了。”
俨然就是全民娶魇后的热烈，那些偶一个个兴致高涨，盘算着等红莲谢时，把媳妇领回家自己养大。等了那么久，最终一切都是值得的，魇后的美貌大家昨晚都看见了，精致到骨髓里的身条和五官，搁在谁眼里都是头一等满意的佳偶啊。令主说得没错，好日子就在眼前了，给他们高兴的，一顿群魔乱舞。把令主往肩舆里一塞，抬起来就往九阴山狂奔。
魇后借居在藤妖麓姬的洞府，大家直冲那里。守门的小妖骤然看见洞门前来了那么多人，个个面无表情，以为是哪里招惹了阴兵，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麓姬抿着头发出来，向肩舆行礼，还没弯下腰，被一股极大的力量甩开，狠狠撞在了洞口的石柱上。这下撞疼了，她揉着肩嗔起来，这么不懂怜香惜玉的人，还指望讨媳妇？回首看，只见黑袍一闪进了洞里，没等她说话，两颊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一根细而长的信子放肆地在她面上探了一圈，“麓姬，本使注意你很久了。你看我是血肉之躯，没那么多禁忌。你要是愿意，咱们挑个时间，发展一下感情呗……”
下流的蜥蜴！麓姬一个藤鞭拍过去，结果被他一把抓住了。再轻轻一扽，身不由己地扑进了他怀里。
所有人都在外面候着，令主是一个人进洞里的。可能这回是壮足了胆，打算和未婚妻独处了，不一会儿就见振衣和瞿如被扔了出来，洞府石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振衣卯足劲要冲进去，被两掖的偶狠狠拽住，他们异口同声：“不要坏了主上的好事，你敢不服，我们就打你！”
山洞很深，深便暗，岩壁上点着火把，松油滋滋燃烧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无方看着面前漆黑一团的男人，一向无所畏惧的心，大大瑟缩了一下。
“白令主……”她努力平稳声息，“你究竟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当然是想娶她啊。不过令主经过璃宽的一番悉心开导，已经知道谈情说爱是不能太过开门见山的了。他将礼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笨拙地把手里的雪莲递到她面前，“娘子，这是我从裹银山上摘来的，送给你。”
他的那句娘子令无方十分尴尬，她把手背到身后，“令主别这么称呼我，我不是你娘子。”
令主有点着急，一着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嗫嚅半晌道：“你不喜欢吗？我和梼杌恶斗了一场才摘来的……”一面说，一面撩了袖起给她看，“受伤了，还在流血。”
这怪模怪样的套近乎，却让无方心念一动。她瞥了眼，那手臂上有深深的口子，是被钝爪划开的，所以切口不规整，甚至有死肉卷起来，卷成了蜗形。
她犹豫了下，拳在袖子里抓抓放放，最终指了指石凳，“坐吧，伤口太深了，我替你包扎一下。”
令主心里悄悄高兴起来，他依她的话，拘谨地坐下，怀里还抱着那朵巨大的雪莲花。默默看着她回身在包袱里翻找药和绷带，那纤纤的身形真有些瘦弱。令主心疼地想，等她过门，一定要养胖她。他空做了五千年梵行令主，从来没想过搜刮民脂民膏，现在有媳妇了，魇后一定得吃好的，穿好的，他决定回去就拟一道手令，向刹土所有妖族征收太平税。
她手势轻柔，把东西都搬到他面前。火光照耀她的脸，她的眼睫乌浓，在颧骨上投下一排厚重的阴影。令主有点看呆了，呆得一动不动，她等了等，示意他把手臂放到桌面上。
可是怀里还抱着花，令主隔桌努力把雪莲送到她面前，“你收下吧，这花不单能看，还能吃。”他扭了一个花瓣下来，自己做示范咬了一口，“很甜的。”
无方看着缺了一瓣的花，忽然发现这令主好像不如传闻中的那么坏，简直有点傻。
她不得已接了过来，这花真的太大了，大到能把她的半个身子装下。反正令主很开心，他又扭了一瓣，“娘子你吃吧，雪莲三千年才开一朵，吃了可以增长修为。”
又缺了一瓣，那巨大的缺口正好可以嵌进她的脸。令主把花瓣叠了一下，腼腆地伸过来，“你腾不出手，我喂你。”
无方觉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如果他真的那么恶劣，她倒有反抗精神和他狠斗一番。可是眼前这位令主分明缺心眼，一个心理有残疾的人，她也不好意思让他太难堪了。
她微微别开脸，“多谢令主，我没什么胃口，还是先处理你的伤口吧。”
令主怏怏缩回手，修长的指尖掂着那花瓣，帽兜的弧度看起来垂着头，姿势有点落寞。他说：“我没关系，长两天就好了……昨天我贸然和你说那些话，你一定生气了，我去裹银山摘花是想哄你高兴，没想到你还是不肯笑一笑。”
还要笑？叫她怎么笑得出来？虽然妖的世界单纯直接，但婚嫁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决定的。
她把手里的花放下，叹了口气道：“令主抬爱，无方很感激。可我这趟来刹土，不是为了成亲……成亲这种事没有这么办的，总得先通个气，等对方答应了再张罗起来。你先斩后奏，分明是逼婚，恕我不敢苟同。”
令主傻了眼，看这意思，还是不肯嫁？那他怎么办呢？他期期艾艾说：“我也是为了节约时间，活着总要成亲的……娘子有心上人了吗？”
无方摇头，“没有，没有也不表示我一定要嫁给令主。”
令主又开始自说自话，“我有心上人，就是你啊。反正你都没有谁可以和我比较，不如就嫁给我算了。我保正会对你很好，我是个重情义的人。而且我有手艺，你喜欢什么，我捏给你。我还有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专情。魇都连一个女人都没有，你可以对我很放心。”
说他傻，其实他一点都不傻，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无方失笑，“魇都没有女人，不是因为令主不会捏吗？”
谎言被戳穿是十分令人尴尬的，令主结巴起来，“不……不会……谁说的？就算……就算不会，梵行刹土上女妖那么多，找个做模子还是可以的。”
无方沉默下来，顿了顿才道：“令主果然是为了解女人的身体，才急于成婚的。”
令主张口结舌，发现璃宽茶没进来是最大的失策。这个问题太犀利了，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回答？
令主脚尖搓地，几乎把地面捅出一个窟窿来，“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主要的是……是因为我喜欢你。”终于憋出一句，令主大大松了口气。自己心里反复思量，这句应当回答得很不错，璃宽不是说了吗，男人觉得越羞耻的话，女人就越爱听。铁血如令主，这辈子没有说过喜欢谁，今天对她说了，那一口唾沫就是一个钉，她好意思不感动吗？
无方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回答，顿时背上发寒，心里发毛，疑心自己听错了，仓惶追问了一句，“什么？”
帽兜下的令主脸又红起来，不过倒也坦然，“本大……我的意思是，我年纪大了，该成个家了。成家是最重要的，以后顺便捏些女偶给孩儿们做媳妇，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他倒还算老实，对目的毫不讳言。无方坐了下来，也不接话，打开盒子取出针，穿上天蚕丝，指了指桌面道：“把胳膊放上来，我是医者，容不得血淋淋的伤口。”
令主听了撩起衣袖，把手臂横陈在她面前，那极细的针从他皮肉间穿过，因为早就麻木了，也不觉得疼。
近距离看自己的媳妇，真是越看越喜欢。他小心翼翼说：“娘子，我以前就听说你医术高超，很仰慕你。后来观沧海托信鸟传话给我，把我高兴坏了。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可以也喜欢我吗？”
无方专心缝合伤口，没怎么细听他，只道：“我不是你的娘子，我也没有打算嫁人。令主的好意心领了，伤口包扎好你就回去吧。”
令主满腔热情付之东流，她这么说，他忽然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闷头道：“我也不打算逼你，可是拿了我聘礼的人是你，你不嫁给我，那我这场婚礼怎么办？况且聘礼事小，本大王的名声事大……”到最后连自己都不忍心说下去了，被蹬一次，又被蹬一次，难道注定要孤独一生吗？
说到聘礼就是无方的软肋，她一瞬没有勇气再理论了，针捏在指尖，就像现在的处境，进退不得。
令主见她不说话，料定还有游说的空间，于是重新振作了下精神，指指那个礼盒道：“里面是嫁衣，我托冥后给你做的，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去给你拿来。”
无方的针还没来得及收，他起身就去开盒子。拎出嫁衣抖了抖，烟笼的轻纱下是烈焰般的红，镶嵌其上的金丝在灯火下细芒闪烁，一重又一重的璎珞，随着他的抖动发出簌簌的轻响。
“快看，好看么？”令主欢欣雀跃，认为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拒绝华服的诱惑。
无方对这些东西兴趣缺缺，只得随口说好看，给缝线打完结，厚厚上了一层药，最后拿绷带替他包扎好了。
其实令主一直孤苦伶仃，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的对待过他。以前受伤了，自己舔舐伤口，痛也说不出来。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娘子了，就像茫茫海上漂泊，找到一座灯塔，也更坚定他要娶她的决心。
“我帮你换。”他讨好地说，“穿上一定很好看。”
无方绿了脸，老妖居心叵测，肯定是想偷看她。欲发火，怵他法力高强，不好说破，转过头淡淡道：“放下吧，我回头再试。”
令主有点失望，但不难过，重新叠好放回去，又把案头陶罐里的青枝拔下来，插上了那朵缺了花瓣的雪莲。
他在那里忙，无方恍惚看见了一个手脚勤快的上门女婿。不过这女婿的来头有点大，来历也成谜，真要嫁给他，自己是万万不愿意的。可现在推又推不掉，他看上去一根筋，恐怕认准了就不动摇了。
她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条手臂，上万高龄，皮肤却年轻鲜焕，不得不让人对黑袍底下的容貌产生好奇。她犹豫了下，试探着问他，“令主从来没有摘下过风帽？”
令主顿时羞赧，“看来娘子对我很感兴趣，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其实你现在看不见我的脸，是因为你对我没有用真心。我们这族由来如此，等你真心待我了，这重屏障根本阻挡不了你的视线。”
无方大感讶异，“令主有族人吗？”
提起族人，他的语调变得相当轻快，“当然有，不过离这里很远，且每次入世只有一人，长成后再相见的机会很少，所以本大王很孤独……以后就好了，有了娘子，就有人和我做伴了。我们可以形影不离，我给娘子做莲舟，我养泥胎的时候，娘子就在镜海上泛舟……”他自己想象着，笑得花枝乱颤起来。忽然意识到失态，忙咳嗽一声，负起手，慢悠悠踱开了。
无方忍不住在心中暗叹，原来魇都令主就是这模样。名声那么响亮，整个梵行刹土全在他掌握之中，结果闻名不如见面。不过这样倒也好，之前很担心振衣代嫁，落到他手里会出事，现在看来似乎不那么危险。
她放心下来，随意敷衍了两句：“令主是刹土上的盖世英雄，这里女妖遍地，没有一个能入你的眼吗？”
令主闻言一笑，“我不喜欢妖，我喜欢煞。”说完连自己都惊讶，天啊好像开窍了，他居然会说情话了！璃宽虽然不靠谱，但他的预言相当精准，果然遇到对的人，张口就能胡诌。未婚妻固然因此有点不自在，这很正常，一个没有听惯甜言蜜语的姑娘，头一次面对这么英俊潇洒，气宇不凡，还温柔多情的男人，确实会芳心大乱的。
“娘子……”他乐颠颠的，又叫了一声，“我盼今天盼了很久了。”
无方听见那声娘子就起栗，反应不敢太激烈，怕惹他起疑，只是抿唇一笑，“令主该回去了，拜堂前见面不吉利，宁可信其有吧。”
令主嗯嗯点头，发现不管她说什么，自己都会无条件附和。所以成亲真好，尤其娶一个聪明的女人，简直就像给自己加装了一根脊梁骨，令主觉得自己腰杆更直了，连走路都生风了。
看她的态度，应该默认了吧，拜堂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令主感动得直想哭。他脚下磋了两步，“不要这么见外了，以后叫我阿准吧！那娘子，我先回去了，夜里再来接你。”
无方耐着性子说好，“你慢走，我就不相送了。”
令主忙道不必，“你歇着吧。”害怕自己显得婆婆妈妈，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到了外面他又活过来了，佯佯走出去，和叶振衣错身而过时忽然顿住了脚，“这梵行刹土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待我和你师父完婚，即派人送你回中土。把这里的事都忘了，不要再回来。”
令主的声音里透着冰霜，却半点不显得苍老，论起音色，润如走珠，句句铿锵。他很少和外界的妖魔说话，连麓姬都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他。但他对振衣的那几句，很明显可以分辨出来，绝不是吩咐，而是命令。
麓姬不安地看看振衣，担心这凡人经不住吓唬，临阵脱逃，谁知并没有。他的回应颇有大将之风，不骄不躁道：“多谢令主，届时我与师父见了面，自然会离开刹土，不劳相送。”
那黑袍显出点头的动作，姿态优雅地坐进了肩舆里。稍待片刻，用一把折扇撩起了舆上的垂帘，“藤妖，天黑之前，魇后交由你照顾。你要保她无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吓得麓姬叩拜下去，伏在地上诺诺称是。
璃宽咧嘴一笑，快步跟上了队伍，心里不住赞叹，主上的人格堪称分裂，人前一副霸主作派，人后麻绳穿豆腐，也不知刚才在魇后面前露馅儿没有。
化出原形爬上肩舆，扒着门框往里看，令主斜倚着围子，从肢体动作就能解读出心情大好。璃宽舔了舔舌头，“主上，魇后已经答应和您完婚了？”
令主说当然，“她还很担心拜堂前见面，将来会不吉利呢。”
璃宽哦了声，暗暗思忖这不是不想相见的托辞吗，但令主既然这么高兴，也就不去戳穿他了。反正离天黑只有三个时辰，这刹土地广，都在魇都掌握之中。令主的偶，一部分想媳妇想得花痴，更大一部分还是恪尽职守的，所以也不怕灵医师徒翻起浪花来。
璃宽讨好令主，献媚地拱了拱爪子，“恭喜主上，一万年一开花，您比裹银山的雪莲更不容易。”
令主哼了一声，“要开就开朵大的，本大王可不像你。”
有着落了，果然开始得瑟了。璃宽扭过头，冲护卫长扮了个鬼脸。
“今晚一定要大醉一场。”他举了举爪子，“咱们魇都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等令主娶完魇后，我璃宽茶要娶麓姬。”想起那细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肩膀，璃宽精神为之一抖擞，浑身上下立刻充满了力量。
见谁就想娶谁，这只蜥蜴的感情世界太丰富，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令主现在要考虑的是洞房花烛夜应该怎么过，单身万年没有交过女朋友的令主，这方面还是门外汉，害怕露怯了，让媳妇儿看不上。
好在这是个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令主有神通，有法宝，他从昨天起开始研究那套动作，记录下各路妖魔的处理方法。届时依葫芦画瓢，应付一个小姑娘绝对不成问题。
孩子不光可以捏，还可以生，想起这个就心花怒放。令主把乾坤镜拿出来努力观摩，温习完了再藏进怀里，心猿意马时听见璃宽罗里吧嗦不停念叨：“我要娶麓姬，要娶麓姬啊……”
令主骂了句不要脸，“人家肯嫁你就去娶，嚎什么丧？别怪本大王没有提醒你，那只藤妖的起点比较高，先勾搭上了偶，以你的姿色，恐怕她看不上你。”
璃宽不屈，“我也是俊俏一少年，哪里比泥人差！主上放心，先把您的事办好，后面的属下自己会解决。她要是不愿意，属下就睡服她，让她知道我的厉害，到时候还怕她不哭着喊着要嫁我？”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璃宽办起缺德事来得心应手，令主没那闲工夫为他操心。反正今晚自己要成亲了，想起新娘子娇羞的脸庞……令主把手压在鼠蹊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第十二章令主的媳妇被调包了，李代桃僵的还是个男的。
等天黑，成了令主漫长生命中最焦躁、最无聊，但又最充满意义的一次经历。
魇都的天和梵行刹土别处的天不一样，别处黑得早，这里是越过铁围山，唯一有残阳泄漏的地方。虽然那光根本称不上阳光，充其量是对云层的晕染，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久了，格外珍惜这份难能可贵。
令主当初选地方造城，稀图的就是这一点，可是这巨大的好处，今天看来却有点难耐。胸前斜挎着大红花的令主站在城头上，焦急地仰头看天。极光隐约在地平线上流转，天不黑，也只是一点淡淡的，如同轻烟一样的痕迹，划将过来，划将过去……渐渐跑远了。令主开始考虑，要不要动用一点手段，让天早些黑。又怕太性急了，新娘子没有准备好，见他去得匆促，回头再闹脾气。
他抓耳挠腮，转了一圈又一圈，抚抚先前她为他包扎的伤口，心头的温情绵绵如浪。
其实他是个很简单的人，喜欢谁也只需要一瞬。如果之前的感情仅仅是基于对未婚妻这个称呼的本能，那么在被她摸过了手臂之后，这爱就像爆发的山洪，一发不可收拾了。千万年了，除了打斗，没有和姑娘有过肢体接触，令主很执着地认为，但凡黑袍遮住的地方，谁碰了谁就得负责。艳无方是又拿聘礼，又轻薄他，这门亲不结也得结。
他靠着围栏，伸头往下看看，大红花轿已经停在城门上，仪仗都准备妥当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叫璃宽：“时辰到了没有？”
璃宽茶捧着莲花更漏来给他看，“还有半个时辰，主上稍安勿躁。”
怎么能不躁呢，令主半弯着腰，透过镂空的雕花往里看，那水滴得太慢了，半天才啪地落下来一颗。水平面离戌时远得很，他一气之下从里面舀出一勺来，这下子好了，他笑着指了指，“看，吉时到了。”
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一切不都是他说了算嘛。璃宽放下更漏招呼起来，大家各就各位，仪仗执起了大旗，鼓乐背上了家伙，山门一开，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魇都奔涌出去，那么大的排场……人多就是好啊！
一路上围观的飞禽走兽有很多，大家目送骑着高头大马的令主走过，各式各样的面孔，各式各样的眼神。但凡复杂一点的，令主自动理解成了羡慕，这么一来，心情好得想放声高歌。
娑婆世界不是有句话嘛，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快意不过如此。魇都离九阴山不远，几十里对于他们来说，必须有意蹉跎才能多花点时间。否则一抬脚的工夫就到了，别说新娘子，连令主自己都没做好准备。
越走越近了，也越来越紧张。令主听见自己牙齿相扣，咔咔作响。他对前面牵马的说：“阿茶，本大王怎么觉得有点冷？”
璃宽理解他的症状，“新郎官都这样，等您见到魇后，自然就热起来了。”
于是马上的令主尽情颤抖，抖得筛糠似的，大概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浓雾又起了，迎亲的仪仗穿的是红色。昏暗的天光下，荒凉的旷野上，一队鲜焕的人马伴着悠扬的乐声凌波而过，颇有幽冥鬼嫁的阴森感。前面就是九阴了，山峦在雾气里露出仓黑的阴影，大队人马的脚程也加快了些。渐行渐近，渐渐看清，山脚已经架起了草庐，阔大的棚子底下张灯结彩，喜庆的灯笼，把整片荒地都染成了红色。
盛装的新娘，一人独坐在棚子下，身上璎珞重重，头上覆着红纱。迎亲的偶们围着棚子载歌载舞，令主在错综的人影里看他的新娘，身姿端庄，两手压着裙，裙下露出尖尖的鞋履，说不出的妩媚和温婉。
他走过去，无措地搓着手，“娘子，我抱你上花轿。”
坐着的人身形明显一震，但一言不发，令主料想这又是成亲当天的破规矩，拜堂之前不能说话。
无论如何，心里是极高兴的，他身手矫健，一把抱起了他的新娘子。第一次抱女人，令主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掂一掂分量，暗自纳罕，看着挺瘦弱的，没想到长得还挺结实。
令主终于娶到媳妇了，偶们比他还高兴，围成一圈乱糟糟起哄。令主被幸福冲昏了头脑，脚下打着飘，把新娘子抱出草棚，送进了花轿里。
鼓乐又起，花轿上肩，偶们脚步轻快，一起一落间把轿子颠成了浪尖上的小船。令主春风得意，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日子只要和新娘子缠缠绵绵就好。他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活了上万年，也不过混吃等死。现在又来一个人，两个人混吃等死，就热闹许多了。
他想着无方的脸，脑子里晕乎乎的。攥着缰绳的手心里攒了满把汗，一颗从来不会悸动的心，今天一阵阵跳得杂乱无章，肋骨就像遇冷收缩，忽地一下，血直往脸上拍……身后的花轿是巨大的诱惑，令主忍不住悄悄回了几下头，轿门上垂挂的轻纱很薄，两掖迎亲的火把照亮里面的身形，他的新娘子这回没有表现出抗拒的姿态，想必已经认命了。其实她真的不必那么视死如归，他了解自己，他是个很好的人，以后妇唱夫随，她绝对吃不了亏的。
一路吹吹打打，大管家一个月来的加急训练颇有成效。虽然间或也有人跑错调子，但大方向没错，大家也吹得兴高采烈。
花轿进城了，回时绝对比去时快。令主的肢体动作无一不彰显着着急入洞房，作为城众的偶们是非常理解的。
“开过去、开过去……”大管家在城门上大喊，因为四面八方来道贺的妖魔太多了，几乎把吊桥压塌。一通群魔乱舞，难保不会吓着魇后，当然是先进城，再说后话。
穿着绫罗，摇着折扇的冥君来了，作为友好邻邦，知道令主大喜，没有不来道贺的道理。不单冥君，钨金十六城的城主也到了，就算魇都没有送喜帖，他们也不能失了礼数，因为白准喜欢秋后算账，到时候给你两双小鞋穿，可够大家喝一壶的。
人数超出预算，结果难煞了全盘指挥的大管家，本来没准备大肆操办，现在凭空多出这么多人，他觉得调度不过来了。令主还没下马他就追着问：“酒菜不够了，怎么办？”
令主大而化之一挥手，“让太珑送酒来，收了礼金再结算。菜好办，外面打野味活杀，架起火堆现烤，反正吃的是气氛嘛……啊，边山主，多谢多谢……”
新郎官招呼客人去了，大管家吹着气回看花轿，现在太忙了，后面的礼仪他是顾不上了，反正璃宽茶在，停下的花轿总有人接手的。
各忙各的，第一次办喜事的魇都乱成了一团麻。新娘子的花轿停在那里，居然无人问津，好在令主没有走远，他在轿子附近和宾客寒暄，眼神时时溜过去，被冥君大大嘲笑了一番。
“据说魇后是钨金百年难遇的美人，白兄艳福不浅啊。”
观沧海立刻跳出来作证，“嫂夫人绝对是第一绝色，人品高洁，医道深山。当初小弟尸毒发作，是嫂夫人为我医治，令我至今感念，大恩不敢相忘。”
天极城主难掩惆怅，“灵医隐姓埋名在我城中看了五十年塔，我却从来不知道……”
众人悻然摸了摸鼻子，谁能想到呢，一朵牡丹就这么被牛嚼了，可惜啊，可惜啊！
这么伤感的话题不要再继续了，继续下去保不定白准要打人。这刹土上新人成亲不兴扭扭捏捏的，当初冥君娶冥后，冥后就是自己抱着她的小包袱走进酆都的。大家又开始撺掇，“请嫂夫人出来见见兄弟们吧，我等远道而来，给大家敬杯酒也是应该的。”
令主有点为难，像他醋劲那么大的人，很讨厌别人看他的新娘子。但今天是大喜之日，来者是客，他就算想揍他们，也得注意影响。
他回身看看轿中人，俯身道：“委屈娘子，打发了他们就完了。”
轿子里的人直呼晦气，一直等待四下无人的机会，可没想到进了魇都就是妖山妖海，根本没有独处的时候。情势所迫，只得从轿子里走下来，被一只冰冷的手隔着嫁衣握住了腕子，透过盖头看见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连吐出来的气息都是凉的。她却显得很热情，“嫂夫人不必紧张，我家冥君与令主如至亲兄弟，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夜光杯放进了新娘子手里，令主还是很顾念新媳妇的，他亦步亦趋跟着，担心谁借酒盖脸，唐突了他的娘子。
新娘赏脸，大家都很高兴，纷纷举杯回敬。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不知哪里忽然刮来了一阵妖风，那风吹起了新娘子的红盖头，盖头下戴着花冠的新娘有张浓墨重彩的脸，虽说五官不难看，但离钨金刹土第一美人的标准差了好远。
大家都呆了，几十双眼睛怔怔看着，连令主也傻了。
他撑着膝头审视再三，妆面厚重，脂粉刷了足有三寸，连鼻子眉毛都分不太清了。他开始犹豫，不敢确定底下的真面目到底是不是他之前看见的那张脸。他的无方，不应该是这样刚毅的五官啊……
忽然一激灵，他抬袖一挥，扫落了案几上的酒盏。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充斥他的心房，他直指盛装的新娘：“叶振衣，你敢这样愚弄本大王！”
振衣还未来得及反应，被他一掌击在胸口，背部猛力撞向墙垣，生生撞出了一口血。
出大事了，众妖到现在才回过神来，令主的媳妇被调包了，李代桃僵的还是个男的。令主的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光了，接下去该勃然大怒了吧？
果然的，魔王生气，声势相当大。狂风骤起，昏天黑地，抓地力不好的妖直接被吹飞了。然后一声愤怒的狂吼充斥了魇都南北两百由旬，众妖吓得噤声，连跟前大红人璃宽茶都缩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第十三章令主发现自己的姻缘真是有点坎坷，所以为了护内，只好干点欺凌弱小的事了。
有时候一件蠢事的发生，从刚开始就有预感会失败。可是既然开弓了，就没有回头箭，只有继续走下去，走到无路可走为止。
身后有吼声隐约传来，虽然听上去已经很遥远，但对于无方来说，还是心尖打颤。她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感觉，就算当初被道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过是惊悚更多，谈不上害怕。这回呢，是真真实实的恐慌，一个陌生的雄性怪物要打你的主意，她作为姑娘，处于弱势，权势没有他大，打也打不过他，逃跑成了唯一的出路。
可是那一声吼，是不是表示李代桃僵的戏码已经穿帮了？振衣会有危险吗？她犹豫不决，不住扭身回望，瞿如也听见了，速度非但没有缓下来，反倒用力振翅，飞得更高了。
“师父不要瞻前顾后，师弟总有办法脱身的。如果他死了，那更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花了力气救回来的人，最后为她而死，这妙手仁心也太堕落了。无方长眉紧蹙，“我们刚过朽木山，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回去给魇都令主做娘子？和他生一堆小妖怪？”瞿如嘿嘿一笑，风灌进嘴里，没换过气来，不留神噎了一口，啃啃一通咳嗽。咳了半天才略平缓，尖着嗓子安慰她，“既然逃出来了，就别想太多。说实话振衣不过是个人，死了就死了。等事后咱们想个办法寻回他的魂魄，放进别的宿主里，到时候江河湖海任君遨游，比活着当人好多了。”
话虽如此，但从生到死，或是从死到生，这一步巨大的跨越走起来都很痛苦。
“我觉得我可能做错了……”无方喃喃，“我一直在救人，这次恐怕要害了振衣了。”
瞿如道：“害就害了，如果不为救他，师父也不会去森罗城找观沧海讨血蝎，更不会莫名其妙和白准有婚约。一切因缘由他而起，当然也应当由他去灭，经书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九阴女妖如果靠谱，会带师弟到渡口和咱们汇合的，咱们先去妙善界等着，两个时辰不到就别管他了，直接回钨金刹土吧。”
可说起钨金刹土，前途又变得一片晦暗。听说刹土十六城的城主都来魇都参加婚礼了，那片土地上不知还有没有供她落脚的地方。
“师父……”瞿如的语气也有些茫然，“过了铁围山，我们去哪里？往东南是阎浮，往东北是娑婆世界。”
无方沉吟了下，“娑婆世界……如果要避开白准的势力，去我出生的那座中土小城也好。不过一千年过去了，那座城不知还在不在。或者干脆去才长安，咱们开个医庐，专给人治妖鬼病，也能谋生。”
谋生这种事，对她们来说实在太简单了，端看愿不愿意做罢了。去中土唯一的不足在于那里是人的世界，她们是异类，闹得不好会成为众矢之的；南阎浮提呢，是妖魔的天下，人和妖习惯共处，谁也不会排挤谁，她们活得更自在些。
谁能想到，一场莫名的亲事害得她四面受敌，这个白准真是个害人精！她咬了咬牙发力疾驰，向下看，山脉在眼底飞快倒退，不消多久便到了妙善界。
压下云头落地，界碑内外晚上有妖鬼市集，人影往来还算热闹。顺着路往前，街道两旁巨大的风灯照着各种幌子，酒楼客栈一样都不缺。
两个姑娘背着包袱走夜路，上前招揽住店的不少，因为怕着了吞天的道，一概都谢绝了。匆匆赶到渡口，外面苍茫的水像一海子墨，在夜里黑得透彻。再等两个时辰，振衣来了就一同走，如果他不来……无方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个徒弟，自己还没好好教导他医术，却让他为他挡了这么大的祸事。
铁围山方圆三百多由旬，如果背着一个人腾云，会不堪其重。来的时候雇了船，回去同样只能用这个方法。好在蛀铁虫繁殖的季节过去了，些微剩下些，就算没有洞冥草也能对付过去。
瞿如左顾右盼，发现远处岸边有个窝棚，棚子外高挂的灯笼照亮了水畔的木兰船。她指了指，“我先去雇船，师弟来了好即刻上路。”
无方自然是和她一道去，走近那里招呼了好几声，才看见船家从棚子里慢吞吞出来。原本寻常精怪的原形，她一眼就能看穿，可是这个却有点困难，看来看去是空空的一团云雾，映入眼帘的也只是呆滞的一张脸，和茫然的一双小眼。
瞿如顾不了许多了，直说要雇船，“要最大最结实的。”
船家还是呆呆的模样，半天哦了一声，“交钱。”
无方觉得有些可疑，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个码头，更没有这个船行，这才几天工夫，这么快就置办起来了？
她想叫住瞿如，可是瞿如已经跟着进了棚子。她匆忙追上去，刚要踏上台阶，被人一把拽了回来。她心里大喜，料是振衣来了，可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黑色高大的身形，无底的帽兜……来的不是别人，是白准。
她受了惊吓，尖叫一声，狠狠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明白他为什么来得这么快，花轿出门她便离开九阴山了，算算时间，他就是一道光，也不可能转眼即至啊。
这是追逃妻的手段，看来令主已经忍无可忍了。他扣住她的手臂，无方想挣脱，结果导致他更加用力的钳制。女人和男人在力量上总是有悬殊的，她使劲推搡他，结果令主就像石像一样，纹丝不动。
令主很生气，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很好面子，结果一万年才成的一回亲，竟让人戏弄了。新娘变成男人，来喝喜酒的人脸都绿了，还以为他实在娶不到媳妇，拿偶人自产自销呢。
这个不识抬举的坏女人！令主来时路上怒不可遏，决定见到她要好好教训她一下，如此无法无天，真以为当妖就不用守规矩了？他想着首先必须教育几句，她要是不听话，就大力打她的屁股……然而浩淼的长堤上惊鸿一瞥，不知怎么积攒的火气像遇见了水，哧溜一下说灭就灭了。他努力振作夫纲，结果憋了好久憋出一句话来：“你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无方愕然看他，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听出了他的委屈，一瞬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是跑得太急颠坏脑子了吗？她负气道：“我说了不愿意嫁给你，是你强娶，能怪我吗？”
令主“那”了半天，气涌如山，“谁叫你拿我聘礼了！”
确实，这是最没风度，但最直击目标的借口。令主说出去，其实还是有点后悔的，但他找不到别的理由反驳她。几番变故，把他弄得心力交瘁，如果换了别人，早就血溅五步了。可这人换成了他的娘子，他又揉心揉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令主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这辈子可能要完了。
无方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不想再提聘礼了，只是问他，“我的徒弟，你把他怎么样了？”
就因为那个叶振衣是她的徒弟，搞得连杀都不能杀。令主憋屈地说：“我把他囚禁起来了，囚禁你懂吗？永远不让他离开魇都了，除非你拿自己交换。”
无方噎了一下，“我既然逃婚了，这门婚事就应该作罢。”
令主不愿意，“你说了不算，得听我的。你先跟我回去，让他们再看个好日子，咱们重新操办。”
无方气得脸都红了，“阴山那么多女妖，你随便找一个就算了，为什么非得是我？”
令主想了想，“她们没有你好看，而且我可以化解煞气，你跟着我，对你有好处。”
如果只是前半句话，她倒还可以理解，但他说自己能化煞，这就稀奇了。秽土上的老妖，来历不明，几乎可以肯定出身不佳。能化解煞气的是什么？不是佛界至宝，就是神兽奇珍……无方怔怔看着他，绝不相信他有这个神通。
令主打量她的脸，十分郁闷，“我没有说谎，以后你就知道的。我再说句大实话，虽然你长得美，这四大部洲包括娑婆世界，也没有一个人敢娶你，除非你嫁给神佛。但你也知道，神佛是不能成亲的，所以你能选的只有我。”
令主感情方面确实愚钝，不过他也懂得压价的诀窍。怎么才能让买家认命脱手？首先必须鸡蛋里挑骨头。一旦对方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他就可以趁虚而入了。
他按捺住了得意的心情看着她，她的表情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跟我回去吧。”他好言相劝，“我的名声那么坏，人品忽上忽下。你要是不管你的徒弟了，我就命人宰了他。”
她很快说不，“换他可以，我不嫁。”
令主又郁闷了，这么拉锯不是办法，他一跺脚，“不嫁就不嫁，但是咱们的婚约永远算数，什么时候办婚礼看心情，怎么样？”
这样似乎勉强能够接受，说实话未婚夫这种东西根本没什么分量，不喜欢，完全可以置之度外。无方说好，“回去就把他放了，让他回他的红尘中去。”
令主表示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孙子，“但你也得答应我一点，以后留在魇都，我想你的时候要看得见你。”
无方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可以保证留在梵行刹土，但不是非得在魇都。”
买卖都是商量出来的，令主见她眼神坚定，知道让步的只能是自己了。他说好吧，“你不能离魇都太远，附近山头你喜欢哪个随便住，还有不能反对我去看你。”
无方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然而磋商到这步，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自由了，再跟他讨价还价，直接扛进洞房就不好了。
她轻吁一口气点头，他见她屈服了，羞涩地过来牵她的手，“那我们回家吧。”
无方不喜欢他碰她，甩手把他格开了。发现瞿如不见了，焦急地四处寻找她，“刚才那个棚子还在的……”
令主抱着胸说别找了，“你们遇见吞天了。还好本大王来得快，再晚一步，连你也走进它肚子里去了。”
一向只会变幻客栈的吞天这回忽然换了策略，令主在半空中看到这样的情景，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木兰舟不过是障眼法，一只能够让嘴和身体分离的妖怪，身体在请君入瓮的时候，嘴已经变成草棚张得老大。真方便啊，就像蛇一样，吞进去后没头没脑消化，连咀嚼的时间都省了。基本进了吞天肚子的东西，都没有机会再活着回来了，令主有点小私心，无方身边的两个徒弟都很碍事，一死一伤也挺好的。所以他只要拽住了自己的未婚妻，那只瞿如的死活，他才懒得过问。
可惜未婚妻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她急得脸色煞白，取下金钢圈就要撞破幻境。令主见状吓了一跳，慌忙抬手拦下了，“这里是刹土入口，我设了天网不让妖魔越界。万一磕破了，我还得花时间修补。”
她收住手，斜眼看他，“令主不是怕百鬼闯入尘世？”
他长长呃了声，比较再三，还是觉得浪费时间对他来说损失更大。
所以当初是哪里来的使命感，让他有动力力战九妖十三鬼？不会仅仅是因为那些妖怪太吵，打扰到他捏泥人了吧！无方很难对他做出评价，着急找到瞿如，撇下他奔走在长长的海堤上。
其实令主这人心软得很，虽然小奸小坏有时难免，但真正的缺德事，他从降生起就没做过一件。看见未婚妻急白了脸，他想想还是算了，不喜欢瞿如鸟，将来可以把她嫁出梵行，犯不着让她葬身妖腹。
他叫了无方一声，“娘子别急，一切有我。”
无方不满他这么称呼她，可是反对多次不见成效，也懒得再更正了。这片秽土上，他才是主宰，就算九件事办得意兴阑珊，只要有一件认真，也足够帮她的忙了。
她让开一些，看着他传唤吞天。唤了好几声不见动静，不耐烦了，伸手一抓，抓住了它顶心的那撮白毛，把它从幻境里拽了出来。
吞天疼得嗷嗷叫，两手捧住自己的脑袋，一面哭一边求饶，“白准……饶命……”
令主顺势一推，把它推得跌倒在地，它扣着堤岸上的石缝，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可能作为一只上古妖怪，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吧，吞天回过头来，那纵横的泗泪在大脸上呈糊墙之势，它吞声饮泣，“我没有惹你！”
对啊，没有惹他，但是惹到他媳妇了。令主弯下腰，看了看它的肚子，“把那只鸟吐出来。”
吞天说不，“我凭本事吃的，为啥要吐？”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令主黑漆漆的帽兜对准它，“不吐就把你肚子剖开来！”
吞天哭得更凄厉了，“上次这样，这次又这样……白准，你到底要干啥？”
要干啥？当然是讨好自己的未婚妻了！前任他还没来得及示好就跟人跑了，这个好不容易到了身边，强取豪夺眼看不成，再不机灵点，又要重蹈覆辙了。
令主发现自己的姻缘真是有点坎坷，所以为了护内，只好干点欺凌弱小的事了。
“你吃的那只鸟是魇后的徒弟，别说我没警告你。”他冲吞天晃了晃拳头，“看见没有？一拳下去，你吐的就不单是鸟了，前天、大前天吃的全都得倒出来。”
此时的吞天止住了哭，大概是被他吓住了，也可能在两种选择间艰难挣扎。反正小眼睛小鼻子几乎找不到，就剩一张大嘴，不遗余力地印证着自己的名号。
终于它还是想通了，狼狈地爬起来，巨大的肚子显得笨拙臃肿。然后打了个嗝，响雷似的，似乎还有点舍不得，眼巴巴看令主，换来他作势高举起的右拳，它吓得一缩脖子，呕地一声，把瞿如吐在了石坝上。
经过浸泡的瞿如瘫在一滩粘液里，那股味道简直让人作呕。不过总算还活着，她翕动着，浑身湿答答地，抬起头看见无方呜咽起来：“师父……”话还没说全，忽然发现了几乎融进黑夜的令主，吓得她扑腾着翅膀滚出去老远，“魇……魇都……”
无方脸上毫无表情，已经走投无路了，也不想再挣扎了。她说：“我走不出梵行刹土了，你和振衣还有机会。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你回南阎浮提也好，回不句山也好，不要再跟着我了。”
然而瞿如坚决表示不同意，“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将来重新开门问诊，我还要为那些病患带路呢。”
当然这些都是场面话，她主要肖想的还是魇都满城的男人。逃婚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不赞成，现在重回魔爪也是早就可以预料的事。她师父成为魇后，说实在的没什么不好，想想众星拱月的感觉……她忙压住自己的嘴，担心忍不住笑出声来。
无方万念俱灰，回身看令主，“你答应到了魇都就放振衣离开，不能说话不算话。”
令主说当然，“本大王好歹是一城之主，江湖上还流传着我的传说，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来。”说罢傻傻笑了两声，“路远得很，娘子自己腾云太累了，还是我背你吧。”
伸过来的一只手素净修长，可是眼尖的瞿如发现了一个黑点，尖叫起来：“老人斑！”
无方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老人斑，身体机能退化，五脏六腑开始走下坡路的征兆。令主一万岁了，可以想象那黑袍底下是怎样的境况——鹤发鸡皮，满脸寿斑，牙烂得七零八落，说不定还口眼歪斜，出现了中风症状……虽然这门婚事她一开始就不答应，但已然走到了这一步，完全忽视是不能够的了。未婚夫老成了那样，对风华正茂的无方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抛开灵医的身份，她到底是个姑娘。佳人怀春的新芽，被这一缸老卤给浸泡了，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她一忽儿千般想头，令主当然不知道。他听见瞿如大呼小叫，只觉得这臭鸟好吵。
抬起手看了眼，先前不知碰到哪里，蹭了块脏东西。他随手擦掉了，哪怕无方看不到他的脸，他也依旧灿烂地冲她微笑，用温柔的语调说：“娘子，我们回家吧！”
无方头昏脑胀，这两天经历的事太多了，让她招架不住。看看瞿如，她满身稀湿，落魄的鸟毛在海风里飞扬，夹带着吞天胃液的味道，实在让人忍受不了。
“去洗洗吧。”无方垂着嘴角道，“湿成这样，还飞得起来吗？”
瞿如二话不说跳进了碱海里，鸟在海水中翻腾，乍一看还以为是鹈鹕。
背后嗔声大作起来，嘤嘤地，像小孩的哭泣。她回头看，发现吞天抱住了令主的腿，令主蹬了好几下，没能摆脱它。他是个老实人，为了避免引起误会，很快表示：“这兽是公的。”
无方不置可否，分辨了半天，总算从吞天不清的口齿里听出了哼唧的内容——结婚吗？糖呢？没糖你说个屁！
令主的耐心其实没有那么好，在袍子被它扯下来之前发怒了，拎起来一扔，扔出去十丈远，“本大王最讨厌你这样的妖怪，贺礼都不备一份，就想着蹭吃蹭喝，你的脸呢？”
吞天肥厥厥的身子像个肉汤圆，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爬起身还远远眺望，令主的态度不见好转，“找点正经事做，再有妖来告你的状，我就把你送进八寒地狱去……看什么看，真等着吃糖呢？”
令主好凶，吞天吓得夹着尾巴逃跑了。这时瞿如也清洗得差不多了，跳上岸使劲抖了抖。蹭到无方身边偷觑令主，令主负着手，黑袍如浓稠的夜，因为看不见表情，无条件显得高深莫测。她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师父的丈夫，应该怎么称呼？”
无方一听顿时竖起了眉毛，这个有奶就是娘的不孝徒！
令主却很高兴，觉得这只鸟比那个男徒弟强了百倍，识时务的孩子就是讨人喜欢。不过称呼方面确实煞费思量，男师的妻子倒好叫，女师的丈夫要怎么办呢？
“师爹？师公？师夫？”瞿如把能想到的都搬出来了，都不合适，最后只得放弃。
无方着急要回去找振衣，根本没空搭理他们。看瞿如说得热火朝天，烦躁地扔了一句“叫师娘”。于是瞿如愣了，令主狂喜不已，高兴到一定程度，忍不住想转圈圈——这是默认了吧？他的无方终于松口了，不然怎么会让瞿如管他叫师娘？师娘这称呼对男人来说是磕碜了点，但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像这样的侮辱请大力地砸向他吧，他承受得住。
“娘子……娘子……”她在前面飞驰，他在后面发足追赶，“不用那么着急，反正人都散了，回去也来不及拜堂了。”
可惜无方并不想理睬他，他为了挤进她的视线，不得不赶到她前面倒退着腾云。心里欢喜，乐颠颠地问她：“娘子，你仔细看看，能看得见我的脸吗？”
看得见什么？黑漆漆一片，除了偶尔忽见金光一闪，再没有别的了。
令主从来不介意别人的目光，但将来的妻子对他无情，那可真要揉碎整颗芳心了。如果五千年来最大的愿望是梵行刹土太平，那么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会变成每天盼着他的娘子全方位研究他。她会对他有兴趣吧？令主心里七上八下，必须先表明自己的立场，“娘子，我的容颜只为你绽放。”
专心腾云的无方听见了，心下一紧，险些从云头上摔下来。

第十四章在她眼里他仍旧是个没有脸的一手遮天的老妖怪。
这是无方第一次来魇都，传说中的魔域，看上去确实有点诡异。
梵行的建筑，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像雪顿山上的楼阁，鳞次栉比顺势而建。魇都坐落在丘陵地带，土地明显的脉络组成了它的结构，如同起伏的波浪，为了装下令主的爱好，收纳的盒子也得相应扩大。
听说这城是他用两根筷子搭出来的，无方混迹于妖界，绝对内行。同样的规模，利用的道具越少，那么此人的法力就越深不可测。她想象不出来，有点缺心眼的令主，操纵起这满盘的玩具，且五千年维持原貌，是个什么样子。她只看见经历了无数风霜考验，泛黑的木材表面被打磨出了坚硬的光泽，如果不用手触摸，几乎要误以为是岩石。
偶们目睹了令主刚才的泼天震怒，都惶惶不可终日，看到有人从城门上进来，个个站在道旁观望。虽然之前的婚礼让令主颜面扫地，但追回逃妻的速度足可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见过无方的偶们松了口气，掖着两手恭敬向她行礼，一声“魇后”叫得又温和又缠绵。
令主很高兴，些微的一点小成就就足以令他心情大好。他跟在无方身后，娘子长娘子短的，不停给她作介绍：“这是我们议事的地方……那里是粮仓。稻谷收上来没有脱壳，靠人工太麻烦，我引了山泉下来，水流冲击带动磨盘，只要在边上看着就好，可以省很多力……”
动手能力很强，确实值得夸赞。只是她不明白，好好的妖怪不做坏事，整天研究这个，实在有负他的名声。他究竟是怎么变成梵行刹土的黑暗传说的？难道仅仅因为老资历和万年不换的黑袍吗？
令主的智囊璃宽茶终于出现了，他迎上来，颇委屈地说：“魇后，您让我家令主下不来台了，您这么做是错的。”
本来他也是陈述事实，无方并没有想反驳，倒是令主听了没好气，“谁说本大王下不来台？不要往魇后头上扣大帽子，婚礼黄了可以重办，反正他们送来的贺礼我是不会退还的。”
璃宽噎了下，想想也对，“属下和大管家趁着主上离开的当口清点过了，数目相当可观。”
令主点了点头，下半年的生计算有着落了。回头再开些买卖，要养媳妇，准备工作必须做好，偶人可以吸山岚，魇后可不能像他们一样。
无方没有兴致听他们闲话家常，她问璃宽：“我徒弟在哪里？”
璃宽觑觑令主，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令主为了凸显威严，往城后泛泛一指，“关在魇都天牢里了。”其实魇都从来没有所谓的天牢，柴房倒有几间，派两个偶人看守着，意思意思就完了。
璃宽咽了口唾沫，见魇后要往城后跑，他忙上前拦住，好言道：“天牢脏乱，满地尸骸，怎么能劳魇后亲自去呢。您和主上在大殿稍事休息，属下去把人带来。”一面说，一面匆匆挥手，携一队护卫顺着蜿蜒的台阶走远了。
无方垂袖站着，操劳了大半夜，到现在才觉得累。早就知道这场逃婚不会成功，但不试一试，又不死心。那些阴山女妖呢？说好了会救振衣的，结果到最后都没听魇都的人提起她们，可见事迹败露后个个明哲保身，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令主现在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和未婚妻分开了，他站在一旁静静陪伴着，鼓起了勇气才说：“娘子累了吧？等见过了徒弟，我们就回去睡觉吧。”
结果招来她一蹦三尺高的呵斥：“白准！”
令主吓得缩脖子，是他又说错话了吗？不过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那么雅致和韵味悠长。果然只要喜欢一个人，必定百样都好。就算她喷他一脸唾沫星子，他也觉得是甘霖。
帽兜下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很乖巧地嗳了一声，打蛇随棍上，弄得无方干瞪眼。
她心里不快，郁塞地调开了视线，站在空空的长街上四下看，远处错落的红灯笼在风里吱扭摇晃，她蹙起眉，回过头对瞿如道：“振衣没有日行千里的本事，一路上妖魔又多，你保他平安离开梵行刹土。”
令主对打发情敌是很积极的，他插嘴：“不用瞿如送，一只鸟能有什么道行，半路上遇见蛊雕，说不定全被吃了。”他拍拍自己的胸口，“看我！我可以设个结界，让那些妖魔伤不了他。再刮一道长风，把他吹过铁围山，你看如何？”
什么长风，分明是妖风。刮过铁围山怎么落地？从天上掉下来摔死吗？
她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令主发现不对劲，摊了摊手，“我只是想帮帮忙罢了。”
无方说不必，“只要令主不难为他，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自己在未婚妻的眼里是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形象，令主觉得很无奈。他叹了口气，决定找点事干，遂问：“那只藤妖在哪里？”
护卫的偶人出列回禀，“从婚礼开始就没见过她，主上下令吧，属下去砍了那株藤，不怕她不现身。”
令主下意识望了望无方，“娘子你说呢？”
无方长眉紧锁，“令主想让我说什么？杀了麓姬，因为她没有看护好我，让振衣有机会代嫁吗？”
令主词穷，觉得自己也是蠢，他们本就是一伙的，让她发表意见，难道她会同意处决自己的帮凶吗？转回头再想想，要不是他们瞎搅合，他现在已经和娘子躺在香喷喷的花床上了，都怪这些事儿妈！不给点惩罚，难泄心头之恨，这么多孩儿们还看着呢。他咳嗽一声，“去都灵峰找她，就算她能上天入地，根基在那里，量她跑不远。”沉吟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削她一百年修为小惩大诫，然后关进寒渊，两百年不得见天日，去办吧。”
其实不见天日，对于生活在梵行刹土的妖不算什么，唯一不便的是以后都不能找魇都男偶谈情说爱了。一两百年，虽然伤元气，但攒一攒修为就回来了，并不算什么大的惩罚。所以说令主到底是个好人，就他留在麓姬洞府的那朵雪莲，也不止百年修为，算起来麓姬还赚了。
无方对他怎么处置麓姬没有任何意见，她恼的是她答应会助振衣脱身，结果最后连面都没有露。璃宽茶去带人了，带了半天还没有来，她忽然想起麓姬曾说过的，常用来观察魇都动静的那棵甘华树。回身看，城南几里外的山丘上，那树长得极其茂盛。赤红的树杆，明黄的枝叶，如盖的叶片间隐约有袍角显露，见她望过去，一闪便隐匿了。
终于石阶路尽头有火把过来，她迎了两步，却没有看见振衣。璃宽手里拎着两个脑袋，到令主面前往上举了举，“那个中土人弄死了看门的偶人，属下没有发现他的踪迹，看来已经逃跑了。”
令主垂眼看身首分离的泥人，脖子上的断面并不齐整，显出锯齿状，可见不是拿刀砍断的，更像生拉硬拽造成的。
“这中土人好大的能耐啊。”他唉声叹气，“可惜了我的孩儿。”
无方不太相信，“他是真的跑了，还是你们打诳语蒙骗我？”
璃宽说天地良心，“魇后怎么总是信不过我们？魇都从上到下都是老实人，九阴山上那些女妖欺负到咱头上来，主上也不和她们计较。魇都的偶，包括主上和属下，我们都不爱吃人的，留着叶振衣干什么，还得浪费粮食养活他。您看看这两个可怜的偶，他们招谁惹谁了，死得这么惨。他们也是您的城众啊，您就一点都不感觉到心疼吗？”
这只蜥蜴口若悬河，无方情愿相信令主，也不愿意相信他的话。她哂笑一声，“你们不是把他关进天牢了吗，魇都的天牢这么不堪一击，居然被一个凡人逃脱了。”
这下尴尬了，令主和璃宽对视，牛皮吹破，报应来了。她说得对，天牢是那么容易被突破的吗？令主责令璃宽，“你解释一下。”
“解……解释……什么？”璃宽呆滞地喃喃，忽然灵光一闪，“是这样的，当初的天牢是梵行大乱时，为囚禁九妖十三鬼而建造的。后来刹土太平无事，天牢闲置了五千年，年久失修，连门都老化了，逃狱当然很容易。”
令主有时候都不得不佩服璃宽的应变能力，谎话说得那么合情合理，在他听来绝对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可是无方不那么好打发，她垂眼看地上的尸首，“天牢只有两个人看管，未免太儿戏了。”
“因为我们小看了那个凡人。”令主犹豫着接话，“没想到他身手那么厉害，早知道就多派两个人了。”一面叫大管家，“看看我们库房里的那些宝贝，有没有丢失的。别让人顺手牵羊拿走，那损失就太大了。”
大管家马上响亮地应了声，知道令主又在打肿脸充胖子，库房里连米都没剩下多少了，哪里来的宝贝供人盗取啊。
但媳妇就是这么骗的，你跟人家说家里揭不开锅了，看人家搭不搭理你。况且以令主的实力，发不发财只是想不想的问题，只要高兴，眨眼金银满仓玩儿似的，所以算不上欺骗。
无方呢，因为振衣下落不明，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瞿如咬着衣角问她，“师父我们怎么办呢，振衣是个凡人，这里牛鬼蛇神遍地都是，他会不会落进别人手里，被人当小菜给吃了？”
所以当然得找，他没有腾云的本事，应该走不远。
眼看她们要离开，令主着急了，“魇都有的是人手，我派人去找就行了，娘子你不能走，答应我的话不能不算数。”
“算什么数？你交不出人来，这个交易还谈得下去吗？”无方决定不那么讲道理了，她牵挂振衣的安危，必须现在就去找他。
她强行要离开，令主当然不干，自己的未婚妻总为别人奔忙，当他这个丈夫人选是死的？他抬袖一指，在她面前结起了屏障，就算她用金钢圈敲也别想敲破它。
他决定放点狠话，“艳无方，你可不要挑战本大王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谁头上长草都不是高兴的事，我说不许你去就不许你去。如果你硬要去，也可以，咱们比比谁的动作快，你先找到他，放他回娑婆世界，我先找到他，就宰了他，你看怎么样？”
无方愣住了，“你在说些什么，他是我徒弟。”
“是男徒弟，我不喜欢。”他骄傲地别开脸，抱着胸，拿手肘指了指瞿如，“如果这只鸟丢了你要找，那我没意见。现在是一个愚弄过我的男人自己逃跑了，你去找，把我放在哪里？”
无方忍无可忍，“我和令主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要去找谁也不必得到你的同意！”
令主也生气了，“出尔反尔的人最不可爱了，别忘了今晚的婚礼本来是你的婚礼，结果你给我搞出一个男人来，我差点和他拜堂，你还说和你没关系？”
于是两下里都气哼哼，对峙了半天，令主暗暗又开始后悔，脸上也带了歉意。可惜她看不见，在她眼里他仍旧是个没有脸的一手遮天的老妖怪。
还是不要火上浇油吧，令主强忍委屈，转过身吩咐璃宽：“命城众出城寻找，魇都五百由旬内，一个边角都不许错过。放本大王的藏臣箭，诏告八方妖鬼不得伤那个凡人的性命。若有发现其行踪者，速速回禀魇都，胆敢私吞，本大王给他开膛。”
璃宽领命带人去了，长街上就剩下令主和无方师徒，他纳罕地问瞿如，“你还不一块儿去找，站在这里干什么？”
瞿如才回过神来，忙道是，振翅飞了出去。现在只有他们俩了，令主发现谈情说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是独立的个体，有思想有主见，不甘于受人约束。他想找点话说，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有些不合适，半晌嗫嚅：“只要他还在梵行刹土上，我一定给你把人找回来。”
无方也渐渐冷静下来，只是问他，“如果找不回来呢？”
令主跺了跺脚，“你还是信不过我！就算他死了，我还可以带你去酆都，你自己去看生死簿，这总可以了吧！”
不知怎么，无方觉得想哭，这老妖怪实在把她缠得没办法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以前积了那么多德，原来都是白搭，该来的劫数一样都不会少。
忽然一道蓝光直指天际，她转身回望，巨大的光球带着流星一样的尾巴，把整个梵行的天幕都照亮了。
那是箭气吗？她光顾着惊讶，却没看见帽兜下阴影覆盖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张滟滟的红唇。那唇闲适地仰着，告诉她：“这是我的法器，已经封存了七千年。连当初平定刹土大乱都没有拿出来用，现在为了你的徒弟，让它得见天光，娘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幸福啊？”
振衣真的就像凭空消失了，其后的三天里，任凭他们怎么找，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活要见人，死总要见尸的，然而没有，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即便发动再多的人力都毫无消息。
瞿如找得心力交瘁，坐在屋檐下叹气，“能去哪里呢，是不是已经被妖怪吃了？”
吃了总会有残余的魂魄，不可能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下。无方数着菩提在窗前吐纳，身旁的席垫上供着一只灵巧的香炉，炉中线香袅袅，青白的丝缕从她的裙裾划过，如镶滚的暗花。
她闭着眼，眉心舒阔，先前的焦急过后，渐渐趋于平静。她是煞，能感受到周围魂魄的流动，里面没有一个是振衣的，他很可能已经不在魇都附近了。一个凡人能走得那么快么？还是那些阴山女妖最终搭救了他？梵行刹土上居然有妖能躲过魇都的搜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她起身走下木阶，梵行刹土上没有阳光照耀的缘故，雾气难以消散，有时白天也咫尺皆迷。和白准的约定不容她反悔，她已经走不脱了，不愿意留在魇都，只能就近找个山头住下来。她现在落脚的山有个中庸的名字叫“尔是”——你说得是，像得道高人处世百年后得出的感悟。她挺喜欢这个名字，于是在山脚幻化出几间屋舍，仿照无量海畔的格局，以莲花结顶，布置了漂亮的走廊和木栅栏。
可惜少了一个人，振衣下落不明，还是让她很惦记。她看着空空的山脉自言自语，“如果再没消息，必须得往酆都走一遭了。”
瞿如唉声叹气，“说不定他已经回长安了……如果真的一走了之，这人也怪没情义的，明知道师父惹了这样的麻烦。”
无方却摇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留下没什么好处，我倒情愿他走了。”
瞿如嘟囔：“就算缘分尽了也应该告别不是吗？好歹师徒一场。”
无方失笑，“其实我真的没有教过他什么，当初带他来梵行，也只是想利用他。”
结果这里的情况完全和设想的不一样，没有吸食魂魄的妖怪，也不需要拿他做诱饵。可他最后还是为她赴汤蹈火了，说起来终究是她亏欠了他。
她对插着袖子观察山岚，雾霭浓厚，连远处的土丘都看不见了。
“这两天魇都有什么动静没有？”她问瞿如，“照理说白准这么大的势力，刹土上的妖都受他调遣，不会连个凡人都找不到的。”
瞿如叼着芦粟道：“动静是有，不过不是关于振衣的。魇都发了手令，向八方妖族征税，名目很繁多，有太平税、渡劫税、结丹税，还有长寿税。”
无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不就是巧立名目，压榨属民吗？”
瞿如耸了耸肩，“我听璃宽茶说的，令主是为了让师父过上好日子，才下令开始征税的。酆都还不及魇都势力庞大，冥后穿金戴银，使唤七十二名侍女。令主统管刹土南北五千由旬，男人的自尊，不能容许自己不及冥君会养活女人。”
无方和白准打了几次交道，深深发现这是个难以用笔墨描绘的妖怪，做出来的事也绝不能按常理推断。他这是爱护她，还是在坑她？一来就促使令主增加那么多的苛捐杂税，她在那些精怪的眼里能有什么好形象？
她仰起头，颇有眼泪往肚子里流的悲怆。苦心经营了一百年，灵医的大名传遍了四大部洲，结果最后让这傻子弄得功亏一篑……
“这事大概又是璃宽出的主意。”她郁郁道，“这只蜥蜴满肚子坏水，我总有一天要收拾他。”
瞿如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很多时候令主的名声就是被这些自作主张的下属带坏的，其实看令主本人，除了外表莫测些，基本还是一个比较直肠子的老妖。
篱笆外一阵短促的脚步声传来，引起了无方的注意。闭合的门扉被挤出一道缝，一只小脑袋探了探，快速跑进了院子里，是朏朏在外溜达一圈回来了。她蹲下，迎接它跳进怀里，朏朏不住回头看，看样子是有人到访了。
果然人未到，声先至，她听见有人叫娘子，如果不和本人联系在一起，那嗓音可谓清澈温暖。
她暗暗叹气，把朏朏交给瞿如，让她带它进去吃点东西。蜿蜒的小路尽头终于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袍子太长，遮住了双脚，向前移动就像是飘行。似乎心情很愉快，一路行来还蹦了两下，推开院门到她面前，托着两手转圈，“娘子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还是老样子。不过他既然这么问，总有什么地方起了变化。无方仔细端详，最后发现他在胸口别了一朵小小的花，金子打造的叶片，还镶了玛瑙做花蕊。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令主今天真好看。”
令主得她一句夸奖，愈发高兴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朵比自己大了好几倍的，双手托着呈献上去，“我命人做了一对情侣花，你一朵来我一朵……娘子我给你戴上吧。”
无方眉角一跳，她该说些什么呢？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原木的台阶上，屋子的地基建得高，令主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今天的未婚妻好漂亮啊，雪白的襦裙衬着素净的脸，像裹银山上的雪。她一向很淡漠，因为淡漠，又显得极其清高，不染尘埃。手里捏着菩提手串，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全身上下一点颜色也无，只有那唇，饱满鲜红，像水墨画上落款的印章。
令主觉得心在胸腔里跳得砰砰的，他扭捏了下，登上台阶，刚想伸手给她戴上，她不愿意，欠身让开了，说：“我不喜欢珠宝首饰。”
晴天霹雳，令主呆住了。怎么会不喜欢？璃宽以情场老手的姿态拍胸脯保证的……未婚妻到底是不喜欢这花儿，还是不喜欢他这个人？令主想到前路茫茫，像浇了热水的植被，霎时就枯萎了。
他落寞地垂首站在那里，不说话，无方隐约听见他呜咽了下，心里不由一紧。这算什么，不接他的胸花，他就要哭吗？
无方控制住哆嗦的手，还是把东西接了过来，“令主费心，这花我先收下，以后就不要破费了。”
他重新高兴起来，“没关系，你不喜欢金子，下次用琅玕。”说着搓手登上木廊，还在纠结她戴不戴的问题，“你刚才不是说我很好看吗，为什么你自己不戴？”
无方从最初的束手无策，到鼻子发酸，一面埋怨命运，一面把那朵俗气的金花别在了交领上。
情侣花，和一个藏头不露尾的老妖怪……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问他：“我那徒弟，有下落了吗？”
令主缓缓摇头，“我也很纳闷，按理不该这样的。我人也派了，号令也发了，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不相信一个凡人能有这么大的神通，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一番话把无方说出了一身冷汗，“我替他治过病，把过脉，他绝对是个凡人。”
令主忙附和，“我不过瞎猜，当然不会怀疑娘子的医术，他肯定是凡人。”
可凡人怎么会消失得那么彻底，实在有些说不通。无方揉着额角，茫然回到屋里，令主不声不响跟了进去。
“今天中午吃什么？”令主左顾右盼，“我让璃宽送酒菜来好吗？”
说起吃喝，她又好奇起来，“令主也需要吃饭吗？我以为你只靠吸阳气就能活。”
所以他的未婚妻是真的把他当成老怪物了？令主觉得委屈，又不能就他的年纪做出争辩，只是讷讷道：“我从来不吸阳气，我和娘子一样，吃五谷杂粮。”
无方知道自己对他抱有偏见，他倍感委屈的回答，也让她的良心有点不安。两个人默默对站着，她想起瞿如先前说的税收来，“太平税和长寿税究竟是什么？”
令主拿手比划了一下，直言不讳：“就是要收税，不过找点名目罢了。虽然刹土不像中土，但大鱼吃小鱼到处通用，毕竟英雄也是需要吃饭的。”
这一番征税，卓见成效，其实那些妖都不穷，魇都才是梵行刹土上最穷的地方。什么叫征税呢，说白了就是救济。他们的令主饭都要吃不饱了，还怎么护卫刹土的平安。
“我想好了，人口越来越多，过段时间要增加生育税。”他腼腆地笑了笑，“娘子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飞禽走兽生孩子，一般都不是单个的，一生就是一大窝，第二窝征税，实在强人所难。无方道：“令主也给我留条生路吧，我还想靠接生挣点钱呢，生孩子都要上税，以后哪只妖敢成亲？”
这么一说，令主立刻想到了自己。他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将来绝不可能只要一个孩子。到时候这项举措妨碍了自己的幸福生活，如此一算得不偿失，所幸她未雨绸缪。
他说好好，“都依娘子的，不征就不征了。”
无方不再理会他，转身坐在蒲团上，复又开始炼气。
令主被晾在那里了，无所事事，来了又不想走，便靠在一旁看她。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真像金刚座上的菩萨。听说她一度想上吉祥山拜师学艺，还好自己动作快，抢先一步截胡，否则一旦她真的成行，那他的媳妇就又没着落了。
他满怀庆幸，偶尔还发出窃喜式的轻笑，让无方十分不耐烦。这样叫人怎么静得下心来？她睁开眼，寒着脸道：“令主要是没有其他的事，就请回吧。”
令主怔了一下，“我在这里妨碍娘子了吗？那我不出声总行了吧？”
怎么会有如此纠缠不清的老妖怪，要不是自觉打不过他，真想把他扔回魇都去。
无方匀了两口气，努力保持她的好修养，“我炼气的时候不习惯边上有人，所以令主还是请回吧。”
“可是你答应过不阻止我来看你的。”令主觉得受到了欺骗，一指竹榻上的朏朏，“为什么它可以在？”
那只朏朏大概是想气他，顶着一张无害的脸起身，姿态优雅地走到无方面前，轻轻一跃，跳进了她怀里，然后回头看他，眼神堪称挑衅。她对自己的爱宠当然是温柔溺爱的，揉揉它的小脑袋，笑道：“令主怎么和它比？它只是一只朏朏罢了。”
可有的时候待遇就是悬殊，令主倒情愿自己是那只朏朏……大概怨念太深，朏朏感觉到了，惊惶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一溜烟地跑了。
妖对危险的洞察很敏锐，朏朏虽然不能幻化人形，但妖终究是妖。令主笑得无害，“这东西真是可爱。”
无方不置可否，她把菩提放下，掖着手道：“令主上次说，可以带我去酆都走一趟的。”
令主哦了一声，“想去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那里阴气太重，你又是这样的体质，弄得不好会招邪祟入体。如果你决意要去，去前先准备辟邪吧！娘子知道若木吗？”
“若木？”她低头沉吟，“据说生在少室之巅，是上古神树。”
令主颔首，“若木是无根树，不及天，不触地，不在五行之中。带上一截傍身，可以保你平安出入酆都。”
这刻无方倒真是极感激他的，毕竟酆都在九幽之下，要经过那么多的戾气和阴寒，没有他带领，自己很难深入。她道好，“令主也需要吧？”
他昂首说不用，“我是踏火而生，那些鬼怪都不敢接近我。娘子不必为我担心，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爱护。”说完心里一阵温暖，有未婚妻真好，她还会关心他的安危。不像璃宽和管家，一个只知道请假，另一个就会追着他报备，今天缺水了，明天断粮了。
无方渐渐已经习惯他的自作多情，不过他说自己踏火而生，这点又为他的来历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她不便追问，朝外看了看天色，“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令主说随便，“娘子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你看我们虽没有拜成堂，好歹婚礼也办过了，走一趟少室山，夫妇二人一同游山玩水，可以大大地增进一下感情。”
无方早就学会了自动过滤他的废话，她忧心的是此去的风险，“我听说聚窟巅上有畏兽，少室山又在密业寒林，要取若木，恐怕不那么容易。”
令主倒不太担心，“畏兽护卫的是生死卷，和若木没什么关系。没人愿意拿一份工钱做两份活，跟着我走，娘子只管放心吧。”
无方松了口气，听他说得笃定，料想他应该能应付。
以前独自一人支撑生命，遇到难题也会发愁和彷徨。现在忽然有个人大包大揽干预进来，虽然很讨厌，但肩上担子顿觉轻了好多，这种感觉还是十分奇妙的。

第十五章堂堂刹土之主，说起情话来一点拐弯都不懂，真是非一般的简单粗暴。
没有什么牵挂的人，说走就能走。
精美的花床上摊着一块方布，那是令主准备用来打包东西的包袱。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少室山在魇都以北八千由旬，腾云疾驰也得花上两天时间，既然不能当天来回，按照常理，当然应该准备一下行李。
璃宽茶站在门前看他忙碌，令主在房间里团团转，转了半天，包袱还是空空的。一个不换衣裳，不需要路费盘缠的人，确实好像没什么可收拾的。
“主上真的打算去聚窟巅吗？”璃宽忡忡问，“那地方有狰，比梼杌可厉害多了。”
令主当然知道，当初蚩尤大战黄帝，曾经召唤上古畏兽，其中就有狰。狰长了五条尾巴，以虎豹为食，这么有性格的妖怪，和吞天那傻子可不是一路货。然而怎么办呢，要取若木，就必须上聚窟巅。令主转了半天，终于拿起一把梳子装进包袱里，“本大王怕谁？打梼杌用一拳，打狰大不了用两拳。再说它不爱管闲事，论讨人厌，还不如肥遗。”
这三千世界，从南到北有细致的划分，最南端是神佛的净土，其次是人居的中土。越往北，越是鱼龙混杂，铁围山两端的刹土不必说，乱成了一锅粥。最北面反倒干净了，纯粹妖兽和凶兽的乐园。经历了几次大战后遗留下来的独苗们，要么懒，要么身负重责，基本不会越过梵行刹土的边界。
人间有规则，妖界也一样，所以他们闯进寒林，其实已经乱了规矩。令主为了讨未婚妻的欢心也是拼了，璃宽倒一直可以理解他，令主这一万年主要在玩泥巴，对感情其实看得不那么重。可是妖到了一定年纪，总会情窦初开的，别人也许在三五百岁的当口，令主却整整比别人晚了九千五百年。一个柴垛子，暴晒了一万年，再没有火来点，恐怕就得自燃了。还好魇后及时出现，她的美貌照耀了令主，也照耀了整个魇都。美丽的人儿，捧在掌心里爱护，无可厚非，更何况她遇见的又是爱上爱情，六亲不认的令主。
万年铁树，今年终于开花了，璃宽感动得眼泪哗哗的。现在令主要充分展现一个男人应有的气概，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璃宽还是很支持他的。
“其实属下觉得，令主可以告知魇后此行的危险，然后直接把若木带回来交给她，犯不着带她一同涉险。”
令主说你不懂，“患难才会见真情，而且她不在，本大王飒爽的英姿给谁看？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如果她躲在她的草庐，我在我的魇都，她又不肯让我留宿，什么时候才能爱得死去活来？”
一番论调把璃宽惊得目瞪口呆，他发现他家令主思维活跃起来，谁都赶不上。不过从上到下打量个遍，现实很残酷，“属下一直觉得女人最注重男人的外表，只要有一张漂亮的脸，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主上何不考虑把袍子脱了，或者在魇后经过的路上光着膀子砸木桩。您想想，一身腱子肉上闪耀着勤劳的汗水，属下担保魇后看了会怦然心动的。”
“是吗？”令主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屑，“美色惑人，岂能长久？你的主意太低级了，本大王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已经挖了一个坑，不管我长得什么样，只要她看见我的脸，就会彻底爱上我，你信不信？心理暗示这种东西虽然虚无，但确实很管用，本大王实在是太英明了，哈哈哈……”
璃宽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这个坑他事先并没有和智囊团商量过，最后会整出什么结果来，只有天知道了。
他追问，令主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只说：“到时候自然见分晓，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欢欢喜喜哼着歌，从妆台上拿了一盒玉容膏装进包袱里，喃喃自语着，“带上，无方洗完脸要擦的。”
最后令主背起装着一把梳子一瓶膏子的包袱上路了，他先去尔是山等她，看见她出来，反手锁上了门，他的心情顿时愉快得像春季约了玩伴踏青的孩子。唯一不快的是她要带上瞿如，那只蠢鸟叽叽喳喳的，留下看家不好吗？
璃宽爱莫能助地看看令主，“您的二人世界泡汤了。”
黑袍下的令主虎着脸，“既然如此，你也一起去吧。”
说实话，令主虽然单纯，但一点都不傻。两男两女出行，绝对比一男两女好分配。当他想和未婚妻单独相处的时候，璃宽茶可以绊住瞿如，这样她就不能师父长师父短地缠着无方了。
要表现出大度，不能干涉她带宠物出行的自由。他走过去，发现未婚妻居然冲他和善地笑了一下，顿时浑身一激灵，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了。
“娘……娘子，都准备好了吧？”
无方觉得去去就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不过向他拱了拱手，“又要劳烦令主，实在不好意思。”
“一家人，做什么那么客气。”令主摆了摆手，“你要是一个人去寒林，我也不太放心。”然后转头看瞿如，“小鸟，你也一起去啊？”
瞿如说是，很客套地叫了声“师娘”，令主一听立刻不那么讨厌她了，这孩子有眼力劲儿，必须是个可造之才。
他愉悦地应了，指指璃宽，“正好我的护法也同行，你遇见什么难事，可以找阿茶哥哥帮忙。”
瞿如傲慢的眼睛横扫过来，颇为鄙夷地看了璃宽一眼。一只六七百年道行的爬虫，在她面前自称哥哥，确定不是在搞笑吗？
反正无论如何，一行人终于上路了。都会腾云驾雾，所以一路上不算吃力。令主的视线时刻被未婚妻吸引，他发现地上行走的无方有袅娜的步伐，空中舒展身形的无方，更有御风凭虚的道骨啊。煞能长成这样是个奇迹，他越看越欢喜，悄悄跟得紧一些。她的画帛在空中逶迤，有时扫过他的脸颊，隐约带了点檀香的味道，真是禅意十足，令主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受到净化了。
他靦着脸，努力搭讪，“娘子，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无方摇头，没有说话。
他并不气馁，放眼看天光，就算常年都是灰蒙蒙的，也可以分辨出时辰来。
“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越往北越冷，夜里赶路很伤身的，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好吗？”大风吹得他的帽兜扑簌簌作响，他一手按住，一手指前方，“一百由旬开外，有个解魄岭，那里的山口直通地心，地火燃起来，四周围很暖和，为夫带你去啊？”
他又找出个新词汇，在她面前不再自称本大王了，因为嫌弃“本大王”太匪气。为夫呢，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和他的气质很相配，以后打算就这么和她套近乎。
无方的脸，最近都显出生无可恋的一种茫然来，就像捶打惯了，慢慢像铁一样具有可塑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有时也会郁闷，对命运有巨大的不甘，伤心起来也嘟囔：“令主，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好好说说心里话。”
然而她的这种态度，是令主最害怕面对的。几乎可以推断出她的谈话内容，肯定是“我还没准备好，你却强势闯进我生命里来，我虽然心生欢喜，但是难以适应”之类的。反正她如果不是想表示她也很爱他，那他拒绝对话。
令主的先见之明通常都很准，他东拉西扯介绍地貌，很快就把她的话盖过去了。
解魄岭眨眼就到，从半空中看下去地火煌煌，这里的黑夜和别处的不一样。落地的时候令主自作主张拉住了无方的小手，嘴里说着：“小心啊，这里有地狼，为夫会保护你的。”趁机捏了两下，她的手真柔软，令主又是一通小鹿乱撞。
无方当然想挣脱，但于事无补，他握得更紧了，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她，一个劲儿说着“不用怕”。无方叹气：“我一点都不怕，令主松开手吧。”
令主说不，“地狼速度很快，万一被它扑倒就挣不开了。还有我说过，娘子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还和我见外吗？”
旁观的一鸟一蜥心头涌起了淡淡的羞耻感，堂堂刹土之主，说起情话来一点拐弯都不懂，真是非一般的简单粗暴。
璃宽听不下去了，向令主拱手，“主上和魇后先坐，属下去找吃的。”见瞿如没有领会，扮起笑脸叫了她一声，“鸟妹妹，我一个人害怕，你陪我一起去吧。”
迟钝的瞿如总算明白了，以后要经常给师父和师娘制造独处的机会，毕竟师娘挺不容易的，到现在还无名无份，亏他这么执着地讨好她。
但和爱情有关的事，从来就理不清头绪。无方一脸冷漠，令主却甘之如饴，他铺好了软草让她坐，自己走到一旁捣鼓捣鼓树枝，变出一个窝棚来。
“这里很暖和，有墙不通风，会热醒的。还是这样好，视野开阔，我可以一眼就看见你。”他挑了两个好位置，伸手拍了拍，“我们俩睡这里，阿茶和瞿如睡那里。”
无方看着紧邻的两个铺位直皱眉，“我一向不欣赏满脑子龌龊思想的人。”
令主彷徨了，“我没有龌龊思想啊，夫妻不睡在一起，那还能算夫妻吗？”
没有上花轿，没有拜堂，没有入洞房，算哪门子夫妻？无方淡然哂笑，别开脸，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山口上。令主唉声叹气，又不敢说什么，蹲在地上拿枯枝画城防。画了一阵，想起当初一路护送她到朽木山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夜，她在火堆旁的脸安静又美丽，只是疏远，让他觉得情路漫漫。
他挨过去一点，“娘子，你想过我长什么样子吗？”
她看看他的帽兜，仍旧什么都看不见，“我记得二十年前曾经治过一个老鬼的腿疾，他的年纪也很大了，总有八千岁，一只眼睛看不见，笑起来满嘴黄牙。”
令主的心瞬间就碎成了齑粉，在她眼里他就是这个模样吗？什么叫年纪“也”很大？意思就是八千岁尚且惨不忍睹，一万岁就更加没眼看了吗？
他匀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耐着性子说：“等将来娘子看见我，一定会打破这种偏见的。一万岁可以活得风烛残年，也可以像我一样年富力强。我盼着自己能早日和娘子相见，娘子得见我的那一天，一定要认清自己的心，你是爱上我才会开天眼的啊。”
爱上才看见，不懂这是什么章法。其实令主人品真的不算差，如果他坏一点，根本不容她讨价还价。妖界的婚姻很多都是伴有强迫性质的，谁的道行高，谁就能任意结亲，女方的意愿一点都不重要。
无方叹气，“你们这族的规矩真奇怪，如果一辈子没人看到你的脸，你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吗？”
令主哈哈一笑，“怎么可能！像我这样的才俊，有的是人排着队来爱我。”
她当然不相信，都一万年了，从来没有听谁描述过令主的样貌，那就表示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爱上过他。想想他也是蛮可怜的，有一颗热情洋溢的心，却被一件黑袍严严实实盖住了，这袍子对他来说不是用来蔽体的，是魔咒吧。
“袍子能脱吗？”她试着问，“夜里热，脱了凉快。”
令主听了立刻抖擞精神，“如果娘子愿意今晚就洞房，那我一定脱得一丝不挂。”吓得她噤了声，讪讪起身往小山包那边去了。
她的态度令人伤心，令主落寞地垂首坐着，吩咐她别靠近山口，自己低迷得直不起腰来。
没多会儿璃宽和瞿如回来了，一人提着一只兔子，璃宽不住抱怨，“我下次再不和这鸟人一块儿打猎了，她眼里只有田鼠和兔子，我的志向是鹿和獐子，再不济也得是只羊啊。”
瞿如打猎不行，嘴上却不饶人，她哼哼两声斜眼乜他，“你不是只蜥蜴吗，我担心你只会捕蛾子，毕竟我们不爱吃虫。”
气得璃宽大喊大叫：“捕什么虫，我又不是壁虎！”
不过吵归吵，晚饭有着落了，瞿如还特地留意了令主的口味。本以为万年老妖喜欢生吞，没想到他很细致地剥了兔皮，掏空了内脏，把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才讨好地递给无方，“娘子，你吃吧。”
璃宽抱着兔头直砸吧，“明天天黑前，应当能赶到了。属下从来没去过少室山，听说山上有很多凶兽，都是吃人不眨眼的。”言罢一笑，“魇后也不必太担心了，我家主上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如果遇见危险，您就抱紧他，主上会保魇后安全的。”
蜥蜴又开始胡扯，打斗的时候当然是轻装上阵比较好，身上挂着个人，还能放得开手脚吗？无方微微皱了下眉，“你是想害死你家令主吧。”
这么一说，竟让人嗅出了体贴的味道，令主和璃宽交换一下眼色，忽然觉得胜利在望了。
解魄岭住了一晚，当然令主的美好愿望是告破了，最后他的未婚妻和瞿如鸟睡一头，害得他只能和璃宽茶凑合。世上的蜥蜴都那么臭，即便有了道行也难改劣根性。令主辗转反侧间，看见他脸颊底下积攒了一大摊口水，恶心得他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半夜郁闷地出去打了只野猪，切片烤干，第二天无方就收到了一袋子肉脯，据说让她路上当零嘴吃。
少室山终于到了，风尘仆仆的四个人抵达时，那里正漫天飞雪。无方从来没有见过雪，钨金刹土上气候温暖，她也只是降世初，在中土小城淋过几回雨。
放眼看，山谷间都白了，寒风夹裹着雪片子打在脸上，凉凉的，有点痛。无方是煞，体温要比一般人低，所以积雪不化，很快把她的眉毛染白了。她很高兴，回身让他们看，却发现令主和一鸟一蜥都在瑟瑟发抖——血肉之躯逗留太久，经不得这种严寒。
所以令主肯定不是鬼魅，但自称踏火而生的人这么怕冷，不会又在吹牛吧！
她不解地打量他，却听见璃宽悄悄问他：“主上的黑袍底下是不是连内裤都没穿啊？”被令主一脚踹在腰眼上，扑进了雪堆里。
无方忍不住想笑，突然发现寂静的山岭间有沙沙声翻滚，像大树砍倒后拖行的声响。凝耳细听，速度很快，逐渐近了，那声浪大得呈排山倒海之势，不知何时，半边天幕转眼黑了，乌云严严覆盖住穹隆，偶尔从间隙里透出天光。然后一声闷雷般的怒吼拍打下来，云层间露出了两盏灯，摇摇曳曳，大得灯笼似的。无方这才看清，那乌云其实并不是云，是四只巨大的翅膀。中间的躯干是扭曲的蛇形，信子一吐，两眼便大放金光。
她向后退了一步，“肥遗……”
肥遗是上古怪蛇，一头两身，长了四只翅膀六只脚。如果出现在人间，便是大旱的征兆，然而密业寒林已经成为这些怪物的栖息地，所以何时何地遇见一两位有特殊技能的凶神，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
当然大多数妖怪都尽可能的避世，只有这肥遗出了名的好管闲事，但凡有外人闯进寒林，它都要出来迎接一下。倒未必有恶意，就是吓唬吓唬访客。如果能顺利吓破人胆，它便得意地再胀大数倍；如果不拿它当回事，它自觉没趣，逗留一阵就会离开了。
上古的妖怪，长得好看的没几个，令主端详半天，发出一声感慨：“你们不觉得这肥遗很眼熟吗，简直就是阿茶和瞿如的合体啊！”
原本高度紧张的神经，被他这么一说立刻都松懈了。仔细看看，居然说得很在理，璃宽虽然是蜥蜴，但肥遗的蛇身并不长，一根分裂成两根罢了。至于翅膀，瞿如急起来别说两对，四五对都幻化得出来。璃宽的四足加上瞿如的三足，比这肥遗还多了一只脚，要拼硬件，他们这方可以说完胜。
令主的思维有时候天马行空，他抱着胸揣测：“如果小鸟和阿茶成亲，他们生出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呢……会不会像这怪蛇一样丑？哎呀本大王都不敢想象了。”
无方还没来得及搭话，瞿如就嗔起来：“师娘，不要作这种假设成吗？璃宽是只四脚蛇，我才看不上他。”
璃宽一听不干了，“你在想什么呢？我璃宽茶戏遍蛇山从无败绩，你看看你自己，鸭子屁股大饼脸，白送我我都没地方供你好吗。”
结果他们大声争吵，吵着吵着，最后就打起来了，从地下一直打到天上，把一旁的肥遗都看傻了。
如此不把怪物当回事，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肥遗觉得自己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它压了压脑袋上的蓬发，扶了扶精心簪发的华胜，咄了一声弯下腰，忽闪着两眼道：“懂不懂规矩？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大吵大闹，你们也太嚣张了！”
可惜他响雷般的嗓门根本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打架的打架，劝架的劝架，居然集体把它忽视了。这么大的身形，难道他们看不见吗？肥遗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没道理呀……它又喊了一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嗳，你们干什么……”话没说完，滚成了一团的蜥蜴和瞿如鸟向它砸过来，正命中它的右眼。肥遗躲闪不及，尖叫一声，直接被他们砸倒了。
倒地后的肥遗就像被戳破的球，体形瞬间缩水，至多不过一头水牛那么大。它哼哼唧唧爬起来，被撞的眼睛肿起了一个大包，头发更加乱了。忽然它哇地一声哭了，哭声终于惊扰了那四个妖魔鬼怪，他们到现在才想起看它一眼。
最美的那个，美得像极光的女人走过来，“怎么了？眼睛受伤了？不要紧，我可以帮你治。”
它说谢谢，却又没头苍蝇似的开始团团转，边转边哭：“我的华胜……华胜不见了，那是西王母送给我的呀！”
妖怪之间的交情，有时很难理解。书上记载西王母人形豹尾，蓬发戴胜，可能和肥遗很合得来，把自己的发饰送给了它。然后明明是雄性的肥遗硬抄乱了自己的头发，把华胜戴上了，大概这样可以表明自己对友谊的绝对忠诚和捍卫吧！结果刚才那一撞，把信物撞丢了，要是西王母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以后可能再也不愿意见它了。
没办法，大家开始忙着给肥遗找华胜，将暗不暗的天，树下草底都苍茫一片，那么小的物件很难被发现。好在大家夜视的能力都不错，令主折了支木棍在雪地上划拉，忽然喊娘子，“我找见啦。”
肥遗心下一喜，扭着身子过去，打算道个谢拿回来。可是这只黑乎乎的妖怪却把华胜往他娘子发间插去，它顿时紧张起来，难道打算来一出谁捡到就算谁的吗？它心里着急，鼻涕直往下流，追了几步呜咽：“那是我的呀！是我的呀！”
令主嫌它聒噪，扭头斥了它一句：“借来试一试，怎么那么小气！”
唉，他的无方，戴什么都那么美。令主心满意足地审视再三，认为这支华胜很精巧，回去要照原样也给她做一件。
肥遗最终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心满意足。为了表达谢意，它对令主说：“你的娘子真好看。”
但凡夸无方的，令主都觉得比自己被夸更受用。他在肥遗的脖子上拍了拍，“多谢多谢，我也觉得她是天上地下第一好看。”
肥遗把华胜戴回去，摇身一变，变成个白面皮的公子。穿一件柳绿的长衣，因为蛇身的缘故走路带扭，看上去像画本上的柳树精或者竹叶青。变成人形，也得讲点规矩，他文质彬彬问：“你们从哪里来？来这密业寒林有何贵干呀？”
像介绍身份这种事，讲究排场的都不会自己开口，令主摆出了个高贵的姿态，璃宽豪情万丈地一比手，“这位是梵行刹土的当家，魇都令主白准。”再一比手，“这位美貌迷人眼的，是我们令主的新婚夫人，你管她叫魇后就行了。这二位的大名如雷贯耳，你听了是不是想说失敬失敬啊？其实多余的话可以不用说，你带我们去聚窟巅就好了。我们想取一截若木，拿它派点用场。”
谁知肥遗一脸茫然，“魇都……没听说过，干什么的？造瓷器的？”
和目光短浅的妖怪没什么好说的，璃宽不耐烦道：“你别管干什么的，反正就是梵行刹土上最大，人力物力最雄厚的一座城。你到底知不知道若木？”
肥遗说：“若木谁不知道，那是我们少室山的神树。每到果子成熟的时候，寒林远近的兽都去那里等着，若木的不愁果吃了能益寿延年的。可惜有些性情暴戾的凶兽不守规矩，为了第一个得到果子爬上树，把若木的枝干都弄伤了。后来帝休奉命看守这树，不到树果成熟那天，不许任何人靠近……你们现在要去？咱们不吹不黑，以我的本事，我觉得可能打不过帝休。”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家伙，一般都应该杀掉。璃宽狠狠看了他一眼，“肥遗兄，刚才你可是很神气的。”
肥遗摆手，不好意思地说：“不敢不敢，我就是闹着玩玩。说真的，你们要去，我可以给你们指路。如果要动手，那就恕我帮不上忙了。”
从它的字里行间可以分辨出，那株若木在寒林诸兽心里的地位。连上树都要被追击，他们想去折下一截来，岂不是对神树更大的伤害？
无方迟疑地看令主，“此去有风险。”
令主说得很轻松，“帝休，不就是只人胄吗。五千年前我和他交过手，后来他退战，隐居寒林了，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他。”
所谓的人胄，就是无头尸身和成精的牲畜结合。牲畜以尸壳为穴，久而久之共成一体，原理很像海边的寄居蟹，脑袋是自己的，身体却装在别人的躯壳里。
他见她忧心忡忡，挨过去温声道：“娘子你别为我担心，小小的人胄我还不放在眼里。等到了聚窟巅上，你和小鸟远远看着，让为夫去收拾它。”
无方犹豫不决，“我还是不放心，那种怪物没有人性，战起来只怕不好对付。”
令主愈发喜欢了，“有你这句话，我现在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璃宽一听趁热打铁，“令主生死未卜，我看不如今晚就洞房吧。若木早一天晚一天拿都一样，如此良辰美景，不洞房实在太可惜了。”
尴尬的提议，冰天雪地里的无方倏地冷了眉眼。令主却很期待，他紧张地对扣起了双手，小心翼翼问：“娘子，你的意思呢？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变个大宅子。”
旁边的肥遗哦地一嗓子，“什么夫人，原来还没有洞房……”令主黑洞洞的帽兜对准它，吓得它忙闭上了嘴巴。
外人面前本来不应该说这些的，无方有些气恼，“令主也太不背人了。”
在场的人都有点失望，令主却从这句抱怨里听出了别样的味道。私房话，怎么能拿到人前说呢。姑娘害羞，确实是他不解风情了。
他按捺住了躁动的心，颤声说：“等回了魇都再说……今晚大雪封山，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我们赶了一天路，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好么？”
不远处有个山洞，一行人都转移进去，璃宽和瞿如出去找柴禾，肥遗觉得留下没意思，站了一会儿拱手告辞了。
雪水渗透过了衣裳，无方随意掸了掸，旁边的令主黑袍几乎湿透了，正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她走过去看，“令主冷吗？”
令主已经语不成调，哆哆嗦嗦说：“好冷，我快冻死了。”
那么雪顿山上摘雪莲，他是怎么做到的？她迟疑着问：“你不是说自己踏火而生吗，既然如此阳气应该很旺，怎么冻成这模样了？”
她不懂，不装得很冷，怎么能催发出她的同情心，进而和她有更亲密的接触呢。令主糊涂起来糊涂，精明起来猴儿精。心爱的姑娘在身边，老实人也能灵感不断。他哆嗦得更厉害了，“上了年纪畏寒，娘子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无方恍然大悟，果然还是年纪的问题啊。她朝洞外看了眼，“璃宽和瞿如快回来了，等生了火就会好起来的。”
他不说话，佝偻的样子看上去莫名有点可怜。无方只得挪过去一些，“冷的话就靠着我吧……没想到令主的身子这么弱。”
这是正中下怀了，他立刻抱住了她的一条胳膊。于是不消半刻，无方就发现自己被骗了。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落下来，滑过脖颈，没入交领，这个哭着喊着说冷的老妖怪，其实身上暖和得像只火炉。她不太高兴，用力想把胳膊抽出来，可是他死命扒住了不肯放手，“我以前做梦，梦见过这种场景，娘子搭着我的腰，就像这样……”他松开了怀抱的胳膊，灵巧一躬身，她的手就跑到他腰上去了，“你看看，多么的珠联璧合，简直像太极生两仪。后来我就一直盼着真的能有这么一天，娘子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遇见一段姻缘不容易，毕竟别人未必像娘子这么有耐心，愿意先爱上我的人，而不是我的貌。”他说着，把自己感动坏了，赌咒发誓似的加重了语气，“娘子你真好，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和你生很多孩子……”
他的满腔爱意喷薄欲出，可惜未婚妻并不领情。她很快把手掣开了，气呼呼道：“答应什么？谁要你答应！”
令主诧然，怎么了？难道她不想生孩子吗？真要这样也没关系，“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手工代替生育。”
实在是鸡同鸭讲，无方觉得自己的好脾气一点一点被磨光，最后可能要疯在他手里。她愤然想，等去过酆都之后，她就画地为牢把自己囚禁起来，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这个没脸没皮的老妖怪了。
令主虽然木讷，但脸色还是会看的。他见未婚妻不高兴，从外面舀了一盆雪进来，微微一晃，雪就化了，捧到她面前讨好：“走了两天，满面风尘，娘子洗把脸吧。”
无方对他已经完全无力，怕他再啰嗦，真的挽起袖子洗了一把脸。
出水芙蓉更美了，那皮肤如琼脂，温润欲滴。令主高高兴兴去翻包袱，掏出一罐膏子来，“这是冥后送的贺礼，里面结了长生草的精魄，能让娘子青春永驻。”
无方只是感到奇怪，一个万年的老妖，怎么会有这么充沛的精力呢？她冷眼旁观很久，发现他似乎没有乏累的时候，一身黑袍穿出了沧桑感，其实袍子底下的人只有十八岁吧。
她冲口而出，“令主的真身是什么？”
在妖界，问人真身就等于骂人老娘，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无方说完就懊悔了，令主大多时候和颜悦色，但不保证触怒他后，他还能这么心平气和。
一个人紧张，从肢体动作里就能体现出来。他的未婚妻分明有了防备的念头，他忙体贴地抚慰她，“别怕，令主再生气，后果也不严重。”
他这么说，无方倒不好意思起来，“我只是随口一问。”
令主其实并不往心里去，他的语调轻快，“等成了亲，我的真身你自然会知道。我在这片刹土上等了七千年，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走，我们到娑婆世界去看看，那里一定比刹土更有趣。”
苦大仇深的外表，却说出了清风朗月的味道，仿佛七千年只是一场短促的梦，他的人生还没有正式开始。无方轻声问他，“令主能与天地同寿吗？”
他说大概可以，“我早就超过天定的寿元了，这个关口一过，没人会管我活了多少岁。我不会老，不会死，体能永远无限，娘子，你有福了。”
说到最后又不正经，在来梵行刹土之前，她就是想破了脑袋，也不会猜到他是这样的老妖。
她转身把盆里的水泼到洞外，淡然道：“明日一战，我愿与令主同往。”
令主说不必，“取一截树枝都要娘子亲自出马，我这个男人是白干的。”取过包袱搁在膝头上，解开后里面孤伶伶躺着一把梳篦，他拿在手里愉快地扬了扬，“娘子你乏么？我给你梳梳头好么？”

第十六章好多爱情都出于女人走投无路后的妥协，这也是霸道人设长盛不衰的原因。
无方对自己的身体发肤一向很爱护，也因为行医的缘故，她习惯和人保持距离。从来没有过亲人和伴侣，对于生人的接触感到恐惧，所以令主大献殷情提议为她梳头，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说多谢，“我不乏，这点路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令主收回手，略感失望，“我忘了腾云和步行不能比，只有被凡人拖累才叫真的累。所以我说叶振衣麻烦……”小声嘀咕着，“丢了不是正好吗，为什么还要费力找他。”
无方不打算和他解释，所谓的道义和责任，说了他也未必理解。回想他们长途跋涉的来路，到达须弥瀚海时璃宽茶就出现了，想必那时候令主便已经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了。
她歪着头问他：“雪顿山那次，是令主第一次见到我吗？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你离我并不远。”
事到如今令主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一拍大腿说：“娘子，这就是心有灵犀啊。我跟你说，你们踏上瀚海那刻起，我就远远看着你了。从钨金刹土到梵行刹土，沿途有很多妖怪，你带的那一人一鸟道行可以忽略不计，我实在不放心。我想了很久，反正我近来无所事事，干脆出城接你。原本七道口有诸怀，须弥瀚海有钩蛇，都是吃人的妖怪。我担心你害怕，先行一步把它们打跑了，所以你能够顺顺利利踏上梵行，嫁给我做新娘。你看，像我这种默默在背后全心付出的男人，现在已经很难找了。因为娘子你足够好，才配得上我这么优秀的人啊。”
前半截说得挺不错的，无方确实有点感动。但到了后半截慢慢就出现了偏差，她来这片刹土可不是奔着嫁他来的，谁遇见个不知根底，又臭名远扬的男人说要娶你，都会觉得很头痛吧。还有最后一句，她觉得自己确实挺好的，但是他优不优秀，那就说不好了。
她看他的眼神带了点狐疑，令主说：“娘子你不要这么看我，我会忍不住以为你爱上了我。”
无方叹口气，把视线挪开了。
他不死心，又扬手，“我梳头的手艺很好的，那时候第一批偶人还小，每天都排着队来找我束发，我会十八种发式，娘子要不要试一下？”
无方几乎可以想象那种画面，既当爹又当妈的令主一手拿着梳篦，一手捞起头发，嘴里还叼着发簪，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等待梳头的队伍……不知怎么，让人觉得心酸。
“你捏那么多泥人干什么呢，就为让他们当你的手下？”
令主的盛情得不到回应，把梳子塞进帽兜，给自己梳了两下，“不是的，我不需要手下。刚到梵行刹土的时候我一个人很孤单，所以就想捏些泥人做伴。娘子你也看见了，我捏泥人堪称出神入化，下次镜海红莲盛开的时候，我带你一起去，让你领略一下我精湛的技艺。”结果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居然撇着嘴走开了。
人有的时候，很容易被某些传言左右。比如令主的为人，钨金刹土上几乎把他传得十恶不赦。后来慢慢相处，无方发现他除了有点傻，大部分恶名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满城儿啼是因为泥人幼小需要他照顾，私奔的偶无端死了，是因为离开魇都后得不到他的供给，灵力枯竭了，没有一样是他的错。钨金刹土距离梵行太远，以讹传讹就算了，那些得了他恩惠却反咬他一口的女妖，才是最可恶的。
“你有没有想过整顿九阴山？拐走你心血的女妖，不该好好惩戒一下吗？”
令主的志向倒挺大，“世上有种痛苦叫望洋兴叹，只要我捏出女偶，就可以让她们尝尝这种滋味。”话又说回来，腆着脸问她，“那娘子，你什么时候和我洞房？”
这个不要脸又扶不起来的老妖怪，无方动辄被他气得半死，好好说女妖，又扯到洞房上去了。仿佛洞房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源，只要能洞房，魇都的危机就都迎刃而解了。
骂他，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其实骂了也没有用，只有不理睬他。她转身坐到洞前的山石上，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下久了确实有些冷。
令主大概察觉到什么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他把梳篦搁在膝头，空空的布片上只有一把梳子，加上他给她的玉容膏，他的包袱里就带了这两样东西。
怎么说都是一片丹心，落得惨兮兮的收场，难免有些可怜。无方无可奈何，起身坐回他身边，“麻烦令主，为我梳头吧。”
她背过身，长长的头发像缎子似的，在黯淡的山洞里发出微蓝的幽光。令主心花怒放，悄悄伸手摸了一下，未婚妻的发质太好了，让人想起春天从指间流淌过的清风。
就如他说的，他梳头的手艺和捏泥人的手艺一样好。无方起先很担心，怕他拽疼她，可是没有，他的手势轻柔，除了偶尔发出吸溜口水的声音，梳发的过程还是很和谐的。
他给她梳了个元宝髻，两个灵巧的揪揪利落又可爱。梳完后说好了，伸手画了个圆，无方面前出现一面水波荡漾的幻镜，他说，“娘子看看，没什么不满意的吧？”
她微微偏过头，很仔细地左右照了两鬓，惊讶于令主的创造力，“魇都都是男人啊，你怎么会梳姑娘的发式？”
令主得意道：“梵行刹土上有很多女妖，我看见她们这么梳的，改良了一下，在偶人身上试过了。”
所以他是个有心人，无方没有试过这样的发髻，第一次觉得十分新鲜。头发束起来了，耳坠子就变得尤为突出，在那纤细白洁的颈项边曼然摇晃，像她以前看过的一副画像。
姑娘爱美，人之常情，很多时候欣赏自己，也能高高兴兴欣赏半天。幻镜里的脸庞美丽生动，她拿手抿了抿头，黑鸦鸦的令主在她身后，也挤进了幻镜里。她微笑，正想谢谢他，忽然那帽兜底下露出了半张脸，英挺的鼻子，轮廓优美的唇，还有光洁年轻的皮肤……她一瞬惊得寒毛炸立，猛然回身看他，然而镜子里的一切仿佛都是幻像，令主还是原来的令主，帽兜底下依旧深不可测。
令主咦了声，“娘子怎么了？”看见她瞠大了双眼，很无辜地问，“难道我的手艺，娘子不欢喜吗？”
“不不……”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不明白那乍现的半张脸意味着什么。他追问，她答得心不在焉，敷衍着说，“令主的手艺很好，多谢了。”
那厢的令主笑得志得意满，“娘子不必客气，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可以天天给你梳发。”
看见了吗？想必是看见了吧！瞧这惊慌失措的小眼神，说不定今晚会做梦，梦见他绝世的容颜，从而无法自拔地爱上他。上次他同她说的话，也不全然是假的，他们这族确实只在真心待他的人面前，才会现出全貌，但这种事也不是不可控的。令主可以随心支配，该露嘴的时候露嘴，该露鼻子的时候露鼻子。一下全露她会受不了，慢慢的循序渐进，等她适应了，就会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
当然若论真心，璃宽茶早就够格看见他了，只是他又施了一道屏障，把他的天眼蒙上了。不是最亲密的人，还是多留些白吧。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故事，他的故事比较复杂，暴露得太彻底，会打扰以后的幸福生活。
山洞里的人没有宽衣解带的打算，山洞外的人冻得快断气了。璃宽跺着脚问瞿如，“你说他们谈得怎么样了？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瞿如瑟瑟打着摆子，面无表情地说：“你家令主手段不行，还以为回来会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呢，结果时间全浪费在梳头上了。”探身看了看，料定暂时不会有什么新进展，抱着柴禾进山洞了。
冰天雪地里烤烤火，还有吃的，实在是很满足的事。吃完睡一觉，东方发白的时候准备动身上聚窟巅，昨天的肥遗已经在洞外候着了。
雪停了，脚踩积雪咯吱作响，心也变得凉凉的。肥遗从树上下来，蛇身笔直扎进雪堆里，砰地一声变成绿衣公子，爬出雪坑上前打招呼，“各位早啊，寒林一夜，过得还愉快吧？”
大家道谢，表示闲话不用多叙，可以出发了。
聚窟巅名副其实，是由九十九个洞窟组成的。往山巅的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因为洞口掩盖得好，稍有不慎就会落进去。不过山顶却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峭壁嶙峋，若木周围有很大一片平台，打磨成了八卦的形状，每个方位有山石摆放，以对应阳爻和阴爻。爬完了最后一级台阶，聚窟巅的全貌终于展露，那棵传说中的若木，也以最势不可挡的姿态闯进了众人的视野。
无方由不得一阵惊叹，她行走刹土东西上万由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赤红的树干赤红的花，叶片细碎，拱出一个硕大的翠色的树冠。错综的根须向八方伸展，强而有力，但不触及一星泥土，这树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原来所谓的“无根树”，便是不沾五行，依附天地而生。
肥遗眯眼看树上的花，估算着果子成熟还需要多少时间，身边的璃宽环顾四周后却嗤笑：“帝休在哪里？不是说有人胄吗？”
帝休当然就在附近，但他有个坏毛病，起床一向比较晚。所以昨天他们说要休息一晚再上山，肥遗是很赞成的。
他舔了舔舌头，“现在没见到他，不表示他不会出现。你们不是要折树枝吗，速战速决吧。”
无方听了打算上前，刚迈出一步便被令主拉住了。他说太危险，让璃宽把她和瞿如带到一旁，自己裹起黑袍，向若木走去。
山巅积雪只剩薄薄的一层，之前应当有人铲过了，令主行来，只留下一串轻浅的足迹。他一步一步接近，终于到了大树底下。仰头看，这神树树身阔散出一圈晕，仿佛菩萨身后的圆光。
见多识广的令主，对若木并不陌生，小时候嘴馋来盗过果子，后来发现了其他美味，觉得不愁果也不过如此，就把它忘到后脑勺去了。今天故地重游，没有勾起什么回忆，他只想撅下一枝春，送给他的未婚妻当礼物。
他抬袖，姿态可谓风雅。自觉从背后看过来，神秘的身影可以迷倒万千女性。他甚至扭身朝无方飞了一眼，想让她记住这诗意的画面。可就在他将要触及树枝的瞬间，一片刀锋伴着杀气横扫过来，要不是他抵御得快，恐怕脑袋都被削下来了。
人胄沉闷的吼声如同从地心传来似的，脚下的山体都为止颤抖。肥遗吓得躲在无方身后，惊惧地指指前方，“糟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团黑雾里，帝休如期而至，两丈高的人身长出了豺的头，毛发斑秃，两眼血红，一手握着砍刀，一手拿着大叉，很有战斗结束饱餐一顿的气势。身形的巨大差异，导致令主在它面前玲珑了不少，它以看蝼蚁的姿态弯腰看他，可能想起前尘往事来了，狠狠冲他喷出了两管清水鼻涕。
无方臂上的金钢圈察觉到了戾气，嗡嗡震动起来，她紧盯局势，预备随时助令主一臂之力。不过令主真的生了一副好脾气，他动用法力自洁了一番，慢悠悠说：“几千年没见，你这牲口一点都没长进，见人不问好，凶神恶煞的做给谁看？”
无方本以为帝休不会说话，可他还是开口了，“不要在我工作的地方找茬，打架另约。”
令主说：“我不是来找你的，就想讨一截若木。咱们也算几千年的旧相识了，可以以和为贵，送一截给我吗？”
帝休宽厚的舌头从牙缝里漏出来，他抬手把它塞回去，哼哼冷笑了两声，“本人生平最讨厌套近乎，我帝休活了几千年，从来不喜欢讲人情。”
“第一次听见把人品差，说得那么清新脱俗的。”令主嗤笑了声，忽然扬袖一挥，风云突起。那黑袍猎猎，像一面招展的引魂幡，在帝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出手如电，向它的面门袭去。
人大愣狗大笨，有时候块头太魁梧不是什么好事。吃了暗亏的帝休暴躁起来，“趁人不备不是英雄好汉！”说罢两手撑地奋力一握，脚下的山石眨眼变成了赤色，红的碎片，黑的脉络，向几丈开外的人急驰而去。
被人胄的尸气击中，基本没有活命的机会。还好令主须臾即至，化解了它的攻势。五千年前战遍秽土无一败绩的令主，这回又找到了热血的感觉，一轮强攻之下帝休终于不敌，被打得仰倒在了若木前的琴台上。
“停！”帝休抢在叉子凿穿它的脑袋前拱手讨饶，“梵行令主名不虚传，我打不过你，不打了行吗？若木随便折，别碰伤花就行，果子少了我没法交代。”
本来很简单的事，非要大打出手才解决，令主撅了一截树枝下来，“做人气量要大些，你小肚鸡肠，我看把豺头换成鸡头更合适。”然后邀功式的跑回来，把若木交到无方手里，“把它挂在胸前，阳气慢慢汇拢，可以压制你身上的煞气。我这人本来不喜欢打架，无奈总有人试图挑衅我。其实此情此景，温上一壶酒，看看山色赏赏花，不是很好吗。”
令主自觉一番话十分富有文艺气息，他也期待未婚妻能对他刮目相看。胜利者摆摆姿态，凸显不费吹灰之力赢得胜利，效果更佳，因此他还特地谈到了酒和花。
不过他的无方似乎不买他的帐，抬起一袖优雅地挡住了鼻子以下，“令主身手实在令人钦佩，不过袍子底下还是穿条裤子吧，刚才腿毛都露出来了。”
努力营造气氛的令主瞬间就傻了，他惊慌失措地压住了袍角，“我明明穿了大裤衩的……”
在姑娘面前光腿丧德行，令主觉得辛辛苦苦积攒的好感度又要归零了。可为什么他的未婚妻关注的不是他的允文允武，而是他不慎走光的下三路啊？
所以回程的路上，令主的心情跌倒了谷底。他没想到千算万算，算漏了这点，激战正酣的时候没顾上只动手不动腿，结果被最不该看见的人看见了。她的视力太好，连腿毛都看得清，那这两天燥热得腿弯子里长了疹子，想必也没能逃过她的法眼吧！
他在云端，欲哭无泪。偷偷看了无方两眼，她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表情一定是开始挑剔他了，他心头打鼓，更加难过了。本来对付帝休，根本用不着那么多招，他为了凸显战斗的凶险和难度，故意你来我往了几招，结果画蛇添足，好印象全打了水漂。虽然他的腿型修长匀称，但打斗中显露，哪怕赢了也有狼狈感。令主两手捧住了脸，觉得以后都不好意思面对她。怎么办，就算再英俊的脸也赢不回她的心了，她是一个极其注重品质和品味的人，他知道。
他轻轻呜咽，一直紧紧跟随的璃宽茶听见了，加紧追上来，小声问他：“主上还在为大裤衩的事伤心？别伤心啦，属下原本以为您什么都没穿，毕竟从来没见您洗过……既然您有底裤，您怕什么啊，魇后不会以为您有暴露癖的。”
他越说令主越低落了，很想揍他，又怕把他揍下云头惊动未婚妻，她问起来还得解释，太麻烦。他又呜咽了两声，“回去我要把腿毛刮了。”
璃宽说别啊，“男子汉气概全在腿毛上，刮了就毫无看头了。属下完全不理解主上的心情，您应该觉得高兴，万一魇后看见您的腿毛对您动情了怎么办？”
令主咬着牙道：“你扯谎扯得像样一点好吗，没看见她刚才的眼神？仿佛我是一只苍蝇，苍蝇的腿毛也很长。”
璃宽听他语调扭曲，知道这次打击大了，只得想尽办法开解他，“主上别忘了，魇后在钨金刹土行医上百年，大夫把脉摸骨都是寻常。有些人腰腹受伤，还要脱了裤子请她看呢，她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摸过，区区几根腿毛就吓着她了？”
令主一听不得了，“谁？谁敢脱了裤子请她看，给本大王找出来！”
璃宽忙道：“属下只是打个比方，未必有人真的伤在那处，但是崴个脚，磕破了膝盖头子什么的，这种事肯定少不了。”
令主略平息了怒气，却仍旧不悦，“她可是灵医，又不是村头土郎中，还接这种乱七八糟的活儿？不行，以后不能让她再做老本行了，这哪里是高洁的灵医，根本就是个修破烂的。”
一番话把璃宽茶说得干瞪眼，这位令主大人的情商真是没救了，“您还没和她怎么样呢，就要断人生计？您的那本《大爱通要》没告诉您，任何时候都别试图用爱情对抗金钱，因为爱情是身外之物，金钱才是老命？”
令主呆住了，“我没在书上看到过这段话，又是你编造的吧？”
“别管是不是编造，总之属下说的都是最现实的问题。”璃宽大张着嘴，经过不逢山时山间气流回旋，呛得灌了满肚子空气，他也顾不上，继续指点着，“主上其实可以投其所好，给她开一间对外经营的小药铺，专卖千年人参万年灵芝什么的。比如刚才若木结的果子，到了果品成熟的季节八百里加急往回运，有的是想延年益寿，增强功力的妖怪。还有长生草的精魄，裹银山的雪莲什么的，加上灵医坐诊，必须能让魇后日进斗金。与其和她为敌，不如在事业上帮助她。女人需要的是一位理解她的丈夫，不是一个管头管脚的管家公。”
令主虽然觉得他的提议很有建设性，但好像扯得太远了，这和他的腿毛有什么关系？他唯有不时回身看未婚妻，她不笑的时候眼神真凌厉……令主心头升起了淡淡的哀愁，密业寒林的旅行以这么倒胃口的方式结束，是他始料未及。他得想一想了，怎么才能重得她的欢心。这样一味贴着，似乎行不太通啊。
令主吩咐璃宽，“回到魇都后就说我病了，这段时间不见外客。”
璃宽不解，“为什么？令主想腾出时间做裤子吗？”
手下这么愚蠢，令主觉得心累不已，“做什么裤子，我是要让她知道，想请我出马是需要拿出诚意的。若木到手了，下一步就是去酆都。那个鬼地方，没有我带领，她根本进不去。如果我称病，她会碍于情面来探望我，甚至为我看病，到时候……”
“到时候令主就趁机要挟她，逼她洞房。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别说腿毛了，任何地方的毛她都会觉得生机勃勃，像春草一样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满肚子男盗女娼的蜥蜴，想不出比胁迫更有效率的办法了。好多爱情都出于女人走投无路后的妥协，这也是霸道人设长盛不衰的原因。令主十分鄙视他，但也愿意考虑一下可行性。他真的好喜欢艳无方啊，可她总是对他不热情。现在发生了腿毛事件，恐怕她更加对他有阴影了。
不过她是个有涵养的人，最后他送她回草庐，她也照旧客客气气的，冲他拱手道：“多谢令主相帮，总算拿到若木了。这几天马不停蹄，令主劳累，我就不请你进去了，你快回魇都休息吧。”
令主心里嘀咕：“其实我真的一点都不累，不介意进去坐坐，喝杯茶啊。”可惜他的未婚妻总是想尽办法打发他，以为他是个二傻子，听不出她话里的含义。
他脚下蹉着，憋了一口气，最后看谁求谁！于是装腔作势道：“确实有点累，得痛睡十天八天才能缓过劲儿来。”一面说一面抚额，“不知怎么，最近总是气虚乏力……”
无方问：“有腰膝酸软、动则气喘的症状吗？”
令主一听这些病好，得了就更走不动道儿了，得让她抱才行。遂狠狠点头，“全让娘子说着了。”
结果未婚妻看着他直叹气：“吃点肉苁蓉和锁阳吧，你这是肾虚啊。”
令主脑子里嗡地一声，“肾虚？”简直不敢相信，怎么就肾虚了？他急忙解释，“我肾很健康，一点都不虚，娘子你要相信我。”
可她似乎没有再同他讨论的兴趣了，推开柴扉叫声朏朏，那解忧兽在窗口一探脑袋，发现她回来了，连蹦带跳扑进了她怀里。边上看着的令主好不嫉妒，真恨不得自己是那只朏朏。
她要进去了，怀抱爱宠回身对他礼貌一笑，“令主请回吧，待你恢复了元气，我再上魇都叨扰。”
她挽着画帛，抱着朏朏，施施然进屋了，空留令主对着她的背影泫然欲泣。
瞿如通过和璃宽茶的几天相处，被他灌输了满脑子令主痴恋她师父的思想。看见令主又吃闭门羹，实在无法不同情他。她笨拙地安慰他，“师娘，你别着急，我师父天生凉薄，等彼此再熟悉一些，会好起来的。”
令主满心委屈不能吐露，叮嘱瞿如，“见缝插针地帮本大王多说好话，拜托你了小鸟。”然后落寞地转身，和璃宽茶顺着小路走远了。
璃宽却另辟蹊径，他在令主耳边吱吱喳喳，“主上你有没有发现，魇后开始关心您了？”
令主垮着肩说：“什么关心，她是在给我治病！说我肾虚……本大王哪里虚了？看看这身腰和手脚，像虚的样子吗？”
黑袍一筒圆，其实看不出所谓的身腰来，璃宽不敢反驳，顺着他的话头说：“属下指的是魇后劝您用的药，锁阳和肉苁蓉，这都是治男人病的妙药啊，说明魇后非常关心您的肾。您知道关心您的肾是什么意思吗？对于夫妻来说，身体是自己的，肾是共用的，她关心您的肾，就是关心自己将来的幸福啊。”
令主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一再弄巧成拙，他想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早毁得差不多了。
他有时候也懊恼，“为什么我连诈个病都会被她曲解？其实她从来没盼着我好，她心里还是讨厌我。”
璃宽嘴上不说，暗自思量，诈病也得讲究技巧，男人腰膝酸软能有什么好事！她一味往那上牵引，令主又不反驳，后果当然不堪设想。
反正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令主称病告假，这几天一定不会再现身了。无方也趁着早晚有空闲的当口出去走访，阴山和朽木山这一线都走了一遍，还是没有振衣的消息。
瞿如说：“我有个主意，那只吞天天天候在妙善界牌下，但凡有妖和人进出，它都知道。我去和它打听，说不定它见过师弟也未可知。”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无方道：“带几盒点心吧，给它点吃的，它才不会对着你流口水。”
瞿如道好，复问：“如果一直找不到师弟的下落，师父还打算找下去吗？”
她想了想，缓缓摇头，“因果自有定数，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力，如果再找不到他，就说明他不想让咱们找到，由他去吧。”
瞿如赶往妙善界，她取出那截若木放在香炉旁，今天的吐纳似乎比以往轻松，不知是不是这个木疙瘩的缘故。香烟在指尖缭绕，逐渐旋转成一个球状，煞是没有内丹的，因此她修的不是灵，是这具身体。越是道行高深，便越妖媚惑人，她微微偏过头，看见铜镜里照出个人影，修长白净的脖颈，长发逶迤在重席上。飞扬的眉梢和点漆般的眼瞳，还有艳色流光的口唇……
忽然一惊，想起前夜幻镜里出现的半张脸，虽然看不见眉眼，却着实令她震撼。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动情便能看见他的面孔，那前夜她是动情了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她讪讪发笑，大概是眼花了。一个老妖怪，不可能长着那样的一张脸。
回身把玩若木，那截树枝隐约透出温暖来。她开始考虑，究竟怎么才能进酆都。她已经麻烦白准太多了，即便一切都是他的自作主张造成的，她也不能再和他扯上关系。
酆都是鬼城，很多亡魂长途万里，最终的归处就是那里。如果说钨金刹土和梵行刹土大部分地方还属于娑婆世界，那么酆都已经超出这个界限了。九幽之上，尘世之外，渡不过镜海的中阴身都要去那里汇集，等待转世。下酆都，不是件简单的事，除非躯壳不要了，魂魄才有可能穿过生死门。但这样风险很大，如果不能在限定的时间内回来，那么就永远回不来了。这具皮囊会枯萎干涸，最后变成炉底的烟灰，被风一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叹了口气，其实生命太漫长，等待死亡就像在沙漠等待船只，无聊又无望。如果能投身人道，倒也是件有意思的事。
外面似乎有动静，她垂足下地，脚腕上的银铃随着步履轻击作响。移到门前看，篱笆是疏朗的，一眼就能看见山脚所有景象，院外确实有人来了。
她提裙到了木廊上，篱笆外的人穿着黑衣，是个有了点年纪的老妪。她遥遥和她打招呼，“我初来贵宝地，人生地不熟，想同姑娘打听，去枕汾山怎么走，我要去看我大姨。”
原来是个问路的，这荒山野岭有人走亲戚，难得一遇。无方向西南指了指，“顺着河谷一直走，绕过两座山就到了。”
那老妪停留了下，道谢后慢吞吞离开了。
无方回到屋里，打坐入定约莫两个时辰，又听见有人在院外呼喊。出门看，这回是个妙龄的少女，黑衣黑裙，笑容可掬。
“我是来问路的。”那姑娘说，拱了拱手，“请问去边春山怎么走？”
无方狐疑地打量她，距离略远，观察不到她的生息，不知究竟是什么精魅。奇怪今天总有人来问路，不过还是好言告诉她，“边春山距此两百由旬，你走错路了。”
那少女笑着说谢谢，也没多言，转身走远了。然后到天黑，她的草庐门前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问路的、歇脚的、讨水的……应有尽有。习惯了冷清的无方，被络绎不绝的访客弄得烦不胜烦。天上极光弥漫的时候又来一人，胖胖的脸盘，像个白面团，他说：“我赶了一天路，实在累得慌。姑娘行行善，让我借住一晚吧。”
无方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看他的目光变得奇异，她冷冷笑了一声，“这一下午不停幻化，还不带重样的，怎么能不累呢。白准，你不回去休息，把我这里搅得鸡犬不宁，你究竟想干什么？”
胖子顿时一愣，结结巴巴狡辩着：“姑娘认错人了，我不是白准。”
她直叹气，“你要来搭讪，总得换换衣裳吧。每次都穿同一件，当我是瞎的吗？”
面前的人绷不住了，懊丧地说：“我明明换了款式，你没看出来吗？”
无方已经受不了他的愚蠢，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进屋了。

第十七章为什么他的未婚妻关注的不是他的允文允武，而是他不慎走光的下三路啊？
身后一串脚步声哒哒地，赶不走他，还是跟了进来。
“关于我的腿毛……”他羞赧地说，“我想我需要向你解释一下。”
无方纳罕看他，“长了腿毛有什么可解释的？令主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做出先前这些不合常理的事来，那我真的要怀疑你的用心了。”
令主一急，心头猛跳，“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又没有伤害你。我不过是想多看看你，又怕你嫌我烦，这才换形来找你搭讪的。还有我的腿……我跟你说过，我是踏火而生，因此体热。不穿裤子是为了散热，常年闷住了，万一着火怎么办？”
这老妖怪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无方居然一本正经和他谈论起来，“恕我直言，你这种情况，其实不适合成亲。你想想，你穿条裤子都会自燃，以后烧着了我怎么办？所以我看我们的婚事还是算了吧，做普通朋友也不错。”
好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令主可不傻，他强辩：“其实也就比正常人高了一点点，基本属于内热。我这样的体温有好处，刹土冬天没有太阳，很冷的，我可以捂着你，剩余的热量还可以给魇都供暖。而且捏偶人的时候，这双手对泥胎的塑形很有帮助。青泥太软，事先不加热烧制，放进红莲后很可能就塌了，容易培养出畸形。”
反正都是他的道理，无方不想再和他理论了，转过身道：“时候不早了，令主说完了就回去吧。”
怎么能回去呢，这是第一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环顾一周，连朏朏都不在，简直太天时地利了。他交叉起十指，假装温良，“我不忙，再坐一会儿陪陪你。咦，小鸟不在？”
小鸟是他对瞿如的昵称，无方觉得有点腻，瞿如却很喜欢。反正她的意见不重要，也就随他们去了。她嗯了一声，“她去妙善界找吞天了，还没回来。”
令主诧然，“难道是去寻仇？这鸟气性太大了，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
无方说不是，“是去找吞天打听，有没有振衣的下落。”
令主怏怏的，慢慢聚起了满心妒忌，“你对那个人，比对我好。”
是个雄性都会对这种事很介意吧，令主觉得自己不是矫情，就是有点想不通。说到底一句话，只要他没杀叶振衣，这刹土上就没有妖敢动他。他能消失得这么彻底，难道她不疑心其中有诈吗？好好的凡人，深入刹土腹地，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
无方呢，不是没想到这层，但她幼时受莲师点化，一切心念向善，尽可能不把别人想得那么坏。比如曾经很忌惮令主的坏名声，到底也没有狠得下心来拒人于千里之外，以至于经常被他纠缠得欲哭无泪。
他莫名的一口醋，吃得她很无奈，“他是我徒弟，命是我救的，人是在你魇都弄丢的，我没和你要人，自己找你还不乐意？”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找找就算了，万一他被贰负(古代跑得最快的神人，人面蛇身，喜杀戮。)之类的妖神抓走，已经离开梵行刹土了，这笔帐难道还算在我头上吗？”
无方沉默了下方道：“所以我没有怪你，只要酆都没有他的魂魄，我就放心了。”
令主一听，立刻找到了动力，“那一言为定，我们即刻去酆都。你说的，只要酆都没有他的魂魄，以后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此时的令主，早就忘了先前的计划，什么装高冷、扮霸道，都在未婚妻的三言两语中化成了泡沫。
无方盈盈望他，“令主不是还在病中吗，让你带病陪我去酆都，实在叫我不好意思。”
“没关系，这点小病我还扛得住。”他说着，自觉脸红起来，“再说这也不是病，不过奔波几天又打了一架，有点累。娘子也知道，我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一万岁，哪里还和“不小”沾得上边！无方轻挑了下唇角，转身在炉前坐下了。
清心寡欲的美人，有种飘然出尘的气质。令主看着那细细的手指拨动菩提，每一下都像拨在他心上似的。他慢慢蹭了两步，蹭到她身旁，“解忧兽也不在啊？”
她点点头，“大概跟着瞿如一道去了。”
那瞿如鸟以前看着不怎么样，现在觉得分外体贴懂事。令主心里暗自高兴，摸了摸重席，捱着边缘坐了下来。
“娘子，我们好歹也相处了这么多天，你对我有什么想法没有？”他的手指轻轻揩着席上编织紧密的蒲草，试探着说，“或者……你至今为止，看见过我的脸没有，哪怕只是一小片。”
无方心头一激灵，立刻说没有，“我感激令主相助，但令主的脸……我确实没有看到过。”
啊啊啊，口是心非！有没有看到难道他会不知道吗？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不打算接受他了吗？明明看到了他的鼻子和嘴，说得不客气些，还有他的腿。现在赖得一干二净，他觉得心都要碎了，这个无情的女人！
偏偏这种委屈还不能说出来，只有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令主不胜唏嘘，懊恼地哦了声，“真可惜，我以为娘子至少会有一点儿喜欢我的……没关系，我会加倍对你好，帮助你快快爱上我。”
无方不擅长说谎，只觉一股郁郁之气横亘心头，难以纾解。
总之她绝不承认自己会爱上这只老妖，才几天而已，她又不是千年没见过男人。可是真的看见了，她想起现实就难过得无法自拔。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了吗？她以前也见过好看的男人，不可能对这个没脸的老妖怪产生兴趣。是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了婚约，她才不得不向命运屈服？然后呢？随波逐流，吉祥山不上了，师也不拜了，心甘情愿在这妖鬼的世界沉沦……不不，绝不能这样。可是一切又不由她掌握，前晚看见了他的半张脸，天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整张，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心乱如麻，转过头看油灯，努力装得平静，“令主回家去吧，夜深了，我要休息了。”
然而数菩提的节奏乱了，令主看在眼里，心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花。
“娘子。”他叫得十分婉转缠绵，“不如今晚我留下吧。你炼气，我给你护法。”他的眼前浮现起一副“令主夫妇修仙日常”，简直和谐得不像话。
她当然不会答应，推辞过后奇怪地询问他，“令主平时不需要修炼吗？你如今炼到什么阶段了？一万年，是不是快要飞升了？”
令主唔了一声，“我不用修炼，本事是胎生的，我落地就有了，还是投胎投得好啊。飞升是啥？成仙吗？我不成仙，就当个地霸挺好的。”
没有志向，得过且过的令主，按理说是不配拥有那一身法力的。可就像他说的，投胎投得好，他也没办法。无方除了点头，还得感慨一下，投胎果然是门技术活儿，她这么努力，偏偏出身那么低。
既然他不肯走，那就来恳谈一番吧！她放下菩提转过身来，“我一直说想和你说说心里话，趁着今天他们都不在，可以开诚布公……”
他立刻挪开了些，“如果是想否定这门婚事，那你免开尊口，我不听。”
无方愣了下，“你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结果他捂住了耳朵，“不行，我耳鸣得厉害，什么都听不见了。”
无方缄默下来，换了个同情的眼神打量他，“我替你开几副药吧，你不治不行了。”
令主不屈地抗争起来，“开什么药？为什么要治？”
她摆出了医者对待病患的好耐心来，和声道：“体虚乏力、晕眩耳鸣，都是肾虚引起的。虽然令主再三否认自己得了这个病，但不经意间流露的症状，一一都能印证我的判断。啧，妖界得肾虚的不多，过去百年我只遇见过一例，病人是只引诱良家妇女的公狐狸……不过令主不用担心，这病好治，两剂方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
令主蹭地一下站起来了，“你还是认为我得了肾虚？我洁身自好，怎么会得肾虚？不带你这么埋汰人的，我怎么你了，你要这么诬陷我？”说到最后几乎要委屈死了，他这人遇强则强，最受不了别人泼脏水。当初九阴山的女妖毁他的名声，他气得几天没吃好饭，想去讨说法，又怕拉低自己的格调，最后不了了之了。背后被人抹黑还可以忍，现在她当着他的面这么取笑他，他觉得男性自尊受到了空前伤害，恨不得脱下裤衩让她做个系统的检查。
她一脸无辜，好像都是他在无理取闹。令主气呼呼的，最后放了狠话，“我……总有一天，让你哭爹喊娘！”
她腾地红了脸，直指门外，“你给我滚出去！”
一言不合就撵人，算她的本事。令主哼哼了两声，“你不知道吗，整个梵行刹土都是我的，你让我滚出去？我偏不！”
她抄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他灵巧一闪，砚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灵医发怒实在太恐怖了，她尖声道：“你不走，我扒了你的皮。”然后他看见她的指甲瞬间暴涨，黑瞳变成了金色，仿佛要吃人一样。令主吓坏了，连连后退，“说归说，不许动手。你可是一只立志要修成正果的煞，千万别为我犯了杀戒。”
可惜她并不听他的，照样把他追得满屋子乱窜。当然活了一万岁的令主，走的桥比她走的路还多，要论单打独斗，不可能敌不过她。就是因为心疼嘛，他不能真的和她动手。末了没办法了，只能跳窗户，站在院子里喊：“算了，你不欢迎我，我先回去。害你砸了砚台，明天我赔一个给你。”
他灰溜溜走了，她砰地关上了窗户。起先坐在重席上气得直喘，待平静下来，不知怎么又笑了。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动怒，可是怒气因何而起，竟然想不起来了。可能因为一直自矜身份，没有遇见过这么怪诞的妖。生气过后也未留下任何痕迹，收拾一下心情，还可以接着炼气。
第二天璃宽茶来了，他在篱笆外叫门的时候，无方还没起。
瞿如出去开门，嘴里絮絮叨叨嫌他扰人清梦，“你们魇都不用睡觉的？这么早，叫什么魂！”
璃宽嘿嘿一笑，“魇都的人起得早，毕竟那么多山岚要吸……魇后呢？不会上山了吧？”
瞿如说没有，“昨夜睡得晚，今天起得也晚。你来有何贵干？”
璃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来，“昨夜我家主上和魇后嬉闹，不小心弄坏了魇后的砚台，今天命我送一块作赔偿，你替魇后收好。”
瞿如踮足朝远处看看，“令主没来？”这么好的机会白放过，不像他的风格啊。
璃宽却愁了眉眼，“我家主上病了，这回是真病，下不来床。他的那把藏臣箭，是他的精魄所化，昨夜荧荧发绿光……绿光你知道吧？我们这类妖沾上绿色总不太好。”
瞿如怅然问候了两句，接过砚台，璃宽没有逗留就离开了。无方隔窗听着，只是觉得奇怪，修行几百年的妖尚且不会轻易得病，何况上了万年的令主呢。
瞿如进来，重新关上门，见她已经起身了便问：“师父听见璃宽茶的话了吗？他说令主病了，病得下不来床呢。”
她面上淡淡的，“也许有诈，昨天还好好的。”能把打斗向手下描述成嬉闹，想必没有大碍吧。
可是看璃宽的神情，又不像在使诈，瞿如一面将砚台送回书桌上，一面兀自嘀咕：“藏臣箭都绿了，扯不出这样的谎来吧……师父是灵医，是不是应该去看看？”
无方半晌未言，坐在那里有些心不在焉。她确实从来没想过老妖会得病，就连那个肾虚，也是她故意捏造的。如果璃宽只说他卧床不起，她还不太相信，可他说藏臣绿了，既然是精魄所化，那么可信度就比较高了。
医者仁心，无方是这么解释的，不去看看对不起职业道德。毕竟他不辞劳苦，带她找到了若木……她站起身，对瞿如道：“我去一趟魇都，你是留下看家，还是随我一道去？”
瞿如当然是要跟着的，她安顿好了朏朏背上药箱出门，见她师父正站在院子里观察云气。她跟着仰头看，见环状的云层里露出一个圆圆的风眼，小声问：“难道有神佛降临梵行刹土？”
造成这种天象的原因有很多种，她摇摇头，“先去看了再说吧。”
魇都距离尔是山有上百里，于她们来说去还须臾之间罢了。到达魇都时，城里的钟声刚刚响起，白天的魔域不像晚间那么阴森，除了建筑上粗下细外，没有其他毛病。偶人是认识她的，见了纷纷让到路旁俯身作揖。细看那些脸庞，一个个精致如画，不知令主是以谁做模子的。走在虚幻的城里，周围全是没有魂魄的傀儡，其实这种感觉很可怕。然而老妖在这里自得其乐地活了五千年，就知道他是多么低级趣味的人了。
无方提裙走在长长的石阶路上，见远处有人匆匆走来，是那天的大管家。他到了跟前忙不迭打拱，“魇后驾临，怎么不预先知会，属下等也好出城相迎。”
她说不必客套，“你家令主现在怎么样了？”
大管家面有难色，“据说浑身发寒……尿路不畅。”
无方脸上一僵，没再说什么，招呼瞿如跟上，急往大管家指引的方向去了。
“啊，魇后还是很关心主上的。”大管家看着她的背影感慨。
璃宽茶阴森森哼了一声，“你刚才的话，主上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大管家一脸迷茫，“我都是照你吩咐的说的。”
璃宽错着牙道：“不是尿路不畅，是汗泄不畅，就是出不了汗的意思。”
大管家瞬间惊恐万状，“汗泄和排泄不是一样的吗？排泄和排尿也一样啊……”
没文化真可怕！所有人都无比遗憾地看向石阶尽头，接下来令主怎么应付，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浑身发寒，尿路不畅，还真是肾虚的症状。”无方一面走一面同瞿如说，“这种病对男人来说确实折损面子，我进去为他看诊，你在外面等我，免得人多伤他自尊。”
瞿如呆呆哦了声，“师父其实还是很顾念令主的。”
无方步子略顿了下，顾念吗？不过是她身为大夫的一点慈悲心罢了。毕竟上门问诊和在十丈山下坐诊不一样，上门总要以人家便利为准。冒冒失失冲进卧房里，总不太礼貌。
令主的住的，当然是整个魇都最豪华的宫殿。行至面前，有高高的玉石台阶和宽广的露台，那抱柱和门廊都是纯黑的，在阴霾万里的天幕下发出乌沉沉的光泽。正殿中间有牌匾，也妆点的像模像样。只是分辨不清那四个字写的是什么，只觉得一勾一划气势非凡，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
殿宇前有偶人站班，看见她来，匆忙下来迎接。其实妖族没有那么多的等级规矩，一向是随性相处。无方在这城里颇受礼遇，还真有些不习惯。
“魇后。”偶人十分惊喜的模样，“您总算来了，主上疼痛难当的时候一直叫您的名字呢，您快进去看看吧。”
说他一直叫她的名字，大概又是身边人的鼓吹，为了拉拢他们之间的关系，真是不遗余力。她提裙顺势而上，“怎么样，很严重么？”
偶人大力点头，“很严重。好在魇后是灵医，往后我家令主可有救了，得个老寒腿什么的，有人贴身为他诊治。”
她暗自摇头，这些偶，当真不是来拆他台的吗？
逐渐登上阶顶了，抬头看，那匾额愈发清晰，但依旧不明白它的内容。她随口问了句，“匾上写的是什么？”
“小心台阶。”偶说。
她纳罕，嗯了声，不明白台阶都走完了，怎么还让她小心台阶。
“什么？”
偶笑着指了指那块匾，“这是我们魇都自己的文字，是令主创造的。上面写的是‘小心台阶’——毕竟台阶有点高嘛。”
无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她还玩得起深沉，瞿如就不行了，哈哈大笑，笑得十分不给面子，连那个偶人都觉得下不来台了。无方提醒她注意自己的态度，警告式的清了清嗓子，她这才会意，把笑声强行憋回了肚子里。
偶人臊眉耷眼的，向殿内比手，“这里本来也是您的寝宫，结果您不肯来，现在主上只好独守空房。”
瞿如看了她一眼，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回身嘱咐她：“你在外等候。”把她肩上的药箱接过去，独自迈进了狭而高的大门里。
果然满室红绸，还残留着前几天轰轰烈烈的喜庆气氛。她不想评价令主布置屋子的品味，扬声叫白准，巨大的屏风后传来他的哼哼声：“娘子你来了，为夫在这里……”
听见他的声音，就知道他病得一点都不严重。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进去看一眼。她循声往里走，绕过屏风，穿过两重珠帘，终于看见卧床不起的他，躺在大红大绿的鸳鸯被里。见她进来，挣扎着撑身，用虚弱的语调客套着，“本来不想惊动娘子的，是哪个大嘴巴泄露的消息？”
大嘴不大嘴，暂且不重要。她说：“你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个脉。”
令主嘴里说不必，胳膊却探了过去。那纤纤的几根手指落在腕子上，顿时有种毛孔全张的舒畅感。
她坐在床前，脸上神色凝重。令主一直觉得工作中的女人最有魅力，他如痴如醉看着她，语气却和现在的境况很搭，沉着嗓子说：“怎么样？我是不是没治了？”
她收回手，正色道：“我来时听大管家描述了你的症状，说你浑身发寒，那个不畅……解不出来吗？多久了？”
令主莫名：“啥解不出来？”
讳疾忌医不是好习惯，她也就不客气了，“据说你尿路不畅，若你不介意，我可以替你看看。”
令主脸都蓝了，又惊又恐，捂住了脐下三寸，“谁说我不畅？大管家？这只偶心智不全，就因为他不机灵，才挑他总理魇都财务，可以防止他中饱私囊。你千万别听他胡说……要看也可以，现在就洞房。”
无方大呼晦气，“看了还得对你负责么？我就是干这行的。”
他一副她要占他便宜的样子，“我是个保守的人，你答应今天就洞房，我才能给你看。”
世上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亏本买卖，她直皱眉，收回手道：“那就算了吧。先前璃宽茶说藏臣箭有异象，是真的吗？”
结果令主不说话了，藏臣箭发绿光确有其事，但璃宽不知道，这种现象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关系到的是他将来的命运，并不是他的健康。其实这箭如果不动用，也许影响不了他的命格，现在既然重新入世了，那它的每一点变化都和他息息相关。
他看着她的脸，计较了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娘子，以后我们成亲了，不论我到哪里，你都愿意跟着我吧？”
无方斜眼乜他，“我从没想过嫁狗随狗。”
令主听出了她话里的隐喻，“你怎么骂人呢，我才不是狗。我的意思是我们夫妻不应该分开，就算不在梵行刹土，在别处也会如胶似漆。”
所以她这次又遭他们哄骗了，他根本没病，害她急匆匆赶过来，全是因为他的恶趣味。
她把脉枕放回药箱里，漠然道：“我只活在当下，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我今天是来为令主治病的，请令主付我诊金。”
令主觉得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你没有为我用药，为什么要付诊金？”
她牵着唇冷冷发笑，“你以为我路远迢迢赶到魇都，就是为了摸一下你的腕子吗？虽然没有用药，但我出诊了，就得付诊金。”
令主不情不愿地嘀咕：“一家人，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其实我让你来，就是希望你多走动，毕竟魇都才是你的家……话又说回来，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否则怎么璃宽敲敲边鼓，你就心急火燎赶过来了？”
无方发现这妖怪是越来越讨厌了，滥用别人的同情心，还恬不知耻沾沾自喜。她站起身道：“你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了，以后再玩这种把戏，别怪我往你命门上扎针。”
她生气了，虎着脸转身就走。令主光着脚追出来，见她走得快，扬袖一挥，殿门抢先关上了。光线暗了，墙角的灯树自动亮起来，烛火跳跃着，像九幽下的阎罗殿。
无方行医济世，别人对她都很敬重，从来没有谁敢唐突她。他的身量又高，逼近了像座山，黑洞洞的帽兜笼罩在她上方，不知道下一瞬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退后两步，摆出架势准备攻击，“白准，你放尊重点，别逼我出手。”
他不说话，保持这个姿势半天没动。就在她打算跳起来揍他的时候，幽幽道：“你要回家，我送你。等我挑双鞋再上路。”说完转身拉开了一扇柜门，里面密密麻麻摆放了不下二十双鞋，黑舄、云头履、毛皮靴……种类堪称繁多。
无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思维实在是正常人难以企及的。好在没什么歪心思，蠢起来最大的杀伤力也不过让人哭笑不得罢了。
她松了口气，站在边上看，看他的手指逐双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双便靴上，“这双好么？我想带你去边春山游玩，这双跟脚，可以抱着你奔跑。”
她没有理会他的话，忽然抚掌，“我终于知道你的真身了，你是一只蜈蚣精！”
令主呆住了，二十一双鞋的是蜈蚣精，那十五双鞋的是钱串子吗？他觉得这未婚妻有时候也不怎么聪明，不聪明也好，可以玩到一块儿去。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收集鞋是我的爱好，和真身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这人对穿衣没有什么讲究，但对足部保护尤为注重。因为小时候跑得太快绊到脚趾，你知道甲壳伤了最不容易愈合。”
无方起先只是和他打趣，可是听见他说起甲壳，心头倒是咚地一下。什么东西的脚上长甲壳？她讶然问他：“你是龙？”
令主大皱其眉，“你们姑娘就喜欢龙，龙有什么好，没出息的被迦楼罗吃掉，有出息的整天忙着治水施雨，哪里有我这么逍遥。”
他越是讳莫如深，她越是好奇，“你的真身不能说么？”
他想了想，“现在还不能，你得和我一条心，我才能告诉你。否则泄露出去，我就得给人当碎催了。”他套上鞋，踢踏了两下，很高兴的样子，“娘子，我带你看风景去。”
还没等无方答应，他一把抱起她就窜上天，那种巨大的力量是熟谙驾云的无方无法理解的。身体在往上疾升，心却跟不上，滑到腿肚子里去了。她不愿意被他抱着，挣扎着想脱身，可是风太大，云层翻涌，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令主还在肆意使用他的神通，大概是为了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显摆一番吧。见她直打噎，抬起袖子遮住她的脸。奇怪从来不换衣裳的人，袖笼里却有丁香般芬芳的味道。
无方一脑门子官司之际，他一个俯冲又飞快落了地。她手忙脚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竟看见了漫山的春草，绵密的绿色，毡毯一样铺陈满了连绵的山峦。她惊喜一叹：“我以为梵行刹土的草都是焦黄的……这里就是边春山？果然名不虚传！”
纵观梵行南北五千由旬，只有边春山是谈情说爱的胜地。好的环境能让人心情愉悦，他统管这片土地，如果连个培养感情的地方都拿不出来，也太磕碜了。
他背着手，风吹袍角簌簌作响，骄傲地向她介绍：“这里是杠水的发源地，水流向西汇入泑泽，沿途长满了各种野菜和野桃树，我每餐的素菜都是从这里运回去的。”
这么说来这是他的天然菜园？无方很喜欢这种返璞归真的生活，欢喜道：“可以带一些葵菜和韭菜回去，韭菜对你有好处。”
令主笑不出来了，“我的肾没问题。”
她说知道、知道，“反正吃了没什么坏处。”
本来令主想着要和她并肩坐在山丘上，畅想一下未来的。两个人过日子，有很多东西需要达成共识，比如以后谁主外谁主内，孩子谁带之类的……结果她撒欢挖野菜去了，留下令主独自站在那里兴叹。
“哈哈哈哈……”一串嘶哑的笑声传来，听着像无情的嘲讽。
令主转过头寻找，在一片萱草丛中找到了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那是只幽鴳，长得像猿猴，顶着一脑袋花卷，正闭着眼躺在那里装睡。它和所有野菜野果一样，是边春山的土特产，因为动辄不合时宜的傻笑，经常被前来踏青的妖魅情侣揍得满头包。
它喜欢吸引人的注意力，正忘我表演着，令主浑身散发的怒气却让它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它一个翻身坐起来，眨巴着眼睛看向他，大概是在惊讶黑袍怪居然也能谈恋爱。当然巨大的威胁让它战兢不安，以至于令主不过跺了下脚，它就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令主收回视线转而追随他的未婚妻，看见她的笑脸，大觉心满意足。她以前不怎么喜欢笑，太严肃的人不可爱，活得苦大仇深的，有什么意思。以后就这样多好，他可以带着她到处走走看看，走累了停下，就在那里定居。造上一座城，再养几个初级偶人做粗使活儿，想想也很美丽。
她拔了好多野菜堆成一堆，没有东西装，招手让他过去。令主连蹦带跳到她面前，说话就要脱裤子，“我今天穿了长裤，两个裤脚一扎，一个裤管装野菜，一个裤管装果子。”
无方白着脸喝止：“不许脱！装在裤子里的东西还能吃吗？”
令主犯了难，想了想折片叶子当风一扬，变出两只口袋，帮她把野菜都装了进去。
无方很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撑着腰站在山丘上远望，长长叹了口气，“可惜啊，没有日照，野草开不出花来。”
令主听了，不无遗憾地说：“太阳我变不出来，毕竟我是个只会玩泥巴的老妖。不过娘子你喜欢野花吗？喜欢就送满山给你。”
话音才落，漫山遍野的花，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盛开。他的手指指向哪里，哪里就有色彩斑斓的浪汤汤奔涌开去，花海无尽，转瞬铺天盖地。
她笑起来，笑得极其好看，糯米银牙，眼弯如月。令主背着口袋痴痴凝视她，发现这次好像来着了。照这势头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洞房，真高兴！

第十八章黑袍底下的身体绝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非但不老，还不朽。
都是务实的人，虽然游山玩水增进感情是重中之重，但也不妨碍他们满载而归。
令主和无方肩扛大口袋回到魇都时，一蜥一鸟和所有偶人都在翘首盼望。看见他们现身，纷纷围了上来，瞿如说：“先前一阵风，师父就没踪影了，我追又追不上，还以为你被妖怪抓走了。”
无方笑了笑，身在魇都，还谈什么妖怪不妖怪。这趟收获颇丰，满袋的野菜，可以吃上三五天。她想好了菜式，正打算和令主道别，却听见璃宽茶小声向令主回禀：“主上不好了，城里招贼了。”
令主显然并不担心，一穷二白的地方，有什么好偷的？那贼打开库房的大门，大概想哭吧。其实他也想哭呢，之前制定的征税计划，真正遵守的妖没几只。倒是上次婚礼收到的礼物还实际些，都藏在台阶下的暗仓里了，没有他的口诀谁也打不开。
他嗯了一声，见未婚妻看过来，装作十分豪气的模样，“去清点一下，看看少了什么。其实清不清点也无所谓，让他敞开了偷，他能偷空本大王的仓库，算他本事。”
璃宽张了张嘴，“倒也没少什么……”他觑着令主，吞吞吐吐道，“刚才地基震动了几下，西北角的瞭望塔塌了。我和大管家带人翻找了半天，镇塔的琉璃宝珠不见了，给偷了……”
令主啧了一声，“这贼倒挺识货。”回想一下，那琉璃珠是金刚涅槃前留下的，当时金刚座下小仙，也就是他的上任未婚妻，悔婚跟别人跑路时，托青鸟送这个来作为赔偿。宝珠固然价值非凡，但终归是耻辱的象征，也只有令主这样心大的主，才想到把它按在塔顶上当灯使。现在好了，丢了，令主倒也想得开，“丢就丢了，反正要去酆都，那里多的是会发光的宝贝，问冥君再讨几个就行了。”
璃宽愁眉苦脸，“主上，那是琉璃珠啊，丢了就算了？”
无方在一旁听着，似乎那宝珠很金贵，便问令主，“琉璃珠是什么来头？”
结果令主还没说话，璃宽就抢先插嘴了，“那珠子是主上被甩的见证，屈辱是屈辱了一点，但它威力很大，可以保魇都不受风霜雨雪之苦。魇后知道的，这城里除了属下和主上，都是泥做的身子，外表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根基到底比较疏松，雨水泡久了会化的。现在琉璃珠不见了，它不见了……以后偶们怎么办？本来可以再活一两百年的，现在恐怕用不了三五年就得报废了。”
令主真是恨啊，恨这个长舌的家伙把他的老底都抖出来了。难道被甩很光彩吗，他不能绕开了这个说吗？前任和现任，永恒的话题，嘴里大方心里会斗争的嘛，璃宽为什么要在艳无方面前提守灯小仙！
他得补救一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不能又被这蜥蜴破坏了。他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娘子不要误会，我就是不稀罕那个破珠子才把它放在塔顶的。要保魇都不被雨淋，我有的是办法，难道没有琉璃珠就不活了？”
他一面辩解一面暗中观察她的表情，结果她垂着眼，一点波动也没有，简直让他感到心酸。他拿手肘轻轻顶了她一下，“娘子，你不高兴了？”
无方才回过神来，“还丢别的了吗？”
令主松了口气，说明这事算过去了，然而璃宽后面的话惊出他一身汗来——
“还有您的藏臣箭……也不翼而飞了。”
他刚说完，令主脚下一崴险些栽倒。左右偶人忙把他扶住了，他痛心疾首：“我的藏臣？跟了我一万年啊……”
其实也不光是年代的问题，那把藏臣箭是他唯一的兵器，早就和他的精魄融为一体了。他们这个族群，在成年那天都要接受天地洗礼，不周山诸毗崖的干戈台，上有剑器万种，如果你的各项指标都合格，这些兵刃中会有一样选中你，然后终身跟随你。令主去的那次，里面最有眼光的就数藏臣箭，他日平衡天下的利器，有仁心仁德也有杀伐之气，被他挎在肩上，雄赳赳气昂昂，浑身金芒耀眼，一看就是好东西。令主很爱惜它，贬到梵行之后害怕它被妖气侵蚀，把它封了起来。谁知五千年后重见天日，还没过上两天好日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丢了。
他那一声哀叹，无方听出了灭顶的悲凉。相较之下琉璃珠真的不算什么，只有这藏臣箭才是他的老命。之前璃宽茶说弓身荧荧发绿，可能就是个预兆，可惜没有引起令主的注意。他本来就不精明，要他藏东西，天知道他会不会藏在被窝里。
他方寸大乱，天塌下来都能当被盖的，这回真是遇见难题了。无方不知怎么安慰他，对璃宽道：“别干等着了，东西不会自己回来，把城众都散出去追吧。”
璃宽茶说：“已经出去大半了，剩下的人怎么分派，听主上的吩咐。”
令主带着哭腔，“给我地毯式搜，拿出寻找叶振衣十倍的力度，挖地三尺也要把宝贝给我找回来。”
悲伤过度，一不小心又泄露了。璃宽尴尬地看看未来魇后，她可能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不着调，并没有显出任何波动来。
魇都的人都出去了，城池立刻变成了一座孤城。瞿如不好意思袖手旁观，振翅飞上云霄帮忙，无方也想腾身，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娘子别走，我害怕。”
她大惊，“你害怕？”仿佛听见了奇闻，丢了兵器，会让他有害怕的感觉？她问，“是因为藏臣和你生息相通吗？如果有人对藏臣箭不利，会损害你自身？”
他唔了一声，“不是，万一贼还在城里怎么办，我害怕。”
无方的嘴角忍不住抽搐，“白准，你到底着不着急？那么要紧的东西丢了啊！早知如此，今天就不该去边春山的，如果不走，箭便不会丢。”说着又怨他，“都怪你没有好好保存它，现在可怎么办！”
令主垂袖说不知道，“我就想娘子陪着我，反正你不要走，留下和我一起等消息。”
她皱了眉，实在没有办法，反正出去的人也够多了，不差她一个。她仰头，喃喃到：“我今天看见喜旋了，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空中有喜旋是有明君临世，就像皇帝降世的祥瑞一样，人间看到的是繁华，天界便意味着一次人事变动。他摸了摸鼻子，“咱们身处秽土，喜旋和咱们没什么关系。”说着拎起布袋往回走，边走边道，“闲着也是闲着，拣菜吧。”
于是小心台阶殿里，堂堂的灵医和令主卷起袖子收拾野菜。无方比较关心进度，听见有动静便出门看看。令主却没事人似的，举着荠菜说：“这个可以做荠菜丸子，加两根茼蒿，再敲个蛋……”
她回身看他，“你还有心思想吃的？”
他连头都没抬一下，“我也很着急啊，不过已经有人在找了嘛。”
因为看不见他的脸，所以无法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刚才明明要死要活的……她重新坐回去，觉得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思量再三，鉴于他有骗她的前科，她试探着问，“其实你的藏臣箭根本没丢吧？”
他立刻否认，“当然丢了。”
“你都没有亲自找一找，就这么笃定它丢了？”
他嗯了声，“因为它和我精魄相连，我知道它不在城里了。”
时不时犯傻的人，撒谎都前言不搭后语，“那你刚才又怕贼没有离开？”
他愣了一下，恼羞成怒，“看破不说破好吗，我已经饱受打击了，你还要往我心上插刀。”
可是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饱受打击。无方垂着嘴角束手无策，他还有兴致把菜码得整整齐齐的，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她在殿里绕室踱步，似乎有些东西是她忽略了……她忽然明白过来，站住脚道：“既然藏臣和你精魄相连，你是可以感知它在哪里的，对么？”
灯树映照的帽兜下乍然露出了微挑的唇，那嗓音终于有了出处，“近来总是丢东西，先是人，后是箭，不该有个说法吗？藏臣有定国之力，不是谁都能使的。在我手里能发挥作用，别人偷去只能用来弹棉花。”
无方有点恼了，“你既然心里有底，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做戏啊。”他说得毫不做作，然后仰唇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衬着那红唇，浓烈炽热，比她更像邪煞。
又看见了，她无法不为自己感到哀伤。令主时不时刷一下脸，她好像连否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算什么呢，找了一次若木，游了一回边春山，就这么坠入情网了，是不是太好骗了一点？哀己不幸，怒己太笨，接下去她该怎么办？一不做二不休起来，很想一把拽掉他的帽兜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鬼。可是不能，要是被他知道了，那更加了不得，下一步就该自荐枕席了。
她蹲下来，努力想从斜切的角度看见他的全貌，可惜除了那丰艳的唇，这回连鼻子都窥不见。她不由灰心，刚叹了半口气，他扭过身拖篮子，就是那一瞬，露出了乌浓的头发、白净的半边颈项和耳朵。她甚至在他的耳垂上发现了一个金色的环，环身布满繁复的梵文……她惊骇不已，再想细看，一切又都隐匿了。可是三次的惊鸿一瞥，足可以拼出个大概。黑袍底下的身体绝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非但不老，还不朽。
“白准，”她语调茫然，“你到底……”
他还是给人一种呆滞的感觉，“娘子怎么了？”她却开始怀疑，所有的不可理喻是否都是他的心计。长成那样，怎么会是个二傻子！
她慢慢站起来，有些惆怅，他的长相现在不能提，看见也只当没看见吧。她说：“你认为带走振衣和偷走藏臣箭的是同一个人，所以想放长线钓大鱼。藏臣在哪里，振衣就在哪里，是不是？”
他答得没心没肺，“那可不一定，万一偷走藏臣的正是叶振衣呢。”
谈话通常就是这样难以为继的，她寒着脸瞥了他一眼，“令主成竹在胸，我也就不必瞎操心了。那我先告辞，如果有了消息，烦请派人知会我。”
她要走，他忙站起身追了过来，摊开两臂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么晚了，路上遇见坏人怎么办？我告诉你，梵行刹土虽然奉我为主，但疆土太大，我也不能保证每一只妖的心术都正。这里早和五千年前不一样了，说穿了已经沦为秽土，秽土滋生妖孽，我不说你也明白。现在是多事之秋，何必犯险呢，还是和我在一起最安全，我可以保护你。”
然后呢？明知行踪却在这里傻等？她推开他，“我不需要你保护，过去独活千年都好好的，以后也一样。”
她是负气，走到今天总觉得命运被人操控着，她不喜欢这样。
她一身寒冽，不过打不倒令主。他觍着脸说：“好什么，无情无爱，和咸鱼有什么分别？以后有我，我们可以互暖，还可以生一堆孩子。你知道孩子多可爱吗，等你当了娘，就再也不会想上吉祥山了。”
无方满心郁郁，真像他说的一样，千年修为不都打水漂了吗。这老妖就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极端可恶。她正了脸色道：“我不愿意枯等，令主如果能说出藏臣箭的位置，我现在就去追回来。”
未婚妻是个急性子，再故意卖关子，恐怕会招来一顿暴打。令主磨磨蹭蹭装好野菜，拍拍袍子道：“在万象涧，距此四百由旬。正好那地方离酆都入口不远，先去追藏臣，如果那个凡人不在，我们再下酆都……娘子带若木了吗？”
那绵绵兰胸和一捻柳腰令人心猿意马，令主的目光飘过去，没敢多作停留，很快别开了。眼梢还在留意着，她从心衣里抠啊抠的，抠出了那截木疙瘩，“我一直随身携带。现在就上路，还需要预备别的吗？”
令主摸了摸后脑勺，“就这么大剌剌赶赴万象涧，目标好像太大了，万一打草惊蛇多不好。伪装一下吧，别让那贼起疑。”
他说得有道理，无方并不反对，只问：“你想怎么伪装？”
这么可遇不可求的时机，不加利用不是傻子吗。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羡慕过一样东西……他难掩兴奋地搓了搓手，“娘子一向素净，这次可以换个装扮。你见过太珑的老板娘，那婆子把自己打扮得花孔雀似的，你就照那个样子幻化。”
就是浓妆艳抹嘛，这个容易。她摇身一变，换上了碧色缭绫的罗裙，镶金丝的袒领如云般承托，托出了隐约凝脂。乌发松松绾起，斜插步摇，涵烟眉下秋水两翦，一张檀口因为白粉的对比，红得腥腥然。
她转了一圈，“这样可以吗？”
令主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二八佳人体似酥”来，就是妆太厚，他家娘子的真容几乎看不见了。他卷起袖子替她擦掉一些，左右端详，“这样就好多了。”
她准备得差不多了，问：“你呢？”
他捏个诀招来狸奴，狸奴抬着一顶玲珑小轿，转了两圈停在她面前。令主自己有妙招，化成一道光直扑她怀里。无方大惊，正想扔他，发现他变成了朏朏，仰着一张讨喜的脸，一面摇尾，一面在她的抹胸上亲昵地蹭了两下。

第十九章拿龟做教程，令主这辈子都搞不懂什么是洞房了。
四百由旬，如果靠腾云，须臾便至。但现在是由狸奴抬轿，轿子在肩头颠啊颠，像浪尖上的船，抛久了简直浑身酸痛。
两旁群山环绕，万象山脉的气势很雄浑，虽然没有月，山体掩映在夜色下，照样将天顶挤成了狭长的一溜。谷底平坦的通途上，有精致的小队人马行过。狸奴穿大团花的坎肩，小轿是红色的，四角挑着四盏琉璃灯。轿门上珠帘半垂，轿子里盛装的美人怀抱解忧兽，两颊拢着喜庆的红晕，像出嫁的姑奶奶，星夜赶着回娘家省亲。
成精和没成精的山兽们，听见狸奴嘿呦嘿哟的号子声，纷纷探头看过来。无方手势温柔地在朏朏的背毛上抚摸，一面小声抱怨：“难道我很重吗，用得着它们打号子？看热闹的妖多了，恐怕让那个贼起疑。”
化成朏朏的令主舒舒服服趴在她臂弯里，半眯着眼道：“太低调不是狐狸精的作风，越是张扬，越不会让人起疑。”
无方到现在才弄清她扮演的角色，原来是只狐狸精。她不满地皱眉，倒也没有说什么。就是觉得他别有用心，为了制造蹭进她怀里的机会，故意拖延时间，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他一向如此，真是没办法。她压着嗓门问：“万象涧有狐狸洞府吗？”
他说没有，假装转身，小小的蹄子在柔软的山峰上踩了一下。
无方红着脸弹他的脑袋，愠怒道：“没有狐狸洞，你让我扮什么狐狸精？”
令主没敢说实话，因为狐狸精美艳，他可以借机轻薄。怕她还揍他，只得说：“这样可以大大方方的漂亮，再说夜里不吐纳，到处乱跑的只有狐狸精了。”
好吧，还算有理。无方按捺了，可他又在蠢蠢欲动，她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再敢乱来，我把你尿路割了，不信你就试试。”
这下他忌惮了，哼哼唧唧说：“不行，我要留着洞房的。”
无方失笑，语气里带上了嘲讽的味道，“你整天想洞房，洞房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这么隐晦的问题，放在台面上讨论不太好吧！令主略显扭捏，遮遮掩掩道：“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毕竟活了万把岁，精通世故好吗。就算没有经验……没有经验可以研习，反正就是你死我活，四仰八叉。”
她的两手不受控制，慢慢掐住了他的脖子，“又在胡说！”
令主的小短腿胡乱划拉，“我没胡说，我有教程，里面的妖就是这样。娘子你别乱来，我现在现形会打草惊蛇的。你不相信我可以拿给你看，我们一同学习，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实际切磋一下。”
无方将信将疑，把手松开了，“什么教程？”
令主从皮毛下掏出了他的乾坤镜，镜面一晃，里头出现了两只龟，公的使劲往母的背上爬，虽然滚下来好几次，最后应该也成功了。反正好半天听见如泣如诉的低吟……还真印证了哭爹喊娘的说法。
令主的爪子捧着镜子，得意地说：“你看，我没有骗人吧！”
无方起先以为会有一场天人大战，居然还抱有一点小小的兴奋和期待，结果就是这个？
她淡然把乾坤镜推开，已经看透了一切。拿龟做教程，令主这辈子都搞不懂什么是洞房了。
他还在盛意相邀，表示这段不好看，可以换别的，无方没有搭理他。透过轿门上的珠帘看外面，似乎离山口越来越近了，“出了山谷，应当快到万象涧了吧？现在能感觉到藏臣的踪迹吗？”
令主老老实实拢起了前爪，“就在不远了，娘子快抱着我，别让人看出破绽。”
无方只得重新把他揣在怀里，令主枕着玉山不停吸溜鼻子，害怕自己受不了这份幸福，当场血流五步。想想以前真是蠢，如果把那只朏朏干掉，自己冒充它，岂不是早就可以和未婚妻亲密无间了吗。不论人还是妖，对弱势群体总是充满关爱，解忧兽不能化人，在妖界可算是惨到家了。不过越惨越容易博得同情，连无方这样冷的性格都能和它打成一片，果然寸有所长啊。
小轿颠荡，一摇三晃，美人腰上的鸣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轿子转过一个大大的弯，前面出现一片湖，湖水翻涌不休，因为上有瀑布，激起了漫天细碎的水雾。
“万象涧到了？”无方感觉水气穿透门帘，扑打在她脸上。那粉敷得厚，皮肤遇水像舒张了似的，有些痒。
令主从山谷间拔出脸，扭头看了看，“这是伏龙潭，顺着小溪走，前面才是万象涧。”
无方深吸了口气，“已经到这里了，你便宜也占够了，可以一鼓作气寻回藏臣箭了吗？毕竟是自己的兵器，让它流落在外，你不心疼吗？”
令主这人一向没什么脾气，有些事当时可能还会着急一下，过去了自己立马就看开了。
偷走藏臣的人真是不应该啊，不知道这种东西自带血煞，利用不好会反噬吗？他的宝贝当然像他一样大智若愚，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人俘获，它也不配在干戈台上称王称霸了。
他劝她别急，“它好着呢。”抬起一爪指挥狸奴，“从石坝子上走，底下太湿有蛇虫，别吓着我娘子。”
于是移形，就像凭空出现在魇都八十里外的旷野上一样，倏地一闪，轿子上了石廊。水一重，树一重，越走越暗。前面隐约有一片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致，无方停下抚摩的手趋身，“那是藏臣吗？”
令主说不是，“你再仔细看看。”
原来光带的中间是一只青羊，蹄子在石缝间刨动，发现这边有动静，转头看过来，满把羊胡子，五彩斑斓。
好多东西无方是进入梵行刹土后才见识到的，钨金刹土上的妖是大众妖，不及梵行刹土光怪陆离。令主见她疑惑，很殷勤地为她解答：“千岁树精为青羊，万岁树精为青牛。那是一棵老树，在埋它掉落的树叶。”
不过青羊出现，附近势必有傍树而生的妖怪，偷走藏臣的大概是草木成精吧。
令主从轿中一跃而出，落地身形还原，精美的黑靴踏上巨石，和青羊眈眈对望。青羊眼里立刻涌出惊讶的光，前肢驯服跪地，低头向他行礼。好奇怪啊，会说话的几乎没谁拿这位令主当回事，还是不会说话的比较老实，知道尊卑有别。
令主对插着袖子问它，“今晚万象涧有妖携神刃而来，是吗？”
青羊点点头。
“来者是男人？”
结果青羊摇头。
“一男一女？”
还是摇头。
无方提裙走出轿子，低声道：“看来那贼是个女人，恐怕不知道藏臣和你灵力相通，更没有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追到这里了。”
令主沉默半晌，在无方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来时，他长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感慨：“同样是女人，为什么我家娘子立志悬壶济世，而别的女人却甘心做贼呢？本大王觉得，她一定是没有遇见一个好男人，如果像你一样当上魇后，鬼才喜欢偷东西！你看，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古人诚不欺你啊。”
何时何地都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令主这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无方更关心的是那妖女的下落，万一振衣也是被她劫来的，那就一举两得了。她道：“你引路，我们杀她个措手不及。”
令主却有些犹豫，“现在就去吗？要不等天亮再说吧！我担心那妖女不单劫财还劫色，如果你那凡人徒弟在她洞里，咱们半夜闯进去，坏了人家好事，从此叶振衣终身不育怎么办？”
无方忍无可忍，真的很想打他。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这个。况且想得又那么恶毒，咒人家终身不育。不就是骗了他一回吗，记仇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帝休小肚鸡肠。
她气恼地化出兵器，执剑道：“你不去我去，以后别想让我理你。”
令主一听这个不行，慌忙赶上去，“好好好，你别生气，现在就去。其实我没告诉你，藏臣箭会自己清理逆贼，只要本大王一声令下，那洞里的活物就尸骨无存了……嗳，你是想进去看看，还是干脆在外面坐享其成？”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徒弟要是在洞里，是不是也会死在藏臣箭下？令主，做妖可以不守规矩，但不能泯灭良知。”
她走得匆匆，完全把他撇下了，令主叼着手指欲哭无泪，“我干什么了，怎么就泯灭良知了呢。”
反正未婚妻反对的事不去做，那就对了。这万象山离酆都入口不远，多的是危险的鬼魅，他必须须臾不离左右，才能保她安全。
他追上去，那张脂粉覆盖的脸看着很有距离感。令主觉得失落，还是的，徒弟比相公重要。他伸手去牵她，“手牵手一起走……”着恼的未婚妻太彪悍，另一只仗剑的手挥过来，剑气如电，差点砍断他的手腕。
令主呜咽一声，“娘子，我是隐瞒了一点藏臣的威力，但是无伤大雅啊，你要杀我么？”
无方枯着眉，不懂为什么她的生命里会闯进这么个白痴来！现在是扔也扔不掉了，她开始羡慕那个金刚座前的守灯小仙，那才是最识时务的俊杰啊！需要效忠的人没了就离开，遇见喜欢的人就悔婚。她有先见之明，没有被白准缠上，不像她，倒了八辈子霉，兜兜绕绕和他搅合在一起。往后都要过这样莫名其妙的生活，时间久了，真担心自己会被他同化。
她深一脚浅一脚前行，万象涧名为涧，其实并不深狭，走到跟前时会惊叹它倒流的玄妙。世上的水至柔，但凡有落差，必定由上直下。唯独万象涧，水是往高处流的，在半空中抛出一个绮丽的弧度，然后隐没于更高的山脉，丝毫没有任何不妥。
“倒行逆施……”她笑了笑，“很有幽冥的风范。”
令主发现自己又有施展学问的机会了，喜滋滋告诉她，“俗语中九泉代表阴间，其实很多人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九泉。泉顶有生死门，穿过那扇门，就是黄泉路。”
果真离酆都很近了，无方有种预感，振衣应当就在附近。但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她感知魂魄的能力也受阻，目前只能寄希望于藏臣箭的回归了。
放眼四顾，山野莽莽，他们要找的洞府在哪里，实在没有头绪。她转身求助令主：“能不能指条明路？”
黑夜里的令主心情不佳，看上去灰蒙蒙的，可是听见无方招呼，立刻又有了动力。他走上前，面前是叠嶂的山岭，调动藏臣不敢确保不见血光，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满山妖魅都驱赶出洞，到时候谁碰过藏臣箭，自然见分晓。
他说：“娘子让开，这种粗活儿有为夫。”
无方依言退后些，看见他装腔作势一通挥袖，广袖中金光隐隐，仿佛要出大招了。她的心提起来，料他会动用藏臣箭，没想到他袖中忽有火光疾射出去，停在半空中分裂成了千点万点，又各有目标似的，一瞬隐没在黝黝的山林间。
她吃惊不小，“这是什么？”
他负手而立，“你会引地火，我有无根之火。哼哼哼，看本大王烧死他们。”
她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你放火烧山？”再一看山体，显出千窟万窟来，伴着惊恐的尖叫，无数黑影四下逃窜，有能力的腾身而起，没能力的滚下山坡，滚得哭声一片。
能干出这种事来的必定不是善茬，众妖也知道眉眼高低，反抗怕死路一条。定睛一看，果然标志性的黑袍就在那里，它们哭得更大声了，“令主，有话好说，烧我们洞府干啥？”
令主这次比较理亏，为了找到那个贼，也是不惜一切代价了。不过那火未必多凶，他的火匣子里三六九等中最低一等，吓唬吓唬妖很好使。身在高位的万妖之王，就算做错事也绝不承认，他寒声一喝：“刹土族众，不遵刹土法度，本大王发的手令尔等接到没有？不交税，还敢在万象山筑巢？不烧你们烧谁？”
这样就转败为胜了，众妖立刻矮下去半截，一个个垂头丧气，“小妖不敢，天亮就上魇都纳税。”
无方无话可说，暗自叹气，秽土大王是不需要风度的，越霸道越显得尊贵。妖也欺软怕硬，大概令主从来没有真正硬气过，所以这次给点警告，把众妖吓坏了，谁也不敢提洞府被烧的事。
令主说归说，眼睛却紧盯住了泉眼旁的那个洞窟。火光熊熊，没见里面有人出来，箭灵的力量倒愈发强烈了，他知道，就在那里。
他飞身而上，无方还没来得及跟随，一个娇俏的身影被扔出了山洞，重重坠落，轰然砸碎了她面前的巨石。
一时万籁俱寂，所有妖都吓傻了。噤声远眺满地残骸中间的人，长发散乱垂落遮住了面目，瘦削的肩背伶仃，因为恐惧抖作一团，看上去有点可怜。
哎哟令主打女人了！小妖们终于开始窃窃私语，上次令主的婚礼黄了，据说新娘子逃婚，狠狠耍了令主一把。今天是怎么回事？来追逃妻吗？那个妆厚得鬼一样的又是什么人？新欢？还是姘头？
有好戏看了！枯燥的妖生，就喜欢这种刺激的三角关系。大家捂着嘴，两眼放光，洞窟中的令主飘然降落，还是万年不变的黑袍，臂上却多了一把光华璀璨的神弓。
无方迎上去，“我徒弟在不在？”
令主摇头，弓臂指了指跪地的人，“不过这只妖你也认识。”
无方没有看出端倪来，迟疑问是谁。令主指尖的一簇火飘出去，停在她脸的下方，幽幽蓝光映照出熟悉的眉眼，是藤妖麓姬。
“麓姬？”无方讶然，生怕自己看错了，审视再三。就算目下的处境有些狼狈，但这风流的身段和我见犹怜的模样，确实是她无误。可她撺掇振衣替嫁，说好了会营救他的，后来连人影都没见。令主要拿她问罪，不是下令关进寒渊了吗……看来梵行刹土的牢狱实在不堪一击，魇都天牢里丢了振衣，听上去等级更高的寒渊，又被麓姬轻易脱逃了。
她十分遗憾地看向令主，“你的名字取错了，不应该叫白准，应该叫白令。你的手令没有人遵守，你的命令也没有人肯执行。”
说起来竟有些心酸，明明臭名远扬，谁知道实际混成这样。难道寒渊都没有派人把守吗？说明天牢吃过一次亏，还是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
令主同样很遗憾，“娘子我不能改名字，其实白准也名副其实。”他压低嗓门凑到她耳旁，“因为我经常朝令夕改，答应了别人的请求有时候也会变卦。白准么，也就是白答应了。”
无方对他的真小人很是服气，能够这样深度剖析自己的人品，世上有决心做到的实在没几个。她叹了口气，垂眼看跪地的麓姬，“她是怎么跑出寒渊的？又是怎么进魇都盗走藏臣箭的？你们魇都对待人犯的条件太宽松了，任何牢狱都可以来去自由。”
旁听的众妖这时候不大敢喘气了，看来这位端庄、娴雅、有头脑、勇于直戳令主神经的美人，不是情妇也不是姘头，正是魇后本人啊，没听见令主管她叫娘子吗！啧啧啧，怪道气质如此不同，浓妆只是为了符合她尊贵的身份。大家看她的眼神立刻充满敬畏，同时也对令主表示十二万分的佩服，经过几千年前的一次情伤，令主大人竟奇迹般的再次高攀了！
令主感受到了众妖羡慕的目光，自觉很有面子，他挺了挺腰，“本大王喜欢以德服人，娘子说得没错，魇都对人犯的待遇太好了，为了给她排解寂寞，本大王专门派了一只偶进去陪她。”
结果当然不理想，她逃了，还偷走了他的宝贝。然而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可疑。有吃有喝还有美男，这么好的牢狱生涯，对于妖来说简直就像得道成仙。既然选择出逃，不逃得远远的重新开始生活，反倒铤而走险，这可不像麓姬的秉性。
无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你可知道振衣的下落？”
麓姬瑟缩了一下，“不知道，婚礼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小公子。艳姑娘一定是怪我没有履行承诺，可那天的情况根本容不得咱们插手。钨金十六城的城主，还有酆都冥君和各妖族首领都在，吵吵嚷嚷要新娘子敬酒，令主也不护着点儿，真让新娘子下轿……”
令主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看来这事还怪本大王了？”他的嗓音里已有不悦，忽然暴喝一声，“藤妖，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盗琉璃宝珠，姑且算你觊觎奇珍。可你盗了藏臣箭，又能不被箭气所伤，以你的修为是万万达不到的。说，究竟是受谁指使，盗箭又是为了印证什么？”
令主很少有动怒的时候，无方一度以为他不知道什么叫生气。可是看他现在的态度，字字句句皆蓄雷霆，必定是有她不知道的更大的威胁存在着，才能让他难得的正经起来。
眼看局势不妙，麓姬抽抽搭搭哭起来，“小妖……小妖就是想弄点好东西离开梵行刹土罢了。灵医是知道的，我那情郎死了，令主又给我送来一个，不能带走全是白搭。我就想着，箭是令主的宝贝，说不定有聚气的神通。如果能保我的新郎子灵力不散，我就可以带着他远走高飞，再也不必困在这片秽土上了。”
真是说得有理有据啊，令主听得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箭是兵戈，能聚气才怪，你盗它，还不如盗本大王的夜壶。哭哭啼啼干什么？本大王最恨女人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看看魇后，她逃婚被抓回来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这就叫骨气！”
旁听的众妖们啪啪鼓起了掌，为魇后喝彩。重入魔爪，以后就要和这老妖怪千年万年厮混下去，妖生简直一片黑暗，居然能忍住不哭，简直豪杰！
麓姬回过头来，似乎很惊讶，“艳姑娘当真跟了令主？”
无方觉得这是私事，没有必要告诉她，“我只想知道你盗箭的目的，说实话吧，免得皮肉受苦。”
结果麓姬却掩唇大笑起来，“我以为灵医很有风骨，没想到最后竟屈服于令主了。我盗箭的目的，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们不信，我也没有……”
办法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晴朗的天幕上忽然布满了乌云。奔走的雷电在云层中结成了一张网，兜头扣下来，瞬间把麓姬和离得最近的几只妖扣住了。强光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劈在耳畔。看热闹的妖们四下逃窜，这像天劫又不像天劫的变数，实在叫人分辨不清。无方是不用历劫的，但这没有准头的雷电也叫她心慌。她用两手盖住耳朵，荒山野岭无处可避，然后一双温暖的手盖在她手背上，把她拉进他的黑袍里。
轰隆隆的雷声远了，隔了一片水幕似的，她能摸索到炽热的胸膛不动如山。靠着他呢，她松了口气，莫名安心。睁开眼才看清这壁垒分明的躯干，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身体都要强悍健壮。他有纹身，从一边颈项蜿蜒而下，覆盖了整面肩头。这纹身似乎是一种图腾，也许源自他的族群。她忘了外面的电闪雷鸣，正想好好研究，忽然他的胸肌炫耀式的冲她一跳，她顿时面红耳赤，差点忘了这老妖怪有多不要脸。
“娘子，为夫的身材不错吧？”他志得意满，“千锤百炼，出淤泥而不染。”
无方终于挣了出来，这黑袍就像另一个乾坤，明明没有开叉，却不知道她是怎么穿过那层布的。再回看刚才网子罩住的地方，只剩几堆焦炭，她茫然问他，“里面哪一个是麓姬？”
令主指了指，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风吹过来，光秃秃大地真干净。
“连老天爷都听不下去，想让她闭嘴呢。”令主尴尬地说，“我也没想叫她死，她却灰飞烟灭了。”
死了一切可疑之处就再也没有答案了，这无头公案也不了了之了。藏臣箭找回来，令主毫无损失。梵行刹土上少了个麓姬，就像万顷良田里少了一根苗，丝毫不引人注意。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可越简单，越让人疑窦丛生。
“那雷真是天雷吗？”她没历过劫，不表示她对常识一窍不通。
令主有些迟疑，含糊着说：“可能一代新雷换旧雷了吧，新的力量更大，就是准头差了点。”说完弹了一下弓，“好在我的宝贝追回来了，可惜你徒弟还是下落不明。没关系，咱们收拾一下，上酆都吧！”
无方经历了一番变故，觉得心累。她席地坐了下来，“今晚不想走了，明天再上路。”
令主听了眼中金光一闪，发现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好时机，孤男寡女，幕天席地……
他说好啊，“实在是太好了。娘子你坐会儿，我去准备铺盖卷。”乐颠颠跑出去，其实哪里是预备寝具，是去驱赶方圆二十里内的妖鬼了。
教程不是白看的，知道过程中可能会有惊心动魄之处，姑娘家比较面嫩，那么私密的事，让人窥见了不好。抬头望天，热泪盈眶，难道今晚就是他白准人生的转折点吗？他憧憬了好久，忽然梦想成真，还真有些不适应呢。
娘子柔情似水，不枉他费尽心机出卖色相。主动要求睡一晚，就是松口的意思了吧？令主往回赶的时候，高高兴兴蹦了两下，心想回头整点小酒，助个小兴什么的，毕竟他也是头一回，有点紧张。
洞房应该怎么办呢，步骤得先想好。是先亲她，还是先脱衣裳？令主回忆起来时的点点滴滴，一想心头就一哆嗦，那触感……简直让人神魂荡漾。所以越荡漾，就越心急，当他扛着一条毡毯回到万象涧的时候，发现巨石上多了两个身影，还以为是自己太急切导致眼花。待走近一看，璃宽茶那张贱出新高度的脸凑过来，亲亲热热叫了一声主上，他立刻绝望得几乎崩溃，把毯子往地上一砸，大呼小叫着：“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内容和语境一点都不搭，璃宽傻眼，瞿如呆呆地看向他，“师娘，不必这么惊喜，我和阿茶是来给你们做伴的。”
令主咬着牙，笑得有点狰狞，“是吗，果然一片孝心，哈哈哈。”
瞿如和璃宽面面相觑，“难道师娘不欢迎我们吗？”
不欢迎也轰不走了，令主坐在山石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无方没有他那么多的企图，只是问：“你们怎么找来的？”
璃宽茶说：“我会追踪主上的气味，就算外形再怎么幻化，主上的王者之气也像紫微星一样，时刻指引着属下。”
这一嗅嗅了四百由旬，难道他不是蜥蜴，是狗吗？有这样的手下，走背运也不难理解了，令主感到绝望，看来这个洞房，猴年马月才能入了。
男人心事重重，女人却很放松，瞿如左顾右盼，“听说是麓姬？原来从她来钨金刹土求医起，就是一段孽缘。咱们又没有对不起她，她骗了师娘的泥巴儿子还恩将仇报，真是没良心。”
无方没有作答，转头看令主，令主对插袖子躬身坐着，哀伤从每个窟窿里泄露出来。璃宽茶无措地望着他，蹲下来小声说：“主上，属下是担心主上的安危，才匆匆赶来的。其实多了我们两个也没什么不好，多个人多点机会嘛。属下无条件为主上背黑锅，比如把魇后推下水，让主上来个英雄救美什么的，一来二去好事就成了。到时候请主上自己挑，到底是攻心呢，还是攻身。”
令主蔫头耷脑，心说你们不来，心和身早就一起攻下了。现在呢，白忙一场，气得他都快变形了。心情不好，态度当然也不好，“你把魇后推下水看看，本大王拧下你的蛇头来。”
谁也不知道令主为了顺利洞房有多努力，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打断，这种挫折感，是会让他怀疑人生的。他抬头看看，她又准备和瞿如鸟一头睡了，他破罐子破摔地叫了一声：“娘子我冷。”
又在胡说了，无方没当一回事，对璃宽茶道：“抱着你家主上，他冷。”
璃宽犹犹豫豫张开双臂，被令主一脚踹下了巨石，“冷血动物，一边去！”踹完了摇身一变，又变成了朏朏的样子，小步往前磋着，“我不介意继续当解忧兽……娘子你抱着我睡吧。”
瞿如的目光堪称鄙夷，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丧失尊严真的没问题吗？令主不要脸，她师父还要脸呢。
果不其然，夜色下的美人五指暴涨，红唇蹙起来，往薄如刀锋的指甲上一吹，震荡出长长的一串嗡鸣。令主的脚步顿住了，踌躇片刻若无其事地转开，“我去观察九泉，算算明天什么时候进生死门比较合适。”
于是女人睡了，男人在涧底落寞地踱步，纷扬的水雾洒在黑袍上，忧伤得像一朵喇叭花。
璃宽茶作为智囊兼心腹，不能对令主的失落视若无睹，他搓手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道：“藏臣箭和主上休戚相关，这次丢失，没有对您造成什么影响吧？”
影响倒不至于，但前奏来了，暴风雨也不远了。漫长的一万年间，从来没谁惦记过这把弓箭，就因为他心血来潮解了它的封印，结果招妖孽觊觎了。
令主咂了咂嘴，说得深沉：“本大王记得你看上过那只藤妖，还扬言要娶她。阿茶，是不是你和她里应外合，背叛了本大王？”
璃宽吓出了一身汗：“主上，虽然我办事不牢靠，但做妖起码的道义还是有的。您迎亲那阵子我也想当新郎官，看见麓姬屁股大，就一门心思想娶她。后来您的婚礼黄了，她和那个凡人一样是罪魁祸首，作为魇都的军师，您最忠实的部下，完全可以牺牲个人幸福成就大我。再说我要您的箭干什么，您上万年没用了，扔在库房那堆破烂里，打扫都嫌它碍事。我想偷还用得着联合藤妖？一个人背起来就走好吗。”
令主听完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深究：“回去还把它封起来得了，放在外面招贼。该来的终会来，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成个亲，生他三五十个孩子玩玩……”
有这点大志向，已经让璃宽茶很敬佩了。他说：“媳妇会有的，孩子也会有的。您的当务之急可别忘了，还是得捏女偶啊。您看属下给您描述女人的身形，您又不肯听。您和魇后纠缠了那么长时间，一点成效都没有，属下太为您着急了。”
提起这个就光火，“今晚要不是你和小鸟搅局，离本大王捏出女偶还远吗？”一面说，一面想起先前开过的眼界，一个人嘿嘿笑弯了腰，拍着腿道，“本大王要攻城略地，不争这一朝一夕。下次镜海红莲盛开之时，就是本大王现身之日。只要环境烘托得好，再加上本大王惊世的美貌，一定能让她神魂颠倒。”
璃宽拱着眉报以微笑，虽然梵行刹土阴霾无边，他家令主却永远活得充满阳光。这种迷一般的自信和自得其乐，整个刹土恐怕只有吞天能和他媲美了。

第二十章他就是个纯天然的呆子，偶尔的深沉都是误打误撞。
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调整心情，其实也是一种本事。
令主昨晚上又气又恼，那不加掩饰的情绪，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瞿如还和师父嘀咕，觉得令主开始动歪脑筋了，好在他们来得及时，否则以令主的人品，很难保证半夜不爬到师父被窝里来。无方有口难言，她和令主之间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理都理不清，事情不大，但感触良多，就算想找个人倾诉，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坏心思她当然知道，也防着他这招。瞿如来后他落空了，本以为刁蛮的老妖怪一定气坏了，结果早上看见他时，他完全没受昨晚的影响。早早起来找了吃的，她洗漱完毕后，他举着一只巨大的蛙腿送到她面前，十分体贴地说：“娘子你吃吧，吃饱了我们好上路。”
这话听着真有点瘆人，上的是黄泉路，所以临行前要吃饱吗？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想象出他的表情，一定满面春风，笑成了一朵花。
看看他拿来的蛙腿，表面有焦黄的脆皮和荧亮的油光，他的厨艺一向很好。不过这蛙腿实在太大太大了，有成人胳膊那样的粗细长短，一看就不是寻常的菜蛙。她有点排斥，“这是什么？”
令主刚要解释，一旁抱着蛙身吃得满嘴油腻的璃宽茶说：“是千岁蟾蜍。这是万象山的特产，头生角，吃了可以多活一千岁。”
无方大惊，“阿弥陀佛，它都修炼千年了，还是逃不过你的魔爪。”
令主显得很无辜，“这东西又不罕见，万象山里一抓一大把。它八千年前就在我的菜谱上了，不光我，很多高等精怪也用它来增强修为。你就把它当早饭，随便吃两口也行。我特意为你抓来的，帮你巩固灵力，以后的一百年你都不用炼气了，可以有更多时间和我谈情说爱，不是很好吗？”
他为了讨好未婚妻，堪称不遗余力。但凡对她有用处的东西都想办法弄来送她，裹银山的雪莲，还有这里的千岁蟾蜍，哪一样不是别人梦寐以求的珍品？人活着不能死脑筋，比如登山有捷径，能省力为什么不省力一些？令主以前是不杀生的，但被贬到梵行刹土后，发现妖孽横行寸草不生，不吃活物就得饿死。他又不是佛祖，能割肉喂鹰，活着是本能，也是本钱。所以他开荤了，这是一条不归路，肉当然比草好吃。后来越吃越精，越吃越有品位，偶尔弄两只千岁蟾蜍打打牙祭，像吃多了萝卜想吃羊蝎子一样，讲究个荤素搭配。
当然未婚妻是善良的，她一心向佛，不忍心破坏别人的千年修为。可她不懂，这里的蟾蜍就算再炼万儿八千年，也还是只癞蛤蟆，因为它们连内丹都结不成，喘气纯粹就是瞎活。
她很固执，说：“我不吃，多谢，你自己吃吧。”把他的一片好意全扔进臭水沟了。
令主举着蛙腿，晨风里的裤管在黑袍底下噗噗作响，“我希望你健康长寿……”煞一旦有了任何不适，就不会是什么好事了。她的修为全在这具身体上，内里是中空的，说消失就会消失。令主有点难过，他已经适应这种有目标有追求的生活了，只求娘子千秋万世永垂不朽。万一她走得早，他就得守寡，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他看她优雅趺坐，静静吐纳，蛙腿在山岚间一点一点凉下来。回身望望瞿如，“小鸟，你吃吗？”
瞿如蹭过来，摘了圆圆的小腿肚上的肉，替他送到无方面前，“师父，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您在秽土上吃素，又没有太阳晒，这么下去皮肤会松弛的。还是吃一口吧，怎么说都是师娘的心意。”
令主举得手酸，把腿塞进瞿如怀里让她享用，自己捧着那块腱子肉蹲在她面前，“上回你还吃我做的肉干了呢，那也是只野猪妖，你怎么不挑眼？我知道了，你不是忌惮它修炼了多少年，纯粹是嫌弃它的出身。艳姑娘，做煞不能这样，蛤蟆也是肉，难道青蛙就比它高贵吗？”
他聒噪不休，无方不堪其扰，睁开眼含怒瞪着他，“你有完没完？”
他抬了抬手，“你吃吧，吃了我就不罗嗦了。”切下一小片来，在她鼻子跟前晃了晃，“你闻多香，我加了孜然，大火小火不停切换，烤熟花了我一早上。”
无方打从肺底里呼出了一口气，觉得和他说再多都是白搭，他这种孜孜不倦紧咬不放的精神，已经彻底让她败下阵来了。
她终于放弃抵抗，虽然吃得不情不愿，但令主看在眼里，感到十分欣慰和满足。
大家都收拾一下，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可以上路了。九泉往上是生死门，那门当然不会赤裸裸暴露在外，旁边有棵无枝木，树身盘婉，上至于天，下通三泉，顺着它便能找到大门的入口。
酆都毕竟是鬼城，不像阳世可以随意往来。无方看着令主召唤出树灵，那是个满头绿的中年汉子，一脸鬼气森森，见了令主抱拳一拱，“您又下去打秋风啊？”
这是什么话？令主拖着长音嗯了一声，上扬的调子充分显示了不悦，“说话注意点，冥君赖了我上百年的营业款，人死债消这套在我这里行不通。”
璃宽跳出来，爪牙风范十足，“凭你刚才这句废话，令主就可以腰斩你。别给我闲扯淡了，赶紧开门，我们还有要事要办。”
树灵吓得吐舌，不懂说话艺术的人，套套近乎也像有意揭短。可不敢再说了，再说要出事的，他扬手一挥，一道蓝光隐匿于树杆。未几树身上出现纵向笔直的裂纹，裂口越来越大，后面出现了一扇黑白两色的石门，那就是阴阳交界之处，能走过那扇门的，都是中阴身。
肉胎不能下酆都，这是老规矩，因为阳火会灼伤那些鬼魅，血脉流动的声响也会震碎他们的耳道。树灵边叩石门边回身看，“令主，恐怕得把躯壳留下，别担心，小妖可以给你们看着。”
石门幽幽打开，门臼转动，脚下的土地也跟着震动。门缝里伸出一个脑袋来，头上没长几根毛，一对奇大的眼睛镶在头顶，看见令主咋咋呼呼：“啊令主大人，昨晚万象山上火光滔天，一看那火就透着英俊，原来是您放的！您大驾光临，小鬼有失远迎，快请进来。我家冥君常念叨您，说您是他今生的挚友，来世的情人……”
不知道里面有几句话是冥君原创，反正永结同好的决心很鲜明，连下辈子的姻缘都提前预定下了。
可惜笔直的令主全然不领情，“我有我的魇后，他有他的冥后，我对我娘子忠贞不渝，请他不要觊觎我，败坏我的名节。”
这立场明确得，真是恰到好处。璃宽发现他家令主，有时候机灵得他快马加鞭也赶不上。所以一位好的未婚妻就是一壶好油，蘸一蘸立刻滑不留手。其实说真的，与其给冥君拉郎配，还不如聊一聊冥后，当初冥后可是对令主有过那么几分意思的。搞得璃宽纳闷了很久，为什么罗刹女专门喜欢祸害位高者。金刚怒目够凶吧，有的也被拉下马了，他家令主这么好的脾气，她大概觉得好下手吧！
魑魅有些讪讪的，“小鬼也是道听途说，令主千万别怪罪……”巴结都来不及，规矩这种东西的弹性无限大。先前树灵说入酆都得留下躯壳，最后这项也免了，魑魅给了他们一人一块黑头巾，“许多中阴身刚到这里还没适应，盖一盖诸位的阳气，免得冲撞他们。关爱弱小是我们酆都一向秉承的美德，也是为了响应令主五千年前的号召。”
入乡随俗，对大家都有好处。无方扎上了头巾，如云秀发下，普通的巾帕也像卧兔儿似的俏皮可爱。瞿如尖尖的耳朵位置长得偏上一点，结果把自己扎成了兔子。璃宽茶随手一系，加上那永远掩不住胸膛的衣襟，满身匪气，简直惨不忍睹。当然其中最犯难的就是令主，他提溜着头巾不知如何是好，“娘子你帮我看一下，我不戴头上，戴在脖子上成不成？”
黑袍上戴个黑头巾，实在有损令主的形象。无方只管摇头，“把帽兜摘下来多好……”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万一大家都看不见他的脸，摘了帽子会不会像个无头鬼？这样就太可怕了，反倒不摘还好一些。
她回身问魑魅，“一定要戴在头上么？”
魑魅说不用，“令主想扎脚脖子上都行，没有硬性规定。”说罢眨着眼睛仔细打量她，“哎呀您就是魇后吧？啧啧，咱们还是老本家呢，这美貌，小鬼感动得快哭了……”
魑魅遇上了煞，真是老本家。无方平时参禅，煞气尚可以在妖族面前遮掩，但同类相见，照镜子似的，即便是最低等的鬼魅，也可以堪破她的真身。
她尴尬地笑了笑，那厢系好了头巾的令主对这魑魅的多嘴十分不耐烦，“魇后的美貌不需你评价，本大王一个人感动就行了，有你什么事？你还哭上了？”
这酆都的鬼怪都被阴气泡伤了脑子，个个说话都那么不中听。令主哗啦一下甩袖，牵起无方便往前走，边走便道：“前面路暗，别怕，为夫给你开道。”
结果走了好几步，发现有些不对劲，仔细摸摸，未婚妻的手腕什么时候肿起来了？回头一看，是哭丧着脸的璃宽茶，他咽着唾沫干笑两声：“这黄泉路真是黑啊……刚才黑灯瞎火的，主上您牵错人了。”
令主目瞪口呆，明明牵的是未婚妻，怎么变成阿茶了？
无方挑着一盏小灯从他身旁经过，高雅的侧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来万象涧的路上他化作朏朏，已经干了不少缺德事，她没打死他就算好的。现在他又想趁乱使诈，她可不会再上他的恶当了。她入酆都目的明确，赶快确定振衣的魂魄在不在这里。他是个凡人，又没了修为，她要是不管他，就没人在乎他的死活了。
黄泉路入门的一截尤其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们师徒走得很急，剩下令主和璃宽茶在后面小跑着追赶，令主又呜咽起来：“徒弟比我重要……”
璃宽已经不止一次听见他抱怨，真是搞不懂，活了一万岁，何必和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孩子争长短。
“魇后不是说了吗，只要那个凡人的魂魄不在酆都，她以后就不管了，一心一意和您生孩子。”
令主心头猛绊了一下，“后面半句话她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璃宽尴尬地呃了声，“没说过吗？那您也可以让它变成现实，靠您的美貌与才华。中阴镜海的红莲一年开三回，下次盛开在两个月后，两个月够您准备了吧？到时候您想摆一个什么样的排场，您说话，属下和大管家一定粉身碎骨为您办妥。您要带魇后泛舟吗？我们找吞天给您造一艘豪华大船，带三十六个轮子的，随便在镜海上航行。反正泥胎成熟需要一段时间，您可以和魇后在镜海上独处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啊，老鼠一窝仔都下完了，您还不能成事吗？”
理想一般都是很丰满的，令主极有信心，“凭本大王的神通，需要船吗？”
艳遇不必刻意创造，就地取材才符合这项活动的标准。令主觉得自己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他和未婚妻的感情正处在即将萌芽的阶段，只要再浇两遍水，很快就可以茁壮成长了。
他乐颠颠追了上去，“娘子你慢些走，这地方不像刹土，不干净的东西多着呢……”话音才落，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像打雷似的，一下一下锤击着地面。她站住了，橘壳里盛满的鲛油荡漾起来，忽然从天而降一只巨足，带着泰山倾倒的声势落在她身旁，如果再偏一些，恐怕就要把人踩成肉饼了。
令主大张怀抱期待未婚妻来投奔，结果并没有。她只是拂了拂裙上沾染的尘土，望着那个远走的身影喃喃：“邢天……”
邢天是当年和天帝争神位的巨人，都和天帝斗了，能有什么好下场。结果被砍了脑袋，说起来岂一个惨字了得。令主叹了口气，“英雄末路，青天白日容不下他，只好到酆都来混饭吃。冥君给他安排了个夜游郎的差事，专抓恶鬼，他干得不错，就是夜里走道儿奶神不大好，每年少说得踩死一二十个魑魅魍魉，搞得冥君很头疼。”
无方对他的用词感到绝望，“奶神……”
令主说就是眼神，“可他现在没有眼睛了，为了用词准确，我觉得应该称之为奶神。”
无方叹着气，抬起手抚了抚额头，这可怎么好呢，她好像真的遇见傻子了。
令主说：“娘子你头疼吗？为夫给你揉揉吧。”说完擅作主张把手按在她的太阳穴上，也不管旁观的人有多唾弃，愉快地为她疏解起来。
无方胡乱推开了他的手，“我的头一点都不疼，你哪里看出我头疼的？”
“那你做什么扶额？不是头疼，还有别的原因吗？”
原因说出来怕他脸上挂不住，她唯有转过头远望黄泉路，才能分散她的忧愁。有时她会觉得人傻至此，不可思议。他当初能在刹土大乱时一战成名，按道理绝对有他的精明之处。结果呢，他就是个纯天然的呆子，偶尔的深沉都是误打误撞。所以他只能在魇都被一群膝盖高的偶人追着叫爹爹，出了魇都，除去逼债的时候，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
“令主，你有生活目标吗？”
长路漫漫，还好有你作伴。令主看看身旁的未婚妻，坚定地说有，“我是个务实的人，人家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我的目标是酒池肉林。我现在要做的，头一件就是和你洞房，然后带着你和偶人们，一起过上骄奢淫逸的日子。”
真是好大的志向，无方发现和他说什么人生理想都是白搭，这人就是个实打实的草根，生理上的需要满足之后，基本和一滩烂泥无异。
“你想听听我的目标吗？”无方对他笑了笑。
令主觉得未婚妻的笑容很美，但后面的内容可能会有点损害到他的利益。于是他丑话说在了前头，“只要不是想摆脱我就行。”
还好她摇头，“我初到这世上的时候，曾经跟着莲师上过一回吉祥山。吉祥山上除了天女，还有很多空行母。空行母你知道吗？吉祥山上的空行母都是莲师收服的罗刹女，莲师说她们可以得道，只要我一心向佛，将来我也可以。所以这么多年来，我的目标就是上吉祥山，当空行母，这不单是为了个人的荣光，也是为了自身的超脱。煞是没有根基的，你不会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将来到哪里去，谁都说不准。但是上了吉祥山，有佛光普照，日积月累根基就扎实了，不怕将来消失得不明不白。”
“所以我要让你吃千岁蟾蜍，等以后有了机会，我还会给你找更多好东西，你吃了就不用上山当尼姑了。”令主说得很认真，“空行母像佛一样不死不灭，可她们的待遇比佛差远了。就拿你最敬爱的莲师来说，他已经换了两位明妃了，挑选明妃的条件还挺苛刻，要丰采韶秀，冶艳细腰……我看你就很符合。所以娘子，你千万不能上吉祥山，说不定人家早就盯上你了。骗你上山不是当什么空行母，是去陪他双修。与其这样，你还不如和我修呢，我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莲师隔三差五，我可以全年无休，你觉得怎么样？”
无方听他絮絮叨叨半天，最后被他气得说不上话来，只有狠狠揍了他两下，“我真是倒了血霉，遇见你这个笨蛋。”
令主被她打得有点痛，揉着胳膊嘟囔：“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又没有骗你。哎哟路好黑啊，我的视力不及娘子，好怕摔倒，你牵着我好吗？”
无方才不想理他，只是好奇地问他，“你身在秽土，又不在佛门中，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莲师的事？”
令主结巴了一下，“我……以前也是很好学的，我们那族每个人入世前，要做的头一门功课就是知晓天下事。神佛那些隐晦的秘闻，哪一件能瞒得过我们？”他嘿嘿笑了两声，“娘子莫羡慕人家，真到了那里日子淡出鸟来，想走你就成为佛界的叛徒了。什么坏事都没干，白白背一个罪名，有啥意思？还不如跟为夫在这秽土上称王称霸，看谁不顺眼就打谁，上了吉祥山可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了。”
他的话里经常会泄露一些重要信息，可能他不自知，无方却听得很仔细。要有学问，要知晓天下事，所以每个入世者都是身负使命吧！她甩了两下手，他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撒开，最后也由他去了，“白准，白泽……你是白泽一族，对吗？”
令主唔了声，“姓白的就是白泽啊？白泽活得太一本正经，我不喜欢。”
无方觉得这老妖怪已经让她穷极想象了，“那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姓白？”
他说：“我随便取的啊，我来梵行刹土这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把我脚上的肉都泡白了，所以我就姓白。”
无方失笑，想想也是，他们这类妖本来就没有姓氏。比如她姓艳，一切都是随缘，自己纠结于他姓什么，实在没有必要。
慢慢往前走，黄泉路上最黑的那段终于走到头了，前面隐约可以看得见天光，只是穹顶呈黄色，像黄梅雨季似的。天上没有云，但有怪异的飞鸟，翅膀扑棱棱拍打过去，声势十分惊人。
视线明朗了，也就再也没有死抱着她不放的理由了。她脚下略慢了点，也不说话，调转视线示意他看自己的所作所为。令主不得已把手放开，悻悻道：“娘子你什么都好，就是斤斤计较的脾气不大好。我眷恋你，才愿意粘着你，换了阿茶，我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不远不近跟随着的璃宽被点名，又拉出来做了反面例子，心头顿时一痛。他扭过头和瞿如诉苦：“小鸟你看，这就是我追随了好几百年的主人。我本以为这么多年相处，主仆之间已经超出一般意义上的关系了，可魇后一出现，令主就这么对待我……”
瞿如白了他一眼，“令主是我师父的，我是魇都所有男偶的，你不要和我打苦情牌，我不听。”
璃宽撇嘴，“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我的遭遇。”
这种遭遇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吗？瞿如好心提点他，“因为你和令主的关系是主仆，而我和灵医的关系是师徒。你知道一个人的起点对将来的命运有多大影响吗？人都说重色轻友，你连‘友’都算不上，还想令主怎么对你？”
璃宽茶目瞪口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小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学问了？”
瞿如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你别和我走得那么近，我怕你的笨会传染我。”说完连跑带扑腾追上了无方。
探头往前看，似乎到了忘川河了，沿途的景致是梵行刹土无法相比的。彼岸花织就的火照之路伸展向奈何桥堍，河畔三生石前有路过的孤魂含泪仰望，留在人间的情和债，三生石前一笔勾销，走过了这一程，便彻底和前世了断了。
娑婆世界，他们没有正式去过，无方降世的时候满城一个活人都没有，她也无法体会人间的喜怒哀乐。那些刚刚到达这里的中阴身，立在望乡台上，面朝三千世界痛哭流涕，令主说他们看得见自己的家乡，看得见自己的灵堂。然后嫌弃地转过身去，“做人真麻烦，寿命那么短，几十年活得太忙了，又是子孙又是亲朋的。再看看我，一万岁刚开始步入婚姻生活，以后和娘子也没有生离死别，多好！”
所以老妖是万中无一的老妖，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瞿如边走边回头看，“他们哭什么？死了可以再投胎，这辈子是乞丐，下辈子说不定就当皇帝了呢。”
璃宽茶嗤地一笑，“你以为皇帝那么好当，要积百世的功德才行。他们哭是因为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也许入不了人道，投到畜生道当猪狗去了。”
火照之路上落满了彼岸花的花瓣，一路走过去，足底沙沙作响。这是一条弓背似的路，两旁花丛中藏有无数剑戟，只有很窄的石阶可以通行。令主不时回头，嘱咐娘子小心，“冥君这人太小气，路修得这么窄，脚大一点的都没法走。”
过奈何桥，本来就不是坦途，难道还得修一条能走八抬大轿的康庄大道吗？无方催他快上桥，一脚踏上去就看见一个围着围裙的老头，正在桥头上煎茶。
瞿如咦了一声，“原来孟婆是男的。”
可能汤用完了，队伍排了老长，选择从桥上过的人都得喝一碗茶汤，好忘记前尘往事，既然是心甘情愿的，等一等当然没有怨言。可煎茶的人忙出了满头大汗，手里的芭蕉扇扇得眼花缭乱，一边扇一边骂，“锅小柴禾少，给我多配两个炉子会死吗！一到旺季就排队，再这么下去我也不干了……”
中阴身们是带有寒气的，走近了像冰块似的。令主牵着无方的手，带上一鸟一蜥远远绕开，热火朝天的孟婆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等辨认出来后扔了手里的芭蕉便跑过来了——
“令主！”小老头抚着自己头上的角，笑得风情万种，“小鬼在此干了六百年，令主大人还是第一次光临奈何桥呢。您今天怎么来了？”看看身边的美人，立刻露出个了悟的神情来，“是携家属酆都一日游啊。”
令主是名人，通常只有人家认识他，他是不认识人家的。并且为了凸显人狠话不多的人设，一般小喽啰能不搭讪就不搭讪，所以带上璃宽茶很有作用。璃宽上前你来我往了几句，问一问孟婆为啥是男的，奈何桥离酆都还有多远什么的。
这当口无方恰好往桥下看，看见滚滚的泥流中有个女人，磐石一样仰头望向桥面。长年的浸泡，已经失去了青春的颜色，只是愁绪漫天，应当是不愿喝孟婆汤，宁愿在忘川河中历千年之苦吧。
她仔细辩了辩她的长相，她可能有些惭愧，羞赧地别开了脸。可是一个曾经的肉体凡胎，要在污浊中度过漫长的千年，这种恒心换做自己，也许办不到。
令主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知道她又动了恻隐之心。他啧啧咂嘴，“这姑娘是个死心眼啊，多大的事儿，死了还放不下。”
孟婆立刻上来解答：“她是个可怜人，生前磨豆腐供青梅竹马上京赶考，人家考上状元后配了公主，高床软枕享尽荣华富贵，她在码头等了一辈子，至死没有等到她的姻缘。她过奈何桥那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我劝她喝茶汤，和上辈子做个了断，她不愿意，宁愿在忘川河里苦等，也要千年之后再续前缘。这些年她看着她的情郎从桥上过了六七回，那小子回回毫不犹豫喝下孟婆汤，我问她后不后悔，她说喝得好，因为她不忍心他在河里受千年的煎熬。”
负心多是读书人啊，无方满心惆怅。令主见缝插针地卖乖：“我就不是这样的人。”被她狠狠甩开了手，男人大多不是好东西。
令主很郁闷，自己什么也没干，就被迁怒了。看看桥下的女人，再看看长长的队伍，“今天又是那个凡人过桥的日子？”
孟婆说嗯啊，伸手一指，“就是那个小白脸。”
令主冷笑，无方还在考虑怎么帮助女人解脱的时候，他拽起那小白脸，直接扔下了河。
轰地一声，忘川河水溅起数丈高，桥上中阴身大惊失色，孟婆却抚掌大笑，“痛快痛快……小鬼早就想这么干了。”
令主讨好地挨到未婚妻身边，“送他们成双成对，你看他们多高兴，男鬼笑得下巴颏都掉下来了。”
无方探身观望，明明是哭到分裂。女鬼束手无策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大概这刻才看明白，这男人自私又聒噪。犹豫了下，带着遗憾的微笑，伸手压住他的脑袋，一下压进奔流的河水中去了。
结局不美好，浪费六百多年才明白真相，六百多年对人来说太漫长了。令主倒觉得很有成就感，如果不是他快刀斩乱麻，那女鬼等了一千年又怎么样，还不是对着挣扎不休的书生愁断肝肠。
“好姻缘得来多么不易，女鬼虽然痴情，可惜她命不好，没有等到我这样的男人。”
走下奈何桥的时候，令主还在自卖自夸。奈何桥前是正常的阴司关卡，奈何桥后便是自由发挥的酆都城。无方放眼远望，庞大的宫殿群在广袤的红色大地上绵延，即便相距很远，也能看出巨型的轮廓。更暗也更恢宏，这是酆都给她的第一感觉。阑珊的灯火是暗夜里唯一的指引，她叫上瞿如，加快步子往那里赶。
令主招呼她慢一点，“你还怕他们不来相迎？”然后故意大声叹息，“我这么专一的男人，对比过后依然不懂珍惜，艳姑娘你会后悔的。”
谁知敲缸沿的话，换来了她无情的嘲讽：“你是专一，钨金十六城里你哪一座城没有留下过聘礼？今天对我纠缠不休，是因为我头一个撞在枪口上，如果换了别人，你可是照样对人家一往情深？”她鼓着腮帮子呸了一声，“白准，我不揭你的短，你就好自为之吧。还在这儿夸夸其谈，你的脸呢？哦，我忘了，你本来就没脸，你是个没脸没皮的老妖怪。”
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把令主骂傻了。璃宽茶伤感地说：“魇后终于生气了，您干的那件事，说起来确实不厚道。”
令主撞天婚，因为他是随缘主义，细想想她的话，也不无道理。
“换了别的女人，我可能也这么待人家，但人家不会像她这么难得手啊。”他委屈地嘀咕，“再说已成定局的事，没道理推翻重审，反正我现在就爱她一个人。”
其实这件事应该分两面来看，如果她不在乎你，何至于为这种细节生气？这么一解读，令主的信心忽然又回来了，他抓着璃宽狠狠晃了两下，“阿茶，她也爱我，你知道吗？”
璃宽茶被晃得晕头转向，“太好了……那剩下的十五份聘礼，主上收回来没有？”
令主愣了一下，“这事不是交给你去办了吗？”
璃宽眨着圆圆的眼睛反问：“主上吩咐过我吗？”
怎么办，令主欲哭无泪，好像忘记了。不过没关系，过去几千年里才出现了无方一个，稍稍蹉跎两天，想必没有大碍的。
令主和璃宽暗暗商量之际，听见她扬声唤他。他愉快地赶上去，她说你看，指了指远处滚滚的烟尘，“我听见马蹄声，应当是冥君出城迎接了。”
令主一想这不行，对方排场大，自己不能落了下成。于是捏诀，空旷的大地上倏地仪仗成林，然后拉着无方坐进了四十八抬的大轿里，一手豪迈地横过来，揽住她的肩头，“冥君这人最喜欢摆谱，本大王也不是吃素的。娘子快抱着我，这样我比较有面子。”
无方起先是不乐意的，反感地推了他两下。酆都的人马越来越近时，也只得以大局为重，勉强靠在了他臂弯里。

第二十一章令主那点磨磨唧唧的能耐全用在求偶上了，以前他从来不知道，令主原来是这样的令主。
冥君风尘仆仆赶来，走得异常焦急，城外荒地上相见时，他的坐骑矔疏鼻子里正哧哧喷着白气，由远及近，像一只烧开的茶壶。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兴匆匆到了大轿面前，拱手道：“白兄驾临，有失远迎。怎不事先派人给本君报个信？要不是生死门上小鬼传书，本君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唉，白兄，到了就请下轿吧，咱们是自家兄弟……听说嫂夫人也来了，这回应该没弄错吧？”冥君絮絮说着，一面踮起足尖往轿子里看，换个缠绵的语气盛情相邀，“请嫂夫人露金面，本君可是专程赶来迎接您的啊。”
原来这么热情，完全是冲着无方。冥君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给别人的夫人打分。比如山君的老婆体胖，他在酒里放上三只土鳖虫，三分；海主的老婆眼小唇薄，他就放上两只土鳖虫，两分，不能更多了。他自己的罗刹老婆生得妖俏，比一干老友家的都强上几分，他为此得意了三千多年。后来听说白准娶了个工作好，相貌佳的，他的心理一下就不平衡了。婚礼那天卯足了劲儿要评点新娘，可惜最后新娘是个冒牌货。本以为白老妖要继续打光棍的，谁知道他手段不坏，据说又把新娘子逮回来了。冥君是个不信邪的人，世上能有女人比他的冥后更好看？开玩笑！这次既然送上门来，他倒要好好看一看，就白准那个死不露脸的模样，猪都不肯嫁给他。
令主呢，因为未婚妻惊世的美貌，觉得腰杆子很硬。他故意拖延了一会儿，“山妻不喜欢见生人，所以天天都要本大王抱着。”他说得眉飞色舞，“冥君的脸太白了，我看惯了倒没什么，就怕你吓着我的魇后。”
冥君发现他就是到这里来臭显摆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常年不见阳光，脸色是差了点，但也不至于吓人。白兄今日光临酆都，难道就是驾车出游？到了也不露面，看来不会进城了，立马就要走的吧？”
男人说话比较生硬，冥君不客气，令主更会挑眼，“本大王巡视梵行刹土，正好路过酆都，想来看一看冥君。虽然冥君从来不肯承认，但魇都和酆都永远都是上下级关系，谁让当初咱们签了协议呢。”令主手里的小折扇挑起了轿门上的帘子，“况且今天本大王有件事，还要请常磐兄帮忙。进不进城无所谓，只要常磐兄给我一个答案，我即刻就走，绝不叨扰。”
就是那半挑的轿帘，露出了隐约的光景。令主今天可真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人逢喜事的缘故，打扮也不一样了，胸前一排纯金打造的璎珞挂得满满当当，其奢华程度，就像盛装的菩萨。
暴发户往身上堆金子，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冥君的目光还是被惊鸿一面的魇后吸引了——天啊，实在是无可挑剔，唇若莲瓣、颜若桃花。和魇都令主坐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副生动的看图说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冥君又惊又叹，难怪天极城主当初连连扼腕，这位灵医果然不凡。煞气中夹带着佛性，假以时日，完全可以修成正果。可惜时运不济，被白准拿住了，可怜的姑娘如同蝴蝶被剪了翅膀，惹得冥君好一阵心疼。老妖怪要走随便，但看在魇后的面子上，冥君还是决定留他一留，遂哈哈笑道：“白兄负气了，我们兄弟，亲得手足似的，怎么到了家门前有不入的道理呢。有什么忙要帮，你尽管开口，只要本君办得到，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次倒不是令主应答了，轿中传出个娇脆的声音来，“那就先谢过冥君了。实不相瞒，此次是为我徒儿的事，我求得我家令主带我入酆都，专程来面见冥君，为我解惑。”
冥君一听甚为高兴，看来还有单独相处一下的机会啊。轿子里的令主当然也被这忽如其来的幸福震得找不着北了，她刚才说什么？她说“我家令主”，不是单纯的令主，是“我家”的！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语带哽咽，“娘子……”
无方害怕穿帮，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巧笑倩兮，“阿准，我们还是随冥君进城小坐吧。你看都到了这里了，说话就走，传出去让人误会你与冥君不和，那多不好。”
令主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好不容易乍着嗓子说了句魇后言之有理，歪着脑袋对外道：“如此就麻烦冥君了。”
庞大的仪仗移动起来，四十八抬大轿向前行去，轿子里的令主忍不住擦眼泪，面对未婚妻，哭得百感交集，“娘子，我好高兴，你总算承认了。我们挑个黄道吉日重办婚礼吧，我一定给你一个毕生难忘的新婚夜。”
无方束手无策看着他，知道他自以为是的毛病又发作了。她承认什么了，让他感动成这样？可是好奇怪，他一哭便牵动她的心，她知道不妙，终究是有这一天，她被这老妖怪彻底祸害了。以至于他现在动辄挂在嘴上的洞房，也似乎没什么可指摘的。她转头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心头阴霾丛生，怎么办呢，处境似乎越来越让她绝望了。她一肘撑在窗口雕花的棂子上，落寞下去，眼里蒙上了薄薄的水雾。他还在她耳边哽咽，她一片惨然，回头对他说：“别哭了，我比你更想哭呢。麓姬说得没错，我遇见你，倒了八辈子的霉。”
“所以这藤妖死得漂亮！”令主有点恶毒地说，然后又纯良无比地抱住了她的胳膊，“可是娘子，我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在今生遇上你的。”
扶轿的璃宽和瞿如听见他们的对话，瞿如还是一脸茫然，璃宽茶却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他家令主终于要守得云开了，果然烈女怕缠郎，令主那点磨磨唧唧的能耐全用在求偶上了，以前他从来不知道，令主原来是这样的令主。
他吸了吸鼻子，“小鸟，等回到刹土，你就着手准备起来，这次是真的要送你师父出嫁了。”
瞿如漠然，“我当然希望师娘能娶到我师父，这样我就可以长期入驻魇都造福偶人们了。可是事情真的有这么顺利吗？我听了半天，都是师娘在自作多情，我师父从来没有松口……”
反正璃宽是信心满满的，“至少她也没有否认啊，刚才还叫主上‘阿准’呢，直接把令主感动哭了。”
瞿如嘀咕了下，“不是为了在冥君面前涨令主威风吗。”
可能男人和女人的视角不同，对待问题的理解也不同吧！男人觉得只要不否认就是默认，女人眼里默认离承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管怎么样，令主高兴就好，为了讨个媳妇十八般武艺都使遍了，确实不容易。
抬头看看，酆都城越来越近了，那高大的门楼上有呲目欲裂的饕餮纹，两只眼珠子饰以巨型的夜明珠，方圆三里内都被照得灯火通明。
长长的吊桥上，有翩翩丽人当风而立，明珠的光略显清冷，她的脸也是冷的。抬了抬手，大军压城一人能当似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冥君下马赔笑，“卿卿怎么来了？”
“我听闻魇都令主驾临，主上出城十里迎接，为什么没有命人通知我？”冥后飞扬的眼向大轿瞥来，忽然莞尔，“上次令主大婚告吹，我本以为又要单身个万儿八千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补救回来了，可喜可贺。今次是携魇后同来么？既然有女眷，我怎能不出迎呢。主上疏忽了，连累我失了礼数，让魇后笑话。”
无方坐在轿子里，透过门上轻纱，能看见轿外的光景。
那弱眼横波的女人应当就是冥后吧，酆都对美的标准似乎有些诡异，煞白的脸上描绘出血红的唇，美则美矣，总觉得阴森。无方一眼便能看穿她的真身，原来是个罗刹。莲师渡化妙拂洲的时候有罗刹女不愿入佛门，仓惶出逃，这位冥后应当就是当初的漏网之鱼。
多可惜，曾经离正果那么近，却宁愿在这不见天日的酆都为后。无方对她的选择感到遗憾，除此之外女人面对女人，有些细微处的东西，霎那间就可以决定印象的好坏。
她转过头，轻轻对令主说：“我不喜欢她。”
令主乐颠颠地，“好，不喜欢得好。”
她无奈地垂下嘴角，还是从大轿中走了出来。
魇后的美丽呈放射状，照耀了酆都城外的一大片。她没有浓妆艳抹，胸前只佩戴着令主强行给她别上的那朵情侣花。她有清冷的面容，温柔的眉眼，提着罗裙款款而来，拱手行了一礼，“冒昧打搅，还望冥后见谅。”
彼此审视，对方一目了然。冥后的唇角含着笑，笑容却慢慢有些难以为继了。
如果这位魇后的各种条件都不如自己，那还说得过去。她曾经不止一次猜测过新娘子的容貌，实在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一副长相。不说相形见绌，只觉得自己的信心受到了打击，她远比她想象的要好。
算情敌吗？其实也不算。当初她刚到梵行刹土时，和令主有过几面之缘。白准这人看上去吆五喝六十分嚣张，其实有一颗孩子般赤诚的心。加上魇都在刹土上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她漂泊太久需要找个依靠，便动了和他结姻的心思。她自认为外在条件无可挑剔，可是没想到，靠近他他就掩鼻，弄得她尴尬不已。
她不死心，向他尖叫：“为什么？”
“臭。”他退避三舍。
臭？明白了，是嫌她吃人，身上有腐烂的味道。可是一个杀鬼如麻的妖怪，有什么资格挑剔她？她在魇都外骂了他三天娘，他连面都没露一下。她口干舌燥，却听说他上边春山挖野菜去了，最后她只好转投没人会嫌弃她的酆都，嫁给已经吃掉了几任冥后的冥君。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冥君简直是属螳螂的，几次床笫间蠢蠢欲动被她痛打，后来就老实了。现在的夫妻生活还算和谐，可是只要看见那黑袍，她还是说不出的伤感，反正妖界精神出轨不算犯法。
她拿挑剔的眼光打量新任魇后，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为什么明明是煞，她却没有任何腐朽的味道？她微微前倾身子，在她领上嗅了嗅，闻不见尸臭，只有绵长的檀香味。她奇道：“魇后平时有什么饮食习惯？”
这样的开场白从来没遇见过，无方笑得很得体，“一三五吃荤，二四六吃素。”然后冥后的笑容就不见了，是一瞬抽离，无方恍惚明白了点什么。
她记得婚礼前令主来送嫁衣，说衣裳是冥后帮忙做的。后来又带了玉容膏，那也是冥后送的……看来他们之间还有些不可告人的往事呢。她不动声色，回身望大轿，令主紧扣着双手站在轿前，是不是在担心着什么？原本以为老实的人，其实也没那么老实嚜。
她低头浅笑，沉溺在她美貌下的冥君这时才回过神来，上前比手：“嫂夫人入城吧，本君已经命人备好了酒席，为白兄和嫂夫人接风。”
当然款待嫂夫人是首要，白兄完全属于附带。冥君脚步轻快，已经很久没有自己风度翩翩的感觉了，美人就是能够激发人的热情啊。
进了酆都的未婚妻如鱼得水，她向冥后道谢，向冥君微笑，跟在后面的令主心如刀绞——她怎么好像把他给忘了？就算周围都是同类，也不能把他这个未婚夫扔到脚后跟吧！
他急急追上去，“娘子，你等等为夫啊。”好羞耻，追上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撒开了。
冥君笑得会心，冥后悄悄撇了下嘴。
进入无岸殿，阔大深远的殿宇两侧燃着熊熊的火。火光照亮侍立的小鬼，虽然丑得各有千秋，但此刻都极力地挤出笑脸，还是有三分可爱之处的。
斟酒、上菜……冥君坐得离魇后有点近，他极温和地同她搭讪：“先前嫂夫人说有事要问本君，究竟是何事，本君一定知无不言。”
无方向他举了一下杯，“这件事恐怕会令冥君为难，我先敬冥君一杯。”
冥君受宠若惊地还礼，令主失落地跟着喝了一杯。
她偏过头去，到底没有撇下他，“阿准，这事还需你替我求冥君呢。”
令主立刻满血复活，挺起了胸膛对冥君道：“上次婚礼你们也看见了，新娘子是个男的，他是魇后的徒弟，冲着搅局来的。现在那徒弟莫名其妙蒸发了，本大王动用了魇都所有人马，向辖下妖族发出手令，一个多月过去了，均未找到他的下落。魇后担心他已经死了，凡人入轮回，必要经过你酆都，我们此来是想请冥君替我们查一查酆都九幽十八狱里，有没有这个叫叶振衣的人。”
冥君半张着嘴，半晌明白过来，“白兄是被魇后的徒弟耍了？”
令主不耐烦，“是啊，不过我一点都不生气。好了，你可以帮我查一下了吗？”
冥君低头挠了挠额角，“这事儿不好办啊，人之生死是机密，不能随意泄露的。”
哎哟，对他客气，他倒抖起来了？令主抬高了嗓音：“那我提个更直接的要求好了，让我看看你的堕落生册。”
冥君更慌了，“你是认真的吗？”
令主说是啊，“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吗？”
眼看又要呛起来，冥后忙出来打圆场，“堕落生册在一殿秦广王手里，这个月还没有送达酆都。令主要是等得及，可以小住几天，要是等不及……容我想办法为令主打探。”
果然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无方垂下眼，杯里清酒微漾，倒映出一张冷漠的脸。
其实当真有心打探，根本用不了多久。酆都辖下的衙门虽然多，但每司都有固定的负责人，想找一个魂魄，不费吹灰之力。冥后盛情相留，当然很有目的性，想知道十八狱里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人，总需要沟通一下细节。否则世上同名同姓的那么多，很难确保两者之间恰好对上号。
冥君这头呢，既然夫人开口答应了，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白准这人品性比较恶劣，万一惹恼了他，他发起疯来拆了无岸殿，回头还要斥巨资重修，实在不划算。
既然说查，搭配上可以适当调节一下。人家的娘子虽可望不可即，但魇后的美貌实在太令人向往了，哪怕多看两眼，他都有种赚到的感觉。
他那卿卿，婚前是个风流人儿，当初在魇都城外骂城门，这件事他也有耳闻。娶她就是喜欢她那股泼辣劲儿，加上她长得貌美，什么缺点都可以被原谅。所以她现在小心思又活络起来了，他也没有即将戴绿帽子的危机感。说实话大家活得都挺通透，幸福这种事不能强求。一味压抑她的天性，她没碰一鼻子灰，还要怨你。随她去吧，反正白准是根万年不开花的铁棍山药，三千年前会拒绝她，三千年后娶了比她漂亮的魇后，必须更加让她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
冥君笑眯眯的，转而向魇后示好，“冥后已经松口了，本君也不便再推诿。嫂夫人是知道的，堕落生册记载众生身前身后事，不是酆都内部人员，是不能随意翻看的。本君执掌酆都万年，一向是个守规矩的人，白兄乍一开口，确实让我很为难。可现在转念想想，反正都是自己人，用不着那么死板。这样，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先歇一歇。明日咱们兵分两路，冥后带白兄走访十八狱，嫂夫人随本君前往第一殿，找秦广王翻查堕落生册，你看如何？”
无方道好，“那就劳烦冥君和冥后了。实在因为小徒是凡人，没有自保的法力。只要确定他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冥君连连点头，“我明白嫂夫人的意思，毕竟能让白兄出丑全靠他……呃，我是说，毕竟他是嫂夫人的爱徒嘛，本君无论如何都要帮这个忙的。”
冥君和令主那点不对付，话里话外全露出来了。无方只是微笑，转过头时冥后正望向她，怔忡过后忙一笑，“我已命小鬼准备了三间客房，回头便送令主和魇后，还有两位尊使回房休息。”
房间的分配，自然是她和令主一间，瞿如璃宽各一间。要和他共住，无方是不答应的，不过暂且不宜提出来，打算到时候自己再重新调配一下。
大家各怀心事又共饮了几杯，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午夜，席一散，冥后热情引他们上了高处的殿宇，笑道：“这里地势最佳，能将酆都一切景致尽收眼底。房顶上有天窗，用水晶琉璃打磨得薄如蝉翼。二位一路行来没有看见星光吧？黄泉路上是这样的，不过到这里便好了，酆都城里都是原住民，不必投胎转世，因此可以享受五行中的待遇。”说罢深深看了令主一眼，“来路辛苦，早些休息吧，明早我们再见。”
令主就是个黑色的，没有风花雪月头脑的大怪物。他甚至连流水式的无情都懒得做出来，直白而粗暴地说：“你家床褥怎么这么素净，一点都没有繁华热闹的气象！是不是不欢迎本大王和魇后？不知道我们新婚吗？”
冥后都呆住了，他们的婚不是没有结成吗，怎么又变成新婚了？还有他的品味这些年来真是一点都没有提升，死心塌地的喜欢大红大绿大绣花……
她笑起来，自责不已，“实在抱歉得很，是我的疏忽，竟忘了这茬了。且稍等一下，我这就命人送鸳鸯被来。”
冥后退出去了，无方站在那里怨怼地看着他，“你很没有礼貌，不过如果你们熟到不必讲礼貌的程度了，这话就当我没说。”
令主张口结舌，“认识三千年了，还需要讲礼貌吗？”
她不说话，只是眉眼弯弯看着他。令主摸了摸鼻子，无措地回手指了指，“我想让你睡得高兴点……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多么珍贵的经历，怎么能马虎呢。”
无方心头作跳，大觉尴尬。不好意思让他看出端倪，故作大方地转开了身，负着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含糊道：“我和瞿如睡，你不必忙。”
“那不行。”令主一蹦三尺高，“我们今天造访，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夜里不和我睡，这事很快就会传遍酆都。上次婚礼闹了个大笑话，今天再丢脸，我可不想活了。你不许走，也不许把瞿如招来，就我们两个人，今晚共度春宵。”
无方哑然，“你怎么……”
他堵起了耳朵，“我不听，说什么理由我都不听。上回我就想和你睡，都怪那两个碍眼的家伙横插一杠子。这次他们有自己的卧房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舍我而去？”
“可……可是……”无方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才好，她虽然不像凡人那样固守礼节，但孤男寡女同塌而眠，实在让她无法接受。
令主说不用可是，“面子对男人来说很重要，而且你早晚是要嫁给我的，提前一点睡也没关系。”
这是什么话？男人的无耻本色尽显，她好想揍他个满头包。然而举起手的那瞬，他飞快将她包裹进掌心里，然后低下头，把唇印在她指尖，“娘子，今晚我们有很多时间独处。”
无方惊异不已，忽然发现帽兜底下不是中空的，有实质，可以触摸得到。那唇……真是火热，点在指尖，指尖便燃起来。她慌忙甩脱了，色厉内荏地恫吓：“你再动嘴试试！”
令主听了很伤心，“我就亲了手而已，我还想亲你脸呢。”
一向淡定的无方，此刻淡定不了了，她火冒三丈，跺着脚道：“你再胡说，我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她周身煞气涌动，他可以看见浓重的霾开始蔓延，吓得他忙安抚，“不不不，别动怒。这里可是酆都，数不清的孤魂野鬼伺机而动。你消消气，免得引来邪祟，到时候坐在房梁上看我们睡觉就不好了。”
她真被他气得不轻，误以为他老实，谁知他满肚子坏水。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了，必要给他一点教训才好。她狠狠瞪着他，“这里邪煞多，待会儿我们金钢圈里见。”
令主茫然，“金钢圈？莲师给你的那个？”
她冷笑着举了举手，那金芒璀璨的环仿佛有它自己的生命，在那如酥的雪臂上缓慢转动，一圈一圈，示威似的。令主咽了口吐沫，“莲师给你这个，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无方恼他总在抹黑她的恩人，刚想臭骂他，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咬着牙，只得勉强隐忍。
冥后引小鬼搬了华丽的被褥进屋，张罗着布置好了，笑道：“上次的婚礼半途而废，我竟没当一回事，没想到魇后还是嫁给他了。不管怎么样，总算可喜可贺，春宵一刻值千金，时候不早，两位快安歇吧。”
无方听出她话里的机锋，自己不是个寸步不让的人，因此还是欠身道谢，客气地将她送出了门。冥后有眷恋，临走向屋里看了一眼，可惜令主没心没肺，他坐在大红大绿的被褥上，拿手拍了拍，看样子这次满意了。
无方关上门，回身两指直指他眉心，“白准，你出来，我们算个账。”
令主呆呆的，“算什么账？躺在床上算可以吗？”
她没理会他，褪下金钢圈当空一抛，拽着他跳进了须弥幻境里。
令主是第一次进这幻境，发现这里青草绵绵，极光流转，天上甚至有星月。那月亮好大的个头啊，明晃晃的，像一面铜镜。
反正不管未婚妻打算怎么收拾他，他先自娱自乐起来。孩子气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下缠绵撩动，慢慢指尖带起了银色的光斑，一点一滴凝聚，随着他手指的移动旋转起来，如同涤荡在河水里的轻纱。轻纱曼妙渐次扩大，首尾相连凝成流利的圆，恍惚另一轮明月，在空中盘旋。
无方起先满腹怒气，结果被他的小把戏吸引，居然忘了生气。他见她沉迷愈发得意，挥袖把他的月亮送到更高处，屈指一弹，骤然间光华大盛，明月分裂成无数的碎片，像纷扬的雪，像数不尽的萤火，漫天落下来，把周围的草地都点亮了。
“娘子你喜欢这个吗？”他看她脸上露出笑意，高兴得摇头晃脑，“我这万年修为很有用吧？比起上次的边春山，你更喜欢哪一种呀？”
不可否认，他真的很会讨她欢心。也可能姑娘就是这么好骗吧，无方见过形形色色的法术和幻术，但有个男人为她幻化，还是头一次。一种脉脉的温情的心尖流动，她害怕自己不够坚定，抬起两手捂住了脸。
令主见她这样，弯下高高的个子打量她，“娘子你怎么了？感动得哭了吗？别这样，这不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没表演给你看呢。”
他说来就来，无方忙拽住了他，寒着嗓子道：“我带你进来，不是为了看你变戏法的，是有更重要的……”
“账要算吗？”他抢先截断了她的话，“因为我刚才亲了一下你的手，你生气了？还是我说要亲你的脸，你想揍我？娘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夫妻之间多亲昵的事情都可以做，亲手亲脸只是入门级，以后你要慢慢适应，因为我会越来越过分的。或者你不喜欢我亲你的手？那亲脚也可以，我不会嫌弃你的。”说着垂眼看，她的脚腕子掩在缭绫之下，缭绫轻盈，走得快些隐隐能够看见一缕红线系着银铃，琅琅之声不绝于耳。美人足，是怎样一种旖旎之态啊，光设想一下就心猿意马。
他的话说得不加掩饰，无方忙扯动裙角盖严实，恼恨道：“你给我放尊重点。”
令主开始苦恼，他觉得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一定程度就想和她有更进一步的接触，这点本无可厚非。《大爱通要》上也说了，思想永远停留在纯洁的层面，那不是真的爱。真正的爱就是逐渐向肉体转移的一个过程，这样才能发展到洞房，才能生出孩子来。他觉得自己在非常有序的转变，可惜未婚妻似乎不是。女孩子太矜持了，也是一个大问题，所以令主决定帮助她一下，让她早点认清现实。
猝不及防地，他把自己的手压在了她唇上，“好了，这下你也亲到我了，怎么样？是不是心潮澎湃？”
无方瞠大了眼，回过神来狠狠打开了他的手，“澎湃你个鬼啊，白准你是二百五吗？”
能够惹得四平八稳的灵医破口大骂，令主大人是头一个，因此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坚定地告诉她，“打是亲骂是爱，我不会生气的。娘子你承认吧，如果哪天失去我，你会不习惯的。所以别上什么吉祥山了，天天闻烟火味儿，闻多了对身体不好。我觉得比起香烟……你更喜欢花和青……草，你看我多了解你，了解也是爱情的开……嗳……咦……开端……”
好奇怪，他说着说着开始浑身发痒，先是肩头，拱了两下，肩上刚好一点，蠕蠕的虫爬向下蔓延，一直到达胸膛。他啪地一巴掌拍在胸口，探进去挠了两下，后背又开始发痒，以至于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手忙脚乱浑身抓挠起来。
没道理，怎么会这样？令主很着急，“难道我中了蛊毒？一定是情蛊！”
无方得意地窃笑，“我看是你不爱干净，身上长虫子了。”
结果令主尖叫起来，是切切实实的尖叫，边叫边脱袍子，“哪里有虫……我明明洗澡了……”
无方大惊失色，本来只是想捉弄他，放了两只菟丝虫在他身上，可他大喊大叫的样子着实吓着她了。难道他怕虫吗？一个万年的老妖怪怕虫？更叫她措手不及的是他开始脱衣裳，就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开始脱衣裳……
她忙捂住了双眼，比他叫得更大声，“白准，你疯了吗？谁让你脱衣裳了！”
他说：“我害怕呀，娘子你快帮我看看，哪里有虫子。”
可是他的语气变得出奇的平静，甚至字里行间夹带了揶揄的味道，无方一瞬明白了，这个不要脸的装疯卖傻，脱光了想污染她的眼睛。她后悔不迭，不该拿这个蠢办法整治他，这下被他反将一军，把自己弄得无路可退了。她只有好言劝他，“别那么想不开，还是把衣裳穿上吧。”
月光下的令主说不，“我发现不穿衣裳还挺凉快的。娘子你别害羞，又不是没见过，为夫的身材很好的。你看我一眼嘛，我都脱光了，方便你看清我的脸。”
他越是这样，她越吓得闭紧了眼，又急又恼咒骂他，“白准，你就是个不要脸的癞蛤蟆！”
他却来拉她的手，“我比癞蛤蟆可好看多啦。你真不看吗？不看也没关系，反正手是第二双眼睛，那就直接摸吧。”
无方惊声尖叫，他想让她摸哪里？奋力甩手，可怎么也甩不掉他。令主气壮，最后强行把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脸上，哼哼淫笑着：“借你感受一下，皮肤是不是吹弹可破？本大王的惊世美貌，就问你怕不怕！”

第二十二章他这种脾气，只适合在这片秽土上当个土霸王。
无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浓浓的雾，伴着隆隆的心跳，让她惶恐不安。
他还是那种自大又自得的语气，美貌惊世不惊世她不知道，毕竟先前看见的是冰山一角，只记得那抹唇色鲜亮如春，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想必他对自己的相貌很自信吧，真是个奇怪的人啊，分明爱美到不行，袍子却从来不换。他害怕什么呢？怕人认出他的相貌，会对他和魇都造成什么损害吗？她心里起疑，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脸上缓慢游移——这里是眉毛，眉形工整，飞入鬓角。眼睛单靠描摹，说不出来，但眼睫很长，刮过她指尖，痒梭梭的。然后是鼻子，是口唇……这些曾经深深镌刻在她记忆里，有时午夜梦回，她甚至不只一次回味过。
对于一个人的相貌，视线的直观感受，和触摸投射在脑子的印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悟。起先还需他引导，后来她的手指有自己的意志，一点一点细细“看”，皮肤的纹理和触感，都如重拳一样叩在她心门上。
说他解风情，其实并不，他一开口就情调全失，“娘子，你像个瞎子……”
她阖着眼，虎着脸，“闭嘴，不许说话。”
令主认为她已经入迷了，果然他的美貌是无与伦比的。
好吧，不说就不说，他想到一个挑逗她的好办法。静静等着，等她的指尖移到他唇边时，他伸舌一卷，把那樱桃一点红叼进了嘴里。
月色下的脸，大概已经红得火烧一样了，无方感觉颊上的灼热一路向下蔓延，窜进交领，覆盖住了胸膛。这没羞没臊的老妖怪明明花样百出，还总装纯洁，她觉得以前真的看错他了。
要绷住，不能如了他的愿，她寒声说：“白准，其实你是一只狗精。”
令主想反驳，可是不方便说话，耸了耸肩，随便她怎么调侃。
于是她再接再厉，“真是越想越像啊，你忠实、诚恳、乐观向上……”
目前为止说的都是他的优点，虽然她猜错了，但令主也不介意，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到处标记，划分领地，色心不死，胆大包天……”她莞尔，笑得十分含蓄，“所以你是狗精。”
这下令主受不了了，“你胡说，什么叫到处标记，我没有随地大小便的习惯！”然而一开口，她的手就从他嘴下脱逃了，令主发现自己着了她的道，气呼呼说，“娘子，你变坏了。”
她冷笑一声，“彼此彼此。有的人表面老实，其实处心积虑，不单算计别人，还勾搭有夫之妇，道德败坏，丧尽天良。”
令主一听发现不大对劲，难道说的是他？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勾搭自己的娘子，也算勾搭有夫之妇？”
无方对他的装傻充愣表示不齿，“我说的是冥后，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们俩之间分明有染。”
令主目瞪口呆，三千多年前的事她都知道了？她不是才活了一千来岁吗？他决定撇清关系，“我和冥后之间很清白，而且我不喜欢罗刹女。倒是你，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说。”
“你和冥君可以不要眉来眼去吗？那个老鬼皮肤干燥，长得又丑，他根本连本大王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无方忍不住撇唇，不知道他在吃什么飞醋，“我是为了看堕落生册，才不得不应付他。再说人家并没有任何不轨的行为，我也没有和他眉来眼去。”
不承认，很好！令主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好了，谈话到此为止，娘子你可以继续摸了。”
可是她的手却从他胸前移到了一边颈项上，也不说话，仔仔细细抚触那细微的肌理。令主知道，她是在研究他的纹身。上次他故意显露的脖颈在她心里留下痕迹了，女人啊，就是口是心非，嘴上说不要，手却很诚实。
令主使了点心眼，“娘子，你在摸什么？”
她说没什么，“我就瞎摸摸。你骨骼清奇，非等闲之辈。”
令主无声地笑起来，那是必须的，他到哪里都是万中无一。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被女人揣摩，令主欢喜之余有点小尴尬，某个地方连接他的心脏，心脏跳得越急，它便越渴望。
渴望的具体是什么，他还不知道，反正他就想抱一抱她。未婚妻闭着眼睛的样子真美，好想对她为所欲为啊……可惜他不敢。他说：“娘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以前那个跟人跑了的守灯小仙，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她生孩子，可是你，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想和你……”
啪地一下，还没说完就挨了一个大嘴巴，令主泫然欲泣，“白头到老啊。”
好像冤枉他了，无方有点愧疚，在她打过的地方顺手抹了两下。
令主又不死心，他壮起胆拉她的手，“别总摸脸啊，为夫还有很多地方值得赏玩。娘子你要不要试试盲人摸象？”
这下真的触怒她了，她想掐他，但紧绷的肌肉让她无从下手。她大呼小叫，“你轻薄我！”然后找到他的腰，狠狠揪了一把。
令主嘶嘶吸着凉气，天地良心啊，他还没干就被她识破了。他揉着腰说：“反正你要嫁给我，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一面嘀咕一面搂住了她的肩，“娘子你让我抱一下，我天天看着你，还是很想你。”
《大爱通要》上说，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会观之不足，即便她就在你身边，你也还是一刻不停地想念她。令主对比一下自己的症状，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如果这个未婚妻又跟别人跑了，他可能会抹脖子的。
喜欢啊，真喜欢，心脏收缩成小小的一颗核，表面千沟万壑，每一道凹槽里都装满了思念和爱意。她挣扎，全当她热情的回应了。令主用了点力把她按在怀里，小声嘘着，借此安慰她，“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无方想哭，那她的理想怎么办？过去一千年的兢兢业业全打水漂了吗？天知道她是怎么惹上这个煞星的，她到现在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就算动心，至少他得有人格魅力能吸引她吧！可他呢，一脑袋浆糊，淳朴里透着奸诈。他到底是什么秉性，她越来越看不懂，反正就是无赖加流氓，沾上了怎么都甩不掉了。
她唏嘘着，带着哭腔，“后话先不说，你能不能把衣裳穿起来，我闭着眼睛好难受。”
令主咦了一声，“你到现在还没睁过眼吗？至少偷看我一下啊。”
所以她永远跟不上他的脑子，偷看一下，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令主咂嘴叹息，“刚才的虫子不见了，身上也不痒了，娘子其实是你使诈吧？”
无方认命地点头，“我放了菟丝虫在你身上，想教训你一下，没想到……”没想到他打蛇随棍上，居然把自己脱了个精光，以后她再想惩戒他，必须三思而后行了。
令主恍然大悟，松开她说：“难怪呢……那这回我算是白脱了？我连裤子都没穿……”
无方枯着眉，垮着肩，听见他窸窸窣窣的动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宽肩窄腰，光着屁股蛋子到处找衣服的身影……阿弥陀佛，她这是色心萌动了吗？忙结起手印念经求清静，刚默读了一个开头，令主又活蹦乱跳跑过来，在她肩头轻轻一拍，“好了。”
鉴于他有撒谎的前科，无方没敢立刻睁眼。她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两把，听见他吃吃地笑，“娘子，你还是很眷恋我这具身体的，对吧？”
随便他怎么说吧，她松了口气，战斗没能燃起硝烟，她已经败下阵来，她觉得精疲力尽，一下子倒在了草地上。
刚才那荧荧的亮还没有散尽，她侧过身子，闻见青草的味道，看地平线被一簇簇的光点亮，极细的一道青灰的影，向远处奔腾而去。金钢圈里的须弥幻境，随人的意志变化，它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没有外界的浮躁和喧嚣，她的内心是怎样的，这幻境就是怎样的。以前她拿它连起天极城和十丈山，它就是一段近路，可以让她快速抵达想去的地方。心里有目的地，瞬间便能转移，来梵行刹土前目标是虚无的，只好漂洋过海一步一个脚印。但反过来呢，从梵行回到钨金刹土，回到无量海畔，只需一眨眼的工夫。
还好，其实她还有退路。
身旁的草地簌簌作响，她转头看，他躺在她身旁，似乎很惬意，两手枕着后脑勺，袖子落到肩头，手臂上暗纹发出微光。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伸手戳了一下，“是梵文吗？”
他唔了声，“不是好东西，是我的封印，但愿一辈子没人能解开。”
他身上有很多秘密，就比如这封印，无方试探着问：“解开就要给人做碎催了，是吗？”
他忽然变得很惊喜，“娘子，我说过的话你一直都记得，还说你不爱我！”
她嫌他总是东拉西扯，“我在跟你说封印的事。”
封印么，就像他说的，不是好东西，因为一旦有人解开，他就得入世了。他把胳膊送到她面前，“其实也不能算碎催，不过是命运捆绑，相互扶持，相互倚仗的关系。不过我就想在梵行刹土上当土霸王，不大喜欢换环境……娘子你试试，看能不能解开它。”
无方抓着那条胳膊研究了半天，“我来试试吗？怎么试？”
“以口为鉴，以心辔之。”
“直截了当一点。”
“亲它一下。”
无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翻完后自己也觉得怪诞，一个恶人真可以催逼出所有表达不满的肢体动作。以前她不会翻白眼，跟他混久了，不由自主变得粗豪了。
亲一下，不过是拿口唇当钥匙，这么理解心里就踏实多了。只是她仍旧纳罕，为什么他身上会出现所谓的封印？不会又在胡诌吧？
她犹犹豫豫，看了他一眼。他仍旧躺着，臂弯那头隐现一个完美的侧脸，高深的鼻梁和眼眸，恍惚让她想起吉祥山千佛像上的空居天(佛典谓居住于空中之天众为空居天)。
逐步逐步看见他的脸，从一部分，到整个侧面的轮廓，虽然心里五味杂陈，却不会像起初一样，再感到惊讶了。可能是宿命吧，无方这么安慰自己。宿命难违，现在盼望着自己是这个有缘人，她不愿意老妖怪被人牵着鼻子走。他这种脾气，只适合在这片秽土上当个土霸王。
在那荧荧发亮的纹路上擦了擦，她吸了口气，“我要亲了。”
令主闭上眼睛，陶醉地说：“娘子不必客气，不光这条胳膊，为夫的全身上下都是你的。”
她低下头，温柔的唇瓣，果真印在了那片皮肤上。令主心头疾跳，咚咚地，一声接着一声，几乎击穿他的耳膜。真没想到，这么聪明的姑娘居然上当了，她亲他了！主动亲他了！
令主霍地翻身坐了起来，她以为他要起变化了，瞠着一双妙目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封印解开了吗？”
他喉头咯咯地响，抓住她的手，“娘子……”
她回握，握得紧紧的，“怎么样？”
“我的胸口好难受。”他哀嚎，又无骨地瘫软下去，只剩下哧哧的喘气，临终宣言似的一手指天，“我白准——生是艳无方的人，死是艳无方的鬼，老天为我作证。”
无方起先很担心，害怕他会变身，变成一只九个脑袋十一条腿的怪物。结果他装腔作势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气得她踹了他一脚，“你这瞎了心的黑狗精！”
令主呜咽了下，被踢出去一丈远，但一点都不恼火，反而四仰八叉哈哈大笑。笑过了看未婚妻的脸，她的表情堪称精彩，以前的佛性超然已经破了功，显露出最真实的，姑娘家的本性。
他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娘子过来，到我身边来。”
她怨怼地死瞪了他半天，再想和他理论，遥遥有鸡啼传来。回身望，东方金乌升起的地方浮起了蟹壳青，幻境里的时间和金钢圈外一样，天要亮了。
他还赖在地上，唤他他也不肯起身。她不再多言，扬袖一挥，把金钢圈收回腕子上。低头看，令主躺在地板上，像个满地打滚的无脑患者。
她从他身上迈过去，打开了卧房的大门。门一开便看见两个突兀的脑袋探在面前，她重重咳嗽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听壁脚的瞿如和璃宽茶收势不住被拿个正着，十分尴尬，“我们起得早，晨跑跑到这里……”璃宽见他家令主躺在地上，顿时咋咋呼呼，“主上，您这是怎么了？这一晚上您不会打地铺了吧？酆都这么冷，您会着凉的。”
在璃宽看来这事确实太怪异了，昨晚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万年没有碰过女人的令主佳人在侧，能忍住不搞小动作？可以预见会被魇后臭骂、暴打，反正这晚肯定不太平。退一万步，就算得手，这么高兴的事，不得摇床呐喊一下嘛，结果什么都没有。他和三足鸟偷听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们房间里静悄悄的，连说话声都不闻。刚才终于有动静了，没想到魇后直接开门，然后令主躺在地上，不知是在撒泼还是被打得倒地不起了，璃宽看到简直忍不住一阵心疼。
无方重重叹气，心情灰败，瞿如悄悄扯她衣袖，她摇摇头，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酆都的天比梵行还暗几分，她走出去，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据说是城里每日一行的消毒开始了。向下俯视，蜿蜒的石阶尽头有盛装美人款款而来。忽而仰头，看见她，绽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令主起身了吧？十八狱已开，我来接他同行。”
真是可惜，如果来得稍早一点，就能看见令主躺在地上的丑样子了。无方遗憾地想，看向冥后的时候，脸上挂着同情的笑意——她也是个妙人儿啊，认识了白准这么些年，居然还能对他产生好感。冥君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好像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缺点，难道比不过一个没脸的老妖吗？妖界什么都好，就是思想太开放不好。既然已经嫁作人妇，为什么不守着她的夫君和她的城安生过日子？白准到底有什么讨喜，值得她念念不忘？
无方性情内敛，心里想得再多，也不至于做在脸上。冥后步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甚至体贴地相扶了一把，“我们冒昧来酆都，给冥后添麻烦了。天刚亮，害冥后起得这么早，实在是对不住。”
冥后却是很高兴的样子，“魇后客套了，酆都看着天天热闹非常，但来往的大多是奔着投胎的中阴身，我与我们主上的朋友，很少有人愿意踏足这里。我算了算，距离上次地藏王菩萨莅临，已经过去两千年了，这两千年，只有昨日无岸殿才算有了生气。您与令主能来，我们很是欢喜，所以那点小事，务必要为两位办妥，不枉你们千里迢迢走了这一趟。”
无方含糊笑着，冥后口才很好，说出来的话也很识大体。只是不知道她对令主的感情到了什么程度，一大清早赶来，想必昨晚都没睡好吧！
她回头看了眼，令主在门前探了一下身，很快又缩回去了，她抱歉地微笑，“他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昨晚上城里喧闹，他睡不安稳，所以今天脸色有些不佳。”
冥后眼里闪过惊异的神色，但转瞬又平复下去，“酆都就是这样，天天鬼哭神嚎的，难得住一晚的大多不习惯。”说着顿了顿，复一笑，“魇后刚刚说起令主的脸……我记得刹土早年流传一种说法，说刹土有三大不可测，一是阴山妖精洞的数量，二是马王爷的眼睛，三是魇都令主的相貌。我们夫妻和令主认识好几千年了，从来未见过令主的真容。”
听她这么说，无方顿时有种松了弦儿的感觉。如果当真喜欢，如何看不见他的脸？想来是冥后和冥君做了三千年夫妻，做得百无聊赖了，刹土上又没有其他妖能和冥君比肩，只有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准，尚且能够满足一下女人对爱情的幻想。
“他不爱显山露水，几千年来已经养成习惯了。”无方随口应付了两句，“冥后里面请，怕要劳烦你稍等一等了。”
冥后说不打紧，坐便不坐了，等是很有耐心的。
磨磨蹭蹭的令主终于出来了，他有了新的提议，“还是你俩去十八狱吧，我和冥君上第一殿。”
可是这个意见很快便被否决了，冥后道：“十八狱是炼狱，里面多少锯腿晾心肝的，令主不怕魇后受惊吗？况且她的体质不适合去那里，万一招惹邪祟就不好了。至于第一殿，秦广王是个认死理的人，我去又怕他不卖面子，因此只好让我家主上陪同魇后了。”一面说，一面笑得温婉贤良，“都是自己人，不兴避嫌那一套。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去得早一些，正赶上百鬼点卯，方便问话。”
冥后的理由无懈可击，实在没有别的方案可行了，令主只得走出门槛，经过无方身边时低声嘱咐她：“小心那个冥君，他可不是什么好鸟。要是他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就给我狠狠打他，专打他的脸，不要怕，为夫给你撑腰。”
无方冷冷看了他一眼，人家的夫人不也在他身边吗，不明白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这目光，搞得令主提心吊胆，他说：“你放心，我们双管齐下，他敢对你不尊重，我就打他老婆。”
无方觉得自己真要败给他了，其实她担心的不是他会对人家冥后如何，反倒是怕，怕冥后一不做二不休，中途把他给糟蹋了。于是她转头叫瞿如，“你随令主一道去，他没见过振衣几面，怕认不出他来。”
瞿如得令，扑腾上前，夹在了冥后和令主中间，“师父你放心吧，有我在，保证出不了错。”
于是冥后寒着脸，领他们去了，想必和令主独处说两句悄悄话的计划宣告失败，心里老大不情愿吧。
无方牵了下唇角，对璃宽茶道：“冥后是个周到人，看样子同你家主上交情不浅。”
她轻描淡写，可惊着了璃宽，他立刻说：“主上对魇后一片真情，是任何人都破坏不了的，您一定要相信主上啊。”
可惜她对这种公式化的回答一点都不满意，凉声道：“我想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
璃宽咽了口吐沫，脖子也跟着伸缩了下，仔细斟酌再三才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属下也不太清楚，毕竟属下只活了八百年，对三千年前的事只知道个大概。当初主上号称玉树临风刹土第一美男子，又因消灭九妖十三鬼一战成名，很多不明真相的姑娘都喜欢上了他……冥后就是其中一员。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有两件，一件是肚子饿了必须吃饭，第二件就是被人追求反对无效。主上多次明确拒绝，连冥后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他都没有被感动。后来冥后发现希望破灭，就嫁给了多次丧偶的冥君，但退而求其次，肯定不如一手的好。多年来冥后对主上还是很关心的，不过这种关心仅限于道德能接受的层面，从来没有任何越轨之处，您千万不能误会主上。”
这蜥蜴的表达水平，无方听得直摇头，有这样的手下，令主其实是不幸的。不过总算弄明白了，至少白准对冥后没有非分之想。也是啊，他如果有这头脑，也不会打一万年光棍了。
那边冥君已经出现在石阶上，无方收回视线又问：“我常听说金刚座前守灯小仙，她悔婚后，究竟去了哪里？”
璃宽老老实实说：“跟一个地仙跑了，应当去中土了吧，具体在哪里，主上和属下都没有打听过。人家都不要你了，管她去死呢。主上虽然因为被甩难过了很久，但那种难过只是因为男性尊严受到打击，不算真正的情伤。对您可就不同了，要是您现在不要他，他可能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其实有一颗柔软的心，您要好好呵护他，不要让他受到伤害啊。”
无方听后不置可否，只是视线往他离开的方向眺望。那九幽十八狱不知在什么地方，每一处都跑遍，应该要花不少时间吧。
璃宽迎来了冥君，十分热络地行礼，“属下恭候多时了。”
冥君四下望了望，“你家令主已经往十八狱去了？”
璃宽道是，“属下和我家魇后随您前往第一殿。”
冥君眨巴着眼睛觑魇后，天光下看佳人，风味更独到。魇后的美是沉静的美，不像冥后的飞扬跋扈，她有润物细无声的魔力，如果对你一笑，那脉脉温情能够穿透你的心。
冥君蹭过来，带着一点羞涩和怯意，今天他特地穿上了最美的华服，来见她时的心情，就像见初恋的女朋友似的。
“嫂夫人，不知现在可方便啊？马车已经在城下候着了，请嫂夫人移步，本君为嫂夫人引路。”一手比着，请她下台阶，一手在她背后拦住了璃宽茶的去路。这蜥蜴实在讨厌，魇都里横行无忌是白准纵着他，到了酆都，一切可由不得他了。
冥君带着假笑，很抱歉的样子，“尊使，第一殿不容外人随意进出。魇后和我酆都不冲突，她去就罢了，你是血肉之躯，入殿会坏了酆都的法度。秦广王可是只认人头不认脸的，万一不小心伤到你，那多不好意思。”
璃宽完全置生死于度外，讪笑道：“小妖的使命就是护我魇后安全，至于人头，小妖不在乎，秦广王要杀我我不怕，只要冥君不想杀我就好。”说完嘻嘻冲他龇了龇牙，绕过他，追赶魇后去了。
第一殿在酆都之下，这里衙门排列的顺序就像万象山上那条九泉一样，是倒着来的。酆都为检阅一切鬼事的终站，但地位最高，必须离地面最近。至于那些典狱，当然没有资格谈论环境，头顶哀鸿遍野，脚下业火沸腾，就是各司的现状。
从地面赶往第一殿，马车得走上一阵子。冥君是个有心人，他在车里供上了一炉香，和一幅天界神众的画像，因为知道魇后向佛，这么做算投其所好。
无方坐在车里，听见车门上传来笃笃的敲击声，打起竹帘往外看，一大束彼岸花从窗口塞了进来。
“送给你。”冥君脸颊微红，“这是我们酆都都花，外面花钱都看不到。”
他送花给别的女人，不知冥后看到后作何感想。这刻无方有些庆幸，好在令主手笔大，送起来就是满山。十八狱刀山火海油锅滚滚，他想送也没有天时地利。
她并未接，满含歉意地微笑，“我碰到花粉就流眼泪，恐怕要有负冥君美意了。”
冥君失望地哦了一声，“本来鲜花配美人……可惜了。”随手一扔，把彼岸花扔下了万丈深渊。想了想又搭讪，“嫂夫人的徒弟，就是和令主成亲那位，是什么机缘收入门下的？他不是凡人吗？凡人一向胆小，不像妖魅能够自保，按理说他本不该进刹土的。”
细说起来，委实有很多不合理，她垂首道：“他是我救的一个奴隶，到我门下时受了重伤，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他医好。后来他就一直跟着我，我入梵行，他也跟着一起来了。”
冥君点了点头，“一个凡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实在匪夷所思。”
正因为匪夷所思，查阅堕落生册的时候，就越加谨慎小心。不过工作量有点大，这册子不光记载身前身后事，甚至有具体的人物画像。看似薄薄的一本，翻起来却是无止无尽的，三千世界的一花一木都在其列，要找到一个人，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秦广王在中土篇里翻了很久，喃喃道：“籍贯不详，几百个州县一一对照过去，不花个三五天，很难找全。中土姓叶的共八千七百三十三人，小王每个都看过了，其中并没有叫叶振衣的。会不会是弄错了名字？”小老头儿一边嘴角叼着烟斗，一边嘴角烟雾袅袅。因为两手不得闲，没空扶烟斗换气，硬生生熏出了两炮泪，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无方慢慢摇头，“名字不会错，当初他在天极城办文牒，落款就是这三个字。”
冥君忍不住问：“会不会用了化名？他的本名可能不叫叶振衣，这世上人的生死全在这册子里，如果找不到，不是提供的信息有误，就是这人不在五行中。”
无方心里只觉得悬，从踏进第一殿开始，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收这徒弟是机缘巧合，她只看见他受难时的情景，他之前经历过什么，都是从他口中听说的，真真假假她从来没想过去考证。
可是骗她做什么呢，她在阎浮行医，没有权势，修为也不高，也许唯一的好处，便是带他进了人进不了的梵行刹土。然而就算有目的，凡人毕竟是凡人，用尽办法也找不到，除非他上天了。
她忖了忖，“可否从最近的亡者名录里查找？只要里面没有他，我就放心了。”
秦广王说好，眯觑着眼把一本装帧华美的册子搬过来，嘿地一笑，“魇后和这徒弟不对付嘛，要不然怎么不想让他当帝王呢。”
冥君一看大为恼火，“是亡者，不是王者！你昨晚上又通宵搓麻将了？看看这眼袋，都快掉到肚脐眼了。”
上司一骂，秦广王立刻回了神，“啊，我会错意了……那什么，立马就查。”于是帝王册轰地一下被扔到了墙角，死亡名录随后接档，一页一页翻找，一张一张脸对照，还是没有。
“这下真没辙了。”冥君摸了摸后脑勺，“嫂夫人，要不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关于这叶姓小子的信息。比如他多大年纪，曾经在哪里讨过生活……”
这么一说她还真想起来了，“中土太极二年，长安城中猫丕作乱，鹤鸣山上有修道之人下山降妖……他说过，他师从鹤鸣山，是俗家弟子。”
秦广王拍了一下大腿，“这就好找了，鹤鸣山是道家仙山，弟子众多，但俗家弟子不多。太极二年……”他把烟斗搁在一旁，一手蘸了唾沫翻书页，飞快浏览过那细密的一丛文字，“入门需往前推上十年，有了！”
无方忙过去看，看到彭祖收徒的记录，太极二年前后五十年，只收了三名俗家弟子，清清楚楚写着他们的名字——温之存、惠宣年、明玄。
冥君眨巴了两下眼睛，“里面没有一个叫叶振衣的？”
无方的心往下沉，所以振衣终究是骗了她，他的来历彻底不明了。她托秦广王详查这三个人，其中两个倒有出处，哪州哪县哪户人家，都记录在案。只有这个叫明玄的，笼统写着祖籍洛阳，小字伏麐，没有画像，连生卒年都未记载。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种情况很少见。问缘何如此，秦广王道：“只有一种可能，这人的命格还未定，也许是在等一个契机，成仙还是成魔，自有他的造化。”
无方惘惘的，直起身怅然一叹：“看来我和那徒儿的缘分到此为止了。”向冥君和秦广王抱拳，“今日偏劳二位，艳无方感激不尽。”
冥君和秦广王忙肃容还礼，“魇后客气，未能找到高徒下落，是我等无能。”
她笑着摇头，“是我唐突，门下弟子，除了化名旁的一概不知，贸然来酆都查堕落生册……让二位见笑了。”
她走出去，耳边是嘈杂的呵斥和哭喊。忽然觉得失去了方向，人站在这里，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璃宽茶一直候在门外，见她露面迎上前来，低声问：“如何？查到那凡人的死活了吗？”
她握起拳，愁着眉看了璃宽一眼，“这下子你家令主有理由笑话我了。翻遍堕落生册，叶振衣……查无此人。”

第二十三章徒弟找过了，你的担子也放下了，咱们可以回魇都成亲了吗？
其实她是想多了，令主得知后半点没有取笑她的意思，反正就一句话，“徒弟找过了，你的担子也放下了，咱们可以回魇都成亲了吗？”
前半句话还算在理，后半句就有点让她发懵了，她好像没有答应过下完酆都就成亲，只是说找不见就放弃了，权当他已经回中土了。
反正十八狱里令主跑了个遍，一处一处排查，连正在下油锅的鬼也捞起来核对过，实在没有叶振衣的下落。人说上天入地嘛，地府找过了，不见他的踪迹，剩下就是上天了。天上不必找，能去那里的都过得很不错，根本不用为他操心。
令主收拾了一下，黑袍上沾染了晦气，站在空地上从上到下自洁个遍。抬头看看天，天上流云奔腾，他说上路吧，“眼看要下雨了。”
冥后追出来老远，切切叫着白大哥，“这就要走吗？”
令主语气不太好，“我和冥君商谈了九幽客栈的经营权，过去百年你们掌管，今后百年该轮到我了，可惜他不同意。买卖都做不下去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回去了。你们好好商议一下，尽快出个价，今后那间客栈就归你们了，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本来黄泉路上无客栈，当初刹土大乱后死了一批妖鬼，酆都一下吸收不了，令主就和冥君合办了这个买卖。买卖绝对获利，大家心知肚明。很多妖长期租住，一住就是上千年，结果冥君还天天哭着喊着说赔钱，鬼话果然不能信。
买卖不成，情义也不在了，令主对钱比较敏感，这回是真的有点生气。他说既然连年亏损，那就别办了。以后的妖死了不入酆都，全住中阴镜海，那间客栈也拆了，大家省事。谁知冥君又不干，好说歹说决定出个买断价，打算一气拿下独自经营。
男人的事业，女人不参与，冥后只是恋恋不舍，“好容易来一次的……”
无方嗅出了奸情的味道，怎么同游了一次十八狱，感情突飞猛进，还叫上白大哥了？
她转头看瞿如，瞿如摊了摊手，表示莫名，看来人家自有暗中沟通的诀窍。
那冥后也不背人，见令主去意已决，招手命鬼拿来了一个包袱，打开让他过目，“我知道你喜欢穿黑，这是我连夜缝制的，你身上这件穿了那么多年，也该换换了。”
那是一件黑得很透彻的黑袍，不同之处在于领褖袖口镶嵌上了金丝滚边，看上去十分贵气且有品味。无方料着爱美的令主拒绝不了这个诱惑，可他却说不，“我的黑袍多得穿不完，要了你的东西，回头客栈价格上势必吃亏。一进一出的钱，买一百件袍子都够了，不要。”
完全不给面子，完全不解风情，她都替冥后觉得尴尬。果然冥后讪讪收回了手，冷笑道：“原来在令主眼里，我就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真伤我的心。”
令主大袖一挥，“我的心都让你男人伤透了，你就别来和我卖苦情了。”说着回身叫无方，“娘子，咱们回家。这里有尸臭，本大王是一刻都呆不下去啦。”
矫情的令主没等冥君来道别，带着他的人踏上了归途。
路上无方还在问：“冥后怎么忽然喊你白大哥？”
说起来那个亲切的称谓当时吓他一跳，不过称谓也就是个称谓，令主很实际，“她爱叫什么随便，只要把买客栈的钱给我就行。”
无方不语，料想冥后现在应当在房里大哭吧！不过多年前一样没得到回应，可能被拒绝得久了，已经有自愈的能力了。
从酆都回到刹土，连万象山上的树木都觉得可亲可爱。令主心情大好，从此未婚妻再也不惦记别的男人了，以后一门心思和他过日子生孩子，这种生活真令他向往。他殷情地招了小轿给她代步，自己在外给她扶轿，觍着脸道：“尔是山那个茅草屋就别回了吧，魇都的新房至今都是我一个人独住，实在太凄凉了。你看昨晚上咱们多和谐，你对我又亲又摸，我任你予取予求。”
无方红了脸，瞿如和璃宽茶虽然没回头，但耳朵一下就伸长了。她憋了半天，咬着牙斥他，“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有歧义的话？我摸你……为什么摸你？亲……那根本不是亲！”
令主很无辜，“我都脱光让你摸了，你怎么吃完就赖呢？还有亲，你敢说你没有抱着我的胳膊下嘴？”
无方简直无地自容，这个笨蛋，这种事可以大庭广众下说吗？他是有意拖她下水，想坏了她的名节，逼她就范。越解释，越有掩饰的嫌疑，她索性不再说话了，任他怎么啰嗦，都闭口不语。
跟他回小心台阶殿住，那是绝不能的，她虽然不抵触他，但尚且没到决定嫁给他的程度。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她和他认识的时间太短，设想一下，今后要和一个行为异常的人捆绑在一起，她对自己没有信心，对这种婚姻也没有信心。所以最后还是回了尔是山，踏进熟悉的环境，心境也随即放松下来。看看这蒲团，再看看这香案……其实她渴望的从来都是简单的生活，不想有牵绊，不想因为多出一个人，打乱一直以来的宁静。
她重新拾起菩提炼气，朏朏绕着她直打转，瞿如托腮在边上看着，忽然说：“师父，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令主了？”
她的心在腔子里跌了一跤，双眼紧闭，“没有，别胡说。”
“我胡说了吗？”瞿如跳上窗台坐着，两腿轻轻摇晃，自言自语道，“以前师父炼气的时候，我喊得再大声你都不理我。刚才我随口一说，你就反驳我，可见这座打得一点都不专心。”
无方才发觉她说得对，她的心思不在炼气上，究竟在哪里，自己也说不上来。
“前两天不是吃了千岁蟾蜍吗，师父已经不必炼气了。其实我觉得令主很好，虽然歪门邪道，但他对师父是真心的。”瞿如探了探身问，“师父感觉不出来吗？被一个男人喜欢，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无方手里的菩提忘了盘拨，面前香烟一缕逐渐扭曲，盘成了螺旋形。
她沉默了下，认真思考瞿如的问题，幸不幸福……觉得很多事不必忧心，不再感觉沉重，这是幸福吗？
瞿如见她不回答，歪着脑袋靠在窗框上，喋喋抱怨着：“我活了这么多年，别的三足鸟早就成家了，只有我还单身。我也想嫁人，本来打算和振衣发展一下人鸟恋的，没想到他半道上失踪了。师父说他究竟是什么来头？连生死簿上都找不到他，难道他是神仙吗？你现在一定很讨厌他吧，他捏造身世，肯定有不轨的企图。”
至少目前还未对她造成什么伤害，说讨厌，算不上，顶多就是失望而已。
她静坐很久才问她，“瞿如，你还记得当初来梵行刹土的目的吗？”
瞿如居然像她一样，想了好半天才道：“是为追查偶人没有魂魄的原因。”
本来心怀大计，试图找出那个吸人魂魄的妖怪，最后却发现真相和她们设想的大相径庭，好一场白忙活！接下来的遭遇，开始变得越来越离奇，仿佛被引领着走上了一条莫名的歧途，离她的初衷越来越远，几乎要回不去了。她有点担心，不知道继续留在这里，还会发生别的什么事。她低头握紧菩提，犹豫了下道：“我们回南阎浮提吧，收拾一下，可以去别的洲。”
瞿如吃了一惊，“可是您和令主有婚约了，就这么走了，是想让他满世界张贴榜文寻妻吗？”
无方烦躁起来，“这件事本来就很荒唐，为什么要拿他当真呢。现在静下心来思量，如果不是为了救振衣，我不会去森罗城找观沧海，也不会去求那对血蝎，更不会莫名其妙受了白准的聘礼。”一面说，一面满心怨怼起来，“我倒怀疑，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他安排的，连那个振衣也是他派来的。”
怀疑得很有道理，可瞿如还是提出了异议，“他身上的伤是师父亲自治的，他是泥人还是真人，师父会断不出来吗？再说我觉得令主没有这个脑子，他要是能设这么大一个局，还用得着万里迢迢上钨金刹土撞天婚？”
瞿如这话一说，她心里愈发不自在了，结亲结得毫无诚意，如果拿了那对血蝎的是别人，岂不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其实白准是个没挑拣的傻子，装到篮里的就是菜，只要是女人，任谁都可以。
她站起身，层叠的裙裾拖曳过重席，仰身在竹榻上躺下。窗外虫袤低吟，席席长风吹进槛窗，案头的烛火也噗噗摇摆起来。她闭上眼，“明天回无量海吧。”再这么蹉跎下去，她的努力真的要功亏一篑了。
害怕，从来没有这样对前途感到迷茫过。她翻个身，心静不下来，脑子也静不下来。就像瞿如说的，她是不是喜欢上白准了？她打了个激灵，好像是的，否则怎么能逐渐看见他的脸？如果他长得又老又丑，她还可以心安理得，然而他非但不老不丑，还很鲜嫩，她就有些把持不住了。
唉，道行不够，五色迷心。她蜷缩起来，像朏朏一样，蜷成一个圆。外面的山岚夜深时弥漫进屋里，她昏沉沉的，有些困了。
迷蒙间感觉背后有人，是个很温暖的怀抱，把她包裹起来，装进怀里。她没有挣，他的手顺着她的臂弯向下蔓延，将她的拳也握进掌心。
是白准吧，一定是他。不知从何时起，她习惯了他这种色里色气的碰触，不揩一点油，不是他的风格。如果醒着，她当然不能让他这么放肆，但现在是在梦里……梦里便不要计较那么多了。
他倒还算老实，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是手指灵巧，在她指间穿行，若即若离的，让人心头发痒。
她长出一口气，愈发倦怠，鬓边有凉凉的气息吹过，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近在咫尺地叫了声“师父”。她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是谁？是瞿如吗？音色不大对，大概听错了。然后更清晰的一声唤，就在榻头上，就在耳畔……她猛然醒过来，从屋里一直跑到屋外，四方查看，但山野莽莽，根本没有人迹。
奇怪，振衣失踪这么久，她是第一次梦见他。梦境还有些不堪，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大概嘴上说放弃，心里还有些牵挂吧。
先前出门动静太大，吵醒了瞿如，她从房梁上跳下来，揉着眼睛问：“出什么事了？有人夜闯草庐？”
无方摇头说没有，“我睡迷了，做了个梦……夜里有点冷，以后别开窗睡觉了。”一面探手摘下树枝，把窗户关了起来。
这一夜是没法睡了，她在香炉前枯坐到天明。想想之前的梦，心里七上八下。她想逃了，总觉得梵行刹土诡异，留在这里时间太久，人会疯的。抚了抚金钢圈，因为常年不离身，这铜镯吃透了她的体温，被供养得圆融又耀眼。从梵行刹土到天极城，上万由旬的路程，对这法宝来说只需一眨眼。她褪下镯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定定看着，看了很久，依然拿不定主意。
带朏朏出去溜了一圈的瞿如回来，见她这样顿住脚问：“师父决定了吗？”
她咬了咬唇，却半晌未语。
瞿如蹲下，在朏朏屁股上拍了下，把它赶到内间去了，自己靠着门框说：“没有立刻回答，说明师父举棋不定，以前您可不是这样的。既然舍不得走，那就不走，反正我觉得梵行挺好，除了晒不了被子，其他生活都不受影响。况且我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魇都那么多男偶等我去解救，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活得这么有价值过。师父，我救男偶，你救令主，我们师徒这也算普渡众生，积德行善。”
无方啐了她一口，“魇都上万男偶，都等你去解救，你也不怕贪多嚼不烂。”
瞿如耸了耸肩，“我可以先救他十个。等令主和师父圆房，他知道怎么捏女偶了，其余男偶就有救了。”
无方红了脸，害怕她看见，匆忙站起来，打了伞往外面去了。
刹土上没有太阳，但风霜雨雪一样都不少。这天气里，成了事的山精野怪都躲起来了，剩下的必定都是没有修成人形的，她可以上山转转，也许能遇上好的草药。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从院里出来，虽然疏朗的篱笆起不了什么作用，依然很仔细地关好了院门。回身望，门前那条蜿蜒的小路在土坡上拐个弯，通向山野那头。她默默站了一会儿，想起前阵子令主犯傻幻化各种人形来问路，那时候倒是极热闹的……
她笑了笑，发现自己有点沉迷了，过去总觉自己是铁石心肠，不可能沾染那些俗世气。谁知这种无牵无挂的日子没能长久，她跌下来了，跌得满身泥泞。以后的路应当怎么走，实在两难，她吁了口气，把心头的郁结吐出来。可是刚吐了一半，身后蹦出个声音，欢天喜地地说：“娘子，我换了件新袍子来见你。快看，是不是很漂亮？”
不管先前内心如何跌荡，听见他的声音，她便有窃窃的欢喜。所以不要随便讨厌一个人，也许讨厌只是因为没有深交。每个人都有可爱之处，她晓得自己吸引他的，也许仅仅是美貌。他能让她为之驻足的，大概是那用不完的热情，和单纯到近乎幼稚的企图心吧。
她打着伞，凝眸望他。他今天穿了件花枝招展的红袍子，深深的帽兜依然盖住面目，但领口莫名挖掉一大块，结实的胸形和线条在豁口处若隐若现，荡漾的春情都快掩不住了，一看就不像正经妖。
她看得不好意思，飞快调开视线。一万年了，可能他从来没有想过换衣裳吧，连婚礼当天也不过在胸前挂朵大红花敷衍了事，今天打扮成这样，不知道他想干嘛。她局促地转过身去，含糊道：“果然很漂亮……哪里来的新衣裳？那天冥后赠你的好像不是这件。”
令主说当然不是，“那件我根本没收，这件是我自己的手艺。今天走在城里，偶人们都打听出处，我说是我娘子给我做的，把大家羡慕坏了。”
无方腹诽不已，这下魇都上下大概都觉得她是个豪放人了，把他家令主妆点得如此放浪，败坏他的威严。
“你是故意的？”她侧目，“怪我没给你做衣裳？”
令主说哪能呢，“我跟你讲，我这人心灵手巧，动手能力很强，根本不用麻烦你给我做衣裳。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你喜不喜欢这款式。我还带了尺子，我们进屋吧，你躺下，我给你量一量，替你做件一模一样的，你看怎么样？”
令主尽量说得委婉，两只手很纯良地交叠在腹前，以掩盖他深沉的小算盘。
量尺寸这件事，是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时的灵光一闪。冥后那只罗刹女，对他垂涎三尺几千年，这回终于干了件大好事。璃宽茶觉得没收那件袍子很可惜，他却从中发掘出了灵感。反正钱会有的，华服也会有的，现在的重中之重是先把媳妇骗到手。
陷进爱情里的人，当然要想方设法创造一点肢体上的接触，那是一种本能，越靠得近越心花怒放。如果未婚妻躺下了，他就可以全盘掌握她的身材比例，例如胳膊多长，腰有几掐，一方面对捏出女偶有帮助，另一方面能够满足他想亲近她的美好愿望。
无方真是太让他感动了，听璃宽说冥君半道上送她花，她都拒绝了，说明对他忠贞不二，和冥后这种人完全不一样。冥后在第九狱的转角欲轻薄他，被他推开后咬牙切齿地骂他：“艳无方落到冥君手上，白准你的脑袋就快绿了。”
他很坚定地骂回去，“你男人才是大乌龟。”
骂得好，因为自己绝对有底气，未婚妻正直不阿，连他色诱都没能成功，冥君脸像棺材板，对她更加没有半点吸引力。令主一向乐观，他自己推算了一下，觉得未婚妻还是爱他的。既然爱，那就爱得彻底一点，因此带了尺子……她应该不会拒绝吧。
可是她却毫不领情，这种款式她能穿吗？这老妖怪使起坏来简直令人发指，还有，“为什么量个尺寸要躺下？”
令主很想说这样发展空间比较大，量着量着，说不定就可以洞房了，可惜他不敢。他纠结了一下，“我量起来比较仔细，务求尽善尽美，怕你站久了会累。”
她知道他的小九九，不想再搭理他了，板着脸绕开他独自往山上走。令主不死心，摊手拦住她的去路，“娘子你干啥去，外面雨好大。”
无方顿住脚，这才发现他已经淋得稀湿。薄薄的面料被水浸透后紧贴胸膛，显露出血脉喷张的好身板。她心头大跳，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尴尬地飘忽着，“你……你不会避水吗？”
令主摇头，“我只会放火，不会避水。”
其实令主本领高强，不会的东西很少。但男人不能时刻强大，太强大勾不起女人的同情心，所以他收起了法力，任雨水在他傲人的身体上肆虐，他经受得住。
付出总会有回报的，未婚妻果然看不下去了，手里的伞偏过来，挡在了他头顶上，“我打算上山采药，雨这么大，你回去吧。”
他说不，“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呢。”
能说什么，无非是洞房。她抬眼盯着头顶的伞骨，“你猜什么样的丈夫，女人最喜欢？”
令主犹犹豫豫，“我这样的？”
真是不要脸到家！无方负气，“钱多话少死得早的。”
令主啊了一声，“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细数一下，自己人穷话多，还活得没完没了。那怎么办，难道她喜欢的终究是冥君这种类型的吗？令主心如刀绞，“钱不是问题，本大王……有很多。话少了怎么和你交流呢，你本来话就不多，我再不说话，将来孩子会变成哑巴的。至于死得早……娘子你不想和我永生永世在一起吗？这还没有成亲，你就嫌弃我，我……”
他大放悲声，人高马大的身量，仰头长嚎的样子太让她心惊肉跳了。她忙安抚：“我胡说八道，你别这样。这山里处处有精怪，别丢了自己的脸。”
“我娘子都想让我早死了，我还怕丢脸？”他丝毫没有悔意，说得理直气壮。
无方只得努力踮起脚尖把伞举得高高的，自己只觉丢人，这令主大人，每天都让她“惊喜”不断。
令主吵吵嚷嚷，终于把里面的瞿如吵出来了，她站在廊檐下大喊：“师娘你怎么啦？要哭进来哭吧。”这才让他闭上了嘴。
他委屈巴巴，“娘子，我要和你一起活到地老天荒。”
无方头痛不已，“好好好。”
“我也不能少说话，因为在外面我已经尽量不食人间烟火了。”
当真什么漂亮话都敢往自己身上用啊，他那是不食人间烟火吗？分明是称霸刹土，危害一方！但这时候没法和他理论，她认命地点头，“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令主终于满意了，“我想靠在你肩上，刚才用尽了我所有力气，我要先休息一下，然后陪你去采药。”
无方觉得自己的油碗都快被他熬干了，不答应，他是不是又要搬出她摸他亲他那一大套来？
她重重叹了口气，“白准……”
他说：“干啥？你连名带姓叫我，总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能不能叫得温存一些？在冥君面前你就叫我阿准。”
无方控制不住的想打他，她提高了嗓门：“是你让我给你面子的，我能怎么样？”气呼呼地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快靠，靠完了我要走了。”
说要走，心思又回到了昨晚的决定上。如果她离开，他会不会像当初被守灯小仙悔婚一样，难过个几天，就又精神饱满地投入到下一次撞天婚上去了？
令主借着机会，不怀好意地在那光致致的脖颈上蹭了两下。未婚妻的香味幽幽钻进他脑子里，他闭上眼，两手悄悄伸过去，揽住了她的腰。
无方满心惆怅，把视线投向远山，轻声道：“以前没有我，你也活得很滋润。以后没有我……”
“你敢丢下我，我就寻死觅活。”令主是个敏锐的人，还没等她说完，他马上接了口，“徒弟找完了，牵挂也没了，你就动了逃婚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无方窒住了，大有被他戳穿的难堪，“我没……”
结果他直起身来，一向话痨的人，忽然不出声了，分外给人压力。她垂下眼，有点不敢看他，他沉默了好久忽然说：“要走可以，带我一起。”
无方愣了下，“你的魇都呢？不要了？”
他嗯了声，“魇都不重要，那万把个偶人的命也不重要，死了就死了，反正灵医不怕造孽，我也不怕。我跟定娘子的心是不会动摇的，你敢走我就走，到时候魇都变成死城，刹土妖鬼横行，都不关我的事了，我要和你远走高飞。”
这算什么？拿跟她毫无关系的东西来威胁她吗？她被他气得发笑，“你是不是傻了？”
他答得含情脉脉，“自从遇见娘子那天起，我就已经傻了。”
然而无方说完就知道自己错了，他非但不傻，还猴儿精。明知她修行，明知她不忍心连累生灵，拿这么大一顶帽子来压她，她还能走得了吗？那些偶人虽然没有魂魄，但活着有思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她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看着魇都变成她降生时的中土小城，或者变回两根老旧的筷子吗？
她放弃了，狠狠点了点头，“我活了这么久，没服过谁，就服你白准。”
他说：“承让承让，刹土上的精怪都不敢惹我，真冤枉我了。其实我这个人很善良，很顾全大局。”
她凉笑一声，把伞从他头顶上移开了，“下着雨呢，你还是回去看看吧，万一琉璃珠失效了，你的满城偶人可就要淋坏了。”
他说不必，“淋坏得花三五十年，断了灵力供养，他们只能活三个月。”
最后连威胁带纠缠，无方再次败下阵来。令主跟她上山，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替她背筐。鲜红的一道身影，出入山林尤其扎眼。
良好的关系，要靠不断共处建立。他一手在眉前搭起凉棚，笑着说：“娘子，你看雨好大，我们进金钢圈躲躲好么？我给你变戏法，你喜欢看什么？放烟花好不好？”
他这是尝到甜头了，天天肖想着进金钢圈干点什么勾当。无方断然拒绝，“金钢圈是佛界法宝，不是让你拿来耍把戏的。”
令主不满，悄声嘀咕了两句，这东西不就是提供这种便利的吗。他知道它还能助她遁逃，总有一天他会算计了它，因为留着实在太危险了。
雨下得滂沱，山精野怪都不出现了，她还在林间寻寻觅觅。医者采药是必做的事，令主在旁陪伴着，觉得枯燥乏味得很。她想找什么呢，好药材生长的年数要长，越老越有价值。比如人参，没有个千儿八百年，得吃多少才奏效？
他觑了她一眼，一尘不染的人，走在泥沼里，照样半点污浊也不沾身。这尔是山是他的地盘，不能让她做无用功。他放眼四顾，看见前面坡上有一支上千年的首乌隐藏在枯草里，于是装模作样指了指，“去那边看看吧，背风的地方植被茂盛，说不定有好东西。”
她提裙随他过去，在杂草从中发现一株缠绕的藤，叶片葳蕤，形状颇像吉祥山。褐红色的根茎，看样子很有年头了，她轻轻叹息：“这何首乌大概已经修成人形了。”
令主说那不一定，“刹土虽然利于聚养精魄，但也不是个个适合修炼，我看这支首乌就是野生瞎长的。”说着掏出短刀晃了晃，“把它挖出来，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刚要动手，听见不远处有呜咽声。无方忙拽住他，咫尺之遥的大树后面露出半张脸，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又惧又怕不敢哭出声。两只手塞在一张嘴里，那嘴的容量，让无方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看来不是瞎长的。”她喃喃说，扬声招呼那只首乌精，“别怕，我们不动你。”
首乌挪了半步，不说话，知道能活命了，大张开嘴开始尽情嚎啕。由于他的本体是黑色的，因此整张嘴像个黑洞，看上去十分不美观。加上他嗓门很大，那哭声简直让令主怀疑人生。
“别哭啦，哭得好难听。”令主忍了半天，忍无可忍，叉腰暴喝，“再哭，把你根挖出来，切块晾干，拿去洗头！”
总算把他吓住了，令主刚要和未婚妻说话，不知哪里又触到了他的机簧，他收势不住，复哭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令主一个弹指，封住了他的喉咙，世界终于清静了。然而首乌却不甘，他压着脖子作奄奄一息状，看得无方很不忍。
“你答应不哭，就让令主放开你。”
首乌点头不迭，令主才不情不愿地撤回了咒。
不看嘴，光看他的身形，穿着黑色的肚兜，扎着一根冲天揪，虎头虎脑的样子还是很讨人喜欢的。无方撑着膝盖弯下腰问：“说了不挖你，你为什么还哭啊？”
首乌是个直爽孩子，他一语道破天机，“刹土上流传着一句话，令主要你二更死，先要玩你两下子。小妖怕令主去而复返，最后还是把我挖了。”
无方回身，同情地望向他。他以前究竟做了多少十恶不赦的事，才把自己的名声糟蹋成了这样？
令主很气愤，“是哪个混蛋抹黑我？”
首乌沉默了下，“小妖听祖辈说过，当初令主大战蠪侄(《山海经·东山二经》中的怪物，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抓抓放放二十多次，最后把人家弄疯了。所以小妖很怕，怕令主也这么折磨我，倒不如现在就把我挖了。”
无方明白了原委，但认为他应当没有虐杀战俘的意思，不过玩性比较大，一不小心把那九头狐祸害了。处在万众瞩目的位置，很多时候极细微的动作，也会被人放大千万倍来解读。于是令主就成了他们口中不上道的大魔头，上至冥君，下至幼年的妖精，无一不对他心存忌惮。
令主郁闷不已，无方也不知道怎么宽慰他。这时雨停了，她收起伞放进他的背篓里，“走吧，时候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
一路上令主都没有说话，大概被这首乌精打击坏了。无方看他落落寡欢，笑道：“反正你也没有什么好名声，再坏能坏成什么样，何必生气呢。”
令主立刻看开了，“对啊，我只对我娘子好，外人怎么评价我都无所谓。”他心情好起来，赶到她前面，倒退着说，“娘子，再过两天中阴镜海上的红莲就开了，我打算再捏一批泥人，扩充一下城池，你陪我一起上镜海好吗？”
她点头说好，其实对他捏泥人的过程很好奇，有这个机会也愿意见识见识。
令主偷偷高兴，盘算着前面打下的基础已经足够了，只等镜海上最后的亮相。到时候她不知多惊喜，肯定庆幸自己运气好，找到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男人。
他一个人琢磨得眉飞色舞，脚下也轻快异常，飘飘的，几乎腾起云来。刚要离地，冷不丁撞上一个人，吓得他慌忙回身，定睛一看原来是璃宽茶，他老大的埋怨，“你站在本大王身后干什么？”
璃宽心说您倒着走，也不能怪我呀。嘴上当然不敢辩驳，哈着腰道：“我叫您好几声，您没听见。”言罢悄悄扯他袖子，压着嗓子说，“主上，出大事儿了！”
令主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在他眼里多大的事都不算事。他不以为然，“天塌了？”
璃宽吸了口气，张嘴欲语又停住，看了魇后一眼，估摸着她听不见才道：“也差不多……您还记得那十五份聘礼吗？属下原准备今天出发去钨金刹土的，刚出城就遇见雨师妾城和中容城的使者，他们带来了两位美人，据说都收了您的聘礼。主上，恭喜您，你又多了两位未婚妻。以后再也不用找偶人凑牌搭子了，您四位坐下来正好一桌麻将，太好啦。”

第二十四章刹土上流传着一句话，令主要你二更死，先要玩你两下子。
看来是真的要出大事了，令主惊慌失措，“怎么办，本大王不喜欢打麻将啊。”
璃宽劝他，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过多纠结了。当初送十六份聘礼出去，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龇牙笑了笑，“其实主上很渴望享齐人之福吧？这也没什么，妖界三妻四妾的多了，何况您这样的刹土霸主！您可以把这三位一起娶进门，剩下的十三份聘礼也别收回了，隔三差五来个有缘人，您的后宫就可以不断填充进新的血液，如此常来常新，想想都很美。”
美吗？美他个大头鬼！当初广撒网，是因为自己被甩，想找梵行刹土以外的姑娘重新开始新生活。婚姻方面他是有自知之明的，名声不好，加上这里没有日照，有追求的女孩子根本没谁看得上他。他不信邪，想出这么个办法，虽然霸道了点，但不得不说好刺激，而且卓有成效。他没有野心，处处留一手是怕没人上钩，并不是为享齐人之福。而且说实话，那些聘礼他本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某一天接到青鸟传书，说阎浮的灵医撞上了。他偷偷的，单方面相了一回亲，满意非常,娶到艳无方，就成了他日夜奋斗的目标。
缘分要么不来，要来就扎堆，令主咧着嘴，笑得十分苦恼。
“唉，城主们派人送嫁吗？那些姑娘知道嫁的是我，还愿意来，是不是脑子不好？”他冥思苦想，“就拿你家魇后来说，我差点没跪下求她了，她到现在还没松口。我为了讨这个媳妇花了多少心思，那些姑娘却老老实实送上门来，这也太容易了！”
璃宽茶的五官都打结了，“那么主上有何高见呢？毕竟聘礼是您留下的，您现在反悔也不合适。属下的意思是不如先看看人再说，要是长得合您的眼缘，都留下算了，多几位夫人，您可以多生几百个孩子，何乐而不为呢。”
令主觉得这不行，“我已经有无方了。”
璃宽啧了一声，“魇后虽好，可她到现在还没答应嫁给您，您剃头挑子一头热，属下看得真心疼。既然眼下有这个好机会，您就相看相看，如果魇后想通了，咱们也讲先来后到，可以让她做大，其他夫人做小。”
令主摇头，“我不要别人，就要她。”
璃宽发现自己的老板是个死心眼，“爱情这个东西，有时候得靠抢的，有竞争才有美好的生活。属下的意思是，可以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她的心意，假如她在乎您，听说又来了几位候选人，一定会很着急的。如果她不在乎您，那别说两个了，就是您娶十个，她也会无动于衷。真要是这样，属下觉得您就不必再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了，捂不热的石头，您还揣在怀里干什么，让她回十丈海办门诊去吧。以后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开开后门挂个急诊，料她也卖您这个面子。”
令主被璃宽说得伤心起来，不敢想象无方要是真的不在乎他，他应该怎么办。他这一万年攒起来的热情，基本全用在她身上了，第一次的真感情有多宝贵，投入之巨万，说出来自己都害怕。
他吸了吸鼻子，“阿茶，你知道初恋的力量吗？”
璃宽茶愣了一下，“初恋？不瞒您说，初恋的力量确实大，大到我现在想起她，都想烧死她。初恋不是用来憎恨的吗？”
令主白了他一眼，爬虫就是爬虫，果然禽兽不如。他说：“初恋当然是用来怀念和爱护的啊，本大王不想将来有遗憾，所以必须一次命中，把初恋娶回家。”
璃宽似懂非懂，哦了半晌，忽然想起来，“您的初恋不是金刚座前守灯小仙吗，怎么又变成魇后了？”
他有点气恼，“你废话真多，我说谁是谁就是。难道我自己会不知道吗，那个添灯油的我连面都没见过，她何德何能当本大王的初恋？”
璃宽给骂得狗血淋头，只得认栽。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解决难题，他壮了壮胆道：“主上总得有个决断，那两位城主派来的使节还在魇都恭候呢。人家姑娘也来了，主上就算不要人家，起码给人家一个说法。”
令主不胜其烦，“都怪你！”
璃宽张口结舌，怪他什么呢，当初预备那么多份聘礼的主意可不是他出的。但老板遇到不顺心了，总得找个人发泄发泄，顺带推卸一下责任，作为绝对的心腹兼智囊，忍辱负重是必不可少的技能。他躬着身子，把姿态放得极低，“是是是，是属下无能，没能为主上分忧。”
令主再想继续骂他，乍然抬眼，看见未婚妻停在檐下，正狐疑地打量他。他心下一惊，到了舌尖上的话又咽了回去，响亮地清了清嗓子，负着手，挺着腰，踱着方步进了草庐。
璃宽茶那副心虚的样子全做在脸上了，经过她眼皮子底下的时候直缩脖，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瞿如端了果子出来，絮絮叨叨说：“没有太阳，连果子都发育不全……嗳师娘，四脚蛇，你们吃罢。”
令主心不在焉，转了两圈忽然抚掌：“我想起来了，还有点小事等着我去办，那我就先回去了。”脚下磋了两步，缠绵地叫了声娘子，“我今晚再来，给我留个门儿，啊。”
无方蹙眉看他，“昨晚你来过吗？”
令主摇头，“昨晚上我忙着染布呢，没抽出空。今晚上一定来，说好了量尺寸的，别忘了。”
他搓搓手，嘿嘿笑着出门，奸诈的样子让人痛恨。
瞿如啃着李子目送他，“令主还会有正事？我以为他的精力全花在师父身上了呢。”
无方想起昨晚那个梦，只是缄默不语。刚才他和璃宽在谈什么？她隐约听见一点，似乎是关于另外十五份聘礼的……看来这回的小事不小，能够让他自愿从这里离开，必然迫在眉睫了。
倘或真是那些余下的聘礼出了问题，他会怎么处理？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没成算的，没想到自己的桃花运汹涌而至了吧！这样也好，不是只有一个选择，彼此都会感觉轻松些。她什么都不用做，置身事外就行，反正她不着急。
然而趺坐蒲团上，气息全乱了。朏朏走过来，团身伏在她腿上，她垂手抚了抚，不知怎么弄疼了它，它惊叫一声跳起来，委屈地看她一眼，从窗口跳了出去。
瞿如蹲在重席旁看她，“师父怎么了？有心事吗？”
她摇头，腕上金钢圈依旧缓慢转动，今天有些异常，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瞿如再想同她说令主的事，突闻外面传来咚咚的跺脚声。推窗看，一个身穿轻裘，头戴斗笠的人到了院外。不过独足而立，那脚像鸟类，有尖尖的爪和嶙峋的皮甲。瞿如咦了声，“那是什么？”
无方抬眼看，“山之精，孩童样的是枭阳，成人状的是金累。”
瞿如拍起翅膀飞出去，停在篱笆上审视他。金累默默站在院门外，先前下过雨，脚上沾满了泥浆，爪尖紧紧扣住泥地，不声不响，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瞿如觉得奇怪，扬起一翅微微扇了点风过去，斗笠上的茅草拂动，过了很久帽檐才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张半黑半白的阴阳脸。
“我找灵医艳无方。”他终于开口，很好听的男人的嗓音，斗笠下的发辫轻柔如水，在身后款款摇摆。
瞿如没有立刻为他引荐，只是歪着脑袋问：“我们暂时没在营业，你找灵医干什么？”
金累说看病，“我有钱。”
有钱当然一切好办，瞿如落地化成人形，打开柴扉道：“跟我来。”
灵医在一张粗犷的原木长几前坐着，几上供着粗陶的瓶子，瓶里插着一支开不了花的梅。博山炉顶香烟袅袅，烟雾后是一张艳色无双的脸，见了他不过轻轻颔首，再没有其他了。
金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一袋金子放在她面前，“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魂魄，白天是我，夜晚是别人。”
“想把另一个魂魄赶出躯壳？”她微仰头，“怎么证明晚上的不是真正的金累？”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延伸到脸颊上，半晌没有说话，几乎在她等得快入定时才道：“那是我的心上人，我们遭人戏弄，魂魄双生在一个躯壳里。我主白天，她主黑夜，岁岁年年不得相见。”
无方沉吟了下，“这个戏弄你们的人可是魇都令主？”
她问得提心吊胆，好在金累说不是，“是蒙双氏。他们自己受这种苦，也要我们尝尝。”
蒙双氏无方是知道的，生前是兄妹，结成夫妻为世俗所不容，被流放到荒野上相拥而死。神鸟可怜他们，在尸体上覆盖了不死草，后来复活，两人皮肉相连合二为一，变成了四手四足的怪物。
既然不是令主，她就放心了。她颔首，“要把她的魂魄拿出来，不是难事，难的是没有多余的躯壳安放。游离的时间长了，她会变成孤魂，会消散。”
金累咬唇不语，斟酌了下道：“我自愿拿出我的魂魄，把她留在我身体里。”
一个躯壳，只能容纳一个灵魂，愿意牺牲自己成就爱人，可见感情有多真挚。无方倒很为他的深情感动，只是可行性并不大，“你是男体吧？让她留在你体内，就得颠倒阴阳，你不介意，她也不介意吗？”见他面露难色，她笑了笑，“最好是有合适的宿主，如果能将她的魂魄移入女体，那么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可是一个空壳哪里那么好找，金累垂首叹息，“所以是无望了吗？”
无方不语，边上的瞿如却接了口，“怎么会无望，师父忘了令主吗，他可是造偶的行家。泥人本来就没有魂魄，讨一个来，装进他的心上人就好了。”
这么一说，顿时有了指望，可金累想起魇都令主，还是有些迟疑，“恐怕令主……不那么好相与。”
瞿如哈哈一笑，“别人不好说话，我师父不一样。不过你除了换魂还要另订一具躯壳，这点诊金可不够。”
她话刚说完，金累把手掏挖进怀里，一拽一抛，又是一袋金子，“只要能解决这个难题，钱不是问题。”
果然姓什么就不缺什么啊，好比师父不缺美丽，令主不缺白痴，金累不缺钱一样。瞿如想想自己，打算回头去翻翻字帖，给自己找个贴切的姓氏。
可是无方却把钱袋子推了回去，“这件事我很难保证能为你办成，魇都的偶都是男人，令主迄今为止没有捏过女偶，我若随便答应你，万一最后失败，会让你失望。”
瞿如看看金累，他又沉默下来，但脸上的伤感已经呼之欲出。她有些同情他，悄声对无方说：“师父看在他一片痴情的份上，帮帮他吧！女偶会有的，只要令主愿意，什么事能难倒他？”
无方虎着脸，心里怨她给她找麻烦。白准那点本事全在捏男人上，要他捏女人，当然不是不可以，首先她得自愿给他做范本。他哭着喊着要娶她，最大的目的不就是想捏女偶吗。她还不能确定他的真心，现在巴巴送上门，让他怎么看她？
她摇头，起身敛袖道：“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如果你能找到宿主，我可以分文不取为你移魂。但如果找不到……命该如此，便不要怨天尤人。”
她要离开，金累忽然出声，“灵医不问宿主来历，只要有一具躯壳，就可以为我移魂是吗？”
她一时竟不能回答了，蹙眉回身看他。他取下头上斗笠，原本俊秀的脸，因楚河汉界划分成两半，显得格外刺眼。
他咄咄，“灵医能答应我，我即刻就去办。天黑前便带宿主回来，到时还望灵医信守承诺，为我们诊治。”
他转身要走，无方心下一惊，忙伸手拦住了他。他要拯救自己的爱情本无可厚非，但被他借尸的女妖岂不无辜吗。有时她也为自己感到可惜，空有普渡众生的心，没有坚如磐石的定力。这种脾气将来会拖累自己，最终害了自己。
瞿如一旁怔怔看着她，帮着一起煽风点火，“师父，救一个杀一个，您忍心？”
她挣扎良久，终是长叹。白准刚才在山上和她说起，过几天镜海红莲盛开，要再造一批偶人。论时机倒是很合适，不必等太久，只是她迟迟下不了决心，要促成他捏出女偶，自己又得为成全别人，作多大的牺牲？况且现在他陷入聘礼事件，万一挑选的余地多了，她这头淡了，她还要去吃那明亏吗？
她退了一万步，对金累说：“你暂且稍安勿躁，我试着想想办法。我与魇都令主算不上熟，他能不能为你捏女偶，不得而知，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说服他。结果我不敢保证，如果成功，你分身有望；如果不成功，你就算带了躯壳来，我也不会为你渡魂，因为我不做伤阴骘的事，你听明白了吗？”
金累道好，“如此，我等灵医的好消息。”
他拱手，戴上斗笠单足跃出门，足尖轻轻一点，像烟火一样跃上半空，消失在了茫茫天际。
无方苦笑，“来得真是巧，这当口缺个女偶……不会又是令主设的局吧！”回想一下，之前他还厚着脸皮想给她量尺寸，所以越琢磨越像他的作风。
瞿如对令主的智商是不抱多大希望的，“他哪有那么坏，我看来看去都觉得令主是老实人，师父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无方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自己竟变成小人之心了？她气呼呼喘了两口，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为了金累，我真不想去见那只老妖怪了。他如今可抢手得很，天知道他现在在忙些什麽。”
令主的忙处，当然一言难尽，他坐在殿上，和那两个使节说了无数遍，“冥后人选已有，本大王不打算再娶第二房。尊使受累，带来的人可以带回去了。或者问问你家城主，如果他们愿意接手，那就皆大欢喜了。反正目前彼此还没有感情，她们也不是非我不可……那两样聘礼，就当我送姑娘的礼物，多谢她们万里迢迢奔赴魇都来看我。”
雨师妾和中容的两位使者对看一眼，脸上露出模棱两可的微笑。
说真的，那些礼物真的没人稀图。令主应该是个比较实际和会过日子的人，他的目标相当明确，将来的魇后不能只会吃喝玩乐，她得有一技之长，比如做个针线，蒸个糕点啥的。所以他留在雨师妾城的是刹土推广的全套色板，留在中容城的是一柄细到只能滤水的漏勺，一度让当时的城主怀疑，他不是想娶亲，是出来招聘裁缝和厨娘的。
这种东西，哪里来的有缘人上门讨要，放在角落里积了好厚的一层灰，要不是仔细翻找，几乎找不到了。前阵子忽然传出森罗城主交差的消息，他们以为令主很快会召回遗留下的聘礼，没想到两三个月过去了，魇都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加上婚礼当天令主吃了好大的憋，一众城主都认为此事刻不容缓了，再不给他找个对象，万一他发起脾气来，大家都得遭殃。
合计合计，回去之后就张罗，两城抢先举办了女红和厨艺大赛，头名状元的奖品就是令主留下的聘礼。
不出所料，同灵医得知自己忽然和令主有了婚约后的反应一样，那两位姑娘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来前在老家做了好大一通戏。不过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在城主们亲自普及了魇都令主的凶残后，两位姑娘为了家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还是舍身来到了魇都。
既然人已来，魇后的位置暂时又空缺，赶紧娶一个就完了，大家太平。可令主不知道什么缘故，送上门的新娘也不要，大概当初被守灯小仙甩后遗留下了后遗症，加上旧伤未好新伤又添，彻底对爱情失去信心了吧。
雨师妾的使者只管好言开导他，“令主是什么人？万年才出一个的真豪杰！过往的小小挫折，在您的生命长河中如同一颗沙砾，完全不值一提。中土有句话，叫美人配英雄，令主神功盖世，让两位美人效法女英娥皇一同嫁给您，正好凑个双喜临门，何乐不为？”
令主不住摆手，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娶第二个夫人。骨子里他是个保守的人，还是崇尚一夫一妻制的。
不过美人配英雄，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无方嫁他，不正好应了这句俗语嘛。
他又开始想念未婚妻了，自己花心思追求的是心头的宝，自动送上门来的他可不承认。他宁愿再遭受她几天白眼，也不想随便找个女人成婚，他也是有选择的。
中容城使者眼看使命完不成，有点着急，“令主，当初的聘礼既然留下了，等于契约成立，我等有义务为您物色合适的佳偶。如今人选已经有了，如果您不愿意两个都留，至少择其一，也好让小使回去交差。”
令主态度依然，“你的意思是为了让你们交差，本大王应该视婚姻为儿戏吗？”
“不不……”两位使者白了脸，“我等绝没有这个意思。但雀屏中选的两位美人确实是我城最有内涵的，不仅相貌绝佳，性情温和，手艺也很好，一定不会让令主失望的。”
可惜令主连见一见姑娘的想法都没有，他说：“本大王虽放浪不羁，感情上却绝对专一。既然已经有人先得了聘礼，后面的契约就该自动作废。”
两位使者嗫嚅：“可是您之前并没有交代过呀。况且天极城的灵医不是已经……把您踹了吗……”
璃宽茶一听不对，这么不会说话，小心过会儿血溅五步。他适时站了出来，拱手道：“两位尊使误会了，那天婚礼虽然不太顺利，但好在风波已经过去了。我家魇后和令主重归于好了，两位没有听说吗，前两天他们还一同出游呢，感情好得蜜里调油。”
那这算怎么回事，好就应该昭告四方，顺便把聘礼收回去才对。大家都含糊着，城主们为部洲和平花了那么多精力，说糟蹋就糟蹋了？
使者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想了想道：“退一万步，就算令主和灵医重归于好，位高权重者也没有死守一个人的道理。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见一见人吧，万一令主看了喜欢，和灵医说两句好话，想必她也会接受的。”
于是没等令主反对，使者们急急忙忙把人弄了进来。砰地一声，平地炸雷，两个窈窕少女忽然站在了空空的大殿上。炉鼎里的火光在她们眉心跳跃，都是很美的姑娘，使者很有信心，令主看后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反正令主究竟有没有改主意，暂且不知道，璃宽茶直接看直了眼。
这是啥？雨师妾的姑娘之彪悍，简直让人惊脱下巴。可能是审美的缘故，她们喜欢在耳垂上穿蛇，未婚的姑娘左青右红，已婚的则反之。那蛇可不是金银打造的饰品，是真正的活蛇。两颗芝麻小眼一瞪，蜷曲伸缩如弹簧。看谁不顺眼信子乱探，即便没毒，也让人胆寒。
璃宽是蜥蜴，分明同类，但也让他倒退了两步。他挨在令主边上，咬着指甲问：“夜里睡觉这活蛇耳环拿下来吗？还有它们吃什么？进食是把耳耳朵伸到碗里，还是站在户外，让它们自己捕食昆虫？”
使者白了他一眼，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只是殷情引荐，“各城有各城的风俗，我们那里就喜欢养蛇于双耳。令主看，我们的姑娘是最美的，绝不比灵医差。”
令主缓缓摇头，美不美他没心情评断，指了指姑娘的双手，“请问，她握两只乌龟是啥意思？相亲带着乌龟，分明是在嘲笑本大王。看来她将来做了魇后，是立志要让本大王变成她手里的东西了，这种姑娘能娶？”
雨师妾使者慌忙解释：“这是我城的习惯啊，姑娘以蛇为美，以龟为尊……”
“什么狗屁规矩。”令主一点情面也没留，“牛龟蛇神，不是骂人是什么？”
使者苦了脸，看看璃宽茶，璃宽调开了视线，知道令主故意找茬，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雨师妾来的姑娘是彻底出局了，中容城的使者硬着头皮介绍自己带来的姑娘，“中容乃帝俊后代，我们是最接近于人的，我们吃五谷杂粮，还会驯服野兽……”
帽兜深深，看不见令主的脸，只见那黑漆漆的帽口转过来，对准了局促不安的姑娘。说实话她不像雨师妾那么怪样，五官正常之余还有点好看，令主设想中的守灯小仙，应该就是这样的长相。如果没有先遇见无方，令主这种对娶妻要求不高的人，可能凑合也就娶了。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现在珠玉在前，令主的眼光早就拔高了几十倍，这世上除了艳无方，再也没有人配得上举世无双的他了。
璃宽心里却有小小的激动，他拽了拽令主的衣袖，“这个不错。”
眼高于顶的令主撇了下嘴，哪里不错？
璃宽凑到他耳朵边上说：“您仔细看看，这姑娘身材匀称，四肢修长，如果做女偶的模子，再合适不过。您还记得红莲的花期吗？眼看就到了，如果又错过，偶人们多失望啊！主上，您不能只顾自己不顾他们，他们盼您捏女偶，盼得脖子都长了。魇后迟迟不答应，您又瞻前顾后没有进展，依属下看，不如把这个留下，如果魇后依旧坚持不和您洞房，您就和她洞房算了。女人嘛，蜡烛一吹都一样，相信我，准没错。”
结果他说得口沫横飞的时候，大管家从外面进来了，小心翼翼绕开雨师妾的双蛇，一直走到令主宝座下。
“主上。”他仰头叫了声，“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魇后进城啦。”
令主悚然一惊，进城了？这么快？
他站起来，“怎么这时候来了！”如果换个时间，他一定乐疯了，说明金累的那剂药奏效了，他离洞房又近了一大步。他千算万算，本来的计划是金累走后让她纠结一段时间，晚上他去找她，她会半推半就让他量身，然后不可描述的事就顺便发生了。可是……未婚妻等不及了，她等不及来见他，这说明啥？令主一则慌张一则狂喜，她心里是有他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料错了她的反应，她这么主动，一主动就坏事了，正好把他捉奸在堂。接下来怎么办，令主急得团团转，这事可不能穿帮。
“阿茶……”他一把揪住了璃宽的衣领，“快把这些人带到后山藏起来，别让魇后发现。”
璃宽蹦起来领命，刚想疏散他们，只听大管家幽幽道：“来不及了，魇后已经在殿外了。”
令主一阵头晕，颤着两腿跌坐回了宝座里。抖抖索索撑着扶手往外看，这一看不要紧，又吓出一身冷汗来。未婚妻就在廊檐下，眼风如同两柄利刃，狠狠插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虽然她一贯云淡风轻，甚至看见这两位姑娘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可他有预感，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千辛万苦准备水滴石穿，结果石头变成了铁板，只要她自己不锈，他永远等不来她穿孔的那一天了。
他哀嚎，“娘子，你来了……”
门上的人走进来，美丽的光芒，立刻闪耀了整个殿宇。
无方只是恨，自己也说不清恨从何来，反正看见他就想往死里揍他。可是她修养好，绝不能让别人看见她乱了方寸，因此脸上笑意更盛，以掩盖那颗随时准备暴走的心。
一面笑着，一面煞气纵横，火盆里的炭火自从她进殿之后就猎猎摇个不停，令主终于体会到了大难临头时的恐慌。他往他的骷髅王座里缩了缩，腿软得站不起来，结巴着吩咐：“愣着……愣着……干什么，还不给魇后加个座！”
她到底开口了，说不用，转身扫视殿上众人，“令主有贵客，是我来得不凑巧了。”
那两个使者几乎看傻了眼，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灵医。他们自问美人见得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能长得这么极致和嚣张的。难怪令主吃了秤砣铁了心，谁还不知道挑好的？他们带来的姑娘，先前看来是极美的，结果到了人家面前就给比下去了。他们再也说不出让令主通吃的话来了，幸福是需要有取舍的，给谁一个这么美貌的夫人，其他女人不都得衬托成粪土吗。有佳肴不吃吃大便，谁也不是傻子。
殿上很快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瞿如比较不管不顾，她尖叫着：“师娘，亏我一直在师父面前给你说好话，你竟敢瞒着师父相亲！”
令主霍地站了起来，“这哪是相亲，小鸟你不要乱说话。”
璃宽茶眼见不好上前打圆场，“对对，这不是相亲，是雨师妾城和中容城的使节代表各自的城主，来和令主商量合作计划……”
她仍旧微笑，但那微笑多了让令主心惊肉跳的魔力。她点了点头，“合作是好事，我此来也是为了和令主谈合作呢。既然你们还没谈完，我可以晚些再过来。”
令主手脚乱哆嗦，从上面直扑了下来，“娘子别走，我这儿都谈完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雨师妾的姑娘比较泼辣，她站出来道：“名人不说暗话，我等是来和令主结亲的。刹土十六城的聘礼是令主投放的，我和中容姑娘分别得之，由使节送到魇都下嫁令主。结果令主竟说不娶了，这样玩弄人的感情，灵医难道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啊，当然过分，她也觉得他不是东西。她转过头看了令主一眼，“当初一口气发放那么多聘礼，令主没想到会有今天吗？”
令主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她调开视线叹了口气，“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至少得贴补一点损失。”
雨师妾和中容两位姑娘嗯嗯点头，全忘了之前是怎么哭天喊地不愿来梵行刹土的了。
提起补偿，令主就肝儿颤，以前婚姻老大难，现在不肯娶亲还得赔钱，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不过为了尽快脱身，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所幸九幽客栈的买断款已经到位了，让他有了足够的余地顾全面子。他大袖一挥，“行，你们跟着大管家上库房吧。快走快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了。”
人都轰走了，他指指璃宽茶，“你还杵在这儿呢？剩下那十三城不去跑一遍，回头个个都来要赔偿，满城就上阴山喝西北风去吧！”
璃宽喏喏道是，拽着瞿如一溜烟地跑了，于是偌大的殿宇里只剩令主和无方，令主呜地一声哽咽，“娘子，我失策了……”
无方冷笑，“哪里失策，分明是收成的季节到了。她们都要赔偿，我分文不取，还给你送钱。等事情办完了，请令主放我回阎浮，自此山高水长，永世不与令主再相见。”

第二十五章千辛万苦准备水滴石穿，结果石头变成了铁板，只要她自己不锈，他永远等不来她穿孔的那一天了。
令主感觉自己头顶上的天裂了个大口子，满海的水从天而降，几乎要把他淹死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打颤，未婚妻要和他恩断义绝，就因为他几千年前的小小失误？
做人怎么能这样，好歹相处那么多天，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令主听她说要走，难过得不能自已，他是一心一意想和她成亲的，为了成就这段姻缘，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结果她要抛弃他，想过他的感受吗？
他握紧拳，答得十分倔强，“不行，我不答应，你哪儿都不许去。”其实他很想再厉害点，直接告诉她今晚就拜堂成亲，然而斟酌又斟酌，没敢。害怕她一气之下真的跑了，万里追妻费工夫不说，他也当不得相思苦。
无方心里怎么想，自己也说不上来。希望他答应，又害怕他答应，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你有没有这样的体验，看见你爱的人为你痛苦，心里又痛又舒坦？
她有。
以前不知道，感情是这样复杂又奇妙，虽然她刻意回避，但该来的终究会来，真的让她离开这里，恐怕已经做不到了。她倒不是一个爱了便犯糊涂的人，不会为留住爱情委曲求全，也不会为证明自己无理取闹。令主办的蠢事应该不单只有这一件，不伤及原则，还是可以原谅的。不过原谅归原谅，必要的教训不能少，必须让他长长记性，以后才不会再犯。
她心里潮湿，面上当然也不豫，说话难免有棱角。令主还跟她玩起霸道来，她就要不客气了。他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她伸手给了他一爪，“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
令主的袍子应声而破，五道裂口从肩头斜斜划过前胸，不穿中衣的人，白花花的皮肉从豁口露出来，那茱萸一点红得鲜亮，正好落进她眼里。
她有点尴尬，匆忙转身，听见令主幽怨地嘟囔：“想看就直说嘛，我脱了就是了，何必这么粗暴。”然后挨过来，拿肩顶了顶她，“娘子你的招式那么凌厉，给我开膛都够了，我却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可见你还是心疼我的。你说实话，发现别的未婚妻找上门来，你是不是很生气啊？”
她为他的措辞不当感到愤怒，“在你眼里但凡拿了你那些污糟聘礼的，都是你的未婚妻？真没看出来，令主还是个多情的人呢。刚才那个雨师妾的姑娘，我看长得就很好看，令主凡心动了没有？如果不是我先于她们拿了那对血蝎，你敢说你今晚不会欢天喜地准备入洞房？”
令主被她说得无力反驳，细想想，单身一万年，终于有了结婚的对象，他当然喜不自胜。就像她深度剖析出来的结果一样，他可能真的立刻张罗婚礼准备成亲了。但姻缘这种事，玄妙就玄妙在它的不确定性嘛。他绞着手指说：“这么一来便是另一个故事，不是属于我们俩的了。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如果，我们不要计较那些如果，就看当下好么？你可以为这事生气，但不能怀疑我爱你的心。娘子你看，我都为你散尽后宫了，还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你再瞧这袍子，早上我穿红的，为了见她们特地换回黑的，我的色彩只属于你一个人啊娘子，你怎么能不相信我？”
这话倒也是，无方进殿头一眼就发现了，总算他还知道避嫌，没有让人误以为他高兴得艳装相迎。但别扭还是要闹一闹的，她朝殿外望了眼，冷嘲热讽，“真是奇怪，居然有人愿意不明不白地嫁给你。”
令主的答案很简单，“大概因为是从雨师妾城来的吧，连名字里都带个妾，可见他们那里的人对名分不看重。”
无方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人真是傻得太透彻了，“中容那个姑娘也很好啊。”
令主说不好，“我不喜欢唯唯诺诺的姑娘，她半天连个屁都没放，最后雨师妾的怎么说她就怎么点头，顺便坑我一笔钱，她哪里好，反正我没看出来。”说着抠了抠她的胳膊，“娘子，你这是在吃醋吗？”
无方一瞬飞红了脸，“吃……吃醋？为你吃醋？令主真会开玩笑。”
难道还没有吗？令主实在想不通，以她的表现来看，应当是没错的。但鉴于他总是摸不清状况，经常自我感觉太良好闹笑话，所以她否认，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他垂手站着，看上去充满忧伤。好想露脸啊，现在就露，逼她看清自己的内心。可是不能，令主考虑再三，认为时机不对。她正气恼的时候刷脸，她会不会直接看穿他的阴谋？再说第一次，一定要在风景如画的地方，这样千百年后回忆，脑子里还存着一幅美好的画卷，想起来就荡漾。要是憋不住现在破功，留给她的是什么？褴褛的衣衫，落魄的处境和满面愁容……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令主满心纠结的时候，无方却悄悄往他帽兜里看，奇怪为什么自己到现在还是看不清他的脸，难道喜欢他是个错觉吗？她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哪里不对。是不是感情转变成了她的一厢情愿？若他不动情，她纵然再爱，也看不到吗？
她有些难过，鼻子发酸，居然想哭。害怕他看见，忙转过身去，“你忙自己的事吧，我先回去了。”
他伸手拽住她，“娘子，你来不是有事要和我商量吗，怎么忽然要走？”
她不得已停住了脚，匀了匀气道：“那事不怎么要紧，以后再说也可以。”
怎么能不要紧呢，镜海红莲明晚就要开了，错过这个机会又得等上好几个月。她忽然这么冷淡，连病人都不顾了，是不是真打算舍他而去了？令主的天要塌，他紧紧扣住她的臂，伤心得语不成调，“娘子你别这样，我好害怕。你别走，走了叫我怎么办啊。说好了陪我去镜海的，你要反悔了吗？”垂眼看见她腕上那个金钢圈，心一横，趁她不备强行捋了下来。然后退了好几步，得意地举起来冲她显摆，“好了，你的宝贝在我手上，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她也不急，只是凝眉看他。那金钢圈是佛宝，当初她为了能驾驭，在舍利塔里净了百年煞气。最后戴上时战战兢兢，唯恐被它反噬。因为它不单有移挪的神力，也是斩妖除魔的利器，万一它不认同你，碰它一下便会灰飞烟灭，她赌不起。结果令主这出身不详的，竟能将它盘弄在掌间，金钢圈似乎还很受用，居然没出息地嗡鸣起来了。
她慢慢松懈下来，心里明白这老妖其实并不是妖。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不愿说，她也不想再去寻根究底，只是伸出手来，“把它还给我。”
令主将金钢圈藏到了身后，“不能还，我不想明天尔是山下人去楼空。”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可怕的画面了，他喜欢看见草屋中有人走出来，即便不是热情地迎向他，只要人在那里，他心头就是安定的。妖魅没有根，不像人，家在哪里，永远都牵系着，走不远。妖四海为家，只要她愿意，可以让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哪儿哪儿都找不见。
无方发笑，“难道你认为，我没了金钢圈就跑不了吗？”
他沉默下道：“不是跑不了，是留下押金你就舍不得跑了。”
好吧，他很有生意人的头脑，她被他气了太多次，火气早就磨灭了。四下看看，发现这殿上空空，只有高处那张满布骷髅的宝座，是他用来彰显凶狠的道具。
她觉得乏累，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回手一指，“这是你的战绩？杀了那么多人？”
令主说不是，“乱葬岗捡的，没主的孤坟，脑袋被野狗刨得满地都是。我和阿茶花了一晚上洗干净运回来，然后一个一个拼起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很有心狠手辣的霸主风范？”
他说到高兴处哈哈大笑，把刚才的千钧一发全忘了。无方按住了脑门，“别笑了，我有正事和你商谈。”
令主把剩下的得意咽了回去，脑子转得飞快，料想她说的正事，一定是有关于金累的了。
刚才的事都是小插曲，一切终于重新回到正轨上了。令主再不像以前那样捂起耳朵“我不听、我不听”，这回显示出了极大的兴趣，扯了扯不能蔽体的袍子，和她并肩坐在了一起。
“娘子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只娶你一个人。你别担心我会移情别恋，谁变心谁是王八。”他抢在她开口之前把话都说完了，然后愉快地拍了下膝头，“好了，你可以说了。”
被打断的无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接了个病患，男女共用一体……”
令主哦了声，“明白了，蒙双氏。”
无方摇头，“蒙双氏是身体相融，我接的这个是魂魄挤在了一个躯壳里。他们很可怜，岁岁年年不得相见，来找我，想请我为其中一个渡魂，好把两个人拆分开。”
令主心里偷偷欢喜，表面却很镇定。他一如既往东拉西扯着：“我就羡慕你这样的职业，不单能治病，还能给人救姻缘。情字苦啊，以前我不明白，现在说起来分外感同身受。娘子你帮帮他们吧，不过是渡个魂而已，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
无方迟疑着颔首，“渡魂容易，难就难在缺少盛放魂魄的躯壳。”
看吧，一点一点上钩了，令主高兴得直搓手。他是狗肚子里盛不下二两油，有点什么就要表现出来。还好暂且没有让她看见脸，否则兴奋的红晕就全落进她眼里了。
他稳住气息，装得热心又善良，“缺壳？缺壳你说话呀，魇都别的没有，就是壳多。他想要什么样的？现成的可以来挑选，挑不中也没关系，明晚红莲就开了，我可以为他量身定做。反正我娘子的事业，我是绝对全力支持的。”
无方觉得这话有点难出口，她绞动裙上的丝绦，吞吞吐吐道：“金累是个男体……”
令主沉默了下，“是个男体呀……别扭是别扭了点，但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克服一下也就适应了。”
他的脑子一向那么殊异，没有这种癖好的人，面对同性怎么代入这段感情？强行拆分，还不如保持原样，至少不会断送了他们的姻缘。
她漠然把两袋金子放到了他面前，“我有个不情之请，镜海红莲盛开时，劳烦令主为我捏一个女体。既然决意帮人家的忙，好事就要做到底，如果把魂魄按进男偶身体里，两个男的……不太和谐，也会影响以后的繁衍生息。”
果然一切全在他的计划之中，令主已经被这幸福砸得晕乎乎了，当时的设想很粗糙，纯粹抱着不行也无所谓的态度，自己前脚走，后脚派金累去了草庐。本以为她精明，坚持不了三句话就会被她识穿，没想到金累的演技那么好，居然把她糊弄住了。所以妖魅啊，不能有软肋，无方的软肋是心善，前为叶振衣取血蝎，后为金累求女体，都是替他人作嫁衣裳。令主觉得自己虽然使了点小心机，但也是为促成彼此共同的幸福，所以他挺着腰杆子，问心无愧。
“女体？”他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女体我可不会呀。娘子你是知道的，我还没成家，男偶可以照着自己的样子捏，女偶……我不知道女人长什么样，叫我怎么下手呢。”
无方红了脸，很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自己心里也懊悔，居然为了这种事来求他，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然而不来怎么办呢，让金累随便抓个女妖，把人家弄死吗？就像瞿如说的，救一个害一个，怎么都不能算积德行善。想来想去，只有他能不必伤筋动骨帮上忙，不过她自己得做好准备，牺牲一点色相。
没有别的选择了，她下定决心，郑重其事道：“你不必为难，明晚我可以帮你。你不了解女体构造，有我，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动手就是了。”
结果这话招来令主好大一通嘲笑，“你以为捏泥人是简单的玩泥巴吗？他蕴含了无尽的爱和永恒，是对这世界深感无力时的宣泄和再造。我问你，你做过茶壶没有？”
无方被他唬住了，摇了摇头。
“没有做过茶壶，应该做过盆碗吧？”
她还是摇头，一种淡淡的羞耻感萦绕心头，简直觉得自己无知至极。
令主啧地一声，“连盆碗都没做过，你的手对泥坯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做？你一定猜不到，当初我入门，失败了多少回。雪顿山现在看着是一座山吧？我不说，你知道那山是我用废弃的青泥垒成的吗？我花了两千年时间，才把偶人做成今天这样，我没有小看你的意思，单觉得你认为三言两语间就能为金累做出个宿主来，有点不切实际。”
无方面红耳赤，自己一个门外汉，口气那么大，委实有点侮辱他的专业了。她低下头，到底还是松了口，“那么……到时候要我做些什么，我全力配合你。”
令主心头大跳，阵阵血潮奔涌，轰隆隆的声响，在他耳朵里回荡。脸皮厚似城墙的人，破天荒地害羞起来。虽然洞房一直挂在嘴上成了口头禅，但真的近在眼前时，他又心慌气短，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不说话，因为紧张，两手无意识地揉搓膝头的袍子。那布料经不起他摧残，还没用力，哗啦一声被他捅穿了。殿门上有微风吹来，胸口和膝盖都凉飕飕的，原来爱情就是这种迷乱微酸的味道啊。
无方见他沉默，料他现在一定满脑子都是戏。她微别过脸，悄悄攥紧了裙角，看来白痴真的会传染，她莫名其妙跟随了他的情绪，想起明晚，心里也忐忑起来。
长久地坐着，两个人都沉默，这画面看上去有点诡异。
无方瞥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令主唔了声，“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不对，“你现在应该很多想法，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对么？”
对吗……是啊，对。他可以说他有点蠢蠢欲动吗？乾坤镜里的的短片不是白看的，他收录了三十几个物种雌雄互动的过程，想起来便复习一下，经过长时间的观摩，他觉得自己已经熟练掌握了这门技巧。熟了才有多余的精力浮想联翩，从刚开始的一头雾水，到现在的辨证施治，令主有自信，能够出色地完成初夜这项艰巨的任务。
理论上，令主是无懈可击的。就像工作，必须爱一行才能干好这行，首先你得投入。以前令主的投入，基本是在心，和身没有多大关系。随着感情的升华，某一天开始，他有了全新的感悟，看见未婚妻的脸就想亲一口，看见她的裙摆就有掀起来的冲动，这算彻底开窍了吧？
自己如痴如狂，不知道她的心里怎么想。和她并肩坐在台阶上，好快乐的体验啊。令主的心上开起了花，默默看她一眼，把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娘子？”他旖旎地叫了一声。
她想都没想便应他，“有话就说。”
他低下头，羞赧地剔着指甲，“我是有话……你看明天就要去镜海了，我又答应替金累捏女偶。我们究竟是先洞房后成亲呢，还是先成亲后洞房，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她枯着眉，“去镜海，就要洞房吗？单纯协助你捏泥人不行吗？”
令主噎了一下，挣扎半晌说也行，“不过我怕自己理解有偏差，给金累捏出个人妖来。”
无方当然知道最终会牵涉到这个问题，她也开始认真计较，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先成亲后洞房的。不过时间有些紧，仓促办事总会有疏漏，再说她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她思来想去，“实在不行……我可以画给你看。我是从医的，医者经手形形色色的身体，可以择最优者，提供令主参考。”
令主觉得难以置信，画给他看？这和他的设想好像不大一样啊。不过逼得太紧，吃相未免难看，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温和地说：“娘子这个提议很好。这样吧，尺子我照旧带着，如果有需要，就到娘子身上量一量。毕竟当初我捏男偶，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图画和实际相结合，更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无方听后吊起眉角，了然地点头，“那就是说，魇都偶人每一个都是令主的拓板，身体的各个部位都经过精密测量，还原率达十成，是吗？”
令主有点自豪，“我是个很缜密的人，为了逼真，数据再三校对，确认无误才投产。”
她长长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遥想当初，麓姬带着一个偶人来我医庐求医，我看他无魂无魄，给他做了全身检查。”说着微微一笑，玲珑的梨涡在唇角隐现，那样的俏皮可爱，和平时的端庄大不一样。
令主为她的美丽倾倒，正想说两句恭维的话，忽然发现不大对劲。全身检查？为什么查在偶人身，他却有种被看光的感觉？她究竟想说明什么？难道想说他的身材没看头？还是原版对她已经毫无吸引力，丧失了新鲜感？
他慌起来，“那……那个……其实不能说一点不走样，多少还是有点出入的。本大王毕竟是刹土令主，怎么能让区区偶人和我一模一样呢。我通常会克扣一些，比如他们的相貌逊于我，身上的某些部件，当然也不如我。”
她依旧微笑，“是吗？”
令主背上出了一层虚汗，很坚定地点头，“自然。况且你看到的是垂死的偶，他们没有了灵力供养，就是一滩死肉，怎么和活生生的我相比？”说着声音矮下去，嘀嘀咕咕道，“我就说女孩子家家不该当全科大夫，男人身上摸来摸去，以后会影响夫妻生活的。”
他虽然自言自语，她还是听见了，凉凉冲他一哂，“你刚才还说支持我的事业呢！而且我觉得你应该心存感激，要不是为了救人，怎么会着了你的道？”
这下令主无话可说了，摊了下手，把一切都归于命中注定，“除了我，别人配不上你。”
恭维别人不忘抬高一下自己，谁说令主是个二傻子！
无方觉得和他谈不到底了，站起身往外走，四下找徒弟，“瞿如人呢？该回去了。”
身后一串脚步声哒哒跟了出来，令主说她可能跟着璃宽茶一道去钨金刹土了。一面交叉着十指问：“你不觉得小鸟和阿茶很相配吗？等我们成亲之后就撮合他们吧，我还盼着他们生出一个肥遗那样的怪物来呢。”
令主想搞实验，无方对新品种没什么兴趣，也知道瞿如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上璃宽的，遂道：“你别费这份心了，瞿如和璃宽茶一向不对付。再说瞿如的志向是整个魇都的偶人，她不可能为了一只蜥蜴，放弃整城美男。”
令主吃了一惊，“鸟小，志向不小啊……”
正说着，石阶尽头有人跑过来，定睛一看是大管家。令主忽然心下一痛，发现他的大管家有点沧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财政压力过大的缘故，明明和别的偶人一样精心打造，有俊俏的五官和匀称的身板，却莫名比别人显老。
他提着袍角忧心忡忡赶来，“主上，雨师妾和中容商议出了赔偿金额，属下觉得金额过大，不敢擅作主张，特来回禀主上。”
令主最讨厌别人惦记他的钱，一听说数额过大就皱眉，“她们想要多少？”
大管家迟疑地伸出一只手，翻了一翻，又翻一翻，再翻一翻……
令主看着那不断翻面的手掌，火气从头顶上冒了出来，“行了，直接说好吗？”
大管家苦着脸道：“酆都送来的款子刚够……”
令主终于炸毛了，他撑腰站着，褴褛的黑袍翩翩，沉默的样子还是很令人恐惧的。半晌哼笑，“看来是存着心的想讹我一笔啊。既然如此，让使者回去，把她们都留下。我魇都满城千年光棍，还愁消化不掉两个女人？再去问她们一遍，滚不滚，不滚就送到广场犒赏三军。本大王恶名在外，当我假的？敲诈到我头上来了，瞎了她们的狗眼！”
令主这回总算硬气起来了，以前他就是太软，乍听很糟糕的声望，其实性格温和得像朏朏一样。致使魇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称霸刹土，甚至他颁布的法令，也常有妖敢罔顾。
大管家挺起腰杆领命去办，一路走一路振臂高呼，很快召集了十几名黑衣偶人。开玩笑，撒野撒到人家地盘上来了，知道魇都从来没这么有钱过吗？穷惯了倒无所谓，一旦库房充盈，还没焐热转眼又空了，这种落差谁受得了？
一队人凶神恶煞地去了，可惜个个长得都很好看，究竟能不能吓唬住那些人，谁知道呢！
他这样处理，无方并未有任何疑议，只是眯眼远眺天边流云，“我很好奇，钨金十六城里，你到底留了哪些东西做聘礼。”
令主咽了口唾沫，发现婚变的警报其实还没有解除。他支吾着说：“几千年前的事了，有些城的城主都换了好几任，我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反正你放心，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就那对血蝎还像点样子。璃宽茶已经去剩下的十三城追缴了，等拿回来你自然知道。”
她却低头沉吟，“那对血蝎年岁不小了啊……”
令主说是，“比你还大点呢。不过这东西要修炼成精，需要常年吸收日月精华。观沧海怕它们逃脱，把它们关在铁盒里几千年不见天日，所以它们除了混吃等死，一点长进也没有，最后只能被你拿去做药引子。”
她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真造孽，早知道就不动它们了。”
“不动它们，你能救你的好徒弟？”他笑了笑，转过头看向南方，喃喃道，“或者你不救他，他也死不了，我知道，他命硬着呢。”
无方听他这么说，心下犹疑，料他也许知道些什么。但又怕自己问了他又多心，便不言语，提起裙裾往石阶上去了。
几次来去魇都，基本都是匆匆的。这次心境不同，第一次有了归属感，将来和他成亲，必要住在这里，这城池会是她今后千万年的家。
走在青石路上，一阶一阶走得分外仔细，好奇这些石阶究竟是后来修筑的，还是那两根筷子的一部分？令主其实是个神奇的人，活得久了，神通广大。满身本事没有用在邪路上，大不了搭个城池，捏一些泥人，他的心，依然像孩子一样充满童真。
魇都很大……非常大，要走完可能需要一整天。她走得不疾不徐，他在身旁陪伴着，邀功似的说：“娘子，这里的格局很不错吧？当初我可是照着风水书上搭建的。你看那座楼，形状是男性的象征，高大、雄壮、力拔山河，已经成为我都的图腾……”
其实他不说话，就是对温情最好的保护。和他在一起，必须学会享受自己的精神世界，因为本来蛮好的情调，他一开口就全破坏了。
她怨而不怒，所以语调还算轻柔，“你闭上嘴。”
令主一愣，什么意思？未婚妻是腹有诗书的姑娘，每一句话在他看来都有特定的含义。内容结合当下的语境，令主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乱响，难道她要亲他？
一阵雀跃，雀跃过后就是无边的紧张。他手足无措，怎么办，他连唇都哆嗦起来，但还是很体贴地说：“娘子你别动，我来就好了。”
他憋住没让她看见脸，这时候亲亲的话，怕她找不见他的嘴，亲到鼻子多尴尬！所以他决定自己主动一些，毕竟他是男人，男人耐摔打，就算第一次没经验也不害怕，反正她也是第一次……
令主总是饱含谜一样的自信，他舔了舔唇，断定自己一定能给她一个美好的体验。他把两手放在她肩上，微风穿过破洞轻拂他的躯体，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杨柳一样款摆起来，那种好事将近的幸福，让他陶陶然。
抽空设个结界，别让外人看见，自己撅起了嘴，准备靠过去盖章了。
无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四周屏障高起，因为他心神不宁，结界壁那边的楼阁微漾，如同隔着层水幕一般。她仰起头问他：“你怎么了？”
令主嘘了一声，低沉暗哑的嗓音，听上去很性感，“娘子，好好享受吧。”
他越靠越近，无方的眼睛越张越大，因为那黑洞洞的帽兜盖下来，仿佛要把她吞噬了。她悚然，“你要干什么？”
即便看不见，也有强烈的预感，她甚至能嗅见他的气息，还有那种若有似无的丁香的味道。
他做好了准备，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头昏脑胀着预备亲上去，这一亲便确定关系，以后她就逃不掉了。令主势如破竹，带着必胜的信念来到她面前，然而还没等他找到港湾，啪地一声骤响，在他耳边绽开了花。他惊呆了，发现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她不满他的磨蹭，赏了他一巴掌。
令主捂着脸抽抽搭搭辩解，“我就是有点紧张……”
她气得跺脚，“白准，你应该去净身！”
他不太理解，糊里糊涂问：“亲一下还得洗澡吗？”然后看见红色的轻云自她鬓边而生，慢慢蔓延，覆盖了她的整张脸。他啊了一声，“娘子你真好看。”
可是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深幽的眼眸里逐渐凝起水雾，一晃便摇摇欲坠。
令主惊惶失措，不明白自己挨了打，为什么她还要哭。他想安慰她，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撑着膝，弯下高高的身子审度她的表情，“娘子你好好说话，不要哭啊。为什么生气呢，是因为我的准备工作做得太长，你等不及了吗？你说要净身，那我现在就去，你别哭啊。”
无方气哽不已，自己还看不见他的脸，他却要轻薄她，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踹了他一脚，正踹在他的小腿上，他吃痛单足跳起来，她气哼哼说：“你胸无点墨，连净身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去你的泥潭里玩泥巴去吧！”
她夺过金钢圈，奋力砸向结界。哐地一下，屏障破了个大口子，她化作一道虹飞身冲了出去。令主想捞她，没捞着，只觉凉如清泉的画帛从指间滑过，剩他一人对着豁口欲哭无泪。
动静太大，引来了大批偶人，他们站在四周，对令主的难过感同身受。
魇后走了，他们离男女平衡的梦想又远了一步。都怪令主，搞什么饥饿营销，这下好了，衣裳都被打烂了，看来魇后是下决心撕掉这衣冠禽兽的假面具了。女人在感情方面不喜欢竞争，相较之下她们更热衷于自己成为竞争的目标。一下子蹦出来两个对手，造成这个她觉得可有可无的男人一夕之间供不应求，就他？也配！
偶人们爱莫能助，上期刚制造的才膝盖高的小偶眼巴巴看着他，“爹爹啊，你要哭就哭吧。”
好好的局面，他总有能耐弄得一团糟。他确实有点想哭了，凶残地驱逐着：“去去，好好念书去，别像本大王似的……”胸无点墨，没有文化。
偶们带着小偶走了，大管家作为璃宽之外的第二智囊，觉得有义务开解他一下。
“主上，事情都已经解决了，等魇后气消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令主站在风中，像一具哀伤的石像，“照柿，你知道什么叫净身吗？”
大管家怔了下，“净身？阉割啊。中土皇帝身边服侍的都是阉人，这样可以防止他们攻克皇帝。”
是这样的说法吗？反正八九不离十吧！令主听后更加伤心了，有个学医的未婚妻真不好，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唯独不懂专业名词，又在她面前露怯，结果把她气走了。
大管家觑了他一眼，“主上，您看要不要派人盯着尔是山？万一魇后一气之下离开刹土，那就麻烦了。”
好在令主还算镇定，他说：“不用，她托我的事还没办成呢，暂时她是不会走的。叫我伤心的是她想阉了我，最毒妇人心啊！你先去镜海，带人把周围布置一下，明晚我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男人的魅力。她想阉我，随便！只要她敢下手……”他嘿嘿笑起来，“好事就成了。”

第二十六章我们究竟是先洞房后成亲呢，还是先成亲后洞房，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瞿如这个不靠谱的，看来真的跟着璃宽茶去钨金刹土了。无方回到草庐，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只有朏朏一直卧在重席上，发现她进门，一蹦三跳窜进了她怀里。
屋里很安静，独剩她一个人，有些冷清。以前她是不怕冷清的，在那个中土小城孤伶伶活了上百年，看着堆积的尸体慢慢腐朽，皮肉化成油脂，渗透进泥土里，风雨和尸身腹部膨胀炸裂的声响，是那个世界唯一的一点热闹。后来遇见瞿如，她固然毛躁，总算是个帮手。有时候无方经常耐性不足，恼起来恨不得赶她走。师徒闹过别扭，她离家出走，但时间持续得不长，大不了一顿饭工夫，就又回来了。
习惯了有人做伴，忽然一人独处，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害怕寂寞。这时候反而能够理解令主了，他和这秽土其实格格不入。没有栖身之所，无法和妖魅为伍，又想活得光芒万丈，人人闻风丧胆，只好自己造城，自己造人，自己当霸主。
天色不早了，她才想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参禅。修行变得有一搭没一搭，失去目标后，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给朏朏弄了点吃的，它不太爱吃五谷，砸吧了两口，尾巴尖上又荧荧发亮。大概是想出去钓鱼吧，绕着她走了好几圈，她抚抚它的脑袋，说去吧，别走远。
点了一炉香，坐在案前虔心诵经。也许动了凡心，信仰便不纯粹了，人坐在这里，心思却纷乱得很。以前入定，可以进入一个无我的世界，那世界一片苍茫，没有花草，也没有生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现在却不行了，她在世界之外徘徊，越是发急，越是不得其门而入。
要静心啊，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从头再来，凝神静气，深深吐纳。所处的环境逐渐褪去色彩，褪去影像。然后她看见自己身着明衣坐在蒲团上，两道青芒绕身游走，魂魄竟与肉身分离了。她讶然，纳罕之际听见一个温暖的声音唤她，她仰头看，半空中有金莲隐现，圆光万丈。光影重重中浮现出无数空行，中央足踏莲花的，是许久未见的莲师。
她一喜，“师父游历回来了？”
虽然没有正式入莲师门下，但这些年她一直称他师父。佛观一滴水，八万四千命，喝水尚且大慈大悲，一个称呼而已，并不需要过多纠正。无方仍旧记得，当初是他渡化她，她才走出那座死城，走进南阎浮提。后来入天极城守塔，从医行善，皆是因为心中有明灯，才没有浑浑噩噩沦为凶煞。莲师于她有再造之恩，他的初衷是普渡众生，但对她来说意义远非如此。
她虔诚参拜，莲座上的人低眉浅笑，宝相俨然。
“本座游遍十方世界海，回来办功德大会，发现你不在了，特来梵行刹土看你。”
莲师可能是所有佛中最接地气的一位，说话不像别的佛那么高深，因为曾经行走三千世界，他救过人也伏过恶，不会一味劝导从善。就如他常说的，佛渡可渡之人，至于不可渡者，亦不必心慈手软。无方算是他认为可以点拨的，她也不负他的期望，伶俐有悟性，所以他赠她金钢圈，愿她有朝一日能修成正果。
可是她现在这样的处境，自己知道已经上不去吉祥山了。世界微尘，没有一样是佛看不穿的，所以她也不必隐瞒，摘下金钢圈，双手承托敬献上去，“九百年前我向师父发愿，总有一天要入越量宫，当空行母。九百年后的今天，我想我的宏愿无法实现了，我很惭愧，令师父失望。当年师父赠我的金钢圈，我没有资格再留在身边，现在归还师父，了结这段前缘。”
圆光里的莲师并不显得惊讶，他说：“今日种种因，皆是明日果。我要你明心见性，可惜你还是做不到。这红尘三千，果然是你想要的吗？”
是不是她想要，不由她决定了。她低头轻叹：“我与人有了婚约。”
莲师的眉几不可见地一挑，“这事本座早就知道，但还是劝你深思，没有今日喜，便无他日怖，现在回头，尚且来得及。”
她却说不，“道理我都懂，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修行短短千年，有些事终究勘不破。当初师父在檀香木坟场修行，以尸为座，以尸布为衣，克服逆境才得诸成就。我想我也需要磨砺，若有造化，说不定某一天便超脱了。”复向上呈献，“请师父收回金钢圈，我人在秽土，长久下去会玷污了它。让它跟随师父回钨金刹土，交给另一位有缘人吧。”
莲师不大喜欢她一言不合就要还东西的做法，抽出一手轻轻摆了下，“赠你的东西本座没说收回，便还是你的。你说得对，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大成就，你有心入红尘，是你的选择，我不便为你做主。但你记住，缘有许多种，有的缘生善，有的缘生孽，一旦沾染，便无路可退。”
其实佛说和医者嘱咐病患，有时候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说得严重一些，吓掉你的三魂七魄，最后结果却未必那么坏。无方总有侥幸心理，她想起令主，和他纠缠在一起，最大的悲剧大概就是被他同化，像他一样越来越傻吧。
她轻吁一口气，说是，“我自己的选择，至死不悔。”
半空中的莲师沉默了下，良久才道：“过去千年，你是本座渡化的最有慧根者，中途放弃实在可惜。本座是惜才啊……罢了，命盘如江山，不破亦不立。去经历一番，对你也不算坏事。金钢圈仍旧交你保存，送出去的东西又收回来，岂不让人笑我小气……”咳嗽一声，下令众空行母，“路远迢迢白跑一趟，算了，回去吧。”
无方心头一松，果然还是她以前认识的莲师，亮相的排场很大很豪华，说过几句禅机后就要原形毕露。当然露馅之时，就是飘然而去的前兆。他要走，她起身叫住他，“师父，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莲师别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何事？”
她合什求教，“我与白准的姻缘，可能善终？”
莲师半阖的眼中流淌出佛法无边，“天机不可泄露，你也修行千年了，不要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她嗫嚅了下，“我想求个心安。”
“心既无安放之处，你还成个什么亲？本座常感慨人在五行中，挣不脱七情六欲的束缚。潜心指引你，结果你也同人一样，看来缘生缘灭果然皆有定数，非人力能扭转。”
他说得模棱两可，无方只能自己消化。见庞大的队伍重新挪动起来，她又叫了声，“师父，弟子还有个问题。”
莲师嗯了声，“你还没完了？有问题能不能一口气问完？”
她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弟子就是想再问一下，我在天极城收的徒弟现在身在何处。我与令主入酆都查过堕落生册，并没有找到他的下落，他还活着吗？我与他的这番际遇，日后可会有果报？”
这次真的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莲师思忖一下，挑了最简单的一个回答，“活着，其他的无可奉告。既然你已准备入世，一切都要你自己去经历。下次不要随便翻看堕落生册了，超出你能力所及的事不做为好。”说着长长叹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本座就知道，嫁个上道的能助你脱胎换骨，嫁个不上道的，你就只能和他一起玩泥巴了。”
莲师的尾音尚在空中袅袅，法相早已消失了。所以总结一下他此来的目的，大概就是想劝她放弃。修行中最容易拖后腿的无非爱情，人能受得住外在的锤炼和打击，独独经受不住内心的业障。心若不动，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爱恨贪痴，可惜她定力不够，挣扎再三还是沉沦了。
她存在在世间，对任何人都交代得过去，唯独对自己，不敢直面。现在话已然出口，便一心一意走下去吧！炉中的香灭了，她没有再添，裹着明衣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气很好，她的草庐陆续开始有病患光顾。妖和人一样会生病，不过病因玄异些，她忙了一上午，中间令主给她送了顿饭，倚在门口冲来往的病人殷情介绍：“嗳你知道吗，灵医是本大王的娘子。”
妖魅们自然要让他面子，诚惶诚恐地拱手：“恭喜恭喜……失敬失敬……”
令主得意极了，高兴地说：“好好修炼，总有一天你们也会遇上好姻缘的。”
他在这里打岔，弄得无方定不下心来。送走一只被地狼咬伤的鹤妖，她终于不耐烦了，“你走好吗，别打搅我工作。”
令主并不情愿，“我没有打搅你啊，和大家介绍一下，就没人敢来找你麻烦了。”
她无可奈何，“没有人找我麻烦，找麻烦的从来只有你。”
令主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但她既然不满，自己就得反省一下，是不是无意间给她造成了困扰。他落寞地站了会儿，“那你吃饭好吗，菜都快凉了。”
无方免不得心念一动，遥想以前，每次做了饭都得和瞿如抢着吃，下筷慢了就没她的份，这还是第一次享受有人送饭的待遇呢。可是嘴上不能松动，令主太容易膨胀，夸了他，又是无尽的麻烦。
她脸上淡淡的，“我这里有吃的，你不必费心。快回去吧，今夜红莲就开了，不需要提前准备一下吗？”
令主说：“东西都是现成的，尺子我早就带好了，没别的可准备了，我再陪你一会儿……”
她烦躁起来，“我忙得很，不要你陪。走走走，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令主被她赶出了门，站在院子里说：“我也看病行吗？你昨天说给我净身，总得先例行检查……哎呀……”话没说完，就被里面飞出来的杯子砸中了。没办法，吸了吸鼻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屋里的人目送那背影，不由笑起来。以前总觉得男人必得杀伐决断才受女人喜欢，结果她遇上的竟是这样的。虽然到现在还是看不见他的脸，但自己的心，自己清清楚楚知道。退一万步，就算今生都不能窥破，大概也会无怨无悔，毕竟让她一点一点喜欢上的，终究是这个人。
从医庐回到魇都的令主，开始为今晚的初见精心打扮自己。纵然他丰神俊朗，美貌无双，必要的烘托还是不可或缺的。他抿头，将零散的发一丝不苟拢到耳后，从鞋柜里翻找出最精美的靴子，最后披上了他的大红袍。
结实的胸肌在众偶眼中闪耀，他站在台阶高处，自信犹如天神降世。大管家抱着账册，以敬仰的眼神仰望他，“主上这就要出发了吗？”
令主点头，“本大王先行一步，接魇后的抬辇预备好，等天一黑就带她到镜海来找我。记住，方圆两百由旬内不许任何活物出没，我不希望好事被打断。一万年才等到这一次机会，如果坏了事，我可能会忍不住杀人的。”
大管家连连道是，这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更关系到整个魇都偶人的终身幸福，所以大家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令主心满意足，扬袖飞了出去，像一块被风吹走的红绸，飘逸地消失在了视线尽头。大管家回身看众人，“诸位，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一定要万分小心的，安全的，将魇后送到中阴镜海。”
偶人们得令，重新燃起了不久前婚礼当天的热情，众志成城出魇都，一顶玲珑小舆在肩头颠荡，四围琉璃脆响，响出了幸福的曲调。
这次大管家亲自出马，抵达草庐后站在院外轻声细语唤魇后，“时候差不多了，属下等送魇后前往镜海。”
草庐里半天没有动静，候在外面的偶人面面相觑。正预备冲进去一看究竟，丽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步步生莲，一点都不夸张。那光洁的玉足上未着鞋履，些些丰腴的足弓轻俏踏来，连路开满了繁花。泥星不沾，如佛般圣洁，脚腕上红线一缕束着银铃，带起阵阵清音。魇后法相庄严，微风中乌发飞扬。
世上有种美，是不容逼视的美，偶人们俯身下去，肩头微微一沉，魇后已经端坐舆中。琉璃珠帘摇曳，她的脸在光影交错中隐现。大管家抬手击掌，暮色渐起的旷野上，一队人马飒踏而过——从尔是山到中阴镜海，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肩舆行得飞快，两旁景致在眼梢呼啸倒退，因为知道是去会见他，无方心里并不害怕，微有些紧张而已。
她以前听说过，镜海是亡灵必经的一片海，立于海上，得见前世今生。曾经的经历再次浮现，那一瞬产生的念头，决定渡海后的去向。所以镜海就如秦广王殿里的孽镜台，不同之处在于孽镜台前无好人，而中阴镜海照一切善恶。
不知他怎么找到这个好地方，她隐约听见风声在山脊呼号，红莲吸足阴气才会盛开，盛开的时节海上是没有中阴身的，正适合养偶。设想一下，滚得满身泥浆的令主坐在岸上和稀泥，是怎样一幅辣眼的画面，纵然如此，她来前还是打扮了自己……他要照着她的样子捏女偶，她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是完美的，起码不要让他失望。
阴气过盛的地方，总不乏诡谲和光怪陆离。天彻底黑下来了，这里没有地光，没有极光，甚至连星辰都没有。无方夜间的视力虽好，但有一程也辨不清方向。终于听见大管家说“到了”，穿过极黑的通道，前面豁然开朗。肩舆停在漫天红光下的镜海入口，大管家拱手，“属下等送魇后到此，剩下的路，请魇后独自前往。”
地上厚厚的毡毯向前延伸，铺就一条宽坦大道，她心下好笑，那个二傻子又在犯糊涂了，不过他哄她开心倒确实有一套。
她慢慢向前走，毛毡的纹理印在脚底，有种钝痛酥麻的感觉。渐渐行至尽头，还未做好准备，忽然一片花海撞进眼里来。她诧然，狠狠吸了口气，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莲，花瓣鲜红如血，花叶薄如蝉翼。每一朵莲的中央都有沉睡的婴孩，粉雕玉琢，全是令主的杰作。
她蹲在水边一面叹息，一面欣赏泥胎。五官和肢体如此精致，果真巧夺天工。令主看上去傻乎乎的，没想到手艺了得……想起令主，才发现来后还没见过他。
起身四下寻找，满眼错落的红莲绵延千里。耳畔有簌簌的，花开的声响，她调转视线，在离岸百步的水面上发现了一个背影——浓密的发垂委在背后，因发质奇佳，莲火映照下发出如蜜的光。袍子松垮，交领滑到臂弯，顺势露出一边洁白的肩头，他了扭个销魂的姿势，侧身坐在最大的那朵红莲上。
如此诱人的出场，真叫人既惊且叹。无方猜他又要搞花样，向前蹉了半步，“你的腰不酸吗？”
他终于扭过身来，却不是她想象中的有头无脸。只见耳上双环灼灼，颈间刺青昭彰，冲着目瞪口呆的未婚妻风情万种地一笑，“娘子，满意你看到的吗？”
无方无数次拼凑过他的五官，零零散散相加，心里明白会是怎样一副见之忘俗的长相。
然而再多的臆想，都只在脑力所能及的范畴。她料他俊逸、健朗、充满力量，但从未想到他的全貌，竟然会这样令人惶惑不安。
对，就是惶惑不安，因为她找不到别的词汇，能更加贴切地形容她此刻的感受。本来男人再俊能如何，不过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但他的眉眼，却长到了极致。
你见过壁画上的神众吗？浓墨重彩，富丽堂皇。要不是举手投足间有股不正经的调调，令主大概就与画像上一般无二了。
他看上去至多二十来岁，有如画的脸庞，抒情诗式的风骨。他缨穗束发，臂饰宝钏，半边颈项上的刺青繁复而鲜明，顺着白净的皮肤蜿蜒而下，如龙似虎覆住了右面臂膀。半裸的身躯斜倚，因为沾过水，水珠在虬结的肌理间流淌，从胸口一直滑进腰腹……见她看得痴痴，拿手一抹一弹，挑挞的意味跃然纸上。
冰凉的一点水珠穿云破雾落在她唇上，无方才回过神来，脸颊上立刻轰轰烈烈一片滚烫。当初他忽然出现，扬言要娶她时，她料定他又老又丑，也许面瘫，也许已经出现早期中风症状。后来时不时窥见冰山一角，她推翻过想法，但绝没有想到他是如此一副鲜嫩模样。他真的一万岁了吗？她见过一万岁的老龟，早就已经老得不成龟样。他这一万年是怎么保养的？黑袍遮身，是为了抵御风吹日晒，还是因为长得不够凶恶，怕镇不住刹土诸妖？
她满腹狐疑，那朵巨大的红莲摇曳而来，停在了她面前。红莲上的令主很温驯地把脑袋枕在她肩上，“麓姬带去的偶被你摸遍了，我说我身上每个部位都比他强，没骗你吧？”等了一会儿等不来她的附和，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一气之下开始动手解他的大裤衩，“你居然不相信？不信我们就来量一量！”
所以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脑子没跟上长相，果然令主还是原来的令主。
她慌忙拽住他的手，“别……你又想干什么？”
他说脱裤子啊，“虽然我没有和自己的偶人论长短的习惯，但为了让娘子全面了解我，我什么都可以让你看。”
这一露，可真的露得彻底了。她用力压住了他的手，原本还在庆幸自己终于看见他的脸，终于对自己的感情有了交代，但被他这么一闹，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力气大，很固执地抢夺，她简直有些压制不住了，只得恼火地呵斥他，“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当着姑娘的面脱裤子！”
他眨了眨秀而长的眼睛，靦着脸讪笑，“你又不是外人，早晚要看见的。”
如果他还是那个穿着黑袍，面目不详的令主，她至多觉得他傻。现在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都落进她眼里，这份傻就变成了处心积虑，一分生动就是一分心机。
她局促不已，视线不知该停留在哪里，飘忽闪避着：“不许耍无赖，你再不收敛，我就走了。”
他说别，“咱们商量好了的，要给金累捏女偶呢，你这一走，女偶还捏不捏？红莲谢得快，泥胎养不够四十九天，出来是个残疾。就算你想通了，明晚再来也来不及了。”说着撑起两臂跪在红莲上，流利的身体线条，看上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探过来，几乎和她面贴面，“娘子，我袍子都脱了，你仔细看看，看见我的脸了吗？”
他苦心经营了几个月的心理暗示，今天就要见真章了。每一次在她面前刷存在感，什么时机多少剂量，他都有一本账。就得慢慢累积，潜移默化，等她自己都认同了，最后一击即中，不爱也得爱。
令主眨眨眼，再眨眨眼，纤长的眼睫羽毛似的刮到她脸上。怎么样，天怒人怨吧？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好看！反差萌这种东西，向来屡试不爽，就算镇定如灵医，这刻也把持不住了吧？
快说看见了，承认后就可以作深入了解了。令主简直有些迫不及待，“看我的眼睛，看我的鼻子还有嘴……”然后微微偏过头，拿手指了指眼尾，“看见没有，我这儿还有一颗泪痣，是不是很妖娆，兼具梨花般淡淡的忧伤？”
他分明窥见了她眼中的惊艳，那种光是藏不住的，尤其感情浓到一定程度，令主觉得自己能够看穿她的心。况且露不露脸这种事，自己绝对有自主权。他已经毫无保留，她要是再看不见，那她一定是装的。
他转动脑袋，帮助她全方位了解他的长相。他们那一族，化成人形后都这么美，令主认为自己更是族中翘楚。当初他降生时，长老们曾一致惊叹，“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能像阿准这么漂亮”。他不是那种孔武起来就忽略五官的，他有女人喜欢的强健的体魄，更有女人痴迷的，精致魅惑的脸庞。
他准备好了未婚妻为他神魂颠倒，正畅想她拜倒在他大裤衩下的景象，却听见了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她说：“白准，为什么你只有脑袋没有脸？”
令主愣住了，忽然惊恐万状，“怎么可能！娘子你是不是失明了？”
无方慢慢摇头，很为难的样子，“花瓣上的每一道脉络我都看得清楚，独独看不见你的脸。你不脱还好，脱了有点恐怖。”
令主说不，他明明已经把脸上的屏障撤掉了，难道他的法术失灵了？他不相信，拉起她的手压在自己脸颊上，“你摸摸，我有脸的。不单有，还相当匀停明媚呢。”
无方强忍羞怯，在那光致致的脸上摸了两把，“摸得着看不见啊，所以我还没喜欢上你。”
令主发现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照这态势，他恐怕没机会洞房了。
他几乎绝望，“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了？前几次我都控制得当，这次全露你却说看不见，分明是有意刁难！”
结果就是这一句话，印证了无方乍然蹦出来的猜想。
他果然动了手脚，所谓的真心才能看破他的真容，也是他设的一个套。这老东西怎么会这么坏，以前她总把他当傻子，原来自作聪明的是她自己。他是又精又刁钻，今天露一点，明天再露一点，全是他放长线钓大鱼的好算盘。
她气得要命，双手一推，把他推得仰在了花蕊上，“你才是把我当傻子呢，骗了我这么久，藏头露尾装模作样，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她冲他举起拳，作势挥了两下。令主呆呆的，才发现刚才说漏嘴，被她识穿了。
他一口气上不来，颓然躺倒下去，捂住脸哀嚎：“怎么会这样！如此天衣无缝的部署……”在最重要的节骨眼上竟功亏一篑了。不过他从指缝里偷偷看了未婚妻一眼，她似乎并不真的生气，只是有点不满，愤然瞪着他。
她当然舍不得打他，他对自己有信心。想了想重新振作起来，两手向后斜撑，勾着脖子，袒着精壮的胸膛，目光迷离地望向她，“娘子，那些都是小事，别放在心上，重要的是我们两个很相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我得知你从森罗城拿走了我的聘礼，我就意识到，我之所以活了一万年，全是为了等到你啊。”
他开始说好话，肉麻段位之高超，可以和他捏偶人的水准成正比。无方脸上不屑，其实心里终归踏实了。就像你点了一道菜，如果这道菜色香味俱佳，那当然再好不过。但如果口味尚可，形状差点，也不能倒了，至多闭上眼吃下去吧。
她不说话，他便来纠缠她，试探着在她手上碰一下，见她不反对，又在她耳垂上捏了下。
无方被他撩红了脸，故作镇定地蹙眉，“你先把衣裳穿上行吗？”
令主精心设计的桥段又被泼了一盆冷水，负气地拽了拽领子，坐在蕊上生闷气。海底的莲火映在他眼眸，这脸虽然无懈可击，可还是让无方觉得不习惯。
她居然有点想念那个没脸的令主，那时候傻得浑然天成，不像现在让她晕头转向摸不着门道。这脸不是好脸，有令人沉迷的魔力，看久了觉得什么都是小事，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令主快速调整了心态，认为得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慢适应。他向她伸出手，“娘子，过来。”
无方撇嘴，挑眼他用词不当，仿佛在唤一条狗。
她毫无反应，令主憋屈不已，只得换了个委婉的语调，“这莲花够大，可以容纳两个人随便戏耍……娘子你到我怀里来好么，让我抱抱你好么？”
心在胸膛里直打颤，既熟悉又陌生的令主，让无方感觉前所未有的紧张。
其实紧张也是互通的，令主撤了万年的障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不是为了赢得未婚妻的芳心，他才不会这么干。一个人在黑暗处呆久了，会惧怕看到光明，那件黑袍像他的保护壳，壳没了，差不多和赤条条一样。
他把两手平摊在她面前，充满诱惑的嗓音，低低说：“到我身边来，别怕。”
她咬着唇，终于还是把手放在他掌心。他握住了，轻轻一拽，她翩然而至。赤足踏在莲上，不污不垢，不着浮华，那样子真像菩萨。
令主感动得想哭，一把抱住了她的腿，“还好我下手得早，否则你入了佛门，我上哪里讨媳妇去！”
她垂眼无奈地看他，他在庆幸，她却永远和正果失之交臂了。
海上夜风习习，脚下红莲摇曳。放眼远眺，一朵朵的莲，一簇簇的火，交织出奇异的画面。就像令主的不可测，谁会想到这么美的花海，凋谢后是中阴身必经的关隘。腐朽的，晦暗的人群从海面上走过，那景象大概就像修罗地狱吧！
不过莲上小儿是真可爱，现在身长还不足一尺，握着小拳，挣踢着小脚，看得无方心头温情涌动。
“他们会随花盘长大，四十九天之后差不多就是三岁的孩子大小。到时候偶们会来采摘他们，拿两个大筐装着，用扁担挑回魇都。”令主笑道，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是不是很好玩？你要是愿意，可以跟着一块儿来清点。”
她应了声，探头往下看，“传说镜海能回顾前世今生，我这样的人，有前世吗？”
她想应当是没有的，她不入生死卷，不在五行中，来和去可能只是老天的心念一动，根本没有根底可追究。
水面微漾，水底火光熊熊，镜像逐渐凝聚，出乎预料地，她竟然看见了那个中土小城。街市和楼台还和原来一样，不同之处是人都活着，男女老幼，熙熙攘攘，是她还未形成时的场景。
她心里纳罕，再想看，一双温暖的手移过来，覆在她眼睛上。令主说：“这里是中阴身忏悔的地方，你不该看，看了对你没有好处。”
她茫然回过身来，“你追寻过你的前世吗？”
令主一怔，这镜海对他来说就是一面大镜子，“我只能看见我的本尊，上根大器(佛家语。具上等根器者。亦泛指天资、才能极高的人)，英姿飒爽。”物种与物种之间的审美不同，令主眼里的自己，原形照样横扫同族。
无方怅然，一手托腮，崴身倚在花瓣上，“生和死只有一线之隔，那些中阴身的一辈子到这里才算终结，偶人的一生却从这里开始。”
令主一笑，“娘子说话太有禅意了，今天我们不谈中阴身，只谈偶人。我克扣一点尺寸造就了他们，回头捏女偶，也只能照着你的模样捏个大概。”
她不解，“为什么？”
他目光流转，如水一样淌过她的脸庞，“因为你太好看，我怕自己手艺不精，捏不出你亿兆分之一的神韵。”
无方讶然，令主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女孩子到底还是吃这套的，她低下头，圆润的耳垂染上一层霞光，慢慢有了儿女情长的况味。
令主忍不住了，他搓着手道：“如此美景如此夜，娘子，让我们来感受一下……”
她抬起头，“感受什么？”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令主忽然说不出真实想法了。他有些犹豫，“那个……为了精准地捏出女偶，我得先热热手。”
她知道他的意思，羞怯地说等等，从袖中抽出一个画轴展开，放到他面前，“我来前绘制的，尺寸也粗略量过了，供你参详。”
令主盯着画上极简的线条，无法接受，结结巴巴说：“我看……看见冷冰冰的数字就头晕。我比较喜欢实地丈量，既然你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后面的话难以表述，干脆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手指游移过去，一面惊叹于肌理的细腻，一面脱口而出，“你要是害臊，我可以把眼睛蒙上……”
结果她当真了，立刻抬手解下头上绦子，长发一瞬倾泻而下。还没等令主看够，探手过来，一不做二不休地绑住了他的眼睛。
那丝绦是她早前替鹿童子看病，他留下作为诊金赠送给她的。用山蜘蛛的丝织就，金丝回文饰边，止血有奇效。不过她常用来束发，所以一直随身携带，既然他这样提议，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不理会他，将手压在他手背上，轻轻向下带，带到玲珑的美人骨上，“女人和男人不同，这里瘦削，更突出些。你捏时要注意，平了便不像女人了……”
看不见，触觉变得尤其敏锐。令主小鹿乱撞，头昏脑涨地抖机灵，“这个我知道，就是琵琶骨。用刑的时候铁钩从这里穿过去，能叫人武功尽废，所以也叫锁骨。”

第二十七章所以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脑子没跟上长相，果然令主还是原来的令主。
他这一说，无方隐隐感觉到疼痛。此情此景谈论这个真的合适吗？所以令主这人奇就奇在这里，他可以精心营造气氛，也可以三言两语让人好感败尽。她得学会不和他计较，计较下来无非把他痛揍一顿，到时候又哭又喊，她还是拿他没办法。
她吸了口气，“令主渊博，连这么冷门的学问都知道。”
令主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哪里，男人一般都比较喜欢武侠类的东西。不瞒你说，我曾经想学侠士快意江湖，可惜到最后没挣来什么好名声。奇怪，当初我弄死了九妖十三鬼，照理说是为民除害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刹土上的妖还是喜欢在背后抹黑我。”
她随口敷衍他，“因为他们都把你当成假想敌了。”
令主恍然大悟，只有够优秀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假想敌，一拍大腿，“娘子果然冰雪聪明！”
现在可以继续了吗？她把他的手从颈项移到肩头，然后是整条臂膀。
“希望令主仔细留意，机会只此一次，再没有第二次了。”
令主立刻闭上了嘴，她的意思他明白，趁着现在她还情愿，好好感受一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把时间浪费在扯闲篇上不值得，这种事对她来说相当吃亏，毕竟还没有成亲，她能做到这步，简直大仁大义。
还好还好，令主庆幸不已，亏他想出了这么好的办法，否则就算露了脸，也未必能同她亲近。她太正派了，正派的未婚妻多令人哀伤啊。想当初守灯小仙就是先和别人上了车，才回过头来悔婚的。如果无方有她一半开放，以他的手段，早就攻克她了。
不过能正大光明揩油，想起来就好高兴。可惜看不见，丝带下的眼睛努力张大，不知那东西是什么质地，居然怎么看都看不穿。
他能感觉到她紧绷的线条，肌肉微微颤抖着，极其紧张。其实两下里沉默，他也非常不安，毕竟他深深喜欢她，简直成了一种信仰。从刚开始的敬若神明，到后来的想入非非，经过了不短不简单的一番转变。越喜欢越渴望，甚至在对着乾坤镜观摩学习的时候，眼前浮现的也是她温柔的眼眸和曼妙的身姿。
眼下这情节不久之前在金钢圈里上演过，只是换了角色而已。原来摸与被摸，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令主有点害羞，听见自己匆促的气息，在这静谧的夜里被扩散得老大。
他的手在翻山越岭，每一个指节，每一寸肌理细细审度。她的身躯是世间最完美的杰作，他得好好控制，不能让满脑子绮念破坏这份圣洁——虽然他很想直接玷污她。于是令主一脸肃穆，正襟危坐，然而骨头发软，仿佛已经支撑不住了，好想带着她一起躺倒。
“娘子……”他嘴唇乱哆嗦，“胳膊已经量完了，可以换别的地方了。”
他的视线受阻，无方知道他看不见，便在绯色的夜里尽情红了脸。
心跳得杂乱无章，她只记得当初被道士追赶逃命时，才有过这样的体验。他说他是踏火而生的，所以所到之处电光火石，引发混战。她在他指尖瑟缩，他大概感觉到了，微微抽回手，那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她拉开了两寸距离。她死命地盯着，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把她投进火堆里。
她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走到这一步，功德积攒到最后，把自己赔进去了，听上去实在不可思议。可是人到一个阶段，就有一个阶段的风景。还是莲师透彻，他说跟了白准得和他一块儿玩泥巴，她的宿命就是这样的吧。
她咬咬牙，横下心，牵引他的手，覆盖在徐隆渐起那一处。愚蠢的令主大概没想到幸福会突然降临，满脸呆滞，“这是啥？”一面问，一面了捏两下。
她恼羞成怒，“白准，你不要装糊涂！”
细细揣摩了一圈的令主终于反应过来，很是惊惶，但手却舍不得缩回来，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结结巴巴说：“娘……娘……娘……”
无方好想赏他一个大嘴巴，“我不是你娘！”
他终于缓过劲来，“我太激动了，娘子……”
这时候最好别说话，多说一句就多一点尴尬。她伸手把他的嘴也捂住了，感觉到他熟能生巧，感觉到如火的掌又开始慢慢游走，她知道这个白痴是不嫁也得嫁了。
令主专心致志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先前他目光如电，她总不敢仔细打量他。现在他被蒙住了双眼，趺坐莲上，红衣如火，佛印煌煌，那妖而庄严的样子，像大彻大悟后的魔。她终于可以不必自矜，好好审视他了。
他有长长的眉，棱角分明，斜飞入鬓。他的眸，当初曾给她不小的震撼。那深幽的，满池碎芒迸散的眼瞳，是她见过最美的金轮。他的鼻子，他的嘴……她到底还是移开手，丝带下鼻如悬胆，唇含朱丹，唇瓣轮廓那么丰润，他不是个薄情的人啊。
美丽的夜，会催发满腹柔情。令主觉得捏不捏泥人都是后话，他把手挪到她肩上，轻轻往怀里带，紧紧抱住了她。
未婚妻的身形虽高挑，但还是略显瘦弱。他安抚式的，轻柔地抚摩她的背。那蝴蝶骨伶仃凸起，令主认定她之前一定过得很艰辛，心口骤痛起来。
她把手心贴在他坦露的前胸，听着他隆隆的心跳，莫名安心。人总有惰性，疏懒了，松懈了，就不想再动了。奇怪，似乎这样贴着已经不够，她唾弃自己的贪婪，但还是悄悄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令主的腰身曲线是无懈可击的，她面红耳赤地想。她从医，对人形的身躯有较高的审美标准。令主的腰腹没有一丝赘肉，她很难想象，一向随波逐流的令主，怎么会有那份闲心管理自己的身材。
“你除了捏偶，还做别的体力活儿吗？”她轻声问，几乎是气音，害怕打破这刻的宁静。
令主微微垂首，一边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姿势相当温情。他说：“娘子，你是不是垂涎我风流的身段？魇都以北有万顷良田，早前我没事干了就去犁地，后来偶人多起来，不必我亲力亲为，我就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奔跑——脱光了跑。极力舒展身体，每天跑上几百由旬，这腰腹的力量，展示出来你都怕。”
因为他有璃宽茶这个半瓶醋的行家作指导，璃宽说男人什么都可以不好，唯独不能腰不好。一段幸福的感情，全都系在这根腰上，只有腰好，才能过上美滋滋的夫妻生活。他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加强锻炼的，那时正值和守灯小仙的婚期临近，他天天两头够着木桩，璃宽茶在他腰上栓十桶水，他就那么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好羞耻，但是非常管用。后来守灯小仙和人私奔了，他伤心了两天，锻炼就不那么密集了，改成长跑。长跑其实是最适合他的运动，抛弃束缚，撒开四肢，任狂风从裆下猛烈穿过。凉快是凉快了点，但兽的形态和人不同，不会那么不方便，也不担心砸到或者磨破。
长期锻炼，他喜欢奔跑，腰部越来越紧实。璃宽和他显摆他的成果，露出壁垒分明的腹肌时，他别过脸嗤地一笑。腹肌有什么了不起，他有鲛人线，还能拿腰砸核桃，他能吗？
炼腰千日，用腰一时，他的力量蓄势待发。她如此脉脉温情地回馈他的爱，他怎么能不让她满意？所以只要未婚妻愿意尝试，让她哭爹喊娘绝对不是空话，他说到做到。
可是他不加掩饰的描述，却让无方哭笑不得。脱光了跑……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为什么这样上佳的长相，智力却缺斤短两呢。害她好纠结，想与他诉一诉衷肠，又怕他蹦出莫名其妙的话来，灭了她的好兴致。
她认命了，破罐子破摔式的感慨：“白准，如果你不说话，可能早就娶到媳妇了。”
令主消化不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我不好？我为人谦虚，诚实可靠，从来不耍花枪……”
她简直要大笑，不耍花枪？他？是谁一次又一次被她识穿？他根本不是不会，是没有那个脑子维持罢了。当初雪顿山下璃宽茶给他作出场介绍，说他人狠话不多，她险些信了。谁知越相处，越看出他的短板来。他哪里是什么人狠话不多，明明是人蠢话还多。
她牵过那华丽的红袍子，盖住了他裸露的胸膛，“我问你，除了障面，你还有别的事瞒骗我吗？”
令主迟疑片刻，想起金累有点心虚，但立刻决定狡赖，“绝对没有。”又谄媚地笑笑，“娘子你太聪明，我在你面前玩花样，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也是，无方放心了，他的那点小奸小坏不伤原则，无非发现得晚一点，最终还是瞒不住她的。
夜凉了，中阴镜海是亡魂的乐土，较之刹土别的地方更阴冷。无方是煞，本来也不畏寒，但今天不知怎么，特别怕冷。也许是以前没有依靠，冷不冷没有人关心。现在有了他，她便娇气起来，反正他会安慰她。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重新圈起他的腰。本来应该是她供他做模板的，结果调转过来，她眷恋那手感，摸上瘾了。
他气息绵密，感觉她的手指蠕蠕划过去，移到哪里哪里就起栗。令主心慌气短，觉得今天多少应该发生点什么。这么好的机会，镜海上除了还没睁眼的泥胎，没有外人，要是错过了，事后肯定会被璃宽茶笑死。
刚才那兰胸，想起来便让他酥倒。他虽然是胎生，但母亲生下他即离世了，他们这族母子是不能共存的。从骨子里来说，对那里的眷恋是天性，但更知道一旦她容许他碰触，就是认可他们的关系了。令主大多时候糊涂，本能这种东西毕竟没有丧失。情生爱，也生欲，未婚妻都这么抱着他了，他再无动于衷，岂不该天打雷劈？
他羞答答的，“娘子，你迷恋我的肉体吗？我可以借你玩一下。为了公平起见，我们交换好了，这样就算歃血为盟，你看怎么样？”
无方不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可以说清楚吗？”
令主呃了声，“就是那个……最要紧的地方。你也知道，我得给金累捏女偶，缺了那里，就不成女人了。”
他磨磨蹭蹭说完，无方惊得坐了起来。她知道性别确实靠那里分辨，但真的要供他观摩，这比洞房更让人无措。
怎么办，她困窘不已。这不是豁不豁得出去的事，思量再三，伸手抽了他眼上的丝带。
“我比给你看。”她红着脸说，扬臂甩出画帛，一钩一绕，摘回了一朵含苞的红莲。
令主盘腿坐着，“花？那里长这样？”
无方无地自容，低低喝了他一句，“你别说话可以吗？”
令主妖娆的妙目含冤看了她一眼，“我比较想看娘子的……”被她狠狠敲了下脑袋，再不敢多嘴了，只管揉着后脑勺泫然欲泣。
无方拨开花瓣顶端，递到他面前，“你就照着这个样子做。”
他探过来观察，花骨朵被她开启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他把一只眼睛贴在口子上，往里看，里面是中空的筒状，谷底还有一小簇嫩黄的花蕊，幽幽的花壁，满壁红霞。
“这是啥？”他一头雾水，“女人也开花？”
她抬起脚来要踹他，他眼疾手快猛地搂住了，照着那肉乎乎的粉红的脚趾上亲了一口，“娘子的脚丫都是香的。”
她站立不稳摔下来，还好莲瓣绵软并没有摔疼。倒是这令主，快让她脑子炸开了。她又想揍他，他可怜巴巴望着她，莹莹的一双眼，叫她下不去手。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太急进了，他没见过，不能无师自通。如果一点就透，她才应该苦恼呢。
她叹了口气，盘腿在他对面坐下，“好了，你别冒傻气，我们心平气和来看。”指指那开启的地方，“这是外部，不多，露出这一点儿，五分左右吧。剩下的是体内的，你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你得做进去，如果是实心的……那就不对了。”
令主还是懵懂的样子，“空心的？要它干嘛？”
“你……”她被他气得不轻，咬牙切齿瞪了他半天，把他瞪得矮下去三寸，最后怒斥，“乾坤镜里收录的片段是干什么用的？看来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其中精髓，你这个笨蛋！”
令主嗫嚅：“我当然明白啊，就是阴阳相交嘛。”
“既然明白为什么想不通？”无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凶很丑，他真的太有本事，几乎把她的煞气都逼出来了。
令主捧住耳朵怕她揍他，“你别动怒，我就是想问透彻，免得走弯路。”
可是这种透彻，让她有种被扒光的感觉。她已经很难堪了，为什么他还不理解？她闭上眼匀了好几口气，重新平静下来。管不了那么多了，把那小荷嵌进了腿缝里。
“看，这下懂了吗？”
令主张口结舌，未婚妻的倾囊相授，令他豁然开朗。他忽然发现不单女人的构造，连自己身体器官的作用，也达到了一个认识的新高度。
他欢欣雀跃，一把抱住了她，“娘子，这下我全明白了。”
无方甚感欣慰，因为他再不明白，她真的已经不知道怎么和他讲解了。她点点头，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好了，那我们就来做女偶吧！需要我帮忙吗？”
令主说暂时不需要，从红莲的角落里掏出一块青泥来，仔仔细细雕琢。她看着那灵巧的指尖忙碌，很快有了面部轮廓，还是闭着眼的胖娃娃。因为将来长大是姑娘，他甚至为它点了一对酒窝。
她语窒，发现和他纸上谈兵完全就是浪费时间。可恨的是她还挑不出他的错处来。如果细究，她用来举例的东西，他确实一丝不苟地完成了。现在说这不对那不对，显然不是他的责任，是她的引导本身出现了偏差。饶是如此，她也不看好他，以他的悟性，基本可以告别刹土一哥的宝座了。
“你长个脑袋，就是为了显个儿高吧？”她已经不想发火了，只是平心静气望着他，“难道你觉得女人的亵裤底下都开着花吗？”
他支吾着，半天才道：“我又错了？”
她点了点头，“我拿花做示范，是为了让你有直观的了解。原理大略是这样，你心中有数，可以学以致用。结果你原样照搬，知道什么叫化用吗？”
令主坐在莲上冥思苦想，“也就是说，最重要的是那个口子，内部构造不必详尽雕琢，是这个意思吗？”她的眼里显示出赞同的神色，令主长长哦了声，“那太容易了。”
伸手一捞，把泥胎捞了回来。用小刀剖开腹部取出那个花骨朵，三下两下又把腹部捏上。这么一来，泥胎外观上依旧雌雄莫辨，无方好奇地旁观，不知他打算怎么处理接下来的步骤。他略有些尴尬的模样，一手托着泥胎，一手执着小棍，噗地一捅，把那棍儿的一截捅进了泥胎胯下。
无方瞠目结舌，这种简单粗暴的改造过程，看得她一阵隐痛。
“手法比较血腥，娘子不要介意啊。”他笑了笑，“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别把它当成活人，暂时它只是个泥疙瘩。你见过集市上卖的糖人吧？糖人就是这么挑在棒子上的。”
他把小棍抽出来，青泥粘性很大，棍上还沾着泥渣。不知怎么，一种可怕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这女偶将来怎么面对金累呢？再有便是她讲解半天，归根究底仅是如此而已。亏她想了那么多办法，绕了这么长的弯路，结果当他懂得原理后快刀斩乱麻，她刚才的诸多隐喻，竟显得忸怩作态，小家子气了。
他有一双灵巧的手，天生是创造奇迹的。创口上他给捏出了花瓣的形状，唯一不足之处就是有些过量。无方蹲在一旁，拿手指点了一下，“不用那么多。”
令主抬了抬眼，“多少合适，娘子你说话。”
她比了下手指，“两瓣。”
天啊，实在羞死人，无方觉得脚趾头都红起来了。她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
令主很高兴，这下可以大批量生产了。可惜她来前他预先做的偶基本已经定型了，要不然男改女，还可以节约一点时间。
想把泥胎放回红莲里，一回头看见她正拨弄着什么。他探头看，见她拔下发簪压那花瓣的底部，两边壅起来，壅成了狭长的一线。然后红着脸把娃娃交给他，“后面的就照这样做，别忘了。”
令主说好，想了想问：“压实是为更美观吗？”
她啧地一声，火气又涌上来了。令主见状不敢多言，窝窝囊囊地靠过去，讪笑道：“好累啊，今晚忙坏了，娘子我们睡一会儿吧。”
语言是门博大精深的学问，通常不能单纯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无方微微挪开一点，不让他紧贴她，“夜才开始，女偶也只做了一个，你不想给男偶们捏娘子了吗？”
令主有时还是比较自私的，心说自己的娘子还没着落呢，偶人们的终身大事就先放一放吧！
看看，都已经那么亲密过了，他靠近些她还躲呢。他负气在红莲上翻滚了半圈，滚过之后衣衫不整，美人春睡似的卧着，一手支着头，飘飘烟视她。
“娘子，为夫怀里空空的，你来嘛。”
无方头皮一麻，十分唾弃他，“蠢就算了，还卖弄风情，当心我踹你下去！”
令主顿时心都碎了，“我又没在别人面前卖弄，你刚才不是眼睛都看直了吗，我以为你喜欢我这样。”
他说得委屈，她却铁石心肠，“我哪里直了眼，分明是你看错了。原本今晚是为了帮你做女偶的，既然你累了，那我四十九日之后再来。到时替金累移了魂，功德全算你的，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作势要走，他一个飞身饿虎扑羊，狞笑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我中阴镜海是你家炕头？艳无方，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要走可以，先让我亲一口。”
然后一个撅得圆溜溜的红唇靠过来，眼看就要贴到了，她慌乱中抬起胳膊抵挡他，另一只手恐吓式地冲他扬了扬，“白准，你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上方的令主呆住了，恍惚想起来，昨天，就是昨天，他想亲她，挨了她一个大嘴巴。这女人，反抗起来一点都不心慈手软，不知道爱情进行到这个阶段，多少该做一点酸臭的事了吗？
他呜了声，隔着她的手臂伸长脖子，浑身扭动起来，边扭边左右转脑袋，“娘子，你看我的脸，难道不合你的心意吗？上万年啊，这脸，这浑身的阳刚，都是留给你的。”
无方细一斟酌，因为自己职业的缘故，想得又多又复杂，实在尴尬得要活不下去了。她僵着腰，大气也不敢喘，“你给我闭嘴！不许乱动……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和她黏在一起，令主当然不愿意这么快分开。他老实了，知道自己一开口就坏她的兴致，学会了扬长避短，干脆不说话了。
未婚妻的身子好软啊，令主头一回感受到，原来女人像个棉花包，压上去让他一辈子不想站起来。她挣扎，他一万年的修为可不是假的，岂容她逃脱。虽然有点无耻，但他长得漂亮啊，长得漂亮的调戏姑娘至多算撩，不算耍流氓。
未婚妻的牙咬得咯咯作响，不知道下一刻是打算反客为主呢，还是有了揍他的欲望。令主决定不理，先用他的绝世容颜电晕她。刹土上修炼的精怪，都有利用幻术迷惑人的本事，本来令主也可以，但他不屑这么做。他坚定地守住了道德底线，要风流不要下流。和未婚妻的一切发展都得出自她自愿，否则等她清醒了，说不定气得入魔，就把他给碎尸万段了。
他一面亲吻，一面抽空抬眼观察她。本来自信满满，以为会对上一双惺忪迷蒙的眼，没想到未婚妻目露精光，就那么死死盯着他，盯得他下不去嘴了。
“你再亲一下试试看。”
她语气阴森，看起来很不好惹。令主气急败坏，“你怎么回事嘛，我这么投入，都已经起反应了！”
无方脑子里嗡地一响，他这人口无遮拦，真是什么都敢说。视线溜下去，有点希望观摩一下“反应”是什么样的。结果红袍掩映下赫然露出一条花裤衩来，墨绿的底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纹，鸳鸯分别占据两条裤腿，两个脑袋对拱着，拱在了最核心的位置。
她的脸终于也绿了，语重心长地说：“白准，什么时候你的品味能跟上你的长相，别说这梵行刹土，就是四大部洲，都会在你掌握之中的。”
这话说的，明夸暗损啊。令主很郁闷，“虽然我的穿衣品味不怎么样，但我的建筑造诣高啊。况且我并没有称霸四大部洲的野心，我只要在刹土上娶个媳妇，捏捏泥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完后又莫名懊丧，现在是怎样？男上女下纯聊天吗？他又不是柳下惠！反应是实打实、硬碰硬的。这种旖旎的环境，漫天霓虹，花火无边，应该谈一谈孩子，研究一下姿势，而不是对着他的花裤衩长吁短叹，这不道德！
他说：“艳无方，你究竟想怎么样？今天给我个准话，到底嫁不嫁我？”
又是这样，像雪顿山下见面第一句话，“准备好，明晚我来迎娶你”。他不知道，当时她就很想揍他。
然而嫁不嫁呢，当然是要嫁的。
她轻叹一口气，“昨晚我入定，莲师来看我了……”
令主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什么？白天不来晚上来，他在打什么主意？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无方剜了他一眼，“你的脑子里就装着这些东西吗？他哪回出场不是前呼后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人家又是修成正果的佛，何至于这么不堪。”
他嘀咕那可说不定，反正在他眼里他的未婚妻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姑娘，长得貌美心地又善良，只要是男人，都必须对她垂涎三尺。
无方忆起千年以前莲师搭救她的场景，依然很感动。她娓娓说：“没有莲师，我可能被关进葫芦里，化成血水了。我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那个大胡子道士长得凶神恶煞，扛着好大的一口刀，追了我二十里。我在雨里狂奔，以为自己完了，那时候莲师脚踏祥云出现……”
令主嘲讽地嗤了声，小姑娘果然好骗，“说不定那个道士就是莲师的分身，好人坏人全是他。你当初道行太浅看不破，那些神佛总喜欢搞这套，让人走投无路，然后他来个佛光普照，渡你修行。要不然谁愿意吃斋念佛？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美男和酒，百年如一日的枯燥乏味，连调戏个和尚，还得爬上山。”
他这人有时就是这么不可爱，活着总要有信仰，他破坏起她的信仰来，简直心狠手辣。
发现她瞪着他，他唔了声，“说错了吗？干嘛这么看着我？还有你瞧现在的情况，你在我身下和我谈别的男人，合适吗？”
是她让他压着她了吗？原本她想说的不是这个，都怪他打岔。
“能不能让我言归正传？你再聒噪我就走了。”
他悻悻的，“好好，你说，我听着。”
“昨夜莲师来，劝我不要放弃修行，毕竟千年道行，得来不易。”她轻轻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思量再三，我活到今日，没有欠过别人什么。只有上次去森罗城求那对血蝎，确实占了你便宜。倘或你愿意容我拿别的来偿还，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补偿你；倘或你不愿意，执意要成婚……那我便舍命陪君子，嫁与你，做你的娘子。”
她说完，半晌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心里便有些凉了。犹豫着看他一眼，上方的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叫她摸不着头脑。
“我已经和莲师说清楚了，以往的修行甘愿打水漂，也要同你成亲。”她有点着急，怕他智商不够，转不过弯来，因此说得很直白，“白准，你咧个嘴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结果说完，他把头低下来，和她额与额相抵，“这是你说的，回去就举行婚礼，不许抵赖。”
她轻轻笑起来，伸出两臂，云一般交织在他颈后，说好，“回去便办吧，反正我的道已经修不成了。”
“既然如此，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就允许你亲我一下吧。”他的嗓音渐渐低下去，磁石一样吸住她。然后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唇峰轻触，若即若离，那调调，居然有几分久经沙场的老练。

第二十八章终于还是要嫁了，如果早知道会有这天，当初就不该逃婚。
无方被他勾得心痒难搔，其实论起脾气来，她应当比他还急一些。
都已经这样了，蜻蜓点水式的，也算亲过了么？她不动声色仰起头，他的每一次降落，她都以为会成就一番刻骨铭心，可是竟没有。他所谓的亲亲，就是这样而已，亲完了还要观察一下她的表情，见她神色清明，不甘心地补一记。结果是越补越凉，越凉越补……到最后她的怨念扩张到无限大，他惊异不已，撑着身问：“娘子，你不觉得甜蜜吗？你应该很陶醉，然后呻吟两下才对。”
无方忍不住想骂娘，陶醉？呻吟？一个吃不饱的饥汉子，眼巴巴瞅着一桌山珍海味，却只能拿两块萝卜解馋，这样还能陶醉得起来？他虽秀色可餐，但这种光景下光靠看，终归是不够的。姑娘矜持，矜持是希望男人主动。结果这男人的主动竟然如此让人败兴，不想天雷勾地火，就不要来撩拨！她强自忍耐了半晌，终于有些躺不住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她愤然瞪他，“所以你到现在其实什么都不会，也在这里混饭吃？”
令主反思了一下，“也不能说什么都不会，大方向上我都明白，因为这是本能啊。”
真是一把辛酸泪，她无比懊丧地想。从南到北，从上到下，哪里有她这么倒霉的姑娘，找了个看似精明的男人，实则连亲吻都要她引领。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穿着花裤衩的令主会是怎样一副狼狈模样，如果洞房也得她主动，这也太伤她的心了。
好在令主不愚笨，师父领进门后，他就懂得开发创造，把一切资源最优化。
恋恋不舍地推开他，再亲下去要坏事了。他似乎不怎么满意，酡红着脸颊，双目盈然，“娘子怎么了？不好吗？”
很好，真的很好。她仰在莲蕊上，微微眯缝着眼，抬手抚摩他的脸颊，“记住了，从我这里学到的本事，不许外传。你要是动心思想和别的姑娘试试，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他愉快地答应了，“你放心，我只和你亲。刚才那个……我好喜欢，反正大家感觉都不错，不如顺便洞房吧！”
他说完就要扑上来，她笑着摇头，“等我正式嫁给你，咱们再谈洞房的事。别整天吵着嚷着，被别人听见不像话。”
他呜咽了声，像只小兽，退而求其次，紧紧搂住她的腰。这样的幸福，无方没想到自己竟有机会品尝。她一直觉得跳出红尘外，和青灯古佛相伴，就是最大的成就。结果现在两下里比较，终于发现温暖的感情，要比冷冰冰的香烟和四壁诱人得多。她劣性未除，六根不净，看来是修不成正果的，还是和他一同捏泥巴算了。
自发把自己归入魇都，偶人的幸福也成了她要关心的重点，“魇都上万泥偶，要个个替他们配上伴侣，你还得再花三千年。”
开封后的令主简直柔若无骨，他尽情地黏着未婚妻，答得没心没肺，“哪个国家也做不到人人有配偶，不说别人就说我，单身上万年，我的痛苦有谁知道？女偶要一个一个捏，能得垂青的先娶媳妇，运气不好的稍晚两年。这种事也得讲究缘分，或者良性竞争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无方静静听着，发现他的手不知何时悄悄攀上了她的腰。她嫌他腻歪，想掸掉他，他却牢牢粘附怎么都甩不脱。她偏头看他，“你做什么？”
他惊讶地喊起来：“娘子你这么瘦，腰上居然有赘肉。”被她一脚踹过来，轰地一声落进了水里。
那不是赘肉，是她的元婴袋。煞的魂魄不像人，没有扎实的躯壳做依附。她们有一个小小的皮肉做的口袋，里面存放元婴，如果躯壳毁了，元婴四散，遇见一个愿意收集它们的神人，也许千万年后的某一日，还有重新临世的机会。当然那种几率微乎其微，基本是无望的。
落进水里的令主倒也自在，镜海水不深，没有泥沙，底部是天然的镜面，他在水里游曳，红袍衬着绿水，很是悠然自得。
浑身都湿透了，袍子紧贴身躯，那利落的线条和精壮的胸膛，看得她面红耳赤。他抹了下脸上的水，浮在海面上笑得灿烂。浸湿的皮肤，愈加散发出剔透的光泽。他的白净是健康向上的，因此妖娆的耳饰和臂钏并没有令他过分阴柔，反倒有种玄异的，佛性超然的感觉。
他在水里继续卖弄，“娘子，来呀，这里的水一点都不凉。”
她坐在巨莲上，耷拉着眼皮，从那一线缝隙里鄙视他。他撩水，浪得人没眼看，边撩边装腔作势感叹：“这时候有壶酒多好！烈酒、美人、红莲、碧海，还有独一无二的本大王……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她叹口气，把燥热和羞耻一并叹了出来。
仰头看天，镜海上倒有繁星，但在莲火的映照下，实在有些黯淡。令主游过来，两臂搭在莲瓣上，“娘子，你是不是遗憾看不到月亮？”然后抬手一指，一道强光从他指尖迸发，直冲天际。起先耀眼异常，待到了半空中，光逐渐柔和下来，只见细细的银丝绕着圆球流转。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又是他的戏法，他说不是，“那是我的内丹，我花了好大工夫才炼成的。”
本来他们这族是不需要那种东西的，天生有灵力，本尊就是通行证，到哪里都受人敬仰。他们寿命不长，两千年后或浴火或飞升，那珠子很多余，要了也没用。但他比较特殊，闯过了大劫后随便活，为了赶上潮流，他日夜琢磨弄出了一个内丹，里面凝集了八千年的灵力。因为身后有魇都和满城泥人，万一他哪天必须离开了，这丹朱可以留给他们当遗产。
人怪，内丹也不一样。无方讶然：“好大呀……”
令主羞涩地微笑，“当然很大，我满身都是重器，不信你来看。”
她完全没有理会他，一心一意看假月亮去了。水里的令主很郁闷，他都这么牺牲色相了，她怎么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气恼半天，大声咳嗽，她都不关心，最后他发狠了，偷偷绕起她的裙带一拽，她惊呼，终于扑通一声落进了他怀里。
这下好了，在水里看月亮也很美。他得意地亲她一口，她狠狠拧他，“我的衣裳都被你弄湿了！”
他仰头看她，如痴如狂，“娘子，你的下巴好圆，像我的内丹。”
气得她一个爆栗凿上来，他到底有没有常识？从底下往上看，再美的脸也就那样。她眈眈地，“你说两句好话能死吗？重说！”
不过一切的不完美，那张脸都能弥补。
此情此景本来应该投入而庄重的，无方却别开脸笑不可遏，把令主笑得一头雾水。
“你不能这样。”他愤懑不已，“我有那么好笑吗？”
她连连致歉，“我不是故意的，刚才不小心走神了。水里多凉啊，太凉对你不好，我们上岸去吧，剩下一点时间，可以再做几个泥娃娃。”
令主怏怏不乐跳上红莲，把她也拉了上来，说今晚和的青泥都用完了，先看看这个女偶成型后到底怎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大批量生产。
“做成了，她就是一条命，如果做得好，皆大欢喜；做不好，害她一辈子，到时候又央求我销毁她，我受不了这种打击。”多年前那个失败的尝试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阴影，从此他对制作女偶就格外小心。
既然如此，无方也不便催促他了，和他并肩躺下来，手牵着手看星空。宁静的夜里，花海无边，就这样也很快乐。
没有真的想逾越，所以除了亲亲搂搂，发生不了太出格的事。第二天回到魇都，满城的偶以迎接英雄的态度来迎接他，那殷殷期盼的目光，一瞬让令主有些无地自容。
他站在四通八达的城内主干道上，清了清嗓子，“那个……经过本大王和魇后的通力合作，昨夜第一个女偶已经制成了。”
他振臂一呼，底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管家代表众偶发言：“主上辛苦了，魇后辛苦了。二位奋战的一夜，是为千千万万城众造福的一夜。几辈偶人盼望一生的壮举，终于在昨夜完成了，从此魇都的历史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偶们最理想的生活，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娘子，已经快要实现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满城热情高涨，无方瞥了令主一眼，帽兜下的脸上涌起了几分难堪。
直说就捏了一个吗？这一个还是给别人定做的……令主觉得说不出口。无奈镜海红莲只开五十日，就算今晚赶工期，到时候花一谢，女偶半生不熟也是枉然。他得想个委婉一点的说辞，于是对插着袖子道：“不瞒大家，本大王捏偶的过程中，遇到了一点难题，我与魇后切磋再三，最后才定了终版。因为时间紧迫，又是第一次捏女偶，这次仅仅作为尝试……下次！下次红莲盛开，就可以大规模投产了。”
这话顿时浇灭了偶人们的热情，大家面面相觑，心里认定令主和魇后的“切磋”，肯定耗光了所有时间，哪里还有闲情捏女偶！他们看向大管家，希望他说句话。大管家承载着殷殷期盼，拱手问：“那么主上，昨夜究竟捏了几个呢？”
令主迟疑着，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大家齐齐盯了那根手指半天，最后嘁了一声，散了。
令主很尴尬，大管家很无奈，清早的风吹过来，雾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这时听见一声高呼，璃宽茶连蹦带跳飞奔而来，“属下把钨金十三城的聘礼完好无损收回来了，主上放心，年代太久远，有的都烂了，绝对不会再有姑娘拿着聘礼来找您负责了。不过此次前往诸城，属下没能见到城主们，据说中土有新君临世，十六城的城主都上那里道贺去了。”
无方觉得新奇，“南阎浮提向来和中土没什么交集，中土皇帝登基，为什么钨金十六城的城主要去道贺？”
璃宽茶答得含糊，“据说那个皇帝，是光持上师的意生身。”
所谓的光持上师，是持明上师的一种，他持咒，能见本性,大多修行成了初地菩萨，一刹那可产生一百个化身，那化身就称之为意生身。初地菩萨入世做皇帝，以前并不是没有过，意生身沾染了俗世的污浊，便有了私心，自成一段机缘，同那位光持上师没有必然的联系了。但意生身最终会成为明君，这点倒毋庸置疑。无方想起上次在草庐前看见的喜旋，到今天算是彻底有了印证。还记得她初生的那个中土小城，就是因昏君执政才弄得灭城，如今出个明君，也不是坏事。不过千年已过，中土离她太遥远，所以提起也无关痛痒。
“瞿如呢？”她问璃宽茶，“她没有同你一起吗？”
璃宽哦了声，“顺道经过不句山，她决定回老家上个坟，让我和魇后告假，明天就回来。”
知道她的去向就不着急了，无方说好，转回身时却对上了心事重重的一双眼。她怔了下，心里惶骇起来，看不透令主满面的阴霾，可他转瞬又冲她一笑，“昨晚忙了一夜，想必娘子累了，我送你回尔是山吧。”
送她回去？回尔是山去？
无方以为自己松了口，他便恨不得把她绑进小心台阶殿，再也不会让她离开魇都了。没想到他竟会主动要求她回草庐，实在让她感到意外。留不留下，其实都没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他的态度。他这种刻意的疏远，让她一瞬有了从炎夏坠进隆冬的感觉，她莫名有些担心，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令主说没有，笑得有些勉强。
“我是想，接下去要举办婚礼，兴师动众的，城里会很乱。你不是喜欢清静吗，满城乱糟糟的，我怕你不自在……你先回尔是山去，等到了正日子，我来接你。”
她满脸狐疑地打量他，他低着头，深深的帽兜罩住眉眼，只看见那唇欲语还休。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嘱咐璃宽茶，“这两天加派人手，守住魇都各大出入口。还有那藏臣箭啊，净化得差不多了，从寒渊捞出来，供在殿前的月台上吧。”
按照令主以往的脾气，现在正是他神气活现的时候。毕竟上回的婚礼是他一厢情愿，这次可是来真的了，刹土灵医艳冠四大部洲，还不够他扬眉吐气的吗？可是无方却没有从他脸上发现得意之色，他很沉稳，沉稳得有点不像他。她迟疑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你要是有事要忙，只管忙你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大概也意识到有些不妥，换了个轻俏的口气说：“我这一万年活得太悠闲了，难得找到一件事干，居然有点无从下手。娘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婚礼办周全的。我要发喜帖，广邀刹土诸妖，到时候他们敢空着手来，我就好好和他们算一算税收。”
他锱铢计较，如意算盘打得劈啪响。语气故作寻常，反而更加难解她心里的疑云。他送她回去，乘着风，在云头上飞驰，她时不时看他一眼，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毛病又藏不住了，摇头晃脑说：“娘子，不必贪恋我的容颜，我永远都是你的。你们煞有没有同盟会之类的组织？到时候你可以向他们炫耀我的美。现在炫夫，将来还可以炫娃，我一定……”他咬着牙，说得赌咒发誓，“要和你生一百个孩子。”
这个宏愿发得无方傻眼，就算寿命无尽，生这么多也不是好玩的。她嘀咕：“你以为生孩子是捏泥人吗，一晚上能造出几十个来。”
令主十分自信，“虽然赶不上捏泥人，但为夫精力无限，可以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娘子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那么多千岁蟾蜍不是白吃的，我身强体壮可以奋战到地老天荒。”
无方鄙夷地撇了下嘴，谁担心他的身体，她是担心自己而已。
从魇都到尔是山，只需一炷香时间，因为速度太快，又显得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了。所以落地略早一点，在山前的第三个拐角处按下云头，剩下的路，他可以陪着她一道走走。
“那个什么衣的，当初你怎么会收他做徒弟？”他忽然问，似乎漫不经心。
人活着，会有很多机缘巧合，振衣来得并不轰轰烈烈，走也走得无声无息。无方不算薄情，但也绝不多情，那回下完酆都，发现他连背景都是捏造的，她就把这徒弟放下了。生命里总有人来人往，没有必要记得的，不必挂怀。时隔多日，他不提，她几乎已经想不起他来了。
说他的来历，三言两语就能概括，“他被卖到天极城做奴隶，我和瞿如上鲤鱼江边消食，恰好看见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就发了善心把他救回来了。他在我门下几个月，我没教过他什么，把他带到梵行刹土，也是为了让他做饵，引你出来吸魂……”她发现说漏了嘴，慌忙咳嗽几声掩饰过去，“不过来到刹土后，发现事实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我原先是要帮他杀猫丕，替他夺回修为的，可惜你又蹦出来逼嫁，这里面一打岔，他后来就失踪了。”
他慢慢哦了声，“他一失踪，不就引出了藏臣箭吗，本来那法器都已经封了几千年了，一见天日又被藤妖盗去，这一串串的故事，连起来能编一本书了。”他哈哈一笑，“你这徒弟不简单啊，鹤鸣山俗家弟子里没有他？”
那次翻完了堕落生册，因为并未找到他的确切记载，她便没有和他细说。现在他问起，她一点一点回忆，“彭祖在太极年间，门下确实有三名俗家弟子，但没有一个叫叶振衣的。”
“你还记得那三个人的情况吗？”
她想了想道：“一个叫温之存，江夏人。一个叫冷宣年，朔方人。这两人都是父母亡故，少年离家，被彭祖收留在山上受戒修行。至于最后那个，叫明玄。奇怪得很，来历和归处都没有记载，只笼统收录了他的年纪和小字，据说是洛阳人，三岁便上了鹤鸣山。
令主听后沉默了半晌，终是一叹：“真可惜，那天我没去第一殿。明玄……中土现在的帝王就是明氏。娘子你猜猜，那个新登基的意生身，会不会正是彭祖的第三个俗家弟子？”
无方没有考虑过那些，大概这就是男人和女人思维的差异吧。在她看来中土与两大刹土没有实质上的联系，钨金十六城的城主之所以去道贺，也只是出于立场上的一种表示。毕竟光持上师和莲师算同门，他的意生身，大家要让几分面子。
“四大部洲和中土，都在三千世界内，有心往来，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总觉得离我很远，所以并不关心那个新登基的皇帝到底是谁。”她在淡薄的雾气里回身望他，“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十六城的城主都去了，你没有出席，有点说不过去？”
他听了啧啧，“有啥过意不去的？他们想登佛界，我可不想。梵行刹土早不在金刚座下了，我是个妖啊，道个屁的贺。要是和我计较，刹土上还有冥君呢，把他也一块儿带去，不吓死那些凡人才怪。”
那倒是，酆都掌死事，那么喜庆的盛典，冥君就别去凑热闹了吧。
她把两手背在身后，倒退着往前走，细细的身形，在山野里看上去伶仃。
“你今天和以往不一样，能分析得那么深远，真让我刮目相看。”她歪着脑袋说，“你很在意中土皇帝的事？”
他说哪能呢，“我在意的只有你。”
她笑了笑，至少现在她能看清帽兜下的表情了，知道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踏上草庐前的那条小路，老远就看见朏朏立在院墙上，发现她回来，飞快窜上前，跳进了她怀里。然而还没来得及卧好，就被令主提溜着耳朵拎了起来。
“这东西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本大王都没有这个待遇，你算怎么回事？见缝插针地揩油，把我当摆设？”他晃了晃手，朏朏被他晃得铃铛一样摇摆起来。他乍着嗓子斥它，“抬起头，听我训话！既然身在我魇都，就得老老实实服管。这是魇后，你必须敬爱她。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再让我撞见，就把你扔进兔笼里，让它们随意糟蹋。”
他这一番灭绝人性的恐吓，把朏朏吓得瑟瑟发抖。它应当是听得懂人话的，耳朵和后脖子被揪着，依旧艰难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后来不管无方做什么，它果然只敢在她脚边打转。有时抬眼看她，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透着无比的向往和渴望。无方见它可爱想抱它，它也只是摇着长尾巴避开，大概很怕触怒令主，真的和兔子关进一个笼子里吧。
他送她进屋，流连不去，摸摸这摸摸那，不太想走。无方也愿意他多留一会儿，他在，其实她心里就很高兴。只不过那张兜不住事的脸上，偶尔会透出彷徨来，她看着，心里总觉得没底。然而有些话，他不愿意透露，便是时机不成熟，她也不会刨根问底逼迫他。他们之间的相处，终究是淡淡的，随性的。
她替他斟了一杯茶，“如果有事发生，我希望你不要背着我，要告诉我，让我一同分担。”
令主略一顿，感动得泪眼婆娑，“娘子，我娶你算是娶着了。”感动之余搂搂抱抱再亲两下，最后恋恋不舍分开，他搓着步子往外走，边走边挥袖，“进去吧，你送得我都迈不开腿了。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后天夜里咱们就成亲，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无方含笑点头，暗暗长出一口气。
终于还是要嫁了，如果早知道会有这天，当初就不该逃婚。世上很多事，总在不明所以的兜圈子，当时觉得可笑和惊异，今天回望又如何呢？令主的感情来得想当然，她却感动于他的润物细无声。相处一段时间，有共同的一两个目标，一起完成一两件事。吵吵闹闹走到现在，没有什么惊心动魄，以后更不愿有惊心动魄，仍旧像过去千万年那样活着，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了。
他走后，她开始收拾东西。莲师赠她修行用的宝灯，她藏在金钢圈里。还有过去千年替妖魅看病的收益，一心修行的妖，中途不愿欠人交情，所以她也零零散散攒下些钱财和灵力。匣子一开，五颜六色的朱丹飘飘升腾起来，像她现在的心情。
怕那些灵力跑了，手忙脚乱把盒子关起来，关上后悻悻发笑。念个诀，案头的白纸幻化成了红绸，她走过去捻起表面的一层，扬袖一抖，红绸舒展，满地逶迤。她操着银剪，一段一段剪下来，然后仔仔细细包裹她的嫁妆——不论多少，成亲总归要有个成亲的样子。
一个人忙碌，边上是无论你干什么，都有兴趣旁观的朏朏。她把所有东西收拾完，整整齐齐摆在地心，感觉有些累，便伏案而睡。心里还在盘算着哪里做得不周全，想起来就去整理一番，所以真正入睡，已经是三更天了。
这一梦，睡得好沉好长，一梦到长安。
起先并不知道身处何方，只觉得和天极城有点像，当然要比天极繁华和富庶得多。街上行人络绎往来，有金发碧眼的胡姬，也有雍容华美的贵妇。她站在人潮中，两头眺望，看不到尽头。耳边传来当当敲锣的声响，她伸手胡乱拽住了一个人，问这是哪里。人家拿她好一通打量，“这里是长安。”
长安，岁月长河中旖旎和艳情的代名词。她没有去过，也从没有向往，莫名就到了这里，梦里也知道是在做梦。她踽踽独行，走到了丽水边上，前面有个水榭台子，垂挂着水红的轻绸。轻绸款摆，错综间看见台上铺着华美的波斯地毯，一个身段轻柔的女子，正手拈金碗翩翩起舞。
她驻足看，舞姬披着缭绫薄纱，半裸的腰间缀满银铃，进退旋转，铃声啷啷。这舞叫绿腰，无方记得在书上看到过，诗人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来描述它的美，果然很传神。舞姬脸上覆障面，只露出一双水滴滴的眼睛，微挑的眼梢，妖娆像猫一样。转过来了，转过来了……画帛轻拂，背倚着栏杆的男人直起身牵住，舞姬被拽了个踉跄，脸上障面松脱，她惊呼一声，目光却穿云破雾，向她投来。
无方心头一跳，这脸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正思量，发现她从绕腕的跳脱上抽出一根金丝来，谈笑风生间水袖随意一缠，缠住了男人的脖颈。
仿佛惊雷打在她头顶，她想起来了，那个舞姬竟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忽然强大的一股吸力把她吸过去，轰然一声撞进躯壳里。待她清醒过来时，手里缠着金丝，面前的男人已经身首分离了。
噗、噗——动脉咆哮奔涌，血柱喷到半空中再洒落下来，淋得她睁不开眼。怎么会这样？她恐惧且惊惶，四面八方响起讥诮的嘲笑，“你杀人了，你开杀戒了”。然后一双金色的大掌从天而降，泰山压顶般碾压下来，把她拍进了无底的深渊……
草庐的门开着，残灯一线，当风摇晃。地心的红妆都准备停当了，越过那绸缎扎成的大红花，门外天还没亮。黑洞洞的夜，像个巨大的吞口，让人心慌。
朏朏从梁上跳下来，绕着重席打转。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刚才长案后面坐着的人不见了，就一眨眼的工夫，不见了！
它跑出去，跑到院子里，依然找不见她的身影。它开始急切呼唤，绵长的嗓音在空山里回荡，像涟漪传出去很远，又像石投大海，沉下去，杳无踪迹。
檐下一盏风灯，把它的身影拉得老长。它站了会儿，猛地扎进黑暗里，向远处狂奔而去。

第二十九章他根本不愿意浪费时间当人家证道的工具，就想和未婚妻在魇都过没羞没臊的日子，一直到地老天荒。
天终于亮了，起了点风，把魇都上方的雾气都吹散了。那座象征着威猛和不倒的高楼，从连日的厚霾里挣脱出来，半圆的，光滑的顶盖上开了一排纵向的天窗，远远看上去是一线……真不明白，当初令主为什么会把窗户建成这样。据他所说，是为了便于观天象……好吧，都是男人，谁还不懂咋滴。说到底是为了更形象，那么明目张胆的一栋巨楼，难怪会引得女妖们趋之若鹜。
魇后嫁进城后，应当是会下令拆掉的。虽然令主效率有点低，但有了模板，美好的生活近在眼前。到时候女偶多起来，再竖着也不太合适。
璃宽茶和大管家两个蹲在土墙上吞云吐雾，梵行刹土什么庄稼都长不好，唯独烟叶长得出奇茂盛。这么多年下来，偶人们研究抽的方法，从煮水到研沫，烟枪也由短变长再变短，来来回回总在折腾。这烟啊，和山岚比起来，就是雷锋和雷峰塔的区别。他们担负魇都方圆五百由旬内的空气净化，业余时间也会发展一下别的爱好。烟叶和山岚的形质虽然一样，但口味却是大不一样。自从上回护卫队小队长发现了卷成烟卷点着抽的奥秘之后，璃宽和大管家每天清早都会相约来上两根。枯燥的魇都生活，这是最佳的消遣，也是最美好的时光。
卷着裤腿的璃宽茶仰头看了看，“今天要下雨。”
大管家望向标志性建筑，果然顶盖湿了一半，起伏的曲线，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雷阵雨。”他笃定地说，“要不要来赌一把？”
璃宽茶摇头，“烟和赌全占了不好，我可是有格调的男人。我就是担心，会不会影响明晚的婚礼。四方宾朋来了不能让人家淋雨，我看回头就让他们把雨棚搭起来吧，有备无患嘛。”
大管家嗯了声，“抽完了这根我就去。”
璃宽转头打量他，他猛吸了两口，瘾儿还不小。细论年纪，大家管从成型到现在，也就七百多年，明明翩翩一少年，面相却比同龄的要老。璃宽有些心疼他，他是真的为魇都操碎了心，这些年来吃苦在前，享福在后，令主穷得底儿掉，答应的薪俸已经拖欠了六百八十年，他还是几百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可见是个老实人啊。
“我觉得第一个捏成的女偶应该许配给你。”璃宽说，“你为魇都立下汗马功劳，你是魇都的中流砥柱。”
大管家愣了一下，“这话是主上说的？”
璃宽茶摇摇头，“我说的，主上肯定也认同。你想要媳妇不？”
大管家俊俏的脸上升起了红晕，“媳妇谁不要，看主上和魇后，就觉得爱情很甜蜜。”
“那第一个女偶更该给你了，满城只有你配拥有。”
谁知大管家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还是等下批或下下批吧。”
“为啥？”璃宽茶很不解。
大管家不愧是大管家，他的视角绝对具有前瞻性，“你不知道第一个的技术相对不成熟，将来会出现各种问题吗？遥想当初的阿花……”唉，他长长叹了口气。
阿花是令主实验的首位女偶，她的一生是短暂而充满悲情的一生，最后因为不堪忍受其他偶人异样的目光，选择了毁灭。她死的那天刹土飘起了雪，连老天爷都觉得她可怜。
璃宽正想说，那次的失败是令主的盲目自信造成的，这次有魇后从旁协助，就算再不济，性别不会有偏差。他张开嘴，刚嗐了一声，听见墙根底下传来偶人的通禀。垂首看，戍卫手里拎着一团白，背弓得浑圆，像只没毛的刺猬。
“什么东西？狐狸精勇闯魇都？”
戍卫说不是，“是只解忧兽，闷着头就往哨口上撞，拦都拦不住。”腕子一转，把脑袋给转了过来，“它又不会说话，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二把手看一下，认不认得它。”
璃宽茶从墙头上跳了下来，那种兽，鼻子眉眼都长得差不多，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它。
“这朏朏不是魇后跟前的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昂起头四下张望，“魇后进城了？”
戍卫一脸茫然，“没看见，来的只有这东西。”
朏朏修不成人形，也没有驾云的本事，从尔是山到魇都上百里，得靠四条腿跑。仔细看它的小蹄子，几乎都磨破了，什么样的动力，能驱使这懒洋洋的解忧兽连夜跑那么远的路？
璃宽茶觉得不大妙，把它兜进了自己怀里，“你来找令主的？”
朏朏点了点头。
他回头和大管家交换了下眼色，“可令主昨晚上回老家办事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找他有什么事？”
于是朏朏叽里呱啦连喊带比划，情绪激动得璃宽茶几乎抱不住它。
当然它的表达也是鸡同鸭讲，璃宽和大管家面面相觑，半天也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大管家一头雾水，最后干脆问它，“是不是魇后出了什么事？你别再喊了，点头摇头就行。”
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朏朏点头，点得很重很重。璃宽茶啊了一声，“完了……”转头狂奔向广场，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点二十名精锐，跟我去尔是山。”
慌不择路的当口，咚地一下和人迎面相撞，撞出了满眼金花，“谁谁谁！”他叫骂。
“你魂丢了？”头顶上飘下来一个声音，带着倒吸的凉气，可能是被他撞疼了。
璃宽茶差点哭出来，还好，令主回来了。他大力地比划，“刚才朏朏来报，魇后好像出事了。属下听不懂它的兽语，反正照猜测肯定是这样的……”
令主愣住了，不等璃宽召集人手，一阵风地冲出去，广场上晾晒的衣裳纷纷刮落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出什么意外了？令主感觉心在胸腔里燃烧，只恨自己还不够快，不能抬脚就到尔是山。
他只离开了一晚上而已，临走还在草庐周围设了结界，能出什么事呢？他已经在刹土上待了整整九千年，和老家几乎失去了联系。本以为永生永世不会再回去的，然而一个意生身的临世，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无爱便无怖，一切的恐惧以他的爱情为载体，一点一滴生根发芽，乃至把他吞噬。他的族群，是一个与光辉相伴的族群，他们必须耗尽毕生心血捍卫皇权，这是他们的宿命。令主当初被贬进梵行刹土时，想法很简单，族群抛弃他，他就在那里混吃等死逍遥一辈子；如果有一天还会起复他，那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大不了不计前嫌，该辅佐谁就辅佐谁，反正帝王死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是孑然一身时的想法。
现在他有了未婚妻，有些想法就发生转变了。他根本不愿意浪费时间当人家证道的工具，就想和未婚妻在魇都过没羞没臊的日子，一直到地老天荒。
于是他上明王山，拜见了十大长老。当初他出生时对他喜爱非常的长老们，现在看见他，依旧是爱恨两难的感觉，“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被贬又没说不许回来探亲，长老们还是我的亲人。”
明王殿上弥漫着悲伤的气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阴影，重新笼罩上长老们心头。万年前，阿准是明王山唯一的双色麒麟，麒麟三色为佳，双色是上品，单色则是极品。颜色越单一，神力便越强大，所以满山五颜六色的麒麟崽子里，只有他被寄予厚望。长老们觉得他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甚至能入长老院，和他们并肩管理明王山。
麒麟是仁兽，不过幼年的麒麟像螃蟹一样，脱一次壳，长大一圈。阿准第一次鳞甲脱尽的时候，大家都来围观，长老们认为他品性纯良，说不定双色有机会蜕变成单色，比如白色，金色之类的。结果他从草垛子里抬起头时，露出了一张小黑脸儿。长老们一惊……黑脸没关系，白色的身子也行。可是天不从麒愿，他是黑的，纯黑。这下完了，黑色是不详的征兆，加上他有尖牙，爪不能缩，明王山是留他不得了，只好把他贬到梵行刹土，让他自生自灭。
从来没干过坏事的令主觉得很冤枉，于是他后来大开杀戒和吃生，也是为了符合人设。没错，他就是这么自甘堕落。
他裹着黑袍站在殿上，“我想问问，长老能不能派别人入世？我在秽土这么多年，已经不能胜任了。况且我是玄色，玄色不吉利。”
殿上的长老像庙里的罗汉，“你的神兵有反应，上天指定了你，我们也无能为力。再说皇帝名字里都有玄，简直是命定的缘分。好好辅佐他，开创了盛世你有肉吃。说不定再蜕一次鳞，你就变成白色了。”
没心没肺的令主其实一直有些自卑，上次告诉未婚妻姓白的原因，都是他编造的，白明明是他的追求和向往。
他心里着急，辞职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和长老讨价还价半天，无果，看来是不干也得干了，他只得无功而返。谁知道进城后听见无方出了岔子，这下吓坏他了，他马不停蹄赶到尔是山，一声长啸惊起了满山的鸟雀，但草庐空空的，她人已经不在了。
噩梦变成现实，让令主难以接受。他看着屋里打包好的嫁妆，哭得大泪滂沱。
随后赶来的璃宽把偶都派出去搜山了，人去楼空最让人伤感。热恋中的令主从天上落到地下，可能又要面临被甩的局面了，璃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嗫嚅着：“魇后要走，怎么也不道个别……”
“你瞎了吗？哪有人准备好嫁妆逃婚的，她分明是被人掳走了。”令主一蹦三尺高，“是谁，谁掳走了我的新娘子，老子要和他决一死战！”
然而如何叫骂都没有用，真相显而易见。他已经动了激流勇退的念头，人家不抓走他的爱人作为要挟，怎么逼他入世？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过了很久，心情逐渐平复，对璃宽茶说：“回去，本大王要交代一下后事。”
璃宽茶一听就哭了，“主上您要振作啊，魇后失踪了，咱们可以去找她，您犯不着自尽。世上失婚的人多了，个个寻死觅活，酆都早就鬼满为患了。”
令主白了他一眼，“谁说我要死？我是准备回去安排一下偶人们的后路，然后去中土。”
璃宽茶愕然，“您去中土干什么？魇后都不见了，您还有心思给人王道贺？”
小小蜥蜴没有慧眼，哪里知道他的真身！古来就是如此，大人物想掩藏身份很难，他在刹土快活了几千年，现在好日子到头了，他得出山干正事了。
“少废话。”他答得有气无力，“我就是要去找她。本大王出师不利，不过没关系，我早晚会扳回一局的。”
他在刹土，可以说是没有天敌，谁能冲破他的结界呢，想来想去，只有那个意生身了。
令主低下头，挽起了衣袖，臂上的法印浮现出来，逐渐变得明晰。还有那柄藏臣箭，昨夜嗡然作响，它也有预感，到了它定国安邦，平衡天下的时候了。
一切潜移默化的转变，他没有在无方面前说破。上次藤妖盗走藏臣箭，他就知道有诈。小小的藤妖，要它有什么用，既不能换钱，还得防止被箭气反噬。藤妖仅仅是个幌子，他们赶到万象山前，真正的幕后之人早已经走了。想必试图印证的也印证过了，弓被拉开，真命天子无疑，回中土夺位登基，然后静静等待麒麟上门护主。
所以明玄究竟是谁，他隐隐有些头绪。想不通的是盛世明君，怎么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可能除了他的姓氏，剩下的全都黑了。
垂头丧气的令主返回魇都，站在大殿前的月台上，和他的孩儿们作暂时的告别。
“本大王有事在身，得离开魇都百八十年。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要好自为之，别跟女妖乱跑，跑了也无福消受，白白葬送小命。”
他说要走，众偶都慌了，“主上要去哪里？为什么一走那么久？”
他叹了口气，“男人嘛，总有男人要追求的事业。你们别慌，我给你们留了丹朱，里面的灵力够满城支撑两百年。”一面说一面点了点手指，“都给我听好了，妥善保存它，那是你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弄丢了，三个月后你们就全完了。最好别有人动独吞的脑筋，为了一己私欲害死满城同胞，让本大王知道了，挖地三尺也会重新送他回炉，记住了吗？”
台下哑口无言，一只偶都没有回应他。
令主弃城了，这是惊天噩耗，比不给他们捏女偶残酷几万倍。他们现在就像被抛弃的孩子，前路茫茫，已经找不到方向了。两百年……两百年的期限内，令主会回来吗？如果回不来，那他们的下场是否就是变回一堆烂泥？
不知是谁头一个小声抽噎起来，“没妈的孩子……”
“现在连爹都没了。”
然后满城哭声一片，声音之大，震耳欲聋。令主不明白怎么会捏出这么一帮没出息的，“我不在，你们就不能自力更生吗？”结果扯大嗓门的怒吼，还是被声浪吞没了。
大管家从台下爬上来，抓住了令主的裤腿，“主上……”
“照柿啊，”令主蹲下来，凑在他耳边叮嘱，“本大王不在，你要好好带领全城。”
大管家说不，“属下的徒弟完全能够代替我管理全城，我要追随主上，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令主很为难，“我比较信得过你……”
大管家的脸上显现出了固执的痕迹，“主上别忘了，您欠着我六百八十年的工钱，因为数额庞大，属下必须跟着您。”
这下令主没有对策了，虽然他连命都是他给的，但令主是个比较正直的人，一向把偶看成独立个体，而不是他的附庸。债主追着跑，天经地义，令主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有事说事，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令主振臂一呼，偶们终于安静下来，等他给出个大家可以接受的方案。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怀期待的面孔，慈爱地一笑，“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的。”
就这样？偶人们集体傻眼。再想大哭，月台上忽然放射出万道金光，光的最中央，藏臣箭徐徐降落，停在令主面前。令主单调沉闷的黑袍像冰雪一样消融，褪尽后露出精壮魁梧的体魄，和惊艳丛生的面庞。倏忽一个转身，幻化出最华美的衣袍，发上的缨穗伴随凌空的乌发翻飞，那烽火璀璨的宝相，令所有人不敢逼视。
令主不是老妖怪，众偶松了口气。然而得见令主的真容时，便是他与魇都告别之日。大家来不及赞美他，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宇尽头，徒留满城的偶人，如丧考妣，痛断肝肠。
很大的流水声，仿佛万丈高空奔涌而下，撞击地面，连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脸颊枕着石板，背后贴着山岩，无一处不在共震。她艰难地翻个身，发现自己能动了。大口的喘气，终于从地狱里爬上来似的，到现在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想不明白，怎么会做那么可怕的梦，余悸一直缠绕心头，心脏阵阵收缩，慌张，口干舌燥……她困难地吞咽，尝试慢慢放松自己。好了、好了，手脚有了知觉，她想自己一定是给魇着了，也或者是因为日有所思。无论如何，醒过来就好，她一度很害怕，怕自己再也见不到白准，怕自己不能完成和他的约定了。
天已经亮了吧？她应该躺在重席上，昨夜忙到很晚，没有回床上……眼皮千斤重，要掀起来，居然花了她好大的力气。奇怪，她暗暗嘀咕，为什么触目的屋顶黑洞洞的，是嶙峋的岩壁？她心头作跳，身上却变得轻松。站起来四顾，极度陌生的环境，一时让她如坠云雾。
巨大的平台，切割出无数方形的池子，一个连着一个工整地排列。她身处的位置，是纵横交错的堤坝中的一道，堤坝两掖碧波荡漾，厚重的水底有阴影飞快掠过，像空中的飞鸟。她有些忌惮，向后退了半步，堤坝很窄，又迈到了另一方水池的边缘。她收势不住险些摔下去，挥着两手好不容易平衡住，忽然轰地一声，碧水翻起了半人高的浪，有东西从池底窜了起来。无方悚然，料想应当是个怪物，然而却是一张美丽却懵懂的脸。她耳饰明珠，海藻一样的长发用珊瑚别住，好奇地仰面望她。无方打量她，她有饱满的额头和略显青灰的皮肤，她的唇是粉色的，一双猫般的眼睛，面对两壁火光的刺激，缩成细细的一线，看不出她的所思所想。
无方知道，这是五十洲的鲛人，曾经生活在宽阔的水域里。风雅的公子和小姐们，夜间在水榭上吟诗酬唱，鲛人便在水里静静远望。上次他们去雪顿山，也见到有鲛人赶来共赴盛宴。五十洲的鲛人和南海鲛人不同，他们热情奔放，也更自由洒脱。
“你……”她看看四周，“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完了觉得好笑，自己不也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吗。
鲛人不说话，大多数鲛人的舌系带和舌尖粘连，他们欠缺说话的能力。无方以前没有和鲛人打过交道，但知道有例外，希望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些什么。很可惜，她不是那个例外，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无方有些失望，觉得自己可能闯进了鲛人的世界。结果她的两手忽然从水中抬起来，攀住了池子的边缘，指间有蹼膜，腕上有锁链。无方怔了下，心里的恐惧愈见硕大，不能再停留了，她退后些，在鲛女的视线里跑向堤坝尽头。
当当当……外面有打铁的声响。平台的两旁石壁上插着火把，那火把发出的光是蓝色的，光到之处，一切诡谲莫测。高一脚低一脚向前奔跑，细碎的沙砾硌痛她的脚底也顾不上。走过一个漆黑的通道，前面有天幕发出的微光。她隐约看见了希望，料想快要走出去了。暗蓝的穹顶低垂，视野越来越开阔，明明一脚就能逃出生天，她却刹住了。也庆幸这一顿，停下来后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再进半步，脚下就是无底深渊。
她茫然四顾，忽然感到无边的绝望。这究竟是哪里？仿佛一座大山被掏空，她在大山的肚子里。她视线能及的，是绕壁而建的屋舍，和崖壁上千千万万人为开凿的孔洞。她想起雪顿山上的太珑客栈，也是依傍着山体造成，但看这里的光景，应当和雪顿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甚至不敢确定，究竟还在不在梵行刹土上。
应当镇定下来，她强自按捺，盘腿坐在洞口匀了呼吸，摸摸腕子上，不知何时连金钢圈都不见了。抬头看，天上没有星辰，只有圆圆的一片幽蓝，一时有种身在井底的感觉。
梦还没有醒吗？她掐了自己一把，很痛。所以先前长安街头的盛景，和丽水之上的舞姬杀人案都是真的。
她一瞬头痛欲裂，只有振作起来才能走出去。好在她夜视的能力不错，没有光照也可以找到出路。这山洞边缘有一条很窄的栈道，踩上去吱扭作响。她试了试，尚且能够承受她的体重。顺着它往下，下到宽阔一点的长廊上，廊子倒是结实的，脚下总算有了牢靠的感觉。
她边走边思量，以目前的情况看，自己来到这里不是无缘无故。鲛人被铁链锁住了，她呢，也许同样是人家的战利品。但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任她逃跑不加以阻拦，真有点说不过去。她想不通的事太多，暂且抛到了脑后，现在只要从这里出去。因为不知今夕何夕，她害怕耽误了和白准成亲的日子，又要让他伤心。
想起白准，她很想哭，自己孤伶伶漂泊在这里，不知他会不会察觉，会不会来找她。
她抱着两臂匆匆向前走，终于前面有住户了，檐下挂着灯笼，门上插着艾草和菖蒲，这里也过端午节。她升起一点希望，走进槛外菱形的光带里，屋内两个穿粗布衣的人背对着门坐在桌前，看样子是在吃饭。
她轻轻打了声招呼：“请问……”
屋里人的反应略显迟缓，半晌才直起身来。然后回头，那五官让她吃了一惊，他们只有一只眼睛，长在眉心的位置，呆呆的，怔怔的，面无表情。
无方一瞬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虽然自己是煞，但看见他们碗里装着的生肉和脏器，依然忍不住一阵恶心。
可是不能显露出来，要尽量装得平常。她笑了笑，“我初来贵宝地，走迷了，想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屋里的两个人走过来，头上插花的女人面部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她挤出一个微笑，满口尖牙立现，“这是罗刹鬼国，姑娘从哪里来？”
无方糊涂了，罗刹鬼国在妙拂洲，早就被莲师收服，怎么又来一个罗刹国？她茫然应：“我从钨金刹土来……这里难道是妙拂洲？”
罗刹女说不是，“这是妙拂洲外小世界，用以安置我们这些人。”
她所谓的他们这些人，应该指的是不愿被度化的低等罗刹。罗刹也分三六九等，比如冥后，长得美艳娇俏，她是最成功的罗刹女。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完美，长残了的，就如面前两位，另一只眼睛不翼而飞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男刹咽了口唾沫，喉头咕地一声响，迟迟回手指了指桌上，“要不要一起吃两口？”
她忙摆手，说不必，“我吃过了来的。”
罗刹食人，她一直知道。起先是没有料到他们在妙拂洲外又建了一个世界，贸然上门问路。待他们转过头时，她就发现自己做错了。在他们眼中，她的身体是极大的诱惑。她感觉到危险，但不能转身就逃，逃了会引发他们捕猎的欲望。别看他们现在讷讷的模样，罗刹又名速疾鬼，他们能地行，能飞空，论起速度来，谁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慢慢退后，脸上依旧挂着笑，“谢谢二位替我解惑，多有打搅，真不好意思。”她比了比手，“你们继续用饭吧，我告辞了。”
两只罗刹微笑着，大嘴里的尖牙伸长了半分。她走得轻盈，女罗刹目送她，两眼几乎钉在她背影上，喃喃说：“她闻上去好香啊，你听见她的喘气声了吗，活生生的！还有她的血，流得多欢快……我可以拿它做血豆腐，保证让你打嘴不放。”
于是男刹回头看了眼碗里的肉，那肉是死肉，五天前从外面掳回来的一个中年和尚的，肉质粗老不说，还有点馊。他舔了舔唇，“可她是个煞，煞可不好对付。”
“我们两个，打不过她一个？”女罗刹善于分析，相当有头脑，“而且她明显落单了，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一看就是外乡人。”
欺生这种事，做起来最称手了。男刹嘿嘿笑，“我要吃香酥乳。”回身从墙上摘下他的斧子，往外一蹦就要追出去，被罗刹女一把揪住了。
他不解地问她，“怎么了？”
罗刹女示意他看周围，“动静太大，肉就不够分了。先跟着她，等她走下去，我们再动手。”
“万一被人劫胡呢？”
罗刹女的独眼狠狠瞪他，“你以为她见过了我们，还会再向别人问路吗？”
男刹恍然大悟，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冲她龇牙一笑。罗刹女看见他牙缝里的腐肉，鄙夷地别开了脸——现在的世道，男人真是不如女人了。
那厢无方走得很急很快。莫名遇到的所有事，都让她消化困难。妙拂洲外小世界，从来没有听说过。为什么她一觉醒来，会到了这里？难道她果真在梦里杀生，被佛祖打下十八层地狱了吗？
她心里惶恐，又不敢声张，这是罗刹的世界，一个闪失就会面临被围攻的困境。现在金钢圈不在了，她只能靠自己摸索，才能走出这个鬼地方。她幻化出黑色的斗篷，把自己从头到脚罩住。心里空落落的，很想念令主。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如果能，要把这番际遇讲给他听，他这么记仇，一定会来把这里连锅端了的；如果再也见不到……那就把自己变成他，假装他一直在身边。
她抓紧了领口匆匆前行，从罗刹居所前经过，眼尾扫见那些鬼魅纷纷看过来，还好，除了刚才那两只，没有新的罗刹加入。栈道盘旋，向上无门，只有向下。反正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罗刹的聚集地，万一斗起来，她势单力薄，胜算全无。
万籁俱寂的时候，听力便出奇敏锐，她听见身后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也做好了准备决一死战。却没想到，途径一个洞口时，忽然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把她拽了进去。她惊得几乎尖叫，被人一把捂住了嘴。洞门外那对罗刹夫妻出现了，她问路时他们还穿着衣裳，丑是丑了点，至少有个人样。现在腰上只围一圈布，男的瘦骨嶙峋，女的丰满妖娆，不同的体形，同样长到比例失调的双腿。男的嘀嘀咕咕“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女的气得哧哧喘，抡起手里狼牙棒一指，“追！”
两只罗刹箭矢一样，照着他们认定的方向急驰而去。紧贴岩壁的无方见他们走远才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问救她的是谁，那人拽着她朝洞穴的更深处疾走，她甩又甩不脱，朦胧中见他一身黑袍，看身形似乎是令主。
“阿准，是你吗？”她几乎要哭出来，另一只手拖住他的衣袖，切切问，“是不是你，你回答我。”
可是他不说话，脚下走得更急了。她心里没底，一再追问他，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无方一顿，侧耳听见惊天动地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她感觉烦躁，不愿意再躲避了。既然这山洞够深，只要手脚俐落，应当不会引起其他罗刹注意的。
她豁出去了，转身摆出格斗的架势，黑袍褪尽，白衣猎猎迎风相向。这千年来她没有开过杀戒，现在既然不再执着于修行，那么就没有事是她不能干的。
她清喝一声，十指化成利爪，追赶来的那对罗刹夫妻看见幽光中央徒然出现一个白衣厉鬼的形象，居然吓了一跳。眯着独眼细看，那煞暴走啦，两眼血红，要吃人似的。他们收住脚诧然对望，男刹问：“来不来？”
罗刹女有点犹豫，顺便一瞥，发现黑暗中还有个人影，她嘿了声，“鲜肉！”
于是男刹调转了方向，打算冲黑袍鲜肉下手。他嘴里喊着“哇呀呀”，尖牙暴涨出三寸长，甩开四肢就扑上去。结果对方只用了一掌，就把他劈倒在了地上。
倒地后的男刹大张着独眼，牙齿稀里哗啦全碎了，罗刹女瞠目结舌，再也顾不上鲜肉不鲜肉了，把狼牙棒往腰间一别，叉起男刹就把他拖走了。
一场战斗一掌终结，摆着架势的无方忽然发觉自己的雄心有点多余，讪讪收了功。他又来牵她的手，她顺从地跟他走，山洞深处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变得更黑，反倒透出星光来。原来这山洞是个通道，通道的另一头，连着外面的世界。
一脚踏出来，再也闻不见腥臭的味道，空气清冽又纯净，她想自己终于回到阳世了。
她在这世上没有亲人，大概除了瞿如，就只有令主还记挂她。这么多的离奇和凶险，让她心力交瘁。以前在无量海边清闲地坐诊替妖鬼看病，何尝想到自己会深入这种地方。相较起来梵行刹土一行，简直就像游山玩水，充满了平顺和安定。
她劫后余生，庆幸不已，抱住了他的手臂，长出一口气，“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条手臂僵了下，倒并未抽出来，低低的嗓音里满含无奈，“师父，你好像认错人了。”

第三十章生性纯良的令主，这次恐怕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你……振衣？”她仓促松开手，为刚才认错了人，感到一阵尴尬。
但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难道已经不在三千世界内了吗？她找遍刹土都没能掏挖出来的人，最后居然出现在这里。这是否是种预兆，她会像他一样下落不明，可能再也回不到梵行刹土了。
她的心往下沉，哀于现状的被动，又对一切感到怀疑。一个曾经向她捏造背景蒙骗她的人，值不值得信任，很难说。况且这地方太古怪了，以目前混乱的状况来看，她甚至无法判断面前这人的真伪。所以反应太过激烈，绝不是明智之举，她只是表现出了微微一点纳罕，“我找了你好久，能想的办法也都想了，一直没有你的下落。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她迅速撤回手的态度隐隐感到失望，但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容来，“里头的因果，说来话长……罗刹鬼国只有永夜，没有白天，我不知道自己来了多久，找不到出路，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先前听两个鬼族议论，说水狱又有了新的活口，我本想去看看的，没想到半道上遇见了你。”他说完，两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臂，身体也卑微地躬了下去，“师父……能再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如果没有人出现，我可能真的要疯了。”
他的话，她姑且也就一听罢了。看看四周，荒烟漫草无边无际。再回望来时路，只看到一面崖壁高耸入云，那山崖是没有任何棱角的，像一面光滑的墙，无尽向上延伸，把天一分为二。
她开始飞快回忆，九山八海中是不是有这么一座山，可惜想了一圈，毫无头绪。垂眼打量他，他似乎陷进找到同伴的庆幸里无法自拔，沉甸甸的份量压在她臂膀上，她轻掣了下道：“我对你失踪的前因后果很好奇，那天婚礼的经过，你能详尽同我说一遍吗？”
他逐渐冷静下来，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让她坐。因为罗刹太多，不能点火取暖，两人便抱着膝头，像两个落难的孩子。
他匀了口气，慢慢说：“我顶替你上了魇都的花轿，进城后不久就被识穿了。白准下令把我关进柴房，我以为麓姬会带人来救我，可是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后来听见外面骚乱起来，本想找机会逃出去，无奈有偶把守。等了一会儿，嘈杂声到了门前，我想总算有救了，谁知道忽然挨了一闷棍，等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其实说和没说没什么大区别，无方静静听着，心思却飘到了那句“关进柴房”上。
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老妖怪，联合璃宽茶把自己的牢狱说得多么高大上，什么天牢，什么寒渊，没想到就是一间柴房！混帐东西啊，如果不是遇见振衣戳穿，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做城主能做到他这个份上，真有些心酸。他就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想做霸主，难度很大。他又想给自己贴金，又做不出伤天害理的事来，最后只能靠虚张声势竖立形象。
她想起他，忍不住笑起来，如果当初认命嫁给他，就没有今天的波折了，现在应当很快乐地和他生活在一起吧！她不嫌他穷，不嫌他负担重，可以和他一起养活整城人。可惜啊，恐怕已经没有机会了。
振衣见她无端发笑，古怪地叫了声师父，“你怎么了？”
“哦……”她整整脸色说没什么，“究竟是谁把我们掳到这里来的，你知道吗？”
他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其实我当初入师父门下，隐瞒了自己的身世。我以前在鹤鸣山学艺不假，因为我一出生，我母亲就死了，父亲唯恐我不祥，在彭祖跟前发愿，让我做了十八年的俗家弟子。我的真名，并不叫叶振衣，叶是我母亲的姓氏。我是中土皇族的皇子，叫明玄。在流浪阎浮之前，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位置，现在看来……”他苦笑着摇摇头，“我想尽办法试图逃出去，可每次都失败，我根本找不到离开这里的法门。这地方是罗刹王的库房，所有他觉得有必要的东西都收藏在这里，起先是我，然后是你。”
无方蹙眉，心底一片惊涛骇浪。他的名字已经和堕落生册对上了，看来这点是无误的，那么接下来就是更大的难题。
“中土前两天有新帝登基，新帝叫明玄，可这个明玄不是你。”她说得极慢，目光细细在他脸上流连，“明玄是光持上师的意生身，我搞不清楚这个意生身究竟是你，还是现在君临天下的那位。”
他知道她怀疑，略顿了下才道：“是我。正因我是意生身，他才不能杀我，所以要关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来，让我永世不能出去。”
仿佛在听一个奇异的故事，过去千年里，无方从来不懂得权力的妙处，因此也不明白罗刹王，为什么有兴趣到中土当皇帝。
“妙拂洲被收编时，莲师明明进了罗刹王的身体，以号令众罗刹。很多罗刹女都成了空行母，为什么偏偏罗刹王又入世了呢？”
他垂着嘴角，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光明的缘故，脸色晦暗憔悴，一字一句道：“妙拂洲收归钨金刹土，是两万年前的事了。当初莲师虽为罗刹王剃度，但显然没能渡化他的全部。现在他半僧半魔，入中土，就是想把那里变成第二个妙拂洲，重新建立他的罗刹王国。”
无方听完，抿唇不语。从他失踪起，很多事情一直像蒙着一层窗户纸，叫人云里雾里。如今忽然戳破，内情看似不合理，但一桩一件又能够串联起来。她不敢判断他说的是真还是假，犹豫良久道：“果真如此，他抓你还说得通，抓我干什么，我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他闻言一笑，“师父到现在还不知道令主的真身是麒麟吗？‘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他要瞒骗上苍，就得拉令主做幌子，只要有麒麟为他护驾，就算他是个鬼，也会被当成意生身的。黑麒麟桀骜不驯，难以降服，如果没有师父做要挟，你猜令主见到他后会怎么样？会不会一拳打死他？”
他这一番话，把无方说得愣住了。她想过令主是蛇、是兔子，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是麒麟。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麒麟呢，君王靠他辅佐，不怕弄得亡国吗？不过现在回忆起来，他以前好像确实说过，说他的族群每次只有一人入世，他的藏臣箭，是用来平衡天下的利器。
这样想来，错不了了。她捧住了脸，记得他以前的一些小动作，如果把麒麟的本尊代入进去，蹄子挫地，能在她书案前挫出个坑来。张着鳞鬣，咧着大嘴，趴在泥潭边上和稀泥……那傻愣愣的模样，也可以无缝对接。
她仰起头，深深叹了口气，“我要回去，不能让他受罗刹鬼牵制。”
明玄抬眼看她，“师父和他……已经修好了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依旧点头，“原本明晚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他噎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儿才挤出个笑容，“那我应当恭喜师父，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做那些无用功。”他落寞下去，垂着头，心里阵阵泛起酸楚。
她没有关心他的情绪变化，只是追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令主的真身是麒麟，进梵行刹土，其实也是为了找到他？”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讳言的，他说是，“追捕猫丕是真的，我被封住了修为，流浪到天极城，也是真的。为了引出令主，我自伤其身，促使师父去森罗城求来血蝎……”他难堪地看了她一眼，“我这么做的确自私，但我没有恶意。本来想见到令主，找机会同他好好谈一谈的，谁知黄雀在后，我醒过来时，就已经身在此处了。”
无方怨怪他，对他心存芥蒂，他步步为营，心机颇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麒麟护主是天意，他来找守卫自己的灵兽，本就无可厚非，为什么要绕那么大的圈子，费那么多的心思？
“你说的这些，我能信吗？”她寒着脸道，“我把你从鲤鱼江畔救回来，完全是出于慈悲，你却机关算尽，一步一步引我入套，最后落得这样下场。”
他说对不起，低垂着头，神色惨然，“我有我的打算……是我太贪心了。”
现在再多责怪也没有用，无方怨愤地调转开了视线，朝远处眺望，“你有没有试过走出这片荒地？”
他灰心丧气，“我试过，可是没有尽头。我走了一个月，走不出去，只好再回到这里，看看能不能从罗刹城里……”
他忽然顿住，猛地站了起来。无方听见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从那个洞口传来，黑暗下一团团的阴影倾泻而出，数量之大，足有五六十，是刚才那两只罗刹，发动城里的人手报仇来了。
“肯定就在附近。”罗刹女吸了吸鼻子，他们这族嗅觉灵敏，可以指引方向。空气里还残存着淡淡的甜香，她舔了舔唇，“两个人，大活人！男的年轻力壮，女的细皮嫩肉。”
那群恶鬼个个嗷嗷叫，方圆十里内几乎被他们踏成平地。闻得见味道，但找不到人，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最痛苦。他们急迫，口水滴滴答答流满地。遍寻无果后折回来，一把揪起了男刹的胸毛，“人呢，在哪儿？”
男刹刚被打掉了牙，痛得奄奄一息，对于罗刹女为了吃肉不顾他尊严的做法表示极度不满。他伸手捞了两把，“人呢，你说呀，败家娘们！”
罗刹女吃痛抢夺，边抽凉气，边言之凿凿，“我说的都是真的，水狱里的生人不见了，那个女人就是从水狱里逃出来的。”
这下罗刹们愣住了，“你说人是从水狱里逃出来的？”
“要不然这里连只兔子都没有，哪里来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独眼讪讪觑众鬼，“大活人啊。”
结果呢，遭到五六十只罗刹轮番呸了一通，等呸完，罗刹女夫妻已经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
青面獠牙的领头刹俯身鸟瞰他们，“上次开会，难道你俩又没出席？大王说了，水狱里的人随便怎么跑，都不许捕食。你就是养只鸡，还得插一圈篱笆让它放风戏耍呢，你们是有多馋，几百年没吃过人肉了吗？”
领头刹的口气酸臭异常，嗖嗖地，劲风似的，把他俩喷成了背头。罗刹女哭丧着脸道：“可我听见的是只要走出水狱就可以吃掉啊，难道我听错了？”转头问男刹，“你听见了吗？”
男刹捂着嘴，反正不想说话。
然后众鬼开始就这个问题展开商讨，究竟是谁听错了。毕竟上级的指导精神要全面领会，才能更好地贯彻实施。领头刹让众鬼整齐排成两排，开始一个一个询问。
他们耗时太长，让贴着岩壁的无方很不耐烦。草地上无处可躲，只有使个障眼法，把身体和岩石融为一体。对面是为了保护她，将她整个罩住的明玄，虽然她心无旁骛，好歹他做了她几天徒弟，在她眼里师徒如父子。可他显然不自在，她稍稍动一下，他的脸就红起来。她觉得纳罕，抬头看他，他啮住自己的唇，把嘴抿成一线，狼狈地别开了脸。
那厢领头刹的统计终于出了结果，一致认定罗刹女为了吃人不择手段。他冷冷哼了声，“你好大的胆子，连大王的命令都敢篡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鬼，呸！”
众罗刹又轮番表示了一番鄙薄，浩浩荡荡回城去了。罗刹女抹着脸上的唾沫欲哭无泪，“我是真的听见了……”
没了牙的男刹，基本已经废了，他恨这娘们儿害他，抡起斧子就朝她砍过去，“叫你吃肉！叫你喝血！”
罗刹女尖叫着逃进山洞，刚才吵吵嚷嚷的荒野，瞬间又安静下来。无方推了他一下，他这才臊眉耷眼地让开。刚才的当口她想了很多，奇异道：“麒麟是仁宠，如果你能夺回帝位，令主是不是得当你的宠物，就像朏朏一样？”说完世界观都崩塌了，令主那一身腱子肉……设想一下他蹲在地上，等待明玄抚摸的样子，顿时鸡皮疙瘩窜了一身。
明玄也有点接受不了，他迟迟说：“所谓仁宠不过这么一说，哪有人把麒麟当宠物的。”
“那是要当坐骑吗？我见过退役麒麟当了神仙坐骑的……”他和光持上师渊源太深，真要拿他当坐骑，那怎么办？她心里难过起来，白准怎么能让人骑呢，想起他在别人身下的样子，她的心都要碎了。
天狼粲然一闪，斗转星移。世界这头正伤感莫名，世界那头三个身影并排蹲在丽水边上，看姿势相当落寞。
璃宽茶钻进了牛角尖，“我就是这么一说，任何事不是都得往最坏处想吗。万一提了非分的要求，到底怎么办？”
令主火冒三丈，“他妈的谁敢骑我，我弄死他！你别再恶心本大王了，这世上能骑本大王的，只有我的无方。”
大管家隔着璃宽茶看了他一眼，忧伤地叹息，不怨璃宽乌鸦嘴，谁让同样属于四灵，人家龙啊、凤啊、龟啊，一般都没人骑，只有麒麟，太吃亏了。当初他们见到令主的真容，差点被他的美貌迷晕，后来得知了他的真身，就开始为他提心吊胆。
“我算知道为什么主上这么喜欢捏泥人了。”大管家和璃宽茶聊天的时候说。
璃宽问：“为啥？”
“麒麟送子你听说过吗？主上不容易，待业期间都没有放下业务，这份事业心值得我们学习。”
于是两个人唏嘘不已，难怪他们令主这辈子干不成一件真正的坏事。想当年他们曾经猜测过，觉得他可能是狼妖，也可能是熊精、雕精，反正真身很犀利。结果他竟是瑞兽、仁宠……现在他们抵达长安了，发现真实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生性纯良的令主，这次恐怕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璃宽茶捡了根枯枝探进水里，很无聊地划拉了两下，“不是说水边多丽人吗，怎么来了半天，一个姑娘都没看见？”
大管家也觉得很失望，其实他非要跟着来长安，有他自己的小算盘。树挪死人挪活，令主要离开魇都了，说明短期内是盼不到他捏女偶了。毫无希望地再活两百年，对于大管家来说是个煎熬，与其死等，不如来长安看看。长安的美人名气很大，远在梵行刹土的妖鬼们都知道。他还记得四十年前一次上中阴镜海采摘小偶，曾经见到过一个女鬼，穿着精美的袒领襦裙。当然，姑娘的脸也是美丽的，眉尖轻蹙，拢着淡淡的哀伤。低头看了水面半晌，蹲下大哭一场，然后才施施然往北去了。那时他就想，以后照着这个模样娶个媳妇就够了。在魇都时，要定住心神不受女妖蛊惑，因为他是魇都高层为数不多的正直担当，不能坏了人设。现在离开魇都了，有两百年时间，他可以随便挥霍他的魅力和精力，想一想，简直如在云端。
可惜来了，看到的景象有点令他失望。美人呢？如此良辰美景，不是应该有一大拨来水边放灯求姻缘吗，难道书上都是骗人的？他和璃宽茶紧紧攀住令主的胳膊，让他带着起飞又降落，令主速度太快，璃宽的眼睛都吹得睁不开了，他却一直顽强地张着。谁也不知道，一个七百年的光棍为了寻找爱情，能够迸发多么坚定的意志力。众里寻她，他是个讲究缘分的人，如果有幸找到适合他的姑娘，他就打算置一点田产，养一群牛羊，快快乐乐在人间过完这百八十年，圆了自己的梦想。
结果现实和理想出现了偏差，他对着空空的长河愣了半天神。一气之下开始脱衣服解裤子，打算跳进水里，痛痛快快洗个澡。
令主的眼睛在星空下，凝结着智慧的深邃。他沉默半晌，幽幽道：“临近中土的时候，本大王就察觉到不祥了。这个国表面花团锦簇，私底下充满了慌张……”
璃宽茶并没有察觉到什么，问：“主上是怎么看出来的？”说完眼梢就瞥见一个老头，老头手里拎着铜锣，和他眈眈对望。忽然两手一扬，铜锣哐地一声落在地上，撒腿就跑，边跑边叫“有鬼啊、救命啊”，扭曲的声线，像水一样荡漾开去。
“你看。”令主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他见过鬼吗？世上有我这么完美的鬼吗？一定是有可怕的经历或者传闻在前，对他的心理造成了影响，所以把半夜见到的都当作鬼。”
璃宽似懂非懂，“主上抵达长安后没有立刻入朝，难道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您打算先降妖除魔吗？”
令主瞥了正洗头的大管家一眼，“麒麟的眼睛，能识明君，能判社稷，这种本事可是独一无二的。意生身临世，应当处处祥瑞，可是我看不见一道瑞霭，反而满城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黑霾，这就不大寻常了。”
水里的大管家把头发撩了起来，“主上觉得新君有诈？”
“那魇后在他手里岂不是很危险？”
说起未婚妻，令主心如刀绞。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她了，开了天眼都找不到，可知被隐藏得极深。这个新君当然有诈，原本他料想明玄也许就是她那个失踪的徒弟，可到了这里，他又推翻了这个设想。王座上的人，恐怕既不是意生身，也不是真正的明玄。他能看见四周隐约蒸腾的鬼气，这么大的城池，晚上没有一个人出门走动，就算有宵禁，新帝登基可是普天同庆的喜事，这期间应该百无禁忌才对，怎么会一派死寂，比酆都还不如？
令主把两手挑在膝头，垂着脑袋，万分失意，“只要我一刻不以真身对外公布辅佐新帝，我的娘子她一刻就是安全的。所以我得绷住，静观其变。”
璃宽茶一知半解，“暂时不去见新君吗？”
令主白了他一眼，“诸葛亮懂得让刘备三顾茅庐自抬身价，难道我不会吗？”
璃宽作为一只妖，对人类的历史知识完全不了解。所以为什么令主是麒麟，他只能投胎做蜥蜴，个人的文化素养还是起决定性作用的。
夜间的凉风习习吹来，不知道现在人间是什么节令。大管家还在水里洗澡，璃宽闷头拨弄石子，嗫嚅道：“我就是有点担心魇后，毕竟她只有一千年修为，对妖来说一千年根本不算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自保的能力。”
这番话勾起了令主无边的伤怀，他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一千年修为够用了，再说她有金钢圈，人又机灵……”说是这么说，一颗心却快要揉碎了。
越想越难过，他把头埋进了双膝间，开始絮絮念叨，“我这一辈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我都可怜我自己。就因为我长得黑，被他们从明王山赶出来，黑是我自己愿意的吗？我知道大红大绿好看，我也喜欢大红大绿，可是我长不出来，有什么办法。我孤身一人到梵行刹土闯荡，建功立业，造了那么大一座魇都，我自己当大王，白手起家的艰辛，谁能体会？母麒麟，没有一个有眼光，谁都看不上我，一万年来最赏识我的只有藏臣……”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没关系，母麒麟看不上我，我自己找对象。好不容易金刚给我保了媒，谁知道媒人涅槃了，对象她就跟人跑了。我……”他啪啪拍打胸口，仰天长嚎，“我太惨了，我的血泪史，可以编成一本苦情书，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情投意合的人，婚期都定下了，她又被人抓走了。老天啊，你让我降生到这世上，就是专门用来折磨的吗？我的一生多么坎坷，多么委屈，必须要哭诉一下。我就是想问问，这霉运我都走了一万年了，差不多也该走完了吧？再这么下去，我可能要成为史上第一只疯掉的麒麟，到时候打上须弥山，拔掉须弥根，都是你逼我的，不能怪我！”
他的满腹牢骚藏在肚子里凝结成了化石，吐出来掷地有声。水里的大管家也没心思洗澡了，胡乱擦了两把穿上衣服，蹲在令主面前安慰他，“主上，黑不是您的错，前魇后逃婚也不能怪您。我们知道您无辜，罪一定有受完的时候，总有一天您会过上幸福的日子的。”
可是总有一天是哪天？令主泪眼婆娑看着大管家，“照柿，你说我还有命活到那一天吗？”
大管家的回答毋庸置疑，“您没有想过，为什么麒麟两千岁寿终，您却活到一万岁吗？有得有失，说不定就是因为您黑，所以才特别长寿。同理，魇后失踪，也是老天爷为了给您一个表现的机会，故意设的局。在魇后最无助的时候，您英雄救美如天神降临，哪个女人能受得了？到时候一定哭着喊着求您对她为所欲为，您的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这时令主忍住了泪，想想很有道理，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
振作起来的令主施展神通，在丽水边上幻化出了一组豪华精美的亭台楼阁。人家三顾茅庐，那是因为诸葛亮穷。他呢，虽然没钱，但他有法力，法力到了人间比钱还好用。于是他结合了中土人的审美，把居所打造得很上档次。谈判嘛，得显示出点气势来，穷得叮当乱响，现在这世道行不通了。就是要金光闪闪，不落人后，这样假皇帝来了才不敢轻视他。万一是真皇帝，更要让他知道厉害，别想拿他当宠物，不封个国师他可不干。
谈判桌上，态度很重要，虽然未婚妻在对方手上，但他绝不能慌。不能表现得抓心挠肝，必须摆出女人可有可无的姿态，才好和对方谈条件。
等了两天，那皇帝终于坐不住了，晌午时分，令主用花草变幻出来的家丁上楼报信，“回禀主上，大门之外来了个面白无须穿黄衣裳的人求见。”
令主和左膀右臂交换了下眼色，砰地一变，他们俩摇身变成了妖娆的姑娘，一左一右坐在松鹤屏风前。令主清清嗓子，“回禀什么，直接带上来就是了。”
家丁一溜小跑出去带人了，令主负手走到雕花栏杆前，这楼建得很高，长安的街景能尽收眼底。里坊间又传来哭声了，这两天城里死了不少人啊，等见过了这位皇帝，他就该出去镇煞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一级一级登上来，走得不急不慢。他捻着酒杯回过身来，看见那张脸，一丝笑意爬上了脸庞。
来人也打量他，他戴紫金冠，穿竹纹白袍，金丝缘边的圆领上，中单整齐地交扣着，衬出朗朗如日月的风骨。他的脸，不是人间男人能达到的长相，每一片眼波，每一道肌理，处处精致刻骨。皇帝慢慢仰起了唇角，果然麒麟瑞兽，非凡物可比拟也。
璃宽茶和大管家在一边旁观，对这位人皇的根底很好奇。当看见他的面貌时，悄然对望了一眼。先前猜得没错，明玄的确就是叶振衣。可是五官虽像，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魄却一点都不像。他是空顶了张脸，里子耐人寻味得很。照他们的修为，看不穿他的真身，但令主的眼睛里金芒微漾，想必已经有答案了。
“我登门拜访，令主怎么不来迎我？人间可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皇帝老神在在，一面说，一面调转视线扫了屏风前的美人一眼，“蜥蜴和傀儡？令主的喜好还真奇特。”
璃宽茶和大管家对立刻被戳穿感到很气愤，看破不说破的道理，他不也不懂吗？不过这究竟是个什么鬼，修为应当不在令主之下。他们茫然看向令主，令主一向睚眦必报，想来也会呲哒他两下。
令主当然不负众望，“一缕残魂还能凝结起来，你够可以的。好好找个地方养魂不行吗，跑到人间干什么来了？”
皇帝脸上表情瞬间就难看了，“麒麟不愧是麒麟，慧眼如炬啊。既然如此，那就开门见山吧。我今天来，就是相请令主出山，辅佐我开创盛世。”
令主哂笑一声道：“我只辅佐明君，你是个什么东西！披头散发，青面獠牙，长得这么难看，有资格驱使我吗？”
所以是不能愉快地谈判了吗？罗刹王原来的设想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套路。他知道黑麒麟的战斗力冠盖天下，但自己手上有王牌，不怕他不屈服。谁知这东西这么难搞，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寒着脸，沉声告诉他，“令主别忘了，只有本君知道尊夫人的下落。令主和魇后不是夫妻情深吗，怎么，大义当前，夫妻感情沦为粪土了？”
令主心头大大地波动起来，他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去掐死这只罗刹。绑人所爱进行要挟，是最可耻的手段，现在的妖都不屑用了，这只和时代脱节的怪物居然沾沾自喜，真是不要脸到家。
“有一种爱，叫迫于无奈，你没听说过吗？”令主无可奈何地告诉他，“最近我常在思考，强扭的瓜究竟甜不甜，答案是……还可以。所以我要娶的那位，在第一次逃婚无果又落进我手心里之后，不得不第二次嫁给我。我看得出来她不怎么高兴，她丢了之后，我也用这段时间进行了反思，有没有必要为了救一个不爱我的人，和一只罗刹同流合污。当然了，救还是要礼貌性救一下的，所以我来了，来后没有去见你，先欣赏了一下长安风光。长安真是人杰地灵啊，只不过鬼气森森，到处都很臭。”
罗刹王不太理解他的意思，“礼貌性地救一下？看来是不打算当回事了？”他哼笑，“既然如此，留着似乎也没什么用了，那我吃了她，令主不会介意吧？”
令主扬眉一瞥，“快和我成亲的女人，你却打算吃了她？我来中土，四方皆知，如果多时不见昭告天下，上头可是会发现的。得罪我，你这意生身的名可顶不成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又不行那又不行，这黑麒麟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难缠。罗刹王很气恼，但权衡利弊，只得忍耐，平了平心绪道：“大家都是爽快人，究竟救不救，别再绕弯子了。”
令主挠了挠额角，“想救，但又怕别人说我色欲熏心，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幻化出人形的罗刹王，这时候也忍不住想暴走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他咬着槽牙一笑，“看来我与令主是谈不下去了。”
“别啊，可以再商量一下。”他叫住了欲转身的罗刹王，“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你听过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这句话吗？”
罗刹王铁青着脸看他，不情不愿拱手，“愿闻其详。”
令主笑了笑，“如果为女人放弃大义，确实说不过去。但要是为兄弟，那就不一样了。你看这两位，一直伴我左右，对我来说和亲兄弟一样。要不然拿他们交换我的女人吧，一个换两个，你还赚到了，你看怎么样？”
边上的璃宽茶和大管家都快哭了，心里惨叫起来，虽然兄弟这称呼让他们受宠若惊，但拿他们换魇后是什么意思？好伤心啊，追随了千年的老板居然这么不仗义，为了救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女人，拿他们堵枪眼，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事先都没有和他们商量一下，万一这个大头鬼答应了，那他们该怎么办啊？

第三十一章但愿中土和等活山没有太大时差，如果人间一天山里一年，那他可不要活了。
罗刹王听后先是一愣，然后便笑起来，“令主实在太会开玩笑了，本君不觉得一只没开化的蜥蜴，加上一只毫无亮点的傀儡，能比得过令主的夫人。”
他的话，引发了璃宽茶和大管家的极度不满。说就说，为什么要加那么多形容词？什么叫没开化，什么又叫毫无亮点？当真如他所言，令主还能万里迢迢带上他们吗？
他们俩霍地从屏风前站了起来，身上皮相褪尽，显出本来的面目。两个大高个儿，往前逼近几步，也是很有气势的。
璃宽抱着胸，向罗刹王冷冷哂笑，“我二人对于我家令主的重要性，不是你能够体会的。在你眼中，什么样的人才是有价值的？我家令主的三观和你不一样，你的都败尽了，他的自成一体，懂吗？”
大管家平常温文尔雅，但是面对如此无情的嘲讽，他也觉得不能接受，“魇都城众千千万，唯有我才是令主最倚重的膀臂。你说谁毫无亮点？你这样出口伤人，就合作角度来看，是完全没有诚意的。”
他们吵吵嚷嚷，群起而攻之，让罗刹王十分不耐烦，“我可不是来磨嘴皮子的，你们究竟有没有半点事态紧急的意识？你们的魇后在我手上，还要本君提醒多少遍？白准！”他两指朝令主一点，“你的态度如果一直这么暧昧下去，那这场谈判就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你大可以在这里事不关己，等我捏碎那煞的元婴，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罗刹王的这番狠话，放得令主心惊肉跳。元婴没了，那无方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他的本意不过是和他打太极，既然看清了他的真身，后面的事就好办了。莲师这个不靠谱的，当初只渡化了他的三魂六魄，剩下那一缕恶魄含含糊糊应付过去，以为就太平无事了？两万年，早养壮了他的根基，他能幻化，自然也能构建出一个小世界来，安放他的本体和他的那些徒子徒孙们。
“终止谈判，可就得冒莲师出山平叛的险了。他活儿没做干净，再见到你，会不会放弃渡化，直接改为超度？”令主一面说，一面小心留意他脸上的神情，见他隐隐浮起犹豫之色，才又好言道，“你看咱们彼此牵制，尚且还能平衡，一旦失衡，我大不了重新找个女人，你呢，可就面临挫骨扬灰的危险了。孰轻孰重，还要本大王提醒你？刚才我的提议，还望你慎重考虑一下。你放心，这二位去了，我也照样会救的。换那个女人回来，只是想有个人端茶送水伺候我，并不为旁的。”
罗刹王看他一脸凝重，居然真的想了想，不过结论当然是不行，“你现在亮出真身上外面跑两圈，这事就完了，我立刻将你夫人还给你。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浪费时间，大家都挺忙的。”
令主缓缓摇头，“你我的合作，可不单是亮个相这么简单。我希望你先放人，我后入世。你完全不必担心，我以人品作担保，绝对说到做到。”
罗刹王负手，在地心踱起了方步，良久道：“凭什么要本君先放人？”
令主风流一笑，“因为我信不过你，只信得过我自己。”
这个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璃宽和大管家对看了一眼，心说大头鬼快上当吧，反正他家令主从来没什么人品可言，这么担保，堪称一本万利。
然而罗刹王的好耐心快用完了，他错着牙问令主，“白准，你是不是当我傻？”
令主无辜地摊手，“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咱们现在在谈正事，说负气话就没意思了。”
看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罗刹王算是明白了。那张帝王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来，“这样吧，令主好几天没见到尊夫人了，一定很记挂她的安危。本君让你先看一看，然后再决定救不救她，这样比较有利于合作的推进。”
令主已经做好了准备，落在罗刹手里能有什么好处，大概被五花大绑，饥寒交迫着吧！光想一想，令主都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他的无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罗刹王确实狠毒，不过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至少让他放下心来，确定她还活着。
明黄色的琵琶袖扬了扬，两手托起一团瘴气，中央从虚到实慢慢推进，起先是波涛万万，然后是一面山崖。崖壁深而广，不知绵延了多少里，一直向前狂奔，终于一湾突出的海滩上出现了一个身影，纤细的，孤独无依的，手里抄着一根细棍儿，正蹲在水边扎鱼。
“这是扔到孤岛上了？人质没饭吃，全靠放养，罗刹王的行事作风果然与众不同啊。”
令主嘴里调侃，心里早已经泪流成河。他的无方，孤苦伶仃这么惨。以前在他身边，食物是从来不用她操心的，他还会变着方儿给她换口味。现在呢，流浪在不知名的地方，身边没有他，该多么的无助和慌张啊。
令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才忍住没一口咬下这罗刹的脑袋来。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他拧起眉，飞快在脑中搜索相近的景象。九山八海中，七海是功德海，另一海是碱海，里面除了蛀铁虫，没有半条鱼。可是看那崖壁的样子，又和铁围山有点像，一样寸草不生，一样高耸入云。
她蹲了好一会儿，没有收获，脸上的神情有些沮丧。令主心疼不已，不能言说，只是紧紧握住拳，咬紧了牙关。
忽然她回头，同谁攀谈起来，难道流放地这么人性化，还提供聊天对象？令主很意外，发现阴影里走出个人来，黑色的袍子从头到脚罩住，要不是他人在这里，简直要误以为那就是他自己。
他怔了下，转头看璃宽，璃宽茶直接冲罗刹王开火了，“做人不能这么卑鄙吧，你掳走了我家魇后，还弄个假令主在她身边，她要是不辨真伪，把他当成令主，那怎么办？”
认错新郎官，可是要出大事情的。令主一方义愤填膺，被顶替的当事人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这镜像他看得见摸不着，就如璃宽茶所说的，万一她不察，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
令主受不了自己和未婚妻被人这样愚弄，正打算撕破脸，罗刹王却让他稍安勿躁，“误会了，这是我的另一个人犯，他们碰巧遇上，正好做个伴。”
令主很难相信他的鬼话，半信半疑间，见那个黑袍的人抬手把头上帽兜摘了，露出了一张和面前人一样的脸。原来失踪多时的叶振衣也被困在里面，那人才是真正的明玄。
令主被扎了心，怒极反笑，“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罗刹王道：“很简单，本君还是那句话，你麒麟入世辅佐我统治中土，一旦我根基扎实，就可创建出一个新的罗刹鬼国，把我失去的东西重新夺回来。”说罢乜着眼打量他，“你看见尊夫人身边的那个人了吗，说得好听些，他是你要拥立的人；说得难听些，他是你的主人，他可以奴役你，甚至践踏你。骄傲如令主，想必不愿意屈服于一个凡人吧！我的意思是，你我精诚合作，我只需你顶个头，瞒住上面即可。你我是互敬互爱的合作关系，你的夫人，我会还给你，那个有可能压迫你的人，我让他老死在那里，一辈子出不来。令主可以像以前一样，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回魇都也好，在中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和夫人生儿育女也好，哪一桩不比给人当小弟强？令主细思量，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愧是罗刹王，口才了得，三言两语就能惑人成魔。可惜令主依旧面无表情，他的一番动之以情扔进了冷水缸里，气氛有点尴尬。等了半天见他没反应，他只得自己解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委实，这么大的事，应该给令主一点时间考虑。没关系，三五天我还等得起，令主只管斟酌，等想明白了，再命人入宫传话，我随时静候令主佳音。”
于是他收起镜像，转身下楼，皇帝的扈从护卫着假皇帝，浩浩荡荡返宫了。
令主站在高楼上，身形一动不动，忧伤的背影分外凄凉。璃宽茶见状上前两步，低低叫了声主上，“接下来怎么办，属下等听您吩咐。”
令主不说话，浑身打摆子，天塌了也能当被盖的主儿，这回真是气大发了。
大管家忧心忡忡，决定替他把心里的不平喊出来，“大头鬼居然想偷天换日，这种事能瞒一时，还能瞒一世吗？中土如果真的变成了罗刹鬼国，到时候令主势必被牵扯在内。这罗刹鬼用心险恶，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真是太令人不齿了！他等着吧，等救出魇后，一定有他好果子吃的。到时候咱们扒光他，绑在旗杆上做腊肉。主上，这时候您一定不能慌，属下知道您现在心似油煎……”
“这个不要脸的，为什么和我穿一样的袍子！”
“啊？”大管家苦口婆心的当口，令主忽然蹦出这么一句，弄得他和璃宽茶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个时候不是应当气愤于乾坤即将被颠倒，罗刹鬼即将青天白日招摇过市吗，气成这样，难道就是因为明玄和他撞衫？所以令主的思维，他们永远跟不上，你也不要试图去解读他的心理，因为正常人最关心的，也许正是他最不关心的。
让令主不忿的，其实还有另一桩。他气涌如山，叉着腰道：“一再强调自己不傻，把两个人质放在一起，不怕他们合起伙来逃跑吗？那个叶振衣，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算他是意生身，老子也不买他的账。虽然落了难，有人做伴是好事，可本大王就是有情绪！我娘子这么美，万一他心生邪念怎么办？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啊。像我这么品行高洁的人存世不多了，俗话说相由心生，他长得那么难看，扫把眉，小对眼儿，一看就是个欺师灭祖的面相！”
尽量诋毁假想敌，完全不顾他们之间命运上的牵绊，令主绝对是个站稳了立场不动摇的人。他想了很多，想得脑仁儿都疼了，璃宽和大管家爱莫能助地站在一旁，他移到东，他们便跟到东，他移到西，他们便跟到西。
令主看了他们一眼，觉得脾气都快被磨光了，“别傻看着本大王啦，想个办法好吗？”
大管家拿肘顶了下璃宽，意思是他聪明，他先说。
璃宽舔了舔唇，他是蜥蜴，舌头伸缩之快，即便人形的时候也改不了，“当初收服妙拂洲的是莲师，现在罗刹王跑出来了，证明莲师工作失误，他应当负全责。主上的职责是入世保佑明君，明君下落不明，还保佑个球？所以属下的愚见是要求莲师出马，先拿下罗刹王，然后咱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救回魇后，皆大欢喜了。”
听上去真是无懈可击，令主却白了他一眼，“你不怕他鬼急跳墙，我还怕呢。真要弄死他，用不着找莲师，本大王就可以。可是刚才那个镜像你们也看见了，我起先以为是铁围山，但再三细看，又不太像。如果没有料错，应当是罗刹王化现的小世界，这小世界是依附他而生的，如果他完了，那个小世界也就消失了。到时候里面的一切都找不回来，我就真的要失去娘子了。”
说着抽抽搭搭又要哭，璃宽忙和大管家上前安慰他，“罗刹王是死的，我们是活的，别着急，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令主沉默，盘腿坐在重席上，那浓浓的一双剑眉负载了千钧，一味紧蹙着，看得璃宽茶和大管家心里都七上八下。
他把两手对掖起来，扣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眸中清亮，即便高墙四起也不能撼动其心智。沉吟良久，眉心逐渐冰雪消融，“就他会幻化，难道我不会吗？两万年前莲师能变作他，两万年后本大王也可以如法炮制。我暂且不动他，还需要他供养那个小世界，但小世界怎么进入……城里夜行的那些罗刹鬼肯定知道。到时候找个由头遣人回去办事，咱们悄悄跟着他们，还愁找不到方向？”
令主突来的妙计，让璃宽和大管家刮目相看。真没想到，令主竟然变得靠谱起来了，以前他办事糊里糊涂，并不是因为他傻，而是不愿意较真罢了。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就像取经需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扶植一位君王，麒麟也是需要费点心的。否则在百姓头顶上飞一圈，再去大殿上冲帝王点点头，任务就完成了，那这瑞兽也太好当了。
既然计划已经拟定，就开始干吧，三个人坐在栏杆上，眼巴巴等天黑。
一轮红日渐渐坠下去了，最后的余光把天幕染成了赤色，像姑娘染布，着完了色漫天一扬，飘飘的红绸覆盖了半边苍穹。
大管家对插着袖子长吁短叹：“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日落。”
璃宽瞥他一眼，“算上昨晚，你这辈子就见过两回日落。”
大管家不理他，“这么美的景色，如果能抽上两口就好了，主要是我心情不太好。”
令主怜爱地看看他，“照柿啊，你担心魇后的安危，一片孝心本大王都知道。”
大管家闷下了头，半晌道：“不是，我难过的是主上要拿我们换魇后。我们为您出生入死，您却选择插我们两刀。”
令主颇感意外，没想到他还记仇了。多大点事，伤了彼此感情不上算，令主叹着气感慨：“看来本大王的足智多谋，你一点都没遗传到啊。如果真的能用你们换回她，她不就知道那地方怎么走了吗，到时候我再去救你们，易如反掌。我这是有预谋的，你们竟没看出来吗？”
他这么一解释，璃宽和大管家想想有道理，令主的形象就又树立起来了。璃宽茶说：“到底令主就是令主啊，其实我们早想到了，您这么做，无非是戏耍一下罗刹王。人家罗刹王下这么大一盘棋，要是真照您的话去做，那他就傻得没治了。”
三个臭皮匠相谈甚欢，红日的最后一道边边在他们的哈哈大笑中沉了下去。余晖散尽，城池的各个角落里缓慢浮起霾，起先是淡淡的黑影，渐次越聚越多，越来越厚重，直到把灯火都覆盖住。从高处看下去，这城已经没了半点生气，成了名副其实的死城。
罗刹王平时是怎么传唤那些罗刹的，作为根正苗红的令主，当然不会知道。那么如何才能不伤筋动骨钓回一只罗刹来呢，三人合计了一下，无外乎两种办法，一是食诱，二是色诱。
如果遇上男刹，当然得靠色诱，如果是女刹，勾起了她的馋虫，就等着她来色诱你好了。大家仔细斟酌，还是找个女刹下手比较好，女刹长得好看点，不像男刹那么可怖。假如一个疏忽露馅了，打起来女刹也更容易制服。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到底由谁出面当饵合适呢？
璃宽和大管家都看向令主，令主老神在在，“本大王有要务在身，回头要幻化罗刹王，你们看我干啥？”
璃宽说：“其实幻化罗刹王这种脏活累活，交给属下就好了。”
令主哼笑，“你才活了多大，见过罗刹王吗，你就敢变？”
“没见过罗刹王，总见过新皇帝，属下可以变成他的样子。”璃宽献媚地笑了笑，“主要是罗刹女的战斗力也很强，属下这些年来光致力于体能锻炼，疏忽了格斗技巧的培养，我担心还没等我开口，就被罗刹女咬掉了头。”
令主看了大管家一眼，“你去。”
大管家摇头不迭，“属下只是个偶人，修为还不如璃宽茶。您让我去，摆明了是送死。”
所以绕了一圈，他就没有坐享其成的命。令主觉得不甚痛快，养了两个手下，一个赛一个的窝囊。他叹了口气，“能者多劳啊，看来只有本大王亲自出马了。”
毕竟是为救未婚妻，令主觉得任何牺牲都值得。回想刚才她和明玄同框的画面，令主心里隐隐有种不安全感。逆境中，人心是最脆弱的。孤立无援时有人和你相依为命，那这个人就是生死之交，男男可以成为知无不言的好兄弟，男女呢，说不定感情升华，最后就搅合到一块儿去了。因此要快，时间很紧迫，救不救明玄是题外话，只要把无方拉回身边，管他谁当皇帝。
令主跳下栏杆，化作一道清风，落在了长安的街道上。四周围真安静啊，间或传来一阵狗吠，穿插进飘渺的雾气里，伴着忽明忽亮的几盏檐角灯，这名扬天下的都城，在夜里显得出奇的阴森。
身着襕袍的书生，走在南北纵横的大道上，戴着一顶幞头，腰上束着蹀躞带，小白脸的样貌，是女罗刹最喜欢的款儿。坊院间的围墙都是土墙，建得并不高，他一路走，一路拿余光四扫，结果走了半天，一只罗刹都没遇到，反倒是住户从窗缝里看见他，噗地一声吹灭了油灯。
更暗了，星辉穿不透浓雾，洒不到地面上。令主想了想，可能自己还不够招摇，于是转过一处转角，再出现时手里提上了纸灯笼，一面走一面轻唤：“阿狸，你在哪里啊？”半夜里出来找猫，合情合理多了。
走得更深一点，往雾气最厚的地方去，终于开始有黑影飞快闪过了。倏地一下，从这头窜到人家的屋顶上，蓬着头，脑门长角，两腿下蹲，两手撑地，罗刹的形象真是千万年不带进化的。
“阿狸……”令主压着嗓子，叫出了未婚妻丢失的焦急和迷惘，“你在哪儿，快回来……”
一左一右的屋顶上又各出现了一个黑影，三面呈包抄之势，如果这就扑下来，他打算不玩什么罗刹王现身的把戏了，直接抓回去刑讯逼供。
皂靴踩在石子路上咔嚓作响，他装作不察，暗自等待有鬼上钩。可是那三只罗刹始终没动，一直静静保持着蹲立的姿势。敌不动，我自然也不动，他仍旧步步向前，逐渐走到了一扇门前。古朴的木板门，门上按着狮子衔环铜辅首，门扉虚掩着，缝里透出一丝光来。他停住脚，轻勾了勾唇角，抬眼看，院落上方鬼气森森缭绕。门里的刹终究等不得了，轻俏的一串脚步声传来，那丝光线里露出了人面桃花，娇脆地嗳了声，“这么晚了，郎君怎么独自外出，不知道城里闹鬼吗？”
罗刹女就是这么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都是戏。看见门外汉子生得俊美，不由倒抽了口气，于是笑也笑得愈发卖力了，打开了门，俏生生在门内站着，“郎君是初来长安吗？想必没人和你嘱咐夜里的注意事项。不如进来呀，进来，奴家和你说道说道。”
她搔首弄姿，为了引人上门，使尽浑身解数。不过罗刹勾人都是单独行动，也不担心门里藏着一窝鬼，于是书生轻轻一笑，“我找我的猫，娘子可曾看见一只狸花猫？”
鬼灯杳杳，照亮罗刹女精致的眉眼，她说哎呀，“先前那只猫，原来是郎君的么？”说着撩起袖子，露出小臂。那凝脂般的皮肤上赫然有道血痕，哀怨地向前递了递，“奴看它可爱，摸了它一下，谁知它这么凶，把奴抓伤了。”
换做普通人，大概受不了罗刹女的引诱。但令主连冥后都拒绝过，这么个小小女刹，除了感觉她的臭味比冥后更重以外，没有别的了。
他很赏脸地垂眼看了下，“我那猫儿娇惯，实在对不住了。”
“不打紧。”罗刹女背靠着门扉，像一株娇花一样依偎在门旁，“猫在屋里，郎君随奴家进来吧，奴家可是不敢再上手了。”
于是书生从善如流，在那些罗刹鬼的注视下，迈进了她的院子。
院子很大，却只有两间小瓦房，看得出这罗刹女要么比他穷，要么破罐子破摔，连经营场所都懒得收拾。从小路上过去，屋舍两旁坟茔累累，每个坟茔前都竖着墓碑。
“那些都是娘子的亲人？”书生好奇地问。
罗刹女唔了声，“不是，都是往日相好。”
吃完了还负责垒坟，真是罗刹中的一股清流。书生哦了声，细数数，大概有二十之众，他啧地一声，“娘子真是个多情的人啊。”
前面的女刹挑着灯笼，走到花摇柳颤，一面摆腰，一面感叹：“奴家苦命，只想找个好归宿罢了，谁知这些男人都禁不住。”言罢回头一笑，“我看郎君仪表魁伟……”眼波又一转，落在腰下三寸的地方，“想必精力过人吧？”
书生面上淡然，心里很得意，精力当然过人了，不单如此，腰功还了得呢。不过都是留给他家娘子的，和她没什么相干。
谁知他的沉默，激发了罗刹女强烈的兴趣，她一个回身忽然抱住了他，调笑着：“找什么猫儿，这么烂的借口，奴家看你倒像个馋嘴猫儿！说吧，想对奴家怎么样？奴家腰软貌好易推倒，什么样的姿势随你挑。郎君快来吧，与奴家耍一耍，莫辜负了这月黑风高。”
罗刹女的投怀送抱没带来暖玉温香，反而一股恶臭直冲脑仁，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想也没想，拿住了她的命门，略一使劲，罗刹女来不及开口便瘫软下来，两只眼睛铜铃似的瞪着他。书生拿一根手指挑着她，撇唇说：“你这么猴急，不是罗刹，是只猴子精吧？”
从远处看上去，绝对是缠缠绵绵的步调，他们勾绕着进了屋子。一直隐身跟随的璃宽和大管家很快听见里面传出气急败坏的喝令：“看见屋顶上那几个罗刹鬼了吗，还不去干正事，等着看下半场呢？”
他们俩对视一眼，吐着舌头赶忙出了院子。
屋里灯影幢幢，把令主的脸照成了阎罗王。他不愿意再拿手碰那脏东西了，意念化成利爪，扼住了罗刹女的脖子，“说，你家大王把巢穴设在了什么地方，老实交代，还能饶你一命。”
罗刹女想挣扎，使不出半点力气来，“我并不知道，外面那么多男刹你不去对付，难为我一个弱质女流，你要脸吗？”
不要脸这种话，未婚妻之前也经常骂，令主都已经听习惯了。但是别人骂，他不太高兴，意念又扣紧半分，“一个鬼，扮什么弱质女流。你要真弱，外面也不会攒下那么多孤坟了。本大王没空浪费时间，再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
尖利的锋棱已经抠进皮肉，很疼，但尚且忍得住。罗刹女依旧嘴硬：“我不知道！”
令主脾气再好，面对未婚妻的生死存亡，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黑麒麟嘛，反正不是善类，令主心安理得当起了反派角色。勾勾手指，像剥枇杷一样，罗刹女的头皮支了起来，顺着丝缕一撕，露出了白惨惨的骨头，“快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罗刹女的尖叫都困在了他设起的屏障里，不管怎样惊天动地，院子里照样一派静谧。
翻滚、反抗、血流满面……最后无力再坚持了，她躺在地上，翕动着嘴唇说：“等活山……在等活山中。”
令主沉吟起来，“等活山？和等活地狱有什么关系？”
罗刹女闭上眼睛，痛苦地呜咽，“等活山毗邻等活地狱……在大小两座金刚山之间，是罗刹王创建的第二妙拂洲。”
令主豁然开朗，难怪他在九洲坛前没能找到这处密境。大小金刚山之间窈窈冥冥，中间藏着十六小地狱。当初罗刹王就曾经被打入等活地狱，这么说来是对得上号了。
得来太不费功夫，其实他不是不怀疑。但未婚妻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局势又陷入胶着，即便是个局，他比必须入了，否则永远不会有进展。姑且拿这罗刹女的话当真，外面有璃宽茶和照柿，只要他们能调动罗刹返回小妙拂洲，对他来说，至少也算一份希望。
他收回法力，转身欲离开，身后一片腥风血雨。那个罗刹女不肯认输，化出了獠牙和利爪，向他飞扑过来。他只轻轻一瞥，轰然一声，她的身体燃烧起来，眨眼便化成了灰烬。
打开门，门外有浩浩长风，把灰都吹散了。大管家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朝里看了看，“罗刹女呢？”
令主比了比漫天飞灰，“到处都是……”转头看东方，天边晨曦微露，太阳快升起来了，他问，“璃宽茶的事，办得怎么样？”
大管家道：“很顺利，两只罗刹鬼将信将疑，被他装腔作势一顿脾气唬住了。现在他已经暗中跟随他们，一路会给主上留下记号的。”
令主颔首，“白天罗刹鬼不能行动，看来没走远。”慢步从屋里踱出来，看看左右两边的坟头，古怪道，“罗刹鬼吃人还能留渣，这鬼吃得很潦草啊。把坟地挖开吧，尸骨晒一晒太阳就不会尸变了，否则走了罗刹，又该来骷髅军了。”
大管家得令，从檐下摘了把钉耙，三两下翻开了一座坟。结果伸头一看，脸都绿了，根本没有尸骨，棺材里只有一坨大便罢了。
令主脸上五光十色，摸着鼻子道：“我就说了，罗刹鬼牙缝里还能剩东西？这个……恭啊，也算死者身上的一部分，埋回去，让它入土为安吧。”
大管家手握钉耙，灰头土脸。以前在魇都，这种粗活是不用他干的。现在难得做一回体力活，结果挖出一盒翔来，真是出师不利！
既然第一个坟头是这样，那余下的也不用挖了。大管家把钉耙扔回去，跟着令主走出了院子。回程的时候坊院里慢慢有行人了，晨曦一露，就像阴曹和阳世完成了交接，这里暂时又是活人的世界了。
令主观察入微，在墙角发现了璃宽茶留下的印记——很好，魇都的标志性建筑……顺着走了半天，走出了长安城，远远看见城外有座荒弃的庭院，旭日之下门窗缝隙里都透出黑气来，想必是罗刹鬼白天的落脚点。
璃宽茶悄悄潜过来，压着嗓子叫了声主上。令主点点头，“问出具体位置了吗？”
璃宽说是，“属下没有直截了当探听，怕他们发现端倪，而是很迂回地询问他们的行程，问几天能把人带回长安。照着他们的回话，那地方是罗刹王开辟的小妙拂洲，位置在大小金刚山之间。”
令主长出一口气，分头行事，问出相同的结论，那么至少有五成的可信度了。他抬眼看看东方，时间还早，到天黑至少需要六个时辰，他有点等不及了，打算先行一步。
嘱咐照柿，让他镇守丽水边上的府邸，万一宫里有异动，想办法应付过去。璃宽茶依旧留在这里跟踪罗刹，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今晚后半夜，应当会在等活山汇合。万一他找不到出入的法门，有这些罗刹在，就不用愁了。
大管家有点担心，“不知这些罗刹是不是事先通过气，主上独自前往，千万要小心。”
令主脸上浮起了一点不屑，“罗刹王要是有本事变出一只假麒麟来，也用不着想方设法逼我来中土了。”
他拂了拂衣袖，顶着书生的脸返回城内，到集市上买了蜜饯，拿小盒装着，珍而重之藏进怀里。
娘子啊……他的鼻子发酸，一面狂奔，一面淌眼抹泪。分开四天，感觉好像分开了好几年。但愿中土和等活山没有太大时差，如果人间一天山里一年，那他可不要活了。

第三十二章和自己的麒麟喜欢上同一个女人，古往今来的帝王，可能从来没谁有这样的经历。
等活山里，依旧盼不来天明。唯一能区分昼夜的，大概就是明显的气温变化。外面太阳升起来了，这里略略暖和一些；外面是黑夜，那么这里便严寒刺骨，饶是无方这样体温偏低的煞，也有些坚持不住。
似乎来了好久了，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找不到通往外面的路。洞外的草地，很像是罗刹的游乐场所，每每看到一男一女出来，先是打上一架，如果罗刹女获胜，男刹被狠狠鄙视一番，不欢而散；如果男刹获胜，那就有后续。
这时候一般都很尴尬，他们在不远处寻找出路，两只罗刹在这里完成求偶仪式。异类做这种事，没什么羞不羞的，他们只得隐忍，蹲在草丛里等他们完事。
无方计较着，是不是应当找个罗刹跟踪，这山不可能提供任何生活资源，他们要活命，得出去觅食。
她转过头，想和身边的明玄通个气，他却一直怔愣着。起先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可她拿手戳了他一下，才发现他身上烫得很，好像是发烧了。
这个时候生病很麻烦，她拖过他的手号脉，再看他两颊绯红，轻声道：“病得这么重，怎么不说话？”
他摇摇头，“以前也病过一回，忍忍就过去了。这种境况下，哪容得人生病。”
无方回头看了看，他们曾经返回洞内，上过山顶的水狱，也下过山脚的刀轮海，一点发现都没有。这地方固若金汤，如果她的金钢圈还在，破坏性地砸一砸，也许能砸出出路。可惜现在金钢圈都下落不明了，走出这里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
无论如何要先治病，那两只罗刹尽兴了，交着颈回去了。之前他们没有生过火，连捕到鱼也是靠无方的法力弄熟，现在看来没有火不行。就算明玄是意生身，躯壳总是凡人的躯壳。冷了要取暖，病了得医治，否则没等他君临天下，可能就死在这里了。
她站起身，定住心念，建设起了一方屏障。不像令主的广大无边，她的修为不够，只能拱出五十步方圆，但抵挡百八十个罗刹不成问题。
燃起火堆，煮上热水，她渡他一点灵力作为支撑，待水烧热了给他擦拭手心脚底。他挣扎着说不用，被她一眼瞪住了，“赶快好起来，就不用拖我的后腿了。你看见远处那片黑影了吗，应该是另一个山头。这里不行，咱们就想办法去那里看看，说不定那里有出路。”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要出去，我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篝火照亮了被黑暗遮挡的美丽，她的眼神坚定，因为目的明确，泛起了冷冽的光。
明玄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她为他降温，落手有点重，擦得他生疼，他也没有吭声。良久忽然问：“我瞒骗了师父这么多，师父还在生我的气吗？”
这点小事在大环境面前，似乎也不值一提了。她环顾四周，喃喃道：“我只想出去。”
“因为外面有你惦念的人吗？”
他这么问，她手上略顿了下，想起白准那张脸，心里便升起压迫式的疼痛来。
她在这里叫天天不应，他在外面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以他们先前相处的种种，她知道他是个有担当的人，这时候绝不会弃她于不顾的。她怀抱信心等了又等，可是这地方实在让人绝望，有时她又怀疑，担心他会像当初对待守灯小仙一样，觉得她既然走了，他象征性地伤心一下，又去找他的下一春了……
他应当不会这么笨，觉得是她抛弃了他吧！转念一想，他的智商那么低，误会了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她很着急，她想出去。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如果他还在魇都优哉游哉过他的日子，那她就暴揍他一顿，告诉他这门婚事黄了。
想得太多，眼泪盈盈，她怕明玄看见，扭过头在肩上蹭了下。然而眼泪蹭不断，很快又盈满了眼眶。
她不再掩饰，点头说是，“我太挂念他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一个女人能为你哭，说明她是真的在乎你。明玄看着那眼泪，浮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没想到，师父对令主的感情已经那么深了。我记得初见你时，你是无欲无求的，一心向佛，不问俗世间的事。我以为你会一直这么下去，然后有一天飞升，上铜色吉祥山，当上空行母。可你中途放弃了志向，为什么呢，难道爱情比正果更有吸引力吗？”
她闻言，答得一点都不圆融，甚至棱角毕现，“把我和白准牵扯到一起的，不正是你吗，你怎么会没有想到呢？人毕竟不是草木，日久会生情的。我甘愿为他放弃修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我不觉得正果比爱情高尚，现在在我看来，爱情才是正果。你可能理解不了，你是意生身，信念坚定，非常人可比。我呢，当初中土小城满城的怨念造就了我，我的身体里，七情六欲从来不缺乏。遇见白准，不过是把它们都激发出来了，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明玄怔了怔，“师父还是怪我……”
“别叫我师父了。”她替他穿上了鞋袜，把水泼进草地里，侧脸看上去有些冷漠，“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师徒的情谊，你到我门下，是你计划的一环，何必当真呢。”
他被她说得无法反驳，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悻悻别开了脸。
无方并不在乎他的想法，拨了拨火，扬起一片细碎的星芒。半晌听见他突兀地说：“师父有没有想过，倘或出去后一切已经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如果白准没有想过来救你，甚至已经把你抛到脑后了，你打算怎么办？”
长你九千岁的老麒麟，真的没心没肺的话，你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只是明玄的话也戳痛了她的心肝，她苦笑，“那就回十丈山，继续修行。”
“已经动过的凡心，还能够静得下来吗？”他枕在大石上，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我曾经说过，希望你将来跟我回长安，这句话说出口，就没有想过要收回。这地方……”他长吁了口气，“我们一定能离开，到时候我去中土，我想带你一起走。让你和白准牵扯上是我的错，做错了事就要弥补。你是煞，世上很少有人能抵御你的煞气，麒麟是一种选择，你还有另一种选择，就是意生身。”
真正的佛和上师，即便选择明妃也是有门槛的。比如当初的刹土金刚，因和煞纠缠而涅槃，修成正果的以身试险，几乎不可能。意生身就不同了，初地菩萨的化身，他的出现可能仅仅是菩萨一瞬间的心念，但他是最接近于神佛的人，煞气当然也伤不了他。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化解，如果她煞气日盛，后宫可能寸草不生。这倒也不难，只要她愿意，有一千种办法安置她，只要不走出长安，让他常常看到她就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表露心迹，因为他知道，再不抓紧，就没有机会了。作为命定的帝王，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善也罢，恶也罢，都是他回归正统的垫脚石。艳无方，当初选中她，始于她过分美丽，万年光棍必定无处可逃。后来白准果然上套，解了藏臣箭上的咒。他窃得弓箭，拉开了，中原的历史在弓弦绷紧的一霎那重新改写，他的名字，也永远镌刻在了天地的帝王册上。
唯一算漏的，大概就是自己的心。作为男人，真的很难抵御煞的美丽，她心性又不坏，思想也纯粹，长时间的相处，一厢情愿地动了真感情，并不是灾难，是必然。和自己的麒麟喜欢上同一个女人，古往今来的帝王，可能从来没谁有这样的经历。如何平衡，如何避免两败俱伤，是他目前最需要考虑的。眼看时间不多了，这几天的相处，她没有表现出一点动容和犹豫。为她才走的这些弯路，多费的这些手脚，渐渐似乎变得多余和可笑了。
他说得很委婉，话里没有逼迫她的成分，只是想让她考虑。结果她面无表情，没有喜怒，也没有姑娘听见男人表白该有的羞怯和惶恐，寒声问：“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他噎了下，“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准不是你的麒麟吗？”她冷冷转过头，“你应当盼着他来救你，这样你就能轰轰烈烈回朝，名正言顺当你的中土霸主了。”
不哼不哈，其实她心里都明白。连他自欺欺人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竟也被她无情地点破了。庆幸的是她没有发现这小世界的由来，至少在她面前，他还能自然平顺地完成两个身份的过渡。否则他是怎么忽然从刹土消失，怎么转眼变成了中土皇帝，迫使麒麟入世来证明自己……这些都会化作他和她之间横亘的天堑，让他永世无法跨越。
他深深吐纳，再把心里的一切都放空，有些固执地说：“不管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我都有喜欢你的权力。”
无方觉得无所谓，他喜欢是他的事。喜欢她的人多了，她阻止不了，也不会感觉有任何负担。
见她完全无关痛痒，他渐渐负气，“如果我们一辈子出不去，你再也见不到白准，那怎么办？”
她认真想了想，即便没有白准，她也不会将就他，“我没关系，我可以活很久，在哪里修行都是一样。你就可惜了，意生身会变老，这一世当不成皇帝，中土也会被罗刹王变成第二个罗刹鬼国，这么一想你的担子比我重多了。”
明玄已经无法和她交流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被她堪破了什么，她才字字诛心？
他不得不转变态度，懊丧地说：“师父，你一定要戳我的痛处吗？”
她也浮起了笑模样，“开个玩笑罢了，我是想激励你别放弃，外面还有大好的江山，等着你去执掌呢。”
两下里沉默，火光熊熊，最终引来了山里的罗刹。一抬头，结界外已经围了一大圈，个个怔愣着两眼，大概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么明目张胆吧。
无方皱了皱眉，“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打过交道的女罗刹兴致高涨，“看，我说得没错吧，一男一女，肉质甜美。”
甜美大家都看出来了，可是上头点名不让动的，光看看是可以，下手到底不太敢。
“你们这么做，想过全体罗刹的感受吗？”领头刹左右瞥了两眼，身边定力不够的，口水滴滴答答流了满地。考验罗刹的忍耐极限，不光是对他们自身安全的漠视，也是对罗刹一族自制力的挑战。猎手看到猎物，有非常直接的条件反射，瞳仁聚焦，心跳加速，唾液开始急速分泌……领头刹把脚挪开了一点，因为鞋底都快湿透了。对于这种明知自己很好吃，还公然在他们面前晃悠的人，他表示十二万分的唾弃。
“我觉得……既然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我们就不必替他们考虑太多了吧。”一只罗刹嘴里说着，把脸贴到了结界上。
无形的壳，看不见，触得到。悄悄伸手摸两把，凉凉的，很光滑。曲起食指敲击，居然发出笃笃的轻响……不方便挥舞手里的铁锤砸破它，动了点死脑筋，使劲把头往前拱。只要脑袋钻进去，结界破了，到时候全民共享盛宴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从里面向外看，被挤压得变了形的罗刹脸，着实很叫人恶心。明玄支起身子道：“别忘了你们大王的命令，不许你们动我们一根寒毛。”
大多数罗刹的脸上露出了畏惧的神情，是啊，肉虽美味，万一大王怪罪下来，那可是要吃不完兜着走的。有必要为了这均分下来还不够塞牙缝的一点肉量，冒那么大的险吗？
但也有被冲昏了头脑的吃货，提出了个馊得不能再馊的建议，“这样吧，我们先把人吃掉，如果大王问起来，就说他们掉进刀轮海淹死了。尸体放着也是发臭，为了不浪费粮食，我们在变质前炖了一锅汤，大家分了，怎么样？”
众罗刹眼睛顿时一亮，好办法啊，真是个无懈可击的好办法！起先害怕不能交代的，在有了解决方法之后也动心了，他们隔着屏障跃跃欲试，甚至和他们打起了商量：“你们自己出来，可以保证你们无痛死亡。如果顽抗，最后活活饿死，肉都饿没了，你们死得痛苦，我们吃不饱，多没意思。”
所以互惠互利的方法是放弃抵抗，老老实实走出去让他们吃掉吗？到底高估了这些罗刹鬼，美食当前，大王的话根本不管用，他们想到的只有他们自己。
口腹之欲，千古难题啊。无方已经做好了准备，其实没法从这里走出去，最后终究难免一战，早一天和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她看了眼明玄，他提着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行至最后了，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结界恐怕不能支撑多久，罗刹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们包围住。那些嘴脸丑得千奇百怪，但却有同样锋利的獠牙和利爪。无方看见屏障的边缘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缝，像春天河面上的碎冰，变得薄而脆弱。无数的手爪按压上来，结界终于消失了。她吸了口气，从腰间抽出骨鞭——大杀一回吧，也不负今生为煞。
外面的罗刹蜂拥而入，只看见乌泱泱一片，前面走得慢的，被后面赶超上来的一脚蹬开了。她咬住牙，扬起鞭子蓄势待发，正欲搏命的时候，一道蓝色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窜到了半空。那片光带起先只有三寸来宽，扶摇直上，忽然光华大作，迸发出耀眼的辉煌，照亮了整个草原。罗刹大军有点慌，纷纷顿住了步子，眼睁睁看着穹顶逐渐龟裂，像磕破的琉璃盏。转身欲逃回山里，然而来不及了，天塌地陷，阳光穿破夜空倾泻而下，如千涧的水，瞬间将世界填满。
黑暗里呆了太久，乍见阳光，觉得分外刺眼。无方捂住双眼，只听见周围哀嚎声四起，那些罗刹不能见太阳，大概都被烧焦了吧！她心里知道，一定是白准来救她了，越急切，越睁不开眼。好不容易适应了，迷茫间见两山并起的低谷间，有人身披金芒背光徐来，辨不清眉眼，只看见他的轮廓，宽肩窄腰，下裳因身量颀长，拉得修竹一样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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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嘶喊渐渐趋于平静，空气里弥漫起腐肉的味道，一阵阵熏人欲吐。
强光封住了她辨别的能力，她看不清，只是很用劲地细打量。这身形像他，这出场气氛的渲染也像他，尤其臂上那柄异形的弓，那么强悍有力，她记得它，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它。罗刹王的世界坚不可摧，也许世上只有一样神兵能破开魔咒，这神兵就是他的藏臣箭吧。
无方向前迎了两步，盼得太久，很害怕是一场梦。她不敢走得太近，努力控制情绪，唯恐梦醒了，自己还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走过来，起先步步沉稳，不疾不徐。渐渐步子加快了，快一点、再快一点……然后奔跑起来，越跑越快，猛地化作流光到她面前，还没等她开口便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娘子……”他忍不住嚎啕大哭，“我可找着你了！这几天我吃不好睡不着，一闭眼睛就看见你。再找不到你，我就打算上吉祥山找莲师讨说法去了。”
他呜呜咽咽，人设的包袱早就败光了。无方见惯了他一惊一乍的模样，并不觉得他的形象有什么坍塌。心里反而那么平静安全，只是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紧紧抱住他的腰，让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颈项，多好，温暖的他，多好啊！她大张着眼，眼泪从眼尾滔滔流进领褖。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化险为夷而已，虽然过程耗费了一点时间，但至少没有伤亡，也算无惊无险。她设想过很多遍，他来了，她就对他淡淡一笑，或者再矫情地怨他来得晚，责怪他两句……可是真的重逢，场面完全不由她控制了。这个傻子的情绪会感染人，她揪住他腰上的布料，跟他一起大声抽泣起来。
这景象，看得旁观的人很无奈。他花了四天时间找到这里，已经算神速了，分开也不过几个昼夜而已，用得着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吗？真刺眼啊，明玄静静看着，静静地笑。他的麒麟生了一套表演型人格，也是，如果没有那么充沛的热情，流放秽土的漫长岁月里，恐怕早就自暴自弃堕入魔道了。
情人相见，那种不顾一切，山崩地裂的感情，也是让人瞠目结舌。他们互相表达思念之情的途径，就是大力揉搓对方的脸。好好的两张脸，被揉出各种式样和形状来，揉得隐隐发红，然后啵地亲一下，完全不忌惮有外人在场。
一向被自动忽略的璃宽茶抱着胸，看出了些许感伤。真正的爱情很美好，令主和魇后的应该算是了。多可惜，自己年纪比令主小，感情阅历却比令主丰富得多。三百岁那年初入情场，这些年露水姻缘有过不下百回了，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念念不忘。
他们两个蜜里调油，局外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招呼。
“货真价实的意生身？”璃宽看明玄一眼。
明玄摆出一副高端的姿态，连点头都点得很有腔调。
璃宽心下哀叹，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屎壳螂变知了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他得好好回忆一下，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他。不想不要紧，一想吓一跳。从须弥瀚海初见起，他和叶振衣好像就不对付。这人夹枪带棒的，老是挤兑他，他当然也不是好惹的，还击起来毫不含糊。没想到转了一大圈，他居然变成了老板的老板，这就有点不好办了。不过审视他两眼，很快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再了不起，还不是个肉体凡胎吗。自己是无所谓的，如果在中土混不下去，那就回梵行刹土好了，反正他又不想在那里发展事业。
“幸会。”他皮笑肉不笑着，“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今天起重新认识好吗，这是我的心声，也是我们令主的心声。”
明玄终究是帝王，以前就带着三分骄矜，现在真身暴露了，更加显出高人一等的气势来。他倒不小家子气，对璃宽茶的兴趣也不大，随口嗯了声，“今天起一切从头开始，但愿能有一个好开端。”
要好开端一点都不难，只要他一心一意当他的好皇帝，别插手别人的感情生活就可以了。
其实细想想，他也不容易，他对魇后的暗恋，作为情场老手的璃宽茶早就看出来了。以他现在的身份，他和令主的关系也是剪不断理还乱。应当怎么比喻呢，差不多是合作开发的关系、是主会场和吉祥物的关系、也或者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试想一下，眼巴巴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爱上了自己的宠物，那是何等揪心的一种境况啊。人妖混杂的世界不好混，任何东西都有变成情敌的可能，这么一想，简直有点怜惜他。
“要不然……”看这场面难分难舍，璃宽试探着建议，“我等先回避一下？”
戳在眼窝子里也不是办法，看多了自己难受不是吗。
明玄收回视线举步就走，这点璃宽很佩服他，不愧是干皇帝的，当断则断，不像他家没出息的令主。
他们往山口去了，这里只剩下哭得荡气回肠的一对小情人，令主絮絮叨叨反省自己，“要是那天没让你回尔是山多好，现在我们已经成完亲，动作快的话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他对自己的生育能力还真是出奇的自信呢。老是这样，聊着聊着他就开始不着调，所以他的话只能听一半忘一半。无方渐渐平静下来，擦了眼泪说：“那天你赶我回尔是山，是不是因为得知了意生身临世的消息？你是麒麟，得入世护主，所以把藏臣箭供在大殿前，随时等待帝王的感召，是吗？”
令主支吾了下，“你都知道了？是明玄告诉你的吗？其实我不是有心瞒你，毕竟这个真身不大光彩，我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麒麟有什么不光彩的，上古四大神兽之一，地位甚至不比龙低。身负使命，干这行的谁没有使命？龙凤没有吗？还是白泽没有？甚至共工撞断了天柱，北方塌陷下去，还得玄龟顶着。能当神兽的，都不是吃闲饭的。
“你就为这个自卑？”她叹了口气，“所以我说你脑子不好。”
令主眨了眨眼，漂亮的脸蛋，在初升的日光下明朗火炽，“毕竟他们都不能骑，就我一个人能骑……不过我已经发愿了，这辈子谁都不能骑我，只有你可以。你想去哪里，我驮你去，保证跑得又快又稳。”
她有点想笑，“你驮人有瘾儿么？”
他说也不是，“我长久以来有个愿望，想被你骑罢了，不管哪种形态的。”他龇着牙，无耻地笑了笑。忽然一把又搂住她，“娘子，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离开我四天，都瘦了，果然没有我是不行的。”想起怀里还藏着蜜饯，忙翻找出来。可惜盒子一开，他那过高的体温已经把表面的糖焐化了，糖稀淋漓，湿了他一胸脯子。他哎呀了声，“都化了，果干不甜就不好吃了。”一面说，一面扒开了自己的中衣，“要不娘子你吃一口舔一下吧，我胸口有糖，别浪费了。”
那白净结实的前胸涂抹了蜜糖，在阳光下闪出迷人的光泽。他挺了挺胸，充满期待，结果被她啪地揍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恶心！”
令主的脸上还挂着泪，奇异地看着她。发现怎么不能愉快地调情了呢？这有什么关系，他的裸体她基本都看过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道她是嫌他脏吗？觉得他风尘仆仆来，胸口会有汗？她不知道麒麟身上不会出汗吗？而且他会自洁，可以每天都保持全身干爽清香。
被嫌弃了，心境不佳。他嘀嘀咕咕：“反正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话说完，娘子的脸就红起来了。令主有些错愕，等想明白了，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爱情真是个玄妙的东西，面对未婚妻时，他可以变得如此充满小情趣，以前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具备这样的技能。
他荡漾起来，拿肩顶了她一下，“娘子，你这两天有没有对我日思夜想？”
可是她居然不说话了。令主讷讷地，躬下来观察她，“娘子啊，你怎么了？难道对我没有感觉了吗？还是……”他脸上倏地黯淡，“和明玄相处了几天，发现他比我好，打算移情别恋了？”
他口无遮拦，估计下一刻又要挨打。然而料错了，她回过身来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然后令主便再一次热泪盈眶了。这女人该有多迷恋他，才会把以前的包袱都抛开啊。回想之前一路走来，都是他热脸贴冷屁股，曾经一度以为她是个捂不热的石头，没想到分开几天就这么想他，他实在太喜欢她这种一旦恋爱就全身心投入的洒脱了。
他拥着她，切切说：“我也是，想得我的鬃鬣都掉了一大撮。你不在我身边，我连皮肤都没有光泽了。”
她长长叹息：“你别说话了。”
“为啥？”他傻愣愣问，“我觉得自己说得很动情啊。”
“你有空就亲亲我好么？”她扭捏了下，“我情愿你亲我，也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嗷，令主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他理解“亲”的含义，那天中阴镜海上的温情流转，重新涤荡他的心头，他捧住她的脸，吻上她的唇。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她的血色都不那么充盈了，叫他看得直心疼。
她有点生气，轻啮了他一下。老毛病又犯了？还是他们麒麟就是这样，玩性比较大，干什么都无法专心？总算他还识相，一把抱起她，让她俯首亲吻他。她在晕眩间看到日光在他眉心跳跃，淡淡的火焰纹，隐现在他额角。
她拧他的耳朵，“白准！”
“叫我阿准，或者夫君，这样比较亲切。”他扭过头，顺势在她手上亲了一下，“你可以不要回避这个问题吗，反正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愁眉苦脸，耷拉着嘴角看他。
她红着脸，微微偏过身子，“你能不能老实点，三句话离不开这个。”
他很委屈，“我也没办法，看见你自发变成这模样了。”
很奇异，相爱的人之间探讨这种事，会怀着一种又腼腆又激动的心情。令主挠头感慨，“中土的衣裳，我觉得不太方便，如果被别人看见，会不会很丢脸？我想做个铁裤衩，你说好不好？”
她不太高兴，“对身体不好。”
她环顾左右，前一刻的罗刹大军已经化成了错落的焦炭，三五步便是一团漆黑，把这大地乔装得千疮百孔。她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茫然问他：“真正的意生身已经找到了，你得伴在他左右，护他登上大宝，是吗？”
令主想了想，还是点头，“虽然本大王很不情愿，但这是麒麟一族的宿命，既然点了我的名，我就得把事办好。本来我以为他们把我贬到刹土后，就再也想不起我来了，谁知道一万年了，他们根本没打算放过我。”
无方怜悯地抚抚他的肩，宿命难违，不能逆天改命，就只能随波逐流。
“你说你是被贬到梵行刹土的，难道就因为你是黑色的？”
令主眼泪汪汪，“是啊，就因为我黑，他们觉得我不祥。但本大王英雄盖世，战斗力超强，我的真身，比那些三色和双色的英俊多了。娘子你想看吗，我可以化现给你看一下。”
关于麒麟这物种，无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笼统的记载。它不像龙那样普遍，或许因为明君不常有，入世的麒麟并不多，所以刻画也没有龙那么详尽。麒麟是瑞兽，瑞兽脚踏霞光而来，通常鲜亮明媚。黑色的麒麟，她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确实也感到十分好奇。
令主见她不反对，憋足了劲决定好好表现一番。这个女人以后要和他一起过日子的，他的好与不好，应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他希望她爱的是他的全部，当然也包括他名气不好但帅气到无懈可击的真身。
瑞霭包裹住他的全身，像竖立的水平面，很快将他淹没。无方的视线穿不透那片绚烂，只能看见恍惚的影，从人形开始转化，一点点变得头角峥嵘，身形扩张……

第三十三章谁能想到魇都玩泥巴的万年老妖怪，长得这么风华绝代。
她抬起袖子勉强遮挡，那瑞霭虽然算不上刺目，但巨大的光团也让人直视困难。
麒麟嘛，不像山精野怪，砰地一声就能完成两种形态的转变。因为珍贵，所以排场也得大，必须配得上他的身份。无方视线回避的当口，脑子里总在猜想，不知令主的真身是个什么模样，说不定虎头虎脑，像大号的朏朏一样。她看过一些画儿，画上的麒麟很多都是画工的臆想，毕竟极少有人有幸得见这种瑞兽。有的画个龙头，有的画个狮头，反正千奇百怪，组合得也十分随意。
要是真像朏朏一样，那也挺好，无方暗暗想。他脾气那么温顺，人也没什么棱角，个头小一点，比如老虎那么长的身量，也很相宜……
变个身，时间要多长？她从袖子底下看过去，瑞霭还没散，但光线已经柔软下来。起风了么？她放下袖子，鬓角垂落的发飞扬起来，眼前霞光流转，仿佛拢了一层雾，雾的那边虚虚实实，有个影像，但看不真切。风是一阵阵的，吹过来劈头盖脸，真奇怪。她不经意抬了抬眼，这一望，险些吓坏了——一个巨大的鼻子就停在她头顶上，口唇两边露出一点獠牙，双目炯炯如电轮，眨一眨，射出万道金光。他有鹿一样的犄角，长长的、逶迤的须髯和鬃鬣，龙一样覆满细鳞的狰狞的脸庞。唯一和龙不同的，大概就是脸盘大了两圈，颇像龙和狮子的结合。不那么瘦削，也没那么凌厉，但同样的威风凛凛，雷霆万钧。
真是惊人！无方退后两步，才把视线从他的大脸上挪开。庞然的身形，周身覆盖鳞甲，黑是真黑，但这种黑是世上最美的一种颜色，它光滑、流畅，如同珠贝的内壁，隐约回转出荧荧的光。他有健锐的四肢和利爪，还有长长的龙尾……她纳罕不已，画上的麒麟分明是没有尾巴的，难道黑麒麟和其他颜色的不同，某些部位会出现变异吗？
她枯着眉头，指了指，“你们一族都这样，还是只有你？”
他闻言把长尾调转过来，飘拂的尾鳍无风自动，充当起扇子给她扇了两下，“凉快吧？我们都这样，只不过我的比他们的更长，太短了没有气势，打架的时候也不容易保持平衡。”
兽的身形，说的却是人话，不过嗓门变得粗大，轰隆隆的回声，像打雷似的。她复看他两眼，最后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的鳞甲上摸了一把。
“怎么样？”他满含期待，“娘子，为夫威武不威武？看看我这角，再看看我这爪子，还有我这身甲片……看惯了其实挺好看的。”
她微笑，眉眼弯弯，嗯了声说：“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好看了。”可能接触的都是飞禽走兽的缘故，她对任何物种的原形接受度都很高。他和那些长着皮毛的不一样，麒麟是地上百兽之长，纯粹的血性阳刚。用好看可能不太恰当，但在她的眼中，就是可爱的，哪怕黑色相较别的更显凶相，她知道那是他，便也不觉得害怕。
他呢，受她一声赞美，心里乐开了花，迈着小碎步走了一圈。身腰摆动起来，蹄子踢踏起来，一面走，一面扭头看她，“其实黑点也没什么，黑了显脸小。你是没见过那些花色的啊，个个脸大如盘。麒麟一族就这点不好，脑袋大脖子粗，不过身材还行。尤其我，流线型的，跑起来一点阻力都没有，御风能行八万里，除了应龙和鲲鹏，谁也跑不过我。”
他像个孩子，得意洋洋吹嘘他的神通。无方一直含笑听着，也许这世上还没有人见过他的真身，连明玄都没有。他和她终究是一条心的，她也知道他语气轻松，背后自有他的辛酸。等中原的活儿干完了，就回梵行刹土去吧，以后再也不让他给人当碎催了。
她抬起手，想拍他的肩，可一人一手都还够不着。她叹息：“你可真大啊，我本来以为麒麟的体形和狮虎差不多。”
他暧昧地摆了摆尾巴，“大有大的好处，以后你就知道了……嘿嘿，娘子，要不要上来骑一下？”
她最后还是羞怯地摇头，“等把意生身送回了中土，你再驮我去游名山大川。”
想起那个意生身，令主就觉得有点不高兴。那个不要脸的，曾经假冒未婚妻上了他的花轿，他差点跟他拜堂！不知道他的预谋里有没有这项，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绑住他，他可是宁折不弯的。
反正不开心，令主变回人形，满脸的不情愿。他的衣襟还敞着，无方替他擦了糖稀，重新扣上，轻轻拽了他一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去打个招呼吧，尽早把他送回中土。”
他忽然想起长安城里的罗刹王，抚了抚额道：“对，我还有事没办完。”
不过再了不得的大事，也不能阻碍小别重逢后的快乐。令主在她面前蹲下身，“上来，我背你走。”
她抿唇而笑，拉他站直了身子。他是白裳，自己便化出红裙来配他，然后轻轻一跃，身腰欠出个妖娆的姿势，飘然停在了他肩头上。
艳阳高照，峡谷间一对璧人相偎而来，飞舞的裙角在风里缠绵舒展，那画面真是美得和谐又相得益彰。
璃宽茶对掖着双手有意敲缸沿，“啧，这世上最大的圆满就是郎才女貌，看看，咱们主上和魇后多般配！像他们这种长相，其他人光看看就行了，可别掺合，免得自讨没趣。”说完瞥一眼明玄，他只是眯着眼，嘴角带着恍惚的笑，谁也猜不透他的笑容里蕴含了什么。
他们亲昵甜蜜，他也不言语，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只是挺直了脊梁，他在等，等着麒麟向他低头，毕竟他才是真正的王者。谁知白准完全没有身为仁宠的觉悟，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把他回了个倒噎气——
“你为啥要穿和我一模一样的衣裳？”
大家都呆住了，一种尴尬的气氛在彼此间蔓延，肩头的无方连坐着都有罪恶感了，悄悄滑了下来。
明玄脸色不大好看，但他还是极力周全，“小妙拂洲到处都是罗刹鬼，我穿黑衣，是为了便于隐藏。”
“那为什么连款式都一样？”
明玄也有些来气了，生硬道：“因为你的本来就是大众款。”
原先在罗刹王的镜像里看见他模仿自己，令主觉得怒不可遏。现在未婚妻在身边了，他也就没那么斤斤计较了。他说好吧，抚了抚身上的锦衣，“反正本大王已经不喜欢穿黑色了，你要是中意，你就继续穿着吧。现在来谈谈正事，这小妙拂洲已经化为乌有，你也得救了，既然你是意生身，那就回去登基称帝吧。我护送你，你可以举行仪式昭告天下，到时候我会现身，助你开创盛世，名垂青史。但我也有条件，你答应了，我们再谈底下的事。”
他的条件……明玄低垂着眼，长出了一口气，“你可以说来听听。”
令主带着温和的笑意和他商谈，“我不行跪礼，不当坐骑，不与你称君臣，这样你有意见吗？”
麒麟这种神兽，生来很骄傲，他们和君王并非主仆，如果无法驯服，自始至终只能保持一种良好的合作关系。君王在位短短几十年，麒麟不需要死守，但乾坤一旦出现混乱，那么出面平衡四方、止息干戈，就是麒麟的责任。
明玄倒也没有表示异议，“其实我们之间不需要见外，先前我和师父被困小世界时，我已经同她解释了来龙去脉。我隐瞒身份入刹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你和普通的麒麟不一样。你被贬万年，心高气傲，让你入世为我效力，我担心你会心生抵触。原本我是想找个机会好好和你谈谈的，可惜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被罗刹王掳到这里来了。”言罢他笑了笑，“有什么误会，今日解开就好，毕竟成就万世基业，还有赖你的协助。这世道人鬼错杂，远的不说，就说眼前的罗刹王，已经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这江山没有你的佐治，恐怕是不行的。”
令主静静听他说完，发觉他避重就轻很有一套。既然如此，深入的话题暂且就不谈了，走一步看一步比较适合他们。
“认真说，我们之间的误会都算不上是误会。你没有对我造成太大损害，不过害我白办了一场婚礼而已。”
他立刻接了话，笑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等天下大定了，我一定重新为二位筹备一场婚礼，风风光光送师父出阁。”
令主摆了摆手，婚礼不婚礼的，都是小事情。娶媳妇还要他插手？他算哪根葱！他摸了摸下巴，笑得有些含糊，“我现在很好奇，罗刹王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缕恶魄，吹口气就散了，虽然蛰伏了两万年，可要从莲师手下超生，没那么容易，除非有人助他一臂之力。等回到中土，我非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不可。先挖出他身后的人，再送他回钨金刹土，问问莲师是怎么管教手下的。”
他是敲山震虎，明玄心底即便有波澜，表情也依旧从容自矜。毕竟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是入门功夫，他尚且可以感慨：“或者做皇帝就像取真经一样，也要经历诸多磨难吧。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考验，罗刹王本就是奉命行事……谁知道呢。”
他的话说得模棱两可，看似看破，却又顺水推舟把莲师拉了进来。仿佛他也对人生毫无把握，一切全看老天的安排。
论心机和城府，妖界混日子的几位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令主时而精明时而糊涂，璃宽茶的脑子基本都在怎么找姑娘上。唯一一个保持清醒的念了千年的佛，就算有忌惮，也始终不愿意把人想得那么坏，因此他并未费太多的力气就搪塞过去了。
璃宽茶手搭凉棚四下看，“漫山都是罗刹灰啊，又脏又臭，咱们还留在这里干啥？”
于是大家拉扯拉扯，一块儿起飞了。腾上云头之后无方才终于有了踏实感，从高处看下去，等活山的山体果然是中空的，就像一个巨大的白蚁堆。通向外面的路有很多，可是身在此山中却像入了迷宫似的，无论如何找不到出路。所幸现在出来了，这回的经历于自身虽没有损害，但可惜了她的金钢圈，下落不明了。
她怅惘地抚抚手腕，有些感伤。令主发现了，小声问：“莲师给的那件法宝弄丢了？”
她点点头，“我担心不好向师父交代。”
令主却高兴得很，那个金钢圈他早就觉得多余了，钻进去就能从世界的这头跑到那一头，实在方便过头了。她一直戴在身上，万一哪天忽然生了闷气，抬脚就走，那他就算肋下生翅也追不上她。
当然心下庆幸，嘴上不敢表现出来，他一径安慰她：“丢了就丢了，莲师是宽宏大量的人，知道你经历了一劫，不会怪你的。”
同乘一朵云头的明玄却更懂得讨好，他说：“师父别着急，回去之后我就派人来搜山，一定把师父的法器找回来。”
无方思量一番，终是摇头，“法器和人之间也讲究缘分，是你的，丢不了。不是你的，就算把山翻个底朝天，也没有用。”
她的这种态度，其实并不是大彻大悟后的放下，而是得偿所愿后的不思进取。有了爱情，什么才是值得她去计较的呢？她在等活山里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明玄收回视，知道现在有再多的想法也得先放一放。他和那些精怪们不一样，他来世上走一遭，有他的大业要完成。不像他们，活着的重心如果偏离了修行，剩下的就只有食和色。
令主的藏臣箭射穿了小妙拂洲的天顶，罗刹王后方失守，这头崩塌，那头应当也有感应。据说大殿之上就现了原形，蓬头垢面的一个丑八怪，脸是绿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四颗獠牙有扁担那么长，人站着，牙都撑到地上了……这是明玄还朝后，朝里的大臣经过一顿混乱和辨别真伪，最终确定了他的身份，对他进行的描述。
他静静地听，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回身问令主，“罗刹王眼下不知所踪，朕害怕他还潜伏在皇宫里，万一卷土重来，那朕应当怎么办？”
他说他的，令主的注意力似乎没放在这上面。他迟迟唔了声，“这罗刹王这么体贴，弄得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明玄听后神色难辨，拱了拱手道：“还请护国想想办法。”
护国？护国大法师吗？令主斟酌了下，觉得这头衔扛的责任太重大，他一点都不喜欢。如果非要找个称呼，他笑了笑，“你可以像小鸟一样管我叫师娘。”
一句话说得堂上众人面面相觑，明玄的脸都憋红了，郁塞道：“男人怎么能称师娘！”
“那你是打算和艳无方断绝师徒关系了吗？”令主脸上笑意全消，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还是这一直就是你的愿望？”
不知是不是言中了他的心事，他缄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令主轻轻一哂，背着手，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踱了一圈，边踱边道：“小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要是得知你当了皇帝，一定会很高兴的。至于罗刹王，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去而复返。你怕的话，可以上丽水边上住两天，或者等小鸟到了，让她进宫陪你。”
明玄悚然，很快说不必，“这两天宫中加强戒备就行了，不必劳烦瞿如。”
令主哦了声，“也好，那你先忙着吧。”说话就要走。
明玄忙叫住他，“师……师娘，这朝纲尚且动荡，你不留下，助朕一臂之力吗？”
令主回身一顾，殿中的雕龙画凤都不及他分毫。他眼梢含春，眉角带笑，大概对他的那句师娘很满意，慢吞吞道：“朝中大事我也不懂，就不插手了。等陛下登基大典那天我再来吧，这两天我也忙，打算把我和你师父的婚事办了。到时候给你发喜帖，还请陛下屈尊驾临。”
他说完，不待他发话，悠哉悠哉走出了太极殿。殿里大臣因他的桀骜不驯纳罕不已，追问这究竟是什么人。皇帝的目光追随他走出去好远，待他消失在殿前的长街上，才转过身一笑，“他是朕的爱将，说话冲了点……没什么，朕容得了他现在的小脾气。”
大事没有，未婚妻又回到自己身边了，令主觉得自己的幸福生活出过一点小岔子，算是通往成功必经的波折。既然克服了，接下来应该可以和他的无方过没羞没臊的日子了。
之前到达长安上空，四个人就分了道，他送明玄回宫，璃宽茶带着魇后先去丽水。他站在太极殿上时，心里猫抓似的，觉得这些大臣话多，皇帝也婆婆妈妈，害得他不能立刻飞奔回去，和他娘子卿卿我我。
不就是当个皇帝吗，古来皇帝百余位，一朝又一代的兴衰更替，九成以上没有麒麟护佑。说得直接点，不过是个名头，麒麟现世，这皇帝就光芒万丈，天命所归。所以会出现一些弄虚作假的，牵只麋鹿来蒙混，仿佛麒麟就是适合做皇帝的通行证。当然了，遇上那些使命感超强的麒麟，也会出现皆大欢喜的场面。但遇上令主这样满脑子只想娶媳妇的，不得不说，和他组搭子的皇帝也算倒霉。
从皇宫大内出来，令主就化成了一道光，直扑自己建造的行宫。未婚妻不在的这几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了。一刻不停地想她，恨不能一脚就迈到她身边。拿出他日行八万里的本事来，可惜忽略了两地之间的距离，还没发力就发现到了，脚下刹不住，轰地一声撞进了楼里。动静有点大，屋里的人都回头看他，他尴尬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是想检查一下这楼结不结实，听说中原地动比较多，万一塌了会压到底下经过的人……”然后咦了声，“小鸟你这么快就到了？刚才你师弟还在念叨你呢。”
和无方抱在一起的瞿如两眼立刻就亮了，“师娘，你说我师弟想念我吗？”
“当然。”令主认真地点点头，“贫贱之交不能忘，有的人是非常念旧情的。”
瞿如脸盘红红，感慨地看了她师父一眼，“上次只听说中土有新君登基，没想到这个皇帝就是振衣。我之前看他挺好欺负的，对他动手动脚过两次。来的路上还在担心，恐怕他升发之后，就和我一刀两断了呢。”
无方觉得挺意外，“你想占他便宜我一直知道，只是我小看了你，原来你真敢动手！什么时候？”
瞿如扭捏了下，连耳朵尖都红起来，“一次是在碱海上，遇到蛀铁虫袭击，我强抱了他。还有一次是在九阴山上，我趁黑掐了他屁股一把……”
在座的人都拿鄙夷的目光看她，心说这三足鸟丢尽禽类的脸，都这么赤裸裸了，最后也没能把人拿下，真是枉有一身妖骨。
瞿如的目光怯怯地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
璃宽茶问：“我们想知道后续，他有什么表示没有？”
说起这个瞿如就想哭，“他以为是师父干的，还给师父暗送秋波。可师父没接着，他才知道那人是我。”
令主怔愣着两眼，心里长长哦了一声，可算让他抓到明玄暗恋他娘子的有力证据了。
无方的思路却完全没往自己身上发展，她得出个结论：“这样都没打你，我觉得他可能对你也有点意思。”
“真的吗？”被她这么一解读，瞿如忽然发现自己又有了动力。说实话，当初师父不主张救他，是自己坚持不懈地游说，才让师父改变了主意。难道缘分不是因她而起吗？别人救的一般是落难书生，她们救了个落难皇帝。这下好了，到他报恩的时候了，接她进宫当个娘娘，应该不过分吧。
令主当然也想到了这个克敌制胜的好办法，对付情敌的最佳手段，就是给他个难缠的女人，让他无暇他顾。从刚才明玄断然拒绝瞿如进宫陪他，就能看出他对瞿如是很头疼的。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骚扰过自己的人，整天在自己面前转悠，所以令主决定扇阴风点鬼火，把瞿如忽悠到明玄身边去。
他挤出了和善的微笑，“小鸟啊……”
瞿如两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师娘，你不能这么对我笑，我会喘不上来气的。”任何一个女人看见这张脸，都会呼吸困难吧！谁能想到魇都玩泥巴的万年老妖怪，长得这么风华绝代。好看的人就得有自知之明，不要随便对人家笑，会引人犯罪的他知不知道！
令主当然理解她的心情，但这都不是重点，“不要在意本大王的脸，我是你师父的。我们现在来谈谈你和你师弟，你知道同门之间是最容易产生感情的吗，就算打打闹闹，心里也还是很在意对方。尤其你这样流氓的，摸过人家的屁股，你在他的心底烙下了烙印，其不可磨灭的程度，说出来你都怕。他当时可能怨怪你，但他更有可能已经芳心暗许。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毛色又好，他有什么道理嫌弃你？你得拿出百折不挠的韧劲来，对他体贴，在他面前刷存在感，这样他就会慢慢敞开心扉让你筑巢了。另外有一点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皇帝可是能娶很多老婆的。如果你对他有意，别等他三宫六院都塞满了再去找他。趁现在后宫空虚，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以你们的交情，就算不能当皇后，弄个贵妃当当总可以。爱情嘛，要脸就俗了。因为要脸打光棍，那也是活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瞿如豁然开朗，边上的璃宽茶和大管家都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那句是对他们的总结吗？大管家心无尘埃，绝对没毛病。璃宽茶和瞿如一样，醍醐灌顶后四肢百骸都通透了。原来过去的几百年间没找到合适的伴侣，原因就出在他还不够不要脸上。不过说起令主追求魇后的经历，确实充满了各种羞耻感。所以他是最好的教材，时刻提醒大众晚节都可以不保，脸这种东西，留着也只能用来充当高尚者的墓志铭。
瞿如点点头，咬牙切齿嗯了一声，“我去找他，我不当妾，我要当皇后。”
鸟儿还是只有志向的鸟儿，令主慈祥地说：“去吧去吧，告诉他你很想他。他可能会装模作样拒绝，别害怕，迎难而上，拿出你不服输的精神来，毕竟人家是人皇，身份非同一般嘛。”
瞿如说好，鼓起两翅打算起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如果他不从，我可以用强制手段吗？”
这下问住令主了，无方愕着两眼看他，他想了又想，“我觉得，还是先爱后上比较好。姑娘家，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瞿如说知道了，拍着两翅飞走了。无方这才松口气，抚胸道：“我真怕你教坏她，瞿如年纪虽不小了，可脑子一直很单纯。”
连人家的屁股都敢摸还单纯？她是不是对单纯这个词有什么误会？反正打发走瞿如，终于可以共渡二人时光了。令主拿眼睛一扫那两个多余的家伙，璃宽茶和大管家立刻识相地滚了出去。令主旋即献媚笑着，慢慢把手伸过来，“娘子吓着了？心跳得很快吧？我来帮你拍……”被她一瞪眼，又讪讪缩了回去，抠着指甲说，“我是一片好意……而已。”
其实这些都是情侣间的小情趣，无方知道。看他吃了瘪，萎靡不振的样子，她又觉得有点心疼，招手说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令主立刻靠到她身边，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小声道：“不要这么痴迷我的脸，我的内在才最闪耀。”
是啊，最先让她心动的并不是他的长相，那时候他甚至连脸都没有。她的手指轻轻刮过他的眉，“就算你长得很丑，我也还是一样喜欢你。”
令主倒吸一口凉气，未婚妻的耿直让他猝不及防，“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表白吗？”
她认真思考，点了点头，“可以啊，我就是在向你表白呢。”
令主的唇开始哆嗦，眼里浮起泪雾，哽咽着说：“娘子，我敬你有眼光。”
她仰头笑起来，“可能是我运气好。如果当初守灯小仙勉为其难接纳了你，现在你们恐怕已经儿女成群，也没我什么事了。”
令主立刻抱住她，看准了时机把脸往她怀里凑。未婚妻真香啊，他使劲嗅了嗅，含含糊糊道：“我才不要那个添灯油的，我娘子比她美一万倍……”
满眼的琼脂，那细腻的肌理，几乎连一个毛孔都看不见。令主陶醉不已，他以脸代手，朝他最向往的地方蹭去。高楼上撞开的那个洞，在他抬指之间修补好了。窗扉半开，窗外有微风、有飞鸟，立夏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起了一片金芒……小别重逢的情人要做点什么，才不负这初夏的好时光呢？玉山就在眼前，令主的心跳得杂乱无章。他知道这时候说话是大忌，所以他憋住了，虽然他很想夸一夸未婚妻的胸型。
煞的躯体真不是白修炼的，一千年用来精雕细琢，连每一根汗毛都矫正过好几遍，哪是那些随便长长的妖能够比拟的。一千年的硕果落到他手上，令主时刻有种捡了大便宜的感觉。要不是未婚妻现在很放任他，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悄悄捏一下，她立刻红了脸，“不许乱动！”
有什么关系，上次在中阴镜海上不是都摸过吗。令主理解为时机不对，可能做那种事要在晚上才比较有情调。既然不能上手那就换别的，他拱啊拱，拱起了她的抹胸，哎呀呀，徐隆渐起……他把一只眼睛凑进去，打算看见点什么。可还没等他定睛，就被她揪着耳朵拉出来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
她娇嗔一声，令主的骨头都快酥了。然而为什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呢？他仔细回忆了下，后悔不迭，“你快放开我，我有一件事要做。”
他手脚乱划拉，无方真以为他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赶忙撒开他。结果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在那白腻腻的山坡上亲了一下，用力之大，把那片皮肤都嘬红了。
“你……”她气不打一处来，“穷凶极恶做什么！”
令主很无辜，摊手道：“靠上去我就忍不住了。”
实话实说还是可爱的，她便不怎么恼了，低下头，浓密的眼睫，把颊上的红晕虚虚掩住了。令主看着那小模样，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伸舌舔了她一下，在她脸上留下了湿漉漉的一道痕迹。然后未婚妻就真的炸毛了，她跳起来狠狠揍了他的脑袋，“白准，你是不是傻了！”
令主抱住头，哭丧着脸说：“不能舔吗？你又没擦胭脂……”
就算不擦胭脂，也不喜欢脸上被他弄得全是口水。她狠狠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瞪穿孔。最后发现拿他没办法时，终于哀嚎起来：“我倒了八辈子的霉遇上你……”
这话说了好几遍了，但凡不顺心就吐槽他们的相遇。令主觉得这可能也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八辈子了，好与不好，都有了深厚的积淀，毕竟孽缘也是缘嘛。
他靦脸笑，伸手在她颊上抹了两把，“娘子可能不知道，喜欢就舔一下，是我们这族的爱好。”
她斜眼看他，“我以为只有狗才这样。”
他语塞，支吾了下才道：“地面上的走兽都以麒麟为首，狗也归我管……反正我以前就一直想舔你，可是因为交情不够，不敢贸然动嘴。”
她渐渐也没了脾气，只是挤兑他，“现在交情算够了？”
“当然，我们都快成亲了。”他一面说着，把脸探过来，“你要是气不过，舔回去就是了。”
她错着牙说：“我又不是走兽，舔就不必了，咬一口还说得过去。”
令主有点慌神，要在他俊俏的脸上咬一口么？不会破相吧！可是她不高兴了，他还能怎么样，她想咬，那就让她咬一口好了。他委委屈屈地，抬起袖子擦了擦，“咬吧，如果能留下牙印更好，明天我就送去给明玄看。”
说他傻，其实很多时候他精明得很。明玄对她的那点心思，她没有向他透露，他早就看出来了。
看看这光洁细腻的脸，很难和真身时的凶悍联系起来。他视死如归，她磨牙霍霍凑过去，到底没有咬，舍不得，不过轻轻吻了下，靠进他怀里去了。
寒冷的伪装，她披挂了一千年，一度碍于自己形成的原因，觉得苦大仇深更适合她。谁知和令主厮混久了，他的欢乐传染给她，她发现自己用不着刻意伪装，洒脱自在地活着，其实也很好。
结果那一吻，自然是吻进令主心里了。他感动异常，又想抓着她大哭，被她抢先一步喝止了，“你是黑麒麟，你应该很凶，不能动不动眼泪汪汪。”
令主听了，龇起一对虎牙扮出凶悍的样子，“这样吗？”
盈盈的眼，上半截和下半截完全不在一个步调上，她看了看，嗤地笑起来，“还是做你的仁兽吧，我喜欢这样的你。”
于是又是一番耳鬓厮磨，自从令主在她面前化现真身后，有些天性就再也隐藏不住了，他喜欢亲昵的舔舐，还喜欢翻出肚皮给她抚摸。无方的手隔着衣裳一下下捋过，岁月静好，只要在一起，她就已经没有任何要求了。
“阿准，”她坐累了，侧过身来，枕着他的肚子说，“今晚我们就成亲好么？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些怕，怕夜长梦多。”
令主求之不得，霍地坐起来，“说定了，今晚就今晚。我们哪儿也不去，什么人都不见，我就不信了，还有什么能阻止我娶媳妇。”说着愉快地搓手，“我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不瞒你说，三百回合都是小意思……”脑子里模拟一下颠鸾倒凤的细节，忍不住自信地大笑起来。

第三十四章令主都有些可怜自己了，为了顺利洞房，真是煞费苦心。
大明宫，中土面积最大，规格最高的宫殿群。瞿如当初和师父一起在钨金刹土修行时，曾经跟她去过一次铜色吉祥山。吉祥山上有莲师的越量宫，那宫也很大，神佛的道场，连壁上都挂着璎珞网，更别说各种宝石堆砌的墙垣了。越量宫是豪华，但和大明宫比起来，缺了威武和雄壮的气势。
她没有立刻进皇宫，带着欣赏的态度在城池上盘旋了两圈。然后一个俯冲擦着殿顶飞过，连绵的瓦楞啊，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滑翔了好一会儿，才滑出那片宫城的范围。
中土人的审美倒也不错，黑瓦白墙莲花柱，门窗的用料也是那么粗壮的木头，可见社会风气犷悍又务实。振衣长得不凶，又没有太大的神通，这样的人都能做皇帝，是不是中土对皇帝的要求并不高，随便一个人说是奉了天命，就可以做这片皇宫的主人？
她心里纳罕，停下来，落在最大的那个宫殿前。站班的卫士看见她，顿时慌起来，“哪里来的鸟人！”挥舞着长矛想驱赶她。
她有点生气，怪他们有眼无珠，“你们才是鸟人呢。”一面说，一面拍了下翅膀，拍起漫天狂风。那些卫士在风里乱成了无头苍蝇，她转身朝宫门上走，冲目瞪口呆的一个白胖子和善地笑了笑，“我是你家皇帝的师姐，我叫瞿如，请问振衣在哪里？”
白胖子依旧木蹬蹬，好像听不懂她的话。她想起来了，振衣已经不叫振衣了，他有了正经名字。于是她又换了个说法，“就是明玄，他是我师弟。把他叫出来，就说师姐来找他了。”
胖子这才回过神来，哦哦答应着，“是找陛下的……可陛下不在这里，这是文武大臣议事的地方。鸟……姑娘，陛下现在应当在光明宫，您可以上那里找他去。”
光明宫？是什么地方？她环顾四周，一重又一重的宫阙，天知道那个什么光明宫在哪里。见她脸上一片茫然，胖子回手指了指，“您一直向北走，过了九重宫门，会看见一个太液池。太液池向东过两重宫楼，有两只很大的石雕玄武，那就是光明宫了。”
瞿如想了想，半空中时确实看到一片湖，大概那就是太液池吧。宫门有几重，都不是她要关心的，反正她用不着一步一步走。听白胖子说完，鼓起两翅就飞起来，箭矢一样直射北宫。
她的心里，其实有一点小小的骄傲，她喜欢的人原来还是个大人物呢。就像令主说的，有了那一掐之缘，他待她肯定和别个不同。她喜滋滋地飞过了太液池，终于看见那两个大乌龟，一猛子扎了下去。为防他宫前的卫士又大呼小叫，她先下手为强，扬起风沙叫他们睁不开眼。然后落地收起了两翅，整整衣裳，又抿抿头，慢步走到殿门前，抬手一推，伸腿迈了进去。
中土人的屋子可真大！屋里有优雅的陈设，有一张挑着纱幔的大床，还有一面巨大的圆形黄铜镜。镜前站着一个华服的人，大概吃惊于她的忽然闯入，愣着两眼看她。仔细一瞅，正是振衣，瞿如高兴起来，杨柳一样飘荡过去，“师弟，梵行一别好几个月，我可想死你了。”
明玄只觉两眼发黑，一股血气直往脑子里冲。看看她身后，并没有人跟她一起来，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听说你会来长安，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是不是很惊喜啊？”她掩唇笑了两声，“主要是得知你有了下落，我一激动，飞得比平时快很多。师弟啊，当初你失踪，我和师父找了你好久，我们连酆都都下了，就差没下油锅了，可见你对我们有多重要。你要是早说你是上师意生身多好，我们可以多多切磋。”说罢顿了下，龇着牙，斜着眼，飞了个秋波，“不过现在也不迟，我们重逢了，接下来你想怎么修，都听你的。”
这个猥琐的表情，对明玄来说太熟悉了。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这三足鸟居然一度成为他西行路上的噩梦。太热情了，吃不消，慢热的人看见这只火一般的鸟儿，都会退避三舍。她是飞禽，还不如走兽，自由自在惯了，根本不懂得人世间所谓的等级划分。因此他在她眼里，依旧是那个可以随便揩油的师弟。即便时至今日，他见到她依然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担心她忽然狂性大发，不管不顾冲上来，强行把他抱进怀里。
他不自觉交叉起了两臂，“我已经是皇帝了，师姐知道吗？”
瞿如点点头，娇小的身形一转，荡悠悠在他的御案上坐了下来，“我知道啊，当皇帝挺好的。”
“以后你们有我关照，可以活得比在乌金刹土好万倍。”他谨慎地说，“不过皇帝有皇帝的尊严，君威不可触犯，你明白吗？”
君威？君威这东西在她看来还不值一只田鼠呢。不过入乡随俗，这个道理她知道。她只是想要求一点特殊待遇，因此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在中土人的面前，我会给你面子的。但私底下就不用那么计较了吧，毕竟我和师父都不是人，也不归你管。”
这话看似没谱，但说的都是实情。他吁了口气，慢慢点头，“我当然不会要求那许多……师父在白准那里，还好吗？”
瞿如说当然好了，“他们都快成亲了，哪能不好呢。那次让你替嫁，后来师父说起来，言语间十分后悔。一则是你因这件事下落不明了，二则是走了那么多弯路。如果当初直接上花轿，她和令主不是早就修成正果了吗。”
修成正果……明玄听后凉凉一笑，“师父为什么会看上白准呢，难道就因为他长得俏？”
瞿如不傻，她知道他对师父的心思，说者有意，听者自然也有心，“令主可不光俏，长相不过是他最不起眼的一个优点罢了。再说俏也不是坏事，比如你，你也很翘啊……”她拿手比划，划出了一个缠绵的弧度，“不单翘，还很紧实，手感很好。我跟你说，当初我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很适合我。”
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曾经不堪回首的经历简直让他沮丧，他一点都不认为得她青睐有什么值得荣幸的，“师姐，过去的事，我们就不提了，多谢你之前对我的诸多照顾……”
她腼腆地微笑，“我对你好，你知道就行。”
他抚了抚额，一直以来他和瞿如的沟通都很成问题，他的以退为进她不懂，只要有她在，他就时时感觉受到了威胁。必须解决这个麻烦，他决定开门见山，“我的意思是，人和鸟没有未来可言，师姐，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去找你的同类好吗，只要是飞禽，哪怕喜鹊和猫头鹰都行。不要再对我心存幻想了，看在同门几个月的份上，我不追究你当初对我的诸多轻薄，也许这是你们瞿如一族表达好感的方法，可我觉得很不妥。我是人间帝王，威加海内，统御四方，将来只能和人通婚。如果和你在一起，生出一堆鸟人来，怎么把这江山延续下去？”
其实瞿如除了好色一点，心眼不算坏，他说的这些话，已经很重了，自觉这样就能让她知难而退。她果然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逐渐凉下去，眼里的火光也快要熄灭了。
一个姑娘遭到这样的拒绝，打击不可谓不大。她也知道他的脾气，在他还是振衣的时候就傲娇，比如她摸一下他的手，他都可以半天不搭理她。现在呢，地位不一样了，来头变得很大，又是皇帝又是意生身，膨胀一点可以理解……她眯着眼睛审视他，他穿一身赤红描金的袍服，腰上束金镶玉的大带，这么华丽的打扮，帝王威严尽显。可是那又怎么样，脸还是原来的脸，要是能像令主一样美出距离感……那她就更不能放过他了。
原本葳蕤的目光，不知怎么又盛大起来，已经看见了希望的皇帝心头一寒，暗呼不妙。可以打死她吗？如果下了狠手，只怕无方追究起来不好交代。所以这只鸟，委实是世上最看不惯又干不掉的存在。
他戒备地微微侧过身，“师姐……”结果还没说完，她就扑了过来。
“我垂涎你很久了。”她十指如爪，用力扣住他，“感情这种事，勉强勉强就产生了，没有那么复杂。我看这样好了，我先来亲你一下，剩下的我们床上说……”
雕花的绣床上铺着大朵团花的锦被，一双素手抚过去，抚平了起伏的褶皱。空中隐约传来绝望的呼号，那双手停下了，直起身回头看，窗外暮色渐起，飞鸟归巢，她说：“你听……”
正牵袖添香的令主抬起眼来，“听什么？”
无方歪着脑袋走到窗前，“我好像听见明玄的声音。”
阿弥陀佛，令主心中大叹，现在的明玄应当分身乏术，再多的神通都使不出来了。小鸟就是一件绝对的杀伤性武器，明玄在没有当着天下人召唤出麒麟前，至少还留一线人情，不会对她怎么样。令主都有些可怜自己了，为了顺利洞房，真是煞费苦心。这三界内谁也没闲情来管他的私生活，唯一会给他下绊子的只有明玄。现在派出小鸟，死死地盯住他，他自身难保，看他还怎么坏他的好事！
令主得意洋洋，丢了手里的长柄小铜匙，从背后拥住了未婚妻，“小鸟只吃田鼠，不会吃人的。孩子大了，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我们自己的事还没忙完呢，先别管他们了吧！”
无方听了释然一笑，她这个做师父的，有时确实为他们操心。瞿如心眼实在，如果真和明玄在一起，她怕她会吃亏。可就如他说的，自己的婚事还没办妥，哪来那心情去管他们的事。
看看时候，已然不早了，楼底的璃宽茶和大管家吵吵嚷嚷的，正吩咐家丁挂红灯笼。傍水而造的楼阁，只要妆点起来，上下便是滟滟一片。灯笼的火光染红了水泽，楼中人也换好了衣裳，素净的脸颊被正红的喜服一衬，愈发娇艳如花。
他们都无父无母，都没有亲友可奉告，只有近身的几个人作见证。妖么，本来就这样。无方想了一圈，唯一该告谢的是莲师，她放弃修行令他失望，今晚是她出嫁的日子，不管他乐不乐见，都要回禀他一声。
于是和令主携酒上楼顶，楼很高，翘角飞檐几乎与天相接。月亮出来了，今夜月圆，巨大的一轮堪堪挑在檐角，照出了满楼清辉。
倒上酒，先敬天地，令主说得情真意切，“明王山麒麟白准，今夜娶艳无方为妻，上有天地……”把一只铁盒放在屋脊最顶端，指着恐高晕死过去的血蝎，“下有媒聘。漫天神佛得见我心，为我作证，白准独活万年，情系艳无方一身。自今日起，为她殚精竭力，为她肝脑涂地。她要骑我，我立刻跪地，她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还有一点一并说了，白准娶个媳妇不容易，她不嫌我黑，我自己有点过意不去。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老天明早让我变白一点，双喜临门，那就皆大欢喜了。”说着磕了个头，“谢谢老天爷。”
无方是个姑娘，表明心迹当然含蓄得多。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轻声道：“乞求天地成全，从今往后夫妻一心，生死相依。”然后遥遥向钨金刹土的方向叩拜，也不用说什么，佛眼通天，她今晚上成亲，只要莲师想知道，必然已经知道了。
那厢阵阵梵音中，脚踏金莲的佛终于睁开了眼。浩渺万物汤汤流过心头，面上神色安详，只是摇头，“各有运数，救不得，救不得……”
边上陪立的空行母掀起了眼皮，“既然如此，座上为什么还要看？”
莲师的解释很官方，“三界众生，皆在吾心。眼不观，心亦达。”
空行母最擅长的就是醍醐灌顶，“座上对未能渡化煞女耿耿于怀。”
说什么大实话！可莲师不能承认，他捻须一笑，“因缘皆有造化，非人力能更改。本座劝过，开解过，人事已尽，然后善也由她，恶也由她……”外面廊道上的天人与天女们不厌其烦地随梵音扭动，从宫门上晃过来又晃过去，晃得他眼睛都花了。莲师心头莫名烦躁，“他们到底要跳到什么时候？累了就休息一下吧，他们不累，本座都看累了。”
佛国为了彰显圆满和极乐，对天众有要求，必须不停跳舞……跳舞……敦煌壁画就是最好的写照。三五十年倒还可以，跳个亿万年，跳的不吐，看的都要吐了。然而这是硬性规定，就算莲师是刹土主宰，也不能勒令停止。智慧空行母什么都没说，飘飘看了他一眼。他发觉自己失态，忙定了心神，重新捏起手印。
天眼又开，打算再看看后续。奇怪，那高楼楼顶缥缈凝起了浓雾，连他的天眼都看不穿。
莲师感慨：“白准的法力又见长啊。”
智慧空行母无奈地提醒他，“座上，不该看的东西就别看了。佛观三千大千世界，如观一粒微尘。可像您这么看下去，早晚是会长针眼的。”
“好好的屋子不睡……床都铺好了。”
无方对令主赖着不肯下去的做法很不解，他是打算幕天席地么？大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虽然楼很高，但神佛可见三千世界，在这里……她红了脸，这人的小情趣，有时太标新立异，让她招架不住。
“下去吧。”她拽了他一下，“到处都有眼睛……”
“眼睛不怕，我会设障眼法。”令主笑嘻嘻拉她坐下，“你看看这景致，头顶有长空，底下有万家灯火……原来长安城这么漂亮！先前城里闹罗刹，天一黑到处都黑洞洞的。现在罗刹没了，虽然消失得蹊跷，但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一切便还不算糟。”
她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忧国忧民的味道，大概麒麟天性就是如此吧！她挨着他坐下，两个身穿喜服的人，在清冷的月色里依旧鲜焕如火。她搂住他的一条胳膊，把头枕在他肩上，“你说明玄能成为明君吗？他心思很深，我总看不透他。”
令主乜起眼望向远方的丛山，“帝王心术，能让你看透，他就不成帝王了。君王的功绩和人品，有时候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可以卑鄙无耻，但不妨碍他创造出一个空前盛世来。”
无方其实一直有些担心，白准是心高气傲的人，明玄也不是等闲之辈。两个人迎头相撞，似乎连和平共处都有一定困难，更别说精诚合作了。可这些话，终不该在这时候说，她的脸轻轻蹭了他一下，“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等你功成身退，我们就回魇都，专心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他说好，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回禀过天地，大礼就算成了，接下去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了。可是这么个大活人，当真放在他面前任他摆布，他又很紧张，觉得有点无措了。
先亲一下，这个他知道，要循序渐进，不能太毛躁。璃宽茶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过他经验，当你没有太大把握的时候，一定要慢，边实践边学习。如果你的娘子不是老手，她会觉得你的慢贴心又温情。她会和你一起感受每一个过程，你的一点点进步都会让她惊喜，反正她和你一样没见识，你怎么做她都不会嘲笑你。
令主深吸了口气，一边回忆乾坤镜里的画面，一边把唇印在她的唇瓣上。她可能因为露天没遮挡，还是有些放不开，他嗡哝着：“放心，别人望我隔山海，就算长了对万里眼也不顶用。你可以尽情赏月，月亮里的人看不见你。”
他的嗓音低哑，不为那火热的唇，单是他绵密的气息和惑人的声线，就把她心底的一丛易燃物点着了。
那双狭而秀的眼睛变得弯弯的，眸中有星辰点点。话是不说了，手却抬起来，潇洒地打了个响指……空中纵出一盏金色的芒，像孩子玩的水漂，瓦片在深蓝的天幕上跳跃着，一簇接一簇碎光四溅，向远方奔跑开去。然后沉寂，静静的，消失于广阔的天宇。不信就这样结束了，无方屏息等待，心里默默念着。再看他，他依旧微笑，拉下她的手，在她指尖亲吻。亲到第三根的时候，消失的光终于回来了。忽地引出漫天的霓火，转瞬迸发，仿佛将中阴镜海倒扣过来，红莲在天顶生根，向下盛放。每一片花瓣打开时，都发出簌簌的声响，花枝摇曳，摇下数不尽的流萤一样的金芒，落下去，把九州都点亮了。
无方惊艳一叹，这场景实在宏大震撼。不单她，她听见长安城中呼声一片，鼎沸的人潮，把夜都吵醒了。
他的注意力不在天顶，全在她身上。她看奇景，他便看她。曼妙的身躯浸泡在柔艳的光里，美得如此令他心悸。指尖移过来，虔诚而敬畏地盖上去，他轻轻微笑，“娘子，我们的婚礼普天同庆。”
她仰身而卧，眸中水光潋滟，莲花开在她眼底。她转过视线来，抬手抚抚他的脸，醉心美景，便心甘情愿停留下来。她闭上眼，艳红的光把黑暗渲染得分外旖旎。一弯雪臂在他肩上松松搭着，他很聪明，也懂得钻研。大概有了最新的发现，无方只觉自己在他手中挣扎、扭曲，灵魂也浮起来，一浪天，一浪地，最后只余浩大的酸麻和惊悸。
白准的爱，是细水长流，流过她的心尖，流向四肢百骸。他轻轻覆上来，朦胧里见他一脸羞怯，牵着她的手说：“让你见识一样好东西。”
他躺在她身畔，温顺地靠过来，拱在她怀里。那好东西乍然落进她手中，烫手山芋似的，想丢，却又舍不得。她红着脸细细揣摩，揣摩出了他一连串的倒吸气。
“这个……”她腼腆地笑着，两手珍而重之合起来，“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令主如同置身水火，牙关叩得咔咔作响。像小孩子呈交课业，准备迎接验收了，心情之忐忑，比当初上干戈台还要紧张。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他吞声说，难耐地扭动，“我快死了……我要不行了……”
怎么就要不行了呢，无方缩了缩手，有些犹豫。她是学医的，虽然没见过活体，但对构造大致有了解。飞禽走兽，乃至凡人，虽各有差异，但万变不离其宗。她还记得当初麓姬带着偶人来十丈海，那偶人从上到下她都查验过，查到那里时还纳闷，这个似乎和一般的不一样，原来出处就在他这里。
麒麟的锐器，器形独特，能巨能细。偶人不过空长了个形，精髓差远了，所以胖大的令主让她狠吃了一惊……这傻乎乎的人，论起长处来，绝对独树一帜。
唉唉，这样的夜，这样的情儿。她挑起他的脸，吻吻他的唇角，“接下来该怎么办，你知道吗？”
令主抖擞起了精神，他想了一万年，温习了好几个月的步骤，再说不知道岂不让她笑话死了？
电光火石可以预见，是他的右脸挨了一巴掌，直接打出了他两眼金花。他呜地一声捂住了脸，“娘子，你干嘛？”
无方气得嘴唇乱哆嗦，“白准，你到底会不会！”
令主感到冤枉，“我会啊，不是好好的吗，可你又打我……”
他两眼含泪，光溜溜坐在瓦楞上，看着可怜又可气。无方很凶，“那是好好的吗？你真觉得没问题吗？我好想踹你下去……你居然还有脸哭？”
令主把两边脸颊都捂住了，“你打我还不准我哭。”
她气涌如山，恨不得一把掐死他。见他抽泣得兴起，自己屁股又火辣辣地痛，越想越委屈，合起衣襟也哽咽起来。
大喜的洞房过程，最后怎么变成了这样呢？月色下新婚的小夫妻并排坐着，各自哭得都很伤心。令主哭自己的男性自尊受到了打击，无方哭遇人不淑，这个傻子要坑她一辈子了。
当然这种尴尬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红着半边脸的令主过来安慰她，“娘子你别哭，是刚才那巴掌把手打痛了吗？我替你吹吹吧……”
无方闹别扭，不想理他，说要回房去了，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檐角，纵身从楼顶跳了下去。余下伤透了心的令主骑着屋脊，觉得活着都没什么大意思了。
明明都是照教程上做的，起先她不也很陶醉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令主仰头观望，还好结界设得厚实，要是让吉祥山上那个人看见他们的初夜这么狼狈，大概要笑死了吧！
他拖过喜服，垂头丧气地套上。还能怎么样，夫人生气，肯定又是他的错。忽然想起来，刚才无方怎么好像瘸了呢，心头顿时一惊，忙追进了新房。
这里才是真正的洞房啊，四壁悬挂红幔，案上两支红烛热烈地燃烧着，啪地一声，灯花爆了，溅出一地火星子。女人生气爱找床，他赶到床前一看，她果然在。不过被褥蒙住了头，身子蜷得小小的，分不清哪里是脑袋，哪里是脚了。
他怯怯叫了声娘子，“你理我一下好吗？”
床上的人不吭声，倔强地翻了个身，应当是背对他了。令主闷声站了半天，发现这么下去不行，于是脱了大红袍，掀起被褥一角，强行钻了进去。
褥子底下是个小世界，昏暗间看见她抱着自己的膝头，哭得眼睛都红了。令主伸手去搂她，“娘子，刚才我不稳，惹你生气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再试一回好吗？”
问题出在哪里呢，无方冷静下来之后也想通了，出在自己太信任他，真的以为他已经弄明白了里头的诀窍，放心把主动权交给他了。其实他就是个没开化的二傻子。
她活了千年，最快乐的时光相加，还不及和他在一起的这两个月。他们是天作之合，麒麟化解她的煞气，等她煞气褪尽的那一天，就可以替他生小麒麟了。不要别的颜色，就要黑的。他一直对自己不满意，可她却那么喜欢。因为他傻头傻脑，黑色能助长他的威风，世上没有几个人，敢真正触怒黑麒麟。

第三十五章这桩婚事他等了一辈子，她何尝不是。
这屋子就像个熔炉，她颤抖着，压制不住自己的煞气，指甲暴涨，只是小心翼翼，不敢抠破他的皮肉。他低下头，丰艳的唇在她唇瓣间呢喃：“没关系娘子……”
月亮外围聚起了一个光环，长安起风了。风大楼高，刮过檐角呜呜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从风声里醒过来，对看一眼，起先都面无表情，忽然滑稽的感觉涌上心头，没有缘由地笑了。
令主笑她过分投入，连煞气都催逼出来了，“你说，是不是为夫能力太强，你招架不住了？”
无方简直鄙视他，“我不笑话你就不错了，你还有脸显摆？”指了指他的脑袋，“控制一下你的犄角好吗，这么深的修为，床笫间居然弄成这样。”
令主悚然摸额，居然当真摸到一对角。这下他慌神了，“我刚才明明特意控制了，为什么还会这样？”边说边在脸上捋了两把，还好，五官都还在，可是那对角，却无论如何都收不回去了。
“怎么办……”他很着急，“难道没了处子之身，本大王的盛世美颜就难以为继了吗？”
无方伸手在他的角上摸了两把，虽然那犄角锋利，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摸上去手感很好。她弹了一下，邦邦作响，揣测着：“是不是成亲之后修为会有损耗，所以才会这样？”
令主运了运气，满屋子叮当震动起来，“你看，”他说，“修为没问题，我跳上云头就能呼风唤雨。”
她愁眉苦脸打量他的角，“可为什么这个缩不回去了呢……”
令主歪斜躺在大红被褥里，雪白的胸膛，姣好的五官，几乎被这艳色衬出流光来。那头乌发缠绵垂委，铺撒在鸳鸯枕上，额角两个旋，生出一对尺来长的角，并不显得狰狞恐怖，反倒有种俏皮玄异的美。
她欣赏再三，终于妥协，“其实这样也蛮好看，真的。”
令主显然不相信，他本能地歪过脑袋，用角蹭了蹭后背上痒痒的地方……忽然愣住了，仰起脖子又要嚎啕，“我明明有手，却要拿角挠痒痒，你说我怎么办？”
她笑不可遏，“什么怎么办，我觉得这样很好，很可爱，我很喜欢。”
他一双眼睛忽闪，“其实我有个想法，大概每次颠鸾倒凤后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说不定缓过来就好了。我同你说，我小时候在明王山上，经常看见有的母麒麟角上长花。起先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这样，后来问长老，长老说那是她们长大了，准备找意中人了。”
无方靠进他怀里，仰头问：“我听说麒麟母子不能共存，她们还愿意找意中人么？”
他靠在床头，一下下抚摩她光致致的后背，自从自己坠入情网，他就觉得自己很有资格来发表这通感慨了，“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止爱情，比如你我，你拒绝了我那么多次，最后还不是拜倒在我的大裤衩下。麒麟可以找意中人，也可以成亲。只不过繁衍要以命换命，这件事很残忍。”
她有些难过，“母麒麟多可怜，为了孩子自己去死么？”
他嗯了声，“麒麟一生只找一个配偶，母麒麟死后，公麒麟便孤身一人直到终老。所以很多麒麟夫妻都算好时间，寿元将尽前才生育后代，我的爹娘就是这样。”他说着，顿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麒麟母子不能共存吗？”
无方摇头，“我只知道这是麒麟的宿命。”
他唇角浮起嘲讽的笑，“说出来很可怕，麒麟子踏火而生，母麒麟是被自己的孩子烧死的。”
她愣住了，怔怔看着他。
他的视线空空落在远处，曼声说：“麒麟为了保证血统纯正，不和外族通婚，出身越高，麒麟子的威力就越大。麟史上曾经有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据说他娘还未临盆，他在肚子里玩火，直接把他娘烧死了，真是个忧伤的故事……还好我黑，被他们赶出了明王山，可以自由挑选我的意中人，不用守那套死规矩。我们两个，一个是麒麟，一个是煞，中和一下，孩子就是个串串，基本告别踏火而生的能力了。加上你体质偏寒，没有那么易燃，到时候找个水潭生孩子，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她板起了脸，“如果不小心也生出个大人物来，把我活活烧死了怎么办？”其实心里知道那是绝无可能的，可就是想逗他一下，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令主果然如临大敌，想都不想便道：“那就不生了，反正你懂医术，治几丸药，怀不上孩子就好。”
她媚笑了两声，“索性把房事戒了，岂不一劳永逸？否则你每天顶个犄角出门，多丢人！”
令主不说话了，哭丧着脸想了半天，“可是……我不怕丢人啊。”
一万年才盼来的媳妇，只能看不能动，那简直要老命了。如果不知其中滋味，就这么做做伴也行。可如今尝到了甜头，夫人对他来说就是块巨大的香饽饽，看着都能流口水，要把房事戒了，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算了。
无方看他耷拉着眉眼的样子，忍不住发笑，抚抚他的犄角，“我现在很能体会母麒麟的心情，真的成了亲，想给你生孩子，就算因此而死，也无怨无悔。”
他听了，满怀抱紧她，和她颈贴着颈嘟囔：“如果两者只能取其一，我只要你。反正我有捏偶的手艺，想要多少孩子，可以动手捏。”
那怎么能一样呢，她抿唇笑，但知道在他心里自己无可取代，就已经够了。
感情当然是大圆满的，不过令主洞房一夜后，第二天头上的角确实不能消除。他晃晃悠悠下楼，璃宽茶和大管家看见了，惊得嘴里的馒头都掉下来了。
璃宽围着他打转，看看他脑门上的大幌子，再看看他脖子上的刮痕，啧啧道：“昨晚的战斗很惨烈啊。”
大管家一个处男，这些年又忙于工作，对这种神秘的事情无知且好奇。他凑过来观察令主颈间紫红色的痕迹，“这是淤青吗？主上又挨打了？”
什么叫“又”！令主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冲璃宽茶抬抬下巴，“你来告诉他。”
璃宽笑得很暧昧，“理论上这东西是嘬出来的，既然主上够不着那里，必须是魇后的手笔。”
于是大管家的眼睛亮了，踮着脚往楼上看，“魇后呢？日上三竿了，怎么还不下来？”
楼上一声温柔的应，说来了。那美丽的人儿漫步下楼，飘飘的裙角，脚踝上银铃琅琅，仙得一如既往。可惜衣裳严实，半点春光都不坦露，璃宽和大管家转过身来相视一笑，心道必然伤得也不轻吧！挺好的，令主这万年光棍终于脱单了。回想当初为他出谋划策的岁月，简直恍如隔世啊。
这厢两人正嗟叹，忽然门上一阵狂风扫过，回头看，瞿如从外面走了进来。大家这才想起，这鸟儿昨晚一夜未归，连她师父的婚礼都没有参加。
璃宽茶撑着腰打算教训她一下，“一个女孩子，夜不归宿，上哪儿浪去了？”
瞿如一扬袖，把他刮到了一旁，满脸餍足地走到无方面前，爽朗大笑一声，“师父，我终于把师弟拿下了。”
满屋人都惊呆了，她说的是明玄，那个人皇吗？
璃宽茶立刻涌起了满脸不屑，伸手在她脑门上摸了下，“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瞿如一把将他隔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的脑子才烧坏了，我说的都是真话。我，瞿如鸟，把大明宫里那个皇帝拿下了！拿下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她做了个比较不雅的动作，“先撕衣裳，然后踹一脚，最后不可描述。就这样，我师弟就是我的人了。”
大家都回不过神来，可怕的沉默在楼里蔓延，好半天才听见令主幽幽问：“你确定知道什么是不可描述吗？”
瞿如看了他一眼，“咦，师娘你怎么长角了？”说完露出个暧昧的笑，“看来昨晚很惨烈啊，都是过来人，了解了解。”
这话简直和璃宽茶说的一模一样。令主觉得很遗憾，他一直希望瞿如能和璃宽创造出一个新品种，现在瞿如和明玄搅合到了一起，看来拯救全魇都男人的重任她是不打算挑起了，璃宽也变得毫无机会了。虽然他嘴上刻薄，常以打击瞿如为乐，可令主看得出来，他对她除了那点革命友谊，朦胧的好感也是不可忽略的。可惜可惜，令主摇头不已，“你去前我告诉过你的，姑娘家喜欢归喜欢，要以保护自己为重。你看你，什么都没捞到，就糊里糊涂和人家发生关系了……明玄答应让你当皇后了？”
瞿如叼着手指头说：“那倒没有。”
令主看看无方，意思是她教出来的徒弟为什么会傻成这样。无方一脸无奈，这种事，她实在是做不了主。
璃宽茶似乎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他强颜欢笑调侃她，“你们怎么能相信这鸟儿的话！我打赌她只是和皇帝打了一架，回来要面子，谎称把人家拿下了。”他的笑容在她的不屑中渐渐难以为继，到最后赌气式的说服自己，“明玄是光持上师的意生身，他是红尘中的佛，会被这鸟妖搞定？我不信，除非你说清楚谁在上谁在下。”
探听起隐私来无下限啊，大家集体唾弃他，然后令主语重心长地建议：“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说一说，我们好判断你和他是不是真的同房了。”
瞿如不是扭捏的鸟，她觉得已然发生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肖想了师弟这么久，本来以为师弟眼里只有师父，没想到他半推半就的，这事就成了。她这回是旗开得胜，够她吹上三五十年的。况且明玄又不是普通人，她还盼望着将来他能回归正统，她愿意当他的明妃，陪他双修到地老天荒呢。
为了让众人信服，她开始绘声绘色描述，从怎么把他拖上床，到怎么手脚并用扒了他的衣裳。过程中经历了内侍的打断，他烦躁不安却金枪不倒，完事后生无可恋，但后半夜又反客为主地动山摇……诸如此类种种的详尽过程，像绘制一幅画卷一样，明明白白呈现在他们面前。
令主听完嘁了一声，心说这明玄不行嘛，才两回，他可是三回，每回持续一个时辰好吗。转头看他娘子，自己都为娘子感到幸福。
无方呢，听两个徒弟的房事，听得面红耳赤。这瞿如自有一股憨劲，他们撺掇她，她就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这么下去别说面子，连里子都快败坏尽了。她想出言阻止，刚叫了声瞿如，门上有人翩然而至。想必瞿如的话他都听见了，脸上倒不见波澜，只是沉沉的一双眼朝她望过来，不说什么，就那么复杂地看了她很久。
无方觉得不太自在，“明玄……”
令主很不满意别的男人这么看他的媳妇，他迈前一步，切断了他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恭喜恭喜，恭喜你和小鸟双宿双飞。”
明玄听后不过寥寥一笑，“我更该恭喜你们，原本说好要给我发喜帖的，没想到就这么……不声不响把事办了。”帝王就是帝王，任何时候都气势如山。他与他错身而过，直接走到无方面前，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沉沉一叹，“师父，你……”
无方掖着两手，看他的目光既近且远，“既然你和瞿如在一起了，就要对她好。你们相处过几个月，她心思单纯，你应当已经很了解了。”
他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苦难，当时也不知怎么，心神散乱，有一瞬把瞿如当成了她，结果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后来听见内官禀报这里的情形，说丽泽之畔红灯四起，飞来城的主人今晚办喜事，他便愈发绝望和自暴自弃了。来阻止么？来不及了，和白准也不能对立得那么明目张胆。天上红莲的光映照宫窗的时候，万般愤恨化作肆虐的风暴，昨晚瞿如应当不怎么好过，所幸这鸟的自愈能力强，今天又活蹦乱跳了。
毕竟名义上的同门，加之无方看顾她，他对那只鸟不能太绝情。但她的口无遮拦令他很厌恶，床笫间的事就这么宣扬出去，他的帝王威严简直被她糟践得荡然无存了。看来容她在外面是不行的，留住她，至少还有一点用。后宫的空房子多得是，把一处改建成鸟笼，一点都不麻烦。
“我此来就是回禀师父，要接她进宫。”他嘴里说着关于瞿如的话，却连一道目光都没有施舍给她。低下头，面上没有喜色，自顾自道，“我是男人，自己做的事，后果要自己承担。只不过她进宫后行动就没有那么自由了，师父要见她，还请师父入宫。”
无方不置可否，瞿如这样的鸟，失去自由后会如何，她无法想象。但人各有命，谁也顾不上谁一辈子，她想问瞿如的意思，令主却抢先了一步，“你打算给小鸟一个什么封号呢？虽然她是只鸟儿，但既然到了人间，就得按照人间的规矩来。你又是人间帝王，办事不周到，可是要遭四海八荒耻笑的。”
他有些犹豫了，一只鸟，让她为后为妃，显然是不合适的。如果她像无方一样，道行足够维持人形几十年，那封了就封了。她呢，空活那么大岁数，耳朵尖缩不回去，两只翅膀时不时要暴露，万一重大场合露了相，他难以向天下人交代。
他思忖再三，“这事我总会给她个说法的。”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没想好。”令主转头看了瞿如一眼，“小鸟，你愿意就这么跟着他走吗？”
瞿如怔在那里，“我是要做皇后的，你怎么能没想好？”
和一只鸟发生关系已经够丢人的了，尤其还要当着他喜欢的人的面讨论，明玄觉得无地自容。他们逼得紧，他又有些恼羞成怒，本来就是瞿如自己投怀送抱，她也算求仁得仁，现在却要求这么多，实在让他烦不胜烦。
和局外人探讨，完全没有必要。他走到瞿如面前，平和了心气道：“师姐不是喜欢我吗，给我一点时间不行吗？即位大典还没举行，连我自己都不是正经皇帝，你哪来的皇后当？”
这么一说，瞿如动容了。鸟大了，对爱情也是有渴求的，既然他有实际困难，她也不好强人所难。反正师父的婚姻生活就是她的目标，她一回手指向令主，“你可以做到像师娘对待师父一样吗？”
明玄怔愣地看着令主，落拓不羁，头上长角……不对，这角先前是没有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迟疑地微笑，“你这是……”
令主哦了声，抬手摸了摸那对犄角，“没什么，这是我们夫妻和睦的标志。昨晚谁都没闲着，你懂的。”
明玄的脸瞬间就黑了，旁边的璃宽茶和大管家对看了眼，唉，他们都很忙，他们俩是多余的。人生空虚，为什么自己的取向如此坚定呢。当初在魇都的时候姑娘严重匮乏，有的偶开始慢慢变弯，兄弟之间也可以发展出点旖旎的基情来。可惜璃宽茶和大管家两个是笔直笔直的，否则就凭每天早上相约抽两根的交情，怎么也该找到幸福了。
最终瞿如还是跟着明玄走了，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鸟，就算有人劝，也绝对听不进去的。
金冠华服的皇帝临出门时回身向令主拱手，“司天监已经看好了吉时，就定在明日正午，到时还望你准时参加。”
这是他的职责，根本不容他回避。令主道好，君王和麒麟相顾，都是荒寒的表情，可能从来没有一代搭档像他们一样吧。
璃宽茶看着瞿如和明玄一起上了马车，站在墙头上的他忽然悲从中来，“那鸟儿就这么走了？”
大管家点头，“是啊，走了。”瞥了璃宽一眼，“你看上去心情不怎么好。”
璃宽怅然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心情就不好了……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小鸟，那时候一起去寒林，一起下酆都，后来她还陪我去钨金刹土讨剩下的聘礼，我们俩做伴也挺好，一路上我都没有想家。现在……”他越说越难过，一头扑进大管家怀里，哭着说，“照柿啊，我好像失恋了，她喜欢上别人了。如果是寻常妖怪，我还可以来一场决斗，可那是个佛二代，我恐怕打不过他。”
有什么事是情敌比自己强大更让人悲伤的？大管家抚抚他的头发，“过去每八年你就失恋一回，我给你算过账，你已经失恋一百零八回了，怎么还没习惯啊？你看你这样的还来找我哭，我几百年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是不是应该去死？好了，别哭了，你还有机会。”
璃宽茶抬起婆娑的泪眼，“还有什么机会？”
“你可以等他们分手啊。”大管家不厚道地说，“你认为小鸟和那个姓明的能海枯石烂？别开玩笑了！明玄是个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人。而且他不简单，主上破了小妙拂洲的幻境，罗刹王就这么消失了，你猜猜他去哪里了？哪个被假冒的皇帝归位不需要披荆斩棘一番，唯独他，复位得这么顺利，大大的不合常理。”
大管家的眼睛微微乜起，散发出智慧的光，璃宽茶忘了擦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照柿，没想到你这么善于分析。这件事主上虽没说破，但心里应当是有底的。可又能怎么样，明玄有帝王命格，命里注定主上必须为他证道。反正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主上和魇后的，管他姓明的玩什么花样！只是可惜了我那鸟儿……”
“如果她回来，你还要她吗？”大管家龇牙笑笑，戳他的肺管子，“她跟了明玄，说不定买大饶小。”
璃宽茶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假如真出现这种情况，他应该怎么办？想了半天很明确地答复他，“那我就当个便宜爹好了，反正这些年玩也玩够了。我们妖对贞操没那么看重，她才跟了明玄一个，我自己的黑历史多到数不过来，为什么还要去计较人家。”
大管家听后很佩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兄弟，大爱无疆。”
璃宽茶拱了拱手，“过奖过奖。”
举目远眺，皇帝的车辇被满城槐花遮挡住，已经找不见了。小鸟刚走，他就开始盼望她和明玄闹翻。有些爱，触手可及的时候没有发现，等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其实小鸟这人，除了天马行空和色气满满，没什么大的缺点。他可以忍受她想一出是一出的疯狂，也可以忍受她三句话不对，就把他的脑袋踩进土里的暴力倾向。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他们之间也有很多小美好可以怀念。只是她太薄情，眼睛里只有她那个心怀叵测的师弟，把他这个绝世好男人当成空气。等着吧，有她后悔的时候！
明玄把瞿如送进了最北面的那个宫里，他说：“师姐，非常时期，这两天先委屈你。你哪里都别去，等登基大典完成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瞿如喜欢直来直往，她不计较他对她的称呼，师姐师弟的，叫惯了也不想改。她就关心一点，“你晚上来找我睡觉吗？”
边上侍立的内官身子分明震动了下，明玄顿觉尴尬，但依旧正色告诉她，“我这两天很忙，恐怕没空找你睡觉。”
“那不行。”瞿如不高兴了，“你不和我睡觉，我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如回去找师父。”
她说话就要走，他忙将她拦住了，“好、好……可以再商量一下。师姐，如果让你在宫里待上几十年，你会不会厌倦？”
瞿如说：“要看情况。如果你天天和我在一起，那就不会厌倦。”
“我有朝中的事要处理，不可能天天和你在一起。”他站在廊庑底下，头顶上的阳光穿过花树的枝叶，在他肩上洒下了斑驳的光点。他试探着问她，“如果让师父进来陪你，你愿意吗？”
瞿如眯起眼睛审视他，“你在打什么主意？师父已经成亲了，她有令主。不守着自己的丈夫，进宫究竟是陪我，还是陪你？”
他被她问得噎住了，脸上不是颜色起来，“你再这样，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你想走，大可以现在就走，我绝不留你。”
瞿如暗自思量，刚得的新玩具，还没玩够，现在就走岂不是太可惜了吗。虽然她知道他对师父贼心不死，但有令主那么个彪悍的障碍物，他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她决定暂且忍气吞声，一把搂住他的肩道：“别这样，买卖不成情谊还在呢。我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离开你。昨晚上你那个模样……”她吸溜了一下口水，“我真是爱死了。”
明玄的脸渐渐红起来，感觉她的手在他肩背上乱摸，反感地挣了挣，“师姐，我究竟哪里好，值得你惦记这么久。”
她饥渴的目光恨不得生吞了他，“我也不知道你哪里好，反正第一次见到你，就想偷看你洗澡。”

第三十六章做人不能太嚣张，报应早晚会来的。
明玄对她毫不掩饰的内心活动叹为观止，这世上大概只有飞禽能这么没脸没皮了。昨晚的事发生后，他也曾问过自己，对这只鸟儿有几分感情，答案是没有，一点都没有。男人真是奇怪的物种，即便不喜欢，也不妨碍肉体上发生接触。他狠狠盯着绡纱窗外的红莲，心思却不在她身上。他只是想念无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小妙拂洲那两天的共处，自己从未动过那种心思。如果没有白白错过，也许现在的局面就不是这样的……可惜来不及了，愈是嫉妒，愈是心念庞杂。有时候觉得自己离入魔不过一步之遥，以前全部的愿望，就是登上帝位，完成他的宿命。可是现在欲望变得多起来，他要千秋功名，要盛世河山，要臣服的百姓，还要她。
他转过身，头痛欲裂。压了压太阳穴，不动声色从瞿如的手下避让出来，“你且住下吧，我要去前面作准备。明天是我最要紧的大日子，一定要好好部署，不能出差错。”
就算瞿如是只鸟，也能感觉到他在刻意保持距离。她的胳膊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师弟，你还喜欢师父吗？”
他回了一下头，“师父已经成亲了，这不是你说的吗？”
“是已经成亲了，令主脑门上的犄角明晃晃的，你也看见了。”瞿如抱着胸，凉凉冲他笑着，“所以你不能再喜欢师父，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明玄听完觉得有点可笑，“你们妖界也会被这些条框限制吗？已婚的女妖如果觉得婚姻不幸福，不是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他这么说可就有点不够朋友了，“师父和令主很幸福，而且师父是为了令主才放弃修行入红尘的，他们的感情，永远不可能出问题。”
他脸上毫无表情，半晌点点头，“但愿如你所言，他们之间永远不会出问题。”
从北宫出来，他径直返回了光明宫。宫门前有大且宽广的露台，龙首原地势高，光明宫又是整个宫殿群里最宏伟的建筑，从这里向东看，天气晴好的时候，能看见白准幻化的那座楼，如此堂皇地矗立在空蒙的山色前。他负起手，眯着眼睛远眺了很久，最后踅身进大殿，把所有侍立的人都赶了出去。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的天女素腕纤纤，抬手扬花。他扭了下画轴上的机簧，暗格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然后一只盒子缓缓移出来，将画上天女顶出了便便的大腹。
打开盒盖，里面的金丝绒布上供着一只铜环。在她手腕上时，它是最美的首饰，离开她的手腕，它就成了不起眼的圈子，和辅首上狮子嘴里叼的东西简直一模一样。
他伸手触了它一下，它沾到人气，嗡然一声响。以前这东西他也曾戴过的，那时候他们上九阴山找猫丕，夜间赶路她唯恐他被妖鬼盯上，把金钢圈套在他手上傍身。无方的修为并不深，千年而已，这金钢圈帮了她大忙。她可以凭借它打破空间的限制，当初拉她进小妙拂洲，如果被困时这件法器还在她身上，那么无论如何都别想关住她。他只好不问自取，所幸这金钢圈也认识他，故人相见，加上意生身天然的佛性，从她手上摘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本想找个机会物归原主，可惜那天她的话太随缘了，突兀地送回去，反倒引她怀疑，这金钢圈只得留下。留下倒也好，里面的空间随持有者万变，一些不能存在于世的东西，恰好可以藏入其中。
他不想进去，不愿意闻见铺天盖地的腐肉气味。敲了敲环，淡声道：“出个声，说两句话。”
里面传来罗刹王的嗓音，“干啥？”旁边还有罗刹女娇柔的低吟，长长的一声，像船桨划过水面，身后尽是缠绵的痕迹。
他皱了皱眉，“这是佛国法宝，别玷污了清静地。”
罗刹王哈哈大笑起来，“清静什么！都用来装罗刹了，还清静得起来吗？上师知道里面是什么景象？你不愿意进来，我给你描述描述——我的左手边，是一面宽阔的湖，湖水很清很蓝，也很甘甜；我的右手边，有一座火山，山顶整天冒着火星子，山脚下全是业火。没日没夜的烧，烧得我都不敢往那头去。”
明玄静静听着，心里觉得悲哀。金钢圈里的世界，是持有者内心的体现。他的出身给了它一半宁静，欲望和野心化作了另一半烧不尽的业火。他不敢进金钢圈，就是因为害怕直视自己的内心。
可是再如何，他也是皇帝，一个皇帝内心纯净如水，听上去简直像笑话。
他说：“别扯那些没用的，明天正午大典，调拨几只罗刹出来。”
罗刹王有些震惊，“上师忘了，低等罗刹见光死。你选在正午，恐怕还没等小的们露面，就已经给晒成焦炭了。”
天气这种东西，是可以进行干预的。前一刻阳光大好，后一刻就可以乌云盖顶，“你只管办好自己的事，其他的有我，你不必担心。”
圈子里的罗刹王拖着长腔说好，“我看这样吧，我都闲得发慌了，明天我亲自出马会一会你那爱宠，上师觉得怎么样？”
明玄说不，“你暂且按捺，明天的事是小事，小打小闹就可以。后面还有更要紧的等着你去办，有的是你显神通的机会。”
罗刹王很遗憾，长吁短叹说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这金钢圈里连只兔子都没有，不知还要在这里藏多久。最后客客气气叫了声上师，“先前我们商定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反悔。我如今游魂一缕，干不成什么大事。只有夺舍成功，才能助你建功立业。”
明玄长长叹了口气，帝王权术，明谋暗斗，需要披肝沥胆的忠臣，也需要荡清前路的利刃。这罗刹王就是那柄利刃，有用的时候好好利用，没用的时候可以随意丢弃。不过敷衍还是要敷衍一下的，他忆当初，少不了旧事重提，“我入八寒地狱时，你正在具疱地狱里受苦。那时你没有寸缕遮身，在冰川雪地里冻得浑身起泡。轮回没你的份，只要你不死，就得亿万年在那里煎熬下去……是我点化你，让你有机会重新建立自己的王国。我期待的是一个双赢的局面，我要你为我效力，当然会替你完善一切。”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其实说到底，你我的来历很相似，我是意生身，你是罗刹天的一缕神识。你的本尊位列十二天，守护西南隅。你要归位，就得打碎他的菩提心，这件事，只有我能帮你。”
金钢圈里的罗刹王沉默良久，大概还在为自己两万年前的遭遇唏嘘不已。鬼神和人最大的不同，在于鬼神的灵魂可以分裂，自成一体。人则不一样，爱恨嗔痴集于一身，死后下黄泉，归尘土，再丰沛的感情也只能分解殆尽。
“上师，你真的只是个初地菩萨吗？”罗刹王的话里带着点献媚的意思，“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我们从来不认识，你是从哪里得知我堕入八寒地狱的。”
明玄有些不耐烦了，“罗刹天的大名如雷贯耳，只要稍加打听，就知道你的情况。”
“可一个意生身，又是命定的帝王，怎么甘愿与我为伍呢？”罗刹王今天读了一本人间词话，脑子开发得异常灵活，他前后联系，推断出一个结论，“难道我们有同样的目标，你也想夺回你的本体，重回上界当菩萨？毕竟人的皮囊，撑死一百年寿命。等你驾崩，魂魄无所归依，三个月后自然消亡，下场比我还惨……”
明玄皱眉，不愿意再听这只鬼胡说八道了，最后重申一遍，“明日正午时分，千万别忘了。”抬袖一挥，盖上盒盖，重新把盒子推进了墙头。
那厢的令主盘腿坐在地板上，正算计明玄即位，上次被坑的城主们会不会再来参加典礼。
“面子卖错了，不是得补救一下吗。原本想和中土皇帝打好交道的，谁知道进错庙门拜错菩萨了……”他伸手在无方大腿上摸了一把，“娘子，你说他们会不会来？”
无方正入定，他在边上罗里吧嗦半天，搞得她神识飘忽，定不下来。她叹了口气，“我觉得会来，你是不是想在这里重办酒席，款待他们？”
谁知他惊恐万状，说不不，“我是觉得他们连真假都辨不清，哪还有脸再来一回！娘子，他们一定不会来了，你说是不是？”
她古怪地看他，他香肩半露，随时任君采撷的样子，看上去很是可口。然而眼里竟有惊惶，见她打量他，忙扯起袖子遮住下半截脸，只余一双长而媚的眼睛忽闪着，显得单纯又无害。
“你在担心什么？”她觉得很可疑，“你不是总算计怎么让他们再送一回礼吗。”
这次不同了，他委屈地说：“以前我在梵行刹土当大王啊，那里谁敢不让我几分面子？可现在虎落平阳，我上中土来给皇帝当吉祥物，让那些家伙知道了，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我。”
原来是面子上过不去了，令主虽然大多时候脸皮厚，不知羞耻，但这次实在太丢人了。对于一方霸主来说，狂拽了好几千年，忽然有一天沦落到给人当小弟，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无方很理解他，也暗暗心疼，可事实就是如此，还能怎么办呢。
“要不然把脸蒙起来？”令主想了个办法，“我可以弄个华丽的出场，让他们忽略我的身份。”
无方无奈地提醒他，“蒙不蒙脸没什么区别，你那件黑袍穿了万年，他们本来就没见过你的脸。”
令主欲哭无泪，心里油煎似的，“那我干脆隐身，叫他们看不见我……其实我在想，说不定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魇都令主，把我当普通的麒麟也不一定。”
这种自欺欺人也算到了一定境界，仿佛把脑袋杵进草垛子里，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就不知道他是谁了。
她质疑的眼神，瞬间把令主打击得体无完肤，他捧住脸痛不欲生，“我可怎么办呢，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受过我欺负，这次看见我吃瘪，肯定很高兴。”
所以做人不能太嚣张，报应早晚会来的。无方看他那模样，很想表示同情，可又忍不住想笑，嫁了这么个笨蛋，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有多少笑料。
她招招手，让他上重席，靠在自己怀里。他的犄角已经缩回去了，皮下隐隐有莲花的暗纹，她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抚了抚，“令主五千年前力战九妖十三鬼的战绩，至今无人能平，这是你创造的辉煌，他们要笑话，先让他们和冥君过过招再说。你是黑麒麟啊，我见过你的真身，那么神气，他们应该自叹弗如，有什么理由笑话你？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责任，五千年间你保刹土太平，而今来中土保帝王顺利登基，你到哪里都是栋梁，连明玄都得仰仗你，你怵什么？我们来打个赌，明天你会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你信么？”
令主忸怩了下，“我不喜欢那么高调。”
她简直想翻白眼，他的每一次亮相，走的都是闪瞎人的路线，还说不喜欢高调，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我料想，十六位城主必定是要来的，上回那位是假皇帝，这回的可是真皇帝。只出席假皇帝的大典，岂不让人误会他们和罗刹王沆瀣一气？”
“十六双眼睛都是摆设，想想也好笑。”令主仰天躺在娘子腿上，那腿儿又白又香，嘴里说着话，鼻子就忍不住往上凑。
无方气呼呼把他的脑袋搬正，“我们在商量明天的事，你闹什么？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了？”
让他干躺着，他就浑身乱扭起来，“你说我听，谁也不耽误谁。”
他纠缠不休，她红了脸，“还疼着呢，你让我好好打一会儿坐行么？”
令主靦着脸说不行，“你已经不必修行了，本大王万年的精元都给了你，你不知道童子大补吗？”听她说疼，又温柔地凑过来，那声音甜得能拧出蜜。仰头望着她，明亮的一双眼，充满了正直和无私，“娘子啊，我们麒麟浑身是宝，哪里受伤，只要舔一舔，立刻就痊愈了……我给你舔舔好么？”
她憋得脸红脖子粗，他腻腻地缠上身来，她只好使劲推他，“别胡说……你正经点，大白天的！”
他有点扫兴，想起什么来，抬手摸了摸，大惊小怪着：“我的角呢？我的角呢？”
无方都不好意思说他了，装模作样当人是傻子吗？她撇着嘴道：“你的角丢了，刚才去过哪里，回头找一找吧。”
扭过身捡她的念珠，不防他两手攀上来搂住了她的腰，在她腰间乱拱，拱出了她一身鸡皮疙瘩。真的忍不住想揍他了，她扭他的耳朵，“白准，你能不能要点脸？”
他在她的元婴袋上吻了又吻，“我要亲你的灵魂……”
她失笑，实在拿他没办法，被他揉成了一滩泥。
高楼上窗门大开着，凉风扑簌簌吹得室内帐幔起伏。她抬指一勾，重席前一排卷起的帷子落下来，这方小小的天地间便缭绕起了暧昧的氛围。
“我喜欢那对角。”令主的唇移下去，含含糊糊道，“你看见明玄脸上的表情了么？他好像也很喜欢……”
无方在炉中翻滚融化，连抬起眼皮的力道都没有了。可是脑子还能思考，腹诽着明玄那个表情哪里是喜欢，明明吃了苍蝇似的。说实话她终究是师父，那么私密的事暴露在徒弟面前，实在不堪。可是架不住这个傻子喜欢，他那股痴缠的劲儿，快要把人腻死了。
新婚的人，大概都是整夜不睡的吧。第二天她已经下不了地了，令主却神清气爽，换了身玄色织金边的袍子，顶着那两只招牌式的犄角，临出门前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娘子，我走了，你再睡一会儿。大典要告天地，可能得花一点时间，如果我回来晚了，你别着急。”
无方浑浑噩噩唔了声，想陪他一道去，可无论如何支不起身来。本打算缓一缓的，他却已经驾起云头，往大明宫方向去了。
脸这种东西，如果你觉得自己丢了，那就是丢了；如果你坚信没丢，那它一定还在。
令主赶往圜丘的时候，钨金十六城的城主果然都来了，不光他们，他还看见了冥君。起先那帮人并不知道他是谁，不过见他头上一对大犄角，觉得此人甚为彪悍。他也没多说什么，颜值高，冷漠起来很有四海龙王的范儿，结果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议，“人皇就是人皇啊，连龙王爷都来献礼”。然后那帮傻乎乎的城主就围过来开始套近乎——
“这位神人好相貌，多好的皮肤，多神气的犄角……”
“敢问神人在哪方高就啊？我们来自报家门，认识一下好吗？”
“多个朋友多条路，就冲你这对角，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令主不胜其烦，往日的老相识，现在都不认得他了，他既觉得好笑，又有点伤感。
冥君站得离他不远，冥界的主宰，出了梵行刹土，看上去脸色青灰，像失血过多的模样。无论如何，当初九幽客栈的经营，他们做过几千年合作伙伴，令主和他是最熟的。见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嗳了一声，“你来干什么？好好的大典，你一出现就弄得丧礼一样。”
大家因他的出言不逊面面相觑，冥君也是一脸脑死亡的傻相，“请问我们很熟吗？”
令主鄙夷地瞟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抖了抖广袖，两手掖起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冥后呢？她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冥君更加莫名了，“第一次见面就惦记别人的夫人，这样好吗？”
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地府一把手的，居然会这么迟钝。就算没有见过面，声音也听不出吗？令主别过脸，沉沉叹了口气。放眼四顾，这圜丘好热闹啊，三界内都有代表参加。他从人潮中发现了幼时的玩伴，有孰湖还有角虎。可惜他后来蜕变成了黑麒麟，他们就不怎么和他来往了。
唉，真是个悲伤的世界。他抚了抚肩上的藏臣箭，所有人都和他对面不相识，只有这箭始终跟着他。仰头看太阳，大典应该快开始了吧！他才刚来一会儿，就有了回家的欲望，和这帮人相处，当然不及和娘子耳鬓厮磨来得高兴。何况各路人马汇集长安，放无方一个人在家，他总有些不放心。
正思绪万千，边上绞尽脑汁的冥君终于想起来了，他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指向他的食指乱颤，“你……你……你是魇都白准？”
他妈的，现在连令主都不叫了，简直就是第二个吞天啊。令主蹙眉看他，冥君一石激起千层浪，城主们当即也骚动起来。谁也没想到万年老妖生了这样一副花容月貌，因此以前竖立的强悍形象荡然无存了。看看这风流的眉梢眼角，几位有龙阳癖好的几乎快要坠入情网了，他们啧啧着：“没想到啊没想到……”
令主很不喜欢他们惊艳的语调，还有观沧海看他的眼神变得含情脉脉是什么意思？他扫视了他们一圈，“本大王以前为人比较低调，没有以真身面对各位。今天算头一回正式相见，你们惊讶我理解，但咂嘴表示啥？还有‘没想到’，到底没想到什么？”
他的语气不太好，不过向来是这种霸道的调门，所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皮相虽美，大家到底没有忘记他的出身，他是亿万年才出一个的黑麒麟，难怪战斗力那么强，众人就算赞叹他的美，也没谁敢正面调戏他。
大家异口同声：“没想到……令主长了这么一对漂亮的大犄角。”说完很高兴地相视一笑，俨然庆幸逃过一劫的样子。谁也没忘记白准有多记仇，如果不小心暴露了内心，就等着他杀上门来吧。
令主听见他们称赞他的角，还是很欢喜的。他骄傲地伸手捋了下，“诸位还不知道，本大王前晚正式成亲了。这角……是我的魇后在我身上留下的标记，背后装着满满的爱。”
要是早把这张脸露出来，还愁成不了亲吗，满世界的女人排着队等他娶。众人乱糟糟道贺，各种奇怪的贺词层出不穷。冥君却回忆起了和艳无方短暂但愉快的相处，他试探着问：“白兄娶的还是原来那位吗？”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显然大家都有兴趣知道。令主的视线越过这帮人的头顶仰望长空，“本大王娶的是刹土第一美人，也是人间帝王的师父，你指的那位到底是哪一位？”
就是说人没换，艳无方终究没能从他的魔掌下逃脱。绕个大弯子，臭显摆。大家虚头巴脑地奉承，冥君却很忧伤，当然白准和艳无方会有下文，那次他们来酆都两日游他就看出来了。他忧伤的是他的冥后，想起她对白准的那股狂热劲儿，就觉得压力好大。之前白准尚且面目不详，她就已经恨不得抛夫了，现在让她看见这张脸……冥君的忧患意识变得空前大，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非常注重夫妻关系的。他的卿卿可以迷恋一个权大势大的无脸男，但绝不能爱上长相比他英俊，出身比他辉煌的高富帅。因为这已经严重涉及到原则问题了，他经受不住那万点伤害。
但说起新任魇后是皇帝师父的这件事，大家都是了解内情的。当初魇都一场婚礼办成了笑话，现在想起来，仍旧笑点满满。
天极城主乐不可支，“差那么一丁点儿，令主就娶了人皇，真是一场好……”
戏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令主凌厉的眼风千刀万剐了。这种事，根本不足以拿到台面上来消遣，他们倒是找到话柄了，对当事人是绝对的侮辱，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吗？可惜事实就是事实，越是回避，越会引人暗中议论。与其如此，倒不如自我调侃，令主眉舒目展，大大方方道：“当初谁也没想到，后来会有这样一段机缘。皇帝护师心切，错把我当成十恶不赦的妖怪了。”
如果师徒同娶，那还不成人生赢家了？幸好幸好，大家讪讪一笑，对制霸刹土的令主沦为吉祥物一事，基本是比较喜闻乐见的。
“令主现如今入世了，除了为明君证道，平时还要负责其他工作吗？”雨师妾城主含蓄地微笑，“比如同进同出，为他开疆拓土什么的。”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这话说得很委婉，但照着大众的理解，麒麟入世，不就是依附君王的吗。
“其实你是想问，本大王要不要给皇帝当坐骑，是吗？”令主偏过头，轻飘飘瞥了雨师妾一眼，“本大王在明王山一千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肉体凡胎能骑乘麒麟，当然关系好的另说。麒麟是圣兽，目前为止只供神佛驱使，诸位虽然未入仙班，但整天和妖鬼打交道，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这么一说，好像是显得他们很无知。大家都有点尴尬，幸好这时候有人来解围了，青色的角虎挤进人堆，腼腆地打了声招呼，“阿准，别来无恙。”
令主怔了一下，对他轻笑，“钓星，一别经年，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
角虎如羊，一角，青色，性忠直……书上是这么记载的。可兽兽不同，就像每个人有各自的性情，很难一概而论。令主看着幼时好友，心情复杂。他还记得第一次换鳞后，所有人对他避之惟恐不及。他去找孰湖，孰湖说：“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他不懂了，原本天之骄子的他，怎么会一夕之间变成傻子。他不过老实了点，脾气和真身不相配，所有人都断言他将来一定会走火入魔……比起孰湖的不念旧情，和他一起上聚窟巅偷过不愁果的角虎钓星要好很多，至少他和他保持了十年的笔友关系。少小的感情很纯粹，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修成人形，试想一下羊蹄中间嵌一支笔，还要写成信，难度有多大。令主收到信，独自叼到后山去看，试图回信，然而他的蹄子夹笔更难，所以一直是单方面收钓星的来信。后来信渐渐稀疏了，刚开始他还会说说隔壁的小姐姐屁股真大之类的，逐渐信里变得无话可说，常常是画一朵花，或者一只鸟，弄得猜灯谜似的。
眼睁睁看着友谊流失，是件很悲哀的事。令主禁足期间想去找他，那时候道行浅，被门上设的雷电咒打过好几回，最后只得放弃，和他的联系也就断了。一断一万年，钓星都投过两回胎了，好在角虎转世带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他还记得他。
莫名手足无措，走近一点，互击了一下掌。钓星说：“你能入世辅佐君王，证明麒麟一族还是承认你的，我很为你高兴。”
令主看看他胸前的徽标，笑道：“你都当上族长了，这些年混得不错。”
钓星还和以前一样，说话比较容易脸红。他嗯了一声，“我把前任族长干趴了，族里的姑娘全归我了。听说你成亲了，本来还想给你介绍几个的。”
令主失笑，狗改不了吃屎的家伙，看似纯良，其实满脑子色情思想，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长进。他说多谢，“我已经有娘子了，我娘子是世上最好的女人，回头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正说着，远处的高台上传来悠长的号角声。皇帝登基的排场很大，一排又一排身着具服的官员跪倒在御道两旁的金砖上，盛装的仪仗过后是白胖胖的内侍天团，皇帝的出场可谓众星拱月。令主以前并不觉得明玄有当皇帝的潜质，说实话他看不见他身上的帝王气象。麒麟什么时候入世，大多要听上级分派，在还未着手治理国家前，谁知道你是明君还是昏君！但现在看明玄，他不得不产生了臣服的感觉，他冕旒大带步步雷霆，甚至身后出现了只有神佛才有的圆光，这就有些惊悚了。
钓星哎哟一声，“来头果然有点大。”
令主不语，凝眉看他登上圜丘，站在天心石上诏告天下。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心，又似来自中天，四面八方传来悦耳的回声，不知是由于天心石的构造，还是因为他自身的缘故。
诏书很长，人间的话说得又绕又高深，令主只听懂了开头两句，余下的一个字都没弄明白。祭天地的仪式也很复杂，大家旁观得一头雾水，觉得就像看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中土的文化，确实不是他们这些和妖鬼厮混的人能理解的。
钓星双眼紧盯圜丘，微微侧过脑袋问：“等他说完，就该你上场了吧？”
令主点点头，看时间差不多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柄如意叼在口中。
巨大的光团包裹住他，身上衣衫褪尽，一退一纵间化了身形，踏着流火在中路上昂首前行。眼尾看见所有人脸上的震惊，他知道自己又大又黑又嚣张，他就是不一样的麒麟。
他扬了扬鬃鬣，愈发光华万丈，即便给人当碎催，也得当得有气节。麒麟口衔如意委授天命，是每个皇帝梦寐以求的事，他不过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这么想着，心里就好受多了。
他来，带来了无数暗涌。圜丘上的皇帝能感受到鬓边回旋的气流，呼呼的声响撩起了冕旒两侧垂委的天河带，朱红的丝绦袅袅而上，在空中翻卷飞舞。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麒麟，高大、威猛、势不可挡。圜丘是连通上天和人间的桥梁，站在这里，脚下是无尽江山，面前是庞然神兽，那种油然的自豪感，是极乐、是穿云破雾的狂想、是奔向极致永不回头的动力。
他轻吁，从麒麟口中接过如意。耳边有如浪的山呼万岁，他微乜起眼看向他，“白准，自今日起，你我结下盟誓，我是皇，你是臣，规矩还是不能乱的。”
头顶阳光大盛，金芒一片，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伸出手，按在麒麟前胸的暗纹上，那是他的封印。黑麒麟降世后，会有神佛为他施加密力，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将来的性情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向恶，那么任其发展，到最后谁也别想制服他。所以只有在他还幼小的时候，替他套上笼头，这样便于拿捏，对他将来要辅佐的帝王也是一重保障。
明玄唇角含笑，掌心的梵文正对上他的封印，打通后就像定下了协议，再也不怕他反悔了。他看见那双麒麟眼里万点金芒归于深海，他无法反抗，这就是他的宿命。蓝色繁复的密宗文字自他掌下蔓延，很快遍布他全身，一瞬又隐入鳞甲，消失不见。彼此都松了口气，不管再多不情愿，不都得认命吗。活着就有各自的行走轨迹，谁也跳不出上天的安排。
令主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像姑娘失贞后被爹娘逼着下嫁，充满了屈辱和艰辛。他还记得当初骗无方，骗她亲一下，试试解开他的封印。她有点傻，居然真的相信了，结果当然换来他得意的大笑……其实他的封印只有眼前这个人能解，就算不服也没有办法，除非他反上天去。能反吗？必定是不能的，他的性格里没有桀骜的成分，麒麟是仁兽，盘古开天地时起就没有出过一个反叛。
明玄的手停在他面前，他无奈地垂下头，巨大的吻敷衍地让他触了一下。就在这时，天忽然暗下来，昏暗浑沌，暴雨来前也不过如此。几丈之外哗然声四起，朦胧的天光下平白冒出七八个青面獠牙的罗刹，什么都不管，飞速奔跑直取圜丘。令主当然得迎战，麒麟护主嘛，所有人都在等他印证这个传说。
其实几个小小的罗刹鬼，完全不值一提，他一爪一个，砍瓜切菜似的全弄死了。眨眼间处理完，天也若无其事地放晴了。又是山呼万岁，所有人露出欣慰的笑，感慨皇帝天命所归。令主看着地上散落的焦炭，觉得一切就像一场白痴的闹剧，可怜自己还要陪着把戏演完，简直难为自己。
他厌烦至极，该配合的都配合了，是时候变回人形了。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平时喘气一样简单的转换，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居然都不行。四肢像被禁锢住了，挣脱不出来，他试了好几下，一点成效都没有。仓皇间抬起眼，看见明玄唇角隐隐的笑意，他知道是他捣的鬼，借着解开封印的机会又施了新的咒。他想质问他，却发现了更大的灾难——
他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三十七章令主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像姑娘失贞后被爹娘逼着下嫁，充满了屈辱和艰辛。
这个臭不要脸的，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令主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活了万把岁，最后竟栽在一个年纪不及他一根毛的人手里，这样的奇耻大辱，叫他怎么忍得下？他恨恨望着明玄，新登极的人君好整以暇，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怎么办？令主焦躁不安，想想自己的境况，又想想飞来楼里不知情的无方，恶向胆边生，张开大嘴，向他露出了獠牙。
别以为麒麟只会保佑人，惹急了，兔子还咬人呢。大多麒麟的牙齿没有切口，因为以草为食，根本不具备战斗力。但黑麒麟不一样，他是天生的战将，他有锋利的犄角和犬齿，一对不算，他有两对。这人五人六的皇帝真的这么作弄他，只要他现在打算反，一口吞下他，不过一弹指的工夫罢了。
他发出呜呜的警告，心里什么都明白，却说不出话来，几乎要把他憋死。如果口能言，大家可以谈个判，他究竟想如何，除了他的娘子不在交换条件以内，别的事都好商量。结果他现在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要走极端了。登基第一天就和自己的神兽闹翻，这样对他有什么益处？
明玄脸上的笑容扩大，“怎么？不情愿？你是朕的麒麟，麒麟就该有个麒麟的样子。虽然你人形的时候长得不错，可是在这圜丘和朕并肩而立，有点不像话。”
更可气的是麒麟娶了他喜欢的女人，他就那么招摇着，顶个大犄角满世界晃悠，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成亲了，殊不知这是在他心上插刀。没错，江山是到手了，那又如何？他还是求而不得，还是得在宫里面对那只痴缠不休的三足鸟。想起瞿如的那三只鸟爪，他就犯恶心，她居然还有脸自告奋勇要和他玩足交……凭什么呢，他爱的人在他的神兽身旁，自己堂堂的皇帝居然要去应付一只鸟。今天是个好时机，白准的封印该解开了，他要他为他镇守江山。但一只不受控制的麒麟，对君王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因此给他设了一点条框。任其发展的话，他不怀疑这宠物将来会变成他的活爹。白准太难驾驭，就算他没有反心，想让他乖乖臣服，可能性也不大。
不知无方得知他不能变回人形了，会是怎样一种表现。爱情能够跨越种族，至少是在外形相匹配的情况下吧！他难掩恶作剧式的欢喜，忍不住站在天心石上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出乎文武大臣的预料。虽然新君的音色很好，清澈又深远，但在这么庄重的时候笑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大家不明所以，掖着两袖互相交换眼色，不防麒麟飞起一脚，把新君从圜丘上踹了下去。大家一阵惊呼，担心皇帝摔个大马趴，脸着地的话，就什么威严都没有了。不过还好，新君毕竟非凡，不像普通人那样身子笨拙。他飘飘飞出去三丈远，落地后也不生气，俨然主人和爱宠之间上演了一场亲昵的对手戏。大家看见皇帝和麒麟相处得这么融洽也就放心了，一个强盛的国家，皇帝是头脑，麒麟是命脉，两者毁其一，国也就不成国了。
刹土来的众人，谁都没有看出令主有任何不妥，他们久久迷醉于他真身的霸气，对他的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一甩尾巴，都充满了无尽的仰慕。
“现在回想一下，过去几千年受他欺压，好像都是应该的。”中容城主说，“毕竟人家是麒麟……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活的麒麟呢。”
“看他多大！角大、脑袋大、那里貌似也很大……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大，当他的夫人真幸福。”白鹿城主羡慕地说。
“只可惜要给人当跟班……”
也有人不以为然，“能让麒麟入世的皇帝可不是一般的野鸡皇帝，跟好了将来直接飞升上界。要是能去东方大海看守扶桑木，那就真的可以实现和太阳肩并肩的梦想了。”
反正以麒麟这样的高起点，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就算现在服役，一个凡人能活多少年？等意生身一死，他又恢复了自由身，加上黑麒麟生来不被看好的性格因素，只要在役期间没有任何不良记录，那日后他们要想见他一面，还得托人传话，或者打申请报告呢！
所有人都对他的将来乐观畅想的时候，角虎却发现了一点不寻常。他是他的发小，认识了万把年了。纵然失联将近九千年，但他兽形时的一些小动作，他至今都还记得。
他不停刨蹄子，是焦躁的表现。他上下晃动尾巴，是他已然发怒的征兆。
“好像不大好。”钓星对孰湖说，“阿准那是在干啥？”
孰湖的本尊是马身鸟翼，人面蛇尾，反正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她化成人，倒是非常漂亮的。这么多年来，常为少不经事时的愚蠢心怀愧疚，所以角虎这么一说，她立刻走出了人群，“我去看看。”
角虎忙把她拽住了，压声道：“这是祭天大典，好多人看着呢，不能动。”
孰湖很着急，“那怎么办？我还要跟他说对不起呢。”
不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但安全肯定是无虞的。角虎说：“我只是觉得他很不安，今天是他新官上任，不应该这样。难道这皇帝又是假的？不会吧……”
反正他们是留了意，大典结束后中土皇帝款待宾客，他们并没有参加。四处寻找白准，很奇怪，他居然不知所踪了。
“这个重色轻友的。”角虎觉得很郁闷，“一定是回去陪他夫人了，听说他前天刚成婚。”
孰湖无限落寞，“可我一句话都没和他说上，他一定很生我的气，所以根本不想搭理我。”
角虎看着昔日好友弄得分崩离析，心里也不好受，他试着开解孰湖，“世上哪有什么仇能记九千年。他就是着急回家看娘子，毕竟有家庭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哥们儿情意重，就别在意那么多细节了。他又问她，愿不愿意低个头去见他，孰湖想了想道：“我这次来中土，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想见他。我以前比较蠢，光知道听娘的话，后来我娘死了，我就开始思考以前的事，原来我娘说的不一定全对。友谊是不会随着朋友的外形改变而改变的，我一定要和他道个歉。”
既然这样就好办了，角虎向东方眺望，“我进皇宫前就打听过了，他在东面的丽水河畔建了一组楼阁，我们驾云过去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孰湖高兴起来，她霍地张开了两翅，“那就别等了，我们说走就走。”
参加意生身的即位大典，是让着光持上师的面子，既然大典已经完成，那他们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孰湖没等角虎念诀，驮起他便往东去。快要入夜了，长安满城张灯结彩，比起山林间错落的洞府，这种集城而居的生活，是比四大部洲别的地方热闹得多。
他们飞得快，身下灯火飒踏如流星。过了几重城门，赫然见一处高楼矗立在晚霞中。孰湖绕着它飞了两圈，发现楼里有个美人正打坐，灵力缭绕中的一张脸，美得不染烟火。之前就听闻白准聘了钨金刹土的灵医当夫人，灵医据说是刹土第一美人，孰湖心里不服气，修炼中的女妖一个赛一个的漂亮，要排第一，何其难！可是现在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也能理解为什么白准连晚宴都不参加，匆忙回来陪伴娇妻的心情了。
两人停在空中，不敢贸然登门，角虎沉吟：“没看见人啊，好像不在。”
孰湖有个合情合理的推断，“一定是洗澡去了。”
两个小伙伴相视一笑，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不过接下来就难办了，到底是现在就拜访好呢，还是等他们忙过一轮再登门比较好？
正商量，冷不防一团黑气窜到半空中。定睛一看，一个银发少年手持钢叉，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朝他们直冲过来。钢叉舞得呼呼生风，边舞边喊：“咄，何方妖孽，胆敢偷窥我家魇后！”
他们忙闪躲抵挡，无奈这少年势如破竹，小小年纪道行不深，却有一股不要命的赤子之心。角虎知道他是白准手下，自然不能还击，连连后退着，“别打别打，我们是你家主人的老友。”
奉命守护魇后的璃宽茶发现两个陌生妖怪靠近就红了眼，他才不听他们的鬼解释，咬着槽牙道：“胡诌，我家主上根本没朋友。”
虽然令主的原话是自己帅到没朋友，但璃宽茶跟了他上千年，他确实没有朋友这个事实，也是不容回避的。
他高喊哇呀呀，为自己壮声势。这两个来者看上去道行不浅，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对手，但为了完成令主的嘱托，他就算拼死，也不能让陌生人靠近飞来楼。
角虎和孰湖简直要为这小妖鼓掌，如此忠心耿耿，是白准的福气啊。
外面咋咋呼呼，终于拽回了深修中的无方。看见璃宽以一敌二，她一踏栏杆身形上拔，抽出软剑便朝不速之客刺过去。
所以护短这种事是不分族群的，只要自己人在和别人打斗，不问青红皂白先砍别人再说。白准的这位小娇妻也不是善茬啊，孰湖摆手不迭，“别打了，嫂子，我们不是坏人，是阿准幼时的好友。”
无方毕竟不像璃宽茶，听他们这么说，收住了剑道：“从未听他提起过幼时好友，你们不要浑水摸鱼。”
当然不可能听他提起，九千年没联系了，鬼才想得起他们。然而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了大概连门都进不了。角虎为了自证，慌忙道：“我们真的是他老友，他什么都好，就是爱哭，哭起来地动山摇，是不是？还有一个毛病，一紧张就结巴，长得那么黑却特别爱美，小时候喜欢戴花……”
无方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的关系了，让他别说了，因为实在听不下去了。
既然是老友，当然是上宾，她客客气气请他们进门，作势怨怪璃宽茶莽撞。璃宽只是笑，“属下尽忠职守，主上没有回来，属下就得放亮招子保护好魇后。”
孰湖讶然看角虎，“怎么还没回来呢？你不是说他回来陪夫人了吗？”
角虎摸了摸后脑勺，“我不过是揣测，没断言他一定回来了啊。”
无方听他们这么说，顿时有些着急了，“他不在宫中吗？皇帝登基，他去为他证道了，怎么人不见了吗？”
她如临大敌的语气吓了角虎和孰湖一跳，他们忙说不，“之前是在的，在圜丘看见他了，威风得不行。不过大典过后人就不见了，想必是忙别的事去了，毕竟他现在重任在肩。”
其实说这话，角虎心里也没底，圜丘上他的肢体表现出来的信息似乎不那么妙，但他是麒麟，又那么大只，谁能把他怎么样呢。
他舒了口气，“嫂子为什么没去参加大典？我听说人皇曾经在你门下，徒弟的登基大典，不去见证真可惜。”
无方为他们斟茶，笑了笑道：“你们是阿准的朋友，以你们的修为应当已经看出来了，我是煞。这样的日子八方能人云集，我要是出席，一则怕坏了徒弟的好事，二则怕给阿准惹麻烦。麒麟和煞在一起，本来就不合常理。”
角虎笑起来，“嫂子千万别这么说，咱们都是开明的人，没谁会在出身上做文章。以嫂子的天人之姿，别说是煞，就是罗刹……哎哟。”
他没说完就被孰湖狠狠掐了一把，钓星的好色老朋友当然是知道的，虽然他不至于干出出格的事来，但新嫂子面前口没遮拦总归不大好。
孰湖东拉西扯着，“嫂子别听他胡说……这茶很好喝啊。”
无方礼貌莞尔，听说白准人不见了，心里终归七上八下。扭过头看璃宽，低声道：“派个人去宫门上打探一下吧，我让他带大管家一起去，他又说麻烦。这个人……”说到最后语气里尽是嗔怪。
璃宽道是，“魇后别着急，属下即刻让照柿跑一趟。”话音才落，听见门上传来令主的声音，压着嗓子，像在低声吩咐着什么。璃宽喏了声，“这不是回来了吗。”
孰湖和角虎立刻站起来，无方的心方落回肚子里。到楼口迎他，见了他的人，未语先笑了。
他快步上来，伸手牵她，“等急了吧？”眼风一扫，发现屋里还有别人，先是一愣，纳罕道，“你们怎么来了？”
孰湖向前蹭了两步，小时候的事虽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她每每回想起来，还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到底难堪，她期期艾艾地，“阿准，先前在圜丘看见你，我没好意思上来和你搭话……”
他脸上没有喜怒，抚了抚额道：“忙了半天，到现在才闲下来，好累。我今天没兴致招待了，你们先回去吧，有话明日再说。”
孰湖和角虎都愣住了，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不便多说什么，唯有尴尬道好。
从飞来楼辞出来，他没再露面，连送都没有送一下。孰湖踽踽走得匆忙，角虎在她身后追赶，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安慰她，“今天他确实忙坏了……”
追上后才发现孰湖泪流满面，她抽噎着说：“他还是不肯原谅我，我知道。否则这么晚了，怎么不留我们住下？害我还得去找客栈，身上没钱了怎么办！”
不一样的朋友，一样的穷。角虎的出差经费虽然还有一些，但本着能省则省的态度，认为妖去住客栈，是最烧钱和愚蠢的做法。
“你看人家阿准知道幻化，这楼不就是他变出来的吗。”角虎说，“我们可以学他，在这附近弄个处所将就一夜。他说明天再见我们，住得近点儿，走起来方便。照花啊，本来就是咱们有愧于他，吃个闭门羹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孰湖有点大小姐脾气，但被角虎这么一说，慢慢也平了心气。想想这九千年的误会，她虽然逃过了几次天劫，但谁知道哪天阴沟里翻船。现在不为友谊努力一把，难道要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吗？
“你的话有道理，何况人家燕尔新婚，新娘子又那么漂亮，咱们也得理解人家。”她拍了拍角虎的肩，“阿准的道行好深，这楼阁是他幻化的，我都没看出来。刚才我驮着你赶到这里，现在觉得有点累了，今晚的居所就拜托你了。”
角虎说没问题，摆足架势噗地一声，变出一个没门的草庐来，和隔河的豪华大宅院形成鲜明对比。孰湖惊讶地看着他，“你又把修为耗在女人身上了？不是我说你，你不能这样。就算当了族长，这种事也得节制一点知道吗？”
角虎点头不迭，他的宗旨是虚心接受，死不悔改。孰湖是好兄弟，自从她妈升天以后，她就继承了她妈爱唠叨的毛病。这世上没几个人能供她说教，角虎算一个。被说惯了皮也厚实了，谈论起男女关系这种私密的事来，就像吃咸菜萝卜那么大方随意。
她倒也不挑，和他两个人裹着衣裳并肩坐在草庐里，两眼眈眈盯着河对岸。
“其实我也觉得阿准有点不念旧情。”角虎终于憋不住，讷讷道，“我之前跟他打过招呼，看他也没什么不高兴，以为小时候的事他都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不是。他这么小肚鸡肠，还记仇，我们为了找他，连饭都没吃。”
说完肚子响亮地叫起来，孰湖嫌弃地瞥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饼，分了他一个。
角虎惊喜，“哪来的？”
“刚才从宴桌上顺的。”孰湖咬了一口，视线却没从那飞来楼上移开。不可否认，楼很高很漂亮，有灵力加持的灯浮在半空中作照明用，下雨刮风都不怕，可见阿准是个蛮有情调的人，白鹿城主说得没错，当他的夫人确实是件很幸福的事。
角虎咬着饼，看她痴痴的，忽然觉得有点食不知味了。往她那边靠了靠，小声问：“照花，我记得小时候你很喜欢他，现在是不是有种失恋的感觉啊？”
孰湖白了他一眼，“纯洁的友谊都被你曲解成什么样了，你满脑子就剩男盗女娼了。”
可是他说中她的心事了，小时候她确实喜欢白准来着。三个好友，角虎的原形就是只大青羊，基本没什么看头。白准就不同了，他胎生下来是双色的，很漂亮的白和棕，在她眼里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可惜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三百岁那年蜕了一次鳞甲，黑得丢在煤堆里都找不出来，她妈就不许她再跟他来往了。少时朦胧的好感，往往会被现实击溃，她害怕他变成麒麟族第一个反叛，自己和他在一起会被连累，所以对这份感情连坚持都没坚持一下。他被流放到梵行刹土几千年，她也没想去看他一眼，今天算是第一次见到他人形时候的样子，说实话好后悔呀，原来哭包长大了这么好看，早知道为了那张脸，也得拼一下。
可惜现在名花有主，而且人家的夫人那么美，自己反正是比不过的。心里不失落是假的，但她依然祝福他们。真正的好朋友就是乐于成全，看见老友过得好，那她就很高兴了。
她刻意掩饰，角虎没看出来，他大大松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就算你真的喜欢过他，现在他有了如花美眷，你就别去凑热闹了。毕竟友谊长存多难得啊，你们俩是活了一万岁，我都死过两回了，愈发觉得小时候的情义难能可贵。”
孰湖回过手来，在他脑袋上撸了两下，“好在你还记得前世，要不然我们三个就真的天各一方了。下次什么时候死，我去送你。”
角虎郁闷地把头扭开，“这次回去我也打算修道了，不说多，活个七八千年再死一回。要不然总得清盘重来，太麻烦了。”
孰湖嗯了声，“你是该长进点了。”
两个小伙伴托着脸，傻傻看着河对岸，不知楼里的人在干嘛。灯熄了三盏，又亮起来两盏，就那么闪闪烁烁，此起彼伏。
角虎啧啧咂嘴，“看来阿准情绪波动很大啊。”然后以一串淫荡的笑声作为结尾。
孰湖有点不好意思，想想那边楼里正春宵一刻，他们俩居然隔岸给人家数灯，真是闲得发慌了。
那厢无方欠身，吹灭了一盏红蜡。
“今天的大典很热闹吧？刚才听角虎说，你威风坏了，所有人都看见你给君王授如意。”她轻轻笑着，拿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的真身，那么神气！麒麟万年难得一见，他们一定都被你的风姿折服了，是吧？”
奇怪，他竟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天喜地到她面前卖乖请赏。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迟疑的表情，看着她，“我的真身，你真的喜欢吗？”
他似乎从来不自信，因为是黑色，总觉得自己没有其他颜色来得讨人喜欢。黑色不详，到底是哪个混蛋想出来的说法？她替他摘下腰上香囊摆在案头上，“我真的喜欢啊，你的麒麟身，是我见过最神气的本尊。如果黑色全都不详，那些黑豹和巴蛇可怎么办！”
他从后面拥上来，含情脉脉，静水深流。可惜少了些灵动，变得有点不像他了。
她回过身来打量他，他欲抱她，她两肘不自觉地支起来，顶住了他的胸膛。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歪着脑袋，笑容有些僵硬，“阿准，你的犄角不见了。”
他唔了声，眼神闪躲，“在外大半天，早就缩回去了。”
她不语，含笑看他。正常情况他应该把她扑倒，然后在她身上乱蹭，向她索爱，“娘子，我们让大犄角回来好不好”……可是没有，他居然在她的目光里红了脸，匆忙捂住了她的眼睛，“我今天遇到一点事，心情不太好，不想让你看见我落魄的样子。”
无方心头骤痛，知道他难免会受点委屈。人在矮檐下，中土和魇都不一样，与人为臣，即便再强势，又怎么能跳出无形的枷锁呢。
“明玄难为你了？”
他别别扭扭说没有，“大典的流程还算顺利。”
那就是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她拉下他的手，温存地摩挲，“以前你都活成什么样了，也没见你哪里爱面子，现在是怎么了？婆婆妈妈的！你说，谁嘲笑你了，说出来我去替你打他。”
她作势摩拳擦掌要出去，他忙把她拽住拉回怀里，然后低下头，和她交颈相拥，“无方，你哪儿都别去，让我抱抱你。”
她果然不再动，但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大。今天的令主和往常很不一样，他的气息、他的动作、他的眼神，甚至对她的称呼，无一处不让她产生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因为他拥抱的姿势令她尴尬，身体是有记忆的，现在的他让她手脚无处安放。她试着抱紧他，但他的身形仿佛都变了。她不知道这是她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心里一阵阵激起惊涛骇浪，花了很大的力气想克制，但最后还是把他推开了。
他诧然，“怎么了？”
叫她怎么说呢，说她怀疑他吗？凭她的修为，可以看穿很多精怪的真身，但她从来没能看穿白准，面前这人也是一样。
她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没什么，忽然有些头晕罢了。”
他说：“我帮你捏一下。”顾盼神飞的一眼，又让她脑子迷糊了。
他拉她在蒲团上坐下，一双温暖的手覆上来，纤长的指尖力道适中地替她按压太阳穴，“这样好么？”
她精神松懈了，说好，因为闻见他袖里丁香的味道，稍稍宽怀。他弯下腰，身子偎向她，“我在外面，一刻都呆不下去，只想赶快回到你身边。”一面说，一面把唇贴上她的耳廓，顺着那纤瘦的曲线婉转而下，落在玲珑圆润的肩头上。
她似乎有些抗拒，瑟缩了下，“阿准，我今天入定，窥破了两重法门。”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手在漫无目的地游走。煞的身体会让人中毒，一旦沾染，这辈子都戒不掉了。他浑浑噩噩应她，“好……修身养性……极好。”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她的嗓音里已经出现了隐约的惊惶，他却浑然未觉。
“修行怎么会是浪费时间……”
结果话未说完，猛地被她的真气撞开，倒退好几步方站稳。待定住身形，才发现这室内煞气开始无尽蔓延，将灯火都染红了。
狂风骤起，她的长发临空飞舞，明衣的裙摆在身后逶迤成了绵绵的云海。她眼神如电，执剑相向，“你究竟是谁，报上名来。”
剑气凌厉，划伤了他的面颊，白准那副风流的眉眼染上了血色，顿时显出妖异诡谲的美。抬手一抹，伤口眨眼便消失了，他还在笑着：“你怎么了？我是谁，我自然是你夫君。”
不，他绝不是。白准的不思进取已经达到一个新高度，不光自己混日子，连她打坐他也常要来捣乱。他宁愿多吃两只千岁蟾蜍，也绝不赞同她修行，所以这人不可能是他。
想起刚才的亲昵，她就觉得恶心。还需再说什么？凭他的无礼，就该杀。
她挥剑刺向他，她的修为对于他不难应付，不过不能出手伤她，因此一招一式都留三分余地。她却一副烈性子，剑剑都欲取他性命。他步步退让，她步步紧逼，最后从楼里打到了楼外，从天上打到了地下。
对岸的孰湖终于发现异样，她拿肘捅了捅角虎，“钓星，你看那是什么？”
角虎探前身子张望，只见那楼四周的灯火开始剧烈闪烁，影影绰绰有暗红的流光四散飞舞。角虎说不好，“打起来了。”
这就有点谜了，新婚夫妇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打架呢？难道是因为房事不和谐吗？孰湖和角虎尴尬地对望了眼，“要去拉架吗？任由他们打下去会不会出事啊？”
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妖界可不像人间，夫妻动手，到最后大不了分道扬镳。妖界打得厉害了，可是性命交关的，闹得不好两败俱伤，到时候补救就来不及了。
不能袖手旁观，必须过去看一看。两个人刚赶到飞来楼下，就见一个身影向他们砸过来。闪躲不及伸手接住了，原来是那个银发少年，看样子伤得不轻，糊得满胸是血。孰湖和角虎吃了一惊，“这是来真的吗？”
璃宽茶挣扎着，向锦衣的男人指过去，“他是假令主，快救我家魇后。”
两人勃然大怒，原来是假的，难怪对他们态度这么恶劣。于是扔下璃宽茶，各自抽出兵器直扑过去。可怜璃宽没人搀扶，直挺挺倒在地上，又喷出一大口血来。
大管家不过是个偶人，道行太浅，三下两下就被揍得飞过来和他做伴了。两个人撑起身看过去，好在令主的朋友都有神通，他们联合起来，渐渐把局面扭转过来了。
璃宽松了口气，气才吐了一半，听见照柿的哽咽：“主上一定出事了……”
必然是的，否则怎么会有人敢冒充他？这大半夜的，他不回来，究竟去了哪里？璃宽挣扎着试图再战，猛见那化了形的令主箭矢一般向西南飞去，他蹦起来就要追，被大管家一把拽住了，“别追了，回头还要害我们给你收尸，多费手脚。”
那就算了吧，来历不明的妖怪，可不像真令主那么善性。璃宽和大管家互相扶持着过去看魇后，魇后神色清寂，持剑的手却在不住颤抖。
孰湖因见证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变故，有点怔怔的，“刚才那是什么鬼？”把手提起来，手里攥着一只脚掌，悚然往地上一扔，“我把鬼脚砍下来了！”
众人一慌，璃宽道：“那个会不会是罗刹王？小妙拂洲被破后，罗刹王就下落不明了，他一定没有走远，还潜伏在长安周围。”
角虎长长哦了声，“难怪今天的祭天大典上有罗刹出现，原来之前冒充皇帝的就是罗刹王？这事得找个人负责，莲师或者罗刹天，谁都行。”
无方沉默不语，回楼里换了身衣裳，将软剑镶进腰间。本就是煞气凝结的，肃杀起来赤红着眼，那暴戾的模样叫人心惊。
璃宽追赶了两步：“魇后要去哪里？”
她说进宫，“找明玄，把我的白准讨回来。”

第三十八章信念这种东西，遇到对的人，一瞬就可以土崩瓦解。
虽然她执意进宫找皇帝讨要白准的做法，让角虎和孰湖很不理解，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也愿意陪同前往。
璃宽茶伤得不轻，无方让他和大管家留下看家，万一令主回来，也好告知他。自己对令主的朋友们拱手行了一礼，“今晚多亏二位了，要不然凭我们的修为，实在战不过他。”
角虎摆了摆手，“好朋友就是紧要关头挡刀用的，阿准不在，我们必须助你一臂之力。”
解释是古怪了点，但无方依旧很感激，“大半夜的，闹得你们不得安睡。”
角虎差点指向对岸的草庐，还是孰湖机灵，她忙说：“生前何须多睡，死后自会长眠。不要耽搁了，我们上路吧。”
于是匆匆往大明宫赶，路上无方和角虎打听最后见到令主时的情况，角虎道：“我看见他刨蹄子，尾巴乱晃，就觉得他有些异常，所以大典上一直紧盯他。可是大典结束后，我到处找他都没有找到，本以为他回来了，就和照花一同上门来，结果出了假白准的事。”
“嫂子……”孰湖迟疑着问，“你没有被那个假货占便宜吧？”
她这么一问，无方如鲠在喉。什么叫有没有被占便宜呢，她错认了人，让那假货近身，算不算被占便宜？想起这个就怄得要吐血，哽咽了下道：“我以为他是阿准……还好，总算发现及时。”
角虎和孰湖对看一眼，都有点难过，“等我们把那假货揪出来，一定千刀万剐做烤串，给嫂子下酒，嫂子快别生气了。”
生气倒还是其次，她急的是阿准，不知他人到哪里去了。
煌煌大明宫，对他们来说如履平地。直闯守卫最森严处，很晚了，皇帝还未就寝，从御案后抬起眼来，看见无方显得很惊讶。
“师父怎么来了？”他快步迎出来，看看角虎和孰湖，面上似有不悦之色，“今日是朕登极之日，远客们都已经散了，二位如何还滞留宫中啊？”
到底人皇，说话的气势就是不一样，角虎结结巴巴说：“我们……没……没有滞留，是刚来。陪我家阿嫂来的。”
皇帝蹙了蹙眉，明黄色的襕袍折出幽幽的光，衬得灯下眉宇寒霜渐起。负着手，慢慢踱了两步道：“终究禁中，来去过于便利，岂不坏规矩？这样吧，朕命人带二位暂去别宫休息，有什么话，朕与师父私下商议。”
照理说师徒单独说话是很正常的，但孰湖凭借女人特有的洞察力，发现皇帝对这女师父仿佛不那么简单。看他的眼神，打量他们时是高高在上的睥睨，但对白准的夫人，却有说不尽的缱倦和柔情。
难道男人面对很熟悉的女人就是如此？孰湖转头瞧角虎，角虎愕着两眼看她，眼里的蠢相简直一泻千里。她眨眨酸涩的眼，无奈地移开了，对皇帝说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们怕嫂子吃亏。”
皇帝失笑，“吃亏？她是我师父！”
无方无意争执其他，直截了当道：“我说几句话就走，不必麻烦。我问你，白准现在在哪里？”
皇帝不悦地冷了脸，“看来师父对朕似乎颇有微辞啊。”
有微词，那是一定的，白准为他奔忙，结果人不见了，不问他要，问谁要？可看他的反应，好像是知道他下落的。如今只有他这一条路了，无方为了套话别无选择，只得回身对角虎和孰湖道：“二位暂且回避吧，容我和他说几句话。”
孰湖愣愣的，角虎拽了拽她的袖子，她才跟他出去了。
帝王执政的殿宇极尽奢华，连那梁柱都是髹金的。煊煌却没有人情味，这就是她的感觉。她看向他，曾经的徒弟，跟着她在沙漠中奔跑，晒得两颊蜕皮的徒弟，早就不见了，面前是位及九五的人君，是这中土皇朝的主宰。他穿龙袍，戴金冠，举手投足间不容质疑的尊贵，昭示着彼此巨大的落差。为什么渐渐变成了这样，于她来说总觉得像梦一样，可一切终究都是他的图谋，这个徒弟，她还是看错了啊。
她叹了口气，“明玄，我只想打听白准的下落。请你告诉我，祭天大典后他去了哪里。”
皇帝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师父为什么断言我会知道呢？他是独立的人，又是天定辅世的麒麟，谁也左右不了他。”
他打太极，令她很厌恶，“先前有人冒充他进飞来楼，我料他被什么事绊住了。你是这里的皇帝，护国麒麟失踪，妖魅横行，难道你不管吗？你还这样云淡风轻同我说话，皇帝果然是皇帝，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想来是心中有底吧！”
笑容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了，“有人冒充他入飞来楼？”
她说是，目光肆无忌惮在他脸上打转，“假扮白准，欲行不轨，若不是我发现得早，岂不让那妖孽得逞了？朗朗乾坤，没想到居然还有邪祟作乱。打斗中孰湖砍下了妖物的一只脚，只不过不知那脚是真的，抑或是又一重障眼法。”
宽大的袖笼中，皇帝的两拳紧紧握了起来。他说：“竟有这样的事？”然而忍不住一阵灰心，铺天盖地溢满了他的胸膛。
越渴望，越想得到，他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面前的人，百样都好，他对她的感情，不是出于求而不得的嫉妒，也不是产生于一朝一夕。从钨金刹土的初遇，到后来他遁世，期间同进同出好几个月，那种感情是潜移默化的，有日渐沉迷的过程。为她一次注视，一个微笑，他可以暗暗欢喜半天。
可惜，后来的发展都是他促成，他算准了白准会入套，却没想到她那么轻易爱上一个不露脸的妖怪。为什么呢，白准糊里糊涂又不着调，女人不都喜欢肩挑日月的男人吗？他以为她心念坚定，白准之流一定不能入她法眼，结果竟闹得这样不可收场。现在他想补救了，还来得及吗？
他手足无措，他心机深沉，是因为他爱得也深。之前绮艳的接触，在他单色的现世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死了千万年的心脏，重新有力跳动起来，鲜活的血液涌向四肢百骸，这是瞿如或者其他人无法给予的。袖中的手臂，应付角虎和孰湖时分了心，被她用剑划伤了，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明明轻轻一拂就可以风过无痕的，居然因为是她的杰作，情愿忍痛，也要留下。这究竟是怎样一种铭心刻骨，爱得如此一厢情愿，想来好笑，却又真实存在，不容回避。
他垂眼看她的脸庞，精致，无懈可击，但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沉溺和松散的神色。他试图享受这种待遇，结果很快被她发现了，真是不可思议。急不得，要慢慢来，江山美人，前者已然在手，后者需要足够的耐心周旋。世上最难得的是真心，如果连她也属于他，那这趟人间之行，可算是大圆满了。
“师父知道河图洛书吗？”他静静看她。
无方皱了皱眉，“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你指的是这个？”
相传上古伏羲和大禹时期，黄河和洛河中各有神兽背负河图和洛书进献君王，能得此物，对他的地位当然又是一重加持。可那么多外在的东西堆在面前，他就真的能万古流芳了吗？
“你同我说这个，和白准有关？”她奇异地看着他，“难道你遣他去找河图洛书了？”
他抱胸说是，“我要那个有用。”
无方百思不得其解，以白准的脾气，就算要出远门，也不可能不回家同她打声招呼。她还记得他临出门时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回去晚了，让她不要着急，难道是早有预感，皇帝不会轻易放过他吗？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隐约的怒意，“你是意生身，愿你身正心正，别白白辜负了你的身份。”
他笑起来，眼里阴翳流转，“师父不要因为我意生身的身份，就对我施加诸多条框。我已经入了世，三千红尘中各有运数，连神佛都不能插手。”
他说这些话，分明狼子野心。她想起他的名字，伏麐，麒麟是他的掌中物，原来早就有这层寓意在其中。
初夏的夜，她竟觉得有些凉，“你欲如何？白准没有哪里对不起你，助你登上帝位，令八方臣服，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很不解的样子，“师父言重了，我并未将他如何啊，不过派他出去办点事罢了……师父和护国鹣鲽情深，现在让你们分离，确实是我失策。但事出紧急，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还请师父见谅。”
他的眼里始终含着深沉的算计，从上次被困小妙拂洲起，她就已经察觉了。
细想之下依旧很让人尴尬，她不想再提及，但愿他那天的话只是病糊涂了，一时胡言乱语。可现在看来，显然是她太乐观了，他有他的坚持，执念之深，已经超乎她的想象。
计较太多，最后无非让自己难堪，她定了定心神道：“这长安城中还有邪祟，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的是罗刹么？上次未能歼灭罗刹王，让他带着下属逃脱了，今天的大典上也有罗刹出现，加上刚才假冒白准一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不过师父也无需太过介怀，这人间世界本来就妖鬼横行，有时候求同存异，也不是坏事。”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罗刹祸乱人间是存同求异？她枯眉哂笑，“你可是意生身，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其实没有罗刹，就失去了搪塞的借口，行事大不方便。他见她郁郁，笑道：“师父大概对意生身有些误会，有的意生身出现，是神佛的本意。布道也好，朝见上界诸佛也好，是本尊菩萨的分身；有的意生身则不然，他的形成可能仅仅因为神佛刹那的妄念，本来就不够纯净，红尘中打滚，七情六欲通体而过，只比寻常人多些悟性和佛性罢了。”他缓缓摇头，“小小的意生身，实在不堪一击，师父何不猜一猜，我是属于哪一种？”
他逼近一步，无方往后退了两步，有一瞬居然感到恐惧，“难道你不是意生身？”
他不说话，只是含笑凝视她，温和的眉眼，不怒自威。
很多事都乱了，如同一头扎进漩涡里，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不是意生身，又会是什么？世间谁有那么大的能力召唤麒麟？白准那支藏臣箭对新君是有感应的，既然命定是他，大概他究竟是不是意生身，都不重要了吧。
她神情复杂，沉默良久，他却朗声笑起来，“师父怎么了？真个儿怀疑我吗？我当然是意生身——光持上师的意生身。你不必对我心生戒备，我待师父的心始终如一，就算害尽天下人，我也不会动你一分一毫的。”
可是他的话已经大大出格了，她寒声道：“你动不动我无所谓，我只要你别动白准。”
他听后，脸上顿时显现出异样的神采来，“你说话算话，只要我不动白准，你便什么都不计较？”
无方怔住了，如果之前只是觉得他越走越远，那么现在的他，已经面目全非了。她突然惶骇起来，“白准究竟在哪里？就算是找河图洛书，也应当有个去向。”
他调开视线，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我的麒麟，我自然有支配的权力。师父不必一惊一乍，他好得很。”
无方问不出下落，知道他有意兜圈子，便生出杀心来。一起念，煞气开始纵横，腰间软剑嗡嗡作响，随时准备脱鞘而出。他回过头来，满脸难以置信，“你要杀我？只因我指派白准替我找回河图洛书，你就要杀我？”
说到最后语气里尽是绝望，好不容易在她面前建立的信心，也随着满室暴涨的暗涌，一点一点流失殆尽了。
女人真是绝情啊，他笑得凄怆，“好歹我们做过几个月师徒，艳无方，白准是你的心肝，我呢？我不过喜欢你，在你眼里就是坏人，就该死？你夜半进宫，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我一届凡人，手段不及你，你要杀，悉听尊便，不过杀完了，想好怎么收场。”
还是道行太浅了，无方有些苦恼，哪天能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才算是小有所成。像现在这样，还没出手，砍刀先举在头顶上，对方有了防备，连暗箭伤人都做不到。
她刹了刹气，殿里红色的流光慢慢消散了，笨拙地掩饰着：“我只是太着急，并没有要杀你的意思。”
笑意又重回他唇角，他温言道：“你不必着急，此行对他来说小菜一碟罢了。师父可以留在宫里等候消息，师姐这两天说很想念师父，要不我命人领师父上北宫去，和师姐见一面？”
无方摇头，“她进宫才两天而已，想我做什么？等过个三五年的再见不迟。”
笑容僵在他脸上，“三五年……中土可不像钨金刹土。”
“日子不也一天一天地过吗？”她别开脸，神情低迷，“你要是还念旧情，就请你告知我，河图洛书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沉吟半晌，“师父是想去找白准吗？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那地方他去得，你去不得。河图洛书在夜摩天，夜摩天属于空居天，你是煞，不等你靠近，就会灰飞烟灭。”
佛法无边，不染半点污垢，佛国再和谐美好，对于煞性未除的她来说，依然具有毁灭性。须弥山在三千世界的最中央，周围环绕四大部洲，钨金刹土不过是南阎浮提的一小部分，所以吉祥山远不能和须弥山相比。欲界众生分十二等，人在第四等，往上还有阿须伦、四天王、忉利天等。四天王天和忉利天处于“天”的最下层，并未脱离须弥山，因此称为“地居天”。而夜摩天在凌驾须弥山八万由旬的空中，早就是她难以企及的高度，她想去找他，根本不可能。
她束手无策，恨他入骨，“你居然派他去夜摩天，他是黑麒麟，难保那些天众对他没有成见。”
他依旧微笑，“他是辅佐皇帝的麒麟，天众为什么会对他有成见？你不是说黑麒麟威风凛凛人见人爱吗，既然你心仪他，那些天众想必也都看得起他吧。”
那话她确实说过，但从未当着外人的面提起，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十分耐人寻味。
其实她心里隐约有了预感，不说破而已。今夜冒充白准的人未必是罗刹王，因为果真是他，此刻自己只怕已经祭了五脏庙了。罗刹善吃人，煞的身体对他们来说是无比的美味。罗刹天的一缕恶识，没有任何规矩来约束他，他能忍住口腹之欲和她耳鬓厮磨，也不至于堕进八寒地狱，早就飞升上位，高居神殿了。
她紧紧盯着他，面前这人，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再普通不过的肉身罢了，却让她感觉到面对莲师时都未体会过的压力。他究竟是谁？她甚至怀疑假白准就是他变幻的。可是意生身转世成肉体凡胎，早就没了仙品，他哪里来那么大的神通，伪装得分毫不差？
有可疑，她当然知道。先前交过手，他们几个联合起来，至多让他懒于纠缠匆匆退战。那是他未起杀念。倘或抱着伤筋动骨的决心，恐怕再添十个分/身，也不是他的对手。无方权衡利弊，心下有怀疑，却不敢轻举妄动。一则修为不足，惹恼了他，他一不做二不休，她保全不了自己，还要连累外面的角虎和孰湖；二则白准下落不明，当真撕破脸，她怕他对他不利，那白大傻子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稳住他。深吸了口气，她和声对他道：“明玄，你我情义虽不深，但总有几个月的交集。我自问没有亏待你，如果你尚且能念我半点好处，就请不要难为他。你和他，现在是同荣共辱，如果他有不测，对你也没有半点好处，你说是么？”
他慢慢点头，“师父说得是，不过我以前竟从未发现师父有这么好的口才，现在为了一个白准，也是竭尽全力了吧。”
她说是，“我和他是夫妻，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皇帝嘴角微沉，忽然出言打断了她，“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还有，我记得在小妙拂洲时，你就同我说过，让我不要再叫你师父。你是真心的吗？要逐我出师门，从此和我断了这层关系？”
往日的情分，随着他的质问荡然无存了。在无方心里，确实早就不认这个徒弟，他那么重的心机，和他们根本不是同路人。本来刹土上的人也好，妖也好，大多是友善的。凡事留一线，事不做绝，是他们对佛道的参悟。可和他，无方已然觉得难以再保持友好的关系了。他欺骗她在先，现在又欺负白准，这样的人不配深交，连继续走动的必要都没有。
她不敢断定他提供的白准的去向是否属实，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她慢慢退后两步，“这话我是说过，你我之间，委实不该再称师徒。我没有传授你什么，你也不是真心在我门下，从开始就是有目的的，现在目的达成了，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叫我师父。”
他沉默了下，慢慢又笑了，白洁整齐的牙齿，在通臂巨烛下发出品色的光。
“那真可惜，我原本很喜欢叫你师父的。虽然你没有传授我医术，毕竟我向你行过拜师礼，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他掖着两手漫步上前来，华美的袍裾在身后拖曳，背上巨大的行龙张牙舞爪，几欲破空而起。他复切切叫了她一声，“为什么你对我有那么多的猜忌呢，就算我以前做得不对，现在想弥补，你也不肯给我机会吗？我在你眼里，早就是个坏人，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意图不轨，要害你们。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如你所愿？我就是要打压白准，就是要得到你，你听后，又作何感想？”
他是抱着试探的心，以赌气式的口吻，来看她有何反应。结果她脸上淡淡的，不起半点波澜。他忽然有些愤懑，淡淡的最伤人，他觉得自己成了丑角，有一瞬当真恼羞成怒了。
他心里醋海翻腾，恨她情愿爱一只麒麟，也不肯对他有半分动容。他捏着大袖在殿里急急地踱步，怕再看见她，会忍不住想动手惩治她。想想她刚才的表现，他看出了她的怯懦。他有意透露自己是假白准的信息，试图引战，也抱着玉碎瓦全的决心，索性开诚布公算了。然而她却选择退让，让他有力无处使，丧失了借题发挥的好机会。
他终于恨恨发笑，“艳无方，你真是让我失望。”
她抬眼平静地看向他，“这话应当由我来说，我修为太浅，不识人心，好在及时止损，总算不晚。”
“不晚……”他咬着槽牙道，“只怕来不及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你我都不要再回避了。眼下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两个，我问你一句，你如实回答我——如果没有白准，你会不会选择我？”
心跳如雷，他在等她回答。一瞬经历了繁华到腐朽，可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不可动摇的决心，她回答：“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白准的出现，就没有现在的我。”她的唇角微微仰起来，“我曾经一心向佛，没人能扭转我的信念。可是信念这种东西，遇到对的人，一瞬就可以土崩瓦解，你不会懂。言尽于此，不要再谈下去了，多谢你告知我他的下落，夜深了，早点睡吧。”
她向殿门上走去，他紧握起了拳，冲她的背影大喊：“入世是上天对我的磨砺，我总有一天会归位，你跟着我，将来当我的明妃，这样不好吗？”
她顿住了步子，回身看他，“你要归位？光持上师知道你的想法吗？如果你能取而代之，白准为什么不能飞升天王？别说一位初地菩萨，就是帝释天，我也不稀罕，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从殿里迈出去，夜间凛冽的风吹拂，吹散了鼻腔中浓郁的檀香味。角虎和孰湖匆匆迎上来，“嫂子，问出下落了吗？”
她的脸色有些惨淡，“回去吧，回去再说。”
返回丽水的路上，正遇见初升的太阳。小半张脸缓缓从云翳中露出来，那光并不扎眼，柔和而温暖，她的心却在朝阳里一点点变得湿凉。
璃宽和大管家一直枯坐在门上，蛴螬家丁率先看见他们，振臂高呼：“大娘子回来啦。”
中土的称呼实在太难听，大管家纠正了他很多遍，“不是大娘子，是魇后！魇后！”
璃宽和大管家忙下台阶，两拨人一见面就张嘴互问令主，宫里没有，飞来楼当然更不会有。无方心力交瘁，现在的处境，竟又像回到被困小妙拂洲时了。不同之处在于她出不去，能指望白准救她，而白准丢了，她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孰湖很着急，“皇帝总有个交代吧，他说什么了？”
无方哀致地看了她一眼，“他说派他去夜摩天取河图洛书了。”
“夜摩天？”角虎怪叫起来，“那地方可太高了，妖族除了鲲鹏，没有谁能抵达，嫂子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下，定住神道：“我要去找他。”
角虎更慌了，“你不能去，不单你，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去。凭我们的修为，恐怕还没到忉利天就死在半道上了。”
“那我能怎么样？”她捂住脸抽泣起来，“他一夜未归，那地方是神佛的世界，他是黑麒麟，我怕他会受他们驱逐。”
大家黯然对望，神佛的世界，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据说夜摩天的主宰叫牟修楼陀，身量有五由旬，那是多么恐怖的庞然大物啊，光看一眼大概就腿发软了。他们这些人的出身，没有一个是正统的，角虎和孰湖虽然不属于妖，但也也差不多了。他们尚且去不得，更别说煞气所化的无方了。
丈夫失踪，作为妻子肯定心如刀绞。她一哭，大家都束手无策，独孰湖是女人，她在男人们的眼神示意下不得不上前，硬着头皮安慰她，“阿准是麒麟，他和我们不同。就算上面不给他面子，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就放心吧！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留在这里等候。如果你贸然走了，他回来发现你不在，又得去找你，岂不麻烦？”
她缓缓摇头，“其实我并不担心他去夜摩天，我怕的是明玄没有和我说实话，怕他被他困住，被他折磨。”
大家都因她这话呆了下，照理说天定的帝王和麒麟，没有深仇大恨，又必须相互扶持，怎么就弄得你死我活呢。可她既然这么说，想必和皇帝的对话并不愉快。璃宽茶对这些端倪还是有点了解的，“主上很讨厌明玄，老说他心怀不轨。这次的事，是不是他为了争风吃醋，故意给主上小鞋穿？”
太耿直的男孩，有时候真令人头疼。无方红了脸，余下的人恍然大悟，角虎又开始暴躁，“我们杀进大明宫，把那个人皇绑起来，割他的肉，往鼻子眼里灌辣椒水，不信他不开口说实话。”
他调头就要走，无方忙出声叫住他，“这人不简单，白准不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她站在煌煌的太阳底下，放眼朝西方看，喃喃道，“我要去趟吉祥山……”
“去找莲师吗？”大管家道，“属下陪魇后一道去。”
她摇头，“人多了反倒不好，弄得打群架一样。我一个人去，会速去速回的。你们还是留下等令主，如果他回来了，让他别出去找我，就在这飞来楼里碰头。”
她交代完，化作一道白练直取西方，可惜金钢圈丢了，否则回钨金刹土，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赶路赶得急，虽然耗费了一点时间，晌午时分也到吉祥山下了。仰头看，仙山杳杳隐匿在云雾中，那是莲师净土，前几次要是没有莲师的默认，凭她的身份和修为也上不去。
她跪在山脚宽坦的祭台上，向山顶拱手，“师父在上，艳无方求见，请师父屈尊，露一露金面。”
她的声音扶摇而上，扩展成巨大的声浪，直达山巅。越量宫里的莲师正在看小金鱼嬉戏，听见她的传音，掐指一算，“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智慧空行母耷拉着眼皮道：“座上不想见，弟子可以代为传话，就说座上云游去了，让她返回中土。”
莲师嗳了一声，“她修行是本座领进门，现如今眷恋红尘半途而废，本座想劝她回头是岸，为何不见？”直起身，拢了拢偏衫道，“她不上越量宫，只好本座下去见她。尔等留宫等候，不必相随。”说完飘然而下，半山腰处换了身白色的缁衣，落地时化成了翩翩一少年。
缓缓行至她面前，她伏地叩拜，莲师的开场白依旧那么特别，“无方啊，你瘦啦。”
无方愣了一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有什么睡不好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世上好多困扰，都是自己纠结出来的。你看本座，随心自在，无忧无虑，活了几十万年，连细纹都没有一根，这叫定力知道吗？”
她抬眼看他，他带着和善的笑，像街头极力兜售商品的小商贩，“现在皈依还来得及，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摇头，“师父知道我和白准完婚了。您高居梵天，世上的事，没有一样逃得过您的法眼。我今日来，目的不必说，您一定知道。”
他显得有点失望，“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是想我了，来看看我。”
无方简直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才好。人前的莲师和人后的莲师，长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想当初她在小城遭道士追杀，被化成僧侣的他救下后，跟随他一路苦行，走回了钨金刹土。从中土到南阎浮提那么长的路途，光靠两只脚，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段时间里她给莲师端茶送水，化缘洗衣，这才有了私底下不错的交情。否则一个小小的煞，何德何能可以登上天人汇聚的吉祥山？
归于本位的莲师温暖、广大、法力无边。左右没有天众相伴的莲师，却随性、无聊、斤斤计较。有时她都有些嫌弃他，觉得他没有神佛的样子。他很无辜，“你知道帝释天吧？他也不断七情六欲。当初为了娶阿修罗王的女儿，撒泼打滚，人家不答应就开战，打到最后讲和，又赠重金又赠甘露的，谁敢说他不好？”所以化人的莲师也有他自己的执念和渴求，这点他自己认为不是堕落，叫做接地气。
他有时候有点啰嗦，你不答到他满意，他会一直在你耳边念叨。无方没办法了，点着头说：“我当然很想念师父，看你是一桩，还有另一桩……”
“你想我就好。”他不等她说完，笑眯眯道，“我也很想你啊。你不知道，自从你嫁人后，本座心里多空虚失落……”
“师父，你再这样，我就要喊空行母下来监督你了。”她乞求式的向他合什参拜，“我现在很着急，真的没时间和您闲聊。”
莲师抱着胸，不高兴地乜斜她，“你很着急，我又不着急。想和你叙叙家常你就这样，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
她张口结舌，“师父……”
“苦海无边，我早就和你说过的，你愿不愿意回头？”
她说不，“我的婚姻生活过得很开心，一点都不觉得苦。只不过目前遇到点麻烦，想来求师父点拨。”
莲师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拧起了两道浓眉，“佛都皱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她心里突突跳起来，“白准不好了？”
他说错，“是你越来越笨了。人家有了身孕才变傻，你没有怀孕，为什么也那么傻？”
她不明白，怔怔看他，“弟子驽钝……”
“你来找我干什么？救白准吗？他不用我救，自有他的机缘。你听好，他和中土皇帝的渊源颇深，皇帝入世，你们都是陪练，是命里注定要跟他过招的，谁也帮不了你们。我不在红尘中，看得清清楚楚，将来是善果还是恶果，全凭他自己的选择。本座告诫过你，结婚有风险，你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他摊了摊手，“我身在其位，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你跟了我十年，可惜心意和我一点都不相通。既然现在矛盾已经起了，说道说道也无妨，没有你，他们之间就没有纷争，一切皆大欢喜。可你现在已然参与了，中途退场是不行的，只有咬紧牙关继续走下去。”
她听得五味杂陈，照他这么说，倒是自己害了白准了。
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昨天意生身登基即位，白准出面为他证道，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问明玄他去了哪里，他说派他去取河图洛书了，是真的吗？白准什么时候能回来？”
莲师撇嘴，“这么点小事就来找我，万一将来有大波折，你会不会拆了我的越量宫？你太沉不住气了，皇帝的根基还没扎实，暂且不会伤害他，至多偶尔让你们难受一下，恶心恶心就习惯了，不用怕。”
她心里的大石头暂且落了地，只是听见他说还有大波折，又惶惑起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明玄不是什么意生身。”
莲师讳莫如深，“不可说，你明白就好。”
她眨巴着眼看了他半晌，把他看得很没底气，“你别这么瞧我，还有事吗？没有我上去了。”
他背手要走，她追了上去，“罗刹天的那缕残魂师父管不管？他在中土兴风作浪，毕竟是师父工作失误造成的。”
“怎么能这么算！”莲师不平道，“那恶魄在八寒地狱呆得好好的，谁捞谁负责，和我什么相干？你也别去找罗刹天，他脾气不好，口水又多，当心他朝你吐唾沫。反正你们自己遇上的事，自己解决吧，红尘中事我们不能插手，一切自有定数。我言尽于此，不能再提示了，你快回去吧，再见。”
莲师说完身形上拔，须臾就不见了。剩下无方一人站在空空的祭台上，因他的话半天回不过神来。
置身事外，可能看这场变故小得蝼蚁一样，她自己身处其中，实在难堪其重。幸好他说白准不会有事，她总算松了口气，但想起那可能发生的大波折，又觉前路杳杳不可期许起来。

第三十九章长安城中万家灯火又燃起来了，热闹的夜市上人潮涌动，中土的百姓还在为明君临世欢喜不已，她的大傻子却不知所终了。
明玄到底是什么底细，没能从莲师那里探听到，总之言下之意，光持上师意生身这说法不过是个幌子，背后有更深的来历。总之不管他是个什么大人物，她和白准莫名其妙变成了陪练，虽不情不愿，亦身不由己，想起来就让人感到郁塞。
莲师走得匆忙，她还有些话没和他说清楚。对着吉祥山呆站了半天，深吸口气向上高喊：“师父，上次经历了些小波折，您给我的金钢圈，被我弄丢了。”
袅袅的回音在山间荡漾，她负手等了等，不见有什么反应，心安理得地抚抚裙裾，准备返回中土。正要腾云，莲师好像刚回过神来似的，空中一个惊诧的声音颇不可思议地盖下来，“什么？”
她吓了一跳，有些怔愣，“我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然而佛法再广大，也不是事无巨细的。莲师的嗓音因为人在越量宫中，有空行母们旁观，一如既往地庄严起来。他说：“世间万物每天从本座心间汤汤流过，你的事，我并不完全知悉……罢了，它与你缘尽了，留也留不住。”
无方心里还是很难过的，毕竟那金钢圈跟了她一千年，养到现在很有感情了。但佛门中讲究个缘字，既然莲师也认可与她无缘，她虽然惦念，亦可以放下了。
她向神殿方向拱手作揖，忽然一声破空的尖啸从头顶上方传来。抬头一看，一团火光直泻而下，朝她直冲过来。她悚然往后退了一大步，咚地一声，刚才站立的地方被那团火光砸出了一个大坑。坑上烟尘缭绕，她凑过去看了眼，里面竟然又是一个金钢圈，崭新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迷人的光泽。
她不知所措，“师父……又赏我一个？”
山巅的莲师说是啊，“恰好今天万佛堂里换窗帘，这圈子多得是，丢了一个再给你一个就是了，拿去用吧。”
无方愣在那里，没想到自己戴了那么久的宝贝，居然只是窗帘上的拉环。果然佛国广奥玄妙，每一样不起眼的东西，到了下界都是至宝。她伸手摸了下，那金钢圈嗡地一声共鸣，但触手有细微的刺痛感，她慌忙把手缩了回来。
“你近来疏于修行，煞气回升了，这么下去可不好。”莲师温和的嗓音一递一声传来，“心要静，不能毛躁，万事万物从起到灭，不过霎那光景。任何时间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世间修行者，譬如你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要是愿意，我给你颗‘华胥一梦’，你睡上千年，醒过来保管什么事都过去了，你信不信？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
他正侃侃而谈，中途被智慧空行母打断了，“座上，佛门最忌投机主义。”
莲师不满，“让她睡觉就是投机主义？你别给本座扣大帽子。”
智慧空行母道：“弟子说的是赌，贪生赌，赌而输，输而嗔，三毒全中，佛门大忌。”
莲师果然讷讷地，可见芸芸众生没有谁可以活得不管不顾，就算到了他那样的位置，也还是得受人监督。
“我就是顺嘴一说，毋须认真。”他敷衍空行母，又亲切地诱哄无方，“我有药，你要吗？”
他说得很对，浮世万千，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如果她真的感觉难以招架，睡上千年，确实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她不能，她不放心让白准独自在世间行走。虽然他傻，她也不精明，但两个人做伴，至少有个商量。
其实真有这种药，让明玄吃了倒很好。她暗自思量，正想开口问他讨要一颗，莲师却抢先说不给，“吃这药得自觉自愿，你拿佛门圣药做坏事，会天打五雷轰的。”
她怏怏闭上了嘴，金钢圈扎得她生疼，她还是咬牙戴在了臂腕上。
“多谢师父教诲。”她朝那浩渺长空肃手参拜，“弟子心急如焚，先回中土去了。待他日得空，再来吉祥山问候师父。”
小小的煞女，像一道光，扬袖向东疾驰而去，莲花座上的莲师有些怅然，“她说要得空才来，嫁了人的姑娘，心思和以前是不一样啦。”
习惯被她高高抬举的莲师，因自己在她眼里变得无关紧要，很不能适应这种落差。空行母面无表情地提醒他，“艳无方不过是座上救助的魔魅之一，座上佛法广大无边，切不要因她放弃修行就儿女情长。您是有明妃的人，释迦天女眼里不揉沙，您别忘了上次……”
上次……莲师眨了眨眼，哪一次？天女拿骷髅砸得他一脸血那次吗？不敢想了，当初在扬列穴山洞里遇见她时，明明那么娇媚可人。后来性情变得越来越泼辣，饶是尊贵如他，提起明妃仍旧发怵，可见世上怕老婆的男人太多了。莲师又在浮想联翩，不知白准怕不怕无方，那么乖巧听话的无方，就算成了人妻，也不会变得如何凶悍吧。果然老婆还是别人家的好啊。
那厢无方急急赶回飞来楼，问令主回来没有，问出口时就已经感觉到失望，必定是没回来，如果在，他早就迎出来了。
众人摇摇头，悲伤地望她。本以为她会难过恸哭，倒也没有，她不过长叹一口气，“莲师说了，他会平安回来的，大家不用着急。等了一天，都乏累了吧？各自回去休息吧。”
璃宽一味低着头，“属下哪儿都不去，我要等我家主上回来。”一面说，一面眼泪巴巴的，“属下跟了他上千年，他从来不会不告而别。这次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要是回不来，我们怎么办？魇都怎么办？尤其是照柿，他得靠主上灵力供养，时间长了他会死的。”
大管家神情有些落寞，低低斥了璃宽茶一句，“你哭什么丧，莲师不是说了吗，主上会回来的。我是小小的偶人，生死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主上的安危。”
他们这样，角虎和孰湖面面相觑。非一般的革命友谊，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孰湖的思想要比角虎复杂一点，毕竟活了那么久，什么样的事没见识过？一度她看两个男人，即便人家并肩而行，她也能瞬间补脑出万字的相爱相杀来。
这蜥蜴和偶人之间，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是热血的少年，一个是老成的才俊，怎么看都有点故事。她咳嗽了一声，“那个……灵力这件事，我可以帮上一点忙，毕竟我也有万年修为……我就是想打探一下，你们俩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爱人？”
璃宽的眼泪挂在脸上，几乎冻住了。他扭头看大管家，大管家也直勾勾看着他，眼神一打照面，很快就分开了。大管家为了活跃气氛，笑道：“我也想呢，可惜他已经有小鸟了。”
璃宽坚定地点头，“我对小鸟的感情至死不渝。”
孰湖不知道谁是小鸟，但轻微腐的她，一向对这种世俗所不能容的感情抱有慈母般的容忍度，所以求而不得的大管家，在她眼里就格外的可怜可爱。况且他又是白准的杰作，眉眼间隐约还有一点他的风采，因此孰湖觉得如果可以，自己接一下盘也没什么，反而有种拯救了世界的成就感。
她冲大管家莞尔，“你喜欢女人吗？像我这样的。”
孰湖很漂亮，不是小家碧玉那种，她浓眉大眼，英姿勃发，一看就是能扛事的。大管家有点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茫然点头，“喜欢啊，我喜欢女人。”
她微微害羞的模样，搅着手指说：“不管白准回不回来，我都可以给你提供灵力，保你精魄不散。如果你不反对，我想和你交往一下，你看怎么样？”
大管家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感到晕眩。他只是个偶人啊，本体不过是一滩泥罢了，最佳的配偶就是令主做的女偶，和那些真正的血肉之躯在一起，难免自卑和有压力。看看孰湖，她还是令主发小，算起来辈分也不对，齐大非偶，怎么能乱点鸳鸯呢。
他尴尬地笑，“多谢姑妈，我不配。”
他这么说，顿时让人感到心疼。孰湖的圣母心愈发澎湃了，来不及计较那是什么鬼称呼，固执而霸道地宣布：“我不管，让我来拯救你。”
她的话对大管家没有产生太大触动，令主走失的当口谈这种事，实在不近人情，因此他便没有再搭理她。事后璃宽茶喋喋责怪他，“没女人时想女人，有女人时故作矜持，实在不明白你在矫情什么。”
他回答得很中肯，“我是泥做成的，说不定哪天会老化。到时候磕碎了、淋化了，别害了人家。”
璃宽咦了声，彻底想歪了，“原来你是这样的大管家！读过书的人果然不一样，要不是我深谙此道，简直听不出你的话中话来。你又怕磕断，又怕泡化，别告诉我，你还不如一根黄瓜。”
大管家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想在中土找个寿命几十年的凡人，能陪她一辈子就够了。”
“等人家鹤发鸡皮的时候，你还唇红齿白戳在她眼里，叫人家尴尬？偶人是可以生儿育女的，想象一下，老太婆已经上了牌位，你还二十来岁的模样坐在那里接受重孙子的叩拜，你好意思吗？”
大管家不说话了，真要这样，确实不太好。
“所以我说，孰湖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看你俩的名字，照柿、照花，多有缘分，简直像姐弟一样，充满了禁忌的快感。”
大管家犹犹豫豫，还是没有正面答应。毕竟飞来楼一片愁云惨雾，这个时候他倒落实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令主和魇后面前交代不过去。
仰头看看，魇后独自凭栏，苍白的侧脸，看上去满是哀伤。他端着托盘叫了她一声，“属下送两盘点心上来，魇后多少吃一点好吗？”
她垂下眼摇头，“我吃不下，你替我招待好两位贵客。”
角虎和孰湖现在是不用担心要去住客栈了，这里地方很大，可以供他们安营扎寨。于是晚间把他们的手下都带来，人一多，力量就大了，各处把守起来，让无方想起了魇都。只可惜白准不在，就算再热闹，她也觉得是座空城。
再等一夜，如果他还不回来，她就打算去和明玄拼命了。纵然自己修为浅，哪怕能坏他的根基，让他将来无法飞升也是好的。反正她不是这凡尘中的人，不在乎什么江山乾坤。逼急了鱼死网破，她也不是做不出来。
可白准究竟在哪里呢？她在屋里茫然踱步，一忽儿廊下，一忽儿床上，一忽儿又房顶，不知如何是好。
夜凉如水，她抱着膝头坐在屋脊上。长安城中万家灯火又燃起来了，热闹的夜市上人潮涌动，中土的百姓还在为明君临世欢喜不已，她的大傻子却不知所踪了。
她闷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等待是最让人五内俱焚的，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毛发都在燃烧。金钢圈在她腕上不安地震动，她抚了抚，掌心被它烫得火热。
突然有瓦片踩动的声响传来，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仓惶抬起眼，面前裹着风雷，踏着真火的庞然大物让她一惊。待看明白了，一下子跳了起来，“阿准，你回来了？”
是的，他回来了，但受到空居天的梵息侵蚀，身上伤痕累累。他走近两步，又望而生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自己着急，发狠跺脚，豆大的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滚落下来，劈哩啪啦砸碎了瓦当。
无方什么都顾不得了，飞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护心的琥珀上。他太大，合围抱不过来，他需低下头，才好尽可能地靠近她。她百感交集，放声哽咽：“我真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发出一串呜咽，有满心的话，却没有办法告诉她。
等她哭够了，才发现他的异样，捧着那大大的腮帮子问：“你不能变回人形了么？不能说话了么？”
他委屈地看着她，清澈深邃的一双麒麟眼，很快又溢满了泪水。想叫娘子，却发出了凄惨绵长的悲鸣，看见她眼里的诧异，愈发无地自容。
是他无能，把自己弄成了这样。他已经不知道明玄是何方神圣了，凭他万年的修为，居然破不开他的咒术，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他试了又试，毫无办法，不想让无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明玄答应只要他取回河图洛书，就替他解咒。大概以为他不能全身而退吧，帝王无法铲除麒麟，否则会祸及自身，于是想借神佛之手把他正法。可惜他就是这么酷酷惹人爱，除了最初的梵息让他受伤外，进入夜摩天后一切都很顺利。无垢山上的殊胜天女甚至偷偷摸他……他本以为完成他的任务，就能让他无话可说，谁知那个小人，没有立即履行承诺，弄了个什么三日之约，下定决心让他在无方面前丢脸。
新婚的妻子，看见丈夫变成了兽，该有多迷茫和痛苦啊。令主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嚎哭。但麒麟的嗓门有点大，一哭天上都能听见，他只好努力憋住，小声地抽泣，看上去十分惹人心疼。
果然无方的心都快碎了，她柔声安慰他，“不要紧，就算变不回人形，我也喜欢你。”
到现在她才明白，明玄说的那些话都是有用意的。他把白准坑成这样，不就是想看笑话吗。他也太瞧不起人了，当初她连白准的脸都没见过，照样可以喜欢他，现在即便他是兽，该爱还爱，就是要气死他。
真的吗？他就算变不回人也还是喜欢他吗？那人兽的话，会不会不太方便？
令主想得有点复杂，他扭了扭身子，微微别开脸，斜着眼睛看她。他的娘子，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娘子。他上夜摩天见识到九天上的天女，其实长得也就那样，还是不及他娘子。
可是她却又哭了，那双杏核眼里的泪水，走珠一样落下来。伸手在他脖颈的鬃鬣上抚了抚，那里漂亮的毛毛都给烧秃嚕了。罡风对于久居梵天的神佛来说没什么，可对于无人带领，误打误撞的外人来说，是致命的伤害。她细细为他检查，鬃鬣有损，至多美貌打了一点点小小的折扣，但是越往下检查，她越心惊。
手在那凉滑的鳞甲上游移，掌心一片濡湿，因为他是黑色的，即便流血，也不那么容易发现。她紧紧握住拳，“阿准，你受伤了。”
令主挺了挺胸，表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我们进屋吧，我给你上点药。睡上一晚，明天就好了。”
所幸他还能控制大小，念个诀，身形缩小了一大半，这样便能顺利进屋了。调转过头，扭了扭屁股，示意她上来，他要驮她下去。无方迟迟的，并不愿意，“你有伤，回头加重了怎么好？”
他坚持，圆圆的眼睛，尖尖的獠牙，无一处不显得执拗。她拧不过他，高高飘起，轻轻落下。他高兴了，趾高气扬地跺了跺蹄子，飞身而起，在空中画个漂亮的弧度，窜进了楼里。
她就知道他伤得不轻，从他背上下来，裙子都染红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当初学过医，在心爱的人需要医治的当口，可以不用假他人之手，不会让人看见威风凛凛的黑麒麟，弄得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让他上床，他不答应，怕把漂亮的床单弄脏了，宁愿伏在重席上。可是蒲草很快被身上滴落的血染红，无方只好先给他的伤口施灵力，帮他止血。然后打水来，绞干手帕，替他一片片擦拭鳞甲。
每擦一片，她心上的裂口便扩张一分，有的甲片都缺失了，底下血肉模糊。他痛，手帕掖过的时候瑟缩一下，也不出声，只是埋下头，把脸埋进腿弯里。
“阿准……”她热泪两行，手都颤了，觉得坚持不下去了。
他回过头来，安慰式的伸舌舔了她一下。
她定定神，咬着牙继续擦拭，等擦完，盆里的水都染红了。
翻箱倒柜，把最好的金创药找出来，铁盒里的血蝎看着她的手来回忙碌，一双芝麻小眼戒备地盯着她。忽然她顿下了，调过头来看它，它几乎晕厥，谁知道作为一味神药，在这种时候压力有多大！没错，它能拔毒，也能补血。令主失血过多，它杵在灵医眼里，不是自寻死路吗？不能……它惊慌失措地倒退，不能这么对聘礼，它可是他们的媒人啊，一言不合就要吃它吗？她的手伸过来了，血蝎绝望地摇头，它果然只是只蝎子，他们从来不尊重它的生命。它闭上了眼，想起先它一步去的同伴，算了，那边应该也不寂寞。
不过它命大，最后一刻她好像改主意了，拐个弯取了一堆纱布，把铁盒重新盖上了。盒子里的血蝎高兴得转圈圈，等今天的事过去，它打算打申请，明晚开始上屋顶吸收月亮精华，以便早日修成人形。
因为令主不能说话，屋里非常安静，偶尔听见灵医轻轻的抽泣。忽然哭声变大了，血蝎挣扎着爬上去，扒着盖子边缘的缝隙往外看，令主的肩胛上破了一个好大的口子啊，伤口很深，如果它落进去，大概都能淹死。
她哭成这样，令主忧伤地看着她，恨自己不能化形，没法抱紧她。他很想告诉她，封印刚解开时，自己的法力一度非常弱，现在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害她担心，很对不起，等过了这两天，就算明玄不为他解咒，他自己也能冲破，到时候就没有人伤害得了他了。
她苦闷，絮絮念叨：“这么重的伤，这么多，我该怎么办……”撑着席垫气哽不已，“你怎么伤成这样了，那个天杀的明玄！”
令主看她气得煞气飙升，很担心她被反噬。什么也不管了，后腿一叉，表示重要部位好好的，别的伤都是小意思。
无方一抬眼，就看到黑麒麟这副豪放的模样，一时连哭都忘了，呆呆怔了半晌，忽然嗤地一声又笑了。
这个混账，一身千疮百孔，脑子里还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罡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能把那里保护好，也真是奇迹。可能所有的修为集中起来，能够抵御侵蚀的地方不多，最后没选脸，居然选了那里，足见他对这件事有多看重。
红云一直漫过了领口的皮肤，她不再看他卖弄，转身取纱布来，结结实实把他受伤的地方都包扎了起来。
黑麒麟变得黑白相间，身上缠裹得太多，惹他很不自在。但那地方却精神，直撅撅的，不因身受重伤而颓靡。她无奈地看着他，“白准，你不在，我想你想得厉害；你在了，这么不要脸，我又想狠狠揍你，你说怎么半？”
他听后呜咽一声，扭头舔舔纱布上隐约的血痕，表示他受着伤，她不能这么惨无人道，虐待动物。
她爬过去，搂住他的大脑袋，就算他现在是兽，只要在身边，她也莫名心安。
“我去见了莲师，照他话里的意思，明玄并不是简单的意生身。你以后同他共事，千万要小心，恐怕罗刹王和他都是一伙的。”她枕在他肩头，麒麟的鬃鬣看着飞扬跋扈，其实很柔软，软得像水一样。她舒服地蹭了下，兀自喃喃，“他怎么自甘堕落成那样，命里注定当皇帝，那就去当好了，都助他威加四海了，还要怎么样？我看他野心勃勃，昨夜说什么归位……夺光持上师的位么？”
谁知道呢，令主心里也很迷茫。一个意生身，当然不可能有那么深的法力。当初他在梵行刹土来去自由，又能逃过所有眼睛隐藏起来，对那片土地应当很熟吧！他没有和他正面交手，但对他的手段似曾相识，脑子里蹦出一个猜想，那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不可能，他心乱如麻，不可能是他……令主晃晃脑袋，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闭上眼睛长长叹息，在外流浪了一天一夜，现在格外珍惜和娘子在一起的时间。他用麒麟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幽香阵阵，赛过天界的花香。
她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鼻梁上亲了一下，“昨夜有人冒充你回来，我同他打起来了。还好有你儿时的朋友在，钓星和照花帮了大忙，否则现在我和璃宽、照柿他们，怕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他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变成他来干嘛？光是找他们打架吗？一定是觊觎他娘子的美貌，想趁虚而入。他气得打颤，又说不出话，想想冲书桌方向吹口气，笔墨纸砚自动飞了过来。无方很不解，问他是打算写字吗，他用力点点头，角虎资质那么差都能写，自己聪明绝顶，怎么就不能？
于是爬起来，等她铺好了宣旨，把笔杆嵌进他的前蹄。他蹲着身子，撅着屁股，歪歪斜斜开始尝试。可惜腿脚力道不得当，往左一撇，再往右一撇，一不小心就划出页面，画到地板上去了。
无方见他苦闷，劝他放弃，“一只麒麟写什么字，别难为自己了。”
令主不服气，歪着脑袋，浑身使劲。如果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就会看见一只绑着绷带的麒麟为了一个字，纠结得四肢乱哆嗦，那画面简直怪诞。
明明很可怜，为什么她总忍不住想笑呢。她捂着嘴，挨在一旁看，宣旨不知道废了几张，终于有个成形的，勉强辨认得出，是个“你”字。
无方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令主点头，可是心里想说的话太长，他忽然感到绝望，不知从何说起了。
还好她聪明，摸摸他的脑袋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也没被那个冒牌货占什么便宜，就是被他亲到一下……”
令主怒目圆睁，心想本大王当初为了一亲芳泽，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费了老鼻子劲儿。那个冒牌的这么容易就得手，一定是沾了他玉树临风的光！
娘子好香好软，只共同度过了两个新婚夜的令主趴在床上，鼻子里闻见她的幽香，脑子里胡思乱想。虽然是兽的形态，本能还是有的，回忆之前的缠绵缱倦……不行了不行了，他拱拱娘子的手，要求她来抚慰一下。
扬袖一挥，蜡烛灭了，只有窗外的星光泼洒下来，打在床前的素纨帐帘上。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恢复人形，就算不能，他也是她的心尖尖啊。温存地亲一下，正亲在他的獠牙上，他努力想撅嘴，撅不起来，懊恼不已。她吃吃发笑，那暗藏的匕首，在她手中越见胀大。她靠过去，麒麟有坚硬的背甲和胸甲，带伤的甲片被纱布包裹起来，锋棱也不见了，腹部温暖柔软。他的鼻息比起以往，当然要大得多，哧哧地，像雷鸣。她仰头看他，这色麒麟，看样子受用得不行了。
闭上眼睛，她偎在他怀里，前两夜的温情没有消散，妖界讨生活的人，谁又嫌弃谁的原形？
褪了明衣，同他紧贴，她知道他喜欢这样。令主唯恐自己弄伤她，尽可能把身上锋利的部位蜷缩起来。忍无可忍时一跃而起，黑暗中一双麟眼炯炯，看见那素洁的身段因大红绫罗的陪衬，异常地妖娆起来。
帐上垂挂的丝绦被他轻轻一扯，飘落下来覆盖住她的双眼，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体形上发生了一点改变，其他的还一如既往。权衡她的身量，自己再调整一下大小，想想就好兴奋。令主吐着舌头呼呼大喘，大概被她听出来了，她又发笑，娇嗔着说他傻相。
这才是同床共枕第三个晚上，就玩这么大胆的游戏，真的好吗？令主一边反省，一边心花怒放。
普天同庆的日子，城中有人放孔明灯祈福，三两盏从飞来楼前摇曳而过，渐飞渐远，匿入苍凉的夜空。万籁俱寂，间或传来一记绵长的嘶吼，似龙吟，又似鹿鸣，荡悠悠笔直插上九霄。
星辉逐渐暗了，东边泛起蟹壳青来，受尽折磨的血蝎拼尽全力爬上盒口看了眼，心说没完没了了还……不看不知道，一看觉得神兽就是神兽，真会玩！这么精彩的场面，等它修成了人形了一定要画成连环画。到时候投放市场供不应求，赚来的钱花不完怎么办？想想还真是好苦恼呢……

第四十章养到这么大的儿子给了别人，他的心里充满了空巢老人式的冗长的哀伤。
令主深夜归来，谁都没有惊动，因此第二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都被这又帅又黑的大角怪惊呆了。
璃宽茶和大管家还没见过他的真身，一个威风的身影乍然闯进视野里来，都有些不知所措。璃宽茶叼着手指围着他打转，“乖乖，主上原来长这样。”
大管家比较感性，他泪眼婆娑喃喃：“主上终于回来了，这两天急坏大家了。”
角虎很傻，他冲着令主的大犄角感慨了半天，“阿准，你角怎么越来越大了？前天祭天大典上还没这么威武呢……”
令主骄傲地仰脖，开玩笑，一夜是白忙活的吗？麒麟以角为美，克服形体的障碍，就像打了通关，角不长大那里长大，也不好看嘛。反正一切都得感谢娘子，他羞涩地看了无方一眼。昨晚的表现他非常满意，如此柔软的腰肢，如此高的配合度，简直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果然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谁比他们更适合对方。他小步蹭过去，拿犄角轻轻顶了她一下。她一阵尴尬，还要自欺欺人以为别人不知道其中的小秘密，尽量装得落落大方。
角虎当然不知其中隐情，不识时务地问：“嫂子你热吗？脸怎么红了？”
璃宽和大管家互看一眼，露出了然的微笑。这种问题不太好解释，大家糊弄糊弄，过去就算了。
不过令主真是好福气，他俩难掩羡慕之情，看魇后的眼神充满了崇敬。毕竟不是谁都能做到人兽转换，毫无心理障碍的。灵医就是灵医，她的情操已经高出世间万物无数等，她的爱是广大无垠的，修行之人眼里没有形态的鸿沟，这都得益于莲师当初尽心的引导……
数万由旬外的莲师都懵了，他坐在金刚座上，一手捏诀，一手持经，嘴里念念有词，念得连早饭都没吃。智慧空行母以为他忽然收心礼佛了，结果凝耳一听，他满嘴的“堕落啊、丧心病狂啊”，就知道他昨晚天眼一夜都没闲着。
这厢因为角虎的问题角度刁钻，大家都觉得有点难以招架。无方支吾着说是啊，令主见娘子难堪，用角顶了顶角虎，表示让他别再问了。
从见面就没说一句话，现在又拿角顶他，角虎觉得阿准是不是在以小时候的方式和他戏耍？他一想，很高兴，立刻摇身一变现出原形，一只巨大的独角青羊撒着欢拱上去，和黑麒麟一通厮磨，末了还把一只前脚搭在他肩膀上。
这么一来，屋子里是腾挪不开了，大家集体转移到了院子里。令主虽然觉得角虎笨得一如往昔，但幼时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和他撞了一下角，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边上的孰湖见他们这样，自己好像又被排除在外了。她这次就是冲着重拾友谊的目的来的，他俩都现了原形，她还是人形，岂不是毫无诚意吗。于是砰地一声，她张开数丈宽的两翅抖了一下，摇着蛇尾，迈着马蹄到他们面前，小声说：“阿准，小时候是我对不起你，要是你能不计前嫌，我们就和好吧，你看怎么样？”
飞来楼下的场面一时难以控制了，那些庞然大物面对面站着，弄得旁观者一头雾水。璃宽茶开始考虑，难道这是潮流吗？那他要不要变回原形凑一下热闹？不过他的道行浅，化不成那么伟岸的体形，大小只能卡进他们的脚趾缝里罢了。
孰湖等不来令主的回答，显然要哭了，她哽声说：“小时候的脑子没长好，也没有竖立正确的价值观，加上我娘那么引导我，我就走偏了。其实我并不认为这份友谊可有可无，我明明很看重的。后来因为太久没联系，我觉得不好意思，这九千年间也拉不下脸来见你。这次我是鼓足了勇气了，你确定不肯原谅我吗？那我怎么办？你就这么记恨我？”
令主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因为口不能言，所以没法答复她。
孰湖的那张大脸上滚下了一行泪，呜呜声惊天动地。无方忙踮足喊：“照花，他中了咒术，说不了话，其实他早就原谅你了。”
悲伤的场面一下子凝固住了，角虎奇异地看着他，“难怪你当时乱摇尾巴，就是因为变不回来了吗？”
令主点点头，又看孰湖，抬起一足在她肩上拍了拍。
所以大家化出原形干什么？上演动物世界吗？角虎和孰湖讪讪变了回来，对他的倒霉经历长吁短叹一番，但一致认为这点美中不足，比起不知所踪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能说话，没关系，小时候他们也曾一度语言不通，还不是相处得很融洽吗。大家为了欢庆令主回归，办了一场大宴，璃宽茶特意从里坊弄了几个胡姬来，让她们起舞助兴。胡姬舞姿优美，尤其转圈，转得陀螺一样，璃宽觉得大管家一定喜欢。
他勾上他的肩，“快看看，看上哪个，过去发展一下感情。”
春心荡漾的大管家也不讳言，笑着朝绿裙的姑娘努了努嘴，“我觉得那个很不错。”
璃宽茶哈哈大笑，“有眼光，那是里坊的头牌，多少男人趋之若鹜，我好不容易才把她邀来的。”
大管家摸了摸下巴，“我喜欢她那双眼睛，鹅黄鹅黄的……”
话音才落，一双深深的，黑得墨汁子一样的眼瞳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你喜欢那双眼睛？抠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大管家倒退了一大步，“姑……姑妈！”
孰湖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语气很温存，“乖，出来和姑妈谈谈人生。”手上动作却很粗暴，力气又奇大，老鹰捉小鸡一样，把大管家挟持出去了。
令主看看角虎，角虎抚了抚额头，“照花看上你的管家了。体谅她一下吧，自从三千年前她的未婚夫渡劫失败，她一直单身到现在。女人是需要被关爱的，大管家温柔贤惠，我看满适合她。”
爱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一瞬迸发，说不清来龙，也道不清去脉，这点在座的诸位都很明白。所以大管家一路哀嚎，没有一个人打算出面相帮。两个人的事，必要两个人单独解决才行。
孰湖终于放下他了，就在河湾边的柳树下。柳条绵绵，婆娑拂过，孰湖乍着嗓子道：“照柿，别给脸不要脸，我问你，你要矫情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我昨天的提议，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
大管家惊魂未定，压着胸说：“多谢姑妈厚爱，这事我认真想过，实在不合适，就别强求了好吗。”
孰湖不死心，“哪里不合适，你给我说清楚。”
大管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也很纠结，但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害了主上的发小啊，谁让他是正直无私的好青年呢。
他咬咬唇，说得心灰意冷，“我的来历，不说姑妈也知道。我不是什么特制版，不过是千千万万偶人中最平凡的一个。我相貌不算好，资质不算高，能为主上打理日常事务，不过仗着细心和忠诚罢了。偶人不像妖，无论怎么潜心修炼，都有老化的一天。试想我和姑妈正说着话，脑袋忽然掉下来了，你会是怎样一种感受？所以我觉得不合适，是为姑妈好。您可以找一个比我根基实在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果然不说话了，大管家松了口气，这样晓以利害，她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的。他的志向并不远大，那天璃宽说中土的女人和他也不相配，他就想等将来返回魇都后，老老实实养个小女偶过日子算了。男人的一生，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考验，情关也是一大劫，但他觉得只要自己位置摆得正，多大的坎坷都不算坎坷。
有漂亮的女人对你示好，作为一个单身汉来说，是件骄傲又激动的事。仿佛苍白的人生忽然变得绚烂，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存在得这样有价值过。全世界都会爱上我，就是这么有自信。然而自信过后，知道不会有结果，又变得失落和难过起来。谁说只有少女心复杂，明明处男心也很复杂。
孰湖却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什么老化不老化，断了可以再粘上。等以后得了机缘，央求菩萨给个不死身，也不是没有可能。不管怎么样，先检查一下他的身体机能再作打算。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在他震惊的目光里扒开他的衣裳，拍了拍他的胸脯——很好，肌肉紧实，骨骼也不疏松，离老化且早得很呢。
她笑了，“别这么妄自菲薄，根据我的初步判断，你再活八百年没什么问题。这八百年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死了，也不会耽误我的。我可以再找一个男人，很快把你忘记。我用我漫长的生命，让你这八百年过得充实而美好，你明明赚到了，还不偷着乐吗？”
她说的时候，两眼直放精光，边说边欺近。大管家慌忙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树身，才勉强站定了，从喉间逸出一声自暴自弃的低吟来：“姑妈……”
孰湖有点同情他，这孩子怪可怜的，求而不得一定很痛苦。那只蜥蜴心里有人了，他爱在心头口难开，是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啊。所以她决定拯救他、感化他、掰直他。她捧住他的脸，霸道地命令他，“看着我！”
大管家瑟缩了一下，“干……干嘛？”
孰湖的眼神变得迷离，用轻轻的耳语挑逗他，“别说话，吻我……”
口干舌燥的大管家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忽然蹦出个大姑娘要求他亲她，这种好事……他困难地吞咽，想下嘴，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所以给孰湖的感觉就是他还在犹豫，仍旧不肯屈服。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了他的蹀躞带扔在一旁，微微一怔后，脸上露出荡漾的笑，“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大管家激动得要爆炸，好事近、好事近……满脸的不甘，一副被侵害的样子，心里却大叫，就这样，不要停！
回去的时候家里都生火做饭了。璃宽茶端着汤扭头看他俩，看见大管家颊上可疑的红晕，明知故问：“你们干啥去了？”
桌后的令主脖子上围着围脖，一张惩恶扬善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慈爱宠溺的眼睛。要不是不能说话，他很想发表一通演讲，这些年照柿太不容易了，为他鞍前马后地效力，他连一个姑娘都没配给他，还拖欠了他好几百年的工资。现在他跟了孰湖，可以跟她回不句山过上几天好日子了，也算苦尽甘来吧！只是他有点舍不得，养到这么大的儿子给了别人，他的心里充满了空巢老人式的冗长的哀伤。
孰湖也没多说什么，只道：“照柿是我的人了，我也不是有意一来就抢走你儿子的。这样吧，我可以给一笔聘礼，不过暂时拿不出，打欠条可以吗？”
令主愕着一双麒麟眼，心道这不等于空手套白狼吗？当初自己再穷，聘无方还用了一对血蝎呢。她倒好，穷得更彻底，照柿去那里，是不是还要帮她创业？
那不行，他必须为照柿谋取一点福利。于是抬起蹄子，向她比划一下，表示他儿子过去得吃香的喝辣的。
孰湖哦了一声，“大家自己人，聘礼不用出了？那多谢。”
令主差点没跳起来，这是欺负他不会说话吗？好啊，九千年没见的损友，不带礼物上门就算了，还顺带拐走他的得力助手，存心找打架是吗？他鳞鬣一张，立刻大了一圈，惊得一旁的无方忙起身打哈哈，“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啊……要不然加两个菜吧。”转头问令主，“麒麟吃什么？吃素吗？我让人给你准备青菜吧。”
在刹土称王称霸几千年的令主，早就把口味调整得高于一般麒麟了。就算原形的状态下，也不妨碍他大口吃肉。他探探脖子，意思是桌上的菜很合胃口。不过蹄子拿筷不方便，他冲娘子摇着尾巴，张了张嘴。
一秀恩爱，大管家和孰湖的事就管不上了，最后只有安慰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照柿幸福，随他们去吧。
无方挖了一勺蒸蛋喂进他嘴里，“先前我收拾屋子，发现血蝎在盒子里蹦达，好像有话和你说。”
令主眨巴一下眼睛，那傻蝎子几千岁了，根本没有学会说话，它除了入药，还有其他想法吗？不过他这人一向很公正，既然人家有话，不能让它憋着。他示意把它搬来，大家可以神交一下。
小小的血蝎，通体赤红，两颗亮晶晶的小眼胡椒粒似的，先像模像样朝他参拜下去。
盒子上方围了一圈脑袋，从底下看上去蔚为壮观。血蝎咽了口唾沫，两只对掖起的螯，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尤其头顶上传出哈哈的大笑，“这蝎子打算给咱们演杂耍！”它的心彻底颤了一下，不得不开始打算后路，实在不行改走谐星路线也成，只要不被宰了就好。
令主却一脸严肃，抬抬下巴示意它继续。
血蝎重新找到了动力，决定运用丰富的肢体动作，来表达它的诉求。
长尾垫在身下，几千年的锻炼，它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握平衡，摇摇晃晃支起身子，把自己拗成了蓄势待发的蛇。它有五对脚，每一对都合什起来，从上到下拜成一排，对于大开大合趴地而行的蝎子来说，是极其困难的，但它做到了。它想闭眼，可惜没有眼睑，一双小黑眼愣愣地看着大家，但是表情严肃，充满信心。
明白了吧？它在心里狂喊。璃宽茶研究了半天，“我觉得它的意思是不想当药，比较喜欢做烤串。竹签从尾巴尖上捅进去，不就是这个样子吗。真是一只有追求的蝎子！”
血蝎身形一崴，险些摔下来。
开了封的大管家很懂得活学活用，“难道不是因为太寂寞，想找个伴侣吗？”
血蝎彻底趴下了。
“不对。”这么多人里只有无方的脑筋是正常的，“我觉得它是想修行，想诵经参禅。”
血蝎顿时蹦起来，愉快得手舞足蹈。功夫不负苦心人啊，灵医就是灵医，悟性比这些精怪们强多了。
于是经过了令主的批准，它被送上屋顶，开始准备接受日月精华的洗礼。修行是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后来的血蝎在酷暑里晒得奄奄一息，在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有没有后悔今天的决定，那都是后话了。
悠闲自得，其实就这样保持原形，也没什么不好。该享受的照样享受，他娘子都不嫌弃他，令主觉得自己过去的岁月从没被这么照顾过。她给他喂饭，给他洗脸，晚上夫妻相处也很融洽。一度他甚至不想变回来了，不过憋着不说话很难受，而且他也想抱她。总这样四只蹄子，就觉得无方太可怜，时间久了，她会缺爱的。
三天，他的修为已经恢复了九成，其实不去找明玄，他也可以自己变幻。不过暴露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明智之举。皇帝有控制的欲望，有掌握一切的决心，如果让他发现自己跳出了他的手心，不知道还会变出什么花样来消遣他。令主是个怕麻烦的人，他同无方说，“我今天得进宫一趟。”
无方很惊讶，“你能说话了？”
他得意地晃晃脖子，“本大王不过给他留点面子，让他替我化形，这样他就觉得自己能够拿捏我。”他眯觑着眼睛睇了她一眼，“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无方说当然，她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去见明玄。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她就不敢再让白准离开自己半步了，必要他时刻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她才觉得安心。
风华绝代的令主，被明玄折腾得这么惨，到现在她依然能感受到刻骨的恨。如果是静静的喜欢，她会很感激他的厚爱，可一旦这种喜欢变成占有欲，那滋味就大不一样，变得充满危险了。
家里一堆人，都表示要一同前往，令主说不必，“那里到底是皇宫，不要给人落下口实再找我麻烦。本大王只想安安静静地美，将来活成中土史书上的一道风景就够了。毕竟人生短短几十年，让着他点，他早晚会死的。”
令主驮上娘子，朝大明宫方向飞驰而去。很不厚道地挑了皇帝就寝的时间，明玄让他受了这几天的罪，他礼尚往来今夜让他睡不好，应该不算过分吧。
令主降落在光明宫前的月台上，所到之处风雷滚滚，这是他出场的特效。宫门前侍立的宫人个个目瞪口呆，到底见麒麟的机会不多，甚至有不识货的吓得晕厥过去，也许是把他当妖怪了。
内侍掌班惊恐之余，打着摆子上前长揖行大礼，“护……护……护国，这么晚前来，是有要事吗？”
令主当然不能应他，还是无方落地后温和一笑，“我们来求见陛下，请问他现在有空吗？”
有没有空，内侍觉得不大好说。皇帝即位，广纳后宫，宫里的美人多了，陛下是正常男人嘛，入夜总得点个把伴驾侍寝。先前进去一个，照时候算，这刻应当已经在忙了，所以麒麟现在求见，他不是不为他通传，是实在不敢。
白胖的宫监长长呃了声，有点怵访客，但更加怵天子震怒。犹犹豫豫磨蹭了下才道：“如果护国和夫人有空，明天再来多好。今晚已经入夜了，陛下有陛下的安排……”
骄傲的麒麟不以为然，他别过脸，愤怒地喷了下鼻息，声音之大，吓了宫监一跳。
无方依旧和颜悦色，“那么陛下在里面吗？”
宫监点了点头，畏缩地离麒麟远一点，还是这位美貌惊人的夫人看着更加和蔼。
无方回头望令主，他不知什么时候把乾坤镜掏了出来。那东西是偷窥必备神器，能看又能录，而且画面超清，恍在眼前……
麒麟眼都看直了，想必内容不同凡响。
皇帝突然转过身来，说时迟那时快，令主飞快蒙住了娘子的眼睛，好险，差点让那秽物污染了无方纯洁的眼睛。
皇帝怒不可遏，这种时候被打断，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他知道有第三双眼睛在偷看，料准了是白准，愤然打开殿门出来，竟发现无方也在外面站着，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怔怔的，“师父怎么来了？”
无方嗯了声，“我陪令主一道来的。”
刚才他的私生活她看见了多少，皇帝心里很没底，都怪这恬不知耻的白准，一定是他使的诈。
他狠狠瞪了他一眼，令主漫不经心别开脸。这么点刺激就受不了，回头打击更大，不会一下子驾崩吧！
令主迈着小步，带无方一起进殿。殿宇宽阔，他那么大的个头进去也不显得拥挤。明玄在宝座上落座，神色威严。到底是干皇帝的，就算穿着中衣，也照样气宇不凡。
“这么晚入宫，不知所为何事？”原本如果只有白准一人前来，很多话可以开诚布公。现在他带了无方，他便不得不加以掩饰，免得她心里愈发厌恶他。
令主是打算装哑到底的，只拿大眼睛看着无方。无方没别的话，向上拱手，“还请陛下网开一面，放我们夫妻一条生路。”
坐在上首的皇帝对他们的这份恩爱感到很不屑，放他们一条生路，谁来成全他？他装傻充愣，含笑道：“这话朕就不明白了，你们夫妻不是在一起吗，何来放不放生路之说？”
一人一兽，天堑鸿沟。皇帝很满意他看到的，即便眼下不能拆开他们，给他们添添堵，他心里也舒畅。
他挑衅地看白准，眼神里充满嘲讽。无方很想打掉他这种倨傲的表情，如果干脆明着来，她还敬重他的为人。现在背后使绊子，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实在叫她唾弃。
她掖着两手道：“明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麒麟的封印只有王能解开，解开之后麒麟修为顿失，如果这个时候趁机下手，不失为一个好时机。你在他化形之后逼他去梵天，逼他冒险取河图洛书，这些都可以不计较，但你不该定住他的原形，让他不能变幻。”
上首的皇帝听后嗤声笑起来，“我不过是个凡人，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定住他的原形。这都是他跟你说的？”
无方哀悯地看了令主一眼，“他根本说不了话。”
“所以你就怀疑我，”明玄恨恨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喂喂喂，旁听的令主开始觉得愤愤不平了，敢当着他的面公然吃醋，这个狗屁皇帝还要不要脸？连朏朏都听得懂人话，难道他以为他是聋的吗？要论大胆，皇帝真是天底下最无所顾忌的人，什么话都敢直言不讳。觊觎别人的老婆这么光明正大，信不信他不演戏了，直接化形取他狗命？
令主蓄势待发，无方暗暗拉了他一把，让他稍安勿躁。座上的皇帝很生气，别开脸不看她，她略顿了下，好言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事情做绝，真是你的风格吗？你不为他解，凭他万年的修为，终有自己破解的一天。到时候大家见面尴尬，你们还能好好共事吗？你在世称帝不过几十年光景，大可不必弄得这么难看。有些事木已成舟，磨难越多心贴得越近，你懂这个道理。”
皇帝不平，然而不平又能怎么样？他们到底是夫妻，两个人一头睡着，唧唧哝哝，早晚说遍他的坏话。其实现在他里外不是人，他自己知道。这个梗作与不作，都不重要，反正就那么回事了。
他长出一口气，抬了抬手指。一缕极细的微光从他指尖绽放，舒展着婀娜的身姿盘桓前行，没入白准的胸口。一瞬麒麟的身体大放金光，然后屏障像水面把他吞没，散尽时他已经恢复人形，风流倜傥地拱手向上一笑，“多谢陛下了，我发现还是当人比较好，做兽不方便，什么都要我娘子迁就我。”一面说，一面有意无意抬起手，捋了一下他的犄角。那对角在巨烛的映照下，愈发神气活现，非比寻常。
皇帝看见了，顿时变了脸色。他霍地站起来，紧紧盯着那对角，连声线都扭曲了，“为什么你的角还在？你这两日明明是兽形……”
令主羞涩地牵了无方的手，“爱情可以超越一切，你没听说过吗？”
“你们……”皇帝简直气血攻心，一阵天旋地转。万万没想到，他眼中冰清玉洁的无方堕落至此，实在不可思议。他涨红了脸，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师父……真好兴致。”
无方被白准这傻子弄得很不好意思，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跟他来。她把那对角的事彻底忘了，没想到他化成人形，招牌依然还在。以后是不是但凡房里没闲着，他就要顶着犄角满世界招摇？别人一看见他，头一句话无非“令主雄风不倒”，他大概觉得这样特别有面子吧。
无可奈何，就算尴尬，她也没法真的怪他。反正是夫妻，现不现眼的，习惯就好了，因此只是怨怼地瞥他一眼，小媳妇似的红了脸。
皇帝又羞又愤，仿佛一腔热血被泼到了尘土里，替自己不值，更替他们臊得慌。不能再看见他们了，他闭上眼，指着殿门断喝：“出去，都给我出去！”
令主品咂出了他的不甘，凉凉一笑道：“如此就不打扰陛下的好事了。这两天你要是没打算搞什么泰山封禅之类的活动，我就不出现了，闭两天关，好好休整一下。”
皇帝面若寒霜，明白他所谓的闭关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拉着无方没日没夜腻在床上吗，然后再顶个大犄角，到他面前来晃荡。
他握紧案下的手，因为愤怒，压在膝上瑟瑟发抖。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却不能止息。他困顿、憎恨、无法疏解。在凡人的眼里他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在他们那帮妖孽看来，他不过是佛界的淘汰品，是个不够格登入佛界的意生身，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的一丝残念。
他起身在宽阔的大殿内踱步，心里油煎似的难受。怎么办，他觉得自己要走火入魔，这种无法言说的耻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他脸上。宁愿人兽也不要他，艳无方是被白准下了蛊吗？自己到底哪里差，威逼利诱都得不到她。
他扬手，把案上的文房和奏疏全都掸落到地上，狠狠地践踏，将一切踏成灰烬，踏进尘埃里去。殿外侍立的人都泥首跪在地上，后殿里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掖着衣襟的女人惶惶站在金花银灯树前，嗫嚅着叫了声“陛下”。
他脸色沉郁，转过头来看她，那眼神仿佛是在打量一只猎物。她恐惧地倒退了一步，但还是壮起胆来，“夜深了，臣妾服侍陛下就寝。”
他没有说话，站了会儿转身往外，一直向北，穿过重重门禁，走进了瞿如宫里。
这寻常的宫殿，看着没什么特别之处，但瞿如想从这里走出去，却难如登天。他不留无用之人，和这鸟儿纠缠不清，本来就怀揣目的。无方终究是个善良的人，当初他无端失踪，她对收入门下不满三个月的徒弟尚且尽心竭力，对这只相处了几百年的鸟儿，又会有多深的感情呢？
满室狼藉，她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窗上桃花纸被撕扯得稀烂，但没有用，他画地为牢，只要不解开，她永生永世都走不出去。
“师姐。”他垂眼看瘫坐在地上的鸟儿，她挣扎了太久，已经精疲力尽。
听见他的声音，瞿如抬起头来看他，从一开始的死气沉沉，到满眼迸发出熊熊的烈火，她跳起来直扑向他，“明玄，老娘撕了你！”
可惜她撕不了他，她的爪子不够尖利，速度没有他快。他只轻飘飘一掸，她就被掸飞，重重砸在了墙上。但她不屈，把剩下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再一次袭向他。三足鸟并不是战斗型的，她的攻击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于是又被抛出去，沉重地坠落，直到她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身。
他寒着眉目端详她，“师姐，你打不过我，还是保重你自己吧。奇怪，你和她在一起那么多年，为什么连她的半点风姿都没学到？倘或有一丝影子，我可能还会对你好一些。你愚蠢、冲动、随心所欲……不管是走兽还是飞禽，像你这样的，通常只能充当炮灰。”
瞿如尖声咒骂他，“老娘不过嫖了你一回，你就这么待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囚禁我？”她艰难地站起来，左边肩膀脱臼了，拿右手扭扭往上一托，咔地一声接上了，然后撑着月牙桌虎视眈眈地瞪着他，“明玄，你到现在还在肖想师父，太不要脸了。师父有了令主，他们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掺一脚？今天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吃了瘪，找茬来了？看看你那一脸欲求不满，简直要笑死我了。”
那只不知死活的鸟儿，居然真的哈哈大笑起来。她越是笑，他眼里的阴霾便越盛大。忽然出手扼住了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钳制，“师父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她眼里只有白准。你猜猜，如果你出了事，她会不会着急来看你？”
瞿如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来，很想告诉他师父有个毛病，不会轻易看扁一个人。但这个人一旦被她看扁，这辈子就永无翻身之日了。弄死她，引师父进宫来吗？既然师父已经不拿他当好人，他这么做，只能是雪上加霜。

第四十一章令主的脑回路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她和他混在一起这么久，到现在也没能完全适应。
瞿如眼里的光慢慢熄灭，那瞳仁逐渐模糊不清，离死不过一步之遥了。他愤怒，满腔怒气无处可撒，手上不知轻重，但心里极明白，瞿如不能死。死了无方会恨他，做不到相爱，便去相杀吗？他终究没有这个勇气，缓缓放开手，把瞿如扔到了一旁。
如果换成人，可能早就已经毙命了。但妖就是妖，不打散他们的精魄，肉体上的一点损耗，一时半会儿且死不了。瞿如伏在地上连咳带喘，从鬼门关抢回了脚，仰天过来，躺在地上大口续气。明玄站在高高的灯座下，低着头，背着光，看不见他脸上表情，但那寒冷的轮廓，让人觉得陌生和阴冷。他没有杀她，瞿如知道并不是因为对她念旧情，只是因为顾忌师父的反应。无论如何她是被他接进宫里来的，就这么死了，师父不可能善罢甘休。
如果说一点都不伤心，那肯定不是实话。毕竟有过那么两夜，美不美好暂且不说，总比单纯的师姐弟关系更近一层。结果他说杀就要杀，连虐恋情深都懒得玩，果然非人的世界里，爱和性是可以完美分离的。
他像只困兽，开始在殿里一圈一圈游走。走了半天忽然回过身来问：“师父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我的好？哪怕只是一句半句。”
瞿如的呼吸逐渐平顺了，听见他的话冷笑了一声，“别想太多，你前期存在感那么弱，除了我口味独特看得上你，你以为师父会把你放在眼里？你知道她替刹土生灵看病，这千百年间遇到过多少美男子吗？你……”她抬起手，嘲讪地比了比指尖，“顶多这个级别。也就是后来你替嫁失踪，她对你心怀愧疚，才念叨你几次。要不然……你还不如令主的夜壶呢。”
当然令主是从来不用夜壶的，他都是跑出小心台阶殿，直接站在高台上迎风三尺，飞流直下。瞿如这么说，只是为了打击明玄罢了。
明玄被气得不轻，他阴鸷地调过头来，“你口无遮拦，是不是想再试试濒死的滋味？”
瞿如不吭声了，那种滋味不好受，能不试，当然是不试的好。
他继续在殿里踱步，半张侧脸，看上去很是忧伤。果然两人之间，有情固然好，无情只剩下可悲可叹。无方似乎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反而是自己，一厢情愿，求而不得。她和白准那么没羞没臊，他刚才气得不轻，可是慢慢冷静下来，他觉得错在白准，无方只是性格好，随他揉捏而已。她是女人，能怎么办？这么一想，不满就散了，再回头看待这件事，无方身上充满了悲情的色彩，她也是身不由己。
然而白准是麒麟，自己这世既然生而为人，命运就和他息息相关。如果他没有触犯天规，如果天不灭他，自己就得继续容他撒野。一万年的麒麟，摆布起来确实有点难。如果他不是生成了黑色，此刻应该在明王山长老院里喝茶看书，享受悠闲的高管岁月吧！麒麟两千岁寿元就满了，他活了一万岁，早就跳出了五行。这种仁兽就算吊儿郎当不着调，也绝不会做祸乱天下的事，要让他发疯发狂，恐怕只有无方能办到。
可他们夫妻一心，他插不了手，要让他们之间生嫌隙，很难。他冥思苦想，白准是个傻子，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比无方更美，美到足以去吸引他。要让他移情，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退一万步，如果无方的存在动荡了乾坤，白准作为这盛世的捍卫者，必须去消灭她，那么届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他吓了一跳，对自己的想法六神无主。这是鱼死网破后的不顾一切，不到心灰意冷时绝不会去做的。摇摇头，试图清空脑子，但心却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在幻想，如果她走投无路，如果她和白准对面不相识，是不是就会来自己身边？
瞿如还在聒噪，“明玄，你关着我没什么用。既然你不肯和我相好，我也不会强迫你。你放了我，我以后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你看如何？”
他不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她。
她心里没底，觉得那目光没有一寸不在算计，他大概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你想留着我引师父上钩，别异想天开了。就算她愿意，令主也不会答应。”她站起来，朝外面看了一眼。鸟儿被关进笼子，是最悲惨的境地。她原本还打算弄个皇后或者贵妃当当呢，现在这个念头是完全打消了。只要离开这里，什么都好说。没有了明玄，她还有魇都满城俊小伙儿，她的世界并没有非谁不可。失一回身，涨了点经验值而已，她这个年纪还不通晓人事，说出去也不光彩。
或者他想明白了，真的会就此放了她。瞿如知道这事可能性很低，却依旧带了一点期望。他的眼睛里折射出幽幽的光，把视线停在她脸上，半晌忽然道：“连你也要离开我？你不是我的女人吗？”
瞿如愣了下，心说又是唱的哪出？她可没忘他刚才掐她脖子时的咬牙切齿，忽然把自己放在弃夫的位置上，这种角色转换难道很好玩吗？
她觉得为难，“我从来不认为和谁睡就属于谁，我是只独立的鸟儿。”
“所以决意要走？”
留下让他再掐她一回吗？她点点头，“往事一笔勾销，前两晚的事，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他抿起唇，冰冷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瞿如看着那张脸，隐隐感到心惊。现在的明玄，五官其实在一点一点慢慢变化，有时乍一看，甚至不能把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联系起来。以前的振衣，有一张清秀端正的脸，目光深邃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虽然有时候一根筋，但并不让人觉得不可测。现在的明玄，眉眼改变得潜移默化，他在逐渐向另一张脸靠近。那张脸，她在他神魂颠倒的时候看见过，美而妖邪，一闪而过。她有种预感，这具身体正在被另一个灵魂支配取代，也许真正的振衣早就已经死在刹土，这个仅仅只是行尸走肉罢了……不敢想，越想越恐惧。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也不知道。她能做的，就是离开这里，把她的发现告诉师父。
本以为他不会答应的，这个要求说了也是白说。没想到他略踌躇了下，居然同意了。
微微抬指，无形的网顷刻便化成了一缕清风。他唇角含笑，“现在可以走了，走吧。”
没费什么周章就做到了，有点不可思议。她将信将疑迈了半步，“你说真的？”
他嗯了声，“门不是大开着吗，你想走就走吧。”
她又往前蹭了半步，回头看他，他眉眼安然站在那里，仿佛真的已经看开了，放弃了。
这样最好，不要伤筋动骨，毕竟往日的情义还是有一些的，大家撕破了脸，就连朋友都当不成了。瞿如放下心来，鼓起双翅打算起飞。两脚刚离地，忽然砰地一声如重拳击中她后脑，她来不及收回脸上的震惊，便着实摔在了地上。
依稀还有一丝神识，狭窄昏暗的视线里，一双黑舄踏了进来，上方的人凉薄地哼笑，“果真走么？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你这鸟儿，不单愚蠢冲动，还无耻。”
他五指如钩，罩在她脸的上方，在她愤恨的瞪视里，把她的神魂从七窍吸了出来。鸟的精魄是褐红色的，一拳就能握住。现在的三足鸟总算安静下来，在他的掌上漂浮着。他仔细看了眼，原本可以捏碎的，到底没有这么做。随手一抛，抛进了他随身的法囊中，然后弯下腰，把那具躯壳提溜起来，拖进了殿宇深处的内寝里。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孩子大了，要嫁人了，不管多不舍，都得放手。
角虎和孰湖来中土参加人皇的登基大典，事情已经过去了，各自族中的族务都不能放下，必须得返回阎浮去了。
大管家要走，大家都很伤心。当初令主创造他是无心插柳，那批偶人中竟然能出一个数字天才，从所有单字为名的偶人中脱颖而出，拥有双字名，就可以看出令主有多看重他。
照柿，来历不复杂，不过源于广场上那棵永远不结果子的柿子树。开大会的时候灯笼没处挂，全都挂在了枝桠上，灯火荡来荡去，令主忽然灵感爆炸，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这些年来，大管家这个称呼几乎成了他的代名词，但他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没有忘记令主慈父一样对他的殷殷期盼，希望他想办法创收，带领魇都脱贫致富。现在他有了人家，得跟孰湖一起回不句山去。会计一走，财政都得瘫痪，就算令主没有几个大子儿要他盘算，但想起以后帐房里没人，就充满了无限的感伤。
他唏嘘不已，“照柿啊，你三天之后回不回门？不句山的气候可能不太适合你，那里比较潮湿，呆久了会骨质疏松的。”
从不句山到中土太遥远了，三天肯定是回不来的。大管家心里也很不好受，他说：“主上，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就放心吧！等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您和魇后。虽然我一走，您就等同残废，但不要紧，还有璃宽茶，他会帮您拄拐的。”
令主的眼泪裹在眼睛里，有点愣神。
“您欠我那六百八十年的工资，等您手头上宽裕了，派个人给我送过来。利息就不算了，谁让我们是自己人呢。”
令主眨眨眼，眼泪终于风干了。
“咦，天色不早了。”令主抬头看看朝阳，“路很远，再耽搁下去来不及吃午饭，快上路吧。”接过家丁手里的包袱，胡乱塞到大管家怀里，他笑了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愿你们夫妇和谐，早生贵子。没事不用回来，我们在中土挺好的。想我们的时候朝天上喊一声，我们会听到的，连写信都可以省了，多好。”
大家对令主态度转变之快，感到瞠目结舌。还没等大管家说话，他嘱咐孰湖：“我把照柿交给你了，你看着我的面子，要对他好一点。他修为太浅，基本没什么法力，你要罩着他。如果哪天厌倦了不想要他了，就给我还回来，我终身回收，知道吗？”
然后孰湖也没来得及说话，他鼓起两袖一扇，直接把他们送上天了。看着渐渐远去的朋友和儿子，令主心中泛起一阵温柔的牵痛，他回过身来，冲无方泫然欲泣，“娘子，你说我们以后要是生了女儿，女儿嫁人的时候，我会不会哭得死去活来？”
无方无言，心想应该会吧。他的泪腺这么发达，几乎一个人能哭完两个人的份，也就没她这个当娘的什么事了。见他还伤怀不已，只好来安慰他，“大管家辛劳这么多年，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了。你都知道娶亲过日子，难道他就不知道吗？”伸手在他眼皮上抹了一下，“你怎么又哭了？那么舍不得他吗？”
令主抽泣着说不是，“我是伤心，他临走还在惦记那几百年的工资，做这个偶人，当初还不如做根棒槌。”
无方的嘴角抽了下，果然令主的脑回路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她和他混在一起这么久，到现在也没能完全适应。
转头看璃宽茶，他痴痴望着空荡荡的天幕，满脸哀戚。
这么多人里，其实最伤心的就数他了吧！面对令主时，心里自觉有上下级之分，只有和照柿在一起，才是平等的，可以无话不说。仔细算算，自从照柿上岗那天起，他们俩就架起了长达六百多年的友谊桥梁。他们一起摘小偶，一起抽烟叶，一起看妞儿，多少个不眠夜，都是照柿陪着他。如果他是个女人，自己一定会娶他。现在他跟孰湖姑妈去了，成了姑妈的男人，往日的交情很快就会转淡，再相见肯定也没有那么熟络了。
当初小鸟离开，璃宽都没有感觉那么寂寞。以后怎么办呢，令主有魇后，自己彻底落单了，想起这个心里空落落，和失恋是一样一样的。
令主知道他难过，在他肩上拍了拍，“活着总会经历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人相伴。比方你以前老是溜出去和母蜥蜴约会，照柿不也一个人在城里忙活吗。两个取向正常的男人，总有一天是要分开的，你千万别咒他夫妻感情破裂，要祝福他。”
璃宽被令主说得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才道：“我只是有种失去战友的悲伤，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缺德啊主上。”
“那就好。”令主慈祥地笑了笑，“中午我们吃什么？”
所以大管家一离职，所有的日常事务都要压到璃宽茶身上了。他艰难地想了想，“不如下碗面吃吧……”
令主说好，正想问娘子要不要加葱花，忽然听见璃宽惊喜地大喊：“啊，小鸟回来了！”
大家仰头朝天上看，空中一只滑翔的鸟，不知怎么好像翅膀运用不善，忽上忽下难以保持平衡。难道是在宫里几天养胖了，翅膀负荷不了体重吗？大家半张着嘴，见她直线下降，一个猛子砸在了前面的月台上。
璃宽茶几乎泪流满面，缺什么来什么，老天爷真是待他不薄。刚才还在羡慕照柿先他一步娶了媳妇，这不小鸟回来了，看来她一定是和明玄闹崩了，他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璃宽茶连蹦带跳过去看，小鸟脸着地，把鼻梁上的皮都蹭破了。
宫里出来的鸟儿，就跟笼子里出来的没什么分别，璃宽茶看出了满心的不舍。他上去搀扶她，伸着脖子问她，“你这回不会再进宫了吧？皇宫里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吗，你看上去怎么瘦了呢？明玄没有好好待你吗？”
瞿如别开脸，抽出了被他架住的臂膀。
她一瘸一拐走到无方面前，怔愣着两眼看她，看了半晌扁了扁嘴，“师父，我回来了。以后我不会再进宫了，就一直陪在师父身边。”
无方觉得奇怪，“怎么忽然回来了？明玄放你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这个负心汉，说好了要给我当皇后的，现在左一个妃子右一个妃子，根本就没打算履行承诺。既然如此，我还留在那里干什么？干脆回来，还是和师父在一起的好。”
无方怅然点头，一旁的令主看着，迈前一步隔开了她和瞿如。
“你现在回来，照理说明玄不会答应。他和我们闹得很僵，这事你知道吗？”
瞿如说知道，“不就是他对师父垂涎三尺，转过头来对付令主吗。又不是什么秘密，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令主不说话，一双眼睛在她周身盘桓，像要把人凿出洞来似的。她干涩地说：“您这是干嘛？难道觉得我是假的吗？”
她这么一说，令主反倒笑了，“不是，本大王就是觉得你比以前丑了很多，难怪明玄会答应让你回来。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啊，翅膀不会用了吗？砸坏了本大王的花盆事小，摔伤了事就大了。”说着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我和你师父学了点医术，正好派上用场。来来来，本大王给你把个脉，看看你有没有怀孕。”
大家都僵在那里，对令主的不按常理出牌感到匪夷所思。瞿如结结巴巴说：“这……才几天光景，怎么可能怀孕！我虽然是鸟，也没有那么快吧。”
令主只是笑，拽住她的手腕根本没打算松开。他当然不会真的给她把孕脉，一个医盲懂的屁个医学知识。他就是想探她的根底，从表面上看这壳确实是瞿如无疑，但里面会不会有人搭便车，他不敢确定。明玄诡计多端，他不想小鸟睡了他一场，把命都睡丢了。
麒麟有浩然正气，五指扣住瞿如的手腕，像烧灼的炭火。她不太舒服，但又不能反抗，强装镇定问无方，“师父，有现成的屋子让我住吗？”
无方还没来得及开口，璃宽茶的笑脸从底下冒了上来，“大管家不在了，以后这里的内务由我接班。我看过了，没有空屋子，不过不要紧，你可以和我睡一间房。”
把人当傻子吗？那么大片亭台楼阁，没有空屋子？这蜥蜴心术不正，瞿如一阵唾弃，“我对男人没兴趣……”一想不对，又补充了句，“我是说经过和明玄的一番爱恨纠葛，我已经心力交瘁了，你别想打我主意。”然后用力把手从令主的钳制下抽了出来，兜天翻个白眼，扭身就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三人看着她的背影，感到一阵迷茫。原来感情经历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现在的瞿如看上去怎么怪怪的？
无方问令主，“探出什么来了吗？”
令主摸了摸鼻子，“这鸟肚子里装着乾坤，我想找她的魂魄，怎么都找不着。”
每一样上古妖兽，都有一定的生存技能，否则早就灭了种群，收录进绝迹古兽帖里了。三足鸟其实和吞天有点像，什么都吃，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据说瞿如在遇见她之前也是这样，后来因为消化不良吐了三天三夜，就改吃田鼠和五谷杂粮了。她的肚子里有个无边的食囊，加上鸟魂很小，藏在哪里不好找，探不出虚实来也是正常的。谁让这种鸟有缺陷呢，不管是体格还是智商，飞禽相较走兽，总要稍稍逊色一点。
令主还在为她最后那句话耿耿于怀，“自己遇人不淑，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什么叫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是好东西吗？”
无方冲他笑了笑，“受了情伤的人，总是比较偏激。”
璃宽茶咧着嘴，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那我怎么办？我还打算接盘呢，她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无方觉得孩子们的感情比她和令主的要复杂，我爱你，你爱他，形成了一个古怪的圆。不知是谁说的，彼此相爱不叫爱情，那种别扭而错综的，才能称之为爱情。
令主拍拍璃宽的肩，“我为你的博大胸襟感到骄傲。主上我活了一万岁了，很多事都看得很透彻。天下没有一个女人能抗拒得了英俊帅气又多情的男人纠缠，比方我。”他比了比自己，“用点手段让你家魇后感动，不过是小小的调剂，本大王的脸才是王道！你的长相还行，稍微打扮一下，好好穿衣裳，小鸟早晚会喜欢上你的。”
璃宽茶斜眼睃他，他当初的爱情经历，搞得别人不知道似的。追不到就回来趴在床上哭，这事连照柿都瞒着，作为顾问的他却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婚姻有成就可以大谈经验了，也是，令主福气很好，魇后宠起男人来，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刷脸吗？”他摸摸自己的下巴，“我和小鸟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多少回了，这脸她都看出茧子来了，凭这个肯定不行。再说主上当时也不算刷脸成功，您靠的是脸皮的厚度。”
令主张口结舌，眼巴巴看璃宽摇着头，跟在瞿如身后进楼里去了。
“娘子……”他郁闷地冲无方嘟囔。
“怎么了？”无方笑得无可奈何，“阿茶也没有说错，当初你靠的是你深刻的内涵，不是你惊人的美貌。”
这么一解释，令主顿时高兴起来。一捋自己漂亮的大犄角，“看来璃宽是没心情做饭了，咱们回去抻面吧。早点吃完午饭，好上楼睡午觉。”
胸无大志的令主，最理想的生活状态就是一日三餐合胃口，吃饱了搂着娘子高床软枕，做一些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无方曾经和他说过，时不时也应当在朝野露一下面。这江山不单是明玄的，好与不好，直接关系到上面对他的绩效考核。
令主毫不在意，“全优也不过上去当个护法金刚，我不想当官，就想回魇都捏泥偶。娘子，现在我很有自信，一定能捏出最完美的女偶。我的那些孩儿们光棍到今天，想想真可怜。等这里的事办完，我就回去给他们一人配一个。等他们能自己繁衍后代了，我这门手艺才能彻底放下。”
没有理想的人生，其实也可以活得很有纹理。无方笑了笑，打算再过两天等风平浪静了，要重开她的医馆。中土鱼龙混杂，现在看来妖魅不比钨金刹土少。令主无事可做可以帮着捉妖，积攒功德对他有益处。顺便赚点钱，数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业余爱好。
他们在楼下和面，璃宽茶简直就像下蛋找不着窝的母鸡，来来回回不停地进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一往情深，谁也没察觉，无方两眼盯着他，拿肩拱了令主一下，“是不是上回他和瞿如一起上钨金十六城，这几天里两个人发生了什么？”
令主的脸上犄角上沾满了面粉，他拿刀切面团，边切边道：“我只知道他们俩老是打架，想发生点什么，除非酒后乱性。”
无方讷讷地，回想一下，自从璃宽茶出现的那天起，他和瞿如两个人确实就水火不容。本来冤家对头一样，忽然之间由恨生爱，这爱来得太无缘无故了。瞿如倒还正常，她对璃宽谈不上喜欢，深深的鄙夷照旧藏不住，全写在脸上了。璃宽茶呢，失去烟友后受到重大打击，好像彻底疯了。渴望家庭生活这点能理解，但饥不择食就可怕了。
令主和无方没有办法，看着璃宽捧着一捧麦秸秆从面前经过，院子里草木变幻的家丁愣愣地，“大蜥蜴，你干啥？”
璃宽出声驱赶，因为郁塞，舌头都分叉了。嘶地一声探出去两尺远，把那些家丁吓一跳。
“不顺利。”令主摇头。
无方也觉得无能为力，夫妻俩端着饭碗坐在那里旁观，无方觉得璃宽出击的时机选得并不好。瞿如刚和明玄散伙，他现在该做的是安慰和等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以前明明是个中好手，怎么轮到自己就慌了，难道是真爱？
因为手艺欠佳，面条做成了面疙瘩，将就吃饱，打算上去睡午觉。刚走到楼梯口，听见外面尖叫声四起。慌忙赶出去看，瞿如一脚踩着璃宽茶的脑袋，璃宽满脸是泥，正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怎么回事？打起来了？大家上去拉架，无方怪她蛮横，瞿如上蹿下跳，“这王八敢上嘴亲我，揍他都是客气的，没咬死他，算他命大。”
璃宽茶挨了打，灰头土脸的。令主拉他起来，他什么都没说，一个人蔫头耷脑转身便走了。
无方怕他想不开，示意令主追上去看看。令主尾随他，一直跟到最高的那片城墙上，他白着脸问令主，“越喜欢一个人，得不到的时候就越痛苦，是这样吧？”
令主挠了挠头皮，“这个问题得请教明玄，你来问情场得意的我，我没法回答你。”
何时何地都忘不了炫耀，璃宽耷拉着嘴角转过头去，落寞地坐下远望皇城，“她一定是在宫里受了明玄的虐待，才对爱情失去信心了。”
令主表示是他太性急，“小鸟刚回来，还没从上一段感情里挣脱出来。你亲她算什么好汉，有种你睡她呀。”
璃宽听后嗫嚅：“我不是不敢吗……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快速投入下一段感情，才能忘记前面受的伤。我这是在帮她，谁知她一点都不领我的情。本来她也不是什么痴情的鸟，碰壁了就放弃，有什么难的？我除了不是皇帝，明玄有的我全有，质量可能还更好，她是不是瞎了眼，才对我视而不见？”
令主歪着脑袋出谋划策，“要不把你的长处亮出来，让她比较一下？”
璃宽愣了下，“我也想过，可刚才她的反应您看到了，这时候亮，万一她把我砍断，那就接不上了。”
两个人都觉得很棘手，感情这种事，大多时候不随个人意愿发生转变。一只头脑简单的鸟儿都这么难搞，可见令主当初追求魇后费的心思，一点儿都不冤枉。
璃宽把视线停留在令主的脑袋上，语气艳羡，“主上的犄角真威风，您现在如鱼得水吧？”
令主很谦虚，“一般一般。”
“等将来我也要给自己上个勋章，我没角，可以留条尾巴。尾巴越粗长，夫妻生活越圆满，您看怎么样？”他自顾自说，“要是一条不够，我就长两条，以后我们闯荡中土，就叫幸福二人组……”可惜现实给了他当头棒喝，照柿走了，好不容易把小鸟盼回来，结果她全然把同行那几天的奸情忘记了。他除了感觉到与一段旷世爱恋擦肩而过的怅惘，剩下的就是满肚子的自怨自艾。
后来的几天，璃宽都闷闷不乐，飞来楼里沉寂下来，弄得大家也很低落。
令主作为守护社稷的神兽，当然不是登基大典上露一下面就万事大吉的。新君临世，各方妖魔都在观望，短暂太平了一段时间，皇帝的治世上了正轨，四方邪煞便也重新开始作祟了。中土有降妖除魔的组织，比如当初明玄拜师的鹤鸣山，山上弟子下山，消灭一些小妖小怪是不成问题的。但人毕竟是人，短短的修行，堪破几重法门，没有太过高深的道行做铺垫，遇见厉害的角色，也是束手无策。
皇帝召见令主，和以往不一样，这次正襟危坐，话也说得简短有力，“洛阳入夜满城鬼灯，隔三差五就发现有少年暴毙，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半月之久。朕派大理寺查办，毫无头绪，只好请护国出面妥善解决。朕刚即位，人心不能动荡，朝中有朕坐镇，外面的鬼神事，就劳烦护国为朕平定了。”
这本来就是令主的份内，保这天下太平，并不全是为了明玄。罗刹撤出长安后，他曾经对着满城灯火嗟叹，身在其位，他骨子里生来就有这种捍卫正道的本能。洛阳是长安陪都，洛阳大乱，势必会累及长安。所以他领命后没有多言，出宫便直奔向东，心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端，往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明玄在朝的几十年岁月，对于梵天上的神佛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这个自由惯了的人，却要无尽的奔忙了。
令主和璃宽茶出去办事，飞来楼里就只剩无方师徒。无方没事可做时，以前荒废的课业也会重拾起来。点一炉香，盘一串菩提，边上瞿如狠狠盯着她手上的金钢圈，“师父那个圈子不是已经丢了吗，什么时候找回来的？”
她阖着眼，念完一卷经才回答她，“莲师又赠了我一个。”
瞿如听后哂笑，“莲师多情，果然名不虚传。”
灯下的美人虔心礼佛，香烟袅袅后眉目如画。她试探着靠近半步，“师父，令主出门怎么都不说一声，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无方没有答她，他把乾坤镜给她留下了，让她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短片，当然最要紧的是能够追踪到他。
瞿如见她不说话，料定她自苦，不好回应，心里暗暗欢喜，再接再厉道：“师父，最近我发现令主老是偷偷看我，那眼神里似乎有些别的什么含义。我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说出来又怕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加上那天我回来，他就拽着我的手不松开……师父，令主他该不是对我……”
结果修行中的人依旧充耳不闻，隔了很久才抽空道：“你别多心，他看你，是因为你越来越丑了。”
瞿如噎住了，摸摸自己的耳朵尖，脸上露出了恼恨的表情。
静谧的夜，血液在血管里欢快地流动，那种声音震耳欲聋。她咽了口唾沫，视线落在无方雪白的脖子上。煞修身，这具皮囊对于嗜肉的人来说，简直像全素宴后唯一的一道荤菜，靠近了就有一股悠悠的清香，直往鼻子眼里窜。她舔舔唇，忌惮金刚圈的威力，犹豫良久才走近一步。不敢轻举妄动，直愣愣观察了很久，什么异常都没有，方缓缓举起手。
灯火葳蕤，照出墙头上利爪的黑影，悬在美人头颅的正上方。火光一颤，爪尖化成尖细的杵，慢慢降落，朝那纤丽的身影压了下来。

第四十二章胸无大志的令主，最理想的生活状态就是一日三餐合胃口，吃饱了搂着娘子高床软枕。
半空中忽然传来奇异的锣点声，当当地，一波接着一波。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梵声，成千上万沙弥诵经的法潮，像倾倒下来的巨塔，把一切妖魔鬼怪都镇压住了。
那尖杵重又变回了鸟爪，变回人手，瞿如紧紧扣住自己的脑袋，大声尖叫起来，“师父……那是什么？”
入定的无方慢慢睁开眼，向上看，空空的禅房里金芒涌现，一张慈眉善目的脸从满室辉煌里显露了出来。额上一点朱砂明艳，身后圆光照耀万里，两根胖厥厥的手指，抹了一下上翘的小胡子，“无方爱徒，别来无恙啊。”
无方大惊，忙肃手向上叩拜，“师父乍然驾临，无方不胜惶恐。”
“惶恐什么，本座就是路过，正好来看看你。”莲师秀长的眼睛庄严地左右看了看，“白准不在？巧了。”
无方脸上略微僵了下，俯首应是，“洛阳城中不太平，他奉皇命，出去拿妖去了。”
莲师听后脸上浮起了一点惆怅，“如此俊美无双、风华绝代、足智多谋、心地善良的麒麟，入世后要听从差遣……”摇摇头，“时也，运也。”
无方显得有点木讷，“师父纡尊，是来点拨弟子的吗？”
莲师说不是，“你跟了白准，是你最正确的抉择，没啥好点拨的了。实话和你说，过去千年的修行，都不及这桩婚姻来得造化。本座推算过你的运势，日后成就无量，有享不完的十万年鸿运。”
“真的么？”无方大喜过望，“多谢师父。”
莲师摆了摆手，表示小意思。略顿了下，又幽幽道：“不过目前有点坎坷，小人窥伺，恶鬼垂涎，前进路上总有绊脚石，等越过去，前途自然光明一片。我刚才立于三千红尘之上，看见这中土乌云覆顶，想起你呀，有点不放心。”一面说，目光一面调转向屋里的另一个人，“噫，这瞿如鸟怎么越来越丑了？上次来吉祥山我还说她耳朵难看，今日一见，连嘴都尖了。”
瞿如惊骇地摸摸自己的嘴，那慌张的神情，是面对天敌时特有的反应。她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低头道：“小妖学艺不精，最近疏于修行了。”
莲师咂了咂嘴，“那不行，妖有劣根性，你不向佛，怎么能够修成正果呢。”复又对无方笑了笑，“本座今日拜会欢喜佛，从他那里得了两个好东西，正好你和徒弟都在，就送你们吧。”
说完从指尖弹出两个赤色的光点，杳杳飞过来，没入了无方和瞿如的身体。无方很稀奇，追问究竟是什么，莲师笑得高深莫测，“欢喜佛嘛，还有啥好东西？留着吧，日后能感受到较之以往十倍的快乐。啊，本座最近闲得慌，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来看你的。中土罗刹还未打扫干净，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当初本座渡化罗刹天，可一点都没手软，现在我不管人间事，那些邪祟不会以为我不中用了吧？其实我都看着呢，谁要是动了我的爱徒，本座也不介意入尘寰走一遭。”
神佛在头顶上，嗓音回荡着，嗡嗡作响。瞿如心里急跳，有种续不上气来的感觉。忽然莲师点名，“瞿如鸟。”她一凛，忙合什道是，上首的大佛和煦地吩咐：“你要好好照顾你师父，你看另一个徒弟都当上皇帝了，你在她门下时候长了，说不定能飞升变凤凰。”
瞿如呆呆地仰着脖子，觉得今天的莲师有点莫名其妙。不过看作风，和两万年前没多大差别，这样都能成佛，三足鸟变凤凰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莲师挥一挥衣袖，走得很潇洒。满室霞光散尽后，瞿如才松了口气。看看座上的无方，她好像也不太明白莲师此来的用意，转头望外面天色，“什么时候了？”
瞿如说已经过子时了，“当佛就是好，半夜三更想来就来。”可惜好时机一去不复返，今晚是动不了手了，只有等下次。
站了一会儿，仔细感受一下，莲师送的东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撑着膝盖问无方，“欢喜佛的好东西到底是啥？”
无方唔了声，“等你找到个两情相悦的人，自然就知道了。”
瞿如有点慌，“难道是春药？”那她这种暂时要吃一阵子素的人怎么办？会不会因饥渴造成生命危险？
灯下的无方笑得腼腆，“阿茶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可以考虑一下。”
提起那只蜥蜴就倒胃口，同性爬虫对你有意思，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瞿如推搪了几句，回房去了，她走后不久一个身影从窗口跳进来，伸手捏了一下无方的下巴，“有好戏看了。”
无方不由叹息，“接下来怎么办？”
令主舒展身姿，在她旁边的重席上躺了下来。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四仰八叉道：“来回奔忙，累死本大王了。刚才那东西的意图，你都看出来了吧？罗刹进了瞿如的躯壳，不知这回明玄又在打什么主意。”
无方很着急，先前令主和她说这个，因为她道行不够，看不破，有些将信将疑。今晚设了个局，真伪果然是验出来了，可真正的瞿如到底在哪里？
“她是被明玄接进宫的，现在她成了这样，他不可能不知道。瞿如是不是遭他暗害了？”她白着脸喃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们这些人，从来没有一个对不起他。”
令主望着屋顶冷笑，“这世上有些人作恶，是不需要理由的。皇位到手了，天定的明君，随便治理治理就是一片大好河山。春风得意，还缺什么？缺个女人，所以他要和我抢……”越想心里越不痛快，蹬着两腿抱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黑麒麟不祥了，因为我克不了别人，只能克自己。别的麒麟辅佐的君王都是正常人，我辅佐的是一个走火入魔的妖佛。”
这话没说错，可命里注定的，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只有盼着明玄早点死了，曾经风雨同舟过，弄成了这幅境地，不知道是谁的错。无方虽然有点伤感，但也不为她和令主合谋的兵来将挡感到后悔。只是令主变幻成莲师，恐怕有点不大好。她怯怯看了眼外面的夜空，冷月如钩，月旁两颗明亮的星，既像笑靥，又像眼睛。
“让师父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令主倒看得开，“莲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再说我也没借他的名头干坏事，不过震慑一下鬼魅罢了。他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化形来接近咱们，就不兴咱们礼尚往来？”
莲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令主对神佛的心胸可能有点误会。
那厢越量宫里的莲师正蹙眉摇头。
视线落在殿外的祥云上，莲师怏怏不乐，“本座活了多少年，具体的连本座自己也记不清了。修行渡世，历劫飞升，少说也有千万年了，从来还没有一个人敢假扮我。今天……今天被人冒充了，冒充就冒充，至少变得好看一点吧。结果那么胖，还加了两撇小胡子，确定不是在黑我？“
智慧空行母半垂着眼，捏着手印道：“胖点富态，小胡子稳重里不失俏皮，座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莲师怀疑自己的空行母可能已经被白准收买了，他不屈地申辩，“别的都不谈，他曲解神佛的本意，就是大恶。什么俊美无双、风华绝代……本座有这样评价过他吗？还有，我和欢喜佛从来不来往，他居然弄出个礼物，还什么十倍于以往的快乐……”
这个确实有点过分，智慧空行母想安慰他一下，“座上……”
结果还没来得及出口，莲师满脸希冀地看着她，“你说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智慧空行母都愣住了，原来他纠结了半天，计较的就是那个吗？如果不是飞升时定向分配给他做护法，她差不多产生了辞职的冲动。这个上司的从业资格真的该好好考核一下，佛国无拘无束的生活，养成了他随性的脾气。自从白准和艳无方成亲那晚起，他就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奕奕，再这么下去殿上的弟子们都要受不了了。
智慧空行母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憋出了两眼的泪，“这个弟子也不清楚，座上好奇的话，可以当面问一问麒麟。”
“不不不，”莲师摆手，“他冒充神佛，罪大恶极。”
“那您打算给他降劫吗？”智慧空行母说，“要是您答应，弟子这就去找司命给他的命盘划两道杠杠。”
莲师还是感到有些犹豫，找白准麻烦，其实不难，怕只怕无方失去庇佑，就真的落进那老不要脸的手里了。他舔了舔唇，“上纲上线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转头看慈悲空行母，“你说呢？”
慈悲空行母面无表情，“座上，您的天眼累吗？要不要打盆水来洗洗？”
莲师噎了下，发现手下的说话技巧越来越高明了。她们是在提醒他，自己远程看了那么多精彩片段，就算抵扣门票，也不该太较真。不过这白准真坏啊，他作为神佛，是不能参与他们这场纷争的。被他这么一捣乱，那只假鸟又堪不破，报到皇帝面前就糟糕了。想到这里莲师觉得后患无穷，他拽了拽肩头的偏袒，咳嗽一声道：“从今天开始，本座决定闭关了。为期一百年，谁找我都不见，就这样。”
底下空行母和天人们忍不住暗中雀跃，领导不在，他们终于不必十二个时辰待命了，想想就欢乐无比。
欢喜佛的好东西到底是啥，莲师闭关前一直在思考。也是他早走了半步，要是晚一点，大概就能知道结果了。
瞿如开始呕吐，没来由地呕吐，喝两口水都能把肠子吐出来。无方给她把脉，拧着眉辨了半天的病症，最后告诉她一个不幸的消息，“瞿如，你真的怀孕了。”
被夺了舍的瞿如恍如晴天霹雳，瞪着两只大眼，几乎要哭了，“我……我怀孕了？怀孕了？”
作为男人的灵魂，是绝不能接受自己怀孕的现实的。也怪罗刹王运气不好，窜进了一个有过那方面经历的雌性身体里。如果爹不详也就算了，问题是孩子的父亲还是大明宫里那个人，这就非常尴尬了。
瞿如欲哭无泪，旁观的人差点憋出内伤来，还要为她出谋划策，“不管你和明玄有什么样的纠葛，孩子是无辜的，生下来吧。”
瞿如身体里的罗刹王悲愤交加，“生下来？让我生下来？你们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无方掖着两手，叹了口气，“打胎和生下来一样的痛，孩子既然在你的身体里，你就得接受这个现实。毕竟血浓于水，你怎么忍心害了他的小命呢。”
可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今天不可描述，明天就怀孕，作为男方也太强大了点吧！瞿如的躯壳在地心转圈，罗刹王感受了灭顶般的绝望。被坑的痛苦有谁能明白？让他来卧底，他已经勉强接受了，为什么工作还没展开，自己就怀孕了？他羞愤交加，男性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看看这具身体，算得上娇小玲珑。有时候照镜子，每每也生出一点怜惜之情。最主要的是相溶了这几天，他居然能感受到宿主的悲欢。所以一听到自己怀孕的消息，经过了男人正常的抵触情绪之后，他开始认真考虑，应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令主悲天悯人地看着他，“小鸟我告诉你，男人可以不爱这个女人，但对于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舍不得抛弃的。况且你怀的还是明玄的长子，凡人对第一个孩子尤其看重，我觉得你应该回去和明玄商量一下，看看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无方也赞同，“这不单是你的孩子，也是他的。以明玄的为人，你要是不得他首肯随意处置了，他必定不能轻易放过你。”
良好的合作关系，当然得继续保持下去。但罗刹王对明玄的怨念很深，他拍打起了运用不甚熟练的翅膀，一路歪歪斜斜，飞进了大明宫。
皇帝在处置朝中事务，太极殿不能去，只好在光明宫等他。等了半个时辰，门上终于传来脚步声，皇帝屏退了左右，对他的出现很不满，“你临走的时候我和你交代过，让你轻易不要进宫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找我找得这么急？”
原本以为肯定是在飞来楼蒙混不下去了，逃回来保命的。结果他语出惊人，“我怀了你的孩子。”
“什么？”皇帝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五雷轰顶似的，连脸都绿了，“你说什么？”
罗刹王道：“我怀了你的孩子，虽然说出来很羞耻，但我还是要说，你是不是应该负一下责？”
深广的殿宇陷入了可怕的寂静，明玄看着他的脸，虽然这脸还是瞿如的，但他深知背后装着一个面目狰狞的罗刹，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犯恶心。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刚把她派回去，她就怀孕了。他不知道鸟类的生育周期是怎么样的，但非人的东西，谁知道生一胎要花多少时间。
罗刹王越想越郁闷，在地心茫然转圈，“本王……无论如何也是罗刹天的一缕神识，妙拂洲的罗刹哪个见了我，不恭恭敬敬尊称我一声大王？结果到了你这里，竟要给你生孩子，上师，你这么做人太不厚道了！我不管，你现在就得给本王一个答复，要怎么处置我们母子？我告诉你，自己造的孽，哭着也得认。如果你想赖账，本王也不是好欺负的，到时候鱼死网破，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
明玄被他吵得脑仁儿疼，一只鸟儿怀了他的孩子，听上去实在不可思议。难道真要生出个鸟人来吗？这罗刹王也是傻，代入感那么强，当真以孕妇自居了。他一副吃尽了亏的样子，吵吵嚷嚷要他给说法，明玄被他吵得没办法，厉声道：“你给我闭嘴！有了孩子，当然得生下来，你容我再想想，应当怎么处置才好。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有身孕的？”问完背上顿觉一阵恶寒。
罗刹王冷着脸道：“本王今早开始恶心呕吐，分明就是害喜的症状。你师父给我把了脉，说我有了，我想来想去，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所以特地进宫来找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看来得转变一下思路了。明玄抚了抚发烫的前额道：“因祸得福，你现在留在飞来楼，白准就算怀疑你，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行。”罗刹王断然拒绝，“昨晚我本打算吸出艳无方元婴的，没想到莲师忽然出现，吓得我肝儿都碎了。孕妇的情绪不能太激动，从今天起我要开始养胎了，否则对孩子不好。”
明玄听见他要对无方下手，勃然大怒，“谁让你动她的？我说过很多遍，白准身边什么人都能动，长安城里什么案子都能制造，唯独她，不许你动她。”
罗刹王被他吼得发愣，半晌才哂笑，“本王真是看不透上师，要对付那只黑麒麟，只要掌握住艳无方就行了。明明那么简单，你却情愿兜圈子，如此妇人之仁，当心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玄并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转过身问：“你说昨晚莲师插手了？”
罗刹王嗯了声，“给我和你师父一人送了一颗欢喜佛的丹朱，说能快活到死。”
他鄙弃地皱了皱眉，“那丹朱现在在哪里？”
罗刹王瘫坐在胡榻上，指指自己的肚子，“在这里。”
明玄听后脸色愈发阴郁了，猛地拽过瞿如的手，三指紧紧扣在脉门上。略辩了辩，在罗刹王惊讶的目光里掼开了那只手，咬着牙冷笑，“好……好，愚弄我，愚弄得好！”
罗刹王不知道他发什么疯，觉得他这么对孕妇，实在是渣到无法形容。
“即便是反派，也该有自己看重的人吧。难道上师眼里只有艳无方？那我就不懂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对三足鸟下手？无论如何，这鸟儿也是你的同门，你就算不加怜爱，对自己的孩子也该手下留情。”他站起来，揉了一下被捏痛的手腕，不无嘲讽道，“上师果然是上师，修行入骨，比本王这个罗刹还绝决几分。要是换了我，不喜欢瞿如鸟可以，看在鸟蛋的面子上也得温柔一点，不会这么对待一个孕妇。”
明玄狠狠白了他一眼，“孕妇个鬼，你根本就没有怀孕。”
罗刹王有点意外，“这是推卸责任的新说辞？我明明怀上了，怎么说没有？那我早上吐成那样是为什么？”
明玄已经懒得再看这个笨蛋了，罗刹天三魂六魄都归了正统，只有这一缕恶魄跌进阿鼻地狱，不是没有道理的。又蠢又贪，还不识时务，借住在别人身体里而已，居然那么有归属感，真叫人不服不行。
“莲师动了手脚，本以为他已经不问红尘中事了，没想到还是贼心不死。至于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搞不明白，也不能指望你成大事了。”
一得又一失，罗刹王这半天的心情被他们调剂得忽高忽低，现在都有些心力交瘁了。
“怎么可能，我都感觉到胎动了。”他惆怅地抚抚自己的肚子，“你要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就明说，不要搞那么多花样。”
一门心思认定自己怀孕了的鬼，母爱泛滥起来真是连逻辑都顾不上了。这才几天，就算是真的，也没那么快感受到胎动吧。为什么至今为止，他遇上的都是些不靠谱的人呢？明玄感到深深的无力。要成事，个把得力的助手是必须的，当初他从八寒地狱把这缕神识捞出来，就是看中了他满怀仇恨和不甘，有时和他对话，也看得出他是个有算计的鬼。本以为他够狠，够果断，结果兜了一圈，发现他脑力有严重缺陷。难道是孤身一人太久了，迫切需要家庭的温暖吗？
他负起手，深深叹了口气，愤怒过后逐渐平静下来，看来白准是识穿了他们的把戏了。让他难过的，并不是又一次落败，是无方也搅合在里面，跟着白准一道戏弄他。瞿如怀孕这件事上，他们隔山打牛，虽然没有起正面冲突，但给了他一个软钉子碰。加上罗刹王这个糊里糊涂的猪队友，害得他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他回身问他，“如果现在让你在孩子和大业之间选择，你会怎么选？”
罗刹王几乎没怎么犹豫，坚定地说：“本王选孩子。”
本来就是，大业是他明玄的大业，自己最大的目标仅仅是夺个舍，再建立一个罗刹鬼国。夺罗刹天的舍，愿望是美好的，但难度比较大，任这位人皇再手眼通天，这世他是人，能力毕竟有限。罗刹王是只懂得退而求其次的鬼，原本上瞿如鸟的身，十分不情愿。但眼下适应了，还凭空多了个孩子，对于新生儿存活率极低，大多难逃母亲口腹之欲的罗刹一族来说，是很难能可贵的一场经历。罗刹王以前就对族中罗刹女胡乱吃孩子的行为深恶痛绝，如果自己是女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曾经只是设想，现在变成现实了，虽然过程狗血，但他很有信心，决定验证一下自己的自控能力。
明玄对这个搭档的奇思妙想说不出的震惊，终于也看明白，要罗刹协助达成心愿是不可能的。罗刹王已经暴露了，再回去也不过被他们抓起来，逼出残魂拷打而已。他们认定了他和罗刹王勾结，如果不作补救，恐怕无方会更加讨厌他。
他微微扯了下嘴角，“我说你没有怀孕，你怎么不相信呢。昨晚莲师送进你体内的，不过是个假孩子罢了。”
罗刹王依旧不太愿意接受现实，他辩解着：“艳无方和本王一样都接了莲师的礼物，为什么她没怀孕，我却怀上了？”
明玄简直像秀才遇到兵，这样胡搅蛮缠的鬼，把他的步调都带乱了。他忍不住抬高了嗓门，“因为他们合起伙来耍你，你还不明白？你和罗刹天共存了几十万年，为什么一点医术都不会，好歹可以给自己把个脉啊。”
罗刹王下意识扣了自己的脉搏，又杂又乱，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感到失望，“开这种玩笑，简直不是人！”等意识到咒骂的内容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触动，不由更加失望了——飞来楼的那帮乌合之众，本来就不是人。
现在怎么办呢，巨大的落差让他对人生产生了怀疑。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他把视线调到了皇帝身上，“上师，本王实在觉得意难平，要不然咱们现怀一个？”
明玄俊美的脸一下变得森森然，他一副要弄死他的神情，切齿问：“你说什么？现怀一个？”
罗刹王有点不好意思，“上师不要误会，本王当然没有那种怪癖。我是说我可以先回避，把瞿如鸟的躯壳留下，请上师随意。”
对一只没有魂魄的鸟下手吗？明玄笑得阴森，“我可没兴趣。”
那就难办了，罗刹王表示很想要一个孩子，其心情之迫切，已经超越了一切野心和渴望。
明玄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再忍受这只没用的鬼了，他本想借由瞿如的身体，让罗刹王干几票轰动中土的大案，到时候他好想办法给白准下套子，甚至降他的罪，把他困在荼蘼山上。结果怎么样？功亏一篑。罗刹王有他自己的意愿，他自作主张想吸无方的元婴，得知自己的宿主怀孕后，干脆连理想都一并扔了，做起母慈子孝的美梦来。
既然依仗不了，那就利用完最后一点剩余的价值，丢弃吧。
他在罗刹王热切的眼神里悻然笑起来，“真没想到，大王是这样的罗刹。”
借居在瞿如身体里的罗刹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纵然本王再恶，对弱小的东西还是有怜悯之心的。”
明玄嗤地一声，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屑。作为一缕恶魄，弄得这么儿女情长，是极大的失败。他不需要这种不听指挥的帮手，看来一切都得靠自己，这世上没有谁能让他信得过了。
他扬起手，掌中一团真气凝结，顷刻幻化成五枚镇魂钉，在罗刹王笑意还未来得及隐退前，飞速穿透他的皮肉，钉住他的神识，封住了他的口。瞿如的身体失去主宰，荡悠悠站在那里，像一个制作精良的木偶。他凝目看了一会儿，想起当初过沙漠，渡碱海，他的记忆里除了无方，这位同行的师姐居然只剩一个虚浮的影子，连一点实质的印象都没有。
他转过身去，朝殿外看。身后的躯壳忽然扭曲变形，发出嘶哑的吼叫，那是罗刹王在作最后的挣扎。想来镇魂钉不够，他连头都没回，震震衣袖，又追加了三枚。世界重新恢复平静，他走到殿门前传令：“去飞来楼请护国和夫人，就说瞿如出了事，让他们速速进宫。”
那帮人来去，一般不走凡人的路。他们腾云驾雾，须臾就能赶至。
因为之前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无方虽然很为瞿如担心，却还是得沉住气。璃宽茶已经忍不住哭天抹泪了，来的路上大呼小叫着：“我要宰了明玄，给小鸟报仇。”
令主拍了拍他的肩，“别轻举妄动，本大王负责保护他今生的安危，你动他，我就得收拾你。再说你不是他的对手，真要论本事……恐怕我这万年道行，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
无方听了七上八下，“你是不是知道他的底细了？”
令主歪着脑袋嗯了一声，“猜了个大概，但还不敢确定。等我探明了虚实，一定告诉你。”
护国到了，内侍匆忙上前迎接，往殿内引路。进门就看见皇帝的背影，站在大殿的抱柱旁。听见通传回过身来，脸上不见忧伤，眼睛里却隐藏着悲情，指了指行尸走肉一样的瞿如，“师姐被罗刹附体，刚才假借怀孕之名意图刺杀我，被我用镇魂钉制住了。事情来得突然，我一下子没了主张，请师父和护国来，商议怎么处理。前两天她闹着要走，我没办法，只好由她去，没想到离宫后出了这样的变故。”
这是要把自己做的破事推诿得一干二净啊，所以反派不是谁都能当的，首要的一条就是要脸皮够厚。
令主和他瞎扯的当口，无方上去探瞿如的鼻息。失去魂魄的人，除了没有思维和行动能力，气还是照喘的。不管罗刹王现在在不在她身体里，瞿如自己的魂魄总得有个说法，可是无方仔细查验，根本找不到她的精魄。
璃宽茶眼巴巴看着她，“魇后，小鸟怎么样？还有救吗？”
她站起来，回身对明玄道：“瞿如的躯壳被罗刹占据，魂魄不知流亡到哪里去了。可否让这罗刹开口，好问出瞿如的下落。”
明玄抬眼看她，有一瞬她竟然觉得这张脸变得很陌生，似乎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的唇角有讥讽的线条，半带遗憾地说：“这罗刹太强悍，我用了八根镇魂钉才制服他。镇魂钉的威力师父是知道的，一旦入体，就拔不出来了。这罗刹恐怕已经没法开口，咱们还是想想办法，从别的地方着手，打探师姐的下落吧。”
这不是灭口是什么？璃宽茶跳起来，“明玄……”
空剩一个躯壳的瞿如因为被扔下，脑袋着地，咣地一声，撞出好大的动静。大家看向璃宽茶，他张着嘴，无措地举起了两手，连质问明玄的话都忘说了，嗫嚅着：“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反正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瞿如的魂魄下落不明了。无方紧紧盯着皇帝，“明玄，当初你奄奄一息，是瞿如主张救你的。她人不坏，而且是真心喜欢你，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袖手旁观。”
其实她很想指责他，他知道。但因为瞿如还捏在他手里，她不敢对他恶言相向。这样倒也好，他就喜欢他们恨之入骨又干不掉他的样子，简直让他忍不住想发笑。
看看白准，今天他脑袋上没有顶角，想是这两天太忙，抽不出空来纠缠无方。他慢慢长出一口气，心里终于感到一丝快慰，语气也变得和软了些，“师父请放心，师姐的事，我不会不管的。我也很着急，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撞上的罗刹。这中土妖鬼遍地，万一精魄被邪魔控制，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留下瞿如的魂魄，对他来说等于掌握了无方的命门，她为了顾全瞿如，总会对他忌惮三分。那三足鸟儿，这趟是不能有好结局了，亲历了那么多事，让她回来，一切都得穿帮，大可不必。她的精魄在他手里，早晚会派上用场。要不了多久了，他们会为今天的一时痛快付出代价。
转生为人，有太多的局限，势必要先壮大自己，才能图后计。人皇？明君？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他心平气和对白准道：“师姐留在宫里，师父定然不能放心，那就带回飞来楼去吧。我会派天星局的人出去打探，一旦有消息，会即刻通知师父。至于护国……我这里有一桩要事，想请护国为我办妥。”视线转了一圈，涩然微笑，“待屏退了左右，我再和护国详谈。”
皇帝有悄悄话，不能当着外人说，无方和璃宽茶对视一眼，架起瞿如道：“那我们先回飞来楼。”又特意嘱咐了一句，“我等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回来，我就来接你。”
夫妻恩爱，难分难舍，抑或是有了上次白准上夜摩天的经历，她成了惊弓之鸟，唯恐他又去向不明。明玄听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妒火熊熊，只能拼尽全力压制。
神佛没有执念，这话不过是世人的误解。他想起以前，也曾心如明镜台，不染一丝尘埃。可惜来了个人，搅乱一池春水，把他引上了一条不归路，自此之后，就再难回头了。
无方和璃宽茶带着瞿如走了，殿里闲人退尽，只剩他们两个。白准拂了拂他的大花圆领袍，寝殿那头的巨大铜镜里正好映照出他的身形。他扭身看，发现自己的身材越来越好，别的男人穿得艳丽俗不可耐，自己却可以穿活布料上的花。怎么这么帅呢，他自恋地捏捏自己的胸肌，对明玄接下去可能发作的刁难完全不上心。
“天这么热，有事不妨直说。”
明玄听后回过身来，逐字逐句道：“上次找河图洛书，辛苦你了。这次我有另一件事交代你，劳烦你走一趟尸骸净地，替我取回金刚杵。”
令主闻言一惊，猛地抬起眼来，“你是……”
明玄的面目逐渐开始幻化，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大荒尽头传来，空洞地，毫无感情地同他寒暄：“故人相见不相识，实在遗憾。我的真身，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第四十三章爱情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两个人之间最最坚固和牢不可破的联系。
飞金的面庞，眉目深邃。恍如多年前第一次相见，他立在金刚座上，丈余的身量，垂眼俯视，肌理孔武，胸前卍字法印煌煌。他没有现出金刚的法相，反而像寺院中的武僧，佩着佛珠，两臂一双三寸来宽的镂金臂钏。越过合什的双掌，看见被驱逐到梵行刹土的他，唇边慢慢浮起了浅淡的笑意。
“黑麒麟，从今往后明王山上没有你的家，你的家在梵行。”
他是枢密金刚，是曼荼罗海会金刚部诸尊之首，也是南阎浮提以外那片净土的守护神。当初的梵行刹土，虽然超出了四大部洲涵盖的范围，八方妖鬼都在此聚集。但有金刚，即便铁围山这头终年照不见日光，也还是一片有序平静的乐土。
曾经的金刚，高高在上，不可攀摘，令主记得自己少年时桀骜，不肯当他的随从，但在金刚座神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他常常满脸向往地凝视他。多好啊，万众的偶像，但凡是女的都爱慕他。令主当时想，将来自己能有他一半的辉煌，也不枉降生在这世上了。
正面的引导，对一个人格还未彻底建立的少年非常重要。令主混迹于光怪陆离的刹土，和邪魔歪道打交道，最后没有长歪，全得益于枢密金刚的偶像感染力。那时候令主觉得明王山也不怎么好，多姿多彩的梵行刹土更适合性格跳脱的他。于是在经过金刚正能量的引导，度过了短暂的被发配的低落期后，令主决定笑着活下去了。
金刚在人前庄严玄妙，神佛都是这样，看着慈悲温和，却不好亲近，但在两个人独处时，他会充分展现出一个单身男青年旺盛的生命力。他们在草原上飞速奔跑，画面太和谐，可能会让人产生美男遛狗的错觉，但那些都不重要，金刚朗朗的笑声才是最绚丽的回忆……想起这些，令主心里就感觉到疼痛。本以为无忧无虑的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可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造化，金刚曾经抚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你来我刹土是命里注定，你来了，我就该走了。”当时他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三千年后他遇到一场浩劫，就此涅槃了。令主独自度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各方妖鬼开始作乱，他披上黑袍奋起平叛，杀得刹土上血流成河，只是为了完成金刚的托付。
“保刹土太平，不让治下妖魔越过妙善界，往三千红尘中去。”这是金刚最后的嘱托。四海八荒妖魔众多，梵行刹土是大头，因为缺乏太阳照耀，阴暗处容易滋生邪祟，久在这种环境里浸泡，有句话怎么说的？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不出事前，自负的金刚觉得自己佛心如铁，任谁也动摇不了他。出事之后才一声喟叹，感怀命当如此，蹒跚走进尸林坐化了。
令主看着眼前这张脸，分明就是当初的金刚。五千多年没见了，今天重逢，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似乎一切都不合时宜。他曾经怀疑明玄就是金刚，但真的验证了，又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故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他妈屎一样的缘分啊！
他决定找点话说，“尊者，你咋当上皇帝了呢？”
皇帝明明应该是光持上师意生身，换人换得这么突兀，好像不太好吧。
金刚牵了下唇角，还是八千年的那个表情，“重要的是中土会出明君，到底这明君是意生身还是金刚转世，并不重要。”
大人物微服都得捏造一个临时身份，这么一想似乎就能理解了。令主长出一口气，向他抱起了拳，“多年未见，没想到出了这么多脱裤子放屁的事……尊者别来无恙。”
曾经亦师亦友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也少了当年的热络。如果金刚和角虎孰湖一样的性格，可能彼此早就抱头痛哭了，可惜金刚不是。他冷情冷静，在世上辗转了几千年，除了他的爱情，已经把一切都看淡了。
涅槃，对于神佛来说，并不意味着毁灭和永远消失。就像降级，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需要经过一系列重新考核。如果考核期间超水平发挥，还有可能得到更高的职位，所以涅槃是一次崭新的机会，就看你怎么把握。然而依照他目前这种疯狂的状态，不入魔道已经不错了，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官复原职。因此让白准去尸骸净地的髑髅宫殿找回金刚杵，破除愚痴妄想的内魔与外道诸魔障，是他最后的一点指望。
但愿能够有用，令主当然也支持他的决定。找回金刚杵也许能够收起心魔，就不会继续打他娘子的主意了……想来真心酸，世上煞有千千万，无方除了早年和莲师有点交情，和这位枢密金刚根本浑身上下不搭界吧。可以理解他为爱情走火入魔的心境，但不能逮着一只煞就念念不忘，无方是他的娘子啊，早就名花有主了。
当然以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总是让人唏嘘的。令主多少知道一点当初的惨况，其实密宗金刚只要愿意，可以有明妃，但明妃的挑选有严格要求，一般是出自金刚部和莲花部的空行母。空行母的由来就多了，兽女、螺女、甚至罗刹女，但必须都是已经有所成就，对修行有助益的。枢密金刚遇上的，是一只随心所欲的煞，与食肉母、饮血母一样，都不合格，强行在一起，最后只能堕入无间地狱。
令主一直觉得，坏人也可以有爱情，爱到浓烈时，弃恶从善也不是不可能。那个煞女没有伤害金刚，金刚久旷的心被滋润了，那段时间像换了个人，脸上时刻都带着笑。当时还不知情事的令主，无法想象煞女是用什么办法勾引金刚的，反正法会上她也纠缠他，化成红练在金刚周身环绕。金刚没有办法，红着脸把她捏在掌心里，最后降妖肯定失败，一来二去就爱得死去活来了。
动静太大，就算外放做官，也是有天眼监督的。上面发现了这件事，找金刚谈话，煞女提拔不起来，因为她作恶太多了。佛要了结此事，金刚愿意舍弃一身功德，换煞女三次转世投胎的机会。后来交易谈成，金刚坐化，后面的事令主就不清楚了。他去尸林想把金刚的佛骨收集起来，可惜到了那里，佛骨舍利一颗都没看见，可能被别人抢先带走了。
从神坛跌进尘寰，金刚还是蛮可怜的。不像他，缺斤短两地长大，有点坎坷也不算什么。
眼前的人，分不清是金刚还是明玄，明玄只是他的表象，里面的芯子不必说，一定还是那个神通广大的枢密金刚。
令主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金刚杵是我的法器，我不能亲自去取，因为尸陀林是我坐化的地方。金刚杵现在在尸林怙主手上，你找他们夫妇，可能会经历一点波折，他们相貌恐怖，但护持佛法，所以取回金刚杵，应当也不会太难。”
令主点了点头，如果说对明玄的命令还有抵触，那么对金刚，他不得不心悦诚服。金刚杵能激活他的菩提心，但愿他找回法器，慢慢神智会清明起来。
“我看找金刚杵的路上，顺便替你找一找煞女吧。大家都有好归宿，才能皆大欢喜嘛。”令主很真诚地说，暗道你老觊觎人家的娘子，也不是办法。
他脸上流露出迷惘来，金刚功德换了她三世转生，三世之后她就消失了，天上地下都寻不见，他彻底把她弄丢了。
煞本就是有今生没来世的，他还能指望什么？不过他知道，她的最后一世，生活在无方诞生的那个中土小城。乱军屠城，尸骸遍野，七七四十九天后怨气归一，凝结成了艳无方。无方的身上，终归有一点她的影子，即便只有一点点，也足以成为他的寄托。
可是这些不能和白准说，他缄默着，保持微笑。他需转世七次，就可以归位了，这是他的最后一世，原本想安静走完的，可惜执念还是难消。下决心忘记的东西，在见到无方之后慢慢被勾起，渐次扩大，大到自己控制不住。他开始生私心，莲师点化了她，她积攒功德，身上有佛性。一旦他归位，为她加持，她就够资格当上空行母，成为他的明妃……
假如这场相遇里没有白准多好，可恨一定要带上麒麟。最后一关通常是最难打的，帝王基业，感情纠葛，实在弄得人焦头烂额。
等白准走后，他想他应该去见一见无方，里面的隐情和她说清楚，看她作何选择。他心里有隐约的期望，但愿她能想起一点半点，如果她还残存花屿的记忆——走到这步，已经是他最后一着棋，确实到了必须坦诚的时候。七世快完了，他不想回到金刚座上，仍旧孤身一人。
“之前的种种误会，但愿在我显露真身之际，多少能够得到一些你的谅解。”神情平和的金刚，眉心有救苦救难的味道，“阿准，金刚杵对我很重要，我迷失心智，自己都感到害怕。把它找回来，定住我的菩提心，不论今世你我所处的位置如何，以前的情义，你总还记得吧？”
令主眯眼看他，看不穿他的皮囊，说明他金刚的本尊是不容置疑的。在这之前恨他恨得要死，但知道他的身份后，又很同情他的遭遇。麒麟心软，只要有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不忍过多的苛责他了。
从大明宫出来，回到飞来楼时，正看见无方出门准备去接他。他在云头上喊了一声，落地后扑进她怀里，“娘子，出大事了。”
无方心头一惊，“怎么了？明玄又刁难你了？”
他叹着气说不是，“刚才他和我显露真身，我之前猜得没错，他就是梵行刹土上涅槃的金刚。”
这么一说，连她都忐忑起来，“难怪莲师不肯道破，只是暗指明玄不是意生身……”上下打量他，“你小媳妇一样干什么？难道暗恋过金刚？”
令主呆了呆，“我把他当偶像，纯粹崇拜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睡到偶像，走上人生巅峰，不是大多数人的愿望吗？无方不痛快地乜了他一眼，“他还是你和守灯小仙的媒人呢，你们之间颇有渊源。”
令主仰起脖子，明媚又忧伤地看着太阳，“说起渊源，我健身的良好习惯，还是在他涅槃之前养成的。偶尔相约出去跑步，交情当然有三两。至于媒人，他真是我的媒人，之前那个添灯油的不算，主要你也是他送到我身边的。”他无辜地眨了眨眼，“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后悔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来挺聪明的人，转了几次世，把脑子转傻了。”
总之是旧相识，之前咬牙切齿的恨，一下子成了风里的雾气，转眼就散了一大半。
无方替他把头上的发冠取下来，拉他在窗前的榻上坐定，“几千年没见，脾气是会改变的。别的不管，瞿如现在怎么办？罗刹王的魂魄被镇魂钉钉住了，既然是金刚下的手，别指望他再开口说话。有些事死无对证，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可是一点方向都没有，大海捞针，上哪里找瞿如的魂魄？”
令主摸了摸下巴，灵光一闪，“不行我们抓田鼠做诱饵吧，小鸟爱吃田鼠，精魄傻了不要紧，只要本能还在就好。”
无方无奈地摇头，“璃宽茶已经试过了，根本没用。”
瞿如的精魄，当然不可能只是被驱逐出躯壳这么简单。令主抚了抚额头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啊，他让我去尸骸净地找金刚杵，等东西找回来，我再好好和他谈一谈。”
无方也听说过一点关于金刚涅槃的传闻，他为情舍弃修为的举动让她很感动，可是一想到明玄对自己的纠缠，加上他又忽然变成了金刚……无缘无故的爱散得很快，但这种有情结的，就有些吓人了。
“尸骸净地在八大寒林……我听说那里的怙主是一具骷髅，十分凶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要和你一起去。”
令主笑起来，“怙主再凶狠也是胜乐金刚的护法，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寒林你不能去，那里全是空行者，万一起了什么误会，解决起来很麻烦。你还是在家等我，等我干完这票，我们回魇都探亲。我算准了时候，镜海红莲十天后又要开了，等我连夜做女偶，帮孩儿们成个家。让他们再打一百年光棍，我怕回去之后满城都弯了，到时候就算做了女偶，也不管用了。”
他不同意她跟着一块儿去，猜也猜到了。寒林是修行者的圣地，她摆脱不了煞的本质，根本没有办法踏足那里。
失望地叹口气，到底还是碍于自己的出身啊，很多地方她去不得。寒林是其一，还有须弥山、昆仑山、王舍城之类的圣境，她敢乱闯，最后连骨头渣滓都别想找到。回魇都探亲倒很让她快乐，她还惦记着给金累移魂。上次做的女偶应该已经长大了，借这次机会把欠下的账都还完，她心里就没什么牵挂了。
“你什么时候走？现在就走吗？”她闷闷不乐，“你上次说夜摩天上有天女摸你的屁股，寒林里的修行者对麒麟有没有特别的兴趣？”
令主想了想，“那我还是人形去吧，像我这么威风的黑麒麟，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
人形恐怕更不行了，空行母太多，她害怕他被霸王硬上弓，回头像照柿似的怎么办？浑身上下不舒坦，她撅着嘴说：“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去。”
令主龇牙笑了笑，“别去了，听话。我明天早上再走，走之前我有个大胆而细腻的想法……”
无方听了掩唇，她背对着外间的山水风光，袅娜的身形，羞怯的脸庞，那一瞬像眉角的莲花暗纹，深深印进了他脑子里。
大胆而细腻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无方不太好意思描述。令主在别样上很老实，在这件事上绝对花了最多的巧思。每一样他能想到的花样都使一遍，你可以想象一回头，是一张漂亮的男人脸，再一回头，又是一张傻呆呆的麒麟脸，如此循环往复，那种强大的视觉冲击和无法言说的羞耻感，简直像凌迟，把她的思想瓜分成了亿万碎片。
她艰难地问他，“这样生出来的孩子会不会是半人半兽？”
“半兽人？”他两眼迷离，“我喜欢。”
自己的孩子，就算长成歪瓜裂枣也不嫌弃，无方伏在枕上，心安理得地闭上了双眼。身后飘摇，她全不管，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对于他，她总有足够的耐心和容忍度。
实在很爱他，其实到现在，也说不出白准哪里好，人又白痴，又不懂得谋私。其实她很想劝他，金刚虽然可怜，毕竟五千多年没见了，他的性情会变，每一世的境遇不同，对他的人格都是新鲜的锻造。如果每次转世能清空记忆多好，可他显然已经挣脱了这种桎梏。带着前世甚至存在以来所有的阅历，寻回金刚杵，究竟是重塑菩提心，还是让他如虎添翼，谁知道呢。
爱情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两个人之间最最坚固和牢不可破的联系。就比如她和白准，现在让她放下，她能否做到？煞女对于金刚，大概也是一样的。他可以为她舍弃满身功德，如此爱之深，脱离佛界几千年，恐怕只会有增无减。
她慵懒地翻过身来，看那只傻傻的黑麒麟，他鼻子尖上流汗了，动物的本能，居然伸舌舔了一下。她看得发笑，愈发收起两臂抱紧他。他的鬃鬣柔软，比她上妆的粉扑子还要软三分。闭着眼感受，鬃鬣慢慢变成了温腻的皮肤，他身上有青草和丁香的味道，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很爱美，自己会挑着衣裳，蹲在熏笼跟前熏香。
“娘子……”他埋头苦干之余，贴着她的耳廓和她说话，“为夫真是太强劲了，我自己都怕。”
她揍了他一下，这么自吹自擂，麒麟不知道脸大。
他高兴起来还唱：“实在是太棒，自然的帅，身材魁梧呀，像个巨怪……”
做到一半笑场，真是个糟糕的体验。她揪住他的耳朵，耳垂上金环在灯下璀璨。再去亲他，他砰地一声又变成麒麟，笑呵呵接着又唱：“麒麟大王呀，就是气派。膀大腰圆呀……”
正唱得高兴，听见房顶上瓦片咔嚓作响。两个人都发现了，令主一跃而起，“什么人！”
没人回答，那块瓦片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慢慢往回移。令主一个弹指过去，瓦当咔地断了，断瓦后面露出一双小眼和一个通红的身躯。因为恐惧，两只螯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瓦片落地摔得粉碎。
令主生气，蹦起来要去教训它，被无方拉住了。她也不知道怎么替这只蝎子开脱才好，只得含糊地说：“它还什么都不懂，可能觉得下面热闹，就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吧。谁让你唱歌了，都怪你！”
这么高兴的事被打断，真叫人扫兴，令主气呼呼看着那只蝎子，“浑身赤红，当心最后骚死！还不快滚，滚滚滚！”
血蝎连滚带爬从屋脊上消失了，令主又回到原位上，拱了拱嘀咕：“做高兴的事才会想唱歌……糟了，唱到哪里了？”
无方透过瓦片破碎后留下的口子看天，无力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令主出门，脚下虚晃着，头上顶着大犄角，眼下沉沉一圈阴影。和娘子道别打算起飞，璃宽茶站在檐下喊他，“主上，您又要出门啊？小鸟还不醒，时间长了不会脑死吧？”
那么容易醒，当初就不会被夺舍了。令主说：“暂时死不了，等本大王回来再想办法，你们先照顾好她的壳。”
他去完成金刚布置的任务了，璃宽对着空中那个渐渐消失的黑点抱怨，“主上怎么那么傻，都快撕破脸了，还给人家卖命。”
无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是金刚，你觉得我们硬碰硬，能有胜算吗？”
转回身，打算进去看瞿如，没想到眼梢一瞥，见屋角站了个人。她纳罕，停住脚仔细打量，他穿玉色偏衫，一副僧人的打扮。晨曦映照他胸前的七宝菩提，每一颗都倒映出他的面容来。他身形挺拔，皎若芳树，可是却陌生，过去的千年，从来没有见过。
不经通传就跑到人家家里来了，璃宽茶横刀挡在无方面前，“什么鬼？私闯民宅，难道是想打架？”
任璃宽茶呼呼喝喝，他不为所动，只是定定看着无方，“花屿，你还记得我吗？”
他是在叫她吗？无方感到莫名，隐约也产生一点预感，面前这人，恐怕就是梵行刹土的金刚。
璃宽茶恼怒不已，“什么花芋香芋，你究竟是谁？”
无方心头发紧，怕璃宽受伤害，眼见他眼里浮起杀机，忙拦住了璃宽。再转头看他，他目光楚楚等她回答，她知道避是避不开的，趁此机会说明白了倒也好。于是向他拱拱手，“尊者，你可能是认错人了……既然来了，就里面请吧。”
璃宽讶然，瞪着两眼看向来人，悄悄牵住了无方的袖子道：“有什么好跟他说的，魇后……”
她拿眼神示意他住嘴，看准了时机登门的，轻易打发得了吗？这位金刚，是除了莲师以外她见过的第二大佛。细看那眉眼五官，居然丝毫没有明玄的影子了。她不由一阵怅惘，如果之前还能念念旧情，说一说师徒那回事，现在两者联系不上，他只是一个有些偏执的陌生人罢了。
成就了果位的神佛，骨子里自有从容平静的特质。他登上台阶，一级一级走得心平气和。璃宽茶蹦起来就要跟上，他连头都没回一下，“本座驾前，没有小小精怪的立锥之地。”
是啊，梵行刹土上就算妖魔遍地，金刚的须弥座周围，围绕的依旧是正统的天人和女仙。璃宽茶悻悻然，本打算和他辩白一下客随主便的道理，无奈魇后发了话，让他在外面等候。他不能违抗，站在门前觉得有点远，折中一下，木着一张脸，壁虎一样贴在了窗框上。
金刚怒目，果然吓人。他这么干，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璃宽觉得心肝在胸腔里颤抖了一下，不由有些怕。毕竟令主平时除了自大，脾气算不上坏，他们相处十分随意，可不像这位大人物，瞪海海干，瞪树树死。
屋里的气氛略显尴尬，无方不知从何说起，踟躇了下道：“白准奉尊者的令，上尸骸净地取金刚杵去了，尊者现在到访，有何贵干？”
他回过身来，蹙眉道：“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以前的事，难道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记得他把自己弄得一副鬼模样，投到她门下当徒弟吗？无方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我就是没想到，明玄居然是枢密金刚。”
可能她的笑，引得他难堪了，他轻轻咳嗽一声道：“凡有麒麟护卫的帝王，在即位前都有一段苦行僧式的历程。麒麟必须自己寻找，自己感化。我前世的记忆，并不是转世就有的，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复苏，才能慢慢想起以前的事。黑麒麟不好驯服，我想尽快登上帝位，所以……走了一段捷径。”
所谓的捷径，就是指利用她吧！她慢慢哦了声，“那么尊者的记忆是什么时候开始苏醒的呢？”
他低头沉默片刻才道：“万象山上，叶振衣拉开藏臣弓箭的时候。”
所以现在的他，究竟身体里是谁在主宰呢？也许振衣从金刚复苏那时起就已经消失了，这么想来真有些难过，就像人格分裂，共用一个躯壳倒算了，现在连皮囊都换了，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忍不住叹息，点头道：“我们本来就是从妖界来的，这些事听下来也没什么好奇怪。阿准和我谈起以前梵行的旧事，字里行间满是对尊者的敬佩。我想既然是故人，尊者应当不会为难他的。以前明玄是凡人，参不透人生的奥义，现在尊者归位，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听后轻轻一笑，“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她知道太平不了，但还是尽量想让事态缓和，努力组织一些话来安抚他，“尊者，我听过关于你的故事，很为你的经历感到惋惜。”
他倒也平静，“然后呢？”
“你可以尝试去找她，如果因为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我们愿意为尊者代劳。”她勉强笑着，“反正飞来楼的人都闲着，找点事做也好。只可惜瞿如现在弄成了这样，否则她天上地下的，找人倒是好手。”
他耐心听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她说，他便频频颔首。屋外的天光晕染她的脸，她的神态举止，越看越像那个她。
“不必劳烦，我已经找到了。”他走到她面前，眼睛里是漫天的柔情，“当初我用功德换她转世的机会，她和你一样，生在石作城。后来小城里的人被屠戮殆尽，她是枉死的，怨气凝结，才有了你……所以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还想让我找什么？你不是就在我面前吗？”
这下无方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金刚的情人有什么牵扯，至多因为她是煞，爱屋及乌罢了。她被他说得脑子发懵，抚着太阳穴思量，自己是忽然之间来到这世上的，煞没有前生也没有来世。他口中的花屿，转世是以他的功德作交换，死后或者再转世，或者魂飞魄散，跟她有什么相干呢？
“你也知道石作城被屠城，满城的人都死了。我的成因，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是众多枉死者的怨念凝结。”她顿了顿道，“恕我直言，尊者的功德，换来和她的缘分了吗？”
他缓缓摇头，“唯有她转世为人。”
“几世？煞本该没有来世的，尊者也知道。”
他说：“三世，石作城是最后一世，所以我没法再找到她了。”
仅仅三世，功德消耗完了，她的路便也走完了。虽然事实残忍，可她不得不说，“你寻她不见，是因为三千世界再也没有她了。尊者是金刚，有大智慧，其实你心里很明白，只是因为不肯接受，才执意找一点寄托。我确实和她一样都是煞，但我不是她，尊者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关联就误会，这样对我对她都不公平。”
他沉默了，怔怔站了一会儿，“她先走，你后到，我没有说错吧？”
那又如何呢？无方道是，“这不能证明我和她有关系。”
他看着她，一丝笑意浮上眼角，“你可能不知道，煞的形成，并非那么容易。需天时地利，更需要强大的念力为辅。一座边陲小城，不是大凶之地，怎么无缘无故生出一个你来？”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因为有她做引子，后来才有你的形成，你还要极力撇清吗？”
她蹙眉退后两步，“我能理解尊者的心情，我是怎样的由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尊者没有半点印象。前人已去了，就算我因她而来，她的一生已经走完，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嫁了白准，和他很恩爱，请尊者不要打搅我的生活。你应当扮演好明玄的角色，创造出一个空前盛世，才不枉上天给你积攒大功德的机会。”
一个受罚涅槃，入凡尘重新锻造的金刚，前六世可能是书生、是匠人、是僧侣，最后一世是帝王，还有麒麟辅佐，摆明了上头有意放水，为他的归位做准备。人脉是个好东西，在你落难的时候能助你一臂之力。遗憾的是这位金刚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归位上，因为当初爱得太深，深到经过了几千年，还是不能放下。
她对他，没有任何动容，她心里有人了，所以看他的眼神充满怜悯，没有爱。
金刚手捏菩提，微微乜着眼看她，她站在窗前，长排的直棂窗里吹进细碎的风，拂动她鬓角低垂的发丝。她背光而立，素影纤纤，让他想起分别那晚的情景。
月满中天，身后是无尽的火海。烈焰熊熊，火舌蹿得很高，扑簌簌的声响像风中挥动的旗帜。她深深望他一眼，说今生不悔遇见他，然后转身跳进业火。他声嘶力竭喊她的名字，挣脱了左右护法的搀扶，步履蹒跚追到火海前。可是火海深广，寻不见她的身影，那种无望和痛苦，几千年间凝结成一个苦难的疤，揭开了，依旧鲜血淋漓不能直视。
当初和佛祖的约定里有过规定，他和她再无缘分，她转世三次，他都不能再见她。现在三世已过，他知道她已经消失了，可是那么巧，那座小城里又出了个艳无方。他一厢情愿认定无方就是他要找的人，不管她答不答应，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即便你就是花屿，你也不愿意再和我牵扯在一起了，是这样么？”他是高高的身量，为了平视她，尽可能地矮下身子来，带着哀恳的声调说，“若我不拿你当她，还有转圜吗？”
他就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见他眼中的法轮。可是这张脸，不是她爱的那张脸。曾经的令主藏头露尾，哪怕对他所有的印象只是一袭黑袍，她也爱他。现在的金刚，他有玄妙妖异的五官，曼荼罗海会金刚部的金刚容貌悬殊，有的凶神恶煞，有的却极尽婉媚，枢密金刚就是如此。他很漂亮，不比令主差几分。但色相之于她都是空谈，她无法对他和那个叫花屿的煞女之间的感情感同身受，对这张脸也说不上好感，甚至有些微的排斥。
可是不能触怒他，她只有尽量委婉的表明态度，“我已经嫁给白准了，当初花屿对你有多深的感情，我对白准就有多深。我一个人，只有一颗心，给了白准，就不能再给别人了。尊者的美意我心领了，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尊者的姻缘不在我这里，拿不拿我当花屿都一样，我不能领受尊者美意，还请尊者见谅。”
见谅？实在太难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从有到无，像雷暴云下波澜不惊的海面，虽平静，但蓄满爆发的力量。直起身子，显出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姿态来，半垂着眼帘道：“三个人一台戏，终究是个笑话。我寻了你几千年，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既然要抛下我，当初何苦来撩拨我。把我从神座上拉进泥沼里很好玩吗？煞果然是煞，冷情冷性，不念旧情。我本以为今天来见你，你至少会对过去忘记的一切感到好奇，可惜并没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热切过后满是荒芜，“我该怎么对你呢，一个背叛了爱情的女人，看来果真不值得我去留恋了。”

第四十四章这天象，不是有人渡劫，就是要出大妖怪了。
没有怒目相向，也没有声色俱厉，只是淡淡的，看她的眼神毫无温度。
如果真的死心了，撒手了，对大家都有益。可是看他的模样，脸上分明有不甘。不管他是不是当真把她当成了花屿，反正求而不得的癫狂和痛苦，一定要找个路径发泄。很不幸，她和令主，成了承受他怒火的对象。
想当年他和白准不是颇有交情吗，为什么现在翻脸不认人了呢。这样一位自私暴戾的神佛归位，将来的梵行刹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不说什么，拂袖便要离开，这样反倒让无方无措。她已经尽量圆融，不说伤害他的话，可拒绝即是伤害，他已经认定了。金刚神识完全恢复后，激发出的是佛性还是魔性，谁知道呢。
她慌忙上去拦他，“尊者，我们并没有要触怒你的意思。”
门上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他的眼睫像银色的羽翅，傲慢地低垂，“你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没有必要多做解释。”
“尊者……”她摊开双臂阻挡他的去路，“我们可以再谈谈。”
他笑起来，洁白整齐的牙，笑容一闪即逝，“谈什么？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你不是花屿，你不爱我。”他静静地，深深地看她，“这一世你有了白准，我是前尘往事，我不能奢望，不敢抱怨。你要你的人生，我成全你，这样还不行吗？”
可他的语气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愈是平静，就愈是可怖。因为深知力量悬殊，无方心急如焚。她白着脸道：“尊者可以答应我，不去为难白准吗？他是个念旧情的人，尊者的吩咐，他赴汤蹈火也去完成了，他生来仁慈，没有半点坏心眼。”
他负着手，半眯着眼道：“他没有坏心，我却罪大恶极么？”见她语窒，别开脸哂笑了声，“你放心，我不会将他怎么样的。毕竟他是麒麟，中土的帝王基业要他护持，伤了他等于自毁根基，就归不了位了，孰轻孰重我心中有数。”
无方暗松一口气，有他这句便放心了。她收回双臂，让到了一旁，觑他一眼，找不到别的话可说。他脚下微顿，知道这次会面最终逃不开这个结局，灰心丧气之余毅然走出了飞来楼，化作一道白光，回到了大明宫。
雕梁画栋，却前所未有的冷清。每一世他都在兢兢业业完成使命，娶妻生子，家长里短。到现在厌倦了，乏累了，那些转眼而过的色相，没有一个能让他移情，真是辜负了上天的美意。
情根深种，怎么能够拔除呢？他心里乱得厉害，坐回蒲团上试图入定，无奈已经丧失了这种能力。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花屿的影子，她在他的须弥座下轻歌曼舞，伏在他肩上，和他耳鬓厮磨……爱情也许来得突然，但直达心底，却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他因这煞女动容，因这煞女经历情劫，因这煞女丧尽一身功德，爱情已经刻进骨髓，他无法放手，思念成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寄托，她却成了别人的，和他再也没有任何牵扯了，叫他如何不愤怒？
答应她不动白准，但如果白准自取灭亡呢？他的唇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他相信，他们的爱情一定和他的一样无畏无惧。
念个诀，那团褐红色的精魄降落到面前，他结个手印道一声“破”，精魄幻化出瞿如本来的样子，只是周身绿光荧然，在他的法囊中呆久了，丧失了自主的意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从哪里来？”
她抬起呆滞的眼睛看他，摇了摇头。
“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依旧摇头。
他长出一口气，这样很好，留下的东西，还是派上了用场。瞿如追随艳无方六百多年，这六百年里以师徒相称，六合八荒几乎无人不知。当初的花屿，因为煞的身份被喊打喊杀，即便艳无方曾经跟着莲师修行，但生而为煞，清白也不清白了。
越是身份特殊，越是要小心翼翼远离纷争。如果她的徒弟搅起了中土的腥风血雨，她就难辞其咎。
国运，是会被影响的，尤其这煞还是护国麒麟的枕边人。上头要追究，白准必定誓死护卫无方，届时天地震怒归咎于他一身……无方的命，自己能保住，只要没有了白准，花屿还是原来的花屿，最后自然会回到他身边的。
王舍城侧，髑髅殿。
莲华日轮座上的尸林怙主看着摇摇欲坠的夫人，那细细的骨棒捧着嘎巴拉碗，一迭声说：“不行了、不行了……”说时迟那时快，怙主一把接过了碗，碗里甘露一漾总算没有泼出来。再看夫人，又散架了，白骨瘫成一堆，骨堆顶上是她的头骨，下颌一张一合地，还在和令主搭讪。
“听说你和冥君是好友？”怙主夫人催促怙主把她的脑袋搬转过来，正对着访客，热络道，“常磐是我表弟，可惜道场离得有点远，亲戚已经好几万年没有走动了，他这一向可好？”
令主目瞪口呆，看着怙主放下碗，盘腿坐在日月轮垫上，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把她的骨头从脚趾开始拼接。大概这么多年来散架是常态，所以怙主一点都不显得意外。当然白惨惨的骷髅脸上，即便有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回过头打了声招呼：“那个……没有皮肉包裹，确实脆了点儿，别介意啊小黑。”
令主不太喜欢人家管他叫小黑，这次进尸陀林明明是人形，但因为怙主夫妇都有了果位，可以看穿皮相，所以才叫得这么亲切。
有求于人家，姿态当然得放低，令主还是很懂人情世故的，赔笑说：“上次中土皇帝登基即位，冥君也去参加了。他很好，除了晒到太阳就起疹子，别的也没什么。”
怙主觉得她多此一问，“他连死都死不了，能有什么不好？倒是你，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学人家跳舞，你就是不听。看看，这个月第五次了，拼一次就得花大半天，你不觉得麻烦吗？”
夫人显然不能体会怙主的心力交瘁，她无关痛痒，“反正又不是我拼！”嘻嘻两声，笑得人毛骨悚然，“小黑，你来取金刚杵，是枢密金刚要归位了吗？五千年啦，真不容易。”拿怙主刚拼好的右脚蹬了他一记，“你看人家是怎么对待感情的，再看看你！早知道你这么不耐烦我，当初鬼才嫁给你。”
怙主咧着似哭似笑的嘴，被她数落得悲从中来，“当初明明是你追的我……”
她又蹬了他一脚，“你胡说。”
怙主的腿骨被她蹬歪了，只好自己掰正。咳嗽两声对令主说：“让你见笑了，夫妻互相揭短是生活情趣，你懂的。”
令主点头不迭，“我懂我懂。”
怙主夫人对他的新婚娘子很好奇，“灵医艳无方是四大部洲有名的美人，我早就听过她的名号。小小年纪，声震三千世界，真不简单。要是没记错，枢密金刚涅槃，好像就是为了一个煞女。”一面说，颈椎一面空转，“太美也是一种负担啊，知道我们为什么以骨架示人吗？因为人活一世，终究逃不过一捧白骨。只有放弃对恒常的执着，才能获得解脱大乐。”
怙主觉得再说下去，女人的酸劲都要冒出来了。随手捡了一根肩胛骨塞进她嘴里，忙招呼殿上侍立的小卒，“去达波殿把金刚杵取来，交给黑麒麟。”又嘱咐他，“照理说，金刚暂时没有归位，我不能让你带走法器。但是看在你比较帅的份上，可以通融一下。枢密金刚啊……当初我和他有点交情，所以他座前小仙收走他的骸骨，我开了方便之门。”
令主有点意外，“金刚座前哪位小仙？”
怙主尖细的指骨挠了挠光溜溜的头盖骨，“好像是守灯的那一位。”
令主恍然大悟，难怪金刚转世那么多次，记忆从来没有消散。到现在神力恢复了七八成，看来都是佛骨舍利的功劳。
犹记得无方在天极城时守塔，守的就是舍利，现在看来也许金刚早就盯上她了。还有那个添灯油的，抢在他前面把金刚的骨骸都收走了，当着他的未婚妻，心里还暗恋顶头上司，果然不守妇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真晦气，幸好他有无方。令主接过金刚杵别在腰间，抱拳一拱，“多谢怙主及夫人，我奉命前来，既然任务完成了，这就回去复命了。”
怙主点头说好，夫人嘴里塞着骨头说不出话，等他走了怙主才把那根肩胛骨拔出来。夫人大光其火，“你堵我嘴干什么？”
“我怕你被他的脸迷晕了，胡说八道。”怙主叹息，对上骨骼的榫头，往里拍了两下，“人各有命嘛，歪打正着，说不定可以创建大成就。我看这麒麟有佛缘，他真的很黑嗳。”
怙主夫人没有吭声，黑麒麟几十万年难得一遇，不成佛便成魔。目前看来这一只很单纯善良，将来会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谁知道呢。
令主从八大寒林出来，凭借着好相貌和好人缘，办事倒并不算难。那些神佛，在虹化前也曾有过七情六欲，大慈大悲惯了，能与人行方便，绝不有意刁难。
他风驰电掣往回赶，寒林和中土之间有不短的距离，待回到飞来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无方还没睡，点了蜡烛，和璃宽茶一起守在瞿如床前。那鸟儿没了魂魄，面如金纸，有点鬼气森森。令主走进去，轻轻叫了一声娘子，无方见他回来，脸上顿时一喜。
“金刚杵拿到了吗？”
令主得意洋洋，“本大王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探头看看瞿如，“小鸟这样子，超过四十九天就没救了。如果咱们手上有魂魄，弄个躯壳一点都不难。可惜眼下反过来了，找不回精魄，壳也留不住，早晚鸟毛掉光。”
璃宽茶一听嚎啕大哭，“我的小鸟，我还没和你表白……你醒醒吧，醒了就算揍我一顿，我也不会怪你的。”
璃宽的嗓门，堪称惊天动地。令主捂住耳朵让他别哭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只骡子精呢。哭有什么用，魂魄在人家手上攥着，你叫破喉咙她也回不来。”
璃宽茶一蹦而起，“我找他理论去。”被无方一把抓住了。
如果理论有用，他今天就不会登门认亲。这金刚分明已经入魔，恐怕将来没有一场你死我活，无法打破这古怪的三角关系。
她没有告诉令主他走后不久，金刚就来了，和她说了那么多令她难堪的话。她也怕，白准的脾气又火爆又直接，以前的明玄他们能够抗衡，苏醒后的金刚，已经不容他们还手了。
“这柄金刚杵，究竟该不该还给他？”她牵着他的袖子问，“法器虽然能够开启他的菩提心，可也是他的武器，就像你的藏臣箭一样。”
令主低头看手里的独股杵，这种金刚杵锋芒毕露，较之其他三股、五股的，要锐利得多。枢密金刚是金刚部第一人，原本就是战神出身，他的杵除了破除愚痴妄想，也有伏魔的能力。
手指在那青面獠牙的把手上抚触，令主喃喃说：“或者可以用这个和他谈谈条件，先把小鸟的魂魄换回来。”
他的藏臣加上莲师的金钢圈，镇住这杵不让它受金刚召唤，问题应该不大。可这么做，就得冒风险，毕竟撕破了脸，后面打交道就不那么容易了。
令主很郁闷，“老子现在辅佐的究竟是明玄还是枢密金刚？他就不能好好扮演明玄的角色，这辈子走完了再显真身不行吗？”
必定不行，现在他是人，人的所作所为即便出格，在神佛眼里因为慧根不深，情有可原。归位后就不一样了，一个大智慧者，不能犯低级错误。好不容易归位，再行差踏错，只能永世不得超生了。
买卖棘手，饶是令主这样心宽的人，也陷入困境里难以超脱。
天上一阵闷雷，从远处翻滚而来，到了头顶上隆隆地，震得脚下大地都在颤抖。推窗看，漫天赤红，仿佛海水倒灌至天顶，云层涌动如浪。电闪雷鸣从云翳间隙飞快奔涌而过，天都要裂开似的。令主啧啧了两声，“这天象，不是有人渡劫，就是要出大妖怪了。”
赤红的雷电，从天顶直击地面，看得人肝胆俱裂。
这么恶劣的天象，长安城的百姓没有见识过，家家关门闭户，不敢外出。觑眼看，电光短暂地投射在窗上，照出一个剪纸样的侧影，哀凄凄地哭诉着：“苦啊……”屋里人简直要吓晕过去了。瞠大眼睛狠狠盯着，又是一片强光，那个侧影复唱起来，“风雨夜，怨鬼动，游魂三千，苦寻宿主。”
太平盛世，新君登基，又有麒麟护国，哪里来的怨鬼呢。一夜煎熬，第二天阴霾万里，所有人都走上街头议论昨晚的见闻。然而每个人看见的内容都不一样，有的说是夜叉，有的说是狐狸，还有的拿手一比划，那么长的腿，可能是无常。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妖界的大门开了，这太平盛世，可能再也太平不了了。
“陛下登基那天不是有麒麟吗，既然是天定的帝王，应该镇得住乾坤。”
“可麒麟是黑色的，主不祥。”
“麒麟还有个夫人，你们有没有听说？那位夫人是煞，多少戾气和怨气集结而成的，大凶啊！”
人堆里的陌生面孔道破天机，一时大家都噤住了。
肉体凡胎，当然不知道麒麟夫人的来历。这娑婆世界神鬼和凡人各行其道，就像隔着天堑，本来互不相扰。如果一切顺利，没人关心那些细节，但现在鬼怪遍地，又抖出护国麒麟和煞纠缠的内幕，于是便催生出“原来如此”——天道骤变不是没有道理的，麒麟都能和煞成亲，世上还有什么正道可言！于是众人奔走相告，国运要被麒麟和煞女带累了。圣主就算再英明，身边出了妖怪，中土难免会有一场浩劫。
“我见过煞女，美且妖。不单麒麟被她迷惑，她还出入宫闱，祸乱君王。”
谣言甚嚣尘上，百姓如临大敌，“前不久罗刹吃人的事，你们都忘了？昨晚百鬼夜行，不过是前兆。不信等着瞧，狠的还在后面呢。”
丽水边上的飞来楼，也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地。
璃宽茶趴着窗户往外看，丽水对岸很多人正探头探脑。他气不打一处来，看了眼围着金刚杵转圈的令主，“主上，那些凡人把咱们这里当鬼窝了。”
令主不耐烦，“他们连妖和鬼都分不清，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去，摆事实讲道理，把他们赶走。”
璃宽茶得令，蹦到门外现出了原形。为了震慑那些刁民，动用了法术，直立起来，有两层楼那么高大。他摇摇晃晃走出去，叉着腰，吐着舌头语重心长，“乡亲们啊，你们看过义妖传吗？我等追随麒麟大王，从西方刹土到这鸟不拉屎的中土，是来保佑你们合家平安，不是来祸害你们的。有人的世界就有鬼怪，懂不懂？有鬼不怕，我们去抓，如果连我们都不管，你们这些人就真的死定了。我，蜥蜴大王——”他拍自己胸口，拍得邦邦有声，“知道你们都是聪明人，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是来对我们表示敬仰，还是想排挤飞来楼，赶走我们，你们自己抓鬼？”
河对岸的老百姓看见这么可怕的巨型爬虫，都快吓哭了。不敢得罪他，怕他扑过来把他们当点心吃了，颤着声说：“尊敬的蛇……蛇舅母，我等不是来赶你们走的，就是来一睹诸位大仙的风采。”
璃宽茶不满他们对他的称呼，什么蛇舅母，他明明是男的！不过这帮人来者不善，和他们理论不出头绪来，赶快打发走才是上策。便翻着白眼道：“大仙们正在研究对策，没空接见你们。你们的诉求，护国已经知道了，等大明宫里的皇帝陛下下令，我们就组团出发。天色不早了，该吃晚饭了，都在这儿卖呆，不打算生火做饭啦？回去吧，都回去吧！”说完转过身，迈着八字步，摇摆着长长的躯干进楼了。
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其实是不足为惧的。他们不情不愿地散了，天上又下起雨来，魇后忧心忡忡，“看样子要出大事，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邪祟，这金刚杵是留不住的，还得去见他。瞿如的魂魄漂泊在哪里，只有他知道。我心里好急，怕耽搁的时间长了，瞿如就回不来了。”
令主一把抄起了法器，把手上的莲纹环嗡嗡转动，他定睛看了半天，“金刚菩提心……恐怕早就没有了。我知道他不甘，你留在中土不安全，实在不行，你先回天极城去，或者上吉祥山找莲师也可以。”
他这么说，叫无方很意外。他和莲师一直不对付，提起就打翻醋缸，莲师简直是他的假想敌。现在让她去找莲师，可见事态已经坏得不受控制了。
她倒没有粘缠，点头道：“你要是觉得我该走，我随时可以回天极城去。可我不放心你……”她朝外看了一眼，漫天的乌云，云头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会坍塌下来。枢密金刚要使诈，最终的目标应当是她，她这一走，能止息干戈固然好，万一不能，留下他一个人，她在阎浮也不得安生。
新婚不久，现在分开当然不舍，令主把金刚杵砸在地上踹了两脚，“我拿他当偶像，他却算计我娘子，不要脸！早知如此，那回上夜摩天我就该告他一状，请上面的神佛评评理。”
他是气糊涂了，那时候金刚并没有显露真身，他和凡人皇帝争风吃醋，鬼才有那闲工夫过问。
旁听的璃宽茶突发奇想，“主上，金刚真正喜欢的人该不是你吧！宫廷侯爵，相爱相杀。皇帝和护国，多么虐恋……”没说完，被令主拎起来，扔了出去。
不管是人还是神，心魔才是苦难的根源。枢密金刚在红尘中辗转五千年，五千年没有参透，指望他现在顿悟，实在异想天开。
“我去找他。”令主一跺脚，转身就走，“他要是个男人，就痛痛快快打一架。大不了老子不干了，把魇都搬到少室山去。给他守护梵行刹土那五千年，工资也不谈了，算我倒霉，这样总可以了吧！”
无方有预感，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拽住他，不让他去，“今晚先出去打探一下，等明天天亮，我陪你一起进宫。”
然而当天夜里出奇的宁静，除了下不完的雨，这长安城中，居然没有半点异样。
街道幽深，石板路被雨水浇淋，泛出银白色的水光。走了很久，偶尔听见一声犬吠，令主顿住脚，心里不痛快，回身把无方抱进怀里，“我一直以为短短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可是我们来中土半年，半年里发生太多事，我才发现日子这么难熬。”
他热烘烘的，像只小兽似的靠在她肩上。她抬手抚了抚他的发，“以前我修行，莲师常教我看事看两面。也许金刚这一世的功德不在治理江山，就是为了锤炼你。等磨难过了，你能立地成佛也不一定。”
令主嗤笑，“我成佛干什么，像莲师一样无聊度日吗？再说要拿你当道具，我情愿做妖怪。反正名声坏了一万年，给我个果位，我还不习惯呢。”
无方只是笑，想起前两天的约定，无限怅惘，“镜海红莲开了，看来是回不去了。不知那个女偶现在怎么样，拿了金累的钱，没给人家办事，想起来真惭愧。”
令主讪讪的，有点心虚，“金累那件事别放在心上，回去之后给他多捏几个女偶，补偿他。”
她却一本正经，“人家是为了和情人团聚才来找我们的，你给他多捏两个，让他三妻四妾，当心母金累揍你。”
令主垂眼看她，她一副固执的模样，他开始感慨，凭自己的智商，居然糊弄了她这么久，真是奇迹！他摸了摸鼻子，悄声嘀咕：“哪来的母金累……”
无方的听力和视力一样好，她咦了声，“你说什么？”
令主吓一跳，“我什么都没说。”
可她还是从他脸上发现了可疑，他心里藏不住事，一有风吹草动就露底。如果金累的事是他策划，那么隐瞒到现在，一定很辛苦吧！她和颜悦色对他微笑，“当初他说身体里面有两个魂魄，我就怀疑，看来看去，分明只有一个。”
令主纳罕不已，“不可能啊……”他为了保证效果动了手脚，以她的修为是绝对勘不破的。
她转过头叹气，“怎么办呢，金刚不急于要回兵刃，咱们就没有底气逼他交出瞿如的魂魄。四十九天一满，这壳就没用了，与其浪费，不如先把金累的放进去。等找回了瞿如的魂魄，再设法调换过来。”
“那怎么行。”令主彻底慌了，金累只有一个魂魄，放进瞿如体内，本尊可就报废了。
她似笑非笑，“怎么不行？我看可以。都是鸟类，通婚也没有妨碍，就这么定了吧。”
“不……不……不行。”令主结结巴巴说，“这样太对不起小鸟了。反正金累习惯了一个壳里同居，他可以自攻自受。”
他越是推诿，越显得心里有鬼。无方憋了半天，终于揪住了他的耳朵，“白准，你到现在还装？那只金累明明是你派来的，你把我当傻子了？”
令主发现东窗事发了，绝望地捂住了脸，“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那么难上钩呢。魇都满城光棍，你不是不知道，孩儿们都指望我，我肩上压力很重，加上那时候一心想和你洞房，不得不出此下策。事实证明我的计划确实很有效，你让我摸完，马上就和我确立了关系，要是不下狠药，现在还能看不能吃，那我多难受！”越说个头越矮，最后蹲在地上，可怜巴巴仰头看她，“娘子，过去的事就别计较了吧。你看我们现在多幸福，我能撩会干，你也不吃亏啊。”
她看着那张脸，怒极反笑，“你不是很穷吗，那两袋金子从哪儿来的？”
令主说：“是九幽客栈的转让金。本来打算让你留下添妆的，没想到你这么老实，又还给我了……”
他说到得意处忍不住笑起来，气得她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记，漂亮的鞋面上顿时多了个脏兮兮的月牙。
她不想理他了，转身就走。他在后面一瘸一拐追着，“娘子……娘子……你等等我啊，我又想到个好招式，我们来讨论一下好吗？”
其实并不怨他，这个人干的离谱的事多了，唯独这件连她都觉得他有头脑。万事有因方有果，要不是他够不要脸，以自己处理感情拖泥带水的脾气，的确不知要虚耗多久。他迫使她做决定，定下了就不再更改，这样很好。她故意装作生气，那个傻子嘴上不说，心里必定很有成就感，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他的脚步声跟随在后，她侧耳听，还是放慢了步子。回头一顾，发现他忽然顿下了，仰头眺望天际。无方不知他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雨夜的天是墨黑的，看得见雨丝坠落的轨迹。
蓦然天边跃出一片青色的光，还没来得及问他那是什么，霎那万点流火以倾泻之势奔涌向天的另一头。飒飒的青芒，从头顶飞速越过，数量之巨万，多到令人恐慌。
“阿准！”她伸手去拽他，四面八方响起凄厉的嚎哭。
他昂首看着，额角的莲纹慢慢浮现，一路向下蔓延。灼灼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是煞火。”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每一只煞形成之前都有这样的天象，区别在于规模如此庞大，亿万年难得一遇。
足够惊天动地，这表明什么？他把她拽进怀里，盖在袖底。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啸，蕴含了无比的速度和力量，飞速向这里袭来。一团巨大的光，在漫天飒踏中显得异常醒目，像飞鸟掠过地面，低空从他们头顶上划过。只是一瞬，他看清光晕中间那张冷漠的脸，分明就是瞿如。
想追，可是无方在身边，也许是调虎离山，不能不防。那片火光终于去远了，她轻声叫他，他撤开广袖，喃喃道：“我看见小鸟了。”
她仓惶望向天际，“在刚才的煞火里？”
他点头，“她好像谁也不认识了。”
只有魂魄，没有躯体，最终就是这样的结局。无方咬着牙沉默良久，知道一切都是金刚的手段。罗刹王作恶可以找罗刹天，意生身犯事可以找光持上师。金刚呢？他不是谁的附庸，被贬后连死都不怕，还有谁管得了他？
不能缠斗，也不能离开，这就是麒麟的可悲之处。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受人指派替人卖命，却是不争的事实。无方定了定神，寒声道：“我去找他，问他究竟想怎么样。”
令主说好，“逃避不是办法，既然他不念旧情，我就让他这第七世不得善终，看他怎么归位。”
一个女人引发的恶战，最坏的结果可能是金刚六世功德尽毁，坠入无间地狱，麒麟被真火反噬，烧得魂飞魄散。他们的命运是捆绑的，一个毁灭，另一个也别想逃脱。
她只得安抚他，“我不是去找他打架，可能迟迟不把金刚杵交给他，他已经心生不满了。我单独去见他，你在宫外等我。”
令主怪叫起来，“让女人出头，我缩在背后不露面，这算怎么回事？”
她怨怼地看着他，“你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
他惊恐万状，“难道你打算委曲求全，让他……”
话没说完又挨了揍，她气红了脸，“你把我当什么了？”
令主揉着后脑勺，没敢再出声。这时开口准没好话，思维太跳脱，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把自己吓疯了。

第四十五章俯眼观城中，地上罗刹妖鬼横行，百姓哭声震天。这煊赫的帝都，不知何时变成了人间炼狱。
心惊胆战的令主跟在她身后，将到大明宫时，他就呜呜咽咽几乎要哭了。
“你到底打算和他说什么？我告诉你，你想舍身成仁，门儿都没有。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杀遍三千世界，然后殉情。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快归位了，我不过是只混饭吃的麒麟，他要是舍得他的果位，我也豁得出命去……”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说得无方脑子都快炸开了。天还没亮，这雄伟的建筑群淹没在黑暗里，只有守夜的宫灯疏疏悬挂着，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你猜他现在睡着吗？”她眯着眼说，“如果我入他的梦……”
“他会轻薄你的。”
他很快接口，换来她一个白眼。她转过身去，遥望光明宫，“瞿如的魂魄已经出现了，如果他想自证清白，就不能袖手旁观。和花屿的缘分是缘分，和瞿如的难道就不是吗？刚才那些煞火，不知道会引出什么麻烦来。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瞿如就要出事了。”她向他伸出手，“把金刚杵给我。”
令主不太放心，“你不会乱来吧？”
她失笑，“我不会乱来，以我的修为杀不了他，傻子才以卵击石。”
他犹豫了下，把杵递过去，“有点沉，小心。我等你两刻，时间一到就去接你。”
她说好，化作流光，落在了光明宫前。
殿里人知道她来，匆匆迎出门。见了她又惊又喜，有些局促地叫了声“无方”。总算不是花屿，他的脑子这刻是清明的。她也不愿意剑拔弩张，微微笑了笑，“扰了陛下好梦，实在对不住。”
她能来，他求之不得，无措地整整衣襟道：“我在打坐，还没睡……”一面说一面让了让，“你……进去吧。”
真是奇怪的感觉，明玄的皮囊，背后是另外一个人。然而金刚没有之前见面时的锋芒毕露，看他现在的样子，可以想象他和花屿相处时，是怎样平实而有烟火气的感觉。
再了不起的人，爱情面前终究卑微。他癫狂时让人恨之入骨，这时却又有些可怜相。迎她进了殿，便不再以明玄的样貌示人，恢复了本相，还是那个威严的金刚。只是眉宇间隐隐显得尴尬，站在那里进退不是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晚来？”他握着两手左右看，指指他的龙椅，“坐吧。”
皇帝的宫殿里没有迎客的坐具，因为他几乎不需要和人让礼，所以请她坐，除了内寝的床榻，只有这张龙椅最合适。果真是超脱了尘世的神佛，帝王最看重的东西也不在他眼里。无方说不必，“我站着说话就可以。今夜来，是来给尊者送法器。原本应当我家白准进宫的，只是我恰巧有话和尊者说，因此抢了他的差事。”
虽然那句“我家白准”听着很扎耳，但她能来，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她说来送金刚杵，可迟迟不把东西拿出来，神情看上去欲言又止。他掖手一笑，“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
两个人对站着，殿里灯火杳杳，照得整个寝宫都在摇晃。无方道：“昨晚百鬼夜行，长安城中人心惶惶，尊者应该知道吧？”
他颔首，“这人间本来就不太平，所以我设天星局，专事鬼神事。”
他打太极是好手，无方自然知道他的能耐，也不和他辩驳，淡声道：“我和白准今晚出去巡夜，遇上煞火漫天，也发现了瞿如的魂魄。尊者，你和瞿如到底一夜夫妻，当初她不知道你的真身，但爱慕明玄是千真万确的。你说你的神识从拉开藏臣箭那刻起恢复，和瞿如的缘分也是在你登基之后，所以你和她……”
他抬了抬手，“这话未免言重了，本座转世七次，五世皆有妻有子。你所谓的缘分，仅仅是我生而为人时的命格，是循天道，不得不为之。”
无方窒了下，“那么五世成家立室娶的都是凡人，这次招惹瞿如，也是循天道吗？”
这个话题戳中了他的痛肋，他大大地不耐烦起来，“你漏夜入宫，就是为了兴师问罪？我和瞿如的事，你不知道内情。那天是她……”他红了脸，别扭又愤恨地转过头，低声道，“是她强行……我那时脑子犯浑，把她当作了你。”
他说前半句，她心里只顾哂笑，原来这种事只要女人用强就能成的，真好意思说啊！可他又直言把瞿如当作她，她的寒毛顿时都直竖起来了——这是什么鬼话！除了他当叶振衣时的一点情分，她不记得和他有其他的交集。至于他金刚的真身，更是等同陌生人。莫名把她当作幻想的对象，实在让人感觉无比的恶心。
她变了脸色，他都看在眼里，心中只是怅惘，回不去了。他的花屿，即便对面也不相识了。
当初探到她枉死石作城，曾经多么恨，恨与佛的约定不算数，最后受到这样的愚弄。分明说好了三世的，最后一世竟是如此了局，她没能得到善终。屠城后的四十九日，他曾经去城里看过，煞气凝结生出艳无方，他那世是个道士，便有意追杀她，促成了她和莲师的相遇。对于莲师，他多少了解，他是佛中散仙，爱渡人，乐于行善，也不像别人那样把规矩举在头顶上。就算她是煞，受了他的点拨，也有修成正果的一天。
没有在那时就和她坦白，一是担心扰了她的心神，她无法潜心修行。二是害怕，花屿的遭遇历历在目，万一把战火引到她身上，她才刚成形，经不住天地震怒。
可是他好像做错了，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就算第一个发现她的是他，他犹豫了，观望了，一世结束复又转世，等到神识清明时再去争取，她已经是别人的了。
真可惜，莲师的清静经，没能让她心如止水。也恨混沌时的自己自作聪明，把她送到白准身边。那只蠢麒麟，蠢到深处反而撞进她心坎里，她吃他那套，有什么办法。
“你听来不顺耳是吗？”他自嘲地笑，“可这都是我的真心话。你知道爱一个人，爱了五千年，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吗？如果不是无力回天，我不会显露真身，现在这样，其实已经违反了天规，万一追究起来，我的下场可能比涅槃前更糟糕。可我还有什么指望？我盼了一世又一世，什么都没了，活着很煎熬，你懂吗？”
她当然不懂，从她仓惶转开的视线就能看出，她对他甚至没有半分怜悯，一切都是他陷得太深，作茧自缚。
她关心的只有瞿如，“你能救她吗？她魂魄无主，恐怕受人摆布。”
他微微转过脸，烛火的金芒覆盖他的眉眼，他凉薄冷情，带着三分称意，说“不能”。
受人摆布？她明知道摆布三足鸟的就是他，为什么还要来找他磋商？他不单让瞿如成魔，还赋予她无上的力量，让她搅起血雨腥风来，反正最后的业力会回馈给白准。神佛见三千微尘，未必。只要计划得好，依旧可以瞒天过海。
她的嘴唇翕动，嗫嚅了下道：“是不是我活着，对你来说是种折磨？你是金刚，存在了百万年，只差一步便会回归正途，我和白准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你的本意，是想让我像花屿一样灰飞烟灭，那很简单，我可以让你如愿。只求你别再为难白准了，看在过去你们曾经亲密无间的情分上。”
他愤然望着她，脸上神情从震惊转为讥诮，“真是伟大的情操啊，为了爱情舍生忘死，我没有看错你。”那嗓音高高吊起，带着无比揶揄的味道，“我倒希望白准也有这份决心，毕竟三个人里，终要有一个人先退场，才能结束这场闹剧。”
他的话很清楚，在他看来那个退场的人必须是白准，不作第二人想。所以这次她是来对了，看清哪怕退回天极城，也无法平息这场干戈了。
“你很恨我，是吗？”她一震衣袖，袖中激射出一道光，金刚杵被光晕包围，悬浮在半空中，“如果让我死在你的法器之下，是不是就能平了你的意，你可以好好走完这一世，然后回到梵行刹土，继续当你的不败金刚？”
他仰起头看，直立的法器飞速旋转，手柄上金环琅琅，越转越快。忽然调转过器身，向她眉心击去。他心下大惊，来不及念诀，扬手狠狠一挥，把那金刚杵拍出去几丈远。
“你疯了吗？”他惊魂未定，厉声呵斥，“死在杵下元婴就彻底散了，你大半夜的来，是为了吓唬我吗？”
她嘴角噙着笑，“尊者，我不是花屿，你可看明白了？”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你想让我回到须弥座上去，可你不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两个人如对垒，分站在大殿的两掖。他眼里死灰一片，沉沉的哀痛，并不比当初失去花屿轻上半分。无方心里没底，不敢确定这么做能否让他看清现状。他的样子让人不忍，但没有当头棒喝，势必会无止境地纠缠下去，这样于他和白准，都是一场灭顶之灾。
各人自有运数，悟道时神佛常会说这种话。就是因为这话，给了莫大的宽宥和空间，在尚未闹得不可收拾前，不会有人来插手他们的纠葛。然而不可收拾了，为时已晚，所以他们现在是孤军奋战，只有自救。
她说得斩钉截铁，“我不惧死，花屿可以为尊者入轮回，我也可以为白准散尽元婴。本来煞就没有前生来世，就当石作城里没有过我，这样尊者的心结就可以解开了吧！”
他瞪着她，怒极了，真恨不得掐死她。她以为拿自己要挟他，就能够让他退让吗？她打错了算盘，越是如此，他就越恨白准。如果不是尚有几分顾忌，他立刻就可以了结这场恩怨。说他执念深，确实深，克制了几千年，还不够使他癫狂吗？
她却像放下了包袱似的，瞥一眼孤伶伶躺在金砖上的金刚杵，向他合什行了佛礼。
“金刚杵破一切虚妄，愿尊者早拾菩提心，别再纠缠于既往了。”
她转身走出光明宫，檐下宫灯照亮她的背影，他死死盯着，肝胆俱裂，“无方！”
她没有回头，长长叹了口气。当初石作城满城被屠，她的降世有花屿的一份功劳，她心里知道。她曾经在一座空空的院落里游荡，看见院子里的水井，看见墙上悬挂的画，画上的姑娘巧笑倩兮，她没来由的满心惆怅，仿佛和什么失之交臂，那是花屿残存的记忆。可她不是花屿，或者说不单是花屿，更是千千万万不甘和愤怒的凝集。金刚可怜，谁又来可怜她和白准呢。结成连理不容易，白准傻乎乎的，他没有金刚的恒心和耐力，受过委屈后除了哭，大概只剩搏命了。
她从大明宫走出来时，令主已经淋成了落汤鸡。伞落在他脚旁，据说是等得心累，没有力气举伞了。
“你再不出来，我就打算冲进去了。”他从上到下把她捋了一遍，“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敢借着认亲吃你豆腐，我现在就弄死他，反正他的道行还没有完全恢复，我未必打不过他。”
“然后呢？麒麟弑主，四海八荒追缉你，我们没处躲，被捉住了下场会很惨的。”
令主不说话了，低着头，沉默良久后道：“其实我不怕入魔，为了保护娘子黑化，我黑得光荣。”
天劫呢？天劫无处可躲。万年的麒麟，只要完成这趟任务就能修成正果，她不能让他功亏一篑。
“回家吧。”她转头看东方，东边隐约泛起了白光，天快亮了。
回到飞来楼，惦记去看一看瞿如。经过窗外时令主忽然顿住了脚，惊恐地看了无方一眼，结结巴巴说：“男……男人有时候……比较……比较冲动，阿茶以前是个多么桀骜不驯的少年啊，自从沦为小鸟的奶妈，天天给她喂奶续命……喜欢的人能看不能吃，这种痛苦我知道。那个……”他别别扭扭说，“小鸟一定不会怪他的，情到深处嘛。况且她志在全魇都，阿茶也是魇都一份子，应该……比较享受吧。”
他莫名其妙说这些话，无方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呆滞地定眼看他，他眼神乱飞，最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瞿如的房间。她才发现里面铺板嘎吱作响，听上去动静奇大。
这还了得，她火冒三丈，冲上去对门就是一脚。砰地一声，门扉撞击墙壁发出骤响，她率先迈了进去，身后的令主捂住自己的耳朵，一只犄角先探了探，然后才露出一双眼睛，怯声怯气叫了声璃宽茶，“你做人的良知呢？”
床上的璃宽怔着两眼，一脸木讷。手里还拽着瞿如的胳膊，因为怕她躺久了关节僵硬，经常会给他做一做拉伸。现在是怎样？难道他做错了？脱手松开小鸟的胳膊，举起两爪晃了晃，“我什么都没干。”一面扯开自己的袍子给他们看，底下端正穿着长裤，要是像令主似的弄条大裤衩，裤管太大，还真说不清了。
原来一场误会，令主笑得讪讪，“我就说嘛，本大王的手下，怎么能干这种龌龊的事呢。”
无方鄙夷地撇了下嘴，要不是他神神叨叨，她也没往那上面想。
看看瞿如，一个空壳而已，守着也是老样子，她灰心丧气，“昨晚那些煞火往哪里去了？”
令主凝眉摇头，“这三千世界处处可以藏身，今晚我往东追上几千里，沿途打听，总会有消息的。你哪里都别去，就在飞来楼等我回来。”
她说好，晚间送他出门后，便在楼上拈香打坐。可是长安城中忽然起了变故，璃宽茶慌慌张张进来，指着外面说大事不妙了。她起身到廊上看，外面火光冲天，空中盘桓着絜钩、钦原和其他不知名的怪鸟。俯眼观城中，地上罗刹妖鬼横行，百姓哭声震天。这赫煌的帝都，不知何时变成了人间炼狱。

第四十六章煞的躯壳毁了，魂魄基本也没了，你想追随她，上天入地都无门。
惊天动地，来势汹汹。虽然早就有预料，但真正面临，也让人不知所措。
璃宽茶问怎么办，“主上一时半刻恐怕回不来。”
业火在她眼里凝成一个沉沉的环，她没有答他，抽出剑腾身而起，在围栏上轻一点，直扑人魔错综的城池。
杀，见妖魔便杀。她一生没造过杀业，今天形势所迫，已经不容她回避了。
剑芒如风，吹枯拉朽，撕裂皮肉的钝重过后，便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向佛，却无法逃脱煞的本性。以前一直压抑，到现在不得不承认，其实她嗜血，闻见血腥便癫狂，控制都控制不住。
腕上金钢圈嗡嗡震动，她扬手一抛，那金环在她头顶光芒大盛。她战斗，她的法器也随她的意愿加入。火光之下黑暗深处，有它穿云破雾一路横扫，很快便伏尸满地。那些不成气候的妖鬼，不堪一击。
可是杀不完啊，太多太多了。无方紧握住手里的剑，一轮厮杀后茫然四顾，天地都被业火连接到了一起，看那些房舍是扭曲的，甚至倒置的。远处有人在哭喊，一只青面獠牙的罗刹抓住了他的手臂，轻而易举撕下来，扔进嘴里大嚼。血水顺着嘴角滚落，和着血沫子和肉屑，淋淋漓漓四下飞溅。她纵身刺穿罗刹的身体，收回剑时再奋力一挥，半张着嘴的鬼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火堆旁，轰地燃烧起来。
璃宽茶在距离她十丈远的地方拼杀，银发猎猎飞舞，胸前溅满鲜血，但眼神似铁，正战得兴起。这些日子憋屈坏了，难得遇上这么好的机会，不发泄一下，人快被逼疯了。飞来楼受金刚压制，他们这些人最终都成了他的工具。不能反抗，怕遭天谴，可是不反抗，在他步步为营的算计里，最后只能毁灭。
仰头看，金钢圈回来了，停在她身前兀自转动。她伸手把它戴回腕上，圈身被血染透了，用力擦拭，真奇怪，怎么都擦不掉。风里传来凄厉的哭喊，她来不及细想，持剑疾驰过去。街道上妖魔正肆虐，尖利的手爪，森森的犬牙……坊院早就没有了往日的宁静平和，有的是鲜血铺路，和随处可见的残肢。
白准一心守护的万家灯火，今晚全都寂灭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会对他的人生造成空前的打击吧！
无方护夫心切，试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控制事态。她遏制不住煞气，周身向外奔涌出红色的暗流，金钢圈染了血，也许污浊了，并没有反噬她，反倒重新脱离出去，在她左右护卫，一圈一圈旋转，保护她不受外敌奇袭。她大开杀戒，杀光了街头的邪祟，也用光了所有力气。手脚千斤重，累得抬不起来。剑首抵在地面用以借力，她撑着身子大口喘气。汗水氤氲入眼，隐约见火光里一团青色的迷雾向她行来，她眯起眼努力看，是个持双刀的人形。再走近些，才看清那人的脸，精细的五官，尖尖的耳廓，居然是瞿如。
她既惊且喜，向前走了几步，“瞿如，你回来了……”
她不说话，歪着头，眼神涣散，不知有没有看见她。
她又叫了她两声，她泥塑木雕似的，已经丧失感知外界的能力了。
璃宽茶赶过来，看见一厢情愿认定的心上人，哭得梨花带雨。揉着心肝叫了声小鸟，“你怎么了？看看我，我是你的阿茶哥哥啊。”
当然瞿如从来没有管他叫过哥哥，他是想浑水摸鱼，趁她浑沌的时候给她竖立正确的人际关系，等魂魄归体，别再对他非打即骂了。然而他扭曲事实，也没能换回瞿如的反抗和辩白。她还是怔怔的样子，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个没有思想的傀儡。
璃宽茶六神无主，“不对啊，镜海上刚摘回来的小偶都不像她这样。恐怕她的三魂七魄不齐全，各少了一样。”
无论如何，能追回一点是一点。无方收剑正打算摄魄，见她抬手给了跑过身旁的人一刀，那人在他们震惊的注视下倒地，抽搐两下没了气息。瞿如脸上终于露出狰狞的笑，她高举起双手，向天嘶嚎，刺耳的长啸，引得大地剧烈震动起来。
脚下的土地像久旱的河床，开始无尽龟裂，每一道裂缝里都注满了滚烫的岩浆。大地在颤抖，无方和璃宽勉强站住，面对这样的瞿如，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这魂魄不由她做主，背后自有操控她的人，璃宽大喊大叫：“小鸟，你给老子回魂！娘的，你连你师父都敢打……”
可能那一声喝，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龇起牙，眼里精光四射，手中双刀合二为一，疯狂向他们袭来。
一切太快，快得他们招架不及。眼看刀尖逼近眉心，凭空出现一道身影横亘在他们面前，双掌并行推出真气，轰地一声巨响，把瞿如震出去五丈远。
烈火中的令主眉眼如电，额角莲纹向下盛开，和臂上佛印连成一片。他精赤上身，不似平时花枝招展，现在的他像个赫赫的战神，连脑门上的犄角都显得格外威严。
他说小鸟没救了，只是给无方一个交代，搭起藏臣箭满满拉了一弓。弓弦刮过银色的护指，万点流光集中在箭首，飞速向瞿如射去——真的是无力转圜，这长安城已经成了这样，如果不加阻止，城灭只是浅层的创伤，最终的目标，将会是无方。
他到此刻才恍然大悟，金刚打的是这么狠毒的算盘。他利用瞿如和无方的关系，把战火引到无方身上。这么大的动静，必定震动各路神佛，到时候上天降罪，万劫不复。自己得不到，情愿毁灭也不便宜别人，这万万年的修行锤炼出这样一副小肚鸡肠，可悲可叹。
后面的事，他顾不上了。他只知道傀儡被粉碎，操纵她的人也难免伤筋动骨。藏臣是不周山干戈台上杀伤力最大的神器，一旦动用，胜过千军万马。
箭矢如细芒，倏地穿透瞿如的魂魄，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起变化。冷风嗖嗖透体而过，低头看胸前破的窟窿，还没等想明白，瞬间就燃烧起来，被绿色的火焰吞没了。
灵魂没有实质，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火起火灭，很快风过无痕。无方满眼的泪，心如刀绞。瞿如跟了她好几百年，最终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山珍海味没有吃遍，魇都美男也无福消受，只因为错爱了一个人，神魂俱灭了。
璃宽茶瘫坐在地上，没有力气为他初次的真情悼念。看看身下的地面，逐渐恢复原状，可惜小鸟不在了，她消失的地方不过留下一滩浅浅的印记，不去细看，甚至辨认不出来。
令主紧紧握住无方的手，害怕她怪罪，嗫嚅着：“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向大明宫方向看，那光明宫的人，现在必然也不好受吧！
无方摇头，“我都明白。”
忽然一只青面獠牙的鬼怪从他背后窜出来，她骇然，曲起五指穿透了它的心脏……
再待定睛看，明明杀的是邪祟，可为什么倒下去的居然是平民？她推开令主蹲身查验，心渐渐凉下来。再转头环顾，没有怪鸟、没有罗刹、没有妖鬼……只有满地横陈的百姓尸首，尸身完好，除了刀剑伤，并不像先前看见的那样，手脚散落满地。
“这是怎么回事？”她扔了剑，无措地把手插进发里撕扯。
空中圆光璀璨，把幽暗的天幕照成了白昼。令主明白过来，没有说话，默默将她护在身后。
好一出幻境，饶是他，也没能一眼堪破。原来瞿如作恶只是头阵，最狠的在这里等着他们。金刚为了这场表演真是煞费心机，修为折损了千千万，只为引他们入局。无方杀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罪过实在太大，他知道无力回天了。八方神佛的法相在天顶浮现，一张张慈眉善目的脸向下俯视，却也像森罗殿，让人恐慌绝望。
地平线的那头，有人穿着衮冕，手持笏板，一步一步行来。行至面前，目光平静如水，淡淡地打量他们。
“麒麟，你娶煞女在前，如今管束不严，招致生灵涂炭……”皇帝禀天的笏板直指向他，“你可知罪？”
令主嘴角噙着冷笑，顶天立地，“枢密金刚，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情极生妒，弄了这么大一盘局，把上面的领导当枪使。但凡他们没瞎，一定摁死你，你信不信？”
皇帝却一哂，“你身为护国麒麟，和煞女纠缠不清已经犯了天条，就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确实，单是这一条，足够他消受的了。可令主有话说，他向上拱手，“九天神佛在上，我生来黑，当初被贬梵行刹土，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入世。在梵行占山为王期间，我抽烟吃肉，欺凌弱小，坏事干了不少，为什么我这样的也能被委派任务，我严重怀疑是不是上面的人事调度出了问题。反正我作威作福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不能成亲，我的第一门亲事还是枢密金刚保的媒。后来未婚妻跟人跑了，我自己踅摸了个娘子，我和艳无方的婚事莲师也知道，既然他没有出面阻止，我怎么不能娶我娘子？”
躲在人后的莲师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没想到白准走投无路了还不忘坑他。不过既然为了参加这次公审提前出关，好歹要替他们说上几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因为果位很高，比较有发言权，两指并起来向下一指，“众生皆有因缘，麒麟与煞，本就相克，然麒麟又可化解煞气，引煞女回归正途……诸位看，缘生缘灭，就是这么奇妙。本座不阻止，是尊佛教诲。彼时比丘常修梵行，清净离欲，但遇上一女子后贪恋不舍，佛乃遂其所愿，准他成婚——缘分来了没办法，这点枢密尊者应当深有体会。佛言：我于尔时为彼女欲暂起悲心，即得超越十百千劫生死之苦。麒麟与煞，如何不能成婚？众生皆平等，我们不能搞种族歧视那一套，诸佛说是不是啊？”
大道理和大白话混在一起，弄得漫天神佛一头雾水。
皇帝凉声道：“因为煞女曾经拜在菩萨门下，所以菩萨是在为她说情吗？”
莲师耷拉着眼皮瞥了他一眼，“本座帮理不帮亲，煌煌天地有目共睹。”
“那就请菩萨避嫌。”皇帝断喝一声，虽然生而为人，可那气势，却十足是金刚的气势，不容旁人质疑。
莲师被他拿住了话柄，爱莫能助地冲白准摊了摊手。再看无方，她还没有回过神来，面对满城尸骸泫然泪下。
破了杀戒，这是事实，任凭如何巧舌如簧，都无法改变了。是受谁指使，抑或是受谁迷惑，追究到最后不过多个人伏法，对开脱自身没有任何帮助。太平盛世，天上地下都寄予厚望，结果闹得皇都几乎屠城，事情太大，压不下来。
佛问：“瞿如鸟可是煞女徒弟？”
令主要解释情由，被无方阻止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保住白准，才是她一门心思要做的。
她走上前，抚裙跪了下来，合什向上参拜，“是，弟子六百年前收瞿如为徒。前几天瞿如被罗刹天残余恶魄夺了躯壳，神魂便一直流浪在外，无所归依。”
“长安城中煞气直冲九霄，你可知晓？”
昨晚漫天煞火时，她就料准了最终会有这个说法。煞引煞，她的存在就是原罪，她都懂得。她顿首下去，“罪在弟子一身，请佛祖降罪。”
她要一个人扛，令主断不会答应，把她挡在身后，向上参禀，“今天的事有内情，我不信诸天神佛看不透。金刚拿镇魂钉钉住了罗刹王，这镇魂钉难道无人能解吗？只要罗刹王出面说句话，功过是非，一切自有分晓。”
神佛不语，因为过程不管多曲折，恶果已经造成，是谁的罪孽，谁就应当承担。
其实都不是铁石心肠，几十万年才出一只黑麒麟，当初明王山向外公布消息，大部分神佛好奇前去看过。那时候的白准，黑得像块炭，一双大眼睛长着长长的睫毛，两对小虎牙龇着，别提多可爱。神的生命太漫长，长到枯燥，所以爱心泛滥，只愁无处发泄。他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虽然他可能不记得，不知道，但他们心中有数，让他入世，是为了成全他的功德，将来好修成金身。就像莲师说的，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一环扣着一环，说不清是谁成就了谁，谁是谁的陪练。有缘，自然会有劫，历劫之后才算长大。最可怕的是无劫可历，连想提拔他，都师出无名。
神佛闭上了眼，天顶雷霆万钧，从远处奔涌而来。万丈罡风拔地而起，鼓动衣裙，刮过皮肉仿佛凌迟。
无方受不得这些佛界的手段，一阵风过，细洁的皮肤上多出无数深刻的划痕，血从裂口汩汩流出来，染红了衣衫。皇帝抿着唇，袖中双拳紧握，发狠盯住白准。心里只是愤恨，他不是很爱无方吗，为什么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不肯舍身？
空中传下指引：“麒麟，你守护中土，涤荡乾坤是你的责任。”
无奈令主并不领情，他说，“涤荡你妈。”
万年的修为，在这些神佛面前不堪一击，可他仍旧使出全部的力气，将无方罩在身下。明玄即位，他上夜摩天取河图洛书，须弥山上九万里的瑞气和罡风，他领教过，自己尚且不能承受，何况无方。他只有一个信念，哪怕自己死，也不能让娘子受到伤害。人的躯体太过孱弱，唯恐不能护她周全，他一声怒吼化出真身，庞然的身躯密密把她护住，就像风雨里的石像生，直面催逼，岿然不动。
罡风如刀，用不了多久就能让他千疮百孔。无方奋力挣扎，尖声哭喊：“阿准，你走开！走，走得远远的！”
他的口鼻里涌出血，大滴的泪落下来，在她肩上绽开花。他说：“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我何德何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
可能这已经是秀恩爱的极致了吧，黑麒麟耐力奇好，皮糙肉厚鳞甲坚硬，万一发起疯来，这罡风未必能奈他何。护妻狂魔不好对付，被问候了高堂的神佛结起大日轮印，佛光所至，地面下沉了几十丈。三步之外是悬崖，崖下火海翻滚，坠进去便不得超生。
莫说大道无情，大劫来临，终须有取舍。一切前缘天定，也许比起七世前的金刚，他们的境遇已经好得太多了。
崖底的火烧得熊熊，可火光严寒彻骨。和寻常的火不一样，是八寒地狱第七重，名叫红莲业火。
关于业火，形态不一，眼见的是最直观的感受。还有所谓的“身变折裂，如红莲华”，指冷到了极致，躯体发生的变化。反正无论如何，落进那火里，便没有超脱的机会了。彼时地狱恶鬼遍地，佛以业火枯之，烧一遍，是最好的清理。业火对成道的神佛没有妨碍，但对于他们这些修行途中苦苦挣扎的，沾染后一触即亡。
火光升腾，他们被孤立，身下的土地在颤抖，隔着火海，十丈开外有人举目相望，辨不清眉眼。空中梵声阵阵，万千沙弥诵经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像超度亡灵的悲歌。无方在令主脖颈上重重一搂，“你的心我都知道，两个人一起去死，就什么指望都没了。是我的业障，让我自己去解决，好坏我一个人承担。”
他根本不答应，“你怎么承担？投身业火，被烧得半点不剩吗？”
其实古往今来的煞，哪个有好下场呢，她以前以为一心向佛能够改变命运，到头来终有情关等着她。如果是两人之间的不可调和也就算了，她不屈的是源自第三个人的强行介入。她和白准原本好好的，却要为别人的私心赴汤蹈火，实在不甘得很。
可是不甘又能如何？也许她的牺牲，能成就白准也不一定。
她自己心里计较，没有同他说。那些神佛存在了亿万年，金刚的伎俩他们不可能看不破。之所以隐而不发，就是等她自绝。五千年前的金刚涅槃已经惊天动地，最后金刚历劫归来照样归位，放弃的只是花屿。该来的，宜早不宜晚。如果有一天白准成就果位，到那时再学金刚，对他自身和佛界，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小小的煞，无足轻重。不过在傻傻的他眼里，比命更宝贵罢了。
她笑着抚抚他的脸，“我和你有这么一段就足够了，如果现在还在修行，错过这么美好的感情，那才是最大的遗憾。阿准，你听我说……”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听、不听不听……”
她揪住了他的大耳朵，“我的遗言你敢不听？”
他哭得涕泪横流，“什么遗言，你想让我好好活着，成仙成佛，然后找个明妃，生一窝小麒麟是吗？告诉你，我不干！你死我也不活，不信你跳下去试试。”
她被他截了话头，把她心里想的都说完了，这傻子，精明起来也让人头疼。
“这回是没办法了，我上了金刚的当，杀了那么多人，没活路了。逆天而行连你都要受天谴，你留不住我，那些百姓因我而死，他们是无辜的，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她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走吧，这地方支撑不了多久，你那么沉，我们俩会一起掉下去的。”
他不说话，反正自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转头狠狠看天顶，一张张和蔼可亲的脸，此刻都沦为了枢密金刚的同谋。自己为什么还在为这所谓的天道卖命？卖到最后，连自己的娘子都赔进去了，凭什么？他周身燃烧起来，双眼赤红，胸前的琥珀开始融化，那琥珀里，装的是不动明王忿怒身时遗留的瞋心。
麒麟踏火而生，这真火原本是善的，扫清一切邪祟。可谁也不知道，一旦麒麟入魔，会是怎样可怕的景象。
头顶的神佛看着那黑色的鳞甲泛出隐约的赤红来，大家对视一眼，面上安详，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莲师本来对这种复杂的劫数就持反对态度，他看看诸佛，摸了下新蓄的深沉有内涵的小胡子，不痛不痒道：“把他逼疯了，成就了果位又有什么用？”
可是谁今天的心如止水，不是用昨天的撕心裂肺换来的？七情六欲操控不当，都会成为损害自身的利器，看开点吧！不过这一根筋的麒麟要入魔了，入了魔可不好收拾，到时候怼天怼地，大家又有事可做了。
一位菩萨好心地提醒了无方一下，“瑞兽成魔，罪业滔天。届时雷劈火烧无止无尽，行错一步，永世不得翻身。”
天幕上乌云厚重，雷电在云层穿梭，随时都会直劈下来。脚下的土地失去依傍，逐渐松动，她站立的那片忽然一滑，幸好他眼疾手快把她拽了过来。回头看，散落的土砾落下去，霎那没了踪迹。她心下惨然，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拖累他了。他肩背上的佛印从金色转为晦暗，她知道他蓄势待发，准备冲破桎梏。她说不行，“你要让那些神佛看看，黑麒麟不会成魔，你会是明王山最厉害的麒麟大王。”
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我倒有兴趣和天斗一斗。你的罪孽我来背，如果你必须死，也有我代你去，一命抵一命，他们不吃亏。”
她听了只是笑他傻，就算他死了，她的罪业依然在，更加没人饶得了她了。
崖下业火越来越旺，几乎要烧及袍角。足下方寸的土地又坍塌了半边，这次未及他来护她，她顺势一让，纵身跳了下去。
但愿一切就此结束，即便是死，也心安理得。可是那个傻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随她来了。漫天飞舞的发遮挡她的视线，她看见他伸出手想来抓她，可距离越来越远，她在下坠，他被一股力量生拽上去，她终于松了口气，总算罪不及他。
隔岸的金刚如遭电击，没想到昨日的景象竟然重现，凝结了五千年的疤骤然被撕开，那种血肉模糊的痛，更胜从前千万倍。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设想中白准能够保护她，绝不会让她走到这步。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低估了她的决心，为了白准，她真的可以什么都不顾。
花屿……他到现在还记得她最后的眼神。那一纵，成为他们感情的终结，前缘断尽，再不能相见，现在想来还是剜心。他一瞬顿悟，她爱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知道自己舍不得她，就算过了五千年，为爱情依旧可以肝脑涂地。
落入红莲业火，一切化为灰烬，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她受这样的苦了。她究竟是不是花屿，无从考证，即便她身上只有花屿的一点影子，他也要誓死保护她。
早知今日，有没有后悔谋划时的不顾一切？自己设的局，最后坑害的不过是他自己。
他褪下皮囊腾身向她飞去，大概这是他和白准合作得最好的一次，他扣住她的手腕奋力向上抛起，白准接住她了，还好。
短暂的接触，也让心头一片悸栗，总算他还能为她做点事。这一世给她带去的，除了烦恼没有别的了吧！他看见她眼里的震惊，也看见自己在那眸中的倒影。但愿她能原谅他的自私，不管结果如何，不让她落入业火，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坠落，前所未有的平静。这五千多年来总在彷徨挣扎，其实自己也有些厌倦了。原本高坐莲台，世俗浸淫不了他，可是后来遇见了花屿，她像一道光，照进他苍白的生命，饶是为此历尽磨难，他到今天也不曾懊恼悔恨。
生与死就像分水岭，也许这头是埋怨，到了那头，便只惦念对方的好了。
无方看着金刚仰面跌下去，那长眉凤眼，过去她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刹那的揪心，知道无可挽回，这就是佛说的因缘和劫数，彼此都逃不脱。
他落下去了，她眼睁睁看着业火把他吞噬，就像石头落进水里，半点痕迹也没留下。其实救她又如何，这处不了结，了结在别处。她是屠城的刽子手，她害得瑞兽几乎成魔，杀了她令主便有一大功，神佛的本意应当也是如此。
当只野生麒麟有什么好，以后还回梵行刹土做土霸王吗？既然来人间走了一遭，不能白白受这份罪。
藏臣箭挎在他肩上，箭袋是她替他绣的。他要一只盘腿吃鸡腿的麒麟，她那时候费了好大的工夫给他绣成，绣了一双绿豆大的小眼，有意丑化他，他为此还闹了半天别扭。现在想想，过去不久的事，怎么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呢？她抽出那柄箭，深深扎进自己心窝里，起先是无边的痛，后来痛得麻木了，反而轻松起来。
死在法器下，救是救不得了，这下诸天神佛都放心了吧！果然脚下业火不见了，大地还是原来的大地。她看见令主大张着嘴，眼泪滚滚而下，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支撑不住身体，瘫软下来，他惊惶的样子让她心疼。
“别哭啊。”她费力抬起手，替他擦眼泪，“早知今日……当初那十五份聘礼……就不该收回来。”
莫大的痛苦，比要他性命更让他绝望。令主控制不住情绪，身子抖成了秋叶。捂住她的伤处，试图把自己所有的修为都输进她体内，手忙脚乱，万箭穿心。可是她吸收不进他的灵力，如泼在琉璃上的水，没有停留倾泻而下。他急，失声大喊：“娘子！娘子你看看我，不要丢下我！”
她也不想，一点都不想。可惜肉身坏了，她的修行没有了根基，注定要四散。
沉重地闭了闭眼，他的温暖捂不热她。好冷啊，从足尖开始，感觉自己像冰雪融化，大限将至了。她对他微笑，“阿准，你一定会成佛，一定会的。”
成佛？没有她，果位对他来说有什么用？他悲声失笑，“老子要是上去……”扬手直指天际，“必定杀遍这帮庸佛！”
天顶的神佛吃了一惊，千辛万苦栽培他，最后他要弑佛？这混帐东西！
被法器刺穿，坚持不了多久。高处的莲师无可奈何地看着无方的身体消散，漫天扬起闪烁的金芒，被长风一吹，飘出十万八千里。白准归拢不及，最后怀里空空，只能对着苍茫的天宇失声痛哭。
“太惨啦。”莲师郁结地叹息，“好好的姻缘就这么拆散，于心何忍啊。”
佛慢慢阖上了眼，“因果循环，此消彼长。这场盛世完结，麒麟便可功成身退，修成金身。”
这早就是内定的，曼荼罗海会金刚部的金刚有定员，兜了个圈子，到底要有人填充上去。只是枢密金刚的结局未免太凄凉，七世辗转飘零，参不透，只能被放弃。到最后成就白准，原来帝王才是麒麟的陪练，上天果然还是偏爱白大傻，让他带着七情六欲成正果，相比入佛门就需断情绝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看看他，涕泪纵横，惨不忍睹。九天神佛都散了，只有莲师留下来，毕竟他和无方有些渊源，开解一下未亡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白准憔悴恍惚，等同行尸走肉。莲师落地，赤足走在莲花铺就的道路上，一直走到他面前，撑着膝盖弯下身问：“你真的那么爱她吗？”
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概觉得他的问题太白痴，没有回答的价值。
莲师倒并不生气，“缘何参不透呢，枢密尊者是先成佛再历劫，散尽修为后，什么事都干不成了。你不一样，你是先历劫再成佛，功德只会越来越大。上面给你放水，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他连哭都没有力气了，无方消失后，藏臣箭就静静躺在地上。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这法器，想折断它，忽然又改了主意，拾起来往自己胸口扎下去。
莲师也不阻止，对插着袖子怜悯地看他，“你不老不死，懂不懂？别瞎折腾了。”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漂亮的侧脸看上去有些忧伤，“我们这些人啊，命太长，就得看着亲近的人一个一个从身边离开。命中注定、命数如此，你不愿意接受，也得忍着。你知道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吗？你就是那个将。枢密金刚也好，无方也好，他们是生命里的过客，完成他们的使命后，就各自走开，曲终人散了。”
他絮絮说这些，令主根本听不进去，他垂着头失神喃喃：“别说了……别说了……是你们逼死无方的。”
莲师觉得冤枉，“牺牲无方，我也很舍不得啊。”抬头看天上钻出云层的月亮，无限惆怅地说，“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刚满百日，论我和她的缘分，不比你的浅。那时她决定放弃修行嫁给你，我就劝她三思，谁知她一意孤行，我能怎么办，天机不可泄露。昨日因，今日果，于你是如此，于无方和枢密金刚也是如此。这盛世还是要继续的，你做好你份内的事，保社稷太平。等到功成之日归身金刚部，你的果位不在枢密尊者之下。”
再高的果位有屁用！令主觉得自己的心都死了，他一向胸无大志，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就是他全部的人生理想。现在无方没了，他的人生也完了，莲师的开解都是废话。他仰着脖子，神情木然，“我只恨我死不了，我该和她一起去，也免得她孤单。”
可能伤心到了极点，人就会变得更傻，莲师摇头，“煞的躯壳毁了，魂魄基本也没了，你想追随她，上天入地都无门。”
他怔了下，哭得撕心裂肺，“可我怎么苟活！”
莲师看他那模样，面前要是有长城，哭倒也不是难事。他长长叹了口气，谁让自己心眼好呢。劝他别哭了，抽出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手掌，一团如絮如云的神魄浮在他掌心上方，“灵魂会灭亡，但她还有元婴。我刚才趁乱抓了一把，可惜其他的都散了……如果你真的有心，把元婴收集起来，过程可能有些漫长，但终归有个盼头。”
他听了找到救星似的，慌忙从他手里接过来。托着那元婴的裂片看了又看，泪如雨下，“不管花多长时间，哪怕终我一生，我也要把她召回来。”
莲师站起身，拍了拍垂委的偏衫道好，“那么在这之前，先成就你的功德吧。”
他不解，枢密金刚死了，这中土已经无主，盛世也完了，还有什么功德可成就？
然而莲师抬手朝远处一指，簇簇残火间有人踉跄而来，还是明玄的眉眼，但已经和枢密金刚再无任何瓜葛。
“意生身——光持上师的意生身。”莲师语气里满是禅机，“五行八卦、阴阳太极，存在都有它的道理。从今天起你辅佐他，待得他龙御上宾，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看，今天的结尾也是明天的开始，所以不要悲伤了，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的操蛋。”

第四十七章没有长犄角……这八千年来，你一直很乖吧？
如果没有故意的作梗，日子其实像他们当初设想的一样，过起来很快也很简单。
中土的盛世，如神佛所愿，毫无意外地来临。初地菩萨的意生身是个没有私心的工作狂，为他肩负的责任呕心沥血，就算正为延续后世香火忙碌，只要朝中一个奏报，他就能从高床软枕上蹦起来，无怨无悔地投身到他的帝王基业中去。
令主以前不待见明玄，多少是因为金刚的缘故。后来合作比较愉快，皇帝和麒麟之间的关系，基本维持在他来中土前预想的层面上。亦师亦友，皇帝敬重他，事事听他的意见，他为这不朽基业也是恪尽职守，不论刀山火海，全力为明玄荡平前路。有时候闲暇，坐在一起喝茶，他曾经问过他，还记不记得先前的一切。明玄把茶盏放在桌上，面色凝重，“我记得师父，记得为她替嫁。那时候她对护国印象不好，姑娘嘛，不管是人还是煞，盲婚哑嫁都会让她感觉不适。”
但是其后如同一场梦，虚虚实实，像发生过，又似没有，分辨不清了。
也许一个躯壳里，曾经住过两个灵魂，光持上师的意生身是真实的，金刚转世也是真实的。安排他们共用，是上天的两手准备。无方就像一个饵，试探金刚的菩提心。如果心在，他能克制，就没有他们这些人什么事了。可惜他满盘皆输，在归位前的最后阶段功亏一篑，所以成就了他的果位，也成就了意生身的修行。
河清海晏，万国来朝，百姓安居，夜不闭户，中土在明玄的统治下，一日更胜一日的繁荣。令主守了四十年，守到明玄的第一个孙子落地时，明玄说：“社稷已经固若金汤，护国的功德即将圆满。今天起你去忙自己的事吧，去把师父的元婴收集完整，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令主走出大明宫，在朱雀阙前的广场上叩拜下去。老天终究偏疼他，没等皇帝驾崩，诸天神佛便如娘家姨妈似的纷纷出现，迫不及待以功德为他加持。智慧空行母和瑜伽金刚母为他句义灌顶，自此黑麒麟皈依金刚部，称大德集要金刚，为亿万空行总主。
官当得很大，但他没有在岗位上逗留太久，半天的时间就辞出来，回到梵行刹土重建了金刚座。一时刹土上的妖魔都沸腾了，没想到当初横行霸道的万年老妖深造一圈镀了层金，回来就变成金刚了。果然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魇都的偶人总算有了盼头，哭天抹泪大喊爹爹。偏衫落拓的令主，想起千百年前给他们把屎把尿的情景，忍不住一阵心酸。
照柿的徒弟代理大管家哆哆嗦嗦上前来，嘴一瓢，扑倒在令主脚下，“主上啊，您可回来了！属下等日夜盼望着，群龙无首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令主唏嘘不已，环顾四周，因他功力大涨，整个魇都的架构较之以前也更加雄壮辉煌了。他叹了口气，“孩儿们都好吧？”
代理大管家说还好，“就是前段时间雪顿山上出了只虎妖，他力大无比，跑到魇都来欺负人。我们修为不够，打不过他，他凌辱我们就罢了，还……”
令主心头一跳，“还干嘛？”
代理大管家哭丧着脸说：“还猥亵少年儿童。”
令主啊了声，“哪里来的少年儿童？你结婚了？”
代理大管家说不是，伸手一拉，拉出个膝盖高的孩子，向上一指，“叫爸爸。”
那孩子扎着两只总角，甜美的一张笑脸，仰头叫了声爸爸。令主脑子嗡地就大了，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回魇都了，无方不在的年月里他洁身自好，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管他叫爸爸？
草根出身的人，成了神佛也很接地气，他闪了闪身，“你认错人了吧。虽然本座慈祥博爱，但也不是谁都能管我叫爸爸的。”
代理大管家说没错，“主上再好好看看她，他是您和魇后合作的第一个女偶啊，您忘记了吗？”
这下令主懵了，“四十多年，就长了这么点个子，不会吧……”一般偶人八岁就成年了，这个都已经四十岁了，难道他不小心做出了个天山童姥？这下完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无方在，还能和她研究一下。现在她一时回不来，那要是大批量再生产女偶，魇都岂不是会变成小儿国吗？
回头看，璃宽茶也正焦头烂额，他牵着一只哈喇子乱流的三足鸟，手里的手绢都浸湿了，无怨无悔地拧干，重新摁在了鸟嘴上。
“找回魇后是当务之急。”他抽空说，三足鸟跳到他背上，直接把他压趴了。
瞿如找回来了，可惜只剩一魂一魄。当初枢密金刚为了便于操控她，提取了她的两魂六魄，所以那晚才见她一副孤魂野鬼没有思想的样子。爱情真的会使人变得强大，璃宽茶以前那么不上道，路过的母壁虎都要舔一口的，自从有了瞿如，开始兢兢业业当她的看护，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给她洗澡的时候又看又摸吧。其实这样的小鸟，基本和死了没有区别，硬把她留在身边，会拖累璃宽一辈子。可是经历过爱情的人都明白，只要有一线希望，谁都不愿轻易放弃。
能够像小鸟一样，有个实在的躯体，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这些年他五湖四海收集无方的元婴，因为打得太碎，几十年，只找回很小的一部分，其他的仍旧散落在外。他急起来，一个人对着那一小撮元婴恸哭，哭过了还是得振作。以前尚且有帝王要他辅佐，他走不开。现在成就了果位，修为一日千里，再去收集她的元婴，应该比之前容易得多。
令主牵了牵肩上禅衣，坦露的脖颈上莲纹隐现。毕竟身份不一样了，办事得讲究形象，“我不能冲到雪顿山上去寻仇了，真憋屈啊。不过你们可以狐假虎威……”他笑了笑，“他要是不服，就是藐视神佛，到时候把他变成一只癞蛤蟆，红烧还是清蒸，随便你们。”
他说完，脚踏祥云去了。
无为山上有棵菩提树，粉色的叶片大如车轮，树冠把整个山头都罩住了。青色的树干和根须向下蔓延，直达地心，那树集天地灵气，已经存在了亿万年。令主曾经请教过莲师，如果无方的元婴集齐，要以什么作为载体，毕竟躯壳是必不可少的。
莲师叼着牙签和他讨论了很久，莲花为躯？洁净是洁净了，可欠缺血肉，又不是哪吒。再去找个死人无数的乱葬岗，重新弄个煞出来？既然上天给了重塑的机会，身份继续不尴不尬，岂不是傻了吗。
商量来商量去，莲师认为他该上无为山，“你去拜托织娘给你结个茧，她的茧水火不侵，你在里面搭房子都没问题。把那茧当成存钱罐，找回一点投进去一点，等元婴收集完整，以天地灵气温养，过个万儿八千年，无方就回来了。到时候仙根已成，别说明妃了，直接飞升都可以。”
他以前没有发现，莲师原来这么体贴。不管事情是不是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至少听来略感安慰。在他支撑不住的那段时间，他经常给他加油打气，有时候他不胜其烦，想赶都赶不走他。
热情过头的菩萨，好像佛界所有的人情味都聚集到了他身上，可他说了，“你快别不知好歹吧，要不是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以为本座可以这么给你出谋划策？世上还是好人多，有时候为了成就大业，必须动用一点手段，让事情看上去顺理成章。主要你小时候讨人喜欢，否则他们才懒得管你死活。所以颜值即王道，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啊。”
现在大家也算平起平坐，令主摸了摸眉心金刚珠，语气懊悔，“我曾经……把你当成假想敌，总觉得你对无方心怀不轨，见缝插针在她面前攻击你，我错了。”
莲师吓得身后圆光都灭了一半，“啥？”转念平平心绪，既然他这么坦诚，那自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那个……差一点被你说中。好姑娘谁不喜欢，我方那么漂亮，我曾经确实动过心思……”
本来就存心试探的令主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还真的……”二话不说跳起来，和莲师扭打在了一起。
神佛打架不带用法术的，用了就伤和气了，他们通常以肉搏为主。打架的时候各自的护法和空行母都在边上看着，有的摇扇有的嗑瓜子，热热闹闹议论——莲师久不操练，拳脚生疏啦，被力壮的集要金刚一个回旋踢，踢得胸前璎珞都歪到后脖子去了。家有明妃，还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挨打也是该啊。今天在金刚这里吃瘪事小，让释迦天女知道了，日子恐怕更加悲惨，不信走着瞧。
果然莲师后来的七八天都没有出现，令主出门一趟，寻回少许零散的元婴放进茧里的时候，他从山崖那头走过来，面上倒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怎么样？”令主瞥了他一眼。
他沉默了下，盘腿在树根上坐了下来，撩起下裳让他看，拿手一比，“爱的痕迹。”
所谓爱的痕迹，就是一道一道淤青，排列得很有规律。令主扯了下嘴角，“吉祥山上也有搓衣板？”
莲师说：“那是特意为本座准备的。我跟你说，生活的乐趣就在于此，夫妻间哪怕天天干仗，少了一个，生命就不完整了，这点你同意吧？”
他点点头，无方离开的第十个百年，他心里的破洞已经织补不起来了。从燃烧到沉淀，再到燃烧，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折磨，他有时候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受苦。
旁人的陪伴和宽解只是一时，余下的时间需要他自己慢慢消化。他成正果，得益于诸天神佛的眷顾，和无方的爱情，才是真正的修行。收集元婴，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上穷碧落下黄泉，能去的地方他都走了一遍。他就像个苦行僧，长途跋涉，也渡化世人。最后一片元婴归位时，刚好用了五千年。
五千年啊，他以前暴躁，脾气不好，自从织娘在菩提树下结了茧，他就开始静静等待。这种等待对他的性情是种磨砺，比任何大灾大难都来得有用。所以那些神佛才是最高明的，他到现在才明白所谓的因果，都是为他特别安排的锤炼。
他修身养性，不再不情不愿。春天时节为茧摘花妆点，盛夏时节为茧打扇纳凉。秋去冬来，飞雪漫天，他在树下生一堆火，红衣婆娑反弹琵琶，茧里的无方如果灵识已生，应当能够看见。
好孤独啊，又是三千年。三千年里有爱慕他的妖魅诱惑他，深夜婉转流连，黎明歌声缠绵。他不想杀生，无视她，结果她胆子越来越大，趁他入定痴缠上来，定力不够的话，大概会像当初的枢密金刚一样沉沦吧。
可惜令主不解风情，佳人莺声燕语还未止息，他一个金刚掌，直接把人拍死了——对这种意图亵渎神佛的妖魅，有明文规定是可以就地正法的。
于是他恶名远扬，很大一部分人觉得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打死爱慕自己的女妖，这样不人道。他扯着嘴角冷冷一笑，他又不想拿年度好人奖，去他妈的大西瓜！
他依旧全心全意守着他的茧，那茧越来越大了，像果子将要成熟时皮薄肉厚，盈盈发亮。他天天仰头看，巴望着哪天轰然落下来，里面走出他的无方。可是时间没到，还需静待。他平时是轻易不离开的，但那天莲师过不知道第几千万个生日，他受邀去吉祥山走了一趟，遇上冥君，痛快喝了两杯。回来的时候微醺，手里还提着莲师给的梅酿。摇摇晃晃登上无为山时，隐约看见树底有片白光，光的正中央站着个女人，窈窕的肩背，腰肢如柳。
他顿时激灵一下，使劲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心里知道没有女妖再敢招惹他，更别提脱光站在他的地盘上了。
究竟是谁，他不敢确定，但是快乐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他飞奔过去，高高把手里的酒壶和杯子抛开了。细细看，这眉眼，这神情，是她！他感觉心都颤起来，用力握紧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痛哭失声。
“你看着我，知道我是谁吗？”害怕声音太大吓坏她，他压着嗓子哽声问。她刚降世，崭新的人儿，像个懵懂的孩子。不过身材倒和以前一样好，他看一眼，很快红了脸，脱下自己的偏衫给她穿上了。
这鸳鸯花裤衩，她应该认识吧？他扯起来晃荡了两下，“快说我是你的谁。”
“爷爷。”
她忽然开口，令主的脸色瞬间煞白。这是怎么回事，千辛万苦养出个葫芦娃？他几乎崩溃，“你怎么管我叫爷爷呢，我这么年轻……我是白准，是你相公啊。”
她微微乜着眼，脸上表情平淡，眼里却逐渐起了笑意，“爷爷。”
令主悲愤地看着她，忍耐半晌，终于捂住脸大放悲声，“我的天啊，我可怎么办啊。是不是水浇得太多，把脑子给浇涝了，我的娘子她翻脸不认人了。”
他已经成就果位，身后圆光十丈，照着那光膀子和花裤衩，实在一点形象都没有。
太阳升起来了，菩提树的枝叶摇晃，昨晚起了薄雾，每一滴朝露都折射出万点金光。金刚蹲地痛哭的时候，不防脚下开起了遍地繁花。穿着偏衫的人笑得戏谑，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柔软的发，触上去还和记忆中的一样。
“没有长犄角……这八千年来，你一直很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