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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总有天收
作者：风流书呆
内容简介
 没见面的时候，雷哲：妈的，简乔是谁？敢抢老子的妞，老子要打爆他！ 见面之后，雷哲：妈的，简乔长这么漂亮，老子想跟他交朋友！ 成为朋友之后，雷哲：不行了！简乔这么好！老子要独霸他！老子先弯为敬！ 简乔：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避雷小贴士：1，本文超短，不入V，更得慢，一天一章； 2，本文超级杰克苏，受不了的宝宝自行规避； 3，张口就说骚话却不自知万人迷忧郁受VS张口就是大实话阳光健气攻； 4，我写着好玩的，大家随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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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名身材瘦弱的女子正慢慢朝冰冷的江水里走去。
淡灰色的水雾被奔涌的浪花甩上半空，形成更浓更深的雾气，渐渐笼罩了周围的一切。阴沉的天空令人抑郁，太过饱和的湿气浸入肺部，带给人濒死一般的窒息感。
女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被她紧紧夹在腋下的小男孩禁不住咳嗽起来。
“妈妈，我喘不上气了。妈妈，我好冷，我们回家吧？妈妈，你别走了，再走水就淹上来了？妈妈，妈妈……”
夹杂着哭泣、无助与哀求的稚嫩嗓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她的眼珠布满血丝，像是好几个夜晚没入睡了，瞳孔里的绝望比奔腾的江水和弥散的雾气还要剧烈浓郁。她始终握着没能接通的手机，固执得等待着那头的回应。
儿子满带痛苦的脸庞与饱含泪水的双眸，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幅毫无意义的布景。
她抬起头，看向更深一些的水面，脚步不停地走着。
小男孩呛了几口水，不得不猛烈挣扎起来。
她狠狠夹紧手臂，全然不顾漫涌而来的江水有可能率先夺走儿子的生命。
忽然，手机接通了，一道慵懒的男性嗓音慢悠悠地响起：“我不是让你别再联系我了吗？”
女人被绝望完全占据的双眼猛地透出一丝亮光，不断朝深水里走去的脚步终于停顿了。
小男孩松了一口气，却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别吵！”女人恶狠狠地训斥着。
小男孩连忙松开紧紧抓住母亲衣摆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嘴，饱含希冀的漆黑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他希望这个电话能拯救自己。
“你到底离不离婚？不离婚，我就带着简乔跳江了！”女人嗓音微颤地开口。
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不缺女人，也不缺儿子，你跳吧。拿孩子逼我离婚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为我自杀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省省吧，我不吃这一套。”
男人准备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女人却忽然把手机按在儿子冰冷的脸颊边，嗓音急切：“快叫爸爸啊简乔！让爸爸过来救你！”
小小的孩童不明白父母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只想活下去。这里太冷了，也太可怕了。
他张开口，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爸爸救我，爸爸救我……”
然而，手机屏幕却在他的求救声中熄灭了。男人果断地挂掉了电话，并迅速拉黑女人的一切联系方式。
哪怕孩子的呼救是真的，女人求死的心也是真的，他都毫不在乎。一个把爱情看得比自己的命，甚至是孩子的命更重要的疯女人只会为他惹来更大的麻烦。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摆脱对方的纠缠，如此，倒不如让他们母子俩死了干净。
女人已经听不见男人的声音，却还是发疯一般尖叫着：“我爱你啊！我比所有人都爱你！为什么你不能爱我？为什么？好，你不爱我是吧？那我去死好了，我带着你儿子一起死！你一定会后悔的！”
小男孩懵懂之中恍然明白了——爱是很可怕的东西，妈妈得不到它便活不下去，甚至于连他也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可是为什么？
爱真的那么重要吗？
爱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它既看不见，又摸不着，更得不到呢？
既然看不见摸不着又得不到，那就不要它了，这样也不行吗？好好活下去，不行吗？
不等他想明白这些太过复杂的问题，漫灌的江水就浸没了他的身体，鼻腔里的刺痛感以及胸膛里的窒息感，齐齐夺走了他思考的能力。
一瞬间，所有杂乱的念头都消失了，只余下恐惧，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惊涛骇浪一般的恐惧。
小男孩剧烈挣扎着，手脚扑腾着，试图呼喊求救，却又被冰冷的江水夺走更多氧气。他的母亲正用铁钳一般的双手，将他往死亡的深渊里拖去。
他害怕了，这份前所未有的恐怖感像刀子扎进心脏，更像灵魂被猛然撕裂，于是夹带着无比巨大的痛苦和绝望，永永远远镌刻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秒，小男孩迷迷糊糊想道：爱，大约和死亡是一样痛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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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乔又做噩梦了，数十年如一日。
从梦中醒来的他满头都是冷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总监，二组的设计图我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过目。”一名打扮入时的女人敲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把一沓厚厚的图纸摆放在桌上。
简乔拿起最顶上的一张图纸看了看。这是一条翡翠项链的设计图，花式很新颖，但做工方面有些难度。
身为最顶尖的珠宝设计师，简乔很快就找出了其中的问题和缺陷。他一张一张翻看图纸，神色十分平静，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身为二组的组长，女人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于是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当她张张嘴，准备询问时，一名面容憔悴，身体瘦弱的女子冲进办公室，扑倒在简乔的办公桌上，扫落了高高堆叠的设计图。
二组组长连忙退开几步，表情毫不惊讶。又一个被简乔迷了心的女人找上门来了。造孽啊！
这样想着，二组组长偷偷摸摸抬起头，飞快瞥了简乔一眼。
从进门到交图，这是她第一次拿正眼看这位总监，究其原因当然不是鄙夷或看不起之类，而是不敢看，因为看了就会沉迷。
简乔的皮肤常年带着病态一般的苍白，漆黑眼眸布满重重迷雾，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他是俊美的，但这份俊美不含一丝朝气、阳光或者清澈的东西在里面。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他更像是一朵盛开至荼靡的花，香甜中夹杂着即将腐败的气息。他是华美的、神秘的、引人沉迷的，同时也是阴郁的、颓废的，甚至是行将凋零的。
有时候，二组组长甚至会觉得坐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一团雾气，轻轻用手一挥就能消散。
胡思乱想中，扑到办公桌上的女人哀哀切切地说道：“简乔，你知不知道我快死了！跟我结婚吧，求你！”
她伸出手，试图拽住简乔的领带，却被随后赶到的秘书用力拖走。
简乔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漆黑双眸依然弥漫着浓雾，全然没有情绪上的反应。这样的痛苦哀求他听得多了，这样的绝望面容他也见得多了。
“你别闹了！我们简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他凭什么和你结婚？你治疗癌症的钱还是我们简总出的，你不要得寸进尺！”
秘书真的很愤怒，所以语气显得格外严厉。
这个女人只是与简乔单独待了一夜而已。更确切地说，简乔坐在沙发上，静静听女人唠叨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还付给女人一笔极丰厚的酬劳，以补偿一整晚的口干舌燥。
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常年失眠的简乔需要在夜晚降临的时候得到一份陪伴，或者聆听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如此，他才能驱走那些如影随形的噩梦。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能絮语一整夜，不致让死寂和孤独降临，简乔都是欢迎的。而他的这些举动引发了外界的误会和猜测，于是一顶“渣男”的帽子便扣了上来。
女人曾经陪伴过简乔一夜，但她显然不知道何谓“界限”。从追求到追逐再到疯狂纠缠，女人的行为正一步一步升级，然后彻底失控。
半个月之前，女人打来电话，说自己得了癌症，求简乔看在她时日不多的份上与自己结婚。
简乔当即便给女人打了五十万治疗费，那个结婚的请求自然而然被他忽略了。
秘书曾经提醒他查证一下事情的真假再给钱，简乔却语气淡淡地说道：“生命很重要，给她吧。”
生命很重要，所以一定要好好活着，这是简乔一直以来信奉的理念。
能让女人活下去，五十万而已，对他来说真的不多。
但他的善意并未换来好的结果。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划破秘书的手臂，然后发疯一般捅进了简乔的心脏。
剧痛贯穿了简乔的身体，也让他布满迷雾的双眸首次显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握住女人不断往前刺的手腕，嗓音沙哑地询问：“为什么？”
他不明白，女人为何要杀了自己。
“因为我爱你啊，所以哪怕是死，我也要把你一起带走！我们永远不会分离。”女人神经质地笑着，喜悦的表情里带着无比的满足。
爱？又是因为爱？
所以，爱是得不到就毁灭吗？
简乔低下头，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胸膛，竟也破天荒地笑了笑。
多年前的那个噩梦终究还是从深深的江底浮上来，握住他的脚踝，将他往那个早已等待许久的黑暗深渊里拖去。他眼里的迷雾终于散开，可是里面依然没有一丝亮光，因为死亡已经把所有光明都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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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终于醒了！太好了，迪索莱特城有救了！”
刚睁开眼睛，简乔的耳边就传来这样的话语。
他捂住胸口慢慢靠坐起来，这才发现说话者正站在自己床边，眼里饱含泪水，一幅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对方有着满头红发和深邃的眼窝，显然是欧美人的长相，而且仔细回想，他刚才说的也是英语，而非华文。
简乔用力摁了摁心脏，感受那微微的刺痛，这表明他的确还活着。
站在床边的男人握住他细瘦的手腕，苦口婆心地劝慰：“大人，求您别再折磨自己了，您的父母已经去了天堂，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好好活下去！您的子民需要您；您的城邦需要您；您的仆人也需要您！求您快快挣脱绝望的束缚，高兴起来吧！”
男人使用的是古英语，语法结构和遣词用句与现代英语大为不同。
身为现代人，简乔本该听不懂这些话，但神奇的是，他竟然能像理解母语一般理解这其中的含义。
他立刻看向放置在床对面的一扇玻璃屏风，从模糊的剪影中看见了一个半靠在枕头上，与自己一样苍白、消瘦、阴郁，五官却更为深邃艳丽的青年。
曾经的简乔死了，而现在，他似乎在另一个时空，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了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简乔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放下，改为扶额叹息。
他的叹息声很低沉，很疲惫，却又透着庆幸。
无论如何，对他来说，能继续活着就好，哪怕他将再次面对那些永无止境的噩梦，也将再次被某个突如其来的灾难拖入深渊……

第2章
五年后：
几架豪华马车行驶在漫漫浓雾之中，浓雾深处依稀可以看见一栋栋低矮破败的，由石头堆垒的建筑物。
这几架马车的车门处均描绘着一朵线条细腻的银莲花，这是某个贵族的族徽。
天空、大地、以及四周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潮湿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入，带来一股木头霉烂的味道。
最前面的一辆马车里，一名男子用力关紧车窗，嘟囔道：“天呐，这股味道真是太难闻了！”
他捂住口鼻，仅露出一双满带厌恶的褐色眼眸。
他上身穿着白色衬衣和红色的天鹅绒外套，下着黑色天鹅绒马裤和牛皮长靴，脖子与手腕等处喷了浓浓的香水，脸颊擦了香粉，染了胭脂，红色长发用一根白色丝带束在脑后，穿着打扮像贵族一般精致。
但他并不是贵族，只是贵族的仆从而已。
只要侍奉的主人拥有足够庞大的财富，像他这样的下等人也能过上比三流贵族更奢华的生活。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洒满香水的手帕，在空中连续挥舞了好几下，然后用嘲讽的语气抱怨：“难以想象伟大的格兰德也会有如此糟糕的地方！”
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名仆人也讥讽道：“五年前的迪索莱特城都比这里好上一百倍！”
然而并不是。
迪索莱特取自“荒芜”之意。迪索莱特城原本是一座荒城，那里的子民终日食不果腹衣不遮体，连管理城池的老伯爵及伯爵夫人都因为常年吃不饱饭而染了重病，后来又因为出不起诊疗费，最终双双逝去。
而格兰德取自“伟大”之意，格兰德城是一座伟大的城池，也是托特斯大陆最富饶的城池。它虽然隶属于格洛瑞帝国，却拥有完全独立的政治、军事、立法权。
据说，格兰德城主的财富冠绝整个托特斯大陆。要不是因为娶了格兰德城主的嫡长女，查理三世根本坐不上国王的位置。皇后带来的巨额嫁妆和庞大军队帮国王扫清了一切障碍。
也因此，格兰德城是比格洛瑞的首都波尔萨更具有知名度的城市，也是所有人都向往的梦幻之地。
两名仆从把格兰德贬得一文不值，只是因为暴发户的攀比心理在作祟罢了。他们来自于迪索莱特城，而那里曾经是整个托特斯大陆最贫穷的地方。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老伯爵去世之后，他们的小主人简&#183;乔伯爵大力发展花卉种植业和采矿业，又发明了独特的制香技术和珠宝加工技术，仅用五年时间就让迪索莱特城摆脱了贫困，成为了托特斯大陆数得上号的富饶城池。
如今的迪索莱特城盛产顶级香水、花卉、脂粉与珠宝，而这几宗商品恰恰是所有贵族最为珍爱的宝物。他们愿意花大价钱从迪索莱特购置这些奢侈品。
迪索莱特城每年缴纳的赋税都在增长，而且幅度很大，这终于引起了查理三世的注意。也因此，今年开春，掌管这座城池的简乔伯爵竟破天荒地收到了国王的生日邀请函。
前往波尔萨参加国王的诞辰是检验一名贵族是否迈上金字塔尖的标志。毫无疑问，简乔做到了。
也因此，他的名号从曾经的“荒城之主”，变为了现在的“花都伯爵”。
赶往波尔萨的路途中难免遇见盗匪，所以每个贵族都会带上自己的骑士团，而这些骑士团汇聚起来是一股不小的军事力量。
查理三世没有信心压制这股力量，便让所有贵族先行前往格兰德，卸下武器装备，留下骑士团成员，然后才能携带两名仆从进入波尔萨参加宴会。
简乔也带了十几名骑士，在觐见国王之前，他必须把这些人安置在格兰德。
窗外雾气弥漫，模糊了简乔的视线。
他微微抿唇，露出不适的神色。
由于幼年的遭遇，他很讨厌浓雾天气，但是很遗憾，托特斯大陆恰恰是一块常年被阴雨和浓雾笼罩的地方。阳光灿烂的晴天就像地底的钻石一般罕见。
他揉了揉眉心和太阳穴，试图驱赶从脑海深处涌来的前世记忆，却被窗外的嘈杂吸引了注意力。
他的视线穿透浓雾，依稀看见一个绞刑架，绞刑架上吊着一名头罩麻布口袋，身体不停抽搐的男人，男人脚下围绕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这些平民正不断挥舞拳头，高声呐喊：“绞死他，绞死他，绞死他……”
男人的身体很快就僵硬了，行刑官把他放下之后，一群人连忙围拢过去，快速扒光他的衣服，然后四散跑开。
抢到衣服的人发出得意的尖笑，没有抢到衣服的人不甘地咒骂，孩童们拍着手掌蹦跳嬉闹。
一具惨白的尸体就那样摆放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一丝遮盖，却并未引发任何恐慌。
生活在这里的人仿佛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惧，也无法体会怜悯之情，常年照射不到阳光的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沐浴温暖是怎样一种心情。而凌驾于平民之上的贵族只知道挥霍、享乐、争权夺利。
这就是托特斯大陆，一块满载贫苦与麻木，也充斥奢靡和享乐的地方。
人类、植物、动物，一切的一切都在野蛮生长。灰色是它的主色调，阴郁是它最为本质的内核。
简乔目无焦距地看着那个已经空荡下来的绞刑架，然后仓促地移开视线。
这个地方恰如他真实内心的映射，令他无法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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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让两名仆从闭上了唠唠叨叨的嘴。
穿过这座浓雾中的小镇，前方就是伟大的格兰德。
“据说格兰德公爵的嫡次子雷哲是一个行事非常霸道的人。前些年，一名伯爵走在街上的时候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肩膀，惹了他的不快，他便当场把那人的胳膊砍断了。”
憋了一小会儿之后，一名仆从便再次开口。他总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另一名仆从看了看坐在前排闭眼假寐的主人，小声附和：“这件事千真万确，我也听说了！雷哲大人的脾气非常火爆，格洛瑞最有权势的贵族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所以我们这次一定要小心一些，千万不要得罪这位雷哲大人。他虽然不是格兰德公爵的长子，没有继承权，但他的亲姐姐是格洛瑞的皇后。皇后殿下一定会施压，让父亲把公爵之位传给自己的亲弟弟。”
“啊，这是肯定的。雷哲大人一定会继承格兰德，也会成为托特斯最具权势的贵族。”
“据说他唯一的癖好是搜集美人，我们要不要从老鸨手里购买几个美人送给他？”
“最好还是准备几个，到了格兰德我就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城里最有名的老鸨是谁。”
两人嘀嘀咕咕地商量着，坐在前排的简乔忽然举起手左右摆了摆。这便是不要多事的意思。
两名仆从连忙按下寻找美人的心思。
在简乔看来，与那位传说中的公爵嫡子保持良好关系的唯一途径就是远着对方，不要打任何照面。不认识自然就不会有矛盾。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当一个人锋芒太过的时候，哪怕不见面，另外一些锋芒毕露的人也会对他产生反感甚至是敌意。
矛盾总会在暗中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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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拿着一支画笔在画布上慢慢涂抹色彩。
前方不远处的红色天鹅绒沙发上，一名身材丰腴的贵妇人正慵懒地斜躺着，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罗马长袍，金色发丝顺着她圆润的肩头滑落，铺了满地。在这处处都充斥着灰色浓雾的国度里，金发像阳光一般珍贵。
拥有金发的人总能轻易得到很多怜爱与眷顾。
贵妇人拉了拉本就开得很低的领口，垂眸打量自己，确保仪态优美，然后才目不转睛地看向正在绘画的男子。
男子也拥有一头璀璨夺目的金发，用一根黑色丝带绑缚在脑后，露出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容。这张面容总会让人看得失神，然后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位高居于天上的，终年难得见一面的太阳之神。
男子不像时下的贵族，喜欢奢华的打扮，总体上来说，他是有些不修边幅的。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丝绸衬衫，扣子没扣好，露出一大片胸膛，两边的袖子挽至手肘，露出强健的胳膊，下着一条贴身窄脚裤和一双黑色长筒靴。
简单的打扮更加凸显了他过于高大挺拔的身材。
丝绸衬衫散发出独有的莹润光泽，看上去十分有质感。这是整个贵族阶层都很少有人能拥有的东方织物，一匹布的价格比黄金还要贵重。
然而穿在男子身上时，这种昂贵织物的光泽却远不及他健硕肌肉撑起布料时所显现的性感纹理来得更吸引人。
看见过巡视草原的雄狮吗？它们走动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都会紧绷，起伏，舒展。它们的狂野令人战栗，又令人心驰神往。
站在画布前的男子就是这样一头雄狮，哪怕在静止状态也满带摄人的气息。
他很危险，同时又透着慵懒和随性。
贵妇人痴痴地看着他，而他的眼里只有画笔和画布。
忽然，一名贵族打扮的男人推开门，匆忙走进画室，看也不看玉体横陈的贵妇人，径直走到金发男子身边，语气阴沉地低语：“雷哲，花都伯爵来了。他的香水铺子和珠宝店抢走我们很多生意，你要不要去会会他？别忘了，你最近正在追求的莉莉丝小姐也是因为迷恋他才拒绝了你的邀请。他可是你的情敌！”
金发男子退后两步，眯眼审视躺于沙发上的贵妇，并未对这些挑拨的话语产生反应。
贵族男人咬了咬牙，又道：“雷哲，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不过格兰德好歹是你的地盘，那位花都伯爵在你的地盘抢夺你的利益，引诱你的女人，难道也不算得罪于你吗？”
雷哲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的笑容里微微透出一丝轻蔑。
不过这份轻蔑并不是针对那位花都伯爵，而是眼前这个贵族男人。他太明白这个人想怂恿自己干些什么。一个小小的，没有封地的男爵，自然得罪不起一名拥有独立城邦的伯爵，所以他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后盾。
自己就是他的后盾。
雷哲凝视着眼前的画布，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贵妇，继续用画笔描绘细节。
男爵眼珠一转，顿时便有了更好的说辞：“最近，欢场上的人都说：雷哲大人是整天追着女人跑，而花都伯爵却是整天被女人追着跑，论起魅力，终究还是花都伯爵更胜一筹。被人拿来这样比较，而且还输了，难道你也不生气吗？”
雷哲忙碌的画笔停驻在画布之上。
这时，躺在沙发上的贵妇人开口了：“据说那位花都伯爵拥有让人一眼沦陷的魔力。只要是见过他的人都会疯狂爱上他。天呐，他要来格兰德了吗？我好期待！”
贵妇人用雪白的双手捧住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脸颊随之泛上两团羞涩的酡红。
咔哒一声轻响，雷哲扔掉了手中的画笔，捞起随意放置在窗台上的黑色外套，语气冷嘲：“走吧，去见见那位花都伯爵。如果他本人与传说毫不相干，也全无迷人风采，我一定会拎着他的后脖颈，带他在街上转两圈，让大家好好领教领教他所谓的魅力。”

第3章
雷哲大步行走在蜿蜒曲折的长廊上，几名穿着银色盔甲的骑士亦步亦趋随行在后。
一名仆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把镶满宝石的长剑。
迎面走来的格兰德公爵语气严厉地追问：“你去哪儿？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雷哲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
看着儿子匆忙远去的背影，格兰德公爵气得头顶冒烟，却又无可奈何。雷哲的性格太过强势，根本不受他的掌控。
走廊两边的墙壁挂满了美人肖像，有的金发碧眼，有的红发褐眸，有的头戴面纱，有的锦衣华服，还有的全身赤裸。她们无一例外都曾是雷哲热烈追求过的对象，也是整个托特斯闻名遐迩的绝色美人。
正如猎手喜欢把驯鹿的头悬挂在壁炉之上，这些栩栩如生的画作以及画中倾国倾城的佳人也都是雷哲的战利品。
在格洛瑞帝国，乃至于这块大陆，没有任何女人是他得不到的。
不过近段时间，他着实遭受了几回挫败，只因他热烈追求的莉莉丝小姐竟然因为迷恋上了那位花都伯爵而拒绝了他的约邀。
这倒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和好奇心。
即便邓肯男爵不提，他也会找个时间去见见那位情敌。
花都伯爵——这个称号的确很浪漫，只不知本人到底如何，是不是浪得虚名。
雷哲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长剑系在腰间。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停下脚步，看向悬挂在最高处的一幅画作。
与之前的半身像不同，这是一幅全景图，绿荫萋萋的密林中涌出一口幽蓝泉水，一名身材纤细的少女趴伏在泉边，身上披着薄如蝉翼的白纱，金色发丝如云似雾散在水中，美得宛若精灵。她微微侧身，看向画框外的人，削薄的肩头带着几分脆弱感。
毫无疑问，她的皮肤是晶莹剔透的，她的身段是曼妙无双的，她的气质是神秘莫测的，但她的脸庞却是一片空白。
身为她的创造者，雷哲竟然没有为她描绘五官。
此时此刻，雷哲正仰头凝视这张空白的脸，眼瞳里带着向往，也带着迷茫。
邓肯男爵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你怎么还没给她画脸？”
雷哲依然凝视着画作，摇头道：“梦想是无法用凡人的画笔描绘的，除非上帝握住我的手，亲自引领我的知觉，否则我绘不出她万分之一的美。她是我梦中的女神。”
邓肯男爵恍然大悟地点头，垂眸的一瞬间却又显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什么梦中的女神，不过是个妄念而已。现实中的女人不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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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走了？”雷哲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
他正坐在邓肯男爵的马车里，车门处描绘着一只山鹰，那是邓肯家的族徽。而这辆马车眼下正停在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上，路两旁是高高的田坎，田坎下是种满谷物青苗的田野。
若是前面再来一辆马车，这条路必定会堵死，双方若想过去，唯一的办法是让其中一方的马车不断后退，直至退到几百米开外的宽阔大路上，然后尽量往路边停靠，让出足够的宽度。
邓肯男爵指了指被浓雾吞噬的小路，得意洋洋地说道：“不用走了，我们就停在这里，与那位花都伯爵来一个狭路相逢。我的族徽他一定认得，基于财富、权势和地位的优越，他一定会要求我率先让路。我偏就不让，看他怎么办。”
只一瞬间，雷哲就猜透了邓肯男爵的盘算。
看见族徽，那位花都伯爵一定会认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男爵，所以他绝对不会主动退后。
而邓肯男爵也不会退后，双方便就此杠上。
杠上之后又该如何呢？权势更盛的那方必然会派遣几名骑士来打砸这辆不识好歹的马车，甚至于把马的缰绳砍断，再把马车推下田坎，让车上的人摔个七荤八素，再啃上满嘴黑泥。
所有贵族都会这样做，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横行霸道、作威作福。
在等级森严的托特斯大陆，爵位高的人可以随意制裁爵位低的人，这是法律赋予他们的权力。
但是，如果那位花都伯爵真这样做了，他便落入了邓肯男爵的陷阱。因为他绝对想不到，邓肯男爵的简陋马车里竟然还坐着格兰德家族的嫡子。
他欺辱邓肯男爵的同时也等于在欺辱雷哲，对于公爵之子而言，这是无法忍受的屈辱。
届时，无论雷哲展开多么残酷的报复都是合情合理的，也是合法的，就连国王也不能怪罪。
那位花都伯爵为了平息雷哲的愤怒，少不得要放下身段赔礼道歉，然后让出巨额利益。
思及此，雷哲无趣地撇撇嘴。
邓肯男爵知道他不耐烦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便诱惑道：“你不想知道花都伯爵的制香技术吗？你不想看一看他那些美轮美奂的珠宝都是怎样打造出来的吗？等他落入我们的陷阱，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从他那里得到这两笔财富。你姐姐在皇宫中的地位似乎不太稳固，她很需要你的支持。”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雷哲的软肋。他眸色微微一黯，然后便敛去了鄙夷和不耐烦的神色。
是的，他需要金钱和地位，否则他无法保护自己最为珍视的人。
交谈中，马蹄敲击路面的哒哒声从浓雾里传来，一辆红色马车渐渐驶入眼帘，然后在相距百米的地方急促停稳。
“大人，前面的路被一辆马车堵住了，车头画着一只山鹰，那是邓肯家族的标记。”车夫回头禀报。
邓肯？那似乎是一个不入流的小贵族，连封地都没有。
简乔的两名男仆一左一右把脑袋伸出车窗，仔细查看情况，唯恐车夫辨认错误，得罪了格兰德的大贵族。毕竟很多家族的族徽都是相似的。
“啊，他的男仆竟然都抹了脂粉，真阔气呀！”邓肯男爵盯着对面的两个仆人，语气酸溜溜的。
时下流行奢华靡丽的风潮，无论男人女人，出门的时候总免不了用香粉把皮肤涂白，用胭脂把脸颊染红。但上好的香粉和胭脂都很昂贵，一般只有贵族才会这样装扮，平民百姓根本没有这个条件。
这还是邓肯男爵头一回看见仆人化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连仆人都打扮得如此浓艳，花都伯爵本人又是何等模样？
邓肯男爵已经在心中描绘出相应的画卷。那位伯爵定然是面涂白粉，颊染红脂，满身珠宝，金光闪闪，穿着打扮极尽奢华。
以时下的审美来看，那才是引人注目的，也是美的。
同样在脑海中描绘出这幅画卷的雷哲不自觉地拧起浓眉，瞳孔里漫上深切的厌恶。
他可以欣赏浓妆艳抹的女人，却无法忍受浓妆艳抹的男人。他们假白的皮肤，酡红的脸颊简直像小丑一般惨不忍睹，他们身上散发的脂粉味比阴沟里的脏水更令人作呕。
那不是美，是恶心！
男人就该像雄狮一样展现自己的力量。
想到这里，雷哲已经倒尽了胃口。他拉上窗帘，不耐烦地说道：“我现在就想回去了。我百分百确信，那位花都伯爵绝对是个浪得虚名之辈。”
“大人，在离开之前，我求你好好考虑一下莫安皇后的处境。”邓肯男爵一语中的。
雷哲揉了揉额角，语气里饱含忍耐的痛苦：“那就再等等吧。但愿我的眼睛不要被那位花都伯爵的尊容伤害。”
与此同时，两名花枝招展的男仆已经缩回车厢，笃定道：“的确是邓肯家的族徽。他堵住了我们的路，我们得派几个骑士过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尊卑的家伙！”
简乔盯着对面纹丝不动的马车，摆手道：“让骑士团不要轻举妄动，耐心等着。我相信对方也看见了我们的族徽，基于礼貌和尊重，他应该会主动退让。但他现在毫无退让之意，可见他是有依仗的。这位邓肯男爵做生意很有一套，是个精明人，精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两名男仆早已习惯了事事听从主人的吩咐，连忙伸出手，向后面的几辆马车打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已经拔出刀剑准备捍卫主人尊严的骑士们看见这个手势，便都待在马车里不动了。
邓肯男爵尚未意识到对面在打什么暗语，雷哲就已露出兴味的笑容：“那位花都伯爵不会来得罪你的。”
“什么？”邓肯男爵茫然地回应了一句。
在他的观念里，大贵族从来不知道礼让、忍耐、宽容为何物。他们最擅长的事就是欺辱甚至杀死冒犯自己的人。倘若一个大贵族被地位低下的人挑衅，却不报复回去，那么他必然无法在上流社会立足。
他的软弱可欺会让他失去尊严，进而失去尊重。一个不受尊重的人必然会成为所有贵族争相践踏的目标，而他根本保护不了自己。
说白了，所谓的大贵族们不过是一群秃鹫。追逐血腥，寻觅猎物，分食腐肉，是他们最大的癖好。
头一次踏入上流社会的花都伯爵太需要树立威望。他不可能忍受一个小小男爵的刁难，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他将受到整个帝国的嘲笑，莫说大贵族，就连平民都会看不起他。
查理三世甚至有可能把他赶出波尔萨，禁止他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
争夺这条路的行驶权就是争夺他自己的尊严。他绝不会退让。
邓肯如是坚信着。
但事情正渐渐超出他的预料。那辆红色马车一动不动地停驻在浓雾里，未曾传出愤怒的叱骂，也没有全副武装的骑士从里面跳出来，提剑砍杀。
站立在车前的两匹雪白骏马扬起脖子打了两个喷嚏，这便是所有的动静。
邓肯等待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得意洋洋的表情慢慢扭曲成了难以压抑的愤怒。对面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还不气势汹汹地杀过来？
原本极不耐烦的雷哲却扶着额头低声笑开了。这位花都伯爵的审美虽然糟糕透顶，但脑瓜子倒是挺聪明。

第4章
雷哲大马金刀地坐在车厢里，原本极不耐烦的表情已被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他不喜欢愚蠢的对手。如果那位花都伯爵尚未进入格兰德就仗着自己是国王的新宠，冒冒失失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进而被算计到倾家荡产，那就太没意思了。
能把迪索莱特那样的荒芜之地打造成如今铺满鲜花和宝石的富饶城池，那位传说中的花都伯爵必然是有几分手段的厉害人物。
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的邓肯才是真正的蠢货。他设计的陷阱简直粗陋得可笑。
想到这里，雷哲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微弯的唇角挂满嘲讽。
邓肯完全没注意到雷哲的情绪变化。他手里握着一块怀表，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秒针和分针的移动。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了，他的耐心快要耗尽。
“该死的！这个花都伯爵到底在想什么？他要么乖乖退后，要么上前闹事，停在原地不动是什么意思？”邓肯男爵低声咒骂着。
同一时刻，简乔的仆从也在询问：“主人，您为什么停在这里不动？天快黑了，我们得赶快进城，否则会遇见狼群。”
简乔正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目养神。时间的流逝，天光的收敛，远处狼群的嚎叫，都不能搅扰他的安宁。
“我们远道而来，备有充足的食物、酒水和棉被，无论多长时间，我们都等得起。但他们不同，他们是临时起意，没带任何过夜的物品，待天色再晚一些，寒冷和饥渴同时降临，他们自然会主动前来找我们谈话。届时，我们就能知道这位邓肯男爵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简乔闭着眼睛慢慢解释。
事实上，他大概能猜到那位邓肯男爵的依仗是什么。一个无权无势的三流贵族，却能在格兰德的生意场上混得如鱼得水，他必然与格兰德家的某一位大人存在合作关系。
只可惜迪索莱特城位于格洛瑞最偏远的地区，而这个时代的交通和信息十分闭塞，刚把家业发展起来的简乔还没有余力把整个贵族圈的隐秘都打探清楚。
他并不了解这位邓肯男爵的底细，也不知道他背后站着的人确切是谁。但无论怎样，谨慎一些总是好的，越是不明情况就越是要沉得住气。
思忖的片刻，一阵绵长的钟鼓之声越过重峦，穿过浓雾，由远方的城池传来，那是夜幕即将来临的昭告。
狼群听见钟声也开始更为嘹亮地吼叫。
简乔睁开眼，摆手道：“让厨师准备晚餐吧。”
“在这里？”两名仆从露出迟疑的神色。
天空正飘荡着雾一般的细雨，打湿了山林和草地，也打湿了这条小路。路上满是厚重的泥泞，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享用食物的好地方。
“就在这里。”简乔嗓音缓慢：“天快黑了，让对面的尊驾闻一闻食物的浓香和酒水的芬芳，他们会更快妥协。他们会明白，我等得起，而他们不行。”
“好的主人！我们马上准备晚餐，请您稍等。”两名男仆立刻跳下车，开始忙碌。
十分钟后，邓肯男爵将手中的怀表狠狠砸在地上，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咒骂道：“混蛋！他们竟然开始煎牛排了！他们还开了一箱红酒！这是打算留在此处过夜吗？”
只见对面的马车周围站满了体格高大的骑士，他们正用简易炉子烘烤面包和牛排。他们举起酒杯大喊cheers，朗笑的声音把林中的鸟儿都惊飞了。
两名男仆不断把热腾腾的美食端入车厢，供那位花都伯爵享用，而对方自始至终都没露面，更不曾派遣任何人去询问邓肯男爵堵住小路的原因。
他什么都不做，这种置之不理的态度比真刀真枪的打一架更让邓肯男爵难受。
食物和酒水的浓香被冰冷的山风吹拂过来，硬生生逼出了邓肯男爵的口水。
他伸出脑袋看了看对面，挫败不已地询问：“我们该怎么办？继续耗着？”
最后这句话实在是缺乏底气，因为他知道，什么物资都没带的自己根本不可能继续耗着。夜晚降临之后，寒冷、干渴和饥饿会扒掉他们一层皮！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雷哲亲自出马，命令花都伯爵退后。
这样一来，他的如意算盘就彻底落空了，但好歹面子是保住了。
雷哲眸色冷厉地瞪了邓肯一眼，显然已厌烦到了极点。
他推开车门，挥退前来搀扶的男仆，又拒绝了对方递上来的羊绒外套，径直跳了下去。
他的丝绸衬衫很快就被雨雾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极富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大踏步地行走着，长筒靴重重踩在地上，溅起点点泥泞。仅从穿着打扮和行为举止上看，放荡不羁的他与衣冠楚楚的贵族完全没有干系。
他比骑士团的骑士更高大强壮，也比四处劫掠的盗匪更狂野随性。
他的出现让简乔的骑士们停止了用餐。唯有手上沾过血的人才能准确地辨认出同类，所以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非常危险！
于是下一秒，所有骑士都抽出长剑，准备进攻。
雷哲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依然大踏步地走着，束发的丝带不知何时脱落，陷入泥里。他用手拂开额前散乱的湿发，看也不看那些随时会攻过来的骑士，反而直勾勾地盯着车窗。
这是一种非常傲慢的姿态。他根本不在乎眼前的军队，只想一窥那位花都伯爵的真容。
但是很遗憾，窗户上蒙着一层白纱，他什么都看不见。
来自于花都的骑士们举起手中的剑，随时准备击杀这个像野兽一般危险的男人。
探头探脑观望这边的邓肯男爵连忙摆手，让自己的骑士下去救援。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雷哲还是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态，依然朝那辆静默等待的马车走去。他早已习惯了在刀光剑影里起舞，十几个骑士而已，还不足以伤到他分毫。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出车窗，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
已经攻到雷哲近前的十几名骑士微微一愣，然后便定在了原地。他们很愤怒，也很担忧，却不敢忤逆主人的意愿。握紧手中的剑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雷哲盯着这只手，眼里迸射出亮光。
阅美无数的他竟也是头一回看见如此漂亮的一只手。它很苍白，很纤细，上下微微一摆，动作优雅极了。它的大拇指佩戴着一枚祖母绿的戒指，中指和无名指各自环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和绿松石戒指。
这双手所拥有的纯白肌肤，将宝石的浓绿、深蓝与苍翠，衬托得更为耀眼夺目。黄金铸造的戒托和指环，在这双手上越发显得熠熠生辉。
与其说它是一只手，倒不如说它是一件艺术品。它没有粗大的骨节，只有流畅、圆润、优美的线条。
只是惊鸿一瞥，雷哲依然清晰地窥见了手背上微微浸润而出的淡青血管，那是东方美玉才能拥有的绝佳质感。
雷哲行进的脚步不自觉变得急切。
他抹掉脸上的水珠，同时也抹掉了厌烦的表情，兴奋的笑容不受控制地展露。
与此同时，那扇紧闭的车门缓缓打开，冷风从里面扑出来，直直朝雷哲撞去。尚未看清车内的人，雷哲全部的注意力就已经被一股浓烈的香味勾走。
这香味掺杂了无数花朵的精髓，有鸢尾的粘腻，苍兰的幽深，百合的纯净，月桂的香甜，橙花的辛辣……
如此繁多甚至可以说是累赘的味道，竟然能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并完美地勾勒出各自的层次，然后夺走每一个闻过它的人的神魂。
充斥着雨雾和潮气的山林，仿佛瞬间变成了百花盛开的幽谷。
有那么一秒钟，雷哲竟然产生了眩晕的感觉，就仿佛灵魂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整个人为之沉醉。
他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定睛看向车内。
时间在此刻停滞——
他想象过花都伯爵的一千种样貌，却绝想不到他本人是这样的。
车门敞开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如水的月光在自己眼前静静流淌。
这是一个极苍白的男人，拥有一双格外幽深的黑瞳，而这双黑瞳正一瞬不瞬地看过来，里面布满重重迷雾。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孤冷淡泊的气质也如同月辉一般。
他一只手放在膝头，另一只手托着腮侧，嗓音又轻又慢：“雷哲&#183;格兰德？”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能准确地点明雷哲的身份。
他的两个男仆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连忙推开另一侧的车门，绕过来给这位大贵族行礼，而他却只是歪歪头，拧拧眉，仿佛在问：我猜得对吗？
雷哲眨了眨眼，紧接着又眨了眨眼，当耳中的嗡鸣和头脑的眩晕完全消退才哑声答道：“是我。”
他低下头查看自己的丝绸衬衫，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暴露身份。连国王都买不起的东方织物，他却拿来当便衣穿，如此奢侈的行径只有格兰德的主人才会这么干。
“幸会。”简乔略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雷哲的出身虽然比他高贵，但目前还没有正式继承公爵之位，受封伯爵的他完全没有必要向对方行礼。
“幸会。”雷哲舔了舔唇，眼里不自觉地流泻出兴奋的光芒，虽然他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兴奋些什么。

第5章
邓肯男爵背后的靠山是雷哲&#183;格兰德，这一点丝毫不会让简乔惊讶。
事实上，他早就猜到了。只有这位急于争夺继承权的嫡次子才会大肆聚敛财富，因为没有财富，他什么都干不了。等老公爵死了，他必将失去一切。
相反，他的大哥却能转瞬变成整个托特斯大陆最富有的人，这就是长子继承法所赋予的权力。
简乔心中满怀怜悯，眸色却平静如水地注视着这位大贵族。他知道，对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肯定是要摊牌的，传说中的雷哲可不是什么弯弯绕绕的人。
果然，雷哲死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语气强硬地开口：“我们合作开店，利润五五分。”
说是合作，其实不过是想要拿到简乔的制香技术和宝石加工技术罢了。不过，对于雷哲这样的大贵族来说，愿意让出五成利润已经算是极为慷慨的举动，因为只要他想，他麾下的骑士团就能把迪索莱特城踏平。
届时，他可以把简乔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部夺走。
这五年之中，渐渐变得富有的迪索莱特城也曾遭遇过别的城主的攻打，却都顽强地挺了过来。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兵力足够强大，只是因为他们周围的敌人比他们更贫穷落后。
但格兰德的骑士团不一样，那是帮助查理三世打下一座江山的雄师。在这支雄师面前，富饶的迪索莱特城只是一块随时可以叼走的肥肉而已。
两名男仆连忙看向自家主人，连连眨眼示意他答应下来。
简乔却轻启薄唇，吐出两个简短的字：“不行。”
早已把这笔财富视为自己囊中之物的雷哲意外地挑高眉梢。
简乔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必须拿到八成利润，否则没得谈。”
二八分，这是他的底限，因为那些店铺所获得的利润不仅要供养伯爵府的仆役和军队，还要援建整个迪索莱特城。
孤寡老人的赡养，被遗弃的孩童的安置，学校的普及，医院的建立，街道的清洁，民房的修缮，这些巨额的公共开支，都得从简乔的私库里出。
没有八成利润，他无法让自己的子民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这是不可接受的。
不过，他的想法在这个人命贱如野草的年代才是真正不被接受的，所以他没有必要向雷哲解释什么。
雷哲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冰冷：“伯爵先生，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对任何人如此慷慨过。你的贪婪超出了我的预料。”
让出五成利，雷哲的确没干过这样的亏本买卖。他想要什么，别人都会双手奉上，而且是全部。
简乔微微颔首，欣然接受了这份“赞赏”。
雷哲气笑了，扬了扬下颌，问道：“你这么得罪我，难道就不怕我展开报复吗？”
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简乔还真不怕。
他俯下身，慢慢靠近这位雷哲大人，轻声说道：“我虽然未曾见过您，却从吟游诗人那里听说过您的事迹。您是一位伟大的骑士，您有您的原则。只要不触犯格兰德的法律，也不做出伤害您本人的举动，您不会报复任何人。您与别的贵族不一样——”
他伸出纤长的食指，隔空点了点雷哲的胸膛，继续道：“您这里还有光明。”
是的，雷哲是少见的，心中还有光明的贵族。被他当街砍掉胳膊的那人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强盗。对方没了双手，创造的罪孽必然会大大减少。
雷哲绝非那种无缘无故便肆意残害他人的凶徒。
简乔见过用人血保持青春的贵族，也见过把人皮做成灯笼的贵族，更见过只是因为心情低落就屠杀了整个村庄的贵族。就连查理三世也会在自己皇叔的葬礼上与几位主教为了一套金烛台的归属而大打出手，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贵族都是一群没有道德底线的野兽，为了利益，他们可以什么体面都不顾。
但雷哲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原则，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秉持着这个时代罕见的君子之风，哪怕算计别人，总也要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在简乔原本的世界，这叫师出有名。
与此同时，别的城主却能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命令士兵把从另一个城市迁徙过来的百姓全部杀死。很多城池都是相互敌对的，商人在这些城池中往来，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
这也是简乔敢把店铺开在格兰德的原因。如果说迪索莱特是花都，那么格兰德就是自由之都，而这一切都有赖于雷哲的管理。
“所以说，我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心里有光的人？”简乔轻声反问。
雷哲垂下头看了看悬在自己胸口的纤细指尖，明明没有肌肤上的相触，却觉得心脏被刺了一下。
这感觉不是疼，而是痒、麻、胀、热，让他整个人都躁动起来。初春的细雨带着十足的凉意浇在雷哲身上，而他的鼻尖和额头却悄悄浸出一层汗珠。
他的胸膛里，被这位花都伯爵直直点中的地方，有一把火在烧。
他张了张了嘴，竟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严厉的警告：“不要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也不要触犯格兰德的法律，否则我会拿走你全部财富。”
他不屑于掩盖自己的掠夺意图，是的，他就是冲简乔的万贯家财来的。
简乔认真点头，温和回复：“您请放心，到了格兰德，我一定躲在旅馆里不出门，参加完国王的宴会我马上就走。”
雷哲：“……”他本该生气的，心里的怒火却完全无法点燃。明明被挑衅了、被拒绝了、被冒犯了，哪个大贵族能容忍这样的屈辱？然而他不但容忍了，还被打动了。
就在刚才，这位花都伯爵仅凭几句话就触摸到了他的灵魂，令他的情绪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无言之下，他警告性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简乔探出头，温和有礼地询问：“您是准备回格兰德吗，不知我能否有这个荣幸载您一程？”
雷哲头也不回地摆手：“你没有这个荣幸。”
只要把自己拉上马车，这位花都伯爵就不用调转车头让路，这样既可以避免一桩麻烦，又能踩邓肯的脸面。
真狡猾啊！
雷哲抹掉脸上的雨珠，刻意用冷酷的语气下令：“让你的马车统统退后！”
带领一群骑士赶到近前的邓肯男爵当即便露出得意的笑容。哈，他今天总算是赢了！
简乔当然知道雷哲不会接受自己的邀请，不过凡事总要试一试，万一有惊喜呢？
然而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惊喜，只有顺应权势的无奈。
简乔叹息道：“让路吧。”
他的男仆、车夫，以及一众骑士连忙去拆卸马匹的缰绳，然后合力推动车厢。小路十分狭窄，还满是泥泞，才一小会儿功夫，大家就接连摔倒在泥汤里。
邓肯男爵和他的骑士们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雷哲咧咧嘴，仿佛在笑，眸色却是暗沉的。
简乔不顾男仆的百般劝阻，从车里走下来，站在路边观望。别人都在忙碌，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坐在车里增加重量。
一名男仆慌忙为他撑开一把雨伞。
简乔把伞柄接过去，低声说道：“我自己打。”
“还是我来帮您打吧，您刚刚生了一场大病，手脚都没力气！”男仆满脸都是担忧。
简乔握紧伞柄，看着不远处的雷哲，低声说道：“我自己打，这样才好防止意外状况的发生。”
“什么意外状况？您在说什么？”男仆根本听不懂这句话。
简乔摇摇头，转而看向在泥泞中挣扎的从属们，神色渐渐变得阴郁。在这种狭窄的地方调转车头是一件又脏又累又麻烦的事，那位邓肯男爵的做法算不上恶毒，却很阴损。
不知摔倒了多少次，骑士们才终于把几架马车的车头调转了方向，与此同时，他们浑身上下也都脏得一塌糊涂。
邓肯男爵指着这群黄泥捏成的人，与自己的骑士幸灾乐祸地讥笑着。
雷哲却完全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不耐烦地催促：“上车，走了！”
于是经过几小时的对峙，这场狭路相逢终究还是分出了胜负。邓肯男爵立刻坐进马车，意气风发地朗笑几声。这件事足够他拿到生意场和贵族圈里大谈特谈，届时，那位花都伯爵一定会颜面扫地！
“我请你去泡澡怎么样？据说亚里安的浴场里新来了几个漂亮的搓澡工。我们还可以在那里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邓肯男爵兴致勃勃地提议。
雷哲根本没搭理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站在路边，撑着一把黑伞，拥有着一头黑发和一双黑眸，又穿着一件黑色斗篷，仿佛整个人都融入在黑夜里的花都伯爵。
那人的半张脸隐在伞里，只露出一点下颌，握伞的手又细又长，手背的皮肤白得宛若冬日里最初落下的，也是最为洁净的那捧雪。
他未曾移开伞盖，露出自己完整的面容，以便目送雷哲的远去。哪怕只是敷衍，他也该看一眼，然后点头致意，这是绅士必须保持的风度。
由此可见，刚才的一番折腾也引发了他心中的怒气，让他忘了保持礼仪。
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他的内心在咒骂吗？
【谢天谢地，该死的雷哲终于走了，不用再面对他那张惹人讨厌的脸真是上帝的恩赐！快滚蛋吧，混账！】
以上是雷哲的想象。他觉得那位花都伯爵一定在心里抱怨自己。
而这样的想象让他一瞬间就恼火起来。他用力拍打车窗，对车夫下令：“越过花都伯爵的时候让马儿跑快一点！”
花都伯爵越是觉得厌烦，他就越要彰显自己的存在。对方不是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吗？那好，他就让这人不得不看他。
此时此刻，雷哲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别扭古怪。
车夫扬鞭打马，快速冲了过去。车轮碾过泥坑，溅起一排浓黄的浆水。
简乔快速说道：“小心！”然后把雨伞挡在自己身前，隔绝了浆水的侵袭。
很明显，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的两个男仆反应慢了一拍，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两只裹着黄泥的落汤鸡。
主仆三人齐齐看向雷哲的马车，表情都很一言难尽。
简乔虽然保住了自己的上半身，裤子和靴子却溅满了泥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斑斑点点的黄泥，沉声问道：“那位雷哲大人今年几岁？”
红发男仆回忆道：“应该有二十岁了。大人，您问这个干嘛？”
“二十？你确定？”简乔从衣兜里掏出一条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掉脸上的雨水，嗓音里满带嘲讽：“我还以为他今年才两岁。”

第6章
马车开过去之后，雷哲用剑柄戳了戳邓肯男爵的胳膊，问道：“花都伯爵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对方的表情。
邓肯男爵却看得津津有味，朗笑道：“雷哲，真有你的！那两个浓妆艳抹的男仆已经变成丑八怪了。不过很遗憾，花都伯爵用伞挡住了你的攻击，他的反应很迅速，一点事都没有。”
听见这句话，雷哲才连忙回头。
暮色四合，那人撑着一把伞站在濛濛细雨里，过分苍白的脸庞在黑暗中散发着无法遮挡的莹莹微光。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无声述说着心中的不快。
因为这场恶作剧，他本就忧郁的气质显得更阴沉了几分。
终于让对方正视了自己的存在，雷哲却完全无法开心起来。看见这张布满郁色的脸庞，他反而更懊恼了。
“回格兰德。”一瞬间，他便失去了全部兴致。
他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又再次回头看了看那张苍白忧郁的脸庞，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马车在宽阔的林间空地调头，朝格兰德的方向驶去。
早已料到马车会往回走的简乔依然等在路边，并且做好了用雨伞挡住第二波泥浆攻击的准备。
但是这一次，雷哲命令车夫放慢了速度，并最终在他身边停下。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雷哲从车窗里探出头，问道：“在格兰德，能把金子一般昂贵的丝绸衬衫当便服穿的除了雷哲&#183;格兰德，还有霍尔&#183;格兰德。你怎么知道出现在你眼前的人不是霍尔？”
霍尔&#183;格兰德正是他的大哥。
简乔根本不想与这个幼稚鬼说话。然而他肩上扛着整个迪索莱特，那是他永远无法推卸的责任。他必须讨好这些大贵族，以便为自己的子民争取利益。
于是他略微垂首，嗓音轻缓地说道：“在遥远的格兰德，有一位太阳之子，他的双瞳似晴朗天空一般湛蓝，他的发丝像足赤黄金一般璀璨，当你远远凝望着他时，你的眼里会有阳光注入。”
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叹息道：“打开车门并看见您的一刹那，我便想起了这句吟唱，那是吟游诗人为您谱写的传奇诗。所以站在我面前的人除了您，还能是谁？”
雷哲：“……”
此时此刻，他心中莫名堆积的茫然、恼怒，以及懊丧，统统都消失了。比这更浮夸的赞美之词他经常从别人口中听说，却没有哪一次能让他的心像鸟儿一般雀跃。
世界上怎么会有花都伯爵这样的人？他明明说着如此谄媚的话，却没有一丝一毫谄媚的丑态。他太真挚也太动人了，三言两语就抚平了一切不快。
雷哲必须用力抿唇才能让自己不要当场笑出声。
“恭喜你，”他故作倨傲地开口，“你取悦了我，所以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简乔握紧伞柄，语气温和地回应：“谢谢您的宽宏大量。”
明明他才是被刁难，被折辱的那一个，却因为没有权势，必须向折辱自己的人低头，这就是托特斯的生存法则。
雷哲哼笑一声，然后勒令车夫继续前行。
哒哒哒的马蹄声越去越远，一直垂首恭送的简乔这才直起腰，神色冷漠地看着渐渐被浓雾吞没的马车。他知道，这才只是刚开始而已，还有更多艰险在前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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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简乔的马车穿梭在格兰德宽阔整洁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矗立着鳞次栉比的豪华城堡，精美民宅，巍峨教堂……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从街上走过，发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在漆黑的夜晚看见这样的灯火，听见这样的声音，没有人会不感到安心。
如果说迪索莱特城是浪漫的少女，那么格兰德就是庄严的圣哲。它已经维持了上百年的繁荣，其庄严大气是别的城池完全无法相比的。
简乔着重观察了一下路面，然后微微松了一口气：“下车前，我们不用换高跟鞋了。”
发明高跟鞋的人是为了防止踩到屎，这绝非一个荒诞的笑话。
简乔路过的每一座城市都缺乏污水处理系统，而民众的家里又没有厕所，故而只能在街上排泄。就连查理三世的皇宫都没有卫生间，居住在那里的贵族可以在任何地方留下他们的“纪念物”。
壁炉、花坛、厨房，哪儿哪儿都能找到金黄的屎块。
传说中富丽堂皇的宫殿，实则是个屎尿横行，臭气熏天的农场，只不过蓄养在里面的不是牲畜，而是一群自诩优雅的贵族。
想到这里，简乔不由自主地掩了掩鼻。
缩在角落的两个男仆指着自己沾满泥浆的衣衫，哭笑不得地说道：“大人，我们和街道指不定谁比谁脏呢。”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车夫回过头小声说道：“大人，前面的路又堵上了！”
简乔拉开窗帘往外看，却见几辆马车横七竖八地停放在路中间，把整条街道堵死，不断有穿着华丽的侍女和男仆从车上跳下来，忙忙碌碌搬运着一箱又一箱行李。
他们鱼贯走进路边的一栋城堡，城堡里陆陆续续点亮灯火，更多仆人从里面跑出来，分列两旁，夹道欢迎深夜降临的贵客。
简乔抬头仰望这座城堡，被它的庄严、堂皇与广袤震撼了。它就像一头巨兽，匍匐在夜色之中，把周围的建筑物衬托得那般渺小。宽达十米的沉重铁门必须由四个身强体壮的男仆合力才能推动。
门两旁摆放着两尊大理石雕刻的雄狮。它们必定出自技术最为精湛的雕刻家之手，浑身上下所具备的威仪与杀气是真正的雄狮无法比拟的。它们抖动着厚重的鬃毛，张开满是尖牙的巨口，冲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分明是静态的雕塑，却充满了活物的狂野。
简乔盯着两头栩栩如生的雄狮，隐约猜到这栋城堡属于谁。
雄狮正是格兰德家族的族徽。
与此同时，车夫低声回禀：“这里就是公爵府。”
简乔毫不意外地点头。这座公爵府完全填补了他对这个时代，这座大陆，以及至高皇权的想象。
“那个男人就是霍尔&#183;格兰德。”车夫继续介绍情况。他是本地人，所以他对这座城市非常了解。
简乔定睛看去，却见一名体格高大的男人从最为豪华的一辆马车里跳下来。仆人举着的火把照亮了他的脸，而这张脸虽然英俊，却远远比不上雷哲天然的贵气和高傲。
他的头发是褐色的，眼眸是深棕色，这让他的光彩又减少了几分。
他转过身，从车厢里牵出一名二十出头的少妇。
少妇一步一步走得十分小心，一只手始终捧着自己高耸的肚皮。
“那是海伦&#183;格兰德，格兰德家最小的女儿。据说她怀了国王的子嗣。”车夫压低音量说道。
海伦&#183;格兰德与自己的姐夫搞到一起了，这是贵族圈人尽皆知的秘密。而莫安皇后根本管不了这事，因为她怀孕三次，流产三次，始终没能为丈夫诞下小王子。
查理三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迫切需要一个继承人。
所有贵族都默认了国王的风流，也翘首期盼着小王子的到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海伦&#183;格兰德的肚子就显得十分珍贵。曾经的她是死了丈夫的不祥之人，被父亲厌弃，被兄弟姐妹漠视，而现在的她是查理三世的心肝宝贝，未来很有可能取代皇后，成为托特斯最尊贵的女人。
格兰德公爵生怕她一个人住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便吩咐大儿子把她接回来。
“海伦和霍尔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他们的母亲曾经是格兰德公爵的情妇。那情妇如今虽然嫁给了公爵，却无法掩盖海伦和霍尔是私生子的事实。雷哲大人和莫安皇后的母亲出身非常高贵，命运却很悲惨，老早就被格兰德公爵气死了。知道吗，被格兰德公爵豢养之前，海伦和霍尔的母亲只是一名娼妓！”
车夫冲霍尔和海伦扬了扬下颌，语气十分不屑：“那两个人身体里流淌着娼妓的血液。”
在这个时代，血统是非常受人看重的，没有纯正的血统就不能算是真正的贵族。所以，就连车夫也可以用蔑视的态度对待霍尔&#183;格兰德与海伦&#183;格兰德。
两个男仆从未听说过如此劲爆的家族秘辛，不由连连咋舌。
简乔却早已见怪不怪。
这类丑闻与华国古代的家族斗争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宠妾灭妻、以庶充嫡、相互倾轧。
所谓宅斗不过是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西风压倒东风。从目前的态势来看，雷哲和他的姐姐似乎快输了。
简乔用指尖轻触眼角，心情总算不那么阴郁了。
就在这时，海伦&#183;格兰德忽然扬声问道：“你家主人是不是花都伯爵？”
她看见了马车上的银莲花族徽，于是认出了车队的来历。
车夫连忙答道：“是的，我们是从迪索莱特城来的。”
无法再隐藏自己的简乔只好走下马车，与兄妹俩打招呼。按理来说他是伯爵，而海伦只是一个寡妇，他俩的身份地位相差悬殊，该是海伦向他行礼才对。
但海伦却站在原地不动，还抬起胳膊，示意简乔过来吻自己的手背。
她的下颌扬得很高，脸上几乎刻满了“施舍”两个字。
霍尔&#183;格兰德负手而立，神情更为倨傲。
简乔缓缓走过去，强压下满心不悦，一触即离地吻了吻海伦的手背。透过这片涂满香粉的粗糙皮肤，他隐隐闻到了一股汗臭味。
这里的人认为水是不洁之物，会带来疾病，所以常年不洗澡。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压抑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海伦缩回手，命令道：“我要天使之泪，你明天把它送过来，我要用它妆点我的皇冠。”
天使之泪是一颗50克拉的淡蓝色钻石，同时也是迪索莱特的镇城之宝。它被工匠雕琢成梨形，通体晶莹，看上去就像天使垂落的一滴泪珠，美得圣洁，美得绚烂。它的价值足以买下半个格兰德，而这个女人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强行索要这件宝物。
在她眼里，简乔的地位大概跟一只狗差不多，她垂眸多看这条狗一眼都是对方莫大的荣幸。
她想要什么，简乔就必须跪在地上，用双手高举，一步一步膝行奉送，末了还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她是典型的，不把人当人看的贵族。
想到这里，简乔的脸色已彻底阴冷。
这时候，霍尔&#183;格兰德也开口了：“你明天把你店里最昂贵的珠宝首饰、丝绸布匹、礼服长裙都带过来供我妹妹挑选。你也知道，她需要以最美的形象出席国王的宴会。对了，你顺便把你的账册也带过来让我看一看。”
简乔立刻就意识到，霍尔已经把格兰德视作他的地盘，在他的地盘上开设的店铺，其利润自然也归他所有。
他索要账册，只是为了看一看自己能抢到多少钱罢了。他虽然披着贵族的外衣，却干着强盗的勾当。如果真的把账册给他，他会拿走迪索莱特城所有财富，并且一个铜板都不会给简乔留下。
至于简乔本人和他的子民会不会因此而饿死，抱歉，那根本不关他的事，也完全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所以，与这兄妹俩比起来，雷哲简直像天使一样可爱。
简乔后悔了。他刚才不该对雷哲的糟糕处境感到庆幸。
如今，他衷心希望雷哲和莫安皇后才是这场宅斗的胜利者，至少那姐弟俩行事都有底线，不像这两个娼妓之子，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都散发着贪婪的臭味。

第7章
简乔始终低垂着头，以掩饰自己阴冷的表情。
那兄妹俩还在喋喋不休地索要着各种财物，珠宝、首饰、华服、香水……只要是迪索莱特城有的，并且价值足够昂贵，他们都想要。
他们的行径不像贵族，倒更像是饿了几天几夜的乞丐，看见一顿饕餮大餐便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极尽可能地撕扯着最肥美的肉。
他们全然不顾自己的肚皮是否会被撑破。
简乔耐心倾听着，并不时点头，仿佛自己一定会遵照他们的吩咐去做。他看上去很顺从，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为了迪索莱特城的子民，他绝不会任由这些强盗宰割。
喜欢天使之泪，并且疯狂想要拥有它的人在整个托特斯大陆数不胜数，他可以暗中把宝石被海伦夫人夺走的消息放出去。接下来，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嫉妒和贪欲是争斗的催化剂，他相信一定会有人向海伦出手。
再者，查理三世豢养了很多情妇，这些人做梦都想成为皇后。
在这个档口侥幸怀孕的海伦已然走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她若想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就应该闭门不出，严防死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仗着自己的肚皮作威作福。
她根本不知道潜伏在暗处等着把她撕碎的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为了利益，那些人可以做出多么残忍的举动。
再这样下去，她早晚会出事。
而她一旦出了事，霍尔&#183;格兰德也不会好过。他们兄妹俩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思及此，简乔脸上的郁色已完全散去。
他直起腰，温言细语地说道：“夫人，我一定会满足您所有愿望。”
海伦&#183;格兰德却忽然尖声喊道：“上帝啊，你怎么这么脏？你快离我远点！噢不！你刚才还吻了我的手，你这个该死的猪猡！如果我因为你的吻而生了病，我一定要砍掉你的头！”
她慌忙把手递给女仆，女仆则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手背。
霍尔&#183;格兰德用凶狠的目光盯着简乔溅满泥点的裤腿，怒气冲冲地咆哮：“你这个肮脏的家伙，快给我滚远一点！”
尚未继承爵位，他已经不把简乔这个伯爵放在眼里。若是继承了爵位，他又会专横跋扈到何种地步？
简乔一边后退一边道歉，表面看上去诚惶诚恐，心里却充斥着愤怒。他真的受够了这愚蠢的兄妹俩。
一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与一名体格高大的中年男人听见兄妹俩的吼叫，匆匆由城堡里跑出来。他们便是格兰德公爵夫妇。
“我亲爱的小甜饼，你怎么了？”妇人捧住了海伦&#183;格兰德的脸颊。
海伦连忙趴伏在母亲肩头诉说自己的委屈。
格兰德公爵听清始末，立刻向罪魁祸首投去不善的目光。
显而易见，简乔捅了马蜂窝。如果不能安抚住海伦&#183;格兰德“脆弱”的心脏，他今天是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的。公爵府的骑士们已经包围过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杀气。
简乔的仆从已经吓得腿都软了，正想着要不要跪下道歉，却又齐齐愣在当场。
就连身处于暴风眼的简乔都产生了片刻的恍惚。
只见一名身材曼妙，体态婀娜的年轻女子沿着种满松柏的小路款款走出公爵府。她披散着一头如云似雾的浓密金发，发丝里盛满幽香，每走一步便散在风里，令人心醉神迷。她有着最纯净的蓝色眼眸，最娇嫩的鲜红唇瓣，最惑人的绝美脸庞。
她裹着一条洁白的罗马长袍，行走在融融火把地照耀之下，拂开细雨薄雾，像维纳斯在海的泡沫中诞生。
她的到来瞬间点亮了漆黑夜空。
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地看着她，而她眼中却没有任何人。
刚才还试图用马鞭抽打简乔的霍尔，此时却飞快把这个凶器藏在身后，膝盖微微颤抖，仿佛随时要半跪下去，用最虔诚的姿态去亲吻女人的手背。
他眼里燃烧的爱之火焰连瞎子都能看见。
简乔只是恍惚了一瞬就清醒过来，然后飞快退到暗处。
紧接着，公爵夫人尖锐的嗓音便撕开了夜的寂静：“你出来干什么？快给我滚回去！公爵府不是你这种娼妇能待的地方！”
女人微微一笑，慢声细语地回道：“你这个娼妓都能当上公爵夫人，我为什么不可以？我是要嫁给雷哲的，谁也阻止不了！”
“不行！你不可以嫁给雷哲！”这句话不是公爵夫人说的，而是霍尔。
喊完之后，他不禁愣了愣。
公爵夫人猛然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没想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会疯狂迷恋这个女人。如果再让对方待下去，公爵府一定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站在阴影之中的简乔已然明白，这个女人是雷哲的情人，同时也是霍尔求而不得的梦。
如果利用得当，她应该是对付霍尔的利器。
简乔刚想到这里，一道极富磁性的嗓音便从他身后传来：“她为什么不能嫁给我？霍尔，给我一个理由。”
简乔回头一看，却见雷哲从邓肯男爵的马车上跳下，大步行走着。他脸上带着勃发的怒气，手中握着出鞘的长剑，一副一言不合就大动干戈的模样。
霍尔一时语塞。
雷哲看也不看简乔，就那么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他的举动让简乔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还不想卷入这兄弟俩的纷争，成为炮灰。
雷哲一把扛起女人，大步朝公爵府里走去，头也不回地昭告：“继承人的位置，我可以给你；格兰德的财富，我也可以给你；但我绝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我们已经订婚了，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霍尔，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我会杀了你！”
他异常高大的身影很快就被浓雾吞没。
伏在他肩头的女人抬起绝美的脸庞，目光幽深地注视着霍尔。
霍尔急忙追上去，却被老公爵用力摁住肩膀，严厉告诫：“不要觊觎骑士的妻子，否则你会死！”
霍尔停下追逐的脚步，仿佛已经认命，目中却满是不甘和贪婪。雷哲所拥有的一切他都想夺过来。
简乔用指尖轻轻点触自己的眼尾，瞳孔里流转着一缕精芒。
刚才还专程跑到城外去打劫自己的雷哲，此刻却撂下“宁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誓言，这话可信吗？
“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啊！那就是托特斯最美的女人米娅，她是龟背上的明珠。”车夫小声感叹着。
托特斯就是乌龟的意思。托特斯大陆意为龟背上的大陆。
而米娅被世人誉为龟背上的明珠，由此可见她的盛名传播得有多广。说一句毫不夸张的话，她是所有男人的梦想。也只有雷哲那样的大贵族才敢娶她，否则一定无法招架接连不断的情敌的报复。
简乔在心里微微感叹。
与此同时，老公爵也在叹气。他仿佛预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脸上多了许多隐忧，也没有心思再计较简乔冒犯了女儿的事，摆手道：“你走吧。”
简乔连忙行礼告退。
海伦尖声警告：“明天你若是不能让我高兴，我会叫你付出代价！”
所谓的让她高兴不过是奉送更多珠宝首饰、锦衣华服罢了。若是能把整个迪索莱特城都掏空，那是再好不过的。
她的贪婪、自私、傲慢，已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简乔颔首答应，然后弯腰退走。
登上马车，缓缓驶离那巨兽一般的公爵府，红发男仆才颤巍巍地开口：“大人，您真的要把天使之泪送给海伦夫人吗？”
简乔轻轻转动着大拇指上的一枚祖母绿护戒，静默不语。此时此刻，他不免想起了那位莫安皇后。
天使之泪刚被雕琢出来的时候，她也曾派遣女官来到迪索莱特，提出购买的愿望。是的，是购买，而不是索要。哪怕身为皇后，她也时时刻刻遵循着公平交易的原则。
简乔给出了一个报价，她的女官考虑数日之后遗憾地走了。她们买不起，所以选择放弃。不仅如此，莫安皇后还劝说查理三世打消了强行索要这颗宝石的念头。
正是缘于她的表率作用和默默守护，天使之泪才得以留在迪索莱特。
比起雷哲，莫安皇后更克制守礼，也更正直大度。她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
简乔的眼里沁出一缕柔色，然而只是转瞬之间，这抹罕见的温柔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忽然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数月之前，那位女官再次来到迪索莱特，向简乔购买香水。她曾认真询问简乔哪些香水是孕妇不能使用的，如果不小心使用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简乔把有可能导致孕妇流产的香水原料都列在一张清单上，让那位女官带回去交给皇后。
当时，他以为皇后在备孕，会问这些问题是合情合理的。可如今再看，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简乔眨眨眼，瞳孔里的暗芒一瞬间就散去了。
他用指尖轻触眼尾，缓慢说道：“知道吗，皇冠是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饰品，而我相信那位海伦夫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拥有一顶皇冠。所以我们的天使之泪她再也用不上了。”
“为什么？她不是快要生下小王子了吗？”红发男仆满脸都是疑惑。
简乔看向窗外的细雨和浓雾，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会为她准备一匹纯黑的布料和一块纯黑的头巾，她早晚用得上。”
在托特斯，死了丈夫、孩子的妇人必须身穿黑衣，头戴黑巾，守丧三年，这是谁也不能违背的法律。

第8章
简乔已经回到了旅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着教堂绵长浑厚的钟声，汇成一首催眠的小夜曲。
简乔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一手扶着额头，一手合着钟声轻打节拍，眼睑微微开合，似乎快要睡着了。他喜欢下雨的夜晚，也喜欢即便是深夜也常常会无预警敲响的钟声。
他需要一些噪音才敢入睡，因为外界的声音能够指引他从可怕的梦境里苏醒。
他的仆人知道他的习惯，正一边铺床一边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从车夫那里打探到的秘闻。
“雷哲大人真是太痴情了。知道吗？为了与米娅夫人订婚，他竟然主动放弃了格兰德的继承权。他虽然是嫡次子，但格兰德的骑士都非常崇拜他，也更愿意听从他的号令。他还有莫安皇后的支持，所以他其实是可以和霍尔&#183;格兰德争一争的。”
“老公爵不喜欢米娅夫人，所以坚决不允许他们订婚，还威胁说要把他们赶出家门。但他们还是订婚了。多么坚定的爱情啊！”
“不过，雷哲大人在外面的情人也不少。据说他有一本《寻芳录》，里面记载了托特斯大陆最美的女人们的隐秘，而这些女人无一例外都曾是他的情人。”
“他长得那般俊美，体格又健壮，血统还很高贵，难怪所有女人都为他神魂颠倒。只是可惜了，一旦老公爵过世，他就再也没有好日子可过了。他曾经的敌人会联起手来把他撕碎，而头一个要杀他的人必定是霍尔。”
“霍尔爱着米娅夫人，傻子都能读懂他的眼神。为了得到痴恋的美人，他一定会让雷哲大人永远消失。多么可怕啊！我已经预见了一场悲剧！雷哲大人不应该与米娅夫人订婚，更不应该放弃继承权。”
男仆忧心忡忡地说道：“他每一步都走错了，以至于他现在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男仆叹息道：“没有人能救他，包括莫安皇后。他们兄妹俩都快完蛋了。”
简乔一边聆听这些八卦，一边用脚尖轻点地面，让摇椅前后晃动。
为了美人放弃所有，这根本不像雷哲会做的事。虽然只打了一个照面，但简乔却从那人的眼里看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而这火焰名为野心，也名为守护。
雷哲试图用尽一切办法去聚敛财富和力量，然后再用这些财富和力量去实现未曾实现的野望，去守护应该守护的人。
比起霍尔充斥着贪婪和残忍的浑浊双眼，简乔更喜欢雷哲纯净的蓝色眼眸，因为他把所有心情都写在了瞳孔里。他是一个简单的人。
思忖间，这双蓝色眼眸出现在简乔的脑海中。他闭上眼，用意念与这双眼眸对视，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雷哲正站在那幅没有五官的《水泽女神》画像前，长久地凝视着。
米娅戏谑开口：“你真正的情人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脸庞？求你快点给她一个恩赐吧。”
雷哲眼中的迷离雾气慢慢散去，那无法抓住的古怪念头也随之消失。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满带茫然：“就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竟觉得她的头发应该是黑色的。从昏暗密林的幽冷泉水中诞生的女神，就该是一头黑发才对。”
“啊，你说得似乎也有道理，黑发很神秘。”米娅掩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我该睡了，明天是决定性的时刻。”
想到自己的计划，雷哲这才向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揉捏眉心，总觉得刚才在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拥有满头黑发的瘦弱身影透着几分难以忽略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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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简乔带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乘坐马车来到公爵府。
看门人态度倨傲地指了指一旁的石狮子，示意他站在角落，不要挡路。
“你在这里等着霍尔大人的召见吧，他现在没有空。”片刻后，看门人从城堡里出来，给了这样一句话。
简乔知道自己被刁难了。这些大贵族很喜欢用“闭门羹”来招待地位低下的客人。
他退让到门口的角落，双手捧着礼盒，耐心等待召见。然而“召见”这个词本身就很可笑，因为没有爵位也没有高贵血统的霍尔，根本就没有资格对一位伯爵使用这两个字。
简乔一等就等了二十几分钟。在这期间，他不断让自己保持耐心，也不断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至少从外表上看，他始终是优雅的，也是平静的。
看门人似乎也觉得他很可怜，正准备帮他再通传一次，却见霍尔飞快从城堡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呐喊：“开门，快开门！”
他身上没穿任何衣服，只用一块桌布围在腰间，脸上除了五六个口红印，还满带惊恐和慌乱。米娅夫人衣衫不整地跟在他身后，尖声嘶喊着救命。
简乔愣住了。
看门人也愣住了。处于极度震惊中的他忘了遵照霍尔的吩咐把铁门打开。
于是霍尔的去路被拦住了。他一边疯狂摇晃铁门一边狠狠咒骂：“该死的蠢货，快开门，快开门！你是猪吗？你听不懂人话？”
简乔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雷哲提着一把长剑大步走来，俊美的脸庞因为仇恨而扭曲，明亮的双瞳蒙上了屈辱的阴影和暴怒的火焰。
这是遭受背叛的男人特有的表情。
米娅哭泣求饶：“不要，雷哲，求你不要！”
霍尔把铁门摇得哐当作响。
两人闹出的动静很快就把居住在城堡里的骑士们吸引过来，与此同时，公爵府外的马车和路人也都纷纷驻足。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此处，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闹剧。他们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衣衫不整的霍尔和米娅就是显而易见的证据。
终于回过神来的看门人连忙去开铁门。然而为了彰显公爵府的威严，这两扇铁门必须由四人合力才能推动。
看门人忙活了半天也只是徒劳。
霍尔又急，又窘，又怕，只能尽量往花坛里躲，却又被松柏的针叶刺得直发抖。
雷哲已大步走到近前，用剑尖指着他，冷冷开口：“我们决斗吧。”
决斗是法律规定的解决一切纷争最快捷的办法，也是捍卫自身尊严的唯一方式。对于一名骑士来说，主人被刺杀和妻子被玷污是最令他无法忍受的两件事。
若是这两件事发生了，那么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必须为自己讨回公道。
而骑士精神是支撑起这个时代，以及整块大陆的基石。生活在这块大陆上的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以骑士自居。
所以，雷哲提出决斗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没有人觉得他做错了。他就应该与霍尔进行一场决斗，否则他就是个孬种，一辈子都会被人看不起。
霍尔飞快应和：“好，我们决斗！”话落转头看向站立在一旁的骑士长。
贵族与贵族之间的决斗可以由彼此的骑士代劳，这样可以避免他们尊贵的身体受到伤害。霍尔深得父亲宠爱，所以他相信公爵府的骑士长不敢违逆自己的命令。
那名骑士长抿紧薄唇，显得很不甘愿，却还是以手覆胸，行了一礼。他应允了霍尔的要求。
雷哲却冷笑道：“我亲自上场，不用骑士代劳。”
听见这句话，霍尔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
法律还有一条规定，若地位相当的两名贵族展开决斗时，其中一名贵族决定亲自上场，那么另一名贵族也必须这样做。
事情的结局已经很明显了，从小在军队中历练长大，并且参加了数十次远征的雷哲，在这个国度，乃至于这块大陆，是罕有敌手的存在。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的霍尔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
“不，不行！我不接受你的挑战！”霍尔连连摇头拒绝，身体也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他懦弱而又丑陋的姿态惹来了所有人的鄙夷。
雷哲用剑尖指着他，嘲讽道：“我很难想象你将把伟大的格兰德带往何处。一个连决斗场都不堪踏入的懦夫，将来如何统帅军队？你会毁了格兰德家族的百年声誉；你会抹掉铁血雄师的荣耀；你会让门口的两头狮子再也发不出震慑敌人的咆哮。因为你，格兰德将永远蒙羞！”
雷哲嗤笑一声，又摇摇头，然后放下剑尖，转身便走。
米娅夫人连忙抓住霍尔的胳膊，拉着他一起瘫坐在地。
看见两人浑身没有骨头的模样，路过的贵族纷纷在心里暗叹：“格兰德的辉煌将就此结束。”
路人们无不幸灾乐祸地思忖：“娼妓之子就是娼妓之子，半点血性也没有。”
公爵府的骑士们则纷纷垂首肃立，悲哀至极地想道：“被这样的人统帅真是莫大的不幸和耻辱。”
公爵府的基业是由一场又一场战争堆垒起来的，公爵府的荣耀遍染鲜血，并在战火中淬炼出令人闻风丧胆的威仪。所以继承公爵府的人一定要善战，勇武，坚毅。
这是格兰德的百年家训。
而此时此刻，霍尔的懦弱，卑鄙，下流，无耻，把格兰德的先祖们在数百年间积累的无形财富毁于一旦。
格兰德的精神垮塌了，那么它的大厦也将倾颓。
站在不远处的老公爵一一审视骑士们隐含屈辱的眼眸，一一检阅路人们饱含鄙夷的脸庞，以及别的贵族幸灾乐祸的神情，于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还是做错了。
自己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差点毁了整个格兰德。他未尝不知道，雷哲才是最好的继承人，但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把长子培养成优秀的男子汉。
然而现在，全帝国的人很快便会知道，他亲手挑选的继承者是多么不堪的一个玩意儿。
“你给我站起来！”老公爵指着霍尔，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穿好你的衣服，拿上你的长剑，去接受挑战！敢做敢当是格兰德家的每一个人都必须谨守的戒律！”
霍尔愣住了。
大步前行的雷哲也停在原地，却没回头。
米娅用双手捂住脸庞，发出羞愧至极的泣音。她知道，这场决斗一定会导致某个人的死亡，而这一切灾难都是她造成的。
她怎么敢面对这一切？
就在这档口，看门人终于把沉重的铁门推开一条缝。
米娅连忙站起来，顺着这条缝钻出去，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看到这里，简乔垂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狭长的眼尾，瞳孔里泄出兴味的亮光。他终于明白雷哲为什么要给自己塑造一个痴情人设，原来一切伏笔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终局。
雷哲要的不仅仅是格兰德的继承权，还有霍尔的性命。他果然很喜欢这种光明正大的掠夺方式。
这不是一个幼稚鬼，而是一头嗜血雄狮。

第9章
霍尔吓瘫了。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父亲不会不知道决斗一旦开始，雷哲就有可能随时取走他的性命。父亲怎么舍得？
老公爵指着他，再次下令：“穿好衣服，拿上长剑，去决斗！”
“爸爸，我会死的！求您救救我。”霍尔嗓音颤抖地哀求，眼泪混着鼻涕肆意横流。
他狼狈、丑陋、懦弱的模样，惹来了格兰德的骑士团更深切的厌恶。在这种人的麾下效力无疑是他们的耻辱。
站在门外看热闹的贵族们也都在暗暗发笑。如果老公爵真的选了霍尔当继承人，他们日后说不定可以联手把格兰德的财富瓜分殆尽。霍尔这个窝囊废根本没有能力守住如此广袤富饶的一片领土。
老公爵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也已经意识到，格兰德的根基在动摇。
于是，当公爵夫人从城堡里冲出来，抱住他的胳膊苦苦哀求他不要逼迫儿子决斗时，他狠狠把这个妇人推开了。
他指着矗立在门口的两头雄狮，语气冷酷：“要么决斗，要么失去继承人的资格，你只能选一个。如果我和你母亲即刻离婚，你就不再是格兰德的长子。你将一无所有。”
这句话同时点中了公爵夫人和霍尔的死穴。
两人瞬间僵住，企图用哀求哭闹的方式蒙混过关的想法，都在此刻破灭了。他们这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源于老公爵的施舍，而这份施舍随时都会被收回。
“爸爸不要，我去，我去决斗。”霍尔试图爬起来，却几次三番地跌倒。他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两名男仆在老公爵的示意下将他扶起来，送入城堡穿衣。
少顷，穿上厚重铠甲的霍尔提着一把长剑走出来。
雷哲也终于回头审视对方。看清那副铠甲和那把长剑，他撇撇嘴，当即便朝老公爵投去嘲讽的目光。
这两样东西都是父亲的宝贝，一个无坚不摧，一个削铁如泥。童年时期的雷哲做梦都想拥有它们，却连轻轻的一个碰触都不被允许。
父亲说，这两样武器曾带领他获得无数胜利，是汗水、血液、荣耀的凝结物。如果雷哲想要，那就用自己的汗水、血液和荣耀，去灌注自己的铠甲与长剑。
小小的雷哲被这句话震撼了，于是终其一生都在贯彻这个理念。他想要什么就拿自己的力量去夺取，这是骑士的行为准则。
然而现在，这两件宝物却武装在了窝囊废霍尔的身上。他凭什么？凭胆小、懦弱、卑鄙、下流吗？
所以父亲口中的铁血与荣耀，其实都是狗屁吧？
“理想被玷污了啊。”雷哲摇摇头，呢喃低语。
他嘴角上扬，似乎噙着笑，瞳孔里却聚敛着森冷而又狂烈的风暴。
老公爵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连忙告诫：“点到即止，不要闹出人命！我会在旁边看着你们！”
话落，他抽出骑士长的长剑，严阵以待。他是整个托特斯大陆唯一能与雷哲打平手的人，他有能力从次子的剑下救出长子。只要次子展露杀机，他便会介入。
听见这句话，紧张得直发抖的霍尔立刻露出轻松的表情，还冲雷哲扬了扬下颌，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雷哲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周围的骑士们却都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扰乱决斗是违反法律与骑士精神的行为，格兰德公爵果然老了，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铁血、勇武和果敢。别说霍尔，就连现在的他也不配统领伟大的格兰德。
思忖间，决斗开始了。
雷哲举剑劈砍，霍尔连忙格挡，然后便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手臂被震麻了。
雷哲的巨力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就连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剑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仅在毫秒之间，雷哲的第二剑已经袭来，霍尔用尽力气迎击，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竟被砍成了两截，而老公爵一生的荣耀与骄傲，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场外围观的众人不禁发出骇然的高呼。
老公爵猛然睁大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发晕。他早该知道的，霍尔根本无法守护他的荣耀，更不可能成为他的骄傲。
剑锋去势不减，斩断霍尔的长剑之后又重重砍在对方肩头。那副在战火中历经淬炼的铠甲竟也应声破裂，迸出鲜血。所谓的无坚不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霍尔的惨叫声惊飞了城堡周围的雀鸟。它们叽叽喳喳成群结队地奔逃，而围观的众人却都走得更近了一些，只为见证霍尔的惨败。
老公爵强压下失去至宝的心痛，急忙上前救援。
他唯恐次子把长子杀死。
然而雷哲却没有挥出第三剑。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借机杀死霍尔时，他却选择了仁慈放手。他扔掉自己的染血长剑，俯下身，缓缓说道：“看见了吗？格兰德的荣耀皆已为你而损毁。”
他口中的荣耀，指的自然是这副抵御过无数攻击的铠甲，与这把取走过无数敌首的长剑。它们在英雄的手中是宝物，在弱者的手中是废物。
而格兰德的命运，在这一刻，竟与两件已残损的宝物产生了奇妙的融合。如果把这片富饶强盛的领土交给霍尔管理，它必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向灭亡。
诸位骑士低下头，露出悲哀的神情。
老公爵抹了把脸，慨然长叹。他知道，次子虽然没有杀死长子，却已经彻底粉碎了长子的威信、声誉和颜面。若是自己一意孤行，让长子继承格兰德，这个繁荣了数百年的家族定然会像腐朽的大厦一般坍塌。
雷哲胜利了，各方面的。
老公爵放下高举的长剑，脸上露出疲惫至极的神情。
公爵夫人尖声命令仆从去搀扶儿子，然后把医生叫过来。仆从们跑来跑去，像一群无头的苍蝇。
公爵府内顿时乱成一团。
围观的众人对这样的场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简乔却以手掩面，仓促退后。迸溅的鲜血让他想起了上一世的记忆。心脏被刺穿的剧痛无比真实地重现，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沼泽中挣扎。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晕血。
他无力再走下去，只能靠在石狮子身上闭眼喘息。他轻轻摇头，试图赶走那些可怕的回忆。
就在这时，众人发出惊骇的高呼。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朝铁门内看去，却见霍尔捡起地上的长剑，朝背对自己大步前行的雷哲刺去。
他已经输掉了一切，所以只有雷哲死了，父亲才会让他继承格兰德。他心中堆积了太多耻辱、愤怒与恐惧，而这些无比黑暗的情绪早已一口一口把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人群在尖叫，而他则露出阴狠的笑容。
老公爵眼神一厉，举剑便要刺向偷袭者，却在最后关头停下了攻势。这是他用尽所有爱意去培育的儿子，他下不了手。
站在周围的骑士们纷纷上前救援，却根本无法在瞬息之间阻止这场刺杀。霍尔离雷哲太近了，只需跨前一步，他就能把剑送入雷哲的心脏。
输了不认，还背后偷袭，这是何等的卑鄙无耻？又是何等的懦弱无能？更是何等的肮脏下流？
骑士们的怒焰被彻底点燃。
简乔强压下头脑的眩晕，踉跄着朝铁门跑去，并高声提醒：“小心背后！”他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在雷哲身上发生，他太知道心脏被刺穿是怎样痛苦的感受。
雷哲耳尖微微一动，然后飞快闪避。剑刃擦着他的胳膊刺入空气，而他旋身挥出重重的一拳。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霍尔竟然被打飞五六米，落地之后，众人才发现他的头盔竟然凹陷了一个拳头印，浓稠的血液顺着他的前额汩汩往外冒。
医生连忙跑上前帮他取掉头盔，定睛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霍尔的头骨竟然也被打凹下去，破口处除了鲜血，还有白色的脑髓缓缓渗出。这样的伤势已经没救了。
仅凭一只拳头，雷哲便可以把无坚不摧的钢铁打至变形，这是何等可怖的战斗力？
走到近前的骑士们纷纷半跪下去，以手覆胸，弯腰行礼。这是他们表达敬意的方式，也是他们献上忠诚的决心。
雷哲接过骑士长递来的纯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沾满鲜血的拳头。
他侧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神色冷漠地问道：“刚才，霍尔刺杀我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阻止对吗？然而你没有，所以你希望我在决斗中死掉。在你心里，我不是你的儿子，霍尔才是。”
老公爵面容苍白地看着他，半晌无言。
雷哲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用脚尖踢开那把已经断裂的，原本属于老公爵的长剑，讽刺道：“诺顿&#183;格兰德，你的时代结束了。从今天开始，我也当你已经死了。我不是你的儿子，你也不是我的父亲。不管你愿不愿意，格兰德只剩下一个继承人，那就是我。”
老公爵挺直的脊背缓缓佝偻下去。他察觉到了骑士团的不满和愤怒，也察觉到了围观众人的鄙夷。他的昏聩让他曾经的荣耀蒙上了无法抹去的尘灰。
温柔乡英雄冢。当他沉溺于女色的蛊惑进而失去该有的理智时，他已经走到了末路。
即便次子杀死了最心爱的长子，他也没有资格置喙，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长子该死。当他举起长剑背后偷袭的时候，他在道义上已经死了，不杀他不足以平息大家的愤怒。
雷哲行至奄奄一息的霍尔身边，扬了扬下颌，笑着说道：“知道吗，那把剑是我故意留给你的。捡起它，你会死；不捡起它，你就能活。贵族的尊贵不仅仅源于血脉，还源于品德。但是很遗憾，你的血脉与品德都是低劣的。统率格兰德，你不配。”
用充血的眼珠死死瞪着他的霍尔，终于咽下了不甘懊悔的最后一口气。
站在城堡的露台上看完全程的海伦提着裙摆跑出来，歇斯底里地呐喊：“雷哲，我要去找国王控告你！我一定会把你送上断头台！你给我等着！”
半跪向雷哲宣誓效忠的骑士们立刻站起来，准备去追人。
雷哲却摆手嗤笑：“让她去。”
这兄妹俩的结局他早就安排好了。
老公爵若有所感，连忙吩咐自己的仆从：“快去把海伦追回来，快去！”
然而公爵夫人却尖声阻拦：“谁也不准去！”说完还派了一辆马车送女儿进宫。
老公爵把公爵夫人拉到一边，述说其中的厉害关系。夫妻俩最终会怎么做，雷哲根本不在乎。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谁也不能阻止。
他挥开簇拥在自己身边的骑士们，大步朝城堡外走去。
看热闹的人群立刻退后，然后四散而逃。没有谁敢直面这头雄狮的威仪，更没有谁能承受得住他满身的杀戮气息。
浑身发软的简乔却无力逃走，只能背靠石狮子慢慢做着深呼吸。他绝对不能晕倒，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晕血的弱点。
察觉到雷哲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自己，而且正快速靠近，他浑身一僵，顿感大事不妙。

第10章
简乔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但霍尔肩头染血，脑浆崩裂的画面却像妖魔一般牢牢盘踞在他的记忆中。
鲜红的血液让他恐惧，也让他眩晕。
他张了张口，想让男仆赶紧把自己带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手中的礼盒也随之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捡拾，却害怕自己一头扎下去就起不来了。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不能丢了迪索莱特城的脸面。
挣扎中，雷哲已经大步走到他跟前。
原本围绕在门口的路人轰然四散，其中也包括那些位高权重的贵族。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雷哲的霉头。即便老公爵还活着，他也已经是实际意义上的，格兰德的统治者。
“你看上去似乎很虚弱。”雷哲低沉浑厚的声音在简乔的耳边响起。
“不，我没事，我非常好。”简乔勉强站直了身体，哑声回应。
“骗子。”雷哲盯着他布满汗珠的鼻尖，以及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发出了一声嗤笑。
简乔试图反驳，一股呕吐的欲望却忽然涌上喉头，只因雷哲满身都沾染着浓烈的血腥味，而这样的气味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深藏于内心的魔盒。
那些恐怖而又令人绝望的回忆像地底的深泉，一旦找到一个裂隙便会喷涌而出。
刚站直没多久的简乔忍不住摇晃了一下身体，原本还带着一点血色的嘴唇，如今也完全苍白了。
雷哲上下打量这位花都伯爵，笃定开口：“你害怕血液。”
常年在杀戮场上历练的他见过太多这种胆小鬼。
“不，我并没有！”简乔甩甩头，坚决否认了这个说法。
刺杀是贵族的一大死因，如果让心怀叵测的人知道了这个弱点，他将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为了迪索莱特城的财富，不知有多少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雷哲低沉的笑声在浓雾中荡开。很明显，他一旦抓住敌人的弱点就会咬死不放。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条手帕，慢慢摊开在简乔眼底，而这条手帕正是他之前擦拭拳头上的鲜血所用。它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鲜红印记，还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你看这是什么？”他弯下腰，直勾勾地盯着简乔冷汗淋漓的脸庞，戏谑开口。
简乔立刻闭紧双眼，不敢直视这条染血的手帕。然而只是瞬息间的一瞥，那满目绯红依然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令他止不住地眩晕。他终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扑倒下去。
而雷哲就站在他面前。
他这一倒，便倒在了雷哲怀里，额头撞上对方硬邦邦的胸膛。
雷哲呆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花都伯爵竟会晕得如此猝不及防。
这人的身体是柔软的，虚弱的，这人的额头是火热的，滚烫的。而这一点滚烫，此刻就抵在雷哲的左胸口，令他心脏狂跳，血液逆流。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两只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他的身体也因为胸膛的这片热意而开始发烫，就像一颗火星落入干草丛，瞬间引燃了一片燎原的烈焰。
简乔拼命在黑暗中挣扎，因为他知道，晕倒在一头雄狮面前会丧命！
于是他伸出双手撑住了雷哲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站起来。然而快要失去意识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谓的“撑住”，看在雷哲眼里却只是把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举动不像是推拒，倒更像是贴伏。
雷哲的神智立刻从火烧一般的灼热中惊醒。女人们向他投怀送抱时也常常会把双手覆在他强健的胸肌上，而他早已厌倦了这样的纠缠。他连托特斯最美丽的女人都能拒绝，又怎么会容忍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的靠近？
他本该冷酷无情地推开这位花都伯爵，然后加以嘲笑和贬损。
但是，当他张开嘴时，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口干舌燥地说不出一句话。当他抬起手时，他竟主动搂住了对方的腰，以防这人顺着重力的牵引而滑倒。
“你真的怕血。”雷哲嗓音沙哑地低语。
“不，我不是，我只是刚刚生了一场大病。”简乔在清醒与眩晕中沉浮，自保的本能让他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他的嗓音本就清越，带上微微的颤抖之后便像小猫的低吟，听上去可怜极了。
雷哲不合时宜地笑了。与此同时，他扔掉了那条满是腥气的手帕，并把它踩进泥水里，让污浊掩盖掉鲜红的血迹。
额头抵着他胸膛的简乔立刻感知到了强健肌肉的震动和心脏怦然的跳跃。不知为何，这份震动与跳跃，竟然让焦急挣扎中的他莫名安定下来。
雷哲一手搂着花都伯爵的腰，一手轻轻揉捏着对方的后颈。当他养的猫儿主动投入他的怀抱时，他也会这样做。
“知道吗，如果我想杀了你，我只需轻轻收拢五指就能折断你的颈骨。但我不会那样做，我不屑于伤害一只脆弱的小动物。”雷哲垂下头，在简乔耳边低语。
他知道自己很强大，但他从不滥用这份强大。
听见这些话，闭着眼睛对抗眩晕的简乔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雷哲纯净的蓝色眼眸。凭着敏锐的直觉，他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这双眼眸的主人。
于是，他所有的焦虑与抗拒，都在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他彻底放软了身体和双手，就那样没有一丝顾虑的，完完全全贴合在了这个宽阔的胸膛里。
“请您扶我上马车。”失去意识之前，他低不可闻地哀求。
雷哲感觉到胸膛一沉，然后一具柔软的身体就扑入了自己的怀抱。
这位伯爵先生是如此脆弱无助，就连鼻尖的呼吸也时有时无，仿佛快断绝了。如果不答应对方的恳求，雷哲竟会产生罪恶感。然而，平日里的他却可以把投怀送抱的女人狠狠甩开，继而命令对方永远不要纠缠。
他讨厌黏黏糊糊的人和事。
这位见血就晕的花都伯爵恰恰是他最讨厌的类型。
雷哲想嗤笑一声，然后冷酷无情地把对方推开，但抬起手时，推搡的动作却变成了拥抱。
莫名其妙的，他抱住了这位伯爵先生，然后把胳膊置于对方腋下，支撑着这人的身体，一步一步朝那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车夫连忙打开车门。
雷哲毫不费力地把人抱上去。
车夫立刻关紧车门。
雷哲刷的一声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在这短短的片刻，简乔已恢复了意识。他隐约知道，自己安全了，于是努力让自己睁开眼睛。
雷哲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的双眸。
直到此时，雷哲才发现，伯爵先生的眼睫毛竟然很长很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阴影。它们微微颤抖着，像蝶翼一般脆弱。
这人的每一寸肌肤都盈满了脆弱，过于苍白的脸颊，过于忧郁的眼神，过于削薄的嘴唇。他就像他的族徽，一朵盛放至荼蘼的银莲花，看着绚烂，实则正在凋零。
雷哲撑着自己的额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人。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解开对方的领口，抽走了黑色丝带打成的领结。
随后，他看见了这人微微颤动的喉结。
对于猛兽而言，这无疑是最脆弱的一个部位。
雷哲盯着这个小巧精致的喉结，蓝色眼眸里燃起了一点星火。心脏狂跳，血液逆流的感觉又来了。
他就像一头发现猎物的猛兽，本就专注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摄人。然后，他下意识地远离车窗，靠向椅背，把自己紧绷的脸庞藏在光线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潜伏并伺机而动是猛兽的本能，即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在这时，简乔的两个男仆拉开了车门。看见雷哲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眼眸，他们僵硬在原地，舌头也开始打结。
“大，大人，这是礼盒。”两人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污水的礼盒，正是之前简乔掉落在地上的那一个。
雷哲似乎想起了什么，竟也不嫌弃礼盒很脏，当即便接了过去。
“关门，不要打扰我们。”他沉声下令。
两名男仆乖乖送上礼盒，然后关紧了车门。
雷哲一边拆卸礼盒上的丝带，一边暗暗观察双眼紧闭的简乔。
这位花都伯爵正处于意识清醒，身体却虚弱无力的状态。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靠倒在椅背上，衣领略微敞开，喉结上下蠕动，汗珠肆意横流，血色缓缓爬上嘴唇、脸颊、以及眼尾的模样是多么脆弱，又多么引人遐想。
他就像一朵在黑暗中悄然盛放的银莲花，美得圣洁，也美得令人无法克制摘取他的欲望。
雷哲用尽全力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然后十分不耐烦地破拆了手中的礼盒。
“是天使之泪吗？你准备把它献给海伦？原来你不是不懂得阿谀奉承，只是在挑选合适的对象。怎么，你不屑于讨好我这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是吗？”他语气冰冷地嘲讽。
很明显，昨晚海伦向简乔勒索财物时，他已经来到现场，并且听了全程。
简乔摇摇头，然后才挣扎着醒过来。眩晕的感觉还未完全消退，他不得不以手扶额，认真回答，“不，我从未打算把天使之泪送给海伦&#183;格兰德，您误会了。”
雷哲冷笑一声，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然而，礼盒打开之后，他却惊讶了。里面果然没有天使之泪，只静静躺着一瓶琥珀色的香水。
这份礼物不仅不贵重，还十分寒酸。
既拒绝了自己的拉拢，又准备当面羞辱海伦和霍尔，这位花都伯爵胆子可真大！

第11章
没有哪位贵族在觐见比自己地位更高的贵族时会只携带一瓶香水当礼物。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么他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铁了心要与这位大贵族作对。如此寒酸的礼物一定会让对方大发雷霆，继而把他扫地出门。
所以，如果今天不发生决斗的事，这位花都伯爵一定会被霍尔骂个狗血淋头，继而被公爵府的骑士们架着胳膊扔出去。
最终，颜面尽失的他只能像只小老鼠一般灰溜溜地滚回迪索莱特。
然而，雷哲相信，这位伯爵先生绝非一个蠢货，他不可能把自己置于那般难堪的境地。
“所以，这瓶香水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它比珠宝还昂贵？”雷哲把椭圆形的瓶子举到窗口前，借着外面的光线查看它的色泽，继而对准空气，随便喷洒了一点。
浓郁的香味转瞬填满了整个车厢，令雷哲不适地皱眉。
他讨厌这种太过甜腻、粘稠、深沉的味道。它就像漫涌而来的海水，经由气管源源不断地侵占着肺部的空间，令人产生窒息的感觉。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女人们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类型的香水。
在他看来，血腥味和刀剑相撞所产生的金属气味，才是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水。
简乔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又闭眼静默了片刻。
眩晕感让他的嗓音变得比往常更低柔缓慢，“它有没有特别之处，是否昂贵，在海伦&#183;格兰德面前是一种说法，在您面前又是另一种说法。”
话落，他睁开眼，专注地看向面前这头雄狮。
雷哲挑高眉梢，来了兴趣：“哦？在海伦面前是什么说法，在我面前又是什么说法？”
简乔伸出手。
雷哲自然而然地把香水瓶放进他白皙的手心。
拿到瓶子后，简乔徐徐说道：“在海伦&#183;格兰德面前，我会说：这瓶香水由沉香、麝香、琥珀、高地玫瑰，以及世界上最罕见，最珍惜的香料融合淬炼而成。
“它名为‘女王的玫瑰’，其前调如烟、如松，是轻薄的，也是坚韧的；中调如海、如渊，是广阔的，也是深沉的；后调如大地、如天空，是壮美的，也是旷渺的。
“而女王的胸襟，正该如此。它的色泽像黄金一般璀璨，而它的价值也像黄金一般贵重。更确切地说，它还有另外一个名称，那就是‘液体黄金’，世界上仅此一瓶，绝无雷同。只有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才配拥有它。”
简乔一边描绘这瓶香水的特质，一边用细长的指尖来回摩挲瓶身的圆肚。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轻柔的举动看在雷哲眼中是多么惹人遐思。
如果被他的指尖来回摩挲的不是瓶身，而是别的什么，该是怎样一种感觉？会不会像羽毛从肌肤上划过，带来一片难以言喻的极致触感……
想到这里，雷哲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上面已经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女王的玫瑰，液体黄金，世界上独一无二，”雷哲嗓音沙哑地说道：“听上去的确非同寻常。海伦会满意的。那么在我面前，你又是什么说法呢？”
他双手环胸，下颌微扬，态度显得很倨傲。然而事实上，他只是为了隐藏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双手罢了。
与这位花都伯爵待在一起，他总会产生奇奇怪怪的感觉。
简乔略微思忖片刻，然后用平淡的口吻说道：“在您面前，我会说：它只是一瓶用昂贵香料堆砌而成的劣质品罢了。我甚至没有兴趣给它取一个像样的名字。
“它无法把沉香的中正与麝香的浓郁融合在一起，也无法把雪松的清冽与玫瑰的甜腻转换成更和谐的旋律。各种香味鲁莽地撞击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它闻上去简直香得吓人，只有最没有格调的庸俗妇人才会被它华美的外衣所迷惑。而海伦&#183;格兰德与它恰恰是最相衬的。所以，我才会把它当成礼物带过来。”
说完这些话，简乔一改之前的爱惜之态，随手便把这瓶香水扔进礼盒里。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漆黑眼眸里的淡漠却足够表达对这瓶香水的嫌弃。
雷哲愣了足足好几秒才猝不及防地大笑起来。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虽然我不了解香水的品质，也不能确定你话里的真假，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口才很棒。你非常了解该如何取悦一个人。”雷哲目光灼热地看着这位表面淡泊孤傲，实则舌灿莲花的伯爵先生。
简乔暗松了一口气。能与格兰德的掌权者打好关系，对迪索莱特城肯定是有莫大好处的。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于是继续开口：“大人，实不相瞒，那颗天使之泪，昨天晚上我已经托人送进皇宫去了。如今，它已在莫安皇后，也就是您的姐姐手里。”
雷哲的朗笑声戛然而止。
如果说送一瓶劣质香水只是戏弄的话，那么把天使之泪转送给姐姐，简乔的举动无疑是在向霍尔和海伦宣战。他如此精明，不会不知道那兄妹俩是什么脾气。
海伦尖酸刻薄，霍尔凶狠残暴。他们从不遵守什么法律道德，谁得罪了他们，谁就会被整治到一无所有，甚至命丧黄泉。
“你难道不怕死吗？”雷哲沉声问道。
“我怕，所以我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简乔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因为我坚信，您和您的姐姐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
既然已经被迫卷入格兰德家族的纷争，简乔总要选一个站位。想到莫安皇后的大气沉稳，正直练达，又想到雷哲的铁血手腕、悍勇无畏，简乔有理由相信，就算再来十个霍尔、海伦，也不可能是这姐弟俩的对手。
而事实证明他的预测是准确的。
昨天他才把天使之泪当成投名状，送给莫安皇后；今天，他最大的麻烦霍尔就被雷哲解决得干干净净，而且不留半点话柄。
决斗的事传扬开来之后，没有任何人会说霍尔死得冤枉。简乔的账本，他是永远看不见了。
“这样，您满意了吗？”简乔略微颔首，嗓音轻柔地询问。
“满意。”雷哲死死盯着他，目光晦暗莫测。
“这样，您有被取悦吗？”简乔也直视对方，反复确认。
他预感到，格洛瑞快变天了，在风云际会，山河突变的档口，他不得不站立在根基最稳固的一棵大树之下。而雷哲就是这棵树。他不会与对方捆绑在一起，却也愿意与之交好。
雷哲远离了车窗，把自己隐没在光线照射不到的暗处，语气沉沉地说道：“伯爵先生，你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取悦我。”
“那么，我能否先行告辞？”直到此时，简乔才拿出手绢，慢慢擦拭额头和鼻尖的汗珠。
与眩晕感抗争之后，他陷入了深深的疲惫。他迫切需要休息。
雷哲没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阴影掩盖了他的表情，却无法掩盖他瞳孔里的危险光芒。
简乔觉得自己大概无意中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这头狮子，否则对方不会露出这种吃人的眼神。
就在他思忖着该如何补救时，雷哲忽然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今天过得很开心，而绝大部分愉悦都来源于你。所以，你可以走了。”
“谢谢您的恭维，我今天也过得很开心。”
简乔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事实上，他今天过得糟糕透顶。又是见血，又是勾起了可怕的回忆，还晕倒了几分钟，这一天总结起来就两个字——灾难！
而雷哲光明正大地除掉了自己的敌人，还把格兰德牢牢握在手心，并最终成了主导这块大陆的决策者之一。他怎么可能不开心？
然而简乔完全想不到，雷哲百分百说的是真话。
掌控格兰德对雷哲来说是既定的事实，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又怎么可能催生出别样的情绪。但是，当这位花都伯爵说出“我相信您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时，他的心脏却因此而狂跳。
获得胜利的喜悦和骄傲，直至此时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令雷哲一路走一路低笑。
进入公爵府之前，他回过头，看向伯爵先生的马车。
简乔探出头，用细长的指尖斜着划拉了一下自己同样细长的眉梢，算作告别。
雷哲目光深沉地盯着他，直至他消失在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浓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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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之后，简乔派去皇宫送宝石的骑士长也回来了。他弯腰上前，低声回禀：“昨晚我在宫里住了一夜，今天离宫的时候您猜我见着谁了？”
“海伦&#183;格兰德。”简乔笃定开口。
“是的，我见着海伦夫人了。她是被人抬出皇宫的，裙子上沾满血迹，流产了。向来极其宠爱她的国王陛下怀里搂着米娅夫人，指着她的鼻尖辱骂她是个泼妇，还永远不许她再入宫。”
“米娅夫人怎么会在宫里？”简乔拧眉问道。
“据说米娅夫人是国王最宠爱的情妇杜彭夫人的闺中密友。米娅夫人害怕雷哲大人的报复，便跑进皇宫找杜彭夫人寻求庇护。侍从把她带到偏殿等待，哪料杜彭夫人没来，喝得烂醉的国王陛下却来了，两人便睡在了一起。米娅夫人的风情没有任何男人能抵抗，国王陛下的沦陷也在情理当中。两人正打得火热，海伦夫人不知怎的冲了进去，揪住米娅夫人又踢又打，被国王陛下狠狠推开，之后就流产了。”
骑士长简短述说着宫中的闹剧。
过程听上去似乎很简单，简乔却品出了不简单的味道。
米娅夫人为什么恰好遇见喝得烂醉的查理三世？查理三世是被谁灌醉的？海伦为什么能直接闯入两人鬼混的地方，却没被侍卫阻拦？只是推了一把，就能引发流产吗？
如此多的连环局，若是没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在背后操控，又怎么会恰好撞在一起，继而引发一场悲剧？
当然，对宫中的某个人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悲剧。
简乔用指尖轻触自己狭长的眼尾，呢喃道：“看来，我的天使之泪送对了。”

第12章
亲眼目睹了一场血腥的决斗，简乔病倒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辈子，他的身体都很差，寒冷，酷暑，或者大的心绪起伏，都有可能让他产生不适。但他依然选择了活下去，哪怕再艰难，再困苦。
他曾两次踏入绝境，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大人，我很担心您会在宴会中晕倒。您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糟糕极了。”红发男仆一边帮简乔穿衣，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
“如果您晕倒了，那该多失礼呀！有什么办法能推掉这次行程吗？”褐发男仆拿来一双擦得岑亮的长筒靴。
简乔用一块浸泡过冰水的毛巾捂住自己滚烫的额头，无力摆手：“没有任何人能推掉国王的宴会。给我准备一瓶嗅盐，我想我应该能坚持下来。”
他在发高烧，脑子里像是煮着一壶开水，滚烫的热气四处乱窜，弄得他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疼。
说实话，他真的没有信心撑完全场。
“如果我感觉自己快晕倒了，我会马上前往休息室。我应该不会出丑的。”他喃喃自语道。
马车来了，两名男仆只好把他搀扶上去。
脑子昏沉的简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宴会厅的。他手里始终握着一瓶嗅盐，需要的时候便闻一闻，刺激性的气味能让他恢复片刻清明。浑浑噩噩中，侍从把他带到了查理三世与莫安皇后面前。
他立刻半跪下去，向查理三世表达忠诚，而他献上的巨额财宝让这位穷奢极欲的国王开怀大笑。
查理三世的身体比简乔还瘦弱，深紫的唇色暴露了他糟糕至极的健康状况。如果继续毫无节制地生活，他很快就会去见上帝。
简乔猜得没错，格洛瑞正处于风云变幻之际。
直起腰后，简乔握住莫安皇后微微伸出的手，在她洁白如玉的手背上落下虔诚而又轻巧的一个吻。
莫安皇后微笑着与他说了几句话，而她皇冠上镶嵌着的那颗淡蓝色宝石，恰是简乔送去的天使之泪。这表明她接受了简乔的投诚。
只是一个对视，两人就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后面还有很多贵族等待觐见国王与皇后，简乔必须离开了。莫安皇后为他准备了一位引荐人，这样的举动无疑是贴心的。
没有背景显赫的大贵族当引荐人，简乔根本无法融入这个浮华的名利场。他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人主动来找他攀谈，不过这类人的处境也跟他一样，都是不被名利场接纳的边缘人。与他们待在一起不会为简乔带来任何利益，而他之所以参加国王的宴会，正是为了获得更多利益。
当然，如果他脸皮够厚，他也可以挤进别人的交际圈，硬插几句话。不过，那样做的话，他很快就会变成这场宴会的小丑。
莫安皇后显然考虑到了简乔的处境，所以，她为他准备的引荐人是刘易斯公爵。这位年逾六十的老人家在整个托特斯都极富威名，是与格兰德公爵并驾齐驱的大领主。
红衣主教，诸位亲王，各方领主，以及国之重臣，只要简乔有心结识，刘易斯公爵都能帮他融入这些在常人看来高不可攀的圈层。
这就是那颗“天使之泪”所带来的好处。
简乔对此感到很满意。与刘易斯公爵并肩走向宴会厅时，他发现自己被一道危险的目光锁定了。
顺着这道目光看过去，他毫不意外地发现了雷哲。那人端着一杯香槟，与一群穿着打扮极为奢华的贵族站在一起。
这些人与周围的人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为了自己的体面，所有宾客都会把衣服上的每一粒纽扣扣上；每一处褶皱烫平；每一根发丝梳好。光鲜、洁净、优雅、高贵，是他们力图表现的精神面貌。
但这群人却不一样，他们衣襟半敞，发丝散乱，痛快饮酒，纵声大笑。温柔多情的贵族小姐们环绕过来；殷勤体贴的侍从们跟随过来；妩媚婀娜的伶人们匍匐过来。
一大群人簇拥着他们，讨好着他们，给予他们无上的快乐。
他们是如此自由自在，又是如此放浪形骸。
由此，简乔已推断出，这群人定然是整个托特斯大陆最具权势的贵族。他们富有一切，所以他们才可以肆无忌惮。
果然，刘易斯公爵瞥了这群人一眼，低声说道：“站在雷哲身旁那人是国王的亲弟弟安德烈亲王。如果国王在有生之年无法诞下子嗣，他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简乔眨眨眼，很快就意识到这位安德烈亲王的重要性。
查理三世的有生之年还有多久？问题的答案已在所有人心中。
而安德烈也很明白，自己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成为下一任国王。如果他严密控制住查理三世身边的女人，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们怀孕，那么他百分百会登基。
简乔仔细看了看安德烈亲王，不免在心中叹息。从这人的言行举止上判断，他比查理三世更穷奢极欲。
就在这时，雷哲冲简乔举起酒杯致意。
刘易斯公爵低声问道：“你想过去结识他们吗？”
简乔略微弯腰回敬雷哲，然后拒绝：“不了，您先带我走一圈吧。”
那群人散发的气息既热烈又疯狂，是他永远都无法融入的。
只是远远看一眼，简乔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刘易斯公爵赞赏道：“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安德烈亲王是个疯子，如果他喜欢你，他会用最烈的酒把灌醉。如果他不喜欢你，他会立刻把你逐出宴会。所以，我们应该最后再去见他。”
简乔行进的步伐微微一滞，然后便产生了强烈的心悸感。安德烈亲王肯定是要见的，而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对方热情的款待。
拒绝喝酒会得罪未来国王，不拒绝喝酒会大病一场。这道题该怎么选？
简乔轻轻转动大拇指上的护戒，表情看上去很淡定，实则心已经慌了。
他跟随刘易斯公爵走了一圈，结识了很多人脉，却迟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安德烈亲王。
该来的总是会来，最终，两人站在了安德烈亲王面前。
“你就是花都伯爵？传说果然与现实不符。”安德烈亲王语焉不详地说道。
简乔心里免不了咯噔一下。他不知道传说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而现实中的自己会不会招惹这些人的厌恶。
安德烈亲王忽然握住简乔的右手，用大拇指的指腹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挲，语气低沉地说道：“亲爱的，你比传说中更美丽。知道吗，看见你的时候，我竟然觉得眼前一亮。今天晚上你一定要留下来好好与我喝一杯，我对你真是相见恨晚。”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简乔，而他暧昧的举动也超出了正常交际的界限。
简乔立刻就意识到，这位安德烈亲王的性向似乎与别人不同。他喜欢男人。如果真的留下陪他喝酒，并且喝到烂醉，简乔能够想象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现在的简乔已经撑到极限。他的额头在发烫，他的喉咙里有一把火在烧，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疼痛里煎熬。
一杯酒入腹，他肯定会丢掉半条命。
简乔极力思索着该如何脱身。
就在这时，雷哲伸出手，态度倨傲地说道：“你似乎还未向我行礼。”
简乔愣住了。只有行吻手礼的时候，对方才会主动把手伸过来，但这种礼仪只存在于男士与女士之间。
雷哲该不会性别错乱了吧？然而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状况，一头雄狮怎么会向别人雌伏？
简乔感觉头更晕了。
他完全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把衣领扣到最顶上，贴身的黑色礼服紧紧掐着腰，长筒靴包裹着纤细笔直的腿，严谨而又优雅的穿着令他像修士一般禁欲。
但与此同时，他的嘴唇、脸颊、眼尾，却因高热而染上了绯红色泽，瞳孔里流转着潋滟水光，分明是认真专注地看向别人，眼神却显得那么迷离。
这是妖精才会呈现的表情，圣洁，却也魔魅。
雷哲死死盯着简乔，目光凶狠得仿佛要吃人。
简乔还在愣神。懵懂的表情让他更增添了几分纯真的风情。
雷哲忽然从安德烈亲王的手中抢过简乔的手，置于唇边，烙下一个长久的吻。他甚至伸出舌头，轻轻舔过简乔滚烫的手背。
湿滑的触感终于让简乔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他猛然抽回自己的手，厉声诘问：“刚才，您是把我当成女人了吗？”
对于一名拥有领土的大贵族来说，被另一个贵族当成女人一般调戏是非常屈辱的一件事。更何况这还是在国王的宴会之上，所有人都在看着。
雷哲咧咧嘴，毫不避讳地承认：“是的，你比女人还漂亮，我实在是情不自禁。”
安德烈亲王以为他是同道中人，于是发出兴奋的大笑。
最尊贵的人都笑了，周围的人自然也发出一片哄笑。
简乔的脸色已完全阴沉下来。他无法再佩戴温和的面具与这群放浪形骸的人周旋，当即便转身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用力擦拭被舔过的手背，脸上露出恶心欲吐的表情。
刘易斯公爵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便安慰道：“你先回去吧，否则他们整晚都会来纠缠你。莫安皇后已经走了，大家也都不想留下，没有人会怪罪于你。”
简乔环视周围，这才发现莫安皇后离开之后，很多位高权重的大贵族也都离开了，宴会厅里只剩下一群骄奢淫逸的纨绔。
“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谢谢您的照拂，下回我们再聚。”简乔感激地说道。
刘易斯公爵又耐心宽慰了几句，然后亲自把他送到外面的停车场。
关紧车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简乔立刻瘫倒在椅子里。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热的火星，汗珠蒸腾成白雾，由他的额头和发丝中汩汩往外冒。
他感觉自己正处于熔炉之中，快要烧成灰。他急需一口温水，一块冰帕，以及一床棉被，或许还需要一个桶子来盛放呕吐物。
他又冷又热，难受得无以复加。
他想开口呼唤男仆，让他们立刻把温水、冰帕、棉被和桶子送过来，喉咙却红肿得发不出半个音。
就在他快溺死在滚烫的空气中时，两名男仆拉开车门，送上了一瓶温水，一桶冰块，一条湿毛巾，以及一床柔软的棉被。
濒死的简乔被拯救了。他额头覆着冰帕，身上裹着棉被，口里含着温水，无比疲惫地叹息道：“你们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东西？”
红发男仆一边催促车夫快些离开皇宫，一边低声回禀：“这些东西都是雷哲大人送来的。他还给了您一张信笺。”
雷哲？
简乔愣住了。他挣扎着从棉被里伸出手，微微颤抖的指尖试了几次才把信笺打开，却见上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花体字：【我想，你最需要的是一个离开的借口。】
所以，他之前的公然调戏，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离开的借口？他看出自己正在发高烧？
简乔合上信笺，又用手撑住昏沉的额头，陷入静默。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奇迹般地消失了。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他绵软无力地靠向椅背，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眼尾，漆黑瞳孔里不知何时亮起一点星芒。
这星芒微微闪烁着，久久不灭。

第13章
简乔匆忙离开了，雷哲却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安德烈亲王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酒，用过来人的口吻给出建议：“亲爱的，你刚才表现得太直白了，那样会把猎物吓跑的。”
雷哲十分了解安德烈亲王的“丰功伟绩”。这人曾用卑鄙下流的手段强占了一名男爵，然后又无情地把对方抛弃。他只能维持三分钟热度，却需要别人用一生的时间去治愈内心的伤口。
仗着自己的兄弟是国王，他习惯了为所欲为。当自己也成为国王时，他会更加肆无忌惮。
很明显，他看上简乔了。
雷哲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显现出简乔刚才的模样。
因为发高烧，那人的肌肤和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些，在灯火地照耀下散发出润泽的微光，叫人很想去碰一碰。他的脸颊和眼尾爬上一抹绯色，像天边最美的云霞。他瞳孔里盛满潮湿的泪意，看着别人的时候仿佛脉脉含情，又仿佛迷离懵懂。
他像个孩童般脆弱，又像个误入人间的妖精。
雷哲舔过他的手背时，他那滚烫的体温像是一把燎原的火，顺着舌尖一直蔓延到雷哲的心底。
如果我真是一头狮子，当时我可能已经把他吃掉了。
雷哲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然后便回味无穷地舔了舔自己尖锐的虎牙。
“他是我的猎物，你同意吗？”他看向安德烈亲王，语气严肃地询问。
既然已经帮了简乔一次，他不介意帮到底。否则，这些人会像水蛭一般缠上简乔。
已经在心里把简乔意淫了无数遍的安德烈亲王不禁愣了愣。这是他近段时间发现的最美味的猎物，他真的不想放手。但莫安皇后和雷哲是他最强而有力的支持者，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帮他在宫内宫外周旋，他根本得不到那顶皇冠。
转瞬之间，安德烈亲王已经做出了权衡：“当然，他是你的。”
话落，他举起酒杯朗声大笑：“亲爱的，我预祝你成功！”
“谢谢。”雷哲举起酒杯与他相碰，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他们知道，只要雷哲没玩腻，那位花都伯爵就不是他们能随意触碰的物品。原本他们还打算把人强留下来，灌醉之后送上安德烈亲王的床，等安德烈亲王厌倦了，他们可以轮流与美人共度良宵。
他们总是这样干，而那些从偏远之地赶来波尔萨追名逐利的小领主根本不敢反抗。
有人在糜烂的生活中沉沦，有人在巨大的屈辱中毁灭，也有人逃之夭夭永远不再出现。不过，那又与他们何干？
他们只要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纵情享受下一轮极乐就够了。
对这群人的本性了如指掌的雷哲太明白简乔将面对什么，所以他站了出来，虽然他还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之前，简乔与刘易斯公爵满场游走的时候，雷哲总会忍不住看向对方。
因为高烧的缘故，那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悄悄走到僻静的地方，然后轻轻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如果这样还不行，他便拿出一瓶嗅盐闻一闻，甚至狠狠掐自己一把。
偷偷摸摸做完这一切，他会用最优雅的姿态回到名利场，用委婉却又不失热烈的话语去恭维别人。
没有人能抵挡他的魅力。
他那张忧郁的脸庞连个像样的笑容都扯不出，别人却能因为他而朗声大笑。
仅仅只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雷哲就能感受到数不清的乐趣。而在此之前，雷哲早已经厌倦了华服、美酒、佳人、宴饮。相比于暗香浮动的名利场，他更喜欢血腥遍地的战场。
如今，那人走了，雷哲也觉得意兴阑珊。他冲一名侍者招招手，沉声说道：“送一箱最烈的酒过来。”
侍者依言而行。
半小时后，雷哲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昂首阔步地离开宴会厅，在他背后，安德烈亲王和一众贵族已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总喜欢把别人灌醉的他们，遇见雷哲只有被灌得烂醉如泥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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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乔足足在旅馆里躺了五天。这场病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五天之后，他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并决定在格兰德多待两个月，一则是因为他虚弱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磨；二则，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养病的间隙，他便带着两名男仆去视察自己的店铺。
同一时间，雷哲在同一条街的另一家店铺里，邓肯男爵是这家店铺的主人。
“这套珠宝你喜欢吗？要不要我帮你送到莉莉丝小姐府上？”邓肯男爵指着一条红宝石项链说道。
“我早就对莉莉丝不感兴趣了。”雷哲百无聊赖地摆手，视线漫无目的地扫向街道。
就在这时，一辆车门雕刻着银莲花族徽的马车缓缓从外面驶过。
斜躺在沙发上的雷哲猛然坐直身体，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便又懒洋洋地躺回去。然而，他瞳孔里闪烁的亮光却是无法掩盖的。
他一会儿交叠起双腿，一会儿又改成大马金刀的坐姿，身体的不安分完全暴露了内心的躁动。不知道为什么，获悉那人就在不远处，他便怎么也坐不住。
他清了清喉咙，故作严肃地问道：“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被抢走的顾客回来了吗？”
“没有！顾客流失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你一定要想个办法帮我干掉竞争对手。”邓肯男爵口中的竞争对手自然是指简乔的店铺。
“那我先去他们那边看看——”
雷哲一句话没说完，一名老鸨便拉着自己的“女儿”冲进店铺，把手里的一个珠宝盒重重拍在柜台上，指着邓肯男爵的鼻子就是一阵痛骂。却原来邓肯男爵竟然把锆石当成钻石卖给她女儿，骗走了一大笔钱。
所幸老鸨是个鉴定珠宝的行家，这才带着女儿风风火火地找过来。她手底下的姑娘们与很多大贵族都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她自然不怕得罪一个小小的男爵。
在店里骂完，她又跑到店铺门口去骂，惹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店铺的口碑彻底败坏了，本就严重流失的顾客越发不会上门。
邓肯男爵赔出去一套钻石珠宝，又奉送了很多好话，这才把母女俩送走。
他愤愤不平地说道：“遇见识货的客人就卖真货，遇见不识货的客人就卖假货，所有店铺都是这样干的，凭什么单单找我的麻烦？我就不信简乔的店铺没有这种状况。不行，我的商誉败坏了，他的商誉也不能好。我得找个人去他那里买假货，再把事情闹大！”
满肚子坏水的邓肯男爵立马找来一位交际花去钓鱼。
而这位交际花也是刚才那个老鸨的“女儿”。老鸨识货，性情又泼辣，她肯定也会去找简乔的麻烦。
“我陪你去。”雷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交际花受宠若惊地答应下来，邓肯男爵却坚决反对：“不，不行！你不能和她一起去！有你在，谁敢卖给她假货？你忘了吗？你说过要抓住简乔的把柄，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雷哲冷哼一声，自顾走了出去。
他根本就懒得搭理这个自以为精明的蠢货。
那位交际花提着裙摆匆匆追出去，然后伸出手，想要挽住雷哲的胳膊。她的那些姐妹闲来无事的时候总喜欢雇一辆豪华马车在街上招摇过市。她们一定会发现她和格洛瑞最有权势的贵族走在一起了。
这是多么巨大的荣耀呀！
如果能攀上这棵大树，便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交际花的畅想被雷哲粗鲁的举动彻底毁灭。
“小姐，未经我的允许，请你不要碰我。”他避开了女人的胳膊，脸上满是厌恶。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女人竟然提不起丝毫兴趣。这现象太反常了，甚至是有点可怕。
想到这里，雷哲俊美的脸庞骤然僵住。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舔了舔自己尖锐的虎牙，不情不愿地改口：“行吧，你请便，但是最好不要挽得太紧。”
上一秒还吓得花容失色的交际花，下一秒便笑颜逐开。她喜滋滋地挽上了雷哲的胳膊，左右款摆着自己纤细的小腰，让蓬松的衬裙像孔雀的尾翼一般摇摆起来，然后一步一挪，慢慢吞吞地走向简乔的店铺。
雷哲的额角迸出几条青筋。
天知道，看见伯爵先生的马车从路上经过时，他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追出去。他根本无法忍受这个女人的龟速。
终于走到简乔的店铺门口时，雷哲的耐心已完全耗尽，但奇怪的是，他烦躁的心情却转变成兴奋和期待。
他推开店门，大步走进去。
胳膊缠在他臂弯里的女人被他急切的步伐猛然带向前，又被巨大的衬裙绊了一下，差点扑倒。猝不及防之下，她发出了高亢的尖叫。
店内所有人都看向了尖叫的源头，包括坐在红色天鹅绒沙发上的简乔。他手里握着两颗鸡蛋大的水晶球，细长的指尖灵活地拨弄球面，让它们交替转动。
他柔软的身体陷在同样柔软的靠枕里，眼睑微阖，眸光沉敛，静谧得仿佛快睡着了。猝不及防的尖叫打扰了他的小憩，他此刻正睁大眼，露出罕见的受了惊吓的表情。
看见这样的简乔，雷哲脸绿了。
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会面。

第14章
雷哲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向前扑倒的交际花。他是一名骑士，所以哪怕厌烦到了极点，他也不会让同行者在自己的庇护下遭遇危险。
把人扶稳之后，他看向简乔，表情似乎很淡定，实则心里尴尬得要命。
这样的见面方式真他妈别出心裁！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简乔把两颗水晶球轻轻放进铺满绒布的盒子里，然后站起身，礼貌颔首：“大人，很高兴看见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萦绕周身的忧郁气息也未曾散去半分，但他的嗓音却十分温柔，眼里还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
总喜欢把所有感情都隐藏在心防之内的他，罕见地开启了一条门缝，只为了欢迎雷哲的到来。
他是真的很高兴能与这人再次见面。
雷哲拥有野兽一般敏锐的直觉。他虽然不太了解简乔，却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份重逢的喜悦。对方骤然点亮的眼眸把他的心也点亮了。
只是一瞬间，雷哲满心的尴尬和懊恼都消失了。他咧咧嘴，灿烂一笑，然后抬起胳膊招了招手，顺便摆脱了紧紧挽着自己的交际花。
交际花差点被他抬高的胳膊吊起来，只好不情不愿地放手。
“您来购物？”简乔慢慢走上前，说道：“无论您今天买什么，我全部给您打八折。”
八折可是一个不低的优惠，全部结算下来说不定能省几千金币。
雷哲挑高眉梢问道：“哦？据说你从来不打折，却又为何对我如此慷慨？”
简乔直视他湛蓝的眼眸，回道：“因为您是一个好人。”
雷哲舒展的眉心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好人？仅仅只是因为这个？见鬼的，他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全天下那么多好人，难道简乔都给他们打折？他打得过来吗？好人这两个字太平庸了，根本无法凸显自己的独特！
越想越不满意的雷哲沉声追问：“我哪里好？”
简乔垂眸思忖片刻，然后极为认真地答道：“这么说吧，在格兰德和波尔萨，您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是的，最好的人。
简乔很清楚，如果那天晚上，自己没找到合适的借口离开皇宫，其后果会是何等惨烈。刘易斯公爵不会为了他去得罪一位未来的国王，莫安皇后想要安度余生，也必须仰仗安德烈亲王的照拂。
两相权衡之下，简乔必然是被牺牲的那一个。所有人都会选择冷眼旁观，甚至是推波助澜。他们会合力把简乔推下绝望的深渊。
然而，在如此冰冷的现实和强权面前，原本与他毫不相干，甚至还曾结下仇怨的雷哲却及时伸出了援手。
全天下的人都漠视他的生死时，只有雷哲在乎。
这样还不算最好的人吗？
想到这里，简乔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狭长的眼尾，柔声说道：“八折的优惠在我看来还是有点少。这样吧，我可以送一套珠宝给这位美丽的女士。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无论价格多么昂贵，都可以随意拿走。”
东张西望的交际花立刻看向简乔，眼里燃烧起贪婪的火焰。
毫无疑问，她绝对会把店里最昂贵的一套珠宝拿走。她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也没有见识过名利场的浮华，还不能很好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无法像别的姐妹那般，为了博得客人长久的喜爱而压抑自己粗俗的一面。
她当即便指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问道：“哪一套最——”
雷哲后悔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会把这个女人和邓肯男爵绑在一块儿，然后一脚踢上天。
“闭嘴！”他压低嗓音呵斥，然后又急忙威胁一句：“如果你还想安安稳稳地待在格兰德，接下来最好别说话！”
看见他眼中暗藏的冷厉，交际花吓得噤若寒蝉。
雷哲狠狠瞪了她一眼，看向简乔时却完全换了一副面孔。怎么说呢，他现在满意极了。这一句“最好的人”足以凸显他的特别，也足以彰显他在伯爵先生心中的分量。
只是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而已，这人竟然牢牢记在心里，还如此竭诚相待。他可真是单纯！想要欺骗他的话，应该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吧？
雷哲暗暗啧了一声，仿佛在嘲讽伯爵先生的愚蠢，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你献错殷勤了，我和她没有关系。”雷哲指了指交际花，忍不住强调一句：“事实上，我和她十分钟之前才第一次见面，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简乔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带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来购物。
“所以，你不用送她任何东西。她看上什么我会付钱的。”雷哲指向柜台里的珠宝，再次强调：“不用打折，我有的是钱。”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忍心占伯爵先生的便宜。
刚才还很失望的交际花，这会儿已露出兴奋的表情。她搓了搓手，准备大干一场。
简乔面向她，微微弯下腰，嗓音轻缓地说道：“美丽的女士，您很幸运。您的骑士既英俊又慷慨。”
“啊，是的！我今天太幸运了！”交际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雷哲的心情却十分复杂。一方面，伯爵先生夸他英俊慷慨，这着实取悦了他。另一方面，他很不喜欢伯爵先生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哪怕只是礼节性地问候几句。
“你去挑东西吧。”他不耐烦地摆手。
交际花立刻冲向柜台，巨大的衬裙完全无法拖累她矫健的步伐。
几名店员立刻跟随在她身后，随时准备为她服务。
雷哲看向那张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他可以和伯爵先生坐在这里喝几杯咖啡，聊一会儿天，安然地享受一整个下午。傍晚来临的时候，他们说不定可以相约去吃一顿晚餐。
隔壁那条街的餐厅非常有名，他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预定一个位置。
雷哲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心情抑制不住地荡漾。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变化。
与此同时，简乔却跟随交际花走向柜台。来自于现代的他奉行“顾客就是上帝”的理念。雷哲是他的贵客，贵客带来的女伴自然需要他亲自服务。
于是，当雷哲回过神时，却见简乔站在交际花身边，耐心介绍着一件又一件珠宝。他甚至捧起交际花的手，缓慢地把一枚蓝宝石戒指套入对方的无名指。
他嗓音轻缓，举止温柔，血统和地位还十分尊贵。当他亲自为一个女人戴上象征着爱情的戒指时，没有谁能抵挡他的魅力。
之前还满目都是贪婪的交际花，这会儿已羞红了脸颊。瞳孔里微微闪烁的泪光表明她动心了，她无法克制地沉溺在这个梦一般美好的场景里。
雷哲的脸色却完全阴沉下来。
他舔了舔尖锐的虎牙，然后扯开一抹冷冽的笑容，大步走过去，张口便道：“这枚戒指不适合你，你皮肤太蜡黄，太粗糙了。”
交际花梦幻般的微笑瞬间僵在脸上。
雷哲冲简乔扬了扬下颌，说道：“我觉得它比较适合我姐姐，你帮我戴上试试看吧。你的肤色和我姐姐一样。”
蓝宝石戒指的确很挑肤色。为了彰显宝石的璀璨夺目与晶莹剔透，很多贵妇人会用香粉把自己的手涂成奶油般的乳白色。而眼前这位来自于底层的女士显然没有那样的财力。
她自惭形秽地缩回手。
简乔放下这枚蓝宝石戒指，重新拿起一枚红宝石戒指。
红宝石对肤色没有太大要求。
雷哲却忽然抓住他的手，把这枚红宝石戒指，连同之前那枚蓝宝石戒指，强硬地套在他的食指和无名指上。
苍白纤细的手指与璀璨夺目的宝石交相辉映，这是色彩的碰撞，也是视觉的冲击。雷哲轻轻抚过宝石戒面，同时也抚过简乔细腻的肌肤，由衷赞叹：“真美！”
他就知道，伯爵先生哪怕十根手指都戴满硕大的宝石戒指也不会显得累赘或庸俗。他适合最昂贵也最奢华的一切。
简乔总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调戏了。
然而不等他深想，雷哲已大方摆手：“把它们包起来。”
两枚宝石戒指价格都不低，有满城子民需要哺育的简乔立刻忘掉心中的异样，颔首道：“谢谢惠顾。”
当他以为这桩生意已经达成时，雷哲看向旁边的柜台，冲那名交际花说道：“你喜欢什么自己挑吧。”
被连番打击并威胁的交际花明显变得胆怯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柜台点了点，问道：“我可以看看这枚红宝石戒指吗？”
“当然可以，”简乔立刻把戒指取出来，解释道：“但它并不是红宝石戒指，而是贵榴石戒指。它的价格比红宝石戒指略低一些。”
说完，他摊开掌心，礼貌询问：“我可以吗？”
他想亲手为客人戴上戒指，在现代，这是最基本的服务。
交际花看向雷哲。
雷哲咧开嘴，似乎在笑，瞳孔里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交际花连忙摇头：“不可以，你帮我试吧。”
简乔有些无奈了。他搞不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眉眼官司。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雷哲已握住他的手，缓慢而又轻柔地把那枚火红的宝石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

第15章
简乔被迫戴上了一枚贵榴石戒指，而他的指尖正被雷哲轻轻捏在手里。
雷哲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眼前的艺术品，久久未曾发表意见。
那名交际花由衷感叹道：“真美！”
戒指很美，但这双佩戴着戒指的手却更美。它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每一根手指都是纤长而又圆润的，手背的肌肤白得像雪，指尖却又侵染着一点点的粉，而无名指上的深红宝石，则像燃烧于纯白雪原上的一团火焰。
白的、粉的、红的，世上最纯洁、最可爱，也最热烈的三种色彩交融在一起，形成了这样一件艺术品。
也只有这样的一只手，才能表达出宝石的奢华与璀璨。
雷哲轻轻摆弄着这根手指，察觉到简乔想缩回去，便用力捏住对方的指尖。
“别动！”他嗓音低沉地说道：“让我再看看。”话落还装模作样地拨了拨那枚硕大的贵榴石戒面，仿佛在认真研究它的品相。
顾客就是上帝，顾客想好好看看，简乔便只能安静地等待。
雷哲把这只柔软、纤长、雪白、细腻的手托在掌心，又将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从上到下轻抚了一遍，然后才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这只我也要了。”他爽快地说道。
“您真慷慨。”简乔赞美道。
他喜欢这种买东西不问价格，只凭冲动的客人。
那名交际花满以为戒指是为自己买的，当即便举手说道：“再等等！这个，”她指着柜台里的一枚戒指，“这个应该是红宝石戒指吧？我想看看它可以吗？”
“是的，这是红宝石戒指。当然，您想看什么都可以。”简乔把贵榴石戒指摘下来，放在一旁的绒布盒子里，然后取出了那枚红宝石戒指。
雷哲拿起贵榴石戒指，对准窗外的光线查看。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它似乎不那么璀璨了。
从伯爵先生的指尖退下之后，它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华美的光彩。
雷哲撇撇嘴，已然对这枚戒指失去了兴趣。
他把它放回绒布盒子里。
交际花却把它拿起来，与那枚红宝石戒指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我总觉得这枚贵榴石戒指比红宝石戒指闪亮得多，也美丽得多。可它分明是廉价的那一个，不是吗？”她满脸纠结地说道。
简乔耐心解释：“不，并不是您眼花了，事实上，贵榴石的确比一般的红宝石更绚烂夺目。”
他把两枚戒指托在手心，置于光线明亮的地方，娓娓说道：“您看出区别了吗？由于色散率更高，贵榴石的光芒会更加外放。光线穿透了它，又被它尽数释放，继而转变为缤纷的色彩。它不是单纯的深红，而是红里蕴着一抹绚紫。它是跳跃的，也是鲜活的，就像一团极致燃烧的火焰。托着它，我恍惚觉得自己的掌心在发烫。”
交际花看呆了。
当这枚贵榴石戒指躺在黑色绒布上时，它虽然璀璨，却远远达不到令人惊艳的地步。
然而，当它被简乔柔软的手掌托起时，这片白皙肌肤的映衬却让它一瞬间活了过来。正如简乔的描述，它开始燃烧并释放灼热的温度。
它一瞬间就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与视线。
奇迹般的，雷哲竟然觉得它又一次散发出了华美的光彩。只有在简乔手里，它的绚烂才能获得释放。
“真美！”雷哲不由自主地叹息。
听见这句话，体贴的简乔便把这枚戒指递给雷哲。然后，他捏着那枚红宝石戒指，说道：“红宝石的色散率比贵榴石低，所以穿透它的光线无法完全地绽放，色彩和光泽自然就显得暗淡一些。您看，它是一抹极深沉的红，像蜿蜒流动的血液，绚烂不是它的特质，华贵才是。”
的确，没了璀璨夺目的贵榴石做对比，这枚红宝石显得那样深沉、端庄、华贵。
“您更喜欢哪一个？”简乔把红宝石戒指递给交际花。
交际花才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她自然更喜欢绚烂夺目的贵榴石，而非深沉华贵的红宝石。
贵榴石戴在手上亮晶晶的，多好看呐！
她虽然捧着红宝石戒指，却一眼又一眼地瞥向雷哲手里的贵榴石戒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说道：“我喜欢红宝石戒指。”
因为红宝石戒指更贵重，这是她做出选择的唯一理由。
简乔早已将她的心思看透了，却没有点破。
“好的，我帮您把这枚红宝石戒指包起来。”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盒子。
与此同时，雷哲也把贵榴石戒指还了回去。这东西只在简乔的手上才好看，单独拿起来欣赏也就是那样。见惯了各色珍宝的雷哲自然失去了兴趣。
看见简乔把那枚火焰般的宝石收进柜台，交际花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瓣。
她真的太喜欢这枚贵榴石戒指了，想要它的心像荒芜沙漠等待一场骤雨般迫切。可它千不该万不该是更廉价的那一个，于是哪怕心痛地滴血，她也只能选择放弃。
简乔没有办法对一个痛苦中的小姑娘视而不见。拿出缎带装饰礼盒时，他轻声说道：“店里这么多珠宝，您想知道我最喜欢哪一个吗？”
“啊，您最喜欢哪一个？”死死盯着那枚贵榴石戒指的交际花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雷哲却直勾勾地看过去。他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伯爵先生最喜欢哪一件珠宝？他一定得把它买下来！
应该是很贵重，很华美的宝石吧？像天使之泪那样。
在场所有人都这样想。
然而，简乔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用一个极昂贵的檀木盒子盛放的珍宝，却是一块色彩驳杂的玛瑙。
所有人都知道，玛瑙根本就不值钱。
“这是我的最爱。”简乔用白皙掌心托起这块玛瑙。
雷哲和交际花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很明显，他们把简乔当成了傻子。
简乔伸出指尖，轻轻描绘着乳白玛瑙上的深色纹路，娓娓说道：“你们仔细看它的内含物。灰色薄烟状的色块像不像天上的云朵，下方的黑色像不像大地？而这针叶般绽放的褐色细纹像不像一棵树？薄雾笼罩着大地，一棵树孤零零地伫立在远方，这是多么美丽的画卷，又是多么深远的意境。这不是一块玛瑙，而是一方小天地。”
简乔用绒布轻轻擦拭着这块山水玛瑙。
雷哲和交际花不知不觉便被他的描述带入了这方小天地。浓雾、黑土、孤树，或许还有农人的牧歌在空中回荡。
这样的景象，一瞬间便激起了他们对远方的向往。
再看向这块玛瑙时，他们眼里已涌出无限喜爱。
简乔把这块山水玛瑙轻轻放入绒布盒子，继续道：“所有宝石都存在人工雕琢的痕迹，只有它是大自然的馈赠。它的纹路是天然形成的，却像油画一般美丽。它静静待在黑暗的地底，等待一个能够真正理解、欣赏，并珍惜它的人与它相遇，这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啊。”
交际花捧住自己的脸颊，听得如痴如醉。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玛瑙，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灵物。天地有灵，万物含情。
正是因为这份灵性与简乔的爱意，才让它成为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
恍惚中，交际花的内心隐约迸发出一丝亮光。
雷哲的视线已经从玛瑙上移开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伯爵先生，瞳孔里凝聚着摄人的光芒。比起这块独特的宝石，娓娓述说内心情衷的伯爵先生，显然是更美丽，更独特，更浪漫的存在。
如果能把伯爵先生买下来就好了。
雷哲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荒诞的念头。
“我能买走它吗？”他不受控制地问出这句话。
“不可以！”简乔立刻关紧盒盖，严词拒绝。
“好吧。”雷哲呼出一口气，心脏也跟着怦怦直跳。伯爵先生根本不知道他真正想买走的东西是什么。
简乔把山水玛瑙放回保险箱，扣上锁，然后才走回来，对交际花温柔地说道：“所以您明白了吗？您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爱物，实则反应的是您如何看待自己。只要是您认为美的东西，那就是无价的。正如您本人哪怕在别人眼中有一万个缺点，在您自己，或者爱着您的人看来，您永远都是最好，也最独一无二的。所以，无论在任何时候，请您不要放弃自己，也不要放弃心爱的人或物。这样您才会获得真正的快乐。”
他拿出一个大盒子，在交际花面前打开。
交际花猛然睁大眼睛，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
盒子里存放着许多宝石，金黄的，深紫的，淡粉的，浓绿的……
简乔用细长的指尖轻轻拨弄着它们。
哗啦啦，哗啦啦，这是无数颗宝石相互碰撞的声音，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音。
与此同时，这些宝石吸收了外界的光线，然后迸发出星屑一般细碎的光芒。
五彩斑斓的光点映照在每一个人脸上，而这座本就富丽堂皇的珠宝店，刹那间变得灿烂辉煌。
交际花捂住狂跳的心脏，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巨额财富！天呐，这太刺激了！这太疯狂了！
然而，简乔却摇头说道：“它们不值钱。”
交际花：“……”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交际花粗重的喘息变成了狼狈的咳嗽。
雷哲撇开头暗暗发笑。见多识广的他当然知道这一匣子宝石并不值钱。
“它们是萤石。”简乔用细长指尖轻轻拨弄这些宝石，“它们硬度很低，被金属剐蹭到很容易留下伤痕，所以并不适合做成珠宝。
“但它们极富火彩，颜色绚烂，美得夺目。把它们放置在魔盒里，即便是复活过来的潘多拉，在明知道魔盒中存在灾厄的情况下，也依然会把盒子打开。
“为了得到这些宝物，她宁愿再次成为罪人，这就是萤石的魅力。所以，很多人会把萤石当成收藏品，不为佩戴，只为欣赏。它们虽然廉价，但它们因为自己独特的美而获得了很多人的喜爱。”
简乔取出一颗粉红色的萤石，放置在交际花的手里，轻声说道：“美丽的小姐，这是送给您的礼物。去吧，去挑选您自己真正喜欢的珠宝。对我来说，您满意的笑容和愉悦的心情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而我真正想卖给您的，也正是这两样商品。”
交际花握紧这颗粉红色的宝石，整个人都呆住了。
简乔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巨浪一般层层叠叠连续不断地拍打着她的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流下两行眼泪，嘴角却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不要了。我不要珠宝了。”她托起掌心的粉色宝石，又哭又笑地说道：“这就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谢谢您伯爵先生，谢谢您！”
她把脸埋入掌心，额头贴着这颗宝石，哭得泣不成声。
简乔叹息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雷哲看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然后，他握住伯爵先生的手，严厉警告：“你别碰她！”

第16章
简乔被雷哲的厉声呵斥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做了一个退让的动作。
“大人，冒犯了您的女伴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并没有亵渎她的意思。”他十分歉疚地说道。
什么亵渎？这是一个肮脏的婊子！你不应该摸她的脑袋！被亵渎的那个人是你才对！
雷哲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又无法当着交际花的面说出口。良好的教育令他保持住了基本的绅士风度。
交际花已经哭到崩溃。
两名店员走过来，试图安慰她，并递给她一条洁白的手帕。
交际花接过手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连同那颗粉色宝石，竟然沾满了红的，白的，黑的污迹。而这些污迹来自于她涂了满脸的香粉、胭脂、口红和炭染的眉毛。
由此可见她的脸被泪水糊成了什么样。
难怪店员看向她时表情有些惊恐，仿佛见鬼了一般。
交际花“啊”地尖叫一声，然后捂着脸飞快跑出珠宝店。早已习惯了被人鄙视，羞辱，甚至肆意践踏的她，却不想在伯爵先生面前出丑，一丁点都不想！
这条街是有名的珠宝街。最爱光顾此处的人除了贵妇和交际花，还有强盗和小偷。他们喜欢找落单的，看上去身份地位并不高贵的女人下手，那样既能获得丰厚的回报，又不会惹上麻烦。
而哭着跑出去的交际花，无疑会成为最佳目标。
雷哲同样举起双手，对简乔急促说道：“你不用感到抱歉，我刚才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总之我并没有生气，而她也不是我的女伴。我跟她一点儿交情都没有！”话落匆匆跑了出去。
作为一名骑士，他必须确保那位女士的安全。
等简乔回过神时，店门已经关上了，悬挂在门梁上的风铃发出莎啦啦的轻响，以证明刚才有人来过，又走了。
“他们这是怎么了？”简乔指了指门口。
两名店员耸耸肩，也是满脸的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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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哲在街口的一条暗巷里找到了捂脸哭泣的交际花。她像只受伤的小狗一般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握着那颗并不值钱的粉色宝石。
“起来，我送你回去。”雷哲大步走过去，嗓音里满是不耐烦。
他对这个女人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所以完全不想询问对方哭泣的缘由。
“我想我妈妈了。”交际花却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她撩起裙摆，无比珍惜地擦拭着那颗粉色宝石，又擦了擦自己花不溜秋的脸庞，哽咽道：“我家里很穷很穷，连一块完整的布料都买不起。所以我妈妈总会从垃圾堆里捡来别人不要的碎布头，给我缝制裙子。
“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从未穿过一件新裙子。我的裙子总是打满了补丁，怪异的，丑陋的，扭曲的，各种各样的补丁。穿上这种补丁裙子，我简直丑陋得像个癞蛤蟆！大家总是笑话我，而我则会哭着跑回家，找个黑暗的地方躲起来。
“这时候，我妈妈便会找到我，抱住我，然后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的小珍妮，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开心起来吧，我的宝贝。当你开心起来的时候，天空都会因为你而放晴。”
说到这里，交际花含泪的双眼迸射出幸福的光芒。
她看向虚空，一边回忆一边呢喃：“那时候的我总是对她的安慰不屑一顾，因为我一直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无论我笑不笑，天空总是阴沉的，温暖的阳光永远都不会照射在我身上。我是那么卑微、渺小、平庸。”
她托起掌心的宝石，梦幻一般述说：“可是，就在刚才，我忽然明白了，我妈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因为她爱我，所以在她眼里我就是最美丽的。因为她爱我，所以当我开心的时候，她的天空就是晴朗的。我是她的光与热。
“她是那么那么爱我！可我却因为贫穷而逃离了那个家，落到如今这个泥沼。我好后悔啊！如果能早些遇见伯爵先生，听见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好了！”
交际花把粉色宝石贴在脸上，哭得泣不成声。直到此时她才明白，一个人是否高贵，其定位不在于别人，而在于自己。爱自己的人永远会是高贵的。
相反，为了追逐名利而丢弃自己的那些人，却会低贱到尘埃里。
他们终将变得一文不值。
雷哲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沉声说道：“你想回家吗？我派人送你回家。有我在，老鸨不敢找你麻烦。”
交际花抬起泪湿的脸庞，无比痛苦地说道：“谢谢您的好意，可我永远都回不去了。我妈妈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雷哲顿时哑然。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死人复活。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女人时，交际花却撩起裙摆，胡乱擦干了眼泪。
她仰起头，露出一双坚毅的眼眸，宣誓一般说道：“大人，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妈妈爱我，所以我在她眼里是宝物。她不在了，我就应该像她爱我那般爱自己。我在自己眼里也应该是一块宝物。别人作践我，我却不能作践自己。我每一天都要活得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我要选择自己喜欢的，而不是一味追求所谓的昂贵。”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光，然后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
“只可惜这个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了。”她垂眸看向手心的粉色宝石，嗓音再次变得哽咽。
雷哲摇头道：“不，一点都不晚。有了这样的觉悟，我想你早晚有一天会在交际花的领域大放光彩。”
交际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产生了打人的冲动。
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开口：“雷哲大人，我该谢谢您的安慰吗？”
雷哲指了指巷子外，催促道：“不用谢。我的仆人已经来了，他们会送你回去。你快走吧，我还有事要办。”
交际花看向街口，果然发现了几名身材高大的骑士和一辆豪华马车。于是她擦掉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对于这个权势滔天、富可敌国，容貌还异常俊美的男人，她是一点留恋都没有。
与花都伯爵比起来，世界上所有贵族都是垃圾！
雷哲盯着交际花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摇摇头，然后才大步走向简乔的珠宝店。
“啊，您回来了。那位女士还好吗？她怎么了？”看见去而复返的雷哲，简乔立刻询问。
“你的唠唠叨叨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雷哲用嘲讽的口吻说道。
“原来是想妈妈了。”简乔眼里的光彻底暗沉下来。
母爱是他最不愿触及的话题，于是他指了指摆放在柜台上的两个天鹅绒盒子，引走了雷哲的注意力：“这两枚戒指您还要吗？”
“当然要，多少钱？”雷哲大步走到柜台前。
简乔报出一个极高昂的数字，雷哲眼也不眨地签了单，然后问道：“那块玛瑙你真的不卖？”
简乔一边用缎带捆扎礼盒一边坚定拒绝：“不卖。”
雷哲啧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其实你不配拥有它。”
“什么？”简乔猛然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看过去。
“我说你不配拥有它。”雷哲语气沉沉地重复一遍，目光毫不闪躲：“你也说过，它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方天地。它待在黑暗的地底，等待一个能够理解、欣赏，并珍惜它的人出现。而你完全达不到它的期待。
“你把它挖掘出来，打磨光滑，并发现了它的美。可你却又再次把它锁进一个黑暗狭小的地方，让它继续沉寂。这样，它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是我，我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最心爱的珍宝。”
简乔心有触动，止不住地问道：“那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时时刻刻将它戴在胸前。我知道它的脆弱，所以会好好保护；我珍惜它的美丽，所以会让它绽放。在我这里，它是完全自由的。”
雷哲指了指简乔，说道：“引用你之前说过的话，对待爱物的方式往往反应了我们对待自己的方式。你把那块玛瑙锁起来，不让任何人观赏，是不是也预示着你把自己的心锁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你说万物有灵，那么你真应该把那块被永久存放在黑暗之地的玛瑙取出来，放在耳边聆听。我想，你如果真的与它心意相通，你应该能听见它哭泣的声音。”
雷哲点点头，再次强调：“所以，你不配拥有它。人不能为了活着而活着，任何东西都有存在的意义，你明白吗？”
话落，他取走两枚戒指，大步离开。他讨厌伯爵先生始终戴在脸上的温和面具，而这块面具，与那个保险箱有什么区别？
门梁上的风铃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却唤不回简乔的神志。
过了很久，他才从恍惚中清醒，然后急忙走到保险箱前，打开挂锁，拿出檀木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蕴藏着一方小天地的玛瑙，置于耳边聆听。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这位伯爵先生。他的举动太奇怪了，就仿佛真的能从一块石头里听见不同寻常的声音。
难道他不知道那都是雷哲的胡说八道吗？
然而，数秒钟后，简乔却闭了闭眼，呢喃道：“它真的在哭泣。”
他把紧贴着自己耳朵的玛瑙拿开，捧在手心，低不可闻地叹息：“在我这里，它是一颗不自由的石头。”

第17章
简乔捧着那块山水玛瑙，似凝固一般坐在沙发上。
他漆黑的眼眸像没有源头的潭水一般静谧，忧郁的气息在其中蔓延。
谁也不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
“大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临近傍晚，他的两名男仆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啊，天已经黑了吗？”简乔像是从一个冗长的梦境里苏醒，脸上满是恍惚的表情。
他看了看被夜幕笼罩的街道，又看了看身旁的一盏烛火，这才把那块山水玛瑙轻轻放进盒子里。然而，在关闭盒盖时，他却停止了一切动作。
他捧着盒子，久久不动。
“大人，该走了。”两名男仆再次提醒。
简乔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问道：“你们说，我该不该给它打一个孔，做成吊坠？”
他已经被这个问题纠缠了整整一下午。
两名男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选择了沉默。主人将这块玛瑙视作珍宝，他们可不敢胡乱出主意。
简乔似乎也不需要两人的回答，停顿片刻后又呢喃道：“可是，打了一个孔，它就不完整了。它会痛的吧？”
一颗石头到底需不需要自由和光明，被关在黑暗中会不会哭泣，打了一个孔能不能感觉到疼痛，会不会因此而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不完整……
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显然已超出了两名男仆的理解范畴。
只有天性浪漫的人才会产生如此荒诞的联想，只可惜他们不是，于是他们双双压低脑袋，不敢吭声。
举棋不定的简乔捧着这块玛瑙，再次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回到公爵府的雷哲站在昏暗的长廊里，借着火把的辉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没有面孔的《水泽女神》。
“你为什么把她的头发改成黑色了？”老公爵疲惫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几名仆人连忙举起火把，将一盏盏壁灯点亮。
又过了一会儿，海伦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穿过长廊，声嘶力竭地呐喊：“我生下了小王子！我要见查理！我要当皇后！我是格洛瑞最尊贵的女人！你们终将见证我的辉煌。”
很明显，她疯了。
公爵夫人追着她跑进迷离夜色，一遍又一遍凄惶无助地唤道：“回来，海伦求求你快回来！你的孩子早就没了！”
曾经把雷哲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她们，与这人擦肩而过时却仿佛完全看不见对方。或许不是看不见，而是终于明白了，只要雷哲愿意，他就可以主宰她们的生死。
老公爵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浑浊双眼里没有悲哀，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无尽的麻木。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任性妄为造成的。当他故意气死雷哲与莫安的母亲时，这一出悲剧就已经注定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她的头发改成黑色？”老公爵执着地追问。
他一直都知道这幅画意味着什么。在旁人眼中，它只是一件死物，但在雷哲心里，它却是一个活生生的，而且终将与他相遇的命定之人。他连做梦都会梦见对方。
那是他最为珍惜的宝物。
“为什么你把她金色的头发涂黑了？”老公爵再三追问。
直到无法挽回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应该用心去了解这个孩子。他同样是自己的血脉，而且那么强壮、果敢、勇武。他继承了格兰德最为优秀的品质。
他想走进这个孩子的世界，而这幅画就是连接那个世界的一扇门。
长久地、专注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幅画的雷哲终于有了反应。他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朝长廊深处走去，越过父亲时嗓音低沉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是的，他也不知道。
父亲每问一次，他就会在脑海中苦苦思索，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忽然有一天，他就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黑发或许会比金发更漂亮。
而事实证明，这个想法没有错。涂改之后的《水泽女神》果然比之前美丽了无数倍。
黑暗渐渐吞噬了雷哲高大的背影。
老公爵转身回望，用讨好的语气急促说道：“我觉得你改得很好。黑色头发的她看上去更神秘，更高贵了。知道吗，你的梦想早晚有一天会实现的。她会来到你身边，并带给你幸福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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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格兰德养病的简乔除了忧心什么时候能回去，还多了另外一个烦恼，那就是应不应该给自己的珍宝打上一个小小的孔，做成项链戴起来。
他每天都会捧着那个盒子苦苦思索一会儿，这样倒也消磨了一些无聊的时间。
他喜欢待在旅馆的阳台上，就着一杯咖啡，无所事事地坐上一整天。偶尔，阳光会破开阴云与浓雾，从天空的裂隙照下来，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伸出手，接住一捧金黄的阳光，然后默默感受这份难得的温暖。
当然，这样的好运气是非常罕见的。
不罕见的是，雷哲每天都会骑着马从他的阳台下路过。
看见简乔，他总会勒紧缰绳促使马儿扬蹄停顿，然后高声询问：“你那块玛瑙卖不卖？我真的很喜欢它！我对它一见钟情！”
“不卖。”简乔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雷哲双眼冒火地瞪视他，模样显得很恼怒，却又会在第二天来临的时候继续问出同样的问题。他对那块玛瑙的喜爱似乎在与日俱增。
又过了一段时间，已在格兰德和波尔萨站稳脚跟的简乔陆陆续续收到很多请柬。其中，安德烈亲王的宴会是绝对不容推拒的。
哪怕明知道去了亲王府会发生不可控的事件，简乔也必须前往。
得罪未来国王的代价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一旦国王下达开战指令，各大领主的军队就会集结起来把迪索莱特城踏平。
在权力中心，简乔只是食物链的底层，若想往上爬，他必须拥有更多军队和武器装备，而这些都需要钱。
钱从哪儿来？从自由贸易中来。
怎样达成自由贸易？与国王和各大领主交好，就能达成自由贸易。
所以，这是一个闭环，身处其中的简乔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忍辱负重，步步前行。
他如期抵达了亲王府。
一名仆人把他带到安德烈亲王身边，而那人正躺在一名浓妆艳抹的年轻男人怀中，左手一杯烈酒，右手一袋水烟，飘飘欲仙地享受着烟酒和美人所带来的感官刺激。
簇拥着安德烈亲王的人也都醉态朦胧，神情恍惚。他们笑着、闹着、扭动着，像一群狂舞的蛆虫。而其他宾客也都在尽情享用美食、美人和美酒。
与其说这是名流盛宴，不如说这是一个成年人的游乐场。
走到近前的简乔立刻皱起眉头。
他闻到了鸦片的气味，常年浸淫在香水中的他绝对不可能错辨这款特殊的香料。
于是他明白了，安德烈亲王手中的水烟袋塞的不是普通烟丝，而是能让人疯癫的毒品。
简乔放眼四顾，发现场中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在抽水烟，喝烈酒。
不需要劳作，也感觉不到生活压力的这群所谓贵族，只能用病态的方式去追求快乐。他们的根已经腐烂了。
与一群抽了大烟，还喝得烂醉如泥的狂人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简乔不用想也能明白。
于是他转身离开。
然而，安德烈亲王已经踉踉跄跄地扑上来，一把将简乔拉入怀中，双双倒在软椅里。
他大笑着对所有人说道：“快看呐，这就是传说中的花都伯爵。他本人是不是比花儿还要漂亮？”
安德烈亲王一边说一边捏住简乔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供所有人观赏。
放浪形骸且神智迷离的他，把简乔当成了伶人、歌者，或者侏儒一流。
这个来自于偏远小城的伯爵，在没有强大军队的保护下，只是一个可以任意亵玩的小东西。
站在周围的宾客肆意打量着简乔，然后发出哄堂大笑。还有人吹响了充满挑逗意味的口哨。
简乔心中猛然升腾起愤怒的火焰。
然而更糟糕的是，强烈的怒气让他过于苍白的肌肤染上一抹极艳丽的绯红色泽。而这样的美景让安德烈亲王更加不舍放手。
他轻轻抚摸着简乔的脸颊，惊叹道：“亲爱的，你的皮肤像牛乳一般细腻。你可真是一个宝贝！”
簇拥着安德烈亲王的那些人也都露出垂涎的表情。
这是一群被欲望支配的野兽。身份高贵的猎物不会让他们退却，反而会更加激发他们撕碎对方的冲动。他们喜欢残缺，痛苦与绝望。
当然，这残缺、痛苦与绝望，必须发生在别人身上。
简乔奋力挣扎起来。
但大病初愈的他根本不是身体强壮如公牛的安德烈亲王的对手，更何况这人的理智已经被毒品完全腐蚀，并陷入癫狂。
一名血统纯正的伯爵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只想摧毁这个美丽而又脆弱的小东西。
简乔的肩膀被安德烈亲王死死压住，周围的人也都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禁锢住了他的肢体。
站得更远一些的宾客们看见简乔狼狈而又可怜的模样，不由发出嘲笑的声音。
对于这样荒唐的景象，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这是一群身处权力中心的人，他们拥有强大的军队和取之不尽的财富，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安德烈亲王不断摩梭简乔的脸颊，并把指腹摁在他殷红的薄唇上，来回擦拭。
“天呐，你竟然没涂口红。你的唇瓣像玫瑰一样娇艳。它们真美！”安德烈亲王嗓音沙哑地呢喃着，脸上露出意乱情迷的神色。
简乔看着这人渐渐被欲望扭曲的脸庞，已然明白，某些可怕的事很快就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即便他不顾体面地大喊救命，在场也不会有人搭理他。
这些宾客只会冷漠地看过来，然后摇头莞尔。对他们来说，这叫处变不惊，也叫贵族风范。回去之后，他们不但不会同情简乔的遭遇，还会把他的痛苦绝望当成笑料，宣扬给所有人听。
这不是名利场，而是斗兽场。每一个混迹于其中的人，不知不觉都会同化成兽。不甘为兽的人会被活生生剥夺掉人格与尊严。
侍从端来一瓶烈酒。
安德烈亲王连杯子也不要，直接便把酒瓶拿过去，准备往简乔口里灌。
之前环抱着安德烈亲王的那名浓妆艳抹的男人狠狠揪住简乔的头发，说出口的话肮脏至极：“小母狗，快抬起你的脑袋，好好把这瓶琼浆喝下去。我敢保证，要不了多久，你会喜欢上我们的游戏！你会抱住我们的大腿苦苦哀求，而我们会让你喝一点特别的东西。”
周围的人领会了这句话的深意，于是发出更邪恶的笑声。
简乔的身体已经被冷汗打湿，漆黑双眼里涌出源源不断的绝望和恐惧。
恍惚中，他仿佛回到了上一世。
被这些人禁锢的感觉，与被母亲夹在腋下送往江水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令他产生了强烈的呕吐的欲望。
他恶心得快要晕厥了。
愤怒的火焰早已在庞大的恐惧中被压灭。失去了怒气的支撑，简乔害怕得浑身发软。
安德烈亲王搂着他仿佛没有骨头一般柔软的身体，笑得越发猖狂。
周围的宾客或冷眼旁观，或置之不理，或满脸鄙夷。没有任何人试图走过去，把简乔从无尽黑暗中拉出来。
当安德烈亲王捏开简乔的下颌，把辛辣烈酒灌入他口中时，一只大手忽然从后方伸出，夺走了酒瓶。
“列位，你们越界了。”一道饱含煞气与威胁的低沉嗓音让喧闹的宴会厅变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停止了享乐，其中也包括安德烈亲王。
演奏音乐的伶人与歌者像一只只被拔了舌头的兔子，瑟缩着挤成一团。

第18章
陷入恐惧之中的简乔什么都看不见了。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可他眼前却一片漆黑。环绕着他的这些狰狞似鬼的人，被他的潜意识屏蔽了，这是逃避现实最有效的方法。
恍惚中，他的身体不断下坠，急流在他身边涌动，冰冷的水漫入口鼻，试图夺走他的呼吸。他竟又一次回到最初也最恐怖的记忆之中，体验那濒临死亡却无力挣扎的痛苦。
忽然，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坚定有力地下令：“放开他！”
包裹着简乔，并将他往无尽深渊里拖拽的漩涡和急流一瞬间全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猛然一轻，于是立刻循着这缕声音向上浮去，像冰层下生存了一个寒冬的鱼，迫切渴求着一盏灯火与一丝氧气。
终于，他眼前一亮，然后所有光线便射入瞳孔，随之而来的还有雷哲俊美的脸庞。这人正浓眉紧皱地看着他，表情很不耐烦。
“你还好吗？”他沉声问道。
“我，我没事。”简乔绵软无力地躺在沙发上，唇边沾了一点烈酒，额头和鼻尖满是冷汗，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没事就起来坐着。”雷哲并未伸手拉他，而是自顾走到对面的沙发，大马金刀地落座，然后盯着简乔，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简乔会意，连忙撑起虚软的身体，踉跄着走到雷哲身边，缓缓坐下。他已经脱力了，却不敢靠倒在软枕上，因为那样会让他显得更狼狈。他只能尽量挺直腰背，用最镇定的姿态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他本可以逃离，把今天遭遇的这些事，与曾经那些可怕的记忆全部锁在一起。但雷哲来了，于是他决定留下。他必须体面地结束这场宴会。
全场人都很肃静。
饮酒的人端着杯子僵立；抽大烟的人停止了吞云吐雾；奏乐的人指尖悬在琴弦上。
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雷哲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暴怒。他湛蓝的双眼因为急剧升腾的怒火而变成了暗色。
当简乔在他身旁坐定之后，他冲侍者打了个响指。
一杯烈酒立刻送到他手里，他仰起头一饮而尽，阴鸷的眼眸始终锁定在安德烈亲王身上。
安德烈亲王受不了这种极具压迫性的目光，脑子顿时清醒了一大半，于是讪笑着解释：“你不在，我们陪简乔玩玩。叫他喝光一瓶酒也就算了，我们不会过分的。”
雷哲一句话没回，只是扬了扬手中的空酒杯。
侍者立刻为他注满琥珀色的烈酒。
他缓慢地啜饮一口，继而眸色暗沉地看向冷汗淋漓的简乔，问道：“你愿意陪他们玩吗？”
简乔尚未回答，安德烈亲王的男宠，也就是之前揪住简乔头发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年轻男人就哼笑道：“能陪我们玩是他的荣幸，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是的，在所有人看来，能与安德烈亲王攀上关系是一种幸运，因为那将为他们带来难以估量的好处。即便明知道与亲王走得太近将付出一些可怕的代价，也多得是人飞蛾扑火，孤注一掷。
从偏远地区来到格兰德的那些小领主，有哪一个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为安德烈亲王服务的？即使最后有人受不了屈辱而自杀了，那也是他们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当人心被贪婪吞噬时，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牺牲的，其中也包括人格和尊严。
雷哲了解人心，所以他对简乔的回答没有丝毫把握。如果这个人当众说了“我愿意”，那他什么都不会管。从今以后，对方是沉沦还是毁灭，都与他无关。
然而想归想，雷哲却忍不住把自己的拳头握得咔哒作响。他暗暗发誓：如果简乔真的说了“我愿意”，他一定会敲碎这人的脑袋！
“我不愿意。”简乔绵软无力却格外坚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我不会愿意陪你们玩这种肮脏的游戏。”停顿片刻后，他加重了每一个字的读音。
雷哲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他冲安德烈亲王举了举酒杯，愉悦的神情像一头甩着鬃毛舒展身体的大狮子。
他就知道，高傲的伯爵先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对于这样的回答，他满意极了。
安德烈亲王愣住了。他没想到简乔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即便不愿意，简乔也应该说愿意，那样才能缓解雷哲的愤怒，然后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他难道一点都不懂基本的社交礼仪？
安德烈亲王的男宠似乎被人捧得太高了，竟然无法接受这个回答，当即便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你这是给脸不要脸吗？”
简乔正准备反击，雷哲却已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浓妆艳抹的男人立刻走过去。
雷哲反手下压：“你蹲低一点。”
男人乖乖曲起膝盖，矮下身子。在简乔面前，他高傲得像一只天鹅，在雷哲这种大贵族跟前，他却比提线木偶更听话。
他歪了歪脑袋，冲雷哲露出讨好的笑容。像时下所有热爱潮流的年轻人一样，他用香粉把自己的脸涂得很白，却画上了两团极艳丽的腮红，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小丑。
雷哲扬起手，把满杯烈酒泼到他脸上。
男人艳丽的妆容立刻糊成了一滩红的、白的、黑的污迹。他捂住脸，发出惊恐的尖叫。
雷哲冷漠地说道：“我也在跟你玩游戏，你觉得好玩吗？还想继续吗？”
与这些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们根本听不懂。只有当他们遭受到同样的痛苦时，他们才会明白自己的行为是有多过分。
看见这一幕，简乔心中残留的恐惧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坐在浑身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雷哲身边，他反而获得了十足的安全感，冰冷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温度。
他不再看那个尖叫中的年轻男人，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雷哲身上。
这个人在他眼里会发光。
雷哲立刻就感觉到了伯爵先生灼热的视线。他转头瞥了对方一眼，嘴里发出啧的一声，仿佛不屑于这人的软弱，嘴角却更为上扬。
那名年轻男人能长久地陪伴在安德烈亲王身边自然有他的本事。崩溃了片刻后，他抹掉满脸酒水，笑着说道：“能陪您玩是我的荣幸，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只有彻底舍弃人格和尊严才能赚取到足够的利益。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什么都可以拿来卖，包括他自己。他的爵位就是用身体换来的，这很值得。
他的不要脸让周围人大开眼界。
安德烈亲王头一个朗笑起来，之后是所有宾客。于是场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嗜酒的人继续喝酒，嗜毒的人继续抽烟，贪图美色的人继续搂着容貌上佳的男男女女在舞池中旋转。
喧闹与快乐再次降临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厅。这是一个审美扭曲的世界，丑陋的人心在这些贵族眼中竟然是可爱的。他们纷纷为年轻男子叫好，还热烈地鼓起掌。
简乔抿紧唇瓣，努力压抑着呕吐的欲望。
雷哲却已经习惯了这些恶心的人和事。他没有一点儿惊讶，拿起一瓶烈酒倒在年轻男人头顶。
“好，今天我就陪你玩到底。”他看向侍者，冷酷下令：“把酒窖里的酒都搬过来，不够的话我家还有很多珍藏。”
年轻男人被浇懵了。他以为自己不要脸的话，雷哲就会作罢，却没料对方竟然与他杠上了。
一瓶又一瓶冰冷的酒水浇下去，且不说身体受不受得了，单是形象上的损失就不是男人能承受的。至此以后，别人只要一提起他，就会想起他浑身沾满酒水的丑陋模样。
尊严、人格、名誉，这些都可以不要，但美好的形象却是他吃饭的本钱。当他在别人眼中只是一个小丑时，安德烈亲王对他的宠爱一定会消失。这块充满攀比、谋算与争斗的名利场，终将变成沼泽把他吞噬。
他将习惯性地被所有人侮辱践踏，正如每场宴会都被拉出来展览取乐的侏儒。他会慢慢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想到这里，年轻男人立刻看向安德烈亲王，眼中放射出求救的光。
安德烈亲王却丝毫接收不到宠侍的担心，反而拍手大笑起来：“这个主意太好玩了！哈哈哈，快去搬酒！”
侍从立刻去了酒窖。
周围人也都玩性大起，跃跃欲试。很明显，他们找到了新的乐趣，而他们完全不会去考虑年轻男人愿不愿意。
发生在简乔身上的事，在男人身上重演了。
年轻男人开始瑟瑟发抖。他已经可以想象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拿起一瓶酒，哈哈大笑着浇在他头上，然后围着他狂舞。浸泡在酒水里的他既像一只可怜的蛆虫，又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玩到疯癫的时候，这些人说不定会真的把他当成上帝的羊羔，架在火堆上烧掉。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曾发生过。
喝了太多酒，抽了太多鸦片的这群人就像一堆干草，只需一颗小火星就能把自己的理智彻底烧掉。陷入迷乱之后，他们会化身为魔鬼，把一切酷刑施加在取乐的对象身上。
与他们玩游戏存在多少屈辱，又将冒多大风险，年轻男人最了解不过。
现在，他终于听懂了雷哲的问话，并哭着喊道：“大人，我不愿意，我不陪您玩了！这个游戏真的一点儿也不好玩，求您放过我吧！”
“酒已经搬来了，你怎么能不玩？”雷哲尚未说话，安德烈亲王已阴恻恻地开口。
他喜欢一切作践人的游戏。
侍者恰好搬来一箱红酒，深红的酒液会像鲜血一样染满年轻男人的身体，那堪比屠宰现场的画面，却是所有人都期望看见的。或许玩到最后，他们会真的让年轻男人躺倒在血泊里。
“我不玩了！对不起，我不应该戏弄简乔，我道歉，我该死！我承认我嫉妒他的年轻、高贵和容貌，我错了！”年轻男人终于道出内心的龌龊。
他当然知道之前那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也知道简乔是多么恐惧无助。他就是故意要把这个人往肮脏的泥潭里拖拽。
看见对方苍白而又干净的脸庞，他就想把他毁灭！
简乔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犹带一点泪痕的眼尾，神色十分冷漠。听见这些话，他感受不到一点点的情绪波澜，因为他一直都知道——人心比地狱更可怕。
“滚！”雷哲一脚踹过去。
年轻男人倒飞了五六米，落地之后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远了。茶几、沙发、侍者，被他连路撞翻了好几个。
没有人阻止他的逃离，也没有人责备雷哲的扫兴。
在格兰德，拥有强权与军队的雷哲显然比安德烈亲王更有话语权。这些狂人在他面前只有噤若寒蝉的份儿。
安德烈亲王的脸扭曲了一瞬，似乎想发怒，临到头却只是撇撇嘴，没好气地质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了？”
“我不是仁慈，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状若癫狂的行径伤害到简乔的眼睛。他来自于迪索莱特，那里可没有这种玩法。”
雷哲说的是实话。如果简乔不在，他一定扒了刚才那人的皮！
正轻轻碰触自己眼尾的简乔飞快看了雷哲一眼，瞳孔里有微光闪过。

第19章
安德烈亲王被雷哲当众扫了面子，却没有发怒，因为他知道，除了自己，另外那几位亲王也都对查理三世屁股下的凳子虎视眈眈。
如果雷哲和莫安倒向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自己就完了。
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消失不见，原本排在第二顺位的人自然就有了机会。同理，第三、第四、第五顺位的继承人都会存在这样的妄念，而雷哲完全有能力让这些所谓的继承人一个一个消失。
他和莫安的选择才是最终的定局。
安德烈亲王腮侧的肌肉微微鼓动了几下，这是暗地里咬牙切齿才会引发的面部表情。只是转瞬间，他便朗声大笑起来，“亲爱的，我只是同你的宝贝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错误地估计了他的承受能力，为此我向你们道歉。”
他端起一杯红酒率先饮尽，语气十分豪爽：“来来来，干了这杯酒，我们还是最好的伙伴。”
听见“你的宝贝”四个字时，雷哲下意识地瞥了简乔一眼，眸光有些闪烁。
简乔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拿起酒杯，隔空举向安德烈亲王，然后一饮而尽。鲜红的酒液晕染着他的薄唇，而他过于苍白的脸庞让这一抹艳色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此刻的他非常冷静。
遭到那样的侮辱之后，他没有崩溃，也没有逃离，而是选择了留下，然后用淡然的姿态与这些魔鬼和解。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体面就是迪索莱特的体面。
看见他如此洒脱，雷哲颇觉有趣地勾了勾唇，然后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末了指着站在角落里的一名印度舞娘，沉声下令：“你到这里来跳一支舞。”
印度舞娘身材丰腴，皮肤黝黑，与时下的白幼瘦审美格格不入。所以，哪怕她穿着性感的裹胸和薄纱长裙，完完全全地展露着自己的美丽，也没有太多贵族欣赏她的舞姿。
宴会开始之后，她和她的乐师便一直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等待着召唤。
听见雷哲的命令，她涂着漆黑眼线的双眸立刻圆睁，琥珀色的晶亮瞳孔里放射出欣喜若狂的光芒。她知道，只要给自己哪怕只是巴掌大的一块土地，她就能舞出一片极致的绚烂。
她是为舞蹈而生的精灵。
只是一瞬间，她和她的乐师就已进入了状态。
两人踩着急促的鼓点，似林间小鹿一般跳跃着进入了由沙发环绕而成的舞场，踮起脚尖开始旋转。刹那间，绘满金色曼陀罗的裙摆便像繁花一般盛开，似蛇一般灵活扭动的腰肢，以及肚脐眼里镶嵌的一颗蓝色宝石，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印度舞曲的欢快与印度舞蹈的热烈，比陈酿数十年的美酒更加醉人。来自于那个古老国度的一切，似乎都是辛辣的。
安德烈亲王以及他的一众从属们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如痴如醉。先前的那些不愉快，已经被他们抛诸脑后。
叫好声、鼓掌声，口哨声，甚至是吞咽唾液的声音，将宴会的气氛推至高潮。所有宾客都围拢过来，痴迷地看着不断旋转跳跃的舞娘。
唯二清醒且冷静的人只有简乔和雷哲。
“好好整理一下你自己。”直到此时，雷哲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简乔。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杯中烈酒，目光始终追随着舞娘，仿佛对简乔完全不感兴趣。但真实的情况是，他想好好看看这人，然后进一步检查一下对方的身体是否受到伤害，却又知道那样做没有任何益处，只会让简乔陷于更大的难堪。
他知道，这种时候，简乔最需要的不是紧迫盯人的关怀，而是云淡风轻的忽视。
没有谁喜欢把自己的伤口暴露给别人看。
简乔接过手帕，慢慢擦掉额头、鼻尖，以及脖颈周围的汗水。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么狼狈，而雷哲一眼都未曾看他的行为却让他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
越是不堪就越是不想被别人注意到，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
舞娘跳得如火如荼，不会有任何人把多余的目光放在简乔身上。
于是，在这个热闹却又安静的角落，简乔可以从容不迫地整理自己，然后慢慢找回尊严。
“今天太感谢您了。”片刻后，仪容重新变得整洁优雅的简乔轻声说道：“您的手帕——”
雷哲打断了他的话：“你把它扔掉吧。”
这是一条丝绸手帕，只是小小一块也值好几个金币，而好几个金币足够普通人家富足地过上一整年。
素来节俭的简乔舍不得扔，于是折叠成小方块，放入贴身的内袋，轻声说道：“我帮您洗干净了再还回去，好吗？”
雷哲用眼角余光看见了他无比珍惜的举动，不知道为什么，心尖竟也似站立着一名舞娘在欢快地跃动。他抿了一口酒，借此遮掩上扬的唇角，假装不在意地说道：“随你。”
简乔点点头，斟酌地问道：“您对他们说过什么吗？他们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您的，宝贝？”
提起这个极暧昧的词，简乔忍不住皱眉。
雷哲上扬的唇角僵硬了一瞬，继而直言不讳：“是的，我对他们说你是我的猎物。在我没玩腻之前谁也不能动你。”
他直勾勾地看向简乔，语带嘲讽：“别误会，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我只是心血来潮，随手做了一件好事而已。我想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质问我。如果没有我，这些人会像蚂蟥一般牢牢吸附在你身上。”
雷哲是个花花公子。被他追求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关于他的风流韵事，简乔曾无数次从吟游诗人那里听说过，所以他当然不会产生一丁点的误会。
“谢谢您。”简乔深深望进这双湛蓝的眼眸，“您拯救了我，您不仅仅是我在格兰德和波尔萨遇见过的最好的人，哪怕在我的领地迪索莱特，也没有人能比您更好。”
停顿片刻后，他无比真挚地说道：“此刻，没有任何语言能够用来表达我对您的谢意。遇见您是我这贫瘠生命里最大的幸运。”
他用细长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以证明它多么剧烈地为雷哲跳动着。他总是布满重重迷雾的黑瞳，竟在凝视雷哲时微微闪烁出一些光芒。
听见这番裹着蜜糖的话语，看见这双眼瞳里的晶莹微光，雷哲的大脑陷入了混沌的状态。
舞娘的美丽身姿，乐师的激昂鼓点，以及周围人的大笑与欢呼，都像被夜幕吞噬的天空，陷入了不可见，不可闻的状态。他的眼里、耳里、心里，只剩下简乔一个人的身影和声音。
他僵滞了好一会儿才舔了舔自己锋利的虎牙，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伯爵先生，你可真会恭维人。”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简乔再次点了点自己的心脏。
没有任何人知道，当他快要落入绝望深渊时，雷哲这束光芒是多么温暖地照耀了他。紧紧抓住这束光芒，并借助它的力量从恐惧中苏醒时，他差点感激地落泪。
想到这里，简乔更加认真地注视雷哲。
这个人在他的眼里是会发光的。
雷哲受不了了。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扶住额头申吟。
他向来都知道，脆弱的小动物会把保护自己的人视作最深的羁绊。你走到哪儿，它们就会步履蹒跚地跟到哪儿，湿漉漉的圆眼睛总是又崇拜又渴慕地看着你，然后冲你甜腻腻地叫几声，俨然把你当成了它们的全部。
雷哲收养的流浪猫、流浪狗，以及一头小豹子，就是这么来的。只要雷哲在家，它们就会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
而伯爵先生此刻的目光与那些小动物简直一模一样。
这太糟糕了！该死的，我可不想被一个男人黏上！
雷哲暗暗在心里抱怨，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与“不耐烦”或者“嫌弃”等负面情绪完全不相干。
他冲简乔撇撇嘴，似在敷衍，然后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借着喝酒的动作，他掩盖了自己疯狂上扬的唇角。
舞娘还在场中旋转，一圈又一圈，像一朵永开不败的花。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洒落，令她黝黑的皮肤反射出莹润油亮的光泽。此刻的她即使不白，不瘦，也不幼态，却像魔鬼一般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安德烈亲王一把将旋转中的舞娘拉入怀中，疯狂亲吻。
舞娘只是微微一愣就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粗暴的对待。
其余宾客也纷纷把早已看中的男人、女人禁锢在身边，纵情享乐。
鸦片的浓香、烈酒的醇厚、香水的甘冽、汗液的酸臭，融合成一股植物腐败的，又甜腻又恶心的气味，向四面八方蔓延。
一名交际花扭动着纤细的腰走到沙发边，摇摇晃晃地往雷哲怀里倒去。酡红的双颊显示出她醉得不轻。
若在往常，雷哲会朗笑着把人搂过来，肆意把玩一番。
但今天，他却把人推开了，脸上还满带着不耐且厌恶的表情。
他看向简乔，沉声说道：“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向往的权力中心。它不是天堂，而是沼泽。凡是落入这片沼泽的生物，最终都会被包裹在厚重粘稠的泥浆里腐坏。所以，在未曾深陷之前，我劝你早点回到你的迪索莱特，这里不适合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在左右拉扯。一种微微刺痛的感觉莫名其妙地浮上来。

第20章
简乔顺着雷哲的指引看过去。
在他眼前，一群神色迷离的人在沙发上、地毯上，甚至桌面上扭动着。
看见过被蝇蛆寄生的奶酪吗？这样的场景，与那样一块奶酪没有任何区别。不受约束的特权产生了腐败，而腐败成为滋养细菌、虫豸、霉丝等一切肮脏之物的温床。
恍惚中，简乔仿佛闻到了沼泽特有的，霉烂的尸骸所散发出来的气味。
他伸出细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刚才喝下去的一杯红酒已经顺着他的血液流遍全身，并化作两团滚烫的红晕慢慢爬上他的脸颊。总是面容苍白的他，此刻竟像一株盛放在高山上的玫瑰，绽放出罕见的艳色。
而他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唇瓣，又让他带上了几分脆弱感。
雷哲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瞳孔里的光随之凝固。
过了好一会儿，雷哲才艰难地移开视线，同时也移开了放置在简乔手边的酒杯。
“一杯温水。”他冲站在角落里的侍者打了个响指。
侍者立刻送来一杯温水。
简乔意识到这杯水是雷哲帮自己叫的，看向对方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感激。
这感激让他漆黑眼眸放射出濡湿而又晶亮的光芒。
雷哲飞快瞥他一眼，沉声说道：“不用谢。连酒都不能喝的你最好还是回到偏远的迪索莱特，我不可能每天都待在格兰德，更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如果下一次我不能及时赶到，你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简乔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于是陷入了沉默。
他始终不曾答应回到迪索莱特去，因为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雷哲也察觉到他坚决不肯回去的心思，便指着那群像蛆虫一般扭动的人，说道：“看见了吗？这里没有细雨落在花朵与青草地上带来的清新气息，只有酒精、汗液和鸦片混合而成的恶臭。这里不适合你。”
伯爵先生是干净的，他实在不忍心看他浑身沾满污秽的样子。
简乔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轻声反驳：“可是这里有您。坐在您身边，所有臭气都被隔绝，我只闻到了一股很冷冽的，像鹅毛大雪落在松柏树上所激发的甘爽香味。”
他忍不住抽动鼻尖，以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雷哲身上有一股极霸道的气味，那是冷兵器与保养它们的油脂常年接触所形成的。
冰冷的金属会因为锈迹的产生而散发出一股血液般的腥味。若要除掉锈迹就必须用砂石摩擦，摩擦所产生的高热会让这股腥味带上一点火烧的焦糊。这个时候，保养武器的人便会把熬得十分浓稠的桐油抹在寒光烁烁的剑刃上。
桐油的浓郁脂气，与带着焦糊味的腥气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并最终形成了似甜非甜，似冷非冷的刀剑气息。
这也是简乔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刀剑气息一点都不难闻。
他直视雷哲湛蓝的眼眸，认真说道：“我喜欢您的气味。坐在您身边，我感觉好极了。”
雷哲陷入了难以言喻的烧灼感中。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堵着一团滚烫的热气，这让他口干舌燥，脑袋发晕。
他不得不端起酒杯，把深红的液体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水无助于热气的纾解，反而引燃了内心里的一团火。他捏了捏拳头，感觉到掌心冒出一层粘腻的汗水。
与最强大的敌人交战之前的那一晚，他也没这么紧张过。不，更确切地说，这是兴奋。心脏里的火焰已经顺着血管烧遍了他的全身。
他又连着喝光两杯酒，这才压了压翻腾的心绪，哑声说道：“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还是要劝你离开。看见了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肮脏的。他们终其一生可能只洗两次澡，一次是降生的时候，一次是结婚的时候。
“他们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可是夜晚来临时，扒掉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囊，你会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经发黑发臭。你试图融入的，就是这样一群怪物。他们喷洒浓郁的香水不是为了锦上添花，而是为了掩盖他们日益腐烂的身体。”
他冲侍者招招手，要来了一瓶烈酒。
侍者正准备弯腰帮他服务，简乔已把酒瓶接过去，亲自为雷哲满上。
雷哲盯着体贴万份的简乔，喉结止不住地上下滚动。他喝光了对方替自己斟满的酒液，继续说道：“所以，回你的迪索莱特吧，否则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一只臭烘烘的怪物。”
如果简乔也变成了安德烈那样的人，雷哲会感到悲伤。
纯洁的花朵就应该盛开在迪索莱特的高山上，那里的悬崖峭壁会保护它的绽放，那里的云雾缭绕会留存它的芳香。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里，雷哲用空荡荡的酒杯轻轻磕击桌面，示意简乔再给自己斟满。
当他劝说简乔离开格兰德时，那股轻微的刺痛感便开始游走于心脏的各处角落。他需要用酒精的浇灌来麻木这种怪异的感觉。
简乔仔细打量雷哲，发现他面色如常，眼神清明，这才替对方倒酒。
“可是，这里有您啊。”简乔叹息着说道：“一直混迹于这群怪物之中的您却一点儿也不受影响。您总是干干净净的，您不需要华丽的衣服来装点自己，因为您本人就是最好的存在。我看见了一群怪物，可我也看见了一个无比可爱的人。我同您待在一起便足以抵挡这污浊的，因欲望而产生的洪流。”
简乔用细长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脏，轻声说道：“格兰德有您，只这一条理由便足够我长久地待下去。”
此刻，他显然已经忘了初见时对雷哲说过的话。
他说一旦参加完国王的宴会就要离开，因为格兰德是雷哲的地盘。那时候，他把雷哲当成洪水猛兽，可现在他才知道，这个人是最安全的堡垒。
雷哲：“……”
雷哲的喉咙里，心脏里，以及身体里的火焰又开始猛烈地燃烧。他定定看着这个冥顽不灵的，怎么劝说都不愿意离开的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凌乱的思绪让他无法组织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知道，这个人正用最甜蜜也最粘腻的语句，把自己的心湖搅乱。
好不容易从这些蜜一般浓稠的漩涡里挣脱，他只能嗓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倒酒。”
他现在需要很多酒精才能麻痹跳得太过快速的心脏。
该死的！伯爵先生一定专门研究过恭维人的话术！否则他不会这么厉害！瞧瞧他的遣词用句，什么“最好的存在”、“无比可爱的人”。长这么大，我竟然从不知道自己是可爱的。
雷哲浓眉紧皱，仿佛十分嫌弃这种近乎于肉麻的吹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简乔用苍白的手掌盖住他的酒杯，温声说道：“好了，别再喝了，我们该离开了。”
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厅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用来宣泄兽欲的场所。再待下去，简乔会被这些人散发出来的臭气熏晕。
雷哲立刻站起身说道：“走吧。”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状似随意地扔给简乔：“穿着吧，你刚才出了很多汗，内衬应该湿透了。外面的冷风一吹，你的小身板又该躺倒了。”
说完，他发出啧的一声，似乎十分嫌弃简乔。
“谢谢。”简乔披上外套，认真说道：“您看，与您待在一块儿，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闭嘴吧，我已经听腻了你的恭维。”雷哲嘴角微微一翘，却又立刻抿紧，然后摆出一幅不耐烦的表情。
两人肩并肩走到外面，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两辆马车分头驶过来，一辆雕刻着银莲花的标记，一辆描绘着咆哮中的雄狮。
看见简乔被男仆搀扶着走进车厢，雷哲忽然伸出手，卡住了正欲关闭的车门，认真说道：“你为什么不回去？别拿我当借口，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军队了，军营离格兰德的市中心很远，而且我还要练兵。到了那个时候，我两三个月都不会回来。你若是觉得我能保护你，那你就想错了。”
简乔叹了一口气，徐徐说道：“好吧，真正的原因是我要留下来，为我的人民打通一条粮道。迪索莱特城只有山地，没有大面积的平原，我们生产的粮食根本不够急剧扩张的人口食用。”
简乔闭上眼睛，语气变得沉凝：“您见过冬日的雪地里躺满尸体的场景吗？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仰天哭泣，孩子跪在父母的墓地前悲鸣，那是人间炼狱。而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那样的景象。”
他睁开眼睛，徐徐说道：“所以我来了，我要与拥有富饶土地的大领主们打好关系，我要让我的人民可以购买到充足的粮食越冬。而我正试图与那些大领主们签署自由通商的条约。我要让我的人民可以前往任何一座城池，而不必被当地领主以‘异乡人’的荒唐理由杀掉。我要让他们活下去。”
他指了指自己削薄的肩膀，无比坚定地低语：“有些重担是卸不掉的，您明白吗？”
雷哲看着这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姐姐毅然决然与相爱了数年的情人分手，并独自乘坐马车进入皇宫的那一晚，他就明白了——贵族之所以为贵族，是因为有些责任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但是，他没想到伯爵先生也有这样的觉悟。对方坚持留在格兰德不是受权力的蛊惑，也不是对奢侈生活的向往，更不是为了得到向上攀爬的机会。
他是为了他的人民，就这么简单。
雷哲放开卡住车门的手，退后两步，深深望进伯爵先生的眼眸，沉声说道：“我要更正一个错误的印象。简乔，你一点儿都不软弱无能。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我决定在格兰德多待一阵儿。你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才会离开。”
这句话，与直接说“我保护你”有什么区别？

第21章
听见雷哲近乎于承诺的话，简乔愣了愣。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和善。
如果雷哲能够一直待在格兰德，那无疑会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于是他漆黑眼眸里闪烁出晶亮的光，而这道光的源头正是俊美无俦的雷哲。
车门不受阻挡后便慢慢合拢。
简乔连忙伸出手臂把车门撑开，继而俯下身，直勾勾地盯着站在车前的雷哲，说道：“我也要更正一个错误印象。大人，您一点儿也不霸道蛮横，恰恰相反，您太友善，太可爱了。能够认识您是我的幸运。”
雷哲挑高眉梢，加重语气问道：“霸道？蛮横？伯爵先生，原来你心里是这样想得吗？很好，我明天就会离开格兰德，你自求多福吧！”说完转身就走。
背对简乔的时候，他咧了咧嘴，颇为得意地笑了。
简乔扬声喊道：“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您说出口的话从未收回过，您是托特斯最伟大的骑士！”
向来对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离的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种堪称俏皮的话。毫无疑问，雷哲在他心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雷哲前进的步伐停顿下来，又舔了舔尖锐的虎牙，这才回过头，没好气地说道：“最伟大的骑士也难以抵挡你的甜言蜜语。是的，我在开玩笑，你高兴了吧？”
简乔高兴了。他早已忘了展颜而笑的滋味，但此时此刻，他的一双眼眸却比天上的星辰更闪亮。
雷哲定定看着这样的他，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瞳孔，说道：“真的很奇妙，你眼睛里有星星。”
简乔想也不想地接口：“这颗星星就是你。”
雷哲：“……”
雷哲撇开头，暗暗申吟了一声。
该死的！如果在托特斯举办一场恭维人的比赛，伯爵先生一定会得冠军。他的脑子几乎不用思考，只要嘴巴一张，沾着蜜糖的话语就会滚滚而来。
雷哲彻底败退了。他啧了一声，再次强调：“你安心做你的事，我会留在格兰德看着你。行了，走吧。”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辉煌的灯火映照出他挺拔的身姿，也拖长了他的剪影。
而这剪影正越去越远，越来越淡。
不知道为什么，简乔却舍不得这么快分别。他喜欢与雷哲待在一起，两人肩并肩地坐在沙发上，闲来无事喝几杯酒，聊几句天，这样的懒散氛围足够让他那颗常年处于焦虑不安中的心获得极大的平静。
简乔害怕夜晚，因为睡眠会把他带入一个又一个绝望的梦境。
在那些梦境里，他像一只蜉蝣，只能被动地跟随黑暗的漩涡急转，然后被长满利齿的怪鱼吞噬。除了这个结局，他从未梦见任何美好的东西。
每天早上，他都会满头大汗地苏醒过来，心脏里残存的恐惧让他久久无法回神。所以他格外珍惜此刻的安全与宁静。
他冲雷哲的背影喊道：“你行使过初夜权吗？”
这是每一个领主最喜爱的特权。当他们领地中的年轻男女准备结婚时，领主有权拿走新娘的初夜。
这个话题果然勾起了雷哲的好奇心。他立刻转身回望，语气十分严肃：“你行使过这项权力吗？”
如果简乔回答是，他会非常失望！仅仅只是想一想，他内心的怒火就已经压不住了。除了怒火之外，他更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暴躁。
“我从来没有，你呢？”简乔静静看着雷哲。
雷哲紧绷的脸庞瞬间缓和，舔着自己的虎牙，咧嘴道：“我也没有。”
“那你行使过破坏权吗？”简乔继续询问。
所谓“破坏权”是指领主有权力破坏自己领地中任何一个人的田地、房屋或牧场。摧毁一个家庭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
雷哲露出鄙夷的表情，冷笑道：“当然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去做那种事？难道你做过？”
简乔摇摇头：“我也没有。”随即又问：“你行使过横躺权吗？”
所谓横躺权是指：当一个领主觉得双腿发冷时，他有权力把一个农奴开膛破肚，然后将自己的双腿放进对方的肚子，用尚带余温的鲜血和五脏六腑把自己捂热。
农奴死的时候总是横躺在领主脚下，所以叫“横躺权”。
雷哲极为不屑地唾骂道：“这项权力简直就是狗屎！如果我浑身发冷，我会用敌人的鲜血来燃烧自己，而不是残杀我的子民。别告诉我你做过，否则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信奉骑士精神的他绝不会无故残杀手无寸铁的弱小民众。
简乔用濡湿的眼眸深深凝望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他看上去那么富有力量，那么狂放不羁，像是一头耽于杀戮的猛兽。但他的内心却也有柔软而干净的角落。
被伯爵先生如此“深情”地凝望，雷哲不由摸了摸自己发麻的脸颊，嗓音沙哑地问道：“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我哪里不对吗？”
这种带着亮光的眼神像针尖一般扎在他心上，叫他又疼又痒。
“您没有哪里不对。”简乔摇摇头，轻声说道：“这些权力我也从未行使过，我也觉得它们都是狗屎。所以，我现在可以和您做朋友了吗？”
五年前的简乔曾坚定地认为自己不可能在这个时代交到朋友，因为他的想法、理念，以及价值观，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他就像一颗火星落入了一片沙漠，没有枯草作引子，他永远无法在此处点燃来自于现代社会的文明火种。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去融入这个世界，然后在每一个夜晚来临之前默默告诉自己：简乔，你千万别忘了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不是什么领主，你不能任意行使生杀予夺的权力。
权力让人着迷，也让人蜕变。如果他真的陷入权力带来的快感之中，并为此上瘾，那么他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一头怪物。
而这样的怪物，在格兰德、波尔萨，以及他路过的每一座城池，都是随处可见的。
但雷哲不同。在这个时代，他就是那个例外。
“我想和您做朋友。”简乔伸出手，缓慢地说道：“这辈子，我头一次生出如此迫切的渴望。我想要一个朋友，而那个朋友只能是您。”
停顿片刻后，他近乎于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雷哲：“……”
针扎的感觉变成了重锤地猛敲。谁也不知道，他的心脏正为伯爵先生的每一句话而扑通狂跳。
林间小鹿圆溜溜的大眼睛也比不上这人水润眼眸静静凝望自己时所带来的怜爱感更为强烈。雷哲撇开头，暗暗申吟了一声，然后才又转回来，握住了伯爵先生固执地悬在半空的手。
这苍白纤细的手，触感一如他的想象。握住它就像握住了一片云朵，那么柔软、细腻、脆弱。
雷哲连忙松开力道，虚握着它摇晃两下，哑声说道：“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这句话让简乔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看见他亮晶晶的双眼，雷哲咧嘴笑了。
“好了，回去吧我的朋友，夜色已经很深了。”他指了指漆黑的天幕。
简乔却还是有些不舍。
他垂眸思忖片刻，又道：“知道吗，我最大的进项只有格兰德这一家店铺，而这家店铺的收益要用来支付育婴堂、学校、救济所等种种便民设施。我要养活的不仅仅是伯爵府，还有我的人民，所以我才会拒绝您之前提出的合作要求。”
雷哲差点就忘了初见时的争执，愣了一会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而且那天临走的时候，我就说过同样的话。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他毫不在意地摆手。
简乔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眸，斟酌地说道：“如果您能把格洛瑞的所有领主都收服，并把他们的城池相互打通，那么我会愿意与您合作。当我们可以毫无阻碍地把店铺开到格洛瑞的每一个角落时，即便只拿五成利，我也可以养活我的人民。”
这个大胆至极的提议让雷哲愣在当场。
简乔立刻补充道：“当然，我说的只是如果。”他看了看天色，叹息道：“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与您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还未离开，我就已经开始期待我们的下一次重逢了。”
这些话，毫无疑问是发自肺腑的。如果可以，简乔真的很想与雷哲待在一起，从月升聊到月落，然后不知不觉睡去。那样，他或许可以安然躲过梦魇的侵袭。
雷哲身上散发着一股强大的能量，而简乔需要这股能量。
雷哲倒退着远离。这一次，他不想转身，把自己的背影留给伯爵先生。
这种临别时的，千篇一律的场面话，从伯爵先生口中说出来却具备了打动人心的真挚力量。于是他瞬间做下一个决定。
“下一次的重逢在三天后，我会在公爵府举办一场宴会。我会邀请手里握有大把肥沃土地的领主们，而他们家里的粮食多到吃不完。然后，我会把你一一引荐给他们。能不能从他们的粮仓里掏出足够的粮食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雷哲并拢食指和中指，在眉梢比划了一下，笑着说道：“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希望你今天晚上做个好梦。”
这句祝福对简乔来说太实在了，而这场宴会则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隐忧。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冲雷哲说道：“您现在不仅是我唯一的朋友，还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简乔连加了两个相同的形容词来表达自己激荡的心情。
回应他的是雷哲爽朗的大笑。
漆黑夜色中，一颗颗星辰在两人头顶闪耀，正如他们凝望着彼此时闪耀的双眸。

第22章
两名男仆正在帮简乔更换床单和被罩，布料抖动时激起了一片细碎的绒毛，而这些绒毛在烛光的照耀中像蜉蝣一般在空气中游曳。
简乔坐在摇椅上，看着这些微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自己。
“大人，可以就寝了。”两名男仆躬身说道。
“我就在椅子上睡。”简乔的嗓音里充满了疲惫。
两名男仆微微一愣，然后便熟练地把枕头垫在简乔腰后，又给他盖上一条厚厚的毛毯。他们没有劝说主人回床上去睡，因为这早已成了常态。
“大人晚安，祝您做一个好梦。”两名男仆倒退着离开房间。
简乔却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霉斑，久久不敢闭眼。做一个好梦，这种事对他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他之所以选择睡摇椅是因为，一旦他被梦魇扼住咽喉，在梦里剧烈挣扎的他也会在现实中抽搐身体。
而身体的抽搐会晃动摇椅，进而把他从那些可怕的梦境里唤醒。
于是，一整个夜晚，他都会在睡了醒，醒了睡的循环中煎熬。不过，这种断断续续的睡眠至少可以保证他白天的时候不会因为精神恍惚而晕倒。
他再也不敢找人为自己整夜读书，或者絮絮叨叨地说话。即便只是银货两讫的交易，也不能保证这样的做法就是安全的。心脏被利刃刺穿的剧痛，哪怕换了一具身体也永远不会消失。
在寂静无声的夜晚，简乔宁愿与一张摇椅相互依偎，也不愿拥抱一个有血有肉还十分温暖的身体。
他用手掌轻轻摩挲摇椅扶手，苦中作乐地打趣：“知道吗伙计，你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你救了我的命。”
夜深了，摇椅断断续续、吱吱嘎嘎地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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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雷哲果然像他承诺的那样，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格洛瑞最具权势的大领主们云集公爵府，一辆辆豪华马车把府外的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有的领主从车上跳下来，大踏步地进入城堡，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前方，气势颇为惊人；有的领主会温柔体贴地把自己的女伴抱下来，然后拥着对方款款而行；有的领主哈哈大笑着冲围观民众招手，末了让自己的仆人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洒出大把大把的铜币。
遇见这样的领主，赶来看热闹的民众会发出惊喜的尖叫，然后举起双手感激涕零地喊道：“亲爱的大人，您会长命百岁的！上帝保佑您！上帝保佑您！”
无所顾忌的孩子们会像小耗子一般从拥挤的人堆里钻出来，疯狂争抢满地铜币，抢着抢着便打成一团，变作一群凶狠的鬣狗。
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嬉闹，还有人跪在地上诚心向上帝祷告。
看见这样的众生百态，那些撒钱的大领主便会发出更为愉悦的大笑。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欢乐，悲哀，愤怒，争斗。这让他们产生了自己可以主宰一切的错觉。
每一位宾客都是威名赫赫的大领主，他们权势滔天、富可敌国。混迹在这样一群人中间，安德烈亲王也只能露出谦逊的姿态。
各大领主实则就是各大邦国的君主。没有他们的拥护，格洛瑞将不复存在，国王之位也就形同虚设。这个道理，安德烈亲王还是懂的。
站在阳台上默默看着这一切的简乔指着这些人，低声问道：“如果没有你，我是不是连受邀的资格都没有？”
“是的。”雷哲一点儿也不担心刺伤伯爵先生脆弱的自尊心，进一步说道：“在这里，你只是一只小蚂蚁。这么这么小，明白吗？”话落用拇指掐住小指，比划了一下。
简乔：“……”
无奈之下，他冲这个幼稚鬼翻了一个白眼。
雷哲故作震惊地喊道：“是我眼花了吗？在我心目中算得上最优雅，最高贵的花都伯爵，刚才竟然冲我翻了一个最不优雅，最不高贵的白眼！天呐，这真的太让我幻灭了。”
事实上，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幻灭。会冲自己露出这种古灵精怪表情的简乔，恰似一株沉睡于雪原中的植物，当寒冷彻骨的冰霜被春风吹拂至融化后，他便长出一丛丛嫩绿的芽。
他活了，有了温度，有了芳香，有了朝气。这才是真实的他，一个隐藏在厚重心防下的小男孩。
雷哲绕着这样的简乔走了两圈，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
简乔揉了揉额头，似乎十分嫌弃这人的调侃和聒噪，眼睛里却闪烁出亮光。
两人一边互相挖苦一边朝楼下走去，像一对儿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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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与各大领主都建立了良好关系的简乔端着一杯红酒走向最安静的角落。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雷哲端着一杯果汁朝他走去，调侃道：“你的脸颊红得像猴子屁股，快把你的酒杯放下，喝点别的。”说完便用果汁换掉了简乔的酒水。
“你真好。”简乔用手扶住自己昏沉的脑袋，满怀感激地叹息。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什么夸张的修辞手法，也没有跌宕起伏的语气助词，却让雷哲的心扑通一跳。
“我哪里好？”他展开双臂，搭放在沙发靠背上，用这样的坐姿间接地把简乔搂入怀中。
毫无所觉的简乔靠倒在沙发上，在旁人看来却是靠倒在雷哲怀里。两人之间的亲密氛围慢慢变得浓郁。
“你哪儿哪儿都好。”简乔飞快答道。
雷哲却觉得很不满意：“你是在敷衍我。你根本就没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好好回答。我到底哪里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在意简乔的看法。然而在此之前，许许多多的人曾当着他的面大声唾骂他是魔鬼，还说要用余生的每一天来诅咒他下地狱，却也没让他的心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似乎只在意简乔，这真的太奇怪了。
胡思乱想中，他听见了简乔带着满足气息的喟叹：“不是敷衍啊，是真的。古老的东方有一句谚语，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是一位绝世美女。当我们爱着对方的时候，哪怕对方是一个丑八怪，我们也会觉得他是最美的那一个。你不是我的情人，可你是我唯一的，最为重要的，也最为珍惜的朋友。所以，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
简乔指了指自己漆黑的瞳孔，再次强调：“我看不见你的缺点，因为当我的大脑在思考有关于你的事时，我的情感不可避免地战胜了理智。”
雷哲：“……”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爆了粗口。别误会。他当然不可能唾骂伯爵先生，他只是想用激烈的话语来宣泄心中四处乱窜的热流。
他舔了舔尖锐的虎牙，然后止不住地扬起嘴角，露出灿笑。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情人？”
简乔摇摇头：“没有。”
雷哲死死盯着伯爵先生美丽无双的脸庞，继续追问：“以前有没有？”
“以前也没有。”简乔继续摇头。
“那你想不想在格兰德找一个情人带回去？这里的美人比任何地方的美人都出众。”嘴里说着蛊惑的话，雷哲的眼神却暗藏阴鸷。
简乔想也不想地拒绝：“不，不会有情人。我有你就够了。”
他只要朋友，不要爱人。爱是占有、纷争与毁灭。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过往的遭遇曾一再向他证明了这个论调。
雷哲愣了足足几秒钟才意识到伯爵先生说了多暧昧的一句话。虽然他能够理解这句话本来的意思，心绪却还是沸腾起来。他端起酒杯，畅饮了一大口，眼眸里闪闪发光。
简乔转头看他，好奇地问道：“你交往过几个情人？”
灿烂的笑容凝固在雷哲脸上，尚未完全吞咽下去的酒水差点把他呛咳嗽。他连忙摆出不耐烦的表情，摆手道：“这个问题不讨论了。”
简乔斜眼看他。
他便尴尬地挠了挠鼻尖。
就在这时，安德烈亲王率领一众贵族走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道：“雷，据说你邀请了坎达斯的加西亚？我们怎么没看见她？”
男人想要跨入公爵府的门槛必须拥有财富、权力和地位，但女人却大为不同。只要她们拥有足够美丽的外表，足够迷人的气质，足够卓越的才情和声望，她们就能受邀进入任何一场宴会。
说得更直白一点，她们是来给各位大人助兴的，身份、地位和财富，之于她们自然也就不重要了。她们只是这场宴会的装饰品。
安德烈亲王口中的加西亚是坎达斯城的第一名妓。据说她的美貌足以与查理三世的新宠米娅夫人一较高下。
最近，她恰好云游至格兰德，于是便收到了公爵府的邀请函。
“宴会开始前她递了口信，说是有事耽误了，下半程才会到。”雷哲取出怀表看了看，沉吟道：“我想她很快就要来了。”
他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便缓缓开启，一名绝世佳人踩着印满玫瑰花的绒毛地毯，一步一步走进来。她金红色的裙摆像一片沾染了晚霞的云朵，散发出瑰丽的光彩，同时也摄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站在门口，环视四周，翠绿的眼眸映入灯火辉煌，也映入宾客满堂。但奇异的是，她明明看得见，却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她的高傲，冷漠与孤独，仿佛与生俱来。
这样的出场方式比任何一位大贵族的莅临更为隆重。

第23章
站立在门口的绝色美人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
就连正在演奏舞曲的乐师们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整个宴会厅为之一静，然后便是小小的惊叹声和抽气声。
坎达斯的加西亚果然名不虚传。她把自己的头发梳成高髻，又在其中掺杂了一些假发，这让她的发量多到惊人，却又完全不显得厚重笨拙，反而像云雾一般蓬松轻盈。
她不像时下的贵族女性，喜欢把所有装饰品都堆砌在高髻上，从而显得整个人珠光宝气，浮夸奢靡。她只在鬓边佩戴了两朵嫣红的山茶花，又在山茶花周围固定了几颗极为罕见的黑珍珠。
血一般的深红与莹莹有光的乌黑，在她金色发丝地衬托下显得那样明艳鲜活，也那样具有色彩的冲击力。她小巧的耳垂也同样佩戴着两颗黑珍珠，这又形成了一种首尾呼应的趣味。
她把自己的面容涂成苍白的颜色，脸颊却微微染成春桃一般的粉，唇色同样白里透粉十分寡淡，乍一看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虚弱中却又带着一点儿朝气。
翠绿的眼眸本该是春意盎然的，安放在她脸上却显得那么冷清。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所有人为自己痴迷的场景，环视一圈后便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宴会厅。印在她脚下的朵朵玫瑰，比不上她本人十分之一的娇艳。
一名大贵族连忙朝她走去，嗓音里满是激动：“亲爱的，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自从上次一别，我只能在梦里苦苦思念你。求你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陪你跳支舞！”
加西亚盯着这人看了几眼，似乎没认出对方是哪位。爱慕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那足以排成一条从波尔萨到迪索莱特的长队。
但她很快就隐去了眼中的疑惑，抬起手，嗓音轻柔地说道：“能与您共舞是我的荣幸。”
嘴上说着荣幸，可她美丽的脸庞依然是冷若冰霜的。旁人很难在她幽深的眼瞳里发现一点点笑意。
当她开启红唇，吐露黄鹂鸟儿一般美妙的声音时，寂静的大厅变得更为寂静，足足几秒钟后才又活了过来。乐音、谈笑、碰杯，各种各样的声音刹那间挤满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城堡。
许多男人朝加西亚走去，步履那么急切，表情那么痴迷。他们簇拥着这位绝代佳人，争着抢着要同她说几句话，跳几支舞。
贵女和交际花们虽然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是不屑。
婊子！或许她们早在心里这样骂开了。太过美丽的事物总是遭人妒忌的。
简乔一手支着额头，一手轻轻摩挲盛满果汁的玻璃杯的圆肚，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位加西亚。身为一名珠宝设计师，他当然懂得如何去欣赏周遭的美丽。
“她美吗？”雷哲面无表情地喝光一杯红酒，嗓音低沉地问道。
“美。”简乔言简意赅地回答。
雷哲咧咧嘴，似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冲侍者招手唤道：“拿一瓶烈酒过来。”
很快，一瓶烈酒便送到了他手里。他替自己满上一杯，一口饮尽，眸色越发暗沉了几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很不高兴！他甚至认为邀请加西亚来参加宴会是一个错误！
坐在他身旁的安德烈亲王眼眸也是暗的。他死死盯着加西亚，嗓音沙哑地说道：“据说她从未找过宾主。是真的吗？”
所谓宾主就是包养人。
这些大贵族喜欢流连花丛，却不希望自己看上的花朵同时被很多人嗅闻。为了隔绝外面那些蜜蜂的骚扰，他们可以把这朵花移入自己的花圃，成为它的主人。
当然，他们必须确保自己能够提供足够的肥料来供养这朵花，以便让它只为自己开放。
每一个交际花都想找一位身份尊贵的宾主，这是她们能为自己安排的最好的结局。查理三世的情妇杜彭夫人之前就是一名交际花。她正是因为攀上了一个好宾主才实现了阶层的跨越。
“是的，她从未找过宾主，这真的很奇怪。”雷哲拧眉说道。
像加西亚这种明明有资本上岸，却还在污水里畅游的人真的很罕见。她似乎十分享受自己的身份所带来的一切，但她的身份偏偏又那么卑贱。
也因此，雷哲不免产生了几分疑虑。此时此刻，他能找出一万个理由去挑剔这位女性。
安德烈亲王自信满满地说道：“不，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她知道自己的价值，所以她在寻找一个最好的归宿。她待价而沽的行为非常明智，而且她等的人已经出现了，那就是我。”
雷哲：“……”
简乔撇开头，掩饰自己目中的嘲讽。
其余贵族却纷纷附和安德烈亲王的说辞，还怂恿他赶紧去美人跟前献殷勤。说不定今天晚上他就能把对方带回家，好好疼爱一番。
一名面生的宾客混迹在这群大贵族之间，小声说道：“加西亚有一个习惯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宾主对她来说只是一道枷锁，除了绑住她自由自在的灵魂，没有任何作用，所以她从来不找宾主。
“但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寻找一名情人。云游到下一个城池之前，她会倾尽所有柔情与这人相爱。他们耳鬓厮磨，水乳交融，放肆享乐。他们忘了身份与地位的阻隔，忘了伦理与道德的限制，忘了一切的一切，只为眼前的幸福。她要的是纯粹的，如火一般炙热的爱。当你们用庸俗的价值观去衡量她的思想和行为时，你们就真的把她看低了。”
这人口中所描述的加西亚，无疑是一名至情至性的奇女子。
简乔撇开的头转了回来，深深看了这名宾客一眼。
雷哲注意到他被吸引了，脸色不由阴沉下来。
安德烈亲王和一众大贵族们却听得如痴如醉，神往不已。
加西亚身上既有冰霜的坚硬和冷冽，又有春风的和煦与温柔，还有火焰的疯狂与热烈，而这种矛盾的特质让她带上了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哪个男人不想征服这样一个女人！
“我一定要得到她！”安德烈亲王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被许多男人簇拥在中间的女人。
“想要得到她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面生的宾客继续介绍情况：“据说每到一座城池，第一个把她逗到开怀大笑的人，最后都成了她的情人。列位，你们可以试试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只要第一个逗笑她就可以？”不等安德烈亲王开口，就有一名贵族迫不及待地追问。
看来他也对加西亚动了心思。
在座所有贵族都露出了蠢蠢欲动的表情。没有他们的支持，安德烈亲王什么都不是，所以他们若是想跟对方抢东西，内心根本不存在顾虑。
“是的，只要成为第一个让她开怀大笑的人就行。她的每一个情人都是这么来的。”面生宾客笃定点头。
“安德烈，你多了一个竞争者。”一名贵族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也加入。”
“还有我！”
大家一个接一个举手，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打响了。安德烈亲王纵使有一百个不情愿，嘴上也不能说什么。
唯有雷哲不曾表态。非但如此，他眉眼间还挂满了淡淡的嘲讽和不屑。逗笑那个女人能比逗笑伯爵先生更难吗？他不这么认为。
与其花费诸多心思去讨那个女人的欢心，他还不如想想办法去取悦伯爵先生。伯爵先生那张美丽无双的脸庞若是绽放笑容，该是何等瑰丽的景色？
想到这里，雷哲的眼眸竟然浮上一丝神往。
简乔正好捕捉到这一丝神往，便低声问道：“你也想参加？”
“不！完全不想！”雷哲连忙摇头，坚决否认。
他可不敢当着伯爵先生的面掺和这种破事。
安德烈亲王打趣道：“亲爱的，你回答得那么惶恐干什么？你难道害怕惹简乔生气？上帝啊，你别告诉我你跟简乔是玩真的，你被他彻底拴死了。这样的话，我必须给你一句忠告——男人跟男人只是欲望的宣泄，男人跟女人才是阴阳的合一。来吧，加入我们的游戏吧，去征服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以前的你可是常胜将军！”
“谁怕他？谁被他拴死了？完全没有这回事！”心脏的某处被这些话狠狠戳中的雷哲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慌乱感。而这份慌乱感促使他想也不想地开口：“行，我也加入。”
简乔：“……”
他默默看着自己唯一的好朋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之前，他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这人最多只有三岁。
只有幼儿园的小朋友才会参与这种无聊又弱智的游戏。
雷哲尴尬地挠了挠鼻尖，心里顿时充满懊悔。他总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伯爵先生的事，却又找不出哪点不对劲。
原本还有些不高兴的安德烈亲王，这会儿却变成了最兴奋的那一个。他喜欢玩游戏，而这种游戏无疑是非常新颖也非常刺激的。
“列位，我今天就能赢了你们所有人，因为我恰好带来了杀手锏。”他扬起下颌，傲慢而又得意地宣示。
“把佐伊给我带上来。”他轻轻拍掌。
站立在一旁的男仆领命而去，片刻后带来一名身材矮小，长相滑稽，穿着五彩泡泡裙的女侏儒。她拎起裙摆，用最优雅的姿态向这群大贵族行礼，但她越是一本正经就越是令人发噱。
她圆滚滚的的矮冬瓜身材让她做什么都显得极其可笑。
不等她插科打诨，装疯卖傻，一众大贵族已笑倒一片。
雷哲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只有简乔拧眉看着这一切，眼里藏着深深的不适。无论在这里待多久，他都无法习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玩具一般摆弄的行为。
雷哲瞥他一眼，于是也收敛了笑意。他就知道，想要逗笑伯爵先生才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安德烈亲王指了指舞台中央，对佐伊说道：“上去表演一个节目。记住了，你的任务是逗笑在场所有人。只要有一个人没发笑，我就会用布满倒刺的鞭子抽你！”
佐伊脸色微微一白，却又在转瞬之间露出滑稽的笑容。
“好嘞，您瞧好吧主人！”她像个矮冬瓜一般溜溜达达地朝舞池中央走去。
看着她圆滚滚的背影，众人再次爆发出嘲讽的笑声。
听见这番对话，简乔微微一愣，然后便伸出指尖抚了抚自己苍白的薄唇。

第24章
雷哲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简乔的不适。
他附在伯爵先生耳边，低声询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生长于这个时代的他根本无法理解简乔内心的不忍。别说拿鞭子抽，就是直接把这些侏儒赶到烧红的火炭上，让他们跳着脚尖叫哭嚎，也能成为一场助兴节目。
而这样的节目，雷哲看过太多次。他从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长相奇怪的侏儒是比牲畜更低贱的物种，谁也不会对一头牲畜挥洒多余的同情心。
简乔理解时代的局限性对雷哲造成的影响，如果他也是土生土长的大贵族，他的思想未必能比雷哲更开明。所以他压下满心不适，摇头道：“不，没什么，刚才喝了几杯酒，胸口有些闷。”
他轻轻抚了抚胸口。
“你这是什么破身体！”雷哲满脸都是嫌弃，却已经招手唤来侍者：“送一杯冰水过来，再加一点柠檬汁。”
一杯冰水立刻就送到简乔手边，冰块的冷冽，果汁的酸味，以及果皮散发的辛辣，很快就让脑袋昏沉的简乔变得稍微好过了一点。
在照顾人这方面，雷哲是真的很有经验。
简乔小口啜饮着这杯冰水，叹息道：“我终于明白那些女人为什么喜欢你了。如果我也是女人，我也会喜欢你的。”
正用关切目光注视着他的雷哲，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竟然狠狠跳了一下。最后这句话就像一把重锤，敲得他头晕脑胀。
他眸色暗沉了一瞬，然后故作没听清地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简乔停顿片刻，又忽然改了口：“不，即便不是女人，我也会喜欢你。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这句话完全不掺杂水分。来到这个世界仅仅五年，而且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简乔，的确只找到了雷哲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喜欢雷哲，他还能喜欢谁？
雷哲：“……”
shit！他真的要爆粗口了！伯爵先生的小嘴到底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为什么可以这么甜？他一定天天喝蜜水吧？而且还是金盏花蜜！一朵朵的，像太阳一般灿烂，跟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一样！
雷哲疯狂鼓荡的心已经无法再压抑下去。偏在此时，走到舞池中央的女侏儒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惹得满堂宾客哈哈大笑。
雷哲也就借着这股东风的掩饰，咧开嘴朗声而笑。他眼角眉梢挂满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和满足，就像一朵盛开的金盏花。
简乔也笑了。他唇角上扬，眼眸弯曲，笑得含蓄，却也愉悦。他看着舞台中央的女侏儒，轻轻为对方鼓掌。
雷哲惊讶不已地看着他，然后低喊：“你，你笑了？你也会笑？”
安德烈亲王正在扫视全场，观察谁在笑，谁没在笑。
简乔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低声说道：“我也是人，我当然会笑。”
雷哲认真观察这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伯爵先生笑起来的确很美，微弯的眼眸像月牙一般可爱，上翘的嘴唇牵动了脸颊的肌肉，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而这梨涡里则盛满了醉人的美酒。
上帝啊，原来伯爵先生是有梨涡的！认识这么久，雷哲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大秘密。
不笑的时候，简乔是优雅淡漠的，也是高不可攀的，然而一旦展露笑颜，他竟如此稚嫩。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大男孩。
只是，这个大男孩的眼睛里似乎少了一些清澈的光芒。雷哲隐约浮上这样一个念头。
但是不等他深想，安德烈亲王便阴恻恻地开口：“很好，所有人都笑了，只除了加西亚。把我的鞭子拿过来！”
立刻就有一名仆人送上一根满是倒刺的长鞭。
简乔嘴角的笑容微微凝固，然后便更为绽放。他不再轻轻鼓掌，而是抬起双手，用力把自己的掌心拍至红肿。他要为台上的女侏儒烘托气氛。
那名女侏儒自然也看见了安德烈亲王握在手里的长鞭。
她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却只是一瞬间就调整好了心态。她大胆地朝一名长相俊美，气质高傲的年轻贵族走去，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对方与自己跳一支舞，还真情实意地述说着自己来到这场宴会时是如何对他一见钟情。
她捧着自己的小心肝，滔滔不绝地说着火辣辣的爱语，把那个年轻贵族弄得恼也不是，羞也不是。
美与丑的强烈对比，以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荒诞剧情，让宾客们爆发出更欢快的大笑。
那个年轻贵族终于不堪其扰，一脚把侏儒女踹了出去。
女侏儒顺势向后倒，像颗皮球在地上滚了两圈，竟然又滚回年轻贵族脚下，抱着对方的小腿，无比热切地说道：“亲爱的，求你再踹我一脚。你对我越狠，我爱你越深！”
年轻贵族脸颊涨得通红，然后扶额哀叹。他服了！他彻底服了！
这便是最低劣，也最不得已的搞笑手法，那就是作践自己。
但偏偏越是这样，宾客越会买账。他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继而热烈鼓掌。放在高处的一盏盏金烛台都被强烈的声波震得微微摇晃，令烛光也跟着明灭。灯影乱舞，于是宾客们投在地上的身影也随之拖长，然后扭曲变形。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制造一场悲剧。这笑声不是笑声，是一个时代的悲鸣。
看着这样的场景，简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却又会在雷哲或安德烈亲王看过来的一瞬间露出腮边的两个梨涡。
他举起双手，用力鼓掌。
然而，即便女侏儒使尽了浑身解数，逗笑了所有贵族，也没能让坐在灯火最辉煌处的加西亚露出哪怕一丝丝笑容。
那人坐得笔直，这样能够确保她华丽的裙子不会产生多余的褶皱。她翠绿的双眸专注地看着台上，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别人在疯狂大笑，而她却只是眯了眯眼，露出慵懒的表情。
在这个群魔乱舞的名利场上，只有她一个是清醒的，自足的，坚定的。
而她完全不知道，她的高贵姿态将为别人带来怎样灭顶的灾难。
女侏儒滚啊滚，滚到脱力。最终，她停了下来，岔开双腿坐在台上，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加西亚。
加西亚冷漠地撇开头，然后厌恶地皱眉。她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但其中并不包括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安德烈亲王站起身，慢慢在舞池中央走动，并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听我说几句话列位。就在刚才，我与我的小东西打了一个赌。我说，只要她能逗笑全场宾客，我就赏赐她十枚金币，如果其中有一个人没笑，那么我就会将她鞭打至死。”
安德烈亲王在加西亚身前站定，语气阴沉地说道：“很明显，她输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始至终都冷若冰霜的加西亚，而加西亚则更为高傲地扬了扬自己精致的下颌，仿佛在说——我就是不笑，你待如何？
安德烈亲王俯下身，威胁道：“亲爱的，现在只有你能救她，明白吗？”
放下身段去逗笑一个女人？不，这种荒唐的事安德烈亲王绝对不可能去做。如果他看上了一朵美丽的花，那么他会随手把它摘掉。如果这朵花长满了扎手的刺，那么他会拿剪刀把它剪掉。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听见这些阴狠的话，看见那条满是毒针的长鞭，在场所有女性都发出了惊恐的低呼。
“上帝啊，加西亚求你快笑一个，快啊！我可不想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一名贵妇拿出嗅盐用力吸了两口，然后捂住胸口呐喊。
加西亚却直勾勾地看着安德烈亲王，一字一句说道：“如果我想笑，那么有人死在我面前，我也会笑得灿烂。如果我想哭，便是把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堆在我手边，我也会哭得哀切。我的情绪完全由我自己掌管，不为任何人产生动摇。如果你想抽死她，那么请随意。”
话落，她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原本满怀希冀看着她的女侏儒，一瞬间便被压垮了。她双手合十，哽咽哀求：“不，不要，美丽的小姐，求您开开恩救我一命！对您来说，这很容易，只要赏赐我一个笑容就可以，哪怕您敷衍地咧咧嘴，也行的。我求您，我求求您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需要供养，他们不能失去妈妈呀！”
然而没有人会在乎她的命，更不会在乎她孩子的命。像这样的牲畜，安德烈亲王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加西亚一眼都未曾瞥向女侏儒，只是定定看着安德烈亲王，表情越发桀骜。她在与这个人较劲儿，一条人命之于她什么都不是。
而她越是如此刚烈，狠辣，无惧，无情，就越是引发了这些本就拥有病态心理的大贵族的喜爱。生长在腐败温床里的这群怪物，早就扭曲了自己的审美。
越是黑暗的生物，在他们眼中越是迷人的。
简乔腮边的梨涡完全抹平了。看向加西亚时，他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欣赏，只有深深的冷意。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红肿的手掌。
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似乎都没有用。他的力量太弱小了。
雷哲握住他纤细的手腕，低声说道：“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侏儒的表演？”
简乔默默点头。他当然不喜欢这种低俗的表演，可他却又不能不喜欢。那是一条生命啊！
就在这时，安德烈亲王一边鼓掌一边哈哈大笑起来：“好！很好！亲爱的加西亚，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为了表达我炽热的感情，我决定让你看一场好戏。把她拖上来。”
两名男仆立刻便把浑身瘫软的女侏儒拖到加西亚脚边，安德烈亲王将在她面前行刑。当鞭子飞舞的时候，加西亚也将不可避免地沾满血腥。
那皮开肉绽骨肉粉碎的可怕场景，不会有任何女人承受得住。
但加西亚绝非普通女子。她还是像先前那般伸出手，做了一个“请随意”的动作。即便有人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眨一下眼，她就是有这么狠心。
安德烈亲王点点头，露出更为愉悦的笑容，然后便开始戴上洁白的手套，以免血污弄脏自己。他太喜欢这个女人了！她比草原上最烈的野马还桀骜难驯。
但他就是喜欢挑战，更喜欢把对方坚硬的骨头一节一节打碎的酣畅淋漓。
那名女侏儒已吓到失禁了。她瘫在地上，像极了一团烂泥，而旁边的一些宾客竟然发出了颇觉有趣的低笑。
简乔试图说几句阻止的话，却又艰难地合上苍白的薄唇。他太了解安德烈亲王这种人的心态。
他们天生长着反骨，别人越是祈求他们别做什么事，他们就越是要逆向而行，因为看着别人饱受痛苦，他们才会感觉到快乐。而且，简乔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简乔说出口的话自然也不会有半点分量。
如果简乔开口替那名女侏儒求情，最大的可能不是把人救下，而是让安德烈亲王下手更重。本来只打一百鞭的他，可能会狞笑着抽上两百、三百甚至更多鞭，然后笑着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于是，简乔只能选择沉默。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亲手抽上十鞭就会觉得疲惫，继而让别人代劳。
到了那个时候，再来求情应该会容易一点。
想到这里，简乔握紧双拳，默默等待。当他的心在负罪感里饱受煎熬时，雷哲忽然说道：“安德烈，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她吧。”

第25章
简乔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为力。一条生命即将逝去，可他除了沉默等待，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当雷哲把他想说却不能说的话说出口时，他猛然看向对方，暗沉的双眸骤然亮起微光。
加西亚也格外惊讶地朝雷哲看去，然后挑了挑自己修得极细长的眉毛。全场贵族，这人是唯一表露出仁慈的那一个。
雷哲并不在意绝世美人对自己的关注，他满心满眼只有简乔。
当简乔急忙看向他，并且流露出紧张的情绪时，他轻轻拍了拍对方苍白的手背，以示安抚。
他仿佛在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于是，简乔就真的放下心来。他端起杯子，用微酸的柠檬水润了润自己过于紧缩的喉咙，然后靠向椅背，缓缓松懈。
确定简乔不再紧张，雷哲才冲表情阴沉的安德烈亲王扬了扬下颌，说道：“我真的很喜欢她的表演。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为此，我愿意拿阿波罗去交换她，你满意吗？”
阿波罗是雷哲驯养的一匹烈马。它高大、威猛、健硕，而且血统纯正，浑身上下长满了丝缎一般水润光滑的红棕色皮毛。当它奔跑在阳光下时，这些皮毛会散发出红铜一般灿烂的光，就像一团小小的太阳。
也因此，雷哲管它叫阿波罗。
在马群里，它极致的速度和俊美的外表完全无愧于这个称号。
包括安德烈亲王在内的许多大贵族都曾向雷哲提出购买阿波罗的愿望，而且开价一个比一个高，却无一例外被雷哲拒绝了。
那是他的宝贝，他绝不会转让给任何人。
可是现在，他却要用这样一匹血统高贵的马，去交换一个身份如此卑贱的侏儒，他脑子坏了吗？
安德烈亲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雷哲打断了乐趣的他原本还觉得很不高兴，现在却开始兴奋了。
“你刚才说什么？你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这个小怪物？”他用长鞭指了指瘫软在地上的女侏儒。
“用阿波罗。”雷哲语气平静地重复一遍。
听见周围人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简乔已经察觉到“阿波罗”对雷哲的重要性。他立刻就想抬起手，阻止雷哲和安德烈亲王的这场交易。如果财宝可以打动对方，那么他愿意拿钻石去交换这条生命。
雷哲却用力按住他的手背，示意他别说话。
“你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把阿波罗牵走。”雷哲一边摩挲简乔青筋微凸的手背，示意他快些平静下来，一边冲安德烈亲王豪爽地说道。
安德烈亲王当即就扔掉长鞭，朗声大笑：“哈哈哈，亲爱的，那我就不客气了！阿波罗在哪儿？我现在就想看看它！”
公爵府的管家立刻走上前，为亲王殿下引路。
安德烈一走，许多大贵族也都跟了过去。
男人们纷纷离开后，吓得脸色苍白的女人们也就恢复了常态。她们继续谈笑、饮酒、跳舞，尽情享受着无拘无束的快乐。
瘫坐在地上的女侏儒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得救了！她连忙爬起来，不断冲雷哲鞠躬，每一次都把腰折成四十五度，直至脑袋再也低不下去。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达她此刻的感激。
“这位大人，您一定会有好报的！您余生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您会一直幸福快乐！您深爱的人也将深深爱着您，并且一直爱着您。”女侏儒滔滔不绝地说着祝福的话。
雷哲很满意她的巧嘴，摆手道：“让仆人带你下去休息吧，我想你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待一会儿。”
“谢谢您！谢谢！”女侏儒再次鞠躬，然后才跟着仆人走了。
简乔看着她踉跄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雷哲附在他耳边说道：“这下你放心了吧？我是不会让血污弄脏你的眼睛的，更不会让你像个娘们儿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捂着额头晕倒。你的脸面我帮你保住了，所以感激我吧。”
这是他救下女侏儒的原因之一——简乔晕血。再者，那人能让简乔露出罕见的笑容，在雷哲看来，这就是她最具价值的地方，也是比阿波罗更宝贵之处。
他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简乔这才意识到，原来雷哲及时救下女侏儒不是因为什么悲天悯人的情怀，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个理由是多么偏狭自私，但是，当它真实发生在简乔身上时，这个理由又变得如此沉重。
对于友人，雷哲总会怀揣着一颗滚烫而又真挚的心。他愿意付出所有来维护这份情谊。
简乔的手背还被雷哲按压着，微微出了一些汗。但他没有挣脱，而是反过来，用力握住了对方的手，并与之十指交扣。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有多暧昧，只是情之所至便率性而为。
雷哲意识到了，却没有挣脱，反倒扣紧了伯爵先生的五指。他挠了挠鼻尖，然后撇开头，向着无人的角落偷偷露出愉悦的笑容。
很好，这个反应他很喜欢。
“知道吗？”简乔值了指自己胸口，附在唯一的好友耳边低语：“我的心脏正在狂跳，因为它盈满了对你的感激，它在为你而跳。你拯救了我，也拯救了一个无辜的人，你是我的骑士。”
他抿了抿唇，认真说道：“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你的喜欢了。如果这里没有人，我真想给你一个巨大的拥抱。其实那天晚上，当你把我从安德烈亲王手里解救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干了。
“我想紧紧地抱住你。有那么一秒钟，我甚至觉得你是我的神，太阳神！你会为我带来光与热。在你身边，我总是安全的，我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离开你。和你坐在沙发上漫无边际地聊上一整夜，我也不会觉得厌烦。我太喜欢你了！”
简乔连着重复了好几遍“喜欢”。从未与任何人交过朋友的他，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加深这份友谊。
然而，他自以为的“笨拙”，在雷哲看来却是一击即中。
该如何才能用甜言蜜语攻陷别人的心？伯爵先生深谙此道！
雷哲的心已经被这些蜜糖做成的利箭射中了一次又一次。他捂住胸口，咬紧牙关，以免自己发出太过愉悦的低笑。
“等会儿送你上马车的时候，我让你抱个够。你想聊天的话我随时奉陪，无论多久。”雷哲轻轻揉了揉伯爵先生的脑袋。
简乔欣然点头。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眼眸里都盛满星光。
就在这时，加西亚拖动着华丽的裙摆，步态优雅地走过来。
“晚上好，雷哲大人。”她微微屈膝行礼，嗓音低柔地说道：“我来是想告诉您，您仁慈的行为令我印象深刻。虽然很没有必要，但您解救了我的裙子，以免它沾上血污，所以我必须向您道谢。那么晚安了，我这便先走一步，某些人让我感觉极不舒服。”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马场的方向，再次屈膝行礼，然后自顾离开。
她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我行我素，也根本不担心自己的任性会得罪这些权贵。来的时候故意迟到，走的时候故意提前，她从不会遵守任何规则。
足够美丽的外表让她获得了太多宽容和迷恋，也让她产生了自己在所有男人面前都能肆意妄为的错觉。
在她看来，雷哲救下女侏儒只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所以她走过来，恩赐一般告知对方——你做到了。
然而实际上，雷哲对她的突然出现是极其反感的。
这个女人是没长眼睛吗？别人聊得好好的，她凭什么插进来？
“你可以走了。”雷哲冲门口扬了扬下颌，满脸都是不耐烦。
加西亚却以为这又是他耍弄的一个小伎俩。总有人装作讨厌她的样子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那么再见了大人。”加西亚略微颔首，转身便走，仿佛对这个名利场完全没有留恋和向往。
她知道，一旦自己放低姿态去巴结、奉承、献媚，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就会开始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她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的小可怜。
向来不喜欢与陌生人讲话的简乔却忽然冲她的背影喊道：“在你看来，你身上的那条裙子，比一个人的生命更有价值，对吗？”
加西亚转头回望，笃定回答：“是的。”
这条裙子缀满了宝石，镶满了金丝，它当然比一个侏儒值钱。要知道，从集市上购买一个侏儒只需要五个银币，而她这条裙子要一百个金币，这其中的差价堪称天渊之别。
如果这条裙子被那个女侏儒的鲜血毁掉了，她会非常生气的。
简乔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冰冷地说道：“那么，我要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知道安德烈亲王等人为何都兴致勃勃地离开了吗？
“即便有你这个绝色佳人端坐眼前，这里的风景也完全留不住他们，因为对他们来说，在马厩里欣赏一匹宝马，与在宴会上欣赏一位美人没有什么不同，所获得的乐趣也是一样的。
“在他们眼中，你这朵名满天下的交际花也不过是一匹较为名贵的马而已。你自以为高贵，然而实际上，你与那个侏儒没有任何区别。她的生命比不上一条裙子，你的价值又何曾比得上一头牲畜？”
这番话真的太狠了。它像一只利爪，毫不留情地把加西亚披挂在身上的，极力效仿贵族的高傲皮囊撕扯下来，暴露出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卑贱身份。
更糟糕的是，男人们几乎都去了马场，留在宴会厅里的大多是一群女人。她们出于嫉妒心理，对加西亚多有关注，听见这番话，自然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天呐，花都伯爵说得太对了！这个女人只是一匹千人骑万人跨的马而已，她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不断有人发出类似的嘲讽。
更多恶毒的话语源源不断地涌入加西亚耳里。
以往，若是发生这样的情况，完全不用加西亚出手，就会有很多男人主动站出来维护她。所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雷哲，希望对方能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对自己的爱慕。
他若是能把这些女人，以及这位伯爵先生的嘴全都堵上，那是最好的。
但雷哲却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满脸都写着三个字——快走吧！
加西亚佩戴在脸上的高傲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她粉嫩的唇瓣瞬间变得苍白，然后目光锐利地瞥了简乔一眼，转身离开。她的步伐不再那么优雅，反而带上了几分急促。
简乔扬了扬下颌，慎重说道：“学会尊重每一个人吧，无论他们是高贵还是低贱。这样，你脚下的路才能变得平稳坚固。”
加西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此刻的她还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第26章
快到午夜了，简乔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他很困，却又因为对梦魇的恐惧而强行驱赶着睡意，这让他的面容变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他的雷哲很快就发现了异样，当即说道：“安德烈他们可能要玩到下半夜，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送你。”
“那我就先走了。”简乔立刻站起来。
在雷哲面前，他不需要保持完美的贵族礼仪，也不用对每一个人都面面俱到。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想离开就是想离开，没什么好掩饰的。
“你先去门口等着，我帮你拿一件斗篷过来。”雷哲把简乔带到偏厅，低声嘱咐一句，然后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刚才仆人告诉他外面下雨了，而他知道初春的下着细雨的夜晚会变得有多冷。每到这个时候，就连神出鬼没的猫头鹰都会不顾危险地飞进小木屋，与猎人共享一个温暖的火炉。
雷哲之前便注意到，伯爵先生只穿来了一件羊绒大衣，这样的保暖措施显然不够。
“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当别人穿上大衣的时候，你必须再加一件斗篷。当别人穿上斗篷的时候，你还得再添一件塞满了鸭绒的背心。你总是要比别人多穿一件的，这绝对错不了。”雷哲一边走一边念叨。
简乔乖乖点头：“好的，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注意。”
他的温顺令雷哲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才大步朝楼上跑去，嗓音充满活力：“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噔噔噔的脚步声远去了，简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背负双手，慢慢踱步。
忽然，外面的长廊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这位先生，您是迷路了吗？”
简乔回头一看，然后便立刻走上前行礼：“公爵殿下，您好。我不是迷路了，我在这里等雷哲，他一会儿便来。我是隆塞斯&#183;乔的儿子简&#183;乔，很荣幸见到您。”
“啊，原来是隆塞斯的儿子，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格兰德公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浑浊双眼里隐隐流泻出亮光。
他似乎又想起了曾经的峥嵘岁月。
简乔颇为诧异地看着他。
才短短几天时间，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就已经变得如此憔悴。他鬓边的发丝被风霜染白了一些，额头也悄然爬上几条新的皱纹。家庭的巨大变故让他再也没了往日那股叱咤风云的强悍气息。
手中的权力似烟云般消散，最终什么都没给他留下。这也是他未曾出现在宴会上的原因。正如雷哲说的那样，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雷哲让你在这里等？你是他的朋友？”格兰德公爵追问道。
“是的，我们是好朋友。”简乔对这段友谊十分笃定。
格兰德公爵眼眸微微一亮，态度立刻变得和蔼又热情，“那么我能带你参观一下这栋古堡吗？它已经两百多岁了，漫长的时间侵蚀了它的高墙和营垒，却也赠给它许多无价之宝，我想你应该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聊。”
他想接近并了解自己唯一的儿子，但可悲的是，身为父亲，他只能采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简乔不会拒绝一位老人的邀请。
他把自己的去向告知偏厅里的仆人，然后跟随老公爵离开。
“我先带你去看看雷哲最喜欢的地方吧，那里挂满了他的战利品。”老公爵兴致勃勃地说道。
两人越去越远。
片刻后，雷哲抱着一件貂绒斗篷从楼上跑下来，没看见简乔，脸色便是一沉。
站在一旁的男仆立刻说道：“公爵大人带他去参观了。”
“参观哪里？”雷哲放下心来。
那个老东西虽然偏心，脑子也糊涂，但是对待客人却很温和有礼。他应该不会为难简乔。
“我想，他们是去了您的画廊。”仆人猜测道。
雷哲：“！！！”
“shit！”
这回，雷哲是真的爆了粗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着急，但他就是不想简乔前往那个长廊，看见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那挂满了整整两面墙的，多达一百多幅的美人图，会让简乔产生怎样的观感？
曾经的雷哲对自己的战绩是引以为傲的。他常常会把客人带到那处，指着一幅又一幅画，得意洋洋地介绍。那些美人是泼辣还是温柔，是热情可爱还是冷若冰霜，分手时如何落下痛苦的泪珠，又如何抱着他哀求挽留，都仿佛发生在昨天。
说起她们，雷哲总能如数家珍，滔滔不绝。他认为“丰富的情史”与“战争的伤痕”具有一样的存在价值，它们都是男人的勋章。
但是，当这些勋章摆放在简乔面前时，他却觉得别扭极了，甚至隐隐还感到羞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奇怪，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愿意简乔接触到这些东西。
简乔至今还未交往过一个情人，雷哲完全不想激起对方寻找情人的渴望。他像猎豹一般在走廊里全速奔跑，中途撞翻了好几个仆人，打碎了满地杯盘，弄得人仰马翻。
终于，当简乔的一只脚即将踏入画廊的时候，他赶到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快把斗篷披上！”他展开斗篷，一把将简乔裹了进去，然后摁住对方的脑袋，硬生生将之扭转了一个方向。
简乔什么都来不及看，眼前就黑了。
“你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走，我带你过去。我们改日再参观古堡。”雷哲半拖半抱地把简乔弄走。
跨出门槛时，他狠狠瞪了老公爵一眼，还威胁性地挥了挥拳头。
这让老公爵忽然想起了雷哲小时候学剑术的情形。每次输给自己时，他就会露出这种愤恨的表情，然后挥舞几下小拳头。他是一个好胜心很强的孩子。
那时他们还像普通的父子一般会斗气，会争吵，也会在太阳升起时快速和好。
他是爱这个孩子的。这个孩子也爱他。
可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老公爵的眼睛湿润了。这段时间的麻木，终于转化为迟来的痛悔，深深刺进他的心脏，变作一个溃烂的伤口。他跟随两人走进霏霏细雨，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舌尖却尝到了一丝冰冷。
这让他什么都说不出了。
同一时刻，简乔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样组织语言。
之前说好的拥抱呢？
雷哲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面对这种封闭的姿态，简乔没有办法，只好在仆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雷哲却在这时伸出手，揪住他的后领，嗓音里满带笑意：“你不准备给我一个临别的拥抱吗？”
简乔没有一秒钟的迟疑，立刻转过身，给了好友一个拥抱。当他的下颌轻轻磕放在雷哲的肩头时，他漂浮的心似乎也在此刻落了下来。
五年的迷茫与彷徨，终于找到一个透亮的出口，在温暖的光影中缓缓消散。他开始融入这个陌生的世界，也让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融入自己孤寂的心。
“真好啊！”他发出毫无意义却又格外满足的叹息。
“哪里好？”雷哲一如既往地追问。
“在你怀里真好。”简乔想也不想地说道。
雷哲：“……”
他敢保证，自己交往过的情人百分之百都说过类似的话。可是，从她们嘴里吐出来的，千篇一律的，早已听到腻味并且还觉得庸俗不堪的情话，从伯爵先生嘴里说出来却带上了难以言喻的感染力。
雷哲的心为此而变得滚烫。
“答应我，不要对别人说这种话。”他恳求道。
“好的，我该走了。”简乔退离了好友的怀抱，慢慢登上马车。
雷哲连忙走上前搀扶，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个拥抱太短暂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心就被伯爵先生的甜言蜜语再次填满。
只见简乔把头伸出车窗，轻声说道：“这种话我只能对你说，因为从小到大，只有你拥抱过我。谢谢你，这一刻的温暖对我来说很重要。”
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终于确定自己之于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
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在他生命里出现的每一个人，从未有谁给予过他哪怕短暂到只有一秒钟的拥抱。因为他是私生子，他的出生就是原罪。
但是在这里，他没有罪。
上辈子，他花了二十多年没想通的问题，就在刚才那个拥抱里想通了，然后释怀了。
“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他趴伏在车窗上，望着雷哲的双眼盈满水光。
雷哲扶了扶额，差点申吟出声。
他从森林里带回来的那只小豹子都没有伯爵先生会撒娇。这个湿漉漉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
雷哲正想说“那你留下吧”，却见安德烈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骑着马从远处呼啸而过，他们的仆人正把一盒盒鸦片从车厢底座取出来，这是准备疯狂一整晚的节奏。
雷哲暗暗咒骂一声，然后无奈摆手：“我也舍不得你，但我更舍不得让你劳累。留下来，你会被他们折腾一整晚。我们下回找个时间再聚。快回去吧，祝你好梦。”
马车缓缓开动。
简乔把脑袋探出来，真心实意地说道：“希望能够在梦里见到你。那样的梦才算得上是一个好梦。”
雷哲垂头扶额，终于还是发出了难耐的申吟：伯爵先生的嘴啊……
简乔快速问道：“你不碰鸦片的吧？”
上次宴会，所有人都在抽大烟，唯独雷哲无动于衷，所以简乔猜测他应该是不沾那种东西的。
“不，绝不。”雷哲立刻摇头，然后沉声说道：“答应我永远别去尝试，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我答应你，我绝对不碰。”简乔彻底放心了。
两人一个趴在车窗上不舍回望，一个站在古堡门口专注凝视，直至双方都消失在细雨和浓雾中才各自收回视线，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
至于叹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第27章
目送简乔远去后，雷哲火速回到长廊，指着悬挂在墙壁上的画作，急促说道：“快把它们取下来送进储藏室！”
仆人们面面相觑，没敢行动。他们非常怀疑自己的耳朵，只因这些画作都是主人的珍宝。主人每天路过这条长廊都会一一巡视这些凝固在时光中的绝代佳人，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曾用画笔认认真真地描绘过她们美丽的脸庞，也曾用鲜艳的色彩润泽过她们清亮的双眸和娇嫩的嘴唇，还曾用浪漫的诗歌赞美过她们可爱的性情。
然而眼下，他却要把这些视若珍宝的画作锁进黑漆漆的，还散发着霉味的储藏室，这怎么可能？
没有人遵从雷哲的命令，这让他十分恼火：“你们都聋了吗？”他指了指仆人，又指了指墙上的画作，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让你们，把它们，都取下来，送去储藏室，现在，马上！”
他已经和伯爵先生约好了，以后要经常私下里聚会，而聚会的地点不用想，肯定是公爵府。若是不把这些东西取下来，伯爵先生早晚会发现。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那样的场景，雷哲就觉得很紧张，很羞耻。
“为什么要把它们取下来？”老公爵走进长廊，嗓音沙哑地追问。
他的头发被细雨打湿，乱糟糟地粘在脑门上，这让他显得比平时更憔悴。儿子在雨中站了多久，他便在不远处默默等待了多久。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时候，儿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不进屋？他不冷吗？
而他更想知道，这个时候，儿子又在想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雷哲语气冰冷地说道。
老公爵张了张嘴，一时哑然。当他试图去了解儿子的内心时，机会已经永远地错过了。
仆人们终于意识到主人是认真的，连忙鱼贯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每一幅画。
管家闻讯赶来，认真询问：“大人，长廊就这样空置着吗？您想不想放些别的东西？”
雷哲立刻说道：“放，当然要放。把我真正的勋章全都挂上去，还有我的战利品。”
管家看了看那些美人图。
战利品不就在这儿？
雷哲意识到他想歪了，连忙补充：“我说的是真正的战利品，在战场上收获的战利品，明白吗？达利王的冠冕，齐格鲁王的宝剑，爱罗森的权杖……”
他一口气把自己的战功全都数了一遍。
说一句毫不夸张的话，被他的马蹄踏碎的邦国，被他的长剑削断的敌首，真是数也数不清。
格洛瑞能占据托特斯最大面积的一块土地，靠的正是格兰德家族这种好战且善战的基因，而雷哲又是数百年间最优秀的格兰德。
查理三世那个一无是处的孬种能稳稳当当地躺在他的豪华大床上，享受一个又一个美人的服侍，靠的正是雷哲的骁勇善战。
当然，莫安皇后的运筹帷幄也是一大主因。但这个主因，查理三世从来不承认。
管家立刻便派遣仆人把这些战利品和勋章全都搬过来。它们足以把这条幽深的长廊放得满满当当。
老公爵默默看着雷哲，眼眸里流转着晶莹的泪光。自从霍尔死后，他一再又一再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次子是如此优秀，如此卓越，如此勇武！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是淬过烽火的熔岩，带着沸腾的战意。他的意志便是钢铁的意志，他从不言败。
他无愧于“格兰德”这个久远而又煊赫的姓氏。
老公爵闭了闭眼，然后定定看向雷哲，正准备抒发胸中急涌的情绪，却又听对方嘲讽道：“把霍尔死时穿的那副铠甲和被我斩断的那把长剑也搬过来，那是我最新的战利品。”
管家愣住了。这样做无异于拿刀子直接往老公爵的心脏里戳，他怎么敢？
老公爵心中涌动的热流，以及满腹的倾诉，均在此刻冻结。
“你，你怎么能——”
他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心脏，嗓音嘶哑地质问。霍尔躺倒在血泊里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于脑海，令他痛彻心扉。
雷哲大步走到他面前，用手指着他的鼻尖，字字句句都满带恨意：“我为什么不能？当你把那个女人带到母亲面前，逼得她急怒攻心最终病逝时，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的一切！当你准备娶那个女人进门，并且把霍尔那个杂种的名讳写入族谱，给予他继承人的身份时，你就该想到今天的一切！
“要不是你步步紧逼，姐姐不会打掉布雷顿的孩子，也不会解除与布雷顿的婚约，那是她最爱的两个人啊！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你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吗？
“她喝下打胎药的那一晚，你不知道她是如何尖叫着流泪的吧？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翻滚着捱过那一阵又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的吧？她差点死了！而她的心早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她总是流产，她永远失去了成为一名母亲的资格！而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我！保护我不被你抛弃，保护我不受那个女人和两个杂种的欺凌，保护我平平安安地长大。所以，我十五岁就参军了！我也可以为了她去拼命！当你的宝贝儿子霍尔在城堡里醉生梦死的时候，我却在战场上流血！”
雷哲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咬牙切齿地控诉着以往那些黑暗岁月。他们姐弟俩都是从血水里蹚过来的，所以他们的心比地狱里的石头还坚硬！
“所以我能！我只是把你曾经所做的一切，如数奉还罢了！”雷哲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然后重重踩着地板大步离开。
老公爵木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颤，却说不出半句话。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苍老的脸上缓缓滑落。
“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这句迟来的道歉，最终还是被窗外的冷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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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乔没能梦到雷哲。
像往常一样，他还是被那条怪鱼吞噬了，于是他的身体便抽搐起来，然后就把他带离了恐怖的梦境。
肌肉的酸痛感和心脏的撕裂感让简乔痛苦不堪。他十分确信，如果这个噩梦一直持续下去，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迷失在那个黑暗的虚幻世界，而这意味着现实世界中的死亡。
他活得很艰难，可他更害怕死亡。所以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以免颓废的心态持续滑向无望的深渊。
“去店铺里看看吧。”他对两名男仆说道。
半小时后，简乔坐在珠宝店的柜台后，一页一页翻看账册。
“我有一笔大买卖想跟你们的老板谈，不知道他是哪位？”一名穿着打扮十分普通的男人走进店铺，撞响了风铃。
所有店员都看向简乔，而简乔则抬起头，看向来访者，眸光随之闪烁。
这人正是昨天晚上怂恿安德烈以及一大群贵族去追求加西亚的那个面生的宾客。他摘掉了厚重的假发，洗去了惨白的香粉和过于艳丽的腮红，脱掉了精致奢华的礼服，转而给自己贴上两撇小胡子，穿上略显寒酸气的粗布衣服，还刻意把皮肤涂黑很多。
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常年在外行走的，饱受风吹雨淋的小商贩。
但简乔还是凭借一双善于观察细节的双眼，即刻认出了对方。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大买卖？”
这人也认出了简乔，于是显露出犹豫的神情。但他似乎很相信自己乔装改扮的技术，很快就镇定地说道：“我可以帮你介绍很多大主顾，而且我可以保证这些大主顾上门的时候，他们在你这儿花掉的金币绝对不低于一百枚。那么作为回报，你要把你所获得的利润分给我一些。”
简乔眨了眨眼，立刻就意识到，这个男人和那个加西亚应该是一伙儿的。他口中的大主顾，百分百是加西亚的裙下之臣。
昨天晚上，这个男人利用话术，引得安德烈等人争相加入追求加西亚的队伍。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会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加西亚。
而讨好美人最快捷的方式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花钱，大把大把地花钱！豪华礼服，贵重珠宝，珍稀香水……
凡是值钱的礼物，他们都会为加西亚买来。
而加西亚可以把他们带到任何一家珠宝店，选购自己心仪的商品。被她挑中的店家定然会大赚特赚。
所以她发明了一种还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盈利方式——吃回扣。
对于她这类没受过什么良好教育的姑娘来说，这真是一个天才的想法！她直接把自己的美貌变现为财富，难怪她喜欢四处云游，难怪她从来不找宾主，也不想上岸。
赚一个人的钱，哪有赚许多人的钱来得痛快？
简乔真想为这个姑娘鼓鼓掌，当然，前提是她不要玩弄自己唯一的好友。
“你能帮我介绍多少主顾？”简乔追问道。
“格兰德和波尔萨所有的大贵族、大领主，我统统能为你介绍过来。”男人颇为自傲地说道。他相信没有人能抵御住这份庞大的诱惑，所以简乔一定会答应。
等他答应下来，即便知道这个局是加西亚设计并主导的，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因为他也是他们的同伙。
“你的人脉令我相当惊讶，但我从未在各大宴会上见过你。”简乔装作不是太相信的样子。
男人更进一步地诱惑：“这个你不用管，只要你答应合作，我们马上就可以把大主顾带过来。还有，你这里肯定有不少假货吧？我们还可以帮你把假货以真货的价格卖出去。
“我们有自己的销售渠道。但是，每卖掉一件假货，你必须给我们一定的分成。不瞒你说，这条街最高档的几家店铺我都会去问一问，哪家给的分成高，我们就和哪家合作。这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你要考虑清楚。”
男人敲了敲柜台，提醒简乔快点下定决心，别磨磨唧唧。
简乔靠向椅背，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狭长的眼尾，神情十分莫测。
有意思，这个加西亚真有意思。她不但吃回扣，还帮忙销售假货，真可谓盈利高手。
但是，她的假货往哪儿销？
上流社会的人见惯了各种宝物，鉴赏能力自然很高，她肯定不敢这么干。但她身边的那些同为交际花的姐妹，眼光却未必精准，偏偏又特别爱慕虚荣，是最好的主顾。
加西亚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好名声，把假货卖给这类人。
她是备受大贵族们追捧的名妓，裙下之臣多如牛毛，所以堆放在她手里的珠宝肯定应有尽有。自然而然地，从她那里购买的珠宝就一定是真货。
这是一个思维定式。
所以，她完全有条件把贩卖假货和吃回扣的生意做大做强。她从自己的追求者们那里大赚一笔，紧接着又从珠宝商那里大赚一笔，然后带着数不尽的钱财去往下一个城市，开启同样的游戏。
这个姑娘很聪明，很大胆，却又自私冷酷，贪婪无度。在这个没有道德和法律约束的蛮荒之地，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她从来不是什么弱者，而是一匹凶狠的狼。她不仅要把别人身上的肉吃掉，还要把别人的骨头敲碎，吸食骨髓。
总之，她会榨干每一个人的利用价值。
想到这里，简乔揉了揉眉心，暗暗叹息道：雷哲啊雷哲，我最亲爱的雷哲，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从格兰德的雄狮，变成了一茬待收割的韭菜？

第28章
“我这里从来不卖假货，所以你的提议在我看来是一种侮辱和冒犯，我拒绝与你这样的人合作。”简乔语气冰冷地说道。
“什么？”男人懵了。他显然没想到有人竟然能抵御住每天大赚数百个甚至数千个金币的诱惑。
那可是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断涌来的财富呀！
“我这里从来不卖假货，请你出去！”简乔指了指门口，再次重复。
他的两个男仆察觉到主人是真的生气了，便立刻走上前，用凶狠的目光瞪视男人。他们高大的身躯和健硕的体格着实带给男人不小的压力。
“好好好，我马上离开。不过我要告诉你，你一定会后悔的！当别的店家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币时，你这里只会沦为蜘蛛和老鼠的巢穴！你早晚会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你这个大傻逼！”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跟上去看看。”简乔冲一名长相普通，身材矮小的店员吩咐道。
店员立刻脱掉洒满香水的，看上去过于干净整洁的外套，像鱼儿一般混入人群之中。
傍晚时分，他回到店铺递送消息：“大人，邓肯男爵答应与他合作。两人此刻正在城西的小酒馆里喝酒，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辛苦你了。”简乔把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嗓音柔和地说道：“回去吧，你的家人应该已经做好晚饭，在温暖的壁炉边等着你了。”
“谢谢大人！上帝会保佑您的，因为您是最仁慈的老板！”店员连忙拿走银币，千恩万谢地离开。
这些钱足够为他的弟弟妹妹添置很多衣物，然后让家里人连着吃一个月的牛肉和白面包。他们一定会高兴疯的！
看着店员幸福洋溢的背影，简乔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只为几个银币就感觉到无比的快乐，这样的能力他永远都无法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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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雷哲站在一家酒馆门口东张西望。
安德烈亲王招手喊道：“上帝啊，你终于出现了！听说你已经玩腻了简乔，和那个小怪物搞在一起了？”
这几天，雷哲时时刻刻与女侏儒待在一块儿，竟是一脚都未曾踏出公爵府，这使得外面流言四起。
雷哲：“……Shit！这话谁说的？老子剁了他！”他大步走进酒馆，脸上带着满满的煞气。
“别管那个小怪物了，你赶紧去加西亚下榻的旅馆，将她约出来，然后开始我们的游戏。我们所有人都试过了，却没能让她的嘴角上扬哪怕一点点弧度，所以我们全部失败。就在刚才，我们开了一个赌盘，赌你能不能成功。”
一名贵族指了指桌上成堆的金币，兴致勃勃地说道：“快去快去，我们等着看最后的结果！我赌你输！”
“我也赌你输！”
“加西亚绝对是托特斯最难取悦的女人。她的心比石头还坚硬，所以我也赌你输！”
不断有人笑着打趣。
“来来来，你给自己下个注。”安德烈亲王指了指桌上的赌盘。
雷哲向来听不得“输”这个字眼，于是立刻摘掉大拇指上的宝石戒指，重重拍在金币最少的那一边，冷笑道：“我赌我赢！你们等着，我晚上就回来带走这堆金光闪闪的东西。”
“哇哦，雷哲，我喜欢你的气势！去吧，去把坎达斯最烈的母马驯服，然后带过来给我们看看！你行的！”一群贵族举起酒杯起哄，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大步往外走的雷哲背对所有人，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半小时后，他站在加西亚的香闺外，等待觐见这位“女王”。
“啊，我正准备去街上逛一逛，你愿意陪我吗？”
房门被两名女仆拉开，加西亚从里面走出来，正一边询问雷哲一边戴上纯白的丝质手套。每一个追求者找上门的时候，她都会装作正巧要上街购物的样子，如此才能顺理成章地把人拉到珠宝店大宰特宰。
她可没有时间端端正正地坐下来，陪这些人散散慢慢地聊天气，谈诗歌，论画作。她想要摄取的从来都是金钱，金钱，金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如何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带走一大笔财富是她最为关注的一件事。
“我当然愿意，你要去哪儿？”雷哲自然不会拒绝一位女士的邀请。
“去邓肯珠宝店吧，我想购置一条项链。”加西亚坦坦荡荡地说道。
“那家店经常卖假货，我建议你不要去。”雷哲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即便邓肯是他的拥趸，他也不齿于对方的做派。
从邓肯那里拿走很多假货的加西亚：“……”
雷哲马上又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会带你去格洛瑞最好的珠宝店。那里的每一条项链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复制他们那种极精巧，极高雅，极奢华的设计。格洛瑞最有品味的女人都是那家店的老主顾，我猜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嘛？那我就跟您去看看吧。”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加西亚只能答应下来，否则她就不是一个有品味的女人。
数十分钟后，两人踏进了简乔的珠宝店，把悬挂在门梁上的风铃撞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简乔抬起头，眼眸随之一亮。
雷哲咧开嘴，自然而然地露出开心的笑容。
简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伸展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叹息：“雷哲啊雷哲，我最亲爱的雷哲，我终于见到你了。”
雷哲将他抱入怀里，用力箍紧他削薄的肩膀，又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朗声而笑：“简乔啊简乔，我最亲爱的简乔，我太想念你了！”
两人才短短三日未见，却都觉得像是过去了很久一般。
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焦点的加西亚，竟在此刻沦为陪衬。这两个该死的男人简直视她如无物！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加西亚觉得很不高兴。一则，她受到了怠慢；二则，在这家店里购物，她拿不到一个铜板的分成，所以她打算让雷哲买下这家店最昂贵的几件珠宝，然后送给自己当做礼物。
这样才能弥补她受到的伤害。
于是她迈开腿，径直朝摆放钻石的柜台走去。
雷哲指了指加西亚，满脸都是不耐烦：“你也知道我参与了安德烈那个无聊的游戏，所以我带她出来逛逛。”
“我当然记得那个无聊的游戏。”简乔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雷哲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于是附在他耳边认真解释：“你在生气？亲爱的简，求你别这样。你要知道，安德烈他们在我和加西亚身上下了赌注。几乎所有人都赌我输，而我这辈子从未输过。所以——”
他竖起自己空荡荡的大拇指，坦白道：“我把我的宝石戒指押上去了，我赌我赢。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她，我带她来这里一是为了赌局，二是为了见你。我真的太想你了！只要她一笑，我向你保证，我立马就把她扔到一边去。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简乔冰冷的脸庞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拿掉雷哲放置在自己头顶的大手，低声告诫：“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更不要让自己陷进去，那不是一个好姑娘。看见你和她在一起，我真的很不开心。”
从未与任何人走得过于接近的简乔不知道该如何去维系一份友谊，所以他只能尽量把自己的心情用直白的话语描述出来。
他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受到欺骗和玩弄。
雷哲却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他连忙撇开头，藏起自己忽然上扬的嘴角，等心中的快乐消退一些才转回头，讨好道：“好吧好吧，我答应你。等会儿我就把她送回去，以后再也不找她玩了，那枚戒指我也不要了，输就输，只要你高兴就好。这下你满意了吧？”
家里的小豹子也从来不允许他抱别的动物，所以他完全可以理解伯爵先生这种独占欲。
简乔暗松了一口气，正欲回答，却听见加西亚嗓音婉转地唤道：“雷，你来帮我看看这条项链。你觉得它怎么样？”
简乔回头一看，心里便暗叹了一声。
加西亚的贪婪比之海伦&#183;格兰德丝毫也不逊色。她手里捧着的那条项链是这家店铺最昂贵的商品。它的链身由数千颗晶莹剔透的小碎钻组合成藤蔓的形状，链坠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椭圆粉钻，粉钻周围又嵌以数十颗十克拉以上的梨形白钻，拼凑成一朵雏菊。
融合了这么多极品钻石，它的价值完全不低于那颗天使之泪，而且款式更加精巧。
它折射出的光芒把加西亚的手掌都照亮了，也让这家店铺熠熠生辉。
店里的女顾客们全都朝加西亚看去，然后流露出嫉妒的神色。
这个女人凭什么触碰这条价值连城的项链？她只是一个低贱的婊子！她不配！
雷哲的回答却让这些人心碎：“你喜欢它吗？喜欢就买下吧，我签单。”这家店铺是简乔的，他花出去的钱最后都会落入简乔的口袋，所以他没什么舍不得的。
听见这句话，加西亚冷若冰霜的脸庞终于显露出一些柔和的线条。她矜持地说道：“那么我就谢谢您的慷慨了。”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绽放出欣喜的笑容，而别的女人若是遇见同样的状况，恐怕早就跳进雷哲怀里疯狂亲吻对方了。她的冷酷和高傲，正是她备受追捧的原因。
男人都是贱的，即便他们从不承认。
加西亚捧着这条项链左看右看，末了满意点头。好吧，她原谅雷哲的冷落了，因为这条项链足够买下一座古堡。只可惜店家这边没有回扣，否则她还能大赚一笔。
想到这里，加西亚幽幽叹了一口气，然后冷冷瞥了简乔一眼。
她完全不被金钱所打动的淡漠姿态，让店里的男客们露出欣赏的目光。
简乔走到柜台边，语气温和地说道：“抱歉，这条项链是非卖品。”
事实上，三天之前，他还曾打算用这条项链去交换那个女侏儒的性命，所以它的确是非卖品。
“什么？”加西亚愣住了。她暗暗狂喜的心被这句话砸成了碎片。
“它是非卖品。很遗憾，您不能拥有它。”简乔接过项链，封入盒中。他是不会让自己的朋友蒙受损失的。
“为什么不卖？我太喜欢太喜欢它了！我必须拥有它，否则我会一连好几天睡不着觉，你明白吗？”加西亚迅速逼出一些泪意，然后用溢满渴望的濡湿眼眸看向雷哲。
她知道，男人最受不了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
当一个高傲的，看似难以接近且一直冷若冰霜的美丽女人偶尔流露出柔弱的一面时，男人们总会愿意为这个女人赴汤蹈火。
这是加西亚的又一个杀手锏。她相信，在自己的祈求下，雷哲会非常愿意利用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帮她弄来这条项链。
非卖品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只能沦落为赠品。
只可惜雷哲见过比这更可怜可爱的眼眸，而那双眼眸的主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所以他无动于衷地说道：“简乔说它是非卖品，你听不懂吗？难道你想要他就非得卖给你？你以为你是谁？你睡不着关他什么事？”
加西亚：“……”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男人是来追求自己的吧？然而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

第29章
加西亚快被雷哲气疯了。然而，名声在外的她却不能明晃晃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是孤高的，冷傲的，淡泊的，优雅的。
她对金钱一点儿也不在乎，也对周围疯狂追求自己的男人视若无睹。她面临任何境况都能从容不迫，落落大方的应对。
于是，她冲简乔略微颔首，低声说道：“不能拥有它真是我的遗憾。刚才是我冒昧了。”
“不，是我们没有向您解释清楚。”简乔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然后把放置在黑色天鹅绒盒子里的项链重新锁回柜台。
加西亚的目光还粘在那条似雏菊一般清新可爱，却又像晨曦一般光华绽放的项链上。它躺在盒子里，黑色绒布越发反衬出它绚烂的光影。那是几乎能把所有人的灵魂都夺走的美丽。
有那么一瞬间，加西亚真想砸破柜台的玻璃，把项链取出来，然后推开门夺路而逃。
但她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艰难地移开视线。
没关系，这条项链不能买，还有别的宝贝在等着我。这家店铺的每一件珠宝都是精品，要想找到值钱的东西不要太容易。来来来，让我看看第二值钱的宝贝在哪里。
加西亚一边在心里念叨，一边游走于各个柜台之间，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所有珠宝。
她扭着纤细的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葱白食指轻触玻璃柜台，一路滑过去。
她看上去那么优雅淡然，就仿佛只是在自家的花园里玩耍，然后顺手摘一朵玫瑰，脸上带着完全不被眼前这些浮华光影所迷惑的慵懒。
她果然如传说的一般，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店铺里的男顾客们全都在暗暗关注着加西亚，眼中莫不流露出欣赏的光芒。
唯独简乔眉心微蹙，神情忧虑。
这个女人演技十分精湛，又很懂得塑造自己美好的形象，一般人碰上她，少有不被骗的。
简乔了解她的真面目，但是，作为一名绅士，他不会在公众场合说一句不利于对方的话。所有被欺骗的男人们，哪一个不是心甘情愿的？哪一个不乐在其中？
他如果真的戳破了加西亚的算计，这些人不会幡然醒悟，只会源源不断地来找他的麻烦。
本就极度害怕麻烦的简乔最终还是决定缄口不言。他只要保护好雷哲一个人就够了。
于是，当加西亚的指尖点向一枚钻石胸针，柔声唤道：“雷，你来帮我——”
简乔也同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雷，我有东西要给你，你跟我来。”
他的嗓音不如加西亚清亮婉转，也不如加西亚高亢尖细，听在雷哲耳中却像塔楼的钟声，令他的心脏为之一颤。
这绝对是伯爵先生第一次用昵称呼唤他。
“好的简。”雷哲立刻跟上了简乔的步伐，嘴角往两边咧开，笑得阳光灿烂。
简乔也发现了两人之间称呼的变化，于是回头看了雷哲一眼，瞳孔里放射出微微的亮光。
雷哲感受到了他的愉悦，于是自然而然地快走两步，将他的肩膀搂住，在他耳边又唤了一声：“我最最亲爱的简，你要给我什么？”
“我最最亲爱的雷，你看了就知道了。”简乔玩笑似的回了一句。
两人完全不知道此刻的他们看上去有多幼稚。只有幼儿园的小朋友才会像他们这样，你一声我一声地唤着对方的乳名，然后莫名其妙的开心。
再次被忽略的加西亚：“……”
她的指尖还触在柜台上，而台面下的那枚鸽子蛋大的蓝钻胸针正散发出勾魂摄魄的光芒。
“美丽的女士，需要我帮您把胸针取出来吗？”店员礼貌询问。
加西亚僵硬地摇头：“不了，等一会儿我再过来。”
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向任何男人讨要任何一件珠宝的，因为她是冷傲孤高的加西亚，淡泊名利的加西亚，不畏权贵的加西亚。同时她还是不庸俗，不贪婪，不放荡，不卑贱的加西亚。
她只需说“你来帮我看看这个怎么样”，就会有大把大把的男人把她看中的宝物买来，苦苦哀求她一定要收下。
到了这个时候，她便落落大方地回一句：“谢谢。”
她不拒绝，却也不喜悦，更不会为此而放低姿态。价值连城的宝物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
然后，当她终于绽放笑容时，为她倾尽所有的男人们就会深刻地理解到“受宠若惊”这个词的含义。
可是，这种无往而不利的手段，今天却失灵了。雷哲没有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紧张不安地关注着她的神态，然后为她的需求服务。
这个该死的男人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狗，围着那个花都伯爵转前转后，汪汪直叫！他根本就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加西亚差点维持不住自己优雅淡漠的人设。
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才款款走向站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后槽牙磨了又磨，很想咬人。
简乔从柜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低声说道：“还记得上次在安德烈亲王的宴会上，你借给我一条手帕擦汗吗？我把它洗干净了。”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条洁白的丝质手帕，帕子上喷了古龙水，正散发出冰雪积压在松柏树上所形成的冷冽香气。而捧着这条帕子的手，也似冰雪一般纯白，隐藏在肌理下的淡青色血管，正如松柏蔓延的枝杈。
眼前的场景，是一幅带着气味的图画。而雷哲已经被这幅美丽的画作摄住了心神。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手帕，置于鼻端嗅闻，然后嗓音沙哑地喟叹：“真香。”
“这是我专门为你设计的香水，它叫《暖》。”简乔从盒子里取出一瓶琥珀色的香水。
“可是它闻上去很冷。”雷哲的嗓音变得更沙哑，更干燥了。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在怦怦直跳。
专门为自己设计的香水？所以，在融合这些气味时，简的心里一直在想着他，是这样吗？
“它怎么会冷呢。你再好好闻一闻。”简乔把香水喷在自己指尖，然后轻轻涂抹于雷哲散发着灼热温度的手腕，继而又握着对方的手腕，放置在自己面前，用鼻端一寸一寸嗅闻。
他的轻嗅声像小动物的抽噎，听上去可爱至极。
手腕处的皮肤本就十分敏感，而他的鼻尖会有一下没一下地微触这脆弱之地，激发出令雷哲浑身酥麻甚至软倒的电流。
若不是经历了战场上的生死历练，心志铸就的无坚不摧，雷哲恐怕早就变成一个面红耳赤的傻瓜了。
他感觉简乔握住的不是自己的手腕，而是自己的命脉。对方轻轻一嗅，便把他的灵魂也摄走了。
雷哲像根木桩子一般杵在原地，简乔不放手，他就一动也不敢动。
“你闻闻，它是暖的。”简乔把他的手腕还了回去。
雷哲这才举起又软又麻的手臂，置于鼻端嗅闻。然后，他湛蓝的眼眸里便散发出晶亮的光芒。
“是暖的。”他兴奋地低喊。
松柏与冰雪的冷冽慢慢消散过后，一股沉香木在火炉里熊熊燃烧的气味便散发出来。这股余韵是持久的，绵长的，热烈的。
简乔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深深望着雷哲，嗓音柔和而又缓慢：“这就是你带给我的感觉，初识很冷很硬，像冰与雪，松与柏。然而越是了解便越是明白，真实的你是一团火，一束光。你照耀着我，并带给我温暖。你是陪伴我安然度过严寒冬日的壁炉。所以，这就是你的气味。”
他一边描述自己真实的内心感受，一边喷了一点香水在雪白的手腕，置于鼻端深深嗅闻，由衷感叹：“我喜欢你的气味。”
雷哲：“……”
shit！又来了又来了！伯爵先生的甜蜜进攻又开始了！
雷哲在心里哀嚎，却完全无法树立起防御机制。当简乔苍白的唇瓣一开一合地吐露心语时，他就已经缴械投降了。他早晚会溺死在这些甜言蜜语里。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雷哲接过这瓶香水，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将它捂热。
“不过，你能不能用你自己的气味做一瓶香水送给我？我想那会更好闻。”他立刻补充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气味。”简乔举起另一只手腕闻了闻。
“你是蜜糖的气味。金盏花、银莲花、玫瑰花，各种美丽的花流淌出的蜜水。而且这蜜水里还混合着丝滑的牛奶，带着浓郁脂香的可可，以及熬制了很久的焦糖。你闻上去很甜，你是一切甜蜜的东西。”雷哲舔了舔自己尖锐的虎牙，仿佛刚刚才吃完一颗蜜糖，正在回味。
简乔一脸茫然。
加西亚就在这时走过来，摊开掌心说道：“这瓶香水能给我闻一闻吗？”她必须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然后引导他们继续选购珠宝。
雷哲皱着眉头看向她，语气十分不悦：“你没听见吗？这是我的专属香水。它有多宝贵你不知道吗？你有什么资格使用它？”
从未被男人拒绝的加西亚：“……”
“噗嗤！”周围的女客发出嘲讽的低笑。
加西亚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这是难堪和愤怒导致的。
这两个该死的臭男人！他们两个干脆在一起好了，还找什么交际花？

第30章
雷哲发现自己是一个大傻瓜。
他就不应该把加西亚这个碍事的女人带过来！那样的话，他就可以不被打扰的，长时间的，坦诚而又愉快地与伯爵先生聊会儿天。
聊什么都好，哪怕只是你一声我一声地呼唤彼此姓名，也是一件十分有乐趣的事。
与伯爵先生待在一起的感觉就像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无数羽毛纷纷扬扬地落下，触在眉心、嘴唇、眼睑，以及一切最脆弱也最敏感的部位。那种被温柔抚慰的感觉会令人深深沉醉。
而此时此刻，这张床上正躺着第三个人。她搅乱了宁静的空气，吹走了所有羽毛，还让周围的环境变得格外嘈杂，你说扫兴不扫兴？
雷哲扫兴极了。
他只得结束了这个话题，把手帕和香水放进盒子里。
“等等，让我再喷一点。”简乔伸出手。
雷哲立刻把香水瓶递过去。
刚才索要香水却被嘲讽了一顿的加西亚：“……”臭男人臭男人臭男人！世上所有男人都他妈是臭鸡蛋！
简乔在自己的手腕和脖颈等处喷洒了一些香水，轻轻叹息道：“我喜欢你的气味。当它环绕着我的时候，我的心会格外宁静。而这就是我研制它的理由，我需要你的气味。”
雷哲是心灵力量异常强大的人，而这个特质深深吸引着简乔。
雷哲：“……”
shit！他早晚有一天会溺死在伯爵先生制造的甜蜜漩涡中！
“我就在你身边，你还喷什么香水。”雷哲拍了拍简乔的肩膀，认真说道：“只要你有需要，我都会陪着你的。”
“谢谢，你真好。”简乔仰头看他，眼眸里盛满星光。
雷哲垂头与他对视，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深沉而又温柔。
加西亚：我他妈受不了了！就算人设崩塌我也要搅局了，否则这两个狗男人就该撇下我快活去了！
“雷，你不陪我吗？我现在更需要你。”这是加西亚首次在追求者面前说这种示弱的话。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柜台，央求道：“走吧，帮我看看哪些东西比较适合我。这里的珠宝太精美了，我真的拿不定主意。”
雷哲腮侧的肌肉紧绷了一瞬又松开，这是暗暗咬牙切齿才会显露出的面部表情。
“走吧。”他极为忍耐地说道。
于是加西亚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与他并肩走向放置钻石珠宝的柜台。
简乔背负双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美丽的女士，您还需要看一看刚才那枚胸针吗？”店员躬身询问。
“拿出来给我看看吧。”加西亚扬了扬下颌，语气淡淡地说道。
于是店员立刻拿出胸针，并滔滔不绝地讲述它的独特之处。
雷哲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只等两个人谈妥这笔买卖，自己便拿出鹅毛笔，把账单给签了。
简乔却在此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嗓音低柔地说道：“过来看看这两枚袖扣。它们很适合你。”
“嗯？”雷哲低沉地应了一声，全部注意力马上便被伯爵先生夺走了。
他侧头看向对方，眼眸里溢满温柔。然而一秒钟之前，当他看着加西亚时，眼神却是冷漠的、不耐的，甚至厌烦的。
简乔绕到柜台后，取出两枚由蓝宝石以及一圈小碎钻组合而成的袖扣，徐徐说道：“这是今天刚到的新款。当工匠把它们送过来的时候，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他用白皙掌心托起袖扣，递送到雷哲眼前。
雷哲垂眸注视，笑着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简乔捏住一颗袖扣，对准窗外的光线仔细观察，然后缓慢叹息：“我想起了你湛蓝的眼睛。纵使晴空万里，不如你眼眸纯净。它的深邃，正如你的眼睛，那是一片凝固的海洋。”
简乔把蓝宝石袖扣递给雷哲，嗓音里充满愉悦：“我喜欢所有与你相关的物品。”
这是他的真实感受。一切能够让他联想到雷哲的东西，都是极可爱的。
雷哲：“……算我求你，在除我之外的人面前，你千万别这么说话。”
他垂头扶额，似乎很是苦恼，抬起头时却又克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他很快乐。
而他的快乐可以不经任何消耗，也完全没有障碍地传递给简乔。
于是简乔的眼眸也亮了。
“你喜欢。”他笃定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帮你戴上试试看。”
他拉过雷哲的手腕，卸掉原本的袖扣，把这两枚蓝宝石袖扣戴上。他那么认真专注，动作也十分轻柔舒缓，戴好之后还会帮雷哲把袖口的每一处褶皱都抚一抚，扯一扯。
羽毛落在眉心、嘴唇、眼睑的感觉又来了。雷哲差点就因此而睡着。
极致的舒适感是会令人犯困的，那是灵魂找到栖息之地的自然反应。
雷哲不得不甩了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不喜欢？”简乔却误会了他的举动。
“不，我很喜欢。这对袖扣我要了。我现在就戴上。”雷哲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
简乔握住他的手腕，反复打量袖扣，感叹道：“它们果然很适合你。不过它们终究比不上你湛蓝的双眸，那才是世上最美的宝石。”
雷哲扶额申吟：“……简，你够了！再听你说两句，我都要蛀牙了。”
今天，伯爵先生的甜度依然超标。
简乔疑惑不解地问道：“听我说话你的牙齿为什么会坏掉？这似乎是完全不相关的两件事。”
雷哲狠狠揉了揉他过分可爱的小脑袋，咧嘴道：“这个你无需明白。”
与此同时，加西亚戴上胸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却没获得两位男士的关注，也未曾等来一句赞美。这让她怎么玩下去？出钱的人没有半点表示，她总不能自己把胸针买下吧？
她款款走向雷哲，试图在对方面前转两圈，引导他发表几句评论。
只要他说一声“好，买下”，加西亚今天的目的就达成了。
然而不等她靠近，简乔已把雷哲拉到最偏远的一个柜台。所有冷门的，廉价的，不被顾客喜爱的珠宝都放置在这里。
“你需不需要一条念珠？”简乔用指尖点了点玻璃柜台。他必须为自己反常的举动找一个理由。
“念珠？”雷哲挑高眉梢。
这玩意儿是教堂里的神父和虔诚的信徒才会佩戴的东西。像雷哲这种上过战场，蹚过血水，心志早已坚硬如铁，且对仁慈的上帝没有半点敬畏之心的人是不需要的。
十字架在他看来只是一种装饰品。
如果这话是别人问的，他一定会嗤笑道：“你他妈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然而此时此刻，正在询问他的人是简乔，于是他笑着点头：“要啊，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简乔迅速在数十条十字架项链中找到了最特别，也最适合雷哲的那一条。哪怕只是随便找一个借口支开雷哲，他也不会把不好的东西推荐给对方。
这是一条由数十颗纯黑色的，不明材质的圆形珠子构成的项链，下面坠着的十字架也是相同的材质。十字架上没有耶稣的浮雕，也没有缠绕的荆棘或别的什么。它就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圆的珠子，笔直交叉的十字，任何冗余的细节都被摒弃。
外面的光线一照，它便散发出油浸一般润泽的光芒，这使得它在一堆由金、银、珊瑚、玛瑙、金红石等各种颜色、各种材质做成的念珠里显得异常深沉，也异常冷硬。
仅仅只看外表，它的确与雷哲存在某种共性。
简乔踮起脚尖，把项链套入雷哲脖颈，然后一边调整十字架在胸前摆放的位置，一边徐徐说道：“你喜欢穿纯白的衬衫，那么这条纯黑的项链就特别适合你。白与黑永远是最经典的搭配。”
雷哲垂眸看着他轻轻抚弄十字架的手，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抚弄了。
无数羽毛在他的心里纷纷扬扬下落，带来难以言喻的温暖和舒适。
雷哲嗓音沙哑地说道：“我喜欢。”
简乔抬眸看他，瞳孔里放射出微微的亮光：“它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你想知道吗？”
“它哪里特别？”雷哲顺势追问。
然而实际上，他对这条项链完全不感兴趣。他只是喜欢与简乔静静待在一起，懒洋洋地说话，偶尔轻轻碰触一下彼此，这便很快乐。
“它是由煤玉做成的，煤炭的煤，玉石的玉。”简乔用两只手掌捂住十字架，这个动作使得他不得不贴在雷哲怀里。
雷哲展开双臂将他抱住，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好吧，他开始喜欢这条项链了。
一无所觉的简乔继续说道：“当你用体温把它捂热之后，它会散发出煤炭燃烧的气味。这就是我最喜欢它的地方。当我们握住这条念珠，陷入深刻的自省和忏悔，而且完全无法自拔时，这一丝丝煤炭燃烧的气味能让我们的心神重新回到人间。”
简乔把微热的十字架递上去，让雷哲嗅闻，嗓音轻柔：“我把这种气味称为烟火气。每一个试图超脱的人都需要这种烟火气。天堂或许很美，但人间却更好。”
然而，说这话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简乔需要花费多大力气才能活下去。
人间很好，但与他无关。
不，现在已经有了一丝丝关联。
他专注地看着雷哲，由衷说道：“知道吗？你就是我的烟火气。你让我体会到活着的快乐。”
雷哲猛然收紧了拥抱伯爵先生的手臂。
好吧，他现在爱极了这条项链！因为这一丝烟火气，它就是最珍贵的。

第31章
看见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加西亚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细长的眉梢。
有关于雷哲和简乔之间的绯闻，她曾不止一次地从安德烈亲王那群人口中听说过。同时她也知道，雷哲仅仅只是在玩弄简乔而已。
他们这群大贵族从出生之日起就与别人不同，因为上帝在创造他们的时候忘了赠予他们一样器官，那就是真心。
一群没有心的人，怎么会懂得“爱”这个字的含义呢？
这也是加西亚从来不找宾主的原因。她不愿意被某个人豢养成无法独立生存的金丝雀，最后却又被撵出舒适安全的鸟笼，饿死在荒郊野外。
这位伯爵先生却似乎没有这个觉悟。他明显当真了。他看着雷哲的眼眸溢满了崇拜、热切和依赖。那是一个人深深为另一个人沦陷之后才会产生的情绪。这种情绪是灾难的洪水，也是地狱的火焰，早晚有一天，他会被它们淹没或者烧毁！
可怜的伯爵先生！爱上谁也不要爱上一个大贵族，这是加西亚的警训！
不过加西亚绝不会把这条警训告诉第二个人。
想到这里，加西亚讽刺而又怜悯地摇摇头。
她走过去，不顾雷哲怀里还抱着简乔，当即便把自己纤细的胳膊缠绕在雷哲臂弯里，用力把人往钻石柜台那边拖拽：“亲爱的，你还要冷落我多久？我一直在等你，你没看见吗？”
被强行拉开的雷哲脸色立刻变黑了。他拧眉看向这个不识趣的女人，真恨不得臭骂对方一顿。当然，前提是伯爵先生不要在场。
“没有我，你就什么都干不了吗？”他强压着心里的火气。
加西亚娇声回应：“是的，你说对了。没有你，我什么都干不了。我需要你就像冬日需要暖炉，夏日需要凉风一般迫切。”
这是她头一次对自己的追求者撒娇。
为了钻石，她真是下了血本。
无论雷哲怎样怒火中烧，她都可以当做没看见。她只要对方掏出鹅毛笔，把今天这单生意签定就可以了。她只爱钱，男人算什么东西？他们的喜怒哀乐又与她何干？
面对这种厚脸皮的人，雷哲也没有办法。他飞快看了伯爵先生一眼，忍耐道：“走吧，我帮你看一看。”
再拖延下去，这个女人会说更多肉麻的话，而他一点儿也不想让简乔听见，那会污染对方的耳朵。
这样想的时候，雷哲丝毫没意识到，简乔的话比加西亚肉麻千倍万倍，但雷哲却完全不会觉得反感或腻味。正相反，他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简乔跟在两人身后，眼眸里的温柔慢慢退去，于不知不觉中染上一丝阴鸷的色彩。说一句冒犯的话，他开始讨厌这位女士了。
“这枚胸针怎么样？”加西亚指了指自己佩戴在身上的硕大蓝钻，又指了指摆放在架子上的一个帽针。
那帽针是由一颗椭圆形钻石做成的，个头比鸽子蛋大的胸针还要更大一些，质地晶莹剔透，周边还镶嵌着几根半臂长的染成粉红色的鸵鸟羽毛。它的设计略显浮夸，它的价格则更为浮夸。
毫无疑问，被加西亚挑选出来的这两件珠宝，价格分别排在这家店铺的第二、第三位，仅次于之前被她选中的那条雏菊项链。
由此可见她的眼光有多精准。
简乔看了看胸针，又看了看帽针，最后再看看自己的好友，眸色越发阴鸷。
这是诈骗！而且还是团伙作案！这个女人用尽所有办法引导身边的人为她花钱，然后轻飘飘地离开，只留下满地碎裂的心。把钱财和真情交付给她的那些人注定会一无所有！
而好友已经成了她的诈骗对象！
简乔有些生气了，即便雷哲对此还完全没有感觉。
看见雷哲点点头，正准备说出“签单”二字，简乔握住他的手腕低语：“我还有一件东西想让你看看。”
他只是轻轻一拉，雷哲就忘了之前的一切，乖乖跟他走了。
被再次撂下的加西亚：“……”
Well！她终于看出来了，这位花都伯爵是故意的！他在嫉妒！所以他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插入进来！
这个可怜又可鄙的男人！他这样根本得不到雷哲的爱！他早晚有一天会被雷哲狠狠抛弃！
加西亚不停在心里咒骂。
走在前面的简乔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雷哲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抱怨道：“我早就对你说过要多穿几件衣服！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对不起。”简乔捂住鼻头含含糊糊地道歉，然后拢了拢身上还带着一点体温的外套。
现在，他感觉舒服多了。
“这个戒指你喜欢吗？除了你，我觉得没有人能驾驭这种风格。”简乔从保险箱里取出一枚由黄金铸就的，狮头造型的戒指。
狮头抖动着浓密鬃毛，张开遍布利齿的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而它的利齿之间咬合着一块血色钻石。
工匠为了创造它，定然耗费了自己全部的心神，因为它的每一根鬃毛都是细致而灵动的，栩栩如生的脸庞上满带煞气，令人望而生畏。
那颗被狮头咬在口中的钻石，恰似敌人的鲜血，亦或一团地狱之火。
钻石有无色、蓝色、黄色、粉色等颜色。但红色，而且还是如此深邃的红色，在自然界中是极其罕见的。它的价值远超之前的雏菊项链、胸针和帽针。
它才是真正的非卖品。而这个非卖品是简乔准备在临别时送给雷哲的礼物。
但现在，迫于特殊情况，他不得不提前把这份礼物拿出来。
狮子是格兰德的象征，狮口衔着血钻，预示着格兰德的雄狮将咬死一切与之敌对的人。这枚戒指无论是造价、款式，还是寓意，都只有雷哲才配拥有。
只一眼，雷哲就爱上了它。
“亲爱的简，你太了解我了。你拿出的每一件珠宝都是我的至爱。”雷哲伸出手，准备去拿戒指。
简乔却率先握住他的手，轻轻捏着他的大拇指，把戒指缓缓往上套。
雷哲的手很大，而这枚硕大的狮头戒指唯有这样的手佩戴才不会显得比例失衡。
“很好看，”简乔托住雷哲的手翻来覆去地欣赏，叹息道：“它真是威风凛凛。”
“主要是我本人比较威风凛凛，而它吸取了我的力量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雷哲毫不谦虚地说道。
简乔眼眸微亮，轻轻点头：“是的，你最威风。”
雷哲咧开嘴，开心地笑了。
“喜欢它你就签单吧。”简乔立刻拿出账单和鹅毛笔。
雷哲行云流水地写下自己姓名，完全不去看金额那一栏。
完事之后，两人回到加西亚身边，而加西亚一只手托着胸针，一只手捏着帽针，娇声询问：“亲爱的，它们哪个更好？我都喜欢，可我无法做出取舍。它们太美了！失去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会为此而哭泣。”
说完这些话，她眼眸里自然而然地浮出一层泪光，脸上也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在如此柔弱美丽的女人面前而保持自己的铁石心肠。
但雷哲可以。
他完全不会对加西亚产生疼惜的感觉，只有厌烦和腻味。早知道他就不参加那个傻逼的游戏了，和女人厮混真没意思。
但他从小接受的良好教育让他习惯性地说道：“那就两个都买下吧，我签单。”
早已料到会如此的简乔不慌不忙地拿出账单，拒绝道：“抱歉，你已经不能签单了，你今天的购物额已达到五千金币，而我们店铺里有规定，每个顾客每个月的签单额最多只能是五千金币。再多，我们不会让他赊账，因为我们担心收不回这笔钱。
“当然，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完全信任你的人品和财力，但规定就是规定，如果连我都不遵守它，那它只会形同虚设。而如果某一天，我们店里真的发生了拿不回赊账款项的事，那样的损失将会是灾难性的。”
他略微倾身，询问道：“雷，你应该能理解我吧？”末了又向加西亚鞠躬：“这位美丽的女士，你也应该能理解我吧？”
加西亚：“……”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这是强压怒火却又没能完全压住所产生的面部表情。这个该死的花都伯爵，他一定是故意的！
然而转眼之间，她却看见了悬挂在店里的告示牌，那上面真的写着每个顾客每月只能签单五千金币的规定。
这意味着简乔没有说谎。
一时间，加西亚陷入了沉默。她快速思考着该如何把两件珠宝弄到手。
只要雷哲坚持，他的权势应该能逼迫简乔点头。但问题是怎么让他坚持呢？自己和花都伯爵，哪个对他更重要？
然而，不等加西亚想清楚，雷哲已经摆手说道：“我当然能理解你。那就算了，等下个月再来买。”至于下个月他还记不记得这个女人，谁又知道呢？
毫无疑问，对他来说，简乔最重要。
加西亚：“……”下个月？下个月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
她想怒吼！她想谩骂！她还想爬过柜台，用力揪住简乔的衣领，照着他苍白却又奸猾的脸庞狠狠来上两拳。
可她是优雅、高贵、淡泊的加西亚。遇见这种情况，她只会不以为意地点点头，然后毫无留恋地离开。
店内还有几名男性顾客。他们倒是很想买下这两件珠宝逗美人开心，可他们没有那个财力。
于是加西亚假装淡然地说道：“好吧，这可真是我的遗憾。”
简乔看了看摆放在柜台上的两件珠宝，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从来没为自己买过东西？你身上所有物品，从头到脚，都是别人送的吧？”
这话还真说对了。
以“自己想要购买项链”为理由把雷哲骗出来的加西亚尴尬极了。
这种时候，她应该自己把珠宝买下才符合她打造的独立自强、淡泊名利、不攀附权贵的人设。但她并没有。她舍不得出钱。自从进了妓院，她所有的开销都由客人或老鸨付账。
只要是聪明人，听见这两句对话，又看了她刚才的表现，不难堪破她的真面目。
雷哲嗤笑一声，脸上显现出浓浓的嘲讽之色。他当然知道加西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钱多，所以不在乎。
几名男顾客撇开头，看向别处。这个女人与那些贪婪成性的交际花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加西亚绞尽脑汁地想着反驳的话，额头快速冒出一层细汗。
这是她头一次被一个男人逼迫到如此地步。所以说她最讨厌同性恋！他们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简乔却在此时收回了咄咄逼人的架势，合拢账本，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你自己不能照顾自己，自己不能取悦自己，那么无论别人怎么照顾你，取悦你，你也体会不到真正的满足和快乐。你的心会变成一个黑洞。”
他说的是加西亚，也说的是自己。除了坚强地活下去，他救不了自己溺毙的心。
为什么说童年的阴影需要一生去治愈？因为从受到伤害那天起，那个弱小的孩子就被遗留在黑暗里，再也没能长大。
一个孩子又怎么能抵御得住来自于外界的雨雪风霜的侵袭？从此以后，他们会变得无比脆弱。
他希望加西亚能自救，而他也在努力寻求自救，即使他耗费了两辈子也没能找到正确的途径。
简乔叹息道：“试着给自己买一件渴望已久的物品吧。好好体会一下那是怎样的感觉。”他抬眸看向雷哲，柔声问道：“我亲爱的大主顾，需要我亲自送你上马车吗？”
加西亚还处于愣怔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在为简乔的提议而颤动。
雷哲高兴地展开双臂，“来吧，来送送我，给我一个临别的拥抱，最好是跟着我一块儿回去。”
简乔暗沉的眼眸被他风趣幽默的话语点亮，嗓音也变得轻快了很多：“你等会儿，我收了账本就来。”
“我在外面等你。”雷哲指了指门外。
公爵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雷哲却又招手唤来一辆出租马车，准备让加西亚自己回去。他已经受够了这个女人，一分一秒都不想与她待在一起了。
“你上去。”雷哲拉开车门。
加西亚却忽然跑向街口的一家糖果店，片刻后抱着一罐彩色糖果从里面走出来，嘴里也含着一颗，把脸颊撑得鼓鼓囊囊。
走到马车前，她拍了拍怀里的糖果罐子，语气冰冷地说道：“这种彩虹糖果，小时候我就一直想吃，可我父母舍不得给我买，因为它们太贵了。当我苦苦哀求他们给我买一颗尝尝味道时，他们会朝我的脸颊狠狠来上两巴掌，让我闭嘴。但是，当他们的儿子吵着嚷着要吃糖果时，他们却以十银币的价格把我给卖了。他们用那些银币，给他们的儿子买了很多很多糖果。所以，我恨糖果！”
加西亚当着雷哲的面，一点儿也不淑女的把口中的糖果咯嘣咯嘣咬成碎片。
总是一脸沉静的她，此刻却显露出仇恨的表情。
然而只是转瞬之间，她却又扯开一抹笑容，真心实意地说道：“现在，我可以自己给自己买糖果吃了。谁也不能为了十个银币把我卖掉！我从不找什么见鬼的宾主，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主人！今天的购物我很开心，再见，雷哲大人！”
她甩开裙摆，大步上了马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头，冲缓缓走出店铺的简乔抛了一个飞吻。
她脸上飞扬的神采比春日绽放在田园里的各色野花还要生机勃勃。
过往的路人顿时看呆了，还有几个男人追着她的马车跑了很长一段路。
绽放出灿烂笑容的她是如此美丽。

第32章
简乔被加西亚临别时的笑容感染了。
这个女人虽然贪婪，却也有纯净的一面。她笑起来的模样像一个快乐的孩子。
马车已经走远，简乔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雷哲用一只手挡住他的视线，酸溜溜地问道：“怎么，你也被她迷住了不成？”
“不，我只是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简乔如实说道。
雷哲脸黑了。
简乔立刻补充：“但你的笑容在我眼里无疑是最好看的。每当你朗声大笑的时候，我会感觉到有阳光从头顶落下来，那是一种浑身都暖洋洋的感觉。所以我喜欢看着你笑，也愿意付出一切去逗你开心。”
雷哲：“……”
要不是在战场上历练过，他的大黑脸会一秒钟变成大红脸。
伯爵先生可真行啊！小蜜蜂都没有他能干。他自己就能吐露甘甜的蜜水，根本不用去寻找什么花朵。
雷哲揉了揉滚烫的耳朵，又舔了舔尖锐的虎牙，这才哑声说道：“我也喜欢看着你笑，我也愿意付出一切去逗你开心。”
彼时的简乔尚未意识到这句话包含了多少热诚。但他已经非常满足了，于是眼眸微亮地说道：“与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这话绝对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活了两辈子，简乔只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那就是雷哲。从此以后，孤独和茫然的感觉似乎便慢慢远离了他。
“我给你写了两封信，上车之后你按照顺序拆开看，别弄乱了。”简乔把两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雷哲挑高眉梢。
简乔竖起细长的食指抵住自己苍白的唇瓣。这便是让他不要多问的意思。
“你总是这么神秘。”雷哲抱怨了一句，然后展开双臂把伯爵先生抱进怀里，低声说道：“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明天我要举办一场宴会，你能来吗？”
“当然，我一定会去。”简乔想办的事都已经办完了，再过一阵儿他就该回迪索莱特了。所以，他会抓紧一切时间与自己的好朋友聚一聚。
真是神奇啊，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朋友。
简乔把下颌轻轻磕放在雷哲肩头，不知是满足还是不舍地叹了一口气。
雷哲沉静的心因为这声叹息而莫名刺痛了一下。他能够感觉得到，伯爵先生总是把自己隐藏在一团浓雾里，他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别叹气亲爱的。听见你的叹息，我的胸口就会觉得很闷。”雷哲轻轻抚弄着简乔柔软的发丝，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好的，我以后再也不叹气了。”简乔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
负面情绪的传染性比正面情绪强烈得多，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当雷哲把正能量源源不断地传导给他时，他也应该做出更积极的回应。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但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每一次都舍不得。”简乔毫不隐瞒地描述着自己的心情。
于是雷哲便低声笑了。他胸膛的震颤和忽然上升的体温同步传导给了简乔，并驱散了简乔眼中的阴霾。
快乐的感觉在两人心间流动，然后彼此共享。
简乔侧头看向这个笑容阳光灿烂的大男孩，真心实意地说道：“你笑了，我的心就放晴了。”
“我知道。”雷哲用指腹触了触简乔的眼睑，只因他发现这人的瞳孔正在闪烁亮光，而且在亮光之中显现出自己的身影。
他满眼都是自己。
这种感觉让雷哲心潮澎湃。他很快乐，同时又很兴奋。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快乐，如此兴奋。
拥抱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路人纷纷侧目。
简乔不得不退出雷哲的怀抱，指了指被对方捏在手里的两封信，再次叮嘱：“按照顺序看，别弄乱了。”
“好的。我们明天见。”雷哲抚了抚心脏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每一次与简乔分别，他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马车开走了，简乔还站在街边眺望。
与此同时，雷哲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写着“一”的信封。
【亲爱的雷，如果你同意马上结束那个愚蠢的游戏，而且彻底远离加西亚，那么你就可以打开第二封信了。如果你不同意，请让你的仆人把第二封信原封不动的退还给我。PS：请不要亲自来退，因为我暂时还不想见到你。你不明智的决定让我生气了！】
雷哲差点笑出声。
他立刻便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伯爵先生生气的表情。那人微蹙的细眉和怒瞪的圆眼睛一点儿杀伤力也没有，反而会让他显得更可爱。
“我同意，我当然同意。我理解你想要独占我的心。简，你真是个小气鬼。”雷哲完全不知道自己用着何等宠溺的语气在呢喃低语，又用着何等愉悦幸福的表情在轻轻摇头。
他飞快拆开第二封信。
【亲爱的雷，如果你打开了这封信，那么恭喜你，你的乖巧获得了我的奖励。我将私人出资，为你填补今天的一切开销。那对蓝宝石袖扣，那条煤玉念珠，那枚血钻戒指，与那瓶香水一样，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要再为打赌时输掉的那枚戒指心疼了，现在，你有了更好的。虽然我没有什么能力，但我也会尽一切力量去保护你。如果能让你免受欺骗、玩弄或伤害，那便是我最高兴的事。】
简乔说到做到。他真的愿意付出一切去逗雷哲开心。
看到这里，雷哲脸上的笑容反而慢慢淡去。他眸色深沉地看着这封信，然后用它蒙住了自己的脸庞。
此刻，他的心湖正泛起层层涟漪，而涟漪之下是一个个急涌的漩涡。
“简啊简，我该怎样才能回报你？”雷哲嗓音沙哑的呢喃。
他当然知道加西亚刚才打着什么主意，但他不在乎。比她更贪婪的人，他见得多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简乔在乎。简乔在乎他会不会付出所有却落得人财两空，简乔在乎他会不会被那个女人欺骗、玩弄然后伤到体无完肤。
即便他的顾虑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却也让雷哲的心结结实实被撞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趁着这次撞击，溜进了雷哲心里。
“我要回珠宝店，快点！”他冲车夫急促下令。
车夫马上调转方向。
片刻后，雷哲风风火火地推开珠宝店的门，把悬挂在门梁上的风铃撞得丁零当啷一阵乱响。
正伏在柜台上查阅账本的简乔抬头看他，表情惊讶，然后便是生气。
“你不同意我的要求？你——”
不等简乔把质问的话说完，雷哲便单手撑着玻璃板面，利落无比地跳到柜台后，握住简乔的双肩，将他提溜起来，嘴巴凑过去，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两口。
叭叭两声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简乔被亲懵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雷哲又撑着玻璃柜台跳出去，吻了吻大拇指上的狮头戒指，热情无比地说道：“简，我爱死它了！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我爱死它了。我同意，你说的一切我都同意！”
但其实，他更爱赠送这些礼物的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即便“爱”这个字眼早已被他滥用在很多人身上。
风铃又是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那个风风火火赶来的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去了。
简乔抹掉脸上的口水印，又呆站了一会儿，漆黑眼眸这才缓缓流泻出亮光。
“雷两岁。”他摇摇头，低不可闻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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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简乔如约抵达了公爵府。他以为这又是一场舞会，所有人一边喝酒聊天，一边物色心仪的舞伴，然后伴随着悠扬的乐曲旋转上一整晚。
但其实并不是。
宾客们被安置在一张张紧挨着的小圆桌周围，而舞池被空出来，铺上了红地毯。
此刻的宴会厅看上去更像一个小剧场。
“这是什么宴会？”简乔被管家领到雷哲身边落座。
而老公爵竟然也坐在雷哲的另一侧。看来他对今天这场特殊的宴会很感兴趣。
“你别问，看着吧。”雷哲故作神秘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群身穿华服的侏儒上场了，而那天被雷哲用一匹马换来的女侏儒也在其中。他们正在表演时下最流行的一出话剧。
为了别出心裁，他们还对剧情做了一些改编，增加了很多夸张的台词，荒诞的情节和无厘头的动作。当他们用矮小丑陋的身躯去演绎王子和公主的爱情时，一种奇妙的滑稽感就产生了。
为了营造足够热烈的氛围，雷哲邀请了很多宾客。
他们哄堂大笑的声音差点把悬挂在大厅上方的，插满蜡烛的金制吊灯震落下来。
老公爵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唯独简乔静静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没有显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没有大笑，也没有鼓掌，更没有前仰后合。
在他看来，这些身材不那么高大的人一边念着夸张的台词一边互相扇巴掌的举动一点儿也不好笑。不像现代的戏剧演员只是在台上做做样子，为了尽最大的可能取悦台下的贵族老爷们，他们是真打。
他们一下一下不遗余力地扇打同伴，让脆亮的巴掌声响彻大厅。
他们红肿的脸颊印刻的是生活的艰难和酸楚。
他们必须靠自嘲、自伤，甚至自毁才能得到活下去的资格。他们小小的身躯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角落就能苟延残喘。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小角落，也需要他们拿尊严和性命去博。
这真的一点儿也不好笑。
简乔眸色暗沉地看着台上，并未注意到雷哲正一眼又一眼地偷觑他的反应。
就在这时，管家又领进来一位宾客，而她带着满身浓香，挤进了简乔和雷哲的小圆桌。
简乔一看见对方，眉头便皱了起来。
“请把戒指还给我。”他冲雷哲摊开手，语气冰冷。
雷哲转头一看，差点没被气得暴跳如雷。
shit！加西亚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怎么又来了？他明明没邀请她！

第33章
雷哲愤怒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加西亚，而加西亚已经老神在在地坐下，摘掉纯白的丝质手套，礼貌性地为台上的表演鼓掌。
简乔语气极为平静地说道：“三天前，我们才做了约定，三天后，你就违反了我们的约定。既然如此，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干涉，这次是我多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那些侏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头一次战战兢兢却又义无反顾地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对人类的信任交付出去，收获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他的关心和保护，对雷哲来说或许只是一个负担。
“不，我没有！我根本就没邀请这个女人！管家，管家！你给我过来！”雷哲急得满头都是汗。
他握住简乔冰冷的手，急切解释：“简，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
不等他解释更多，也不等表情惶恐的管家走到圆桌边，老公爵已缓缓说道：“是我邀请她的。看见宾客名单上没有她，我便私自把她加了进来，我以为是仆人把最重要的客人漏掉了。我以为你把这些侏儒买下是为了逗她开心，我以为你花费那么多精力排戏是为了获得她的青睐。”
老公爵看向自己的儿子，低声说道：“我想让你赢得赌注，我想让你拿回那枚雕刻着族徽的戒指。”
很明显，对于雷哲的一切，他都了若指掌。他知道那个游戏，也知道加西亚是儿子正在追逐的目标。
他以为自己可以帮到儿子。
雷哲愣了几秒，然后便露出愤怒至极的表情。
他忽然靠近老公爵，用自己异常高大的身躯压迫着他，并指着他的鼻尖，近乎于低吼地说道：“你以为，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你总是把你的意志强加到所有人头上，却从来不会考虑我们的心情！
“你以为我喜欢战争，喜欢杀戮吗？不，我不喜欢！五岁那年，我告诉你我想去当云游骑士，你却告诉我格兰德的男人必须成为战士。于是我就成为了一名战士。
“你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看见满地鲜血和残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我吐了！为此，我差点被敌人砍掉脑袋。从战场上下来，我还在吐，我吐了三天三夜差点晕厥！那时候我才十五岁！
“可我知道，这样的恐惧必须克服，因为你不喜欢！如果我不能成为一名勇敢无畏的战士，我就不配做你的儿子，我会被放逐，甚至剥夺格兰德的姓氏！我不想成为你口中的废物，于是我强迫自己浸泡在鲜血里，沉溺在杀戮中，最后变成了一头为战争而生的怪物。
“可是，当我付出一切乃至于我的生命去夺取属于格兰德的荣耀时，霍尔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你无条件的爱。霍尔享受着我带来的权力，夺走了我在战场上拼杀所积累的财富和土地，只因你无条件的爱他！你不会要求他做任何事！他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你挚爱的儿子。你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然后也包括我和莫安的一切！于是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我永远都得不到，比如父爱。”
雷哲摇摇头，一字一句满带恨意地说道：“在我心里，我的父亲早已经死了！他唯一能帮到我的地方就是永远不要来打扰我！”
老公爵惊愕地看着他，浑浊双眼里微微颤动着泪光。
他从来不知道，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儿子竟然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至极的事。他也从来没想过，当大儿子在开满鲜花的城堡里悠闲地喝着下午茶时，小儿子在战场上是如何奋力地杀出一条生路。
他更是从来没想过，这种截然不同的安排，会不会不公平。
他真的从来没想过……
“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
除了用微颤的嗓音反反复复地念叨这句话，老公爵已经无言。
台上在吟唱诗歌，抒发爱情，台下在哄堂大笑，热烈鼓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战争。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仿佛被极端的两种情绪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雷哲的低吼是来自于饱受创伤的灵魂的控诉。他湛蓝的双眸早已不复之前的悠远辽阔，而是充斥着浓黑的戾气和怨恨。
他像一头负伤的雄狮，正朝威胁自己的敌人嘶吼。
老公爵向后仰倒，表情既悲哀又懊悔，眼眶里的泪珠颤巍巍地闪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掉落。
有人开始注意到父子俩的异常，然后远远眺望。
简乔终于明白是自己误会雷哲了。他连忙搂住雷哲的肩膀，低声安抚：“冷静点亲爱的，冷静点。”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他捧住雷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深深望着对方暗沉的眼眸，呢喃低语：“一切都过去了，你在这里，你还好好的。”然后，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轻抚雷哲的双颊，一次又一次地抹平雷哲紧皱的眉头。
心疼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便把雷哲的脑袋抱入怀里，轻轻缓缓地揉弄着对方的发丝，嗓音低沉地诱哄：“嘘，嘘，一切都过去了。听听台上的吟唱，看看欢乐的表演，你会好起来的。不，你的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你还站在这里，你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
说着说着，简乔眼里竟也盈满了泪珠。
他在为十五岁的雷哲而感到心痛。他以为如此阳光灿烂的雷哲一定生活在幸福与快乐中。可他完全没想到，雷哲的童年和最为美好的少年时期，竟是在地狱里度过的。
也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为何雷哲能如此强烈地吸引自己。
即使身处地狱，雷哲也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他克服了对鲜血、对战争、对死亡的恐惧。他没有因此而失去希望、失去信念、失去理想。他更没有养成阴暗、消沉、脆弱的人格。
他完成了自救。
遭到那么残忍的伤害，他都没有被击垮。他的心灵力量强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这正是简乔最需要的东西。
于是，他像一只飞蛾，义无反顾地朝这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扑去。他试图从雷哲身上感受到光与热。
想到这里，简乔动情地低语：“雷，你知道吗？因为你，我第一次感谢上帝。我感谢祂庇佑了你，让你在战争中存活下来；我感谢祂让我们相遇，也让我们成为挚友。我感谢现在的一切。”
在他的怀里听见这些充满感恩与庆幸的话语，雷哲内心之中燃烧的愤怒火焰竟然慢慢熄灭了。他忽然之间就找到了存在的意义，而过去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看向父亲时，他竟也不觉得对方是如此面目可憎。
他恢复了平和与宁静。
“简，我没事了。”他清了清嗓子，极为不好意思地开口。
简乔还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和头发，这是母亲安抚年幼的儿子时才会做出的动作。
雷哲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怒火也伴随着他温柔的抚慰消散了。纷纷扬扬的羽毛落在雷哲心里，挠着他的心尖，带来微颤微麻的痒。
暴怒之后，雷哲没有感觉到精疲力尽的空虚，反而获得了安定下来的舒适和满足。
这就是简乔带给他的力量。温和的，如水的，令人想要永远沉溺的力量。
没有简乔，雷哲这团火焰会一直熊熊燃烧，最终把别人也把自己烧成灰烬。
他轻轻抱了简乔一下，再次说道：“我真的没事了，谢谢你亲爱的。”
简乔这才放开他的脑袋，垂眸去看他的表情，神色间满是担忧。
雷哲咧开嘴，尴尬而又讨好地笑了笑。他真实地演绎了什么叫做“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刚才还像炮仗一样，恨不得把老公爵炸开花，现在却温和得似个面团。
简乔缓缓点头，漆黑眼眸这才散去阴霾，泄出微光。
老公爵扶着椅子站起来，颤声说道：“我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他佝偻的脊背仿佛被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压着，眼看就要坍塌了。仅仅只是站起来就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以至于他的身体在微微摇晃。
“您坐下吧，大家都看着呢。”简乔轻轻拍抚老公爵的手背，提醒他不要让宾客们发现端倪。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维护好友的体面。
老公爵艰难地摆手，移开椅子时有些使不上劲，差点摔倒。心中的伤痛和悔恨夺走了他全部的力气。
管家连忙上前搀扶，表情忧虑极了。
就在这时，雷哲冷冰冰地说道：“坐下吧，一起看演出。后面几场戏是我亲自写的剧本，实话告诉你，情节非常精彩。”
他的大言不惭惹来了简乔带着戏谑意味的一瞥。
雷哲果然是生长在阳光里的一棵大树。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在阴暗的角落里扎根。
老公爵眼眸骤然一亮，神色间却还是带着一点不敢置信。儿子真的在挽留他吗？
雷哲扬了扬下颌，再次说道：“坐下吧。”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简乔在身边陪伴，他就能忍受一切糟糕的人和事。
“好好好，我们一起看演出。”老公爵连忙坐下，视线忙不迭地移向舞台。他唯恐自己不听儿子的话就会被撵走。
管家默默退到角落。
伸长脖子探看情况的宾客们也都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侏儒的表演。
简乔握住雷哲的大手，轻轻一捏，算作抚慰。
雷哲把五指插入他的指缝，用力将他抓紧，然后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行吧，简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让老东西留下，那便留下吧。
与此同时，从未被格兰德的权贵们逗笑的加西亚却忽然拍着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根本不关心这家人在争什么，吵什么，又有何恩怨。她全程都在专心致志地看表演。
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就算这些人当着她的面拔出刀剑互相砍杀，甚至死了那么一个两个，又与她何干？
什么赌注不赌注的。他们把她当成货物了吗？
她早就受够了这群混蛋！她现在想笑就笑，再也不憋着。
于是，全场都听见了这位交际花毫不淑女的大笑。
安德烈亲王和他的一众狐朋狗友们脸都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愤恨不平地说道：“妈的，这次又是雷哲赢了！”

第34章
结束了争吵之后，大家静下心来看表演。
宾客们发出一阵又一阵哄堂大笑。
老公爵憔悴的脸庞慢慢也有了笑容。儿子写的剧本果然很精彩，他在文学上的造诣丝毫不逊于武技。他干什么都行。
加西亚的笑声最为尖细，也最为引人侧目。台上的话剧演到高潮迭起处，她甚至会发出“鹅鹅鹅”的怪异声音，这是笑岔气了。
她捏起拳头捶打桌面，或者用力拍打自己大腿，继而前仰后合。全场没有比她更豪放的女性。
她全然忘了自己曾经是如何努力地维护高贵冷艳的人设。
连她都如此忘形，更何况是别人？
这场演出非常成功。它堪称格洛瑞有史以来最好的喜剧。
唯独简乔游离在这场欢乐的盛宴之外。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迷蒙的眼瞳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那些喧闹，哄笑，快乐，全部与他无关。
他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却去了很远的地方。
雷哲能够感觉得到，他高兴不起来。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融入这欢乐的氛围，然后让自己获得片刻的愉悦。他的心，仿佛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兴致勃勃的雷哲慢慢也变得沉默而又严肃。他一眼又一眼地观察简乔，眉头越皱越紧。台上的表演与台下的哄笑，他全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他只想知道为什么简乔感受不到快乐？
他的心到底在哪里？
他为什么总是如此忧郁？
要怎样做才能让他笑一笑？
这些难题让雷哲头疼欲裂。
周围的宾客不断发出兴奋的赞叹：“雷，你写得剧本太棒了！”
“雷，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喜剧！”
然而在雷哲看来，这场演出却极其失败！它根本没能达成既定的目标！它一点儿也不好笑！
雷哲绷着黑漆漆的脸，有一下没一下地鼓掌，像是别人欠了他很多金币没还。
简乔以为他还在跟老公爵生闷气，便也没多想。
脸上有了笑容的老公爵慢慢又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演出结束了。安德烈亲王走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扔在桌上，又阴恻恻地看了看笑红了脸颊的加西亚，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又有一名贵族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枚戒指：“雷，你赢了，现在物归原主。”
他们是来兑现赌注的。
“我他妈根本就没想赢，我他妈只是想让你们好好看一场演出！”
雷哲想解释，这群被狠狠伤了自尊心的人却不愿意听，一个个飞快地走了。
台上的演出散了，欢快的笑声退去，热烈的氛围归于平静，宴会厅里只剩下酒水与香水混合而成的余味。
加西亚站起来，一边戴上纯白的手套，一边淡淡说道：“我该走了，这场演出我很满意，谢谢你的安排。你成功逗笑了我，所以你将得到我的奖励。我保证会让你成为格兰德最让人嫉妒的男人。”
她知道这场演出不是为自己准备的，更不是为了逗笑自己，刚才的争吵她不会一点端倪都听不出来。但那又怎样？她乐意曲解雷哲的心意，并让某人产生误会。
“某人”也站起来，嗓音柔和：“我也该走了。”
雷哲：“……”
昨天在珠宝店门口，他就应该捏断加西亚的脖子！这个女人只会破坏他的好事！
“我送你！”雷哲连忙推开椅子，急切地跟上简乔的步伐。
没人护送的加西亚耸了耸肩，然后恶趣味地笑了。
老公爵却在这时伸出手，温和有礼地说道：“美丽的女士，我愿意护送您一程。”
加西亚完全不感到诚惶诚恐，施舍般地伸出手，轻轻搭放在老公爵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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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着细雨的庭院里，雷哲正一边为简乔撑伞，一边低声问道：“你喜欢这场演出吗？”
简乔正准备点头，他又立刻补充：“别骗我，说实话。”
简乔：“……我不喜欢。”
他不喜欢台上的演员为了取悦台下的观众而作践自己。那不是摆摆样子的作践，是货真价实的。扇巴掌是真的，踢踹是真的，扭打也是真的。
一场闹剧演完，那些矮小的人少不得遍体鳞伤。
所以，他没有办法喜欢这样的表演。
但是，他又不能指责雷哲什么。因为这个时代就是如此野蛮。所有人都在黑暗丛林里长大，他们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生存法则。而法则是最不容许挑战的。它远远高于法律和道德。
如果那些侏儒不被贵族们豢养取乐，他们甚至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在普通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怪物，他们会被乱石砸死。
简乔摇摇头，陷入沉默。他不赞同，可是他也不批判。
雷哲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呢喃道：“可你上次明明笑得那么开心，我还以为你——”
说到这里，他猛然打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犯了与父亲同样的错误。他以为的，并不是简乔喜欢的。他试图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简乔头上。
雷哲的心随之一沉。
当他渐渐明白过来之后，今天的一切竟变得如此糟糕！他似乎做了一件蠢事。他让简乔待在一个他丝毫也不喜欢的地方，看了一场他觉得无聊透顶的表演。当简乔枯燥地坐在椅子上，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慢慢熬到演出结束的时候，他心中应该充满了不快吧？
这与雷哲的初衷完全相反。
雷哲差点捂脸申吟。
他搞砸了！
简乔追问道：“你以为什么？”
“不，没什么。马车来了，你快回去吧。”雷哲非常沮丧，也非常尴尬。
这使得他不敢与伯爵先生多待。
他拉开车门，把简乔扶上去，而简乔原本还准备给他一个临别的拥抱。
“再见。”关好车门，雷哲摆摆手。
“再见。”简乔趴在车窗上看他，眉心微微拧在一起。这样的分别太仓促了，他都来不及好好与雷哲说说话。
两匹骏马踩着碎石子铺就的路，踢踢踏踏慢慢走远。
雷哲站在原地，眺望简乔逐渐消失的方向，呢喃低语：“那天你笑得很开心……”
正是因为在那天见过了简乔的笑容，他才会产生把格兰德所有侏儒都买下的念头。一个侏儒能逗笑简乔，那么一群呢？
他唯一想要的不过是留住那个笑容罢了。
为什么安德烈能做到，我却不可以？
雷哲随手把伞一扔，慢慢往回走，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忆，然后脚步骤然停顿。一个闪念让他豁然开朗。他和安德烈唯一的不同在于，即使没逗笑宾客，他也不会要了那些侏儒的命。
所以那天的简乔并不是在笑，而是在屈服。
为一条无辜的生命，屈服。
雷哲拍了拍额头，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便捂着脸，长久地站在冷雨中。没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眼眸里暗藏多少复杂的情绪。
伯爵先生的心远比雷哲想象得还要柔软。那里面盛开着花海，流动着泉水，吹拂着和风。
那里面隐藏着一个极美丽也极干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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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坐在马车里的简乔也在回忆刚才的临别场面。他总觉得雷哲有些不对劲。
他好像很失望，很沮丧，低垂的脑袋和耷拉的眼角看上去那么可怜。他就像一头被母亲遗弃，被同伴排挤的小狮子，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自己跟自己玩。
为什么会这样？演出很精彩，所有人都在叫好不是吗？
简乔无法不去在意雷哲的情绪。当那人散发的光与热稍微熄灭一点点时，简乔立刻就能察觉到，然后为此而感到焦虑不堪。
他知道高兴不起来是多么糟糕的一种病态心理，所以他绝不希望雷哲变得与自己一样。
“为什么呢？”他用指尖轻轻点触眼尾，不断回忆。
“可你上次明明笑得那么开心，我还以为你——”
这句没说完的话忽然从简乔脑海中蹦出来。
直觉告诉他，它很重要。
于是，简乔试图把这句话补充完整。
【我还以为你——喜欢？】
【所以，因为你喜欢，我便把全城的侏儒买下。】
【我亲自写了剧本，做了排演。我邀请你来，我想让你像上次一样，笑得开心。】
【这场演出不是为加西亚准备的，是为你……】
一个又一个合理的猜测让简乔微暗的眼眸一点一点闪烁亮光。他终于明白了那些欲言又止背后暗藏着多么热诚的一片心意。
当他试图用一大堆礼物去逗雷哲开心时，雷哲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他们两个像傻瓜一样，默默为彼此付出了那么多。
这可真是……
简乔捂住脸，低不可闻地申吟。
“回公爵府，快点！”他急促下令。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驶回了公爵府。
站在雨中的雷哲听见了马蹄声。他回头看去，却见简乔从堪堪停稳的马车里跳下来，冲自己急速奔跑。细雨落入他眼眸，却淹没不了那里面一闪一闪的星星。
“雷！”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你慢点跑！”雷哲大步迎上去，快速脱掉自己的斗篷，慌忙笼罩在伯爵先生身上。他可不想让这人生病。
“你怎么回来了？”他沉声问道。
简乔努力调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等热烈的心情平复下来才缓缓说道：“我回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在此之前，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囚困在黑暗里的心也能感受到热烈。
“什么问题？”雷哲跑到不远处，把伞捡了回来，撑在伯爵先生头顶，然后站在上风口，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冷冽的风和雨。
简乔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眼眸越发明亮。
“这场演出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他直接问道。
雷哲愣了愣，然后颓然点头：“是的，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你是想逗我开心吗？”
“是的，我想让你开心。可我似乎弄巧成拙了。”雷哲烦躁地扒拉着头发。
简乔仰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又专注，然后把右手覆在自己怦然跳动的心脏处，一字一句说道：“那么我想告诉你，我今天很快乐。”
他点点头，认真补充：“更准确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说到这里，他竟缓缓绽开唇角，露出一抹纯然的笑容。
雷哲睁大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一片绚烂的花海，尝到了泉水的清冽，感受到了和风的吹拂与细雨的润泽。
这样的美丽景色，这样的甘甜滋味，这样的温柔抚慰，令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他也终于明白，上一次，简乔被迫露出的笑容里缺少了什么。缺少了浓烈的情感，缺少了炽热的温度，缺少了闪亮的辉光。而此刻，这些情感、温度与辉光，正毫无保留的倾泻在他身上。
不等他从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简乔继续袒露心声：“我没有让自己高兴起来的能力，可是你有。认识你之后，我开始体会到快乐的滋味。我枯槁的心，仿佛活了过来。”
简乔用指尖点了点自己越跳越急的心脏，竟然轻轻笑出了声。
他微弯的眼眸里除了闪亮的星光，还有满溢的幸福快乐。
雷哲垂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像花儿一般绽放的人，嘴巴开了又合，却说不出半句话。
他知道，这个笑容仅仅只为自己。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让简乔露出如此美丽的表情。
强烈的，令心脏几欲爆炸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太兴奋了。
简乔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倒退着告别：“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再见。”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未曾淡去。
受到太大冲击而导致头脑眩晕的雷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简乔快速爬上马车，消失在雨里。他来得那么匆忙，扔下一堆让人热血沸腾的话，又走得如此干脆。
雷哲在原地僵硬地站了很久才缓缓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灿烂至极的傻笑。他忽然跳起来，冲天空狠狠击出一拳，奋力喊道：“YES！”
在空中转了半圈并稳稳落地之后，他才发现老公爵和加西亚正撑着伞，站在不远处，表情惊愕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尴尬，也没有懊恼，反倒冲两人露出了快活的笑容。之前对他们的厌恶和憎恨，仿佛都消失了。
老公爵浑浊双眼里忽然就涌出了热泪。这个单纯的，幸福的，笑得无比快乐的孩子，他已经多久看见了？

第35章
雷哲大步往城堡里走去，与加西亚擦肩而过时语气冰冷地说道：“别自作多情了，这场演出不是为你准备的。你那个需要别人花费无数金币去购买的微笑，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加西亚耸耸肩，完全没被这句话伤害到。
“亲爱的，你真幼稚！”她回击了一句。
雷哲嗤笑一声，继续往里走。
回到宴会厅之后，管家把安德烈亲王留下的布袋子和那枚印刻着格兰德族徽的戒指用托盘奉送上来。
雷哲拿回了戒指，摆手道：“这堆金币你拿去打赏那群侏儒吧，他们的表演令我非常满意。”
管家躬身领命。
雷哲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然后靠倒在沙发里，慢慢转动戴在大拇指上的，简乔送给自己的那枚狮头戒指。他的大脑还在不停回忆之前临别的场景，眩晕与激荡的情绪像海浪一般冲刷着他的心。
他垂下头，带着幸福满溢的微笑，吻了吻镶嵌在狮口中的血钻。
就在这时，那位名叫佐伊的女侏儒缩头缩脑、战战兢兢地走上来，嗓音里打着颤：“大人，我们刚刚收到了您的赏赐，所以我是来代表大家向您道谢的。您的慷慨无与伦比，谢谢您！”
雷哲垂眸抚弄血钻，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两条过长的腿随意搭放在圆桌上，姿态十分慵懒。
看得出来，今天的表演着实取悦了他。现在的他像一头饱足的狮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舒适闲散。
佐伊仔细观察他的情态，于是更大胆了一些，跪伏下去，小声说道：“大人，演出结束后，我们收到了很多贵族的邀请。他们希望我们也能去他们的府上进行表演，还说会给我们很多金币。大人，您允许吗？我们可以把演出所获得的金币全都给您，只求您每天赏赐我们几个白面包就行了。”
被人当成牲畜豢养的他们，吃的自然是米糠、麦皮、烂菜叶子等难以下咽的东西。
被卖进公爵府之前，他们甚至不知道睡在床上是什么感觉。一个简陋的，堆满杂草的马棚常常是他们这种人的栖息之地。
那么巨大的一袋金币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就在刚才，有几个同伴在拿到金币之后竟然晕了过去。
狂喜与幸福萦绕在每一个人心间，而胆子格外大的佐伊忽然意识到，自己遇见了一个非常仁慈的主人，也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营生。
于是她来了。她想试试看能不能为同伴们争取到更好的生活，像个正常人一样的，可以吃上正常食物，住上正常房屋的生活。
若在以往，雷哲绝对会一脚把这个贪心不足的女侏儒踹出去。以公爵府的名义一家一家去表演话剧，这是干什么？把公爵府改造成马戏团吗？
他亲自编写的话剧只能在他的府上，表演给他邀请的宾客们看，外面的人连想都不要想。
所有大贵族都是这样做的。他们只会把最好的东西据为己有，甚至把别人的好东西抢夺过来，然后把这些好东西当成标榜自己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可是，当雷哲抬起头，露出怒容时，他忽然想到了简乔。他想到了他的屈从与妥协，也想到了他的温柔与善良。
于是他腮侧紧绷了一瞬，然后语气沉沉地说道：“可以，不过，你们只能接受与公爵府的地位等同或者更高的贵族的邀请。临出门的时候，你们还必须获得管家的同意，否则不得擅自离开。”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倘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请到公爵府的侏儒去表演，那么身为主人的他算什么？马戏团团长？
佐伊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谢主人！谢谢主人！您真的太仁慈了！上帝一定会保佑您的！”
每天都能吃上好几个又甜又软的白面包，那是怎样一种幸福的生活啊！上帝见了也会羡慕他们吧？
佐伊高兴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雷哲不耐烦听这些吹捧的话，摆手遣退了佐伊。听见门外传来那群侏儒狂喜的尖叫，他不由莞尔。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坚硬的心已塌陷了一角，露出内里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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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简乔正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回忆刚才的表演。当然，他关注的并不是台上的喧闹，而是坐在自己身边的雷哲的每一个细小举动。
那人频频偷看自己的侧脸，眼里满是紧张。那人从兴奋期待到低落沮丧。那人送自己上马车，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回避与自己的对视。
这一幕幕，一帧帧，都能让简乔打从心底里笑出来。
于是他便勾起唇角，静谧地笑了。
睁开眼，垂下头，看见佩戴在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雷哲蓝色的眼眸，于是又笑了。
回到旅馆，脱掉身上属于雷哲的斗篷时，他轻抚着柔软的布料，再次笑了。
简乔一直在笑，每一个闪现于脑海中的有关于雷哲的片段，每一个存放在身边的来自于雷哲的物品，都能让他发出会心的微笑。
从未有人像雷哲这般在意过他的感受。
他犹记得上辈子，当自己深陷抑郁，身体耗竭地快倒下时，与父亲之间的那通电话。他在电话里求救，他必须为自己找一个心理医生，可尚未成年的他付不起一个小时几百块的诊疗费。
他以为自己快要病死的时候，父亲至少会心软那么一点点。
可那人却在电话的另一头，用无比冷漠的声音说道：“你果然是你妈的种，都爱使用这些下作手段！抑郁会死，那你就去死好了。我是不会在你身上浪费一分钱的。”
挂断这通电话，简乔陷入了更无望的黑暗。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有希望，没有温暖，没有光明。
可是现在，他以为永远都得不到的希望、温暖和光明，却有一个人费尽了心思试图塞进他手里。
想到这里，简乔又笑了，眼中却闪动着微微的泪光。
这一晚，从噩梦中惊醒的他，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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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而过，简乔与迪索莱特城周边的几个大领主终于签订了购买粮食的契约。
放下鹅毛笔，与几位大领主握手时，其中一个人忽然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去打猎吧。现在的鹿肉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见血就晕的简乔：“……”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几位大领主马上就换好猎装，拿上武器，带上猎犬和骑士，准备出发了。
仆人还为简乔也拿来了一套合身的猎装。他若是扫了这些人的兴，刚刚才签订的契约说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无路可退的简乔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笑道：“我能再邀请一位朋友吗？”
于是雷哲便来了。
他背着一把巨大的长弓，领着一群疯狂吠叫的猎犬，左右跟随着几名铁塔般强壮的骑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猎场。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简乔，用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对方搂进怀里，一边朗笑一边低语：“别担心，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你看见鲜血然后晕倒在众目睽睽之下。你的体面由我来守护。”
简乔苍白的脸颊终于又染上一丝红晕，冰凉的手脚也恢复了一点温度。紧张地喉咙都已干涩的他哑声说道：“雷，谢谢你。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他仰头看向自己唯一的好友，抿着薄唇，露出一抹极浅淡的微笑。
雷哲用指腹揉了揉他腮边的梨涡，眼眸里溢满温柔。
“别担心，只要跟着我就好了。”他再次叮嘱。
上山之后，雷哲以分头行动的名义把简乔带离了狩猎的队伍。
“我们在这里等着，天黑之后他们会在集合点吹响号角，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去了。”雷哲在一条山涧边翻身下马。
这里的景色在他看来是最美的。他喜欢湍急的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也喜欢弥漫的水汽笼罩山谷的朦胧。
简乔跳下马，担心地问道：“没打到猎物，你会被他们嘲笑吧？”
他知道这些大贵族平日最爱做的事就是攀比。攀比财富、地位、权势、女人、战绩……攀比一切，而雷哲又是如此争强好胜。
“没关系。为了你，就算被他们嘲笑也无所谓。”雷哲向山涧边走去，语气十分漫不经心。
听见这句话，简乔不由自主地笑了。他追上雷哲，然后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那条蜿蜒流动的河水。水面之上有翻卷着白沫的波涛，水面之下有旋转涌动的暗流，轰隆隆的水声漫天遍野地响。
这样的场景，一瞬间就把简乔带回了最初的那个噩梦。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除了害怕鲜血，还害怕水源。深藏于潜意识中的恐惧，让他在生活中避开了一切河流与湖泊。所以他从未发现这个弱点。
已经走到山涧边的他脸色一白，然后仓皇倒退。
可是长着青苔的湿漉漉的石头太滑了，他心慌之下竟然一头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水里，却仿佛掉入了熔岩，产生了烈焰灼烧一般的痛感。水流漫灌口鼻，夺走了他的呼吸，恐惧像一头怪兽，从暗涌的急流里钻出，向他侵袭。
“救我！”他张了张嘴，试图喊出这两个字，却呛入了更多冰冷的水。
湍急的水流将他冲向下游，沿路撞击着河底的岩石，疼痛一次比一次来得猛烈，而且总有一次会要了他的命。
就在死神扼住他的脖颈，想要将他拖向地狱时，一双强而有力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腰，把他往透着亮光的水面带去。
是雷哲。
简乔立刻攀附在对方身上，像一株藤蔓攀住了能给予自己更多生存空间的大树。

第36章
上一次，被母亲夹在腋下送往漆黑深水时，简乔因为窒息而晕了过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救的。
但这一次，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雷哲向自己游来的身影。他像一条矫健的鱼，破开浪涛与急流，快速靠近。
他伸出强壮的手臂，紧紧搂住了简乔纤细的腰。
他带着简乔向上浮去，并托着简乔的身体，让他第一个呼吸到水面上的空气，然后自己才冒出头来。
这个过程是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简乔一边咳嗽一边用尽全力攀附着雷哲的身体。
“别害怕，简，别害怕。我来了，我已经把你带在身边了。我一定能救你上去。放松，放松下来。”雷哲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简乔。
被紧紧缠住的他放不开手脚，而这是救助落水者的好心人最大的死因。
简乔知道自己应该放松，可强烈的恐惧感让他的身体变得比石头还僵硬。他像水草一般裹缠在雷哲身上，唯恐自己松开一点点就会再次被死亡吞没。
“对，对不起，我没法放松。”他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
对生的渴望让他说不出“不要管我”这种话。
“没关系。”雷哲嗓音里带着笑：“不放松也没关系，我能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湍急的水流制造而成的漩涡像无数双来自于死神的手，在水底下拉扯着两人。但行伍出身的雷哲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力和强健体魄。哪怕身上紧紧缠着另一个人，他也是游刃有余的。
他一边安慰简乔一边用强健的手臂破开浪涛，向岸边游去。
他的猎犬和骑士在岸上追着他沿路奔跑，吠叫和呼喊乱成一团。
听见河水的轰鸣和那些焦急的喊叫，简乔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可雷哲却一点也不慌，还不断安慰：“不要抱我的手臂，抱我的脖子，我们又近了。我们可以上去。相信我。这种水流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当年偷袭阿拉图的海防线时，我曾连夜穿越过一条海峡。海上的浪涛比格兰德的城墙还要高。”
“你一定没见过那样的壮阔景色。改天我要带你去看一看。”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并借此安抚简乔的心。
简乔当然知道海上的波涛是多么壮阔。他在电视上看见过。
“你比海上的波涛更壮阔。”他贴着雷哲的耳朵，嗓音沙哑地说道。
被雷哲紧紧箍住腰，一点一点往岸上带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甚至在漩涡的拉扯和死神的召唤中体会到了一丝安全感。
“我不用去看大海，我看你就可以了。你在我眼里是最壮美的景色。”他专注地看着雷哲过于英俊的侧脸。
这人正为了自己与死神搏斗，这样还不算壮美，怎样才算壮美？
雷哲：“……”
酸软的手臂瞬间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雷哲垂眸看了简乔一眼，咧嘴一笑，然后便像一艘乘风破浪的舰船，加速游向岸边。
正如简乔陪在他身边，他就能容忍一切糟糕的人或事。此刻，他也能战胜一切艰险。
数分钟后，雷哲抱着简乔踏上浅滩，冲稍后赶来的几名骑士高声下令：“我们马上回去！”
回去就得吹响号角通知其他人，否则天黑之后没在集合点看见同伴，那些人会整夜搜寻他们。
简乔下意识地阻止：“不要。我们就地把衣服烘干，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不想让那些合作者看见自己最狼狈的一面。他有他的体面和尊严。
雷哲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知道伯爵先生最爱面子。
“搭帐篷，生火。”他立刻改变了命令。
骑士们很快就搭好了帐篷，生起了篝火，又拿来两条披风让雷哲和简乔保暖。
在水里的时候，简乔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僵硬，上了岸，他反倒变成了面团。持久的挣扎和巨大的恐惧夺走了他的力气，让他手脚发软。
他颤抖着蜷缩在雷哲怀里。
而雷哲把他抱进帐篷，快速剥掉他身上的衣服。
因为体质较差的缘故，简乔平时不怎么在外活动，身上的皮肤哪儿哪儿都是白皙的，细腻的，像来自于东方最上等的瓷器。他的四肢那么修长，腰肢那么柔软。
他蜷缩在雷哲怀里瑟瑟发抖时就像一朵被风吹得几欲凋零的花儿，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美丽。
正在脱自己衣服的雷哲忽然僵在原地，然后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简直没有办法把目光从简乔身上移开。他甚至不想把披风笼罩在简乔身上，盖住这无边美景。
而劫后余生的简乔，却又一次被刚才的遭遇激起了心中的恐惧。来到安全的地方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离死亡竟然只有一步之遥。一旦被急流卷入水底，撞击到某块石头，他的鲜血就会染红整条河流。
处在情景之中时，人会害怕。离开了那个情景，只要稍一回想，恐惧还是会再次侵袭。
简乔已经冷到麻木，却不断掉出泪珠。他在后怕。
看见这些眼泪，魔怔了一般的雷哲才恍然惊醒。
他连忙把披风盖在简乔身上，然后把这人安置在柔软的毛毯里，轻柔地擦掉眼泪，继而转过身，快速脱掉自己的衣服，抛到帐篷外，让几名骑士帮着烘干。
猎犬从门帘的缝隙探进头来，观察两人是否安好。
雷哲快速裹上披风，以免微微发烫的那处被简乔看见。
“去。”他冲猎犬摆手。
猎犬乖乖收回了脑袋。
“别怕，我们已经没事了，去外面烤火。”雷哲蹲下身，揉了揉简乔湿漉漉的脑袋。
他不敢抱简乔，因为一抱对方，自己滚烫的身体就会变得更滚烫。简乔是一颗星火，而他是一蓬干枯的蒿草。简乔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点燃。
可怕的是，他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个事实。
简乔眨了眨眼，试了几次都没能撑起酸软无力的身体。他吓懵了。
雷哲只好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到外面的火堆。
几名骑士另外生了几堆火，一人抱着几件衣服在烘烤。他们背对两位大人，以免看见他们狼狈的模样。
雷哲往自己的专属火堆里添柴。几只猎犬口中衔着枯树枝，从密林里跑出来，甩着尾巴奔到雷哲身边。
“Good boys！”雷哲一一抚弄它们的脑袋。
“现在好点了吗？”他把枯树枝扔进火里，尽量让火焰变得更温暖。
简乔强打精神坐直，却怎么也坐不直，最后只能歪倒在雷哲身上，雷哲连忙伸出一只手，将他半抱在怀里。
深深的恐惧感像不散的阴云笼罩在简乔头顶。他没有办法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从最为深刻的噩梦中抽离。
他怕水，怕得要死！
“你怕水？”雷哲敏锐地说道。
简乔抱紧自己，点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怕？你是不是男人？”雷哲打趣了一句。
天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身体正为此刻的简乔燃烧。他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男人，否则怎么会对另一个男人产生这样的反应？他当然知道同性恋那点事，但他一直认为那是不正常的。
可现在，他也变得不正常了！
“有些恐惧是没有办法克服的。我不是你。”简乔闭上眼睛，气息微弱地反驳。
然而眼睛一闭，他就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上一世，自己被母亲拖入江水的情景。那时候，他同样是被好心人救起的。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只有不断鸣叫的机器。
门外，他的外公外婆正在与爷爷奶奶发生激烈的争吵。他们的女儿死了，外孙也差点死掉，可他们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能不能从孩子父亲那里讹诈到一笔巨额赔偿。
他犹记得外公外婆输掉争吵后走进病房时对自己说过的三句话。
第一句是：“你妈妈死了。”
第二句是：“我们养不起你，你爸爸那边也不要你。”
第三句是：“你怎么不一起死？”
刚从死亡的深渊里挣脱的他，于是又掉入了人间的地狱。
年幼而脆弱的他没能获得一个温暖的拥抱，却被言语的利刃割裂了灵魂，从此再也不能痊愈。
这段记忆像无尽深渊，将简乔鲜血淋漓的心吞噬。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而这冷意不仅来自于山谷里的寒风，也来自于他灵魂里的空洞。
但是紧挨着他的雷哲，身体却滚烫得像一团火。
这过于滚烫的温度，对此刻的简乔来说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可以抱抱我吗？”他忽然问道。
“哈？”雷哲傻愣愣地看着他。
简乔伸出一只手，将雷哲劲瘦的腰抱住，再次问道：“可以拥抱我一下吗？只是片刻。”
感受到他瑟瑟发抖的身体正变得越来越冰冷，雷哲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岔开双腿展开双臂，把简乔捞入怀里，从背后紧紧抱住。
“别害怕，一切都过去了。”他贴在简乔耳边柔声说道。
简乔摇摇头，没有回应。
不会的。这一切永远都不会过去。伤痛、阴影、恐惧，以及被抛弃在黑暗里的孤独和绝望，都不会过去。
但是，它们是可以缓解的。
这样想着，简乔向后软倒，把身体的重量全部交付给雷哲宽阔的胸膛。
被这个心灵力量无比强大，身体里又隐藏着澎湃爆发力的人环抱住时，他才能感受到安全。
雷哲下意识地搂住伯爵先生的腰，表情还是懵的，身体却更热了。
他滚烫的肌肤让浸泡在冰冷恐惧中的简乔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简乔几乎想也不想就脱掉了自己的披风，钻进雷哲的披风里，将十指插入雷哲的十指，牵引着雷哲的双臂，把自己紧紧抱住。
他的手指与雷哲的手指交缠着，手脚与雷哲的手脚锁住，身体贴着身体，肌肤煨着肌肤，体温融着体温。
雷哲滚烫的血液煮沸了他冰冷的血液。
他被雷哲完完全全地包裹，然后便获得了完完全全的安宁。
于是他把脸颊贴在雷哲宽阔而又滚烫的胸膛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继而闭上酸胀的眼。
“被你抱着，被你暖着，被你的气息环绕着，我就不会害怕了。”他徐徐低吟。
雷哲被动地接受了伯爵先生的靠近，触手的一切都那么滑，那么腻。
一颗火星落进干枯的蒿草丛，引燃了一片燎原的烈焰。
雷哲感觉到自己烫得快炸裂了，伯爵先生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
“你难道感觉不到吗？”他嗓音沙哑地问道。
“没关系，这是男人的正常反应。”简乔稍微挪动了一下，更深的依偎在雷哲怀里，呢喃道：“你体温很高，而我需要你的体温。”
他就像一株藤蔓，必须缠绕在巨树上才能获得阳光和雨露。而雷哲就是他的巨树。这样的行为和吸血鬼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不得不如此，因为过去的记忆正不断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那些残忍的话语和无情的抛弃，是住在他内心的魔鬼。
“再抱我一会儿，只一会儿。”简乔微微颤抖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低声哀求。
雷哲愣了愣，然后滚烫的身体和狂跳的心脏就完全融化了。
“好，我会抱住你，直到你让我放手为止。”

第37章
“在那浓雾弥漫的深谷里，在那冰雪覆盖的高山上，盛开着一朵纯白的花儿；
“摘到这朵花儿的孩子呀，会在阳光遍洒的森林里遇到来自于罗勒斯的精灵；
“洛雷斯的精灵会赠送给孩子一双透明的翅膀，让他们乘着风去飞翔；
“飞到远方，飞到天上，飞到天堂……”
雷哲压低嗓音，附在简乔耳边缓慢吟唱着一首童谣。
他一边唱一边轻轻摇晃着简乔的身体，柔柔拍打着简乔的脊背，像一位诱哄孩子赶紧入睡的父亲。
他知道，简乔需要平静。
简乔从未被如此对待过。他是一个私生子，他的存在是可耻的，也是受唾弃和受诅咒的。他从未被父亲、母亲或任何一个亲人拥抱过。
就算有，那也是在很小的时候，他早已记不清了。
但此刻，他被雷哲抱着，拍着，哄着，像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承受着万全的保护。
那些纠缠在他心底的恐惧，终于在此刻消散了。
“你果然是我的光，能在黑暗中把我照亮。”他抬起头仰望雷哲，眼眸含笑。
看见他放松下来，雷哲也笑了。
“现在好点了吧？”他柔声询问。
他的几名骑士回过头，用震惊的目光偷瞥他。上帝啊！他们竟然听见雷哲大人在唱童谣，这可太恐怖了！
“好多了，衣服干透了吧？干透了我们就换上。”简乔注意到了骑士们的侧目，于是连忙把自己的披风扯过来披上，然后钻出雷哲温暖的怀抱。
雷哲嗓音沙哑地嗯了一声，眸色也随之变得暗沉。失去了怀里的人，他觉得自己的心都空荡了一瞬。
天色不早了，几名骑士钻进丛林，帮简乔打来几只猎物，用麻布袋子装好，免得露出鲜血。
号角声响起，大家如约在集合点见面，谁也没发现异常。
雷哲亲自把简乔送回了旅馆。
分别的时候，他们一个骑着马伫立在街边，抬头仰望；一个站在阳台上，垂着头长久而沉默地凝视。直到夜色笼罩大地，再也看不清彼此的脸庞，他们才挥挥手，各自离开。
回到公爵府，雷哲大步走进长廊，站在那幅挂在最高处的《水泽女神》画像前。
女神湿漉漉的黑色长发粘腻地贴合在她白皙而又骨肉丰腴的后背。她回过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庞。
雷哲垂下头，不再看画，静默片刻后忽然说道：“把它取下来。”
仆人愣了愣。
“把它取下来。”雷哲的语气比第一次更坚决。
仆人这才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取下画像。
雷哲一言不发地接过，大步走到外面，随手便把这幅珍藏了数年，也创作了数年的宝贝，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里。
正借着篝火点燃一支支火炬，分发给巡逻士兵的管家愣住了。
“大人！这可是您的水泽女神啊！”他慌忙提醒，还试图用铁钩子把画作扒拉出来。
“烧掉吧。”雷哲摆摆手，什么都没解释。
当天晚上，他便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跳入幽深潭水，把困在潭底的简乔捞了上来。那人浑身都白的发光，软的发腻，纤细双腿缠着雷哲的腰，呜呜咽咽小声地哭泣，像是害怕被溺死，又像是害怕被雷哲烫死。
雷哲发疯一般吻他。
雷哲啜破了水蜜桃香甜的果皮，吸出甘美浓稠的汁水。
这就是他的水泽女神。
惊醒过来之后，雷哲不得不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重新躺下才发现，被窝里全是石楠花的气味。
这气味让他一整晚都在做着内容相同却又场景不一的梦。
汗流浃背地从梦里醒来时，雷哲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咒骂道：“去他妈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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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乔已经连续七天没见到雷哲了。这让他心情很低落。
再过几天他就要走了，所以他迫切地想要见好友一面。分别以后，他们可能一年才能见一次，甚至更久。
迪索莱特与格兰德离得太远太远，对于这个交通闭塞的年代而言，那是天边和眼前的距离。
当简乔按捺不住想要冒昧去公爵府拜访时，他终于收到了雷哲的邀请函。
“你来啦。”站在窗边的雷哲回头看向简乔。
他只穿着一条薄薄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脚下蹬着一双长筒靴，打扮得简单而又随性。衬衫的纽扣没扣好，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裤子的布料紧贴在腿上，裹出每一块饱含爆发力的肌肉的纹理。
没有人比简乔更清楚，这片胸膛是多么坚硬可靠，这双腿是多么富有力量。
他快速走过去，试图给多日未见的好友一个拥抱。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雷哲却退后一步，委婉地拒绝了这个拥抱。
他深深凝望着简乔，蓝色眼瞳里翻涌着一股极压抑的情绪。这情绪像暗火，烧得简乔头皮发麻。
“你想给我看什么？”简乔不得不停在原地。
“看这个，我花了整整七天创作它。”雷哲指了指摆放在自己身旁的一幅蒙着白布的画作。
简乔这才发现它的存在。
雷哲掀开白布，嗓音沙哑：“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它叫《达娜厄》。”
达娜厄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人物。她的父亲是一位国王，而国王于冥冥中收到一条神谕。
神谕告诉他，他的女儿达娜厄将来生下的儿子会把他杀死。
为了阻止神谕变成现实，国王把达娜厄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除了一名女仆，不让她见到任何男人，甚至是任何一只雄性动物。她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孤独与黑暗中。
可是，她的美貌依然被掠过天空无所不知的宙斯窥见了。
刻满符咒的地牢可以阻挡所有人甚至是神灵的入侵，却无法阻挡阳光的射入。地牢的石板总会存在缝隙。
于是，宙斯化成一缕阳光，照射在达娜厄身上，并让她受孕。
此刻，在画布上，一名浑身赤果的少年正趴伏在漆黑的地牢里，他长及脚踝的黑发像水草一般裹缠在苍白的肌肤上，又于丝丝缕缕的发隙中露出他骨肉丰腴，软而滑腻的身体。
一缕阳光从地牢的裂隙中闯入，照在他小巧的足尖上，于是这足尖便用力蜷缩，透出淡淡的粉，紧绷的足背迸出几条淡青的血管，昭示着少年受到了多么强烈的刺激。
他的头侧枕在纤细的手臂上，于凌乱黑发中露出一张眉心微蹙，双颊酡红的脸。
他用雪白贝齿咬紧自己的唇瓣，让它显出艳丽的血色，泛着泪光的双瞳像是充斥着无尽痛苦，又像是充斥着无尽欢悦。
从出生起就不见阳光，不识情爱的他，看见的第一缕阳光，品尝的第一次情爱，就把他带上了难以想象的狂狼巅峰。
简乔愕然地看着这幅画，只因画上的少年长着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当然知道阳光照射在达娜厄身上会发生什么。她在光影中沉沦，她在令人疯狂的快乐中把自己献给了至高的神明。
这是一幅每一笔都充盈着光与热，爱与欲的画作！
它精湛的画技让潮湿的欲念从画布里满溢而出。它把少年至纯也至欲的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它唯美的风格与强烈的感情色彩，足够令最权威的艺术家折服。
可是雷哲为什么要画它？
他难道不知道达娜厄与这缕阳光发生了什么吗？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形象带入进去？
简乔指着这幅画，满脸疑惑地看向雷哲。
雷哲一步一步走近，沉声说道：“你就像达娜厄，被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同的是，她是被她的父亲囚禁，而你自己困住了自己。”
简乔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这些话直指他病态内心的桎梏。
雷哲伸出手臂，把简乔困在房门与自己的胸膛之间。
他垂眸注视着这个微微显露仓皇的人，缓缓说道：“还记得吗？你说我是你的光明。”
简乔被好友太过灼热的目光烫得耳尖发红，心绪紊乱。
“记，记得。”他伸出手抵住好友强壮而又极具压迫感的胸膛。
雷哲轻声笑了，嗓音变得更为沙哑：“我的确想做你的光明，可这束光明就像照射在达娜厄身上的那束光一样，是带着爱欲的。正如宙斯对达娜厄的所作所为，我也想对你做同样的事。我想把你里里外外都照透，明白吗？画这幅画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爱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滚烫的鼻息一股一股喷洒在简乔震惊的脸上。
简乔双目圆睁，僵在原地。
这些温度过于滚烫的话语烧得他头晕脑胀。
“我爱你，”雷哲附在简乔耳边，喘息着说道：“也想做爱你的事。”
他极富侵略性的身体完完全全覆了上来。
“爱”这个字眼像一把利刃，顷刻间就割伤了简乔的心脏。他害怕黑暗、血液、水源与孤独，可他最害怕的却是爱。
他在雷哲的眼里窥见了疯狂的爱意，这让他想起了母亲临死时的嘶喊，也想起了那个女人把刀捅进自己心脏时的乱语。
曾经所经历的一切都再三告诉简乔一个残忍的事实——爱是毁灭。
他害怕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伸手去推雷哲，却被雷哲一手捏住下颌，一手按住后脑勺，强硬地索取了一个吻。
这双娇嫩的唇瓣，以及隐藏在唇瓣里的粉红舌尖，比他想象得还要甜软。
他沉醉地眯了眯眼，然后便把舌头伸进去，狂热地搜刮着简乔口腔里的一切。
那粘腻的被入侵的感觉让简乔的恐惧攀升到顶点。他无法挣脱雷哲的禁锢，于是只能狠狠咬破对方的舌头。
雷哲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口腔里迅速弥漫的腥味让简乔意识到雷哲流血了。出于对鲜血的恐惧，他用尽全力推开雷哲，然后弯下腰，撑住门板，对着墙角连连干呕。
这干呕声听在雷哲耳里不啻于五雷轰顶。
他脸色煞白地看着简乔，却依然快速抹掉嘴角的血液，以免被简乔看见。哪怕在这种遭受惨痛打击的情况下，他也没忘了照顾简乔的情绪。
“我们，我们以后永远不要再见面了。”简乔用手帕捂住血腥味弥漫的嘴，含糊却坚定地说道。
然后他推开门，在雷哲绝望眼神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38章
简乔仓皇失措地跑回旅馆，又仓皇失措地在房间里打转，口里直念叨：“糟糕了，糟糕了，一切都糟透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急促下令：“收拾东西，我们提前离开！”
两名男仆虽然满心困惑，却也忙前忙后地收拾起行李。
与此同时，阳台外面传来了骏马奔驰的声音。那马蹄声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街道上的石板踏碎。
简乔不用跑到窗边探看也知道，必是雷哲追来了。
他连忙关紧房门，用背部紧紧抵住。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果然在外面的走廊响起，然后便是一阵粗重的喘息。这是只有凶猛的，以及受了重伤的野兽才能发出的喘息。
“简乔，你出来。”雷哲低喊道。
简乔更为紧张地贴上了门板，一声都不敢吭。
两名男仆也停下了收拾行李的动作，忐忑不安地看向房门。
“我就那么让你恶心吗，嗯，简乔？被我亲吻，你会作呕？”雷哲嗓音沙哑地质问。仔细听的话，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从未如此难过！
简乔闭上双眼，轻轻摇头。
不，不恶心。我只是……我只是害怕血液的气味。
这句解释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敢与现在的雷哲沟通。
等了半晌也得不到回应的雷哲惨笑了一声，用压抑到极点的语气说道：“简乔，给我一句准话！要么你就彻彻底底地拒绝我，告诉我你绝无可能爱上我；要么你就答应我，我们试着一起走下去。简乔你开门，让我见见你，让我们好好谈谈。简乔！不要一声不吭地走，不要说永不见面！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简乔！”
说到最后，他已近乎哀求。
简乔还在摇头。
他微微泛红的眼角有晶莹的泪光透出来。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给一个准话。他既无法用言语的利刃刺伤雷哲的心，让雷哲陷入痛苦和绝望；又没有办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去踏入他曾经发誓永远都不会踏入的深渊。
爱是深渊啊！爱注定会消失的！但友谊不会，友谊可以地久天长。所以，为什么要破坏这份友谊？
这是他唯一拥有过的朋友啊！
简乔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整个人看上去快哭出来。
雷哲又等了片刻，房间里还是一片寂静。
这寂静比烈火更让他焦灼。
“你出来！我们面对面好好谈谈！”他狠狠一拳砸在门板上。
他的巨力让紧贴着门板的简乔往前扑了扑。
两名男仆这才从惊愕中回神，连忙上前帮主人一起抵住门板。一头发怒的雄狮不是他们能对付的。若是让雷哲砸破门闯进来，今晚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雷哲只砸了一下门板就意识到，门后抵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是简乔。
于是，只在瞬息之间，这头几欲发狂的雄狮就克制住了自己的焦灼和不甘。他没有挥出第二拳，因为他知道，这一拳打出去，门板一定会裂开，而门后的人也会跟着受到伤害。碎木会划伤他苍白的脸颊，恐惧会占满他漆黑的眼瞳。
想到那样的场景，雷哲无能狂怒的心立刻就软了。
他久久不动，粗重的喘息却一声接一声。
门板上由铁片和铜线镶嵌而成的繁复花纹划伤了他的拳头，令他流出汩汩鲜血。
看见这些鲜血，他终于退后两步，无比颓丧地说道：“我走了，等你平静下来我们再谈。”
他停顿片刻，似在调整急促的呼吸和几欲爆裂的心情。
然后，他掏出手帕，把门板和地板上的血迹仔仔细细擦得一干二净。
他想要保护简乔的心从未变过，哪怕是在这种时候。
沉重的脚步声越去越远，躲在门后的简乔这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十指插入发中，无助地揪扯。
他唯一仅有的，心灵相通的朋友，就这样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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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乔花了三天时间给熟识的领主们书写告别信，却迟迟不知道该给雷哲写什么。
任何语言都是苍白且没有意义的。他知道怎样让那人绝望，可他舍不得；他也知道怎样让那人狂喜，可他做不到。
面对空荡荡的信纸，简乔差点愁白头发。
他捂住脸，发出低低的哀鸣。
【我最最亲爱的朋友——】
这行文字是他斟酌了数天时间才写下的，它的墨迹早已经干透了。
与此同时，雷哲也花了三天时间写信，却不是写给简乔的。
“把这些信和这些画都送走吧，不要弄混了。”雷哲嗓音沙哑地说道。
管家接过一箱信，躬身应诺，然后让仆人们把那上百幅美人图一一打包，贴上地址，送还给画中的主人翁。她们曾经都是雷哲的红颜知己，哪怕分手也还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但现在，雷哲正在切断与她们之间的最后一丝挂碍。
他的心已经被某个人占据了，完完全全，满满当当，没有缝隙。
他等着那个人来捏碎这颗心，或者让它重新跳动。
“还有一些画像已经找不到主人了，她们要么香消玉殒，要么杳无音信。这些画，您准备怎么处理？”管家提醒一句。
“那就烧掉吧。”雷哲毫不犹豫地说道。
就在这时，宫里来人了，是莫安皇后的随从。
雷哲当天晚上就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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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去外面帮主人送告别信的两名男仆匆匆忙忙地赶回来，兴奋说道：“大人，您别害怕，雷哲大人不会来骚扰您了！他要结婚了！”
“什么？”顶着一堆乱糟糟的头发，正趴伏在桌上对着一张空白信纸发愁的简乔猛然抬头。
“他，他要结婚了？”简乔张了张嘴，喉咙里顿时便涌上一团无比苦涩的东西。
这苦涩让他莫名，也让他彷徨。
“对，和奥森公国的大公主克丽丝结婚。这是绝对的强强联姻！据说做媒的人还是莫安皇后。克丽丝公主已经抵达了格兰德，她准备在这里举行婚礼。”
仆人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了浩荡车队碾过街道的声音，伴随着长鸣的号角和塔楼的雄浑钟鼓，声势非常隆重。
蜂拥而至的人群跟着车队奔跑喊叫，似在欢庆节日。
“她来了。”仆人推开窗，指着外面。
简乔走过去往下看。
这是一支没有尽头的队伍，前面由数十辆豪华马车开道，后面跟随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高高竖起的旗杆上飘扬着一面金色旗帜，旗帜上绣着红玫瑰与长剑。
那是奥森公国的标志。
最前面那辆马车竟然是敞篷的，一名身穿华服的女子坐在似血一般鲜红的天鹅绒沙发上，轻轻向街道两旁的民众挥手。
她金发碧眼，雪肤红唇，美得辉煌灿烂。她与雷哲一样，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她嘴角没有一丝笑容，眉眼却是松弛自然的，哪怕初次来到托特斯最强大的城邦也未曾感到紧张。她和民众打招呼的样子是那么高高在上，漫不经心，就仿佛这里是她的属地。
当然，如果她嫁给了雷哲，这里也的确是她的属地。
她下颚微扬，眸色冷淡，浑身上下萦绕着与雷哲如出一辙的自信、张扬与傲慢。
他们是一类人。
简乔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女人，双手不知何时死死抓住了阳台上的栏杆。雷哲恰在此时传出婚讯，他本该松口气，但他翻搅不休的心湖却掀起了更高的波浪。
他完全没觉得松了一口气，反倒更为慌乱茫然。
他撇开头，狼狈地逃进屋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外面传来公爵府那位沉稳矜傲的管家的声音：“伯爵先生，我是来代替我家主人送礼的，这幅画请您务必收下。”
简乔的男仆更放心了，轻声说道：“他肯定是来送还您的画像的。据说为了向克丽丝公主证明自己的忠诚，雷哲大人已经把他的那些美人图都还回去了，找不到主人的他直接就烧了。他很重视自己未来的妻子，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简乔嗓音沙哑地应了一声，思绪却乱糟糟的。
他打开房门，把画接了过来。
管家略微弯腰，算作行礼，然后便沉默地走了。
简乔遣退两名男仆，又反锁房门，然后才掀开画上的白布。
果不其然，这是那幅《达娜厄》。被囚困在黑暗中的少年因为一束光明而获得了身体和灵魂的双重释放。画上的每一笔都饱含着雷哲无处宣泄的欲念。
这欲念在少年身上纠缠，正如雷哲浸透疯狂爱意的话语在简乔脑海中回荡。
可是才短短几天时间，一切疯狂便都戛然而止。那场表白似乎从未曾发生过，雷哲完完全全在简乔的生活里消失了。
只要简乔烧掉这幅画，所有痕迹都会抹平，他又能回归到以往无波无澜的生活。
简乔怔怔地看着这幅画，回神后连忙拿白布将它罩住，继而仓皇后退，揉搓双手，仿佛被火烫了一下。他眨了眨酸胀的眼，几许泪光便泛了出来。
“柯顿，把这幅画——”
当他下定决心真的烧掉这幅画时，却连一句完整的指令都无法下达。他的声音低的像是喃喃自语。
最终，他坐倒在摇椅里，捂住苍白的脸庞，发出困顿而又破碎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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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哲忙着准备婚礼去了，简乔的男仆也就放慢了收拾行李的速度。
又过了两天，一切东西才打包完毕。
就在简乔穿上外套，准备跨出房门时，宫里传来一道旨意，命令他带着他的骑士马上去郊区的军营报道。
格洛瑞与另一个强大帝国要打仗了，起因是安德烈亲王率领他的军队擅自闯入该国的领地进行围猎活动，并屠灭了该国的一个村庄。
村里三百多个村民，上至老人下至婴儿，没有一个活口。
这绝对是安德烈能干出来的事。
贵族的荣耀和权势来源于哪里？来源于战争。
每一个贵族从国王那里所获得的领地都是由战功累积的。简乔的先祖也不例外。
如果他们想继续保有或者扩大自己的领土，那么他们就必须响应国王的号召，去打赢每一场战争。
这是不容推拒的责任。
而现在，这责任落到了简乔头上。
简乔从未上过战场，但他可以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淋一场雨便发烧，吹一会儿风就病倒，甚至看见鲜血就人事不省的他，上了前线一定会死！
都不用敌人的屠刀落下来，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怕死的简乔捏着手里的征兵函，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都开始怀疑这是自己伤害了雷哲所获得的报应。

第39章
全国的每一座城池都在征兵。
格兰德是军事重镇，刚好待在这里的简乔自然逃不掉这场兵役。
他虽然只带来了几十名骑士长，但这些骑士长手底下均统辖着数百名骑士。只要他们一声号令，这些骑士都会从迪索莱特城赶过来，组成一支颇有规模的军队。
当然，比简乔的军事实力更强大的领主比比皆是，他们也都在征召入伍的行列。
“雷哲大人没加入出征军。”去外面打探消息的骑士长匆匆赶回来，神色忧虑：“雷哲大人被莫安皇后扣在皇宫不准出来。一则，他快结婚了，这种时候他不能撇下新娘去打仗。但奥森公国会出兵援助格洛瑞，这是很大的助力。所以他去不去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他跟克丽丝公主结婚，他就已经承担了保家卫国的责任。
“二则，修斯特那边派出的主帅是兰顿将军。兰顿将军曾经打败过雷哲大人，还把他关在地牢里折磨了三个月。据说雷哲大人从地牢里逃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兰顿将军是他唯一无法打败的强敌。莫安皇后害怕他死在兰顿将军手里，所以将他困住了。我们的主帅是安德烈亲王，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他根本不会打仗，却偏偏很爱冒险！跟他一起上前线等于是在玩命。不过奥森公国的军队非常强大，这是我们的生机。”
骑士长忧心忡忡地分析着目前的情况。
简乔的注意力却完全偏移了。
他咬了咬苍白的唇瓣，问道：“雷哲被囚禁了三个月？他，他是不是受了很多伤？”
骑士长：“……是的，他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据说身上的皮肉都被挖掉好几块，腿骨打断了又自然痊愈，变得有些畸形，回来之后自己打断再接上，躺了整整半年才恢复过来。兰顿是一个极其残暴的人，他与安德烈亲王一样，都以杀人为乐。落到他手里还活着的敌军将领，雷哲大人是唯一的一个。”
简乔扶住自己眩晕不已的脑袋。
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雷哲浑身浴血的模样，然后流出汩汩冷汗。心痛如绞的感觉让他直发抖。
骑士长提醒一句：“眼下，您应该考虑如何在这场战争中存活。您这副身体……”
他上下打量自家主人抖得像落叶一般瘦弱的身躯，表情十分焦虑。不用上到前线，只在征伐的路途中淋一场冰冷的雨，主人就有可能病死。
军队中没有高床软枕可以供他休养，也没有名贵药材可以供他治疗，而且风吹雨淋是每一天的日常。
想到这里，骑士长苦恼地直揉眉心。
简乔却还在念叨雷哲的事：“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身上的伤彻底好了吗？他不去是对的，他不应该去——”
骑士长忍无可忍地提醒：“大人，您的小命已经不保了！”
简乔：“……”
他垂头看看捏在手里，已经被冷汗打湿的征兵函，俊美脸庞顿时便被痛苦的表情占据。
是啊，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是荣耀，但是对他而言，这就是死神的召唤。
他一定会死！
简乔扔掉征兵函，捂住脸庞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外面的阳台忽然翻上一个人影。
骑士长快速拔出长剑劈砍过去，却被对方先一步握住手腕。巨大的力量压迫着骑士长的腕骨，使之咔咔作响剧痛难忍，于是他不得不丢掉手中的长剑，发出惨叫，继而又被反剪双手压趴在地上。
两人的交手只在瞬息间就完成了，而且胜负分明。
面对这个人，骑士长连还击的余地都没有。
“雷哲？”简乔愣愣地喊道。
骑士长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压制自己的人是雷哲。难怪他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雷哲的金色发丝凌乱地披散下来，遮挡了憔悴的脸庞。看得出来，他是匆匆赶至的。他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凶狠的野兽。
“出去，让我和你的主人单独说会儿话。”他嗓音沙哑地下令。
骑士长转动脑袋，看向简乔。
简乔正想问问雷哲被囚禁三个月的事，便点了点头。
雷哲顺势放开了骑士长的双手。
这人立刻爬起来，离开房间。
“你怎么来了？”简乔讷讷问道。
雷哲伸出手，“把印有乔氏族徽的戒指给我。”
简乔下意识便摘掉了佩戴在拇指上的戒指。
雷哲把这枚雕刻着银莲花图纹的戒指扔进壁炉，然后拿起铁钳，把熊熊燃烧的木柴覆盖在上面。
“你在做什么？”简乔傻乎乎地问道。
蹲在壁炉边的雷哲不断往里添柴，嗓音沉缓：“害怕鲜血，害怕河流，害怕吹风，害怕下雨，这样的你怎么上战场？”
简乔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翻阳台上来只是为了嘲讽我吗？”
我们的友谊已经彻底被摧毁了，对不对？这句话他没敢问出口。
纵使有万般不舍与委屈，他也无法对雷哲倾诉，因为是他首先拒绝了雷哲。他给不了雷哲想要的东西。
雷哲转回头，深深凝望着眼前这人。他的眼尾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色却苍白如纸。他看上去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可爱。
忆起他被自己吻到呕吐的模样，雷哲狼狈不堪地收回视线，也压下了再次为这人砰砰跳动的心脏。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打仗必然会流血，行军必然会过河，风吹雨淋更是家常便饭。如果你一样都承受不了，你会死。”他的语气近乎于冷漠。
简乔低下头，满脸都是羞愧。是的，他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雷哲不再说话，只是用铁钳慢慢翻动着埋在火里的戒指。
当戒指烧到通红的状态时，他把铁钳交给简乔，沉声说道：“把它夹出来。别夹戒面，夹戒环。”
简乔不明所以，却还是走上前，用铁钳夹住戒环。
雷哲忽然握住他的手，强迫他把烧得通红的，印刻着银莲花族徽的戒面，对准自己的脖颈。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简乔连忙往后退，却被雷哲硬拉着向前。两人之间的力量对比有如山岳与微风，一个不可撼动，一个轻飘得完全能够忽略。
简乔想松开握铁钳的手，雷哲的大手却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简乔退也不能退，放也不能放，只能被迫把烧红的戒面烙在了雷哲刻意展露的颈侧。
滋滋一阵轻响过后，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在屋内弥漫。
承受着烙铁灼烧的雷哲却一声闷哼也未曾发出。他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跳了几下，又迅速平复。他死死盯着简乔近在咫尺的脸，表情凶狠得仿佛要一口将对方吞掉。汗液在他俊美的脸上横流。
简乔吓懵了，嗓音破碎地说道：“你在干什么？你不是快结婚了吗？等你结婚以后，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求求你别伤害自己。”
泪水不知不觉从他的眼眶里落下，沾湿了他苍白的脸颊。他是如此痛苦，比上辈子被人一刀捅进心脏还痛苦。
他意识到，这是雷哲对他的惩罚。
惩罚他的无情拒绝。
“别这样！”简乔不断摇头哀求。
皮肉烧焦的气味与隐忍疼痛而逼出的汗味，混合成纯粹又浓烈的雄性气息，一股一股灌入简乔的咽喉。他想，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种气味。
雷哲终于放开了他的手。
那枚滚烫的戒指和那把铁钳立刻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婚礼，没有新娘，我拒绝了姐姐安排的联姻。我们永远都回不去，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明白吗？”雷哲用力捏住简乔的下颌，嗓音沙哑地说道。
停顿片刻，他竟然冲简乔微微泛红的耳朵吐出一句脏话：“去你妈的朋友！”
他用贪婪而又凶狠的目光看着这人沾满泪水的容颜，并把这张脆弱而又美丽的容颜深深铭刻在心底。
“简乔，我爱你。记住，是想做爱的那种爱。”雷哲丢下这句话便从阳台翻了下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去越远。
简乔虚脱一般坐在地上，然后捡起那枚滚烫的戒指，让它烧焦自己的掌心。
此时此刻，只有身体的疼痛能够缓解他内心的疼痛。
听见马蹄声，骑士长迅速推开房门查看自家主人是否安好。他几乎立刻就闻到了弥漫在空中的焦糊味，也发现了简乔自残的行为，于是连忙掰开对方的掌心，拿走那枚戒指，又叫来仆人和医生。
房里一阵兵荒马乱。
等简乔包扎好伤口，心情也平复下来，骑士长才开始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简乔艰难地描述着雷哲在自己脖颈烙下印记的行为，问道：“我是不是把他伤得太深了？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骑士长呆愣了许久才神情复杂地摇头：“不，他不是在惩罚您，他在救您。”
骑士长挽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臂上的一个烧伤的疤痕。这疤痕的凸起组成了一朵银莲花，而这正是乔氏家族的族徽。
“当骑士向自己的主人宣誓效忠时，他们会用刻有主人徽章的烙铁为自己打下印记。这个印记便是我向您的父亲宣誓时留下的。从那以后，我就是您父亲手中的剑与矛，我会代替他征伐一切敌人。”
骑士长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十分庆幸：“刚才，雷哲大人是在向您宣誓效忠。他打下了您的印记，从此便是您的骑士。他代替您去上战场，您就可以安安心心留在格兰德了。您的命保住了。”
简乔脸色煞白地看着骑士长。
这些话他全都听懂了，却又仿佛一句都无法理解。
“雷哲，会代替我，上战场？”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的，他身上有向您效忠的印记，他上战场就等于您上战场，所以，这张征兵函已经不能束缚您了。您就在这里等着我吧，战争结束之后，我或许能回来，又或许不能回来。如果我回不来，您就带着从战场上存活的骑士回迪索莱特去。”
骑士长把烙有疤痕的手覆在自己左胸，半跪行礼，然后大步离开。
简乔早已洗干净的脸庞又落下两串泪珠。他被骑士长那句“或许不能回来”吓住了。
雷哲去了之后，也有可能回不来了……

第40章
因为骑士长的一句“回不来”，简乔立刻便跳上马车，赶往公爵府。
他要把雷哲换回来。他怕死，可他更害怕雷哲代替自己去死。
敲开公爵府的门之后，他才从管家口中得知，雷哲和老公爵都已经去军营了。他们父子俩将一起上战场。
简乔又匆匆忙忙赶往军营，却连门都进不去。雷哲坚决不肯见他。
简乔站在门外等待。雷哲不出来，他就不回去。
可他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了。这出苦肉计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雷哲派了几个士兵，直接将他绑回了旅馆，还授意他的两名男仆把他反锁在卧室。
直到军队开拔的那天，简乔才重获自由。
他爬上城门口的高楼，脸色苍白地往下看。
穿着黑色盔甲的雷哲骑马走在最前面，老公爵落后他半个身位。这一次，他们父子俩是正副主帅。导致战争爆发的罪魁祸首安德烈亲王跟在两人身后，眼里隐藏着屈居人下的不甘和勃发的野望。
他试图利用这场战争来奠定自己储君的位置。他需要一个卓著的战功来显耀自己的威风。至于在战争中会死多少人，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许那场三百人的大屠杀，也是他挑起战争的一种手段。
“雷哲，雷哲！”简乔趴在城墙上，一声接一声地喊，喊到喉咙嘶哑。
与他一起喊的还有很多人。他们站在城墙上，目送自己的儿子、丈夫、朋友、兄弟……走远。这一走，军队之中的某些人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简乔喊得更为急切。他的半边身子都已经探出城墙，就差直接跳下去。两名男仆慌忙抱住他的腰。
简乔真恨不得跳下去，直接落入雷哲怀中。那样，他就可以把人换回来。
他的喊声淹没在如潮的呼唤里。
就在这时，雷哲心有所感地回过头，直勾勾地望向简乔。他宛如刀刻的俊美脸庞不带一丝表情，湛蓝眼眸里也没有半点起伏的波澜。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简乔，目光深邃得仿佛要把对方吸进去。
简乔被他过于专注的凝视定住了。
两人远隔时空，远隔人潮，久久相顾。
滚烫的泪珠从简乔微微发红的眼眶里涌出，雷哲却在这时收回了视线。他夹了夹马腹，迫使身下的骏马向前急奔，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格兰德。
简乔用双手撑住城墙，急急忙忙探出身去，大声呼喊：“雷哲，雷哲，你回来！”
两名男仆不仅抱住了他的腰，还抱住了他的腿。如果没人拦着，他刚才已经跳下去了！
军队消失在道路尽头，送别的民众慢慢散去，唯独简乔还站在城墙上，脸上带着失魂落魄的表情。城墙的另一头站着一名女子，她身边簇拥着许多仆人和骑士，有的帮她打伞，有的帮她隔开人潮。
她拖拽着华丽的裙尾，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你就是简乔？”她嗓音轻缓地问道。
简乔这才收回凝视道路尽头的目光，看向女人，然后惊讶地发现对方竟然是克丽丝公主。
“我是。”得知了对方高贵的身份，简乔本该弯腰行礼。可素来谨小慎微的他竟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表示。雷哲的离开仿佛把他的大脑连同半个灵魂都带走了。
他整个人都处于凌乱、彷徨、无措的漩涡里。他没有办法对外界做出反应。
克丽丝公主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他，末了勾唇一笑，这笑容很甜蜜，眼瞳里却淬着一层毒液。
两名男仆吓得脸色发白，直觉敏锐的简乔却完全没有反应。
雷哲走后，他已经不能思考了。克丽丝公主对自己有没有敌意，他完全不在乎，他只想让雷哲回来。
“花都伯爵果然名不虚传，这张脸比我的还白净。”克丽丝公主轻笑着赞了一句，然后踱步离开。她仿佛只是来打个招呼。
简乔既没有客套地寒暄，也没有躬身送人。他走到城墙边，继续看着远方，宛如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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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每一天，简乔都在等待雷哲凯旋而归的消息。
从初春等到初夏，又从初夏等到秋天。这一日，前线终于送来战报，雷哲率领的先遣军被兰顿将军率领的主力军截杀，最后消失在荒原。
整个队伍数百人，全都没能回到营地。
布满沼泽的荒原仿佛把他们吞噬了。
接到战报的莫安皇后当场晕倒过去。而查理三世早在两个月之前就死了，这对格洛瑞的军队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大战爆发之际，国君却忽然暴毙，这怎么看都是凶兆。
莫安皇后足足在病床上躺了三天才勉强恢复精神。
“把简乔给我召进宫来！”她沉声下令。
数十分钟后，简乔被一名女官带入了皇后的宫殿。他瘦了很多，脸色比以前更苍白，眼里的重重迷雾深得像渊海，吞没了一切情感。
伤心、难过、悔恨，这些人类该有的情绪，都无法呈现在他过分俊美的脸上。
他坐在窗边，人却仿佛飘荡在很遥远的地方。
看见这样的他，莫安皇后竟一时无言。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烛台上的火苗开始变得微弱，莫安皇后才缓缓开口：“我知道雷哲是为了你才拒绝了我为他安排的婚姻，也拒绝了我对他的保护。如果没有你，他现在应该待在公爵府里，笑着逗他的小猫小狗，或者陪伴他的妻子到处云游。”
简乔瘦弱的身体微微一晃，看上去竟似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
他低了低头，把自己迅速泛红的眼睛藏在阴影里。
好在莫安皇后不耐烦看他这张善于蛊惑人心的漂亮脸蛋，闭上眼睛说道：“回去祈祷吧，用你最大的诚意为雷哲的平安归来祈祷。这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走，我不想再看见你。”她摆摆手，嗓音十分疲惫。
简乔默默站起来，默默躬身告退。
回到旅馆后，他脱掉羊绒外套和长筒靴，赤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捧着一盏包裹在玻璃罩里的蜡烛，走到街上。
他徒步走进教堂，跪在上帝的面前诚心诚意为雷哲祈祷，然后绕行整座格兰德，每走一步便要在心里默默念诵一句：“求上帝保佑我最亲爱的人。保佑他能平安归来。”
这种赤脚徒步，捧烛祷告的仪式是一项传统，一旦开始就必须进行到底，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冰雪覆盖。每当家里发生重大灾难，很多人都会这样做。
但简乔却是第一次。他来自于现代，来自于一个世俗的国家，来自于信奉科学的社会。他从不敬仰上帝，也不相信神迹。
可现在，他却迫切地祈求着一场神迹。他希望雷哲能活着回来。
他赤脚走在街上时，很多人意识到了他在干什么。战败的消息已经传遍整座城市。
于是不断有人跟随在他身后，形成一条蜿蜒的由人潮和烛光汇成的河流。这条河流缓缓绕行在每一条街道上，祷告声四处弥散。
不知不觉，天空落下霏霏细雨。向来害怕风吹雨淋的简乔却完全没有躲避。他甚至在想，这场雨会不会是老天爷给自己的回应？
雷哲能活着回来吗？他是为了我才走的。他爱我，所以他消失了。
爱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爱是毁灭。
行进中，这些念头让简乔的心神几近崩溃。
活了两辈子，他身边的人，包括他自己，似乎总是被爱摧毁。
于是回来之后，淋过一场秋雨，并且心力交瘁的简乔毫不意外地病倒了。这场病来势汹汹，几乎在头一天就剥夺了他行走的能力。他躺在床上一直咳嗽，咳得嘴里全是血腥味。
医生来看过几回，最后都摇着头走了。
简乔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怕死，可是他对死亡却又有着准确的预知。他好好吃了一顿饭，补充热量，然后用酸软无力的手，写了两封歪歪扭扭的信。
一封信给雷哲，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寄。一封信给莫安皇后，当天晚上就被女官送到她本人手里。
翌日清晨，莫安皇后便坐在了简乔的病床边，把几张薄薄的地契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
“雷哲的确一早就知道你的领地里隐藏着几个优质铁矿。他也的确想要控制你，顺便把铁矿控制在手里。他结识你的目的是为了我，而我想当女王。我们需要军队，需要兵器。”莫安皇后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野心。
“我知道，否则一个小小的伯爵，一家小小的珠宝店，用不着他那么费心。”简乔的嗓音十分虚弱，间或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雷哲的目的，却因为渴望对方身上的光与热，允许了这样的靠近。
莫安皇后目光锐利地逼视他，说道：“可他后来对你是用了心的，否则他不会拿自己的命换了你。”
“这个我也知道。”简乔闭上眼，锁住急涌的泪水。
“你的命是用我弟弟的命换回来的，所以你必须活着，明白吗？活到我弟弟平安归来。”莫安皇后握住简乔瘦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近乎于威胁地说出这句话。
然后她略微扬了扬下颌，一大群宫廷医师便走进来，替简乔看病。
早已放弃挣扎，准备任由自己陷入永远漆黑的沉眠的简乔，却在此时此刻挣扎着坐起，眼里的重重迷雾像是被狂风吹散，显露出火焰燃烧般的光华。
他要活着，他要活到雷哲平安回来！

第41章
简乔一旦下定了某种决心就必然会做到。
除了吃饭喝水，其余时间他基本上都在沉睡。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这让他的仆人每每都心惊胆战，唯恐他无声无息地死了，于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探他的鼻息。
莫安皇后经常来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简乔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他的脸庞依旧那么美丽。
这种美是一种凝固的，死寂的，开到荼蘼即将凋零的美。花儿的生命周期往往是短暂的，这是它们的宿命。
简乔也不例外。像他这样的人，大多是活不长的。
莫安皇后每天都在等待简乔的仆人把他已经死亡的消息送进皇宫。可是奇迹般地，他却撑过了一天又一天。他躺在床上，沉陷在厚厚的棉被里，几乎没有气息的样子看上去像个活死人。
可是每天清晨，当薄雾消散天光照进窗口的时候，他却会艰难地睁开眼，问一句：“雷哲今天有没有回来？”
得到否定的答案，他便会闭上眼，之后的一整天都不再醒来。仆人只能捏开他的下颌，把粥水和药水硬灌进去。
以往的每一天，他都会被失眠和梦魇折磨。睡觉是他最恐惧的事。然而现在，他想让自己沉睡多久，便可以沉睡多久。他终于克服了自己最深的恐惧，却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他害怕失去雷哲。
他就像一颗微弱的火星，掩埋在很深很深的灰烬里，这灰烬让他绝望，却也让他的余热始终不曾散去。
连莫安皇后都为他的顽强感到心惊。
他活着似乎只是为了等待雷哲。
渐渐的，莫安皇后对他的恨意也淡去了。这样一个爱而不自知的人，她只会可怜他。
冬日来临之前的一天，简乔的男仆像旋风一样冲进旅馆，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气喘吁吁地说道：“主人你醒醒，雷哲大人回来了！主人你醒醒！你等的人回来了！格洛瑞胜利了！”
此时已近黄昏，正是逢魔时刻。
简乔的神志早已陷入黑暗的深渊，不曾苏醒。他只在每天早晨天光乍现的时候才会醒来片刻，用干燥开裂的唇瓣，问一问雷哲的消息。他早已枯竭的生命力必须节省再节省才能一直支撑下去。
他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越长，活着的时间就越短，那样就等不到雷哲了。
他眼睫颤了颤，终是归于平静。
男仆喊了好几声都未能把他唤醒，便也放弃了。
是夜，一辆马车缓缓停靠在旅馆门口，然后，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男子从车里跳下来，绕到旅馆侧边，抬起手攀住管道，似乎是想爬上去。但他刚爬了两步便拧了拧眉头，露出不适的表情。
“让店主带你上去吧。你全身都是伤。”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男子答应一声，然后便走到亮着烛光的窗前，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赫然正是雷哲。
他回来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际，显然刚洗过澡，身上还裹缠着厚厚的纱布。
“医生让你别洗澡，你偏要洗。伤口碰了水有可能溃烂。”老公爵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表情十分忧虑。
他们父子俩都活着，而且还打了胜仗，原本想建功立业的安德烈亲王反倒死了。
“不洗澡身上会有血腥味。”雷哲敲响了旅馆的大门。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洁癖？”老公爵诧异地问道。
雷哲继续敲门，不曾回答。
老公爵看向三楼的阳台，了然道：“是他有洁癖？”
雷哲还是不曾回答，跟在店主身后，轻手轻脚地上去了。凯旋之后，他没回公爵府，也不去军营与将士们同贺，更未曾入宫见一见莫安皇后，反倒急急忙忙赶到这家旅馆。
他心里藏着谁已不言自明。
老公爵摇摇头，对着初冬的细雨叹出一口饱含浓雾的白气。
两名男仆悄无声息地帮雷哲打开房门。他们原本还想点燃蜡烛，却被雷哲阻止了。
黑暗笼罩着整个房间，也掩盖了雷哲的行迹。他不想让自己的突然而至刺激到简乔。外面的街道有巡逻的队伍走过，火把的光亮从窗外照进来，让雷哲看清了简乔此刻的模样。
这人躺在棉被里，已瘦弱得不成样子，气息几近于无。
雷哲站在床边凝视简乔，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他在激动，也在害怕。即使是陷在沼泽里，每一分每一秒都面临着死亡，他也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仿佛看见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简乔头顶。这人竟病得如此严重！
雷哲捂住自己疼痛不止的心脏，拼了命地调整呼吸。他唯恐吵醒这人，然后在对方脸上看见抗拒甚至是厌恶的表情。
简乔需要睡眠，需要治疗，需要能量，需要平静，唯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会让他恶心到呕吐的追求者。
过于激动的情绪会要了他的命。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根悬在屋檐下的透明蛛丝，风稍微大一点都能把他吹断。
这个想法让雷哲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把一张椅子搬到床边，无声无息地坐下，用深邃目光贪婪地凝视简乔的脸庞。
这人变得更瘦了，皮肤白得宛若透明，被棉被拢住时几乎完全陷进去。
可他依然如此美丽。
之于雷哲，简乔就像是天上的一轮明月，可闻可见，却永远无法触碰。
雷哲的目光一秒钟都无法从简乔的脸上抽离。分开的数月时光以及遭遇的一切磨难都没能让他对这份感情死心，反而越加深陷。
“因为有你，我才活了下来，所以很抱歉，我永远无法放弃对你的爱。”他低不可闻地道出原因。
“迷失在无尽荒原里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你的身影。我告诉自己，每走一步，简乔就会离你更近一分，所以一定不能放弃。于是我走了一步又一步，每次跌倒都会爬起来继续向前。你的脸，一直悬在我眼前。”
雷哲伸出胳膊，把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悬在简乔的手背之上，假装握住了对方，继续道：“于是我就真的走出了荒原。我朝着你的方向一直走，翻过一座山，眼前就是一片波澜壮阔的海。那时我又想起，我曾答应过要带你来看海景。你曾紧紧抱住我，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我是你最壮美的景色。因为这些珍贵的回忆，所以我活了下来。你在我心里也是最美的风景。”
雷哲放下空悬的手，轻而又轻地执起简乔的手，继而垂头，想亲吻他雪白的手背。
但是，当嘴唇快要碰触到简乔的皮肤时，雷哲却顿住了。他把这只手轻轻放了回去，用棉被盖好。
他想起自己脸上的胡渣，它们会伤害到简乔娇嫩的皮肤。
于是雷哲只能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简乔的脸庞，嗓音沙哑地说道：“我曾答应会紧紧抱着你，直到你让我放手。你需要安全感，我便给你安全感，你想要快乐，我便给你快乐。
“你想把店铺开到格洛瑞的每一个角落，日后我也一定帮你做到。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那天你对我说永远不要相见，那么我就永远不会再见你。所以醒来吧，不要害怕我会继续纠缠。你活着，你与我待在同一片土地，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事。”
他收回手，恋恋不舍地捻了捻指尖，缓缓说道：“再见，我最亲爱的。”
他向前倾身，贪婪地凝视这张苍白的脸庞，然后用沾了水的棉棒轻轻润泽对方焦干的唇瓣，继而无声无息地离开。
在他走后，简乔的眼睫开始剧烈颤动，仿佛快要苏醒。又过了片刻，他用力睁开眼，瞳孔里没有重重迷雾，只有一闪一闪微亮的泪光。
他艰难地偏转脑袋，看向窗外，那里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他想见的人已经越去越远。
“雷哲。”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老公爵感到很诧异。
“我不想吵醒他，怕他见了我烦。”雷哲的嗓音里充满隐忍和压抑。
“原来这世界上也有你得不到的人。”老公爵嘴上调侃一句，蒲扇大的手掌却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他们父子俩经过这场磨难已经和解。若是没有老公爵坚持不懈地寻找，雷哲未必能等到救援。
---
翌日，简乔照常在天光乍现的时候苏醒。
两名男仆连忙扑到床边，兴高采烈地说道：“雷哲大人回来了！他还活着！这场战斗我们胜利了！”
“我知道。”简乔表现得非常平静。他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给我一面镜子。”
两名男仆：“……”
片刻后，简乔拿到一面镜子。
他左右转动脑袋，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到脸颊凹陷的人，语气满是自嘲：“好丑。”
两名男仆：“……”现在是照镜子的时候吗？您等了这么多天的好消息终于来了，您就不能高兴高兴？
简乔撇开头，不肯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气息奄奄地吐出第二句话：“我要吃饭，多给我弄点肉汤。”
每天只靠一点点粥水就能存活的他竟破天荒地有了食欲。
两名男仆大喜过望，连忙跑到厨房准备早餐。
简乔靠倒在软枕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只是稍微动弹一下，他就已经累得不行。
“我得快点好起来，多吃东西多长肉，那样才好看。”
至于变好看了要怎样，他没有说。然而不知想到什么，他的嘴角却扯开一抹满含期待的笑容。
雷哲的平安归来之于简乔就像沙漠里的一场雨。
沙漠并不是荒芜死寂的，很多不可见的生灵隐藏在漫漫黄沙里。一场雨过后，只在一夜之间，那里便会长出翠绿的青草，开满各色的鲜花，甚至还会出现湖泊和鱼群。
简乔曾见过雨后的沙漠，那种顽强而又澎湃的生命力让他震撼，也让他渴望。然而眼下，他在自己的身体里竟感受到了同样的生命力。他像吸饱了水分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慢慢便可以下床行走了。
而雷哲却像消失了一般，不曾来探望，只让管家每天送一些名贵的药材和食物，并派遣了很多医生。
男仆常常感叹他的无情，简乔却知道并不是那样。
雷哲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当简乔的脸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俊美和光华时，他却接连收到了十几封挑战书。托特斯大陆最有名的骑士不知怎的竟齐齐跑到格兰德，向他提出了决斗的要求，而且那些人还都准备亲自出战。
按照法律规定，简乔也必须亲自出战。
对于大病初愈的他来说，这无异于送死。当然，就算身体十分健康，他也不可能在这场车轮战中存活，他对剑术根本就一窍不通。
简乔：“……”我的报应难道还没过去？

第42章
简乔的骑士团已从战场上平安归来。
看见主人收到那么多挑战书，骑士长立刻派人去打听其中的缘由。
“是克丽丝公主。”傍晚，骑士长忧心忡忡地回来禀报情况，“雷哲大人脖子上的烙印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宁愿向您效忠，代替您去上战场，而且还差点死在战场上，也不愿留在格兰德与克丽丝公主结婚，这对公主来说是奇耻大辱。所以公主便写信向她的爱慕者哭诉。”
骑士长叹息道：“您千万不要低估克丽丝公主的魅力。虽然雷哲大人看不上她，但她的追求者却遍布整个托特斯大陆。而且这其中不乏与雷哲大人齐名的勇士。收到公主的信件，他们自然会竭力为公主效命，这就是您一连收到十几封挑战书的原因。”
骑士长皱着眉头说道：“我很有理由怀疑克丽丝公主是故意的。她想让您死。”
简乔把十几封挑战书整齐摆放在桌上，摇头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克丽丝公主的意图。那天在城墙上送别雷哲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克丽丝公主恨自己。
她恨不得把这个破坏了自己婚姻的男人杀死！
当莫安皇后静静等待简乔病死的消息时，克丽丝公主也在等待。但简乔偏偏活了下来，而且还日渐康复。
于是她策划了这场车轮战。
这十几封挑战书的日期都是连在一起的，一天一场，像排了时刻表。简乔若是不死在第一天，那么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有人送他上路。他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简乔拿起其中一封挑战书，指尖微微颤抖，语气却格外坚定：“阿尔，教我剑术。我想活下来，你明白吗？我需要活下来。”
以往，他活着只是因为恐惧死亡。但现在，他活着是因为他有一个必须去陪伴的人。
他的生命因为那个人而绚烂，也因为那个人而产生了意义。
“我一定要活下来！”简乔放下挑战书，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骑士长。
骑士长很为难，“大人，您要明白，短短三天时间，您是不可能把剑术练好的。我去帮您买一副厚实的盔甲可能更有用。不不不，不能穿盔甲，盔甲对您来说太沉重了。穿上之后您连腿都迈不开。您会变成活靶子。您的对手只需挑掉您的头盔就能一剑刺穿您的脑袋。”
骑士长在房间里团团乱转。他找不到任何办法帮主人破局。
逃是逃不掉的，那些人会追到迪索莱特去。而且，当一个逃兵，主人的声誉也将毁于一旦，那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骑士长烦躁地扒拉着头发。
同样去打探消息的男仆却匆匆跑进来，兴奋地喊道：“我的天呐，你们绝对想象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刚才，雷哲大人一口气寄出了十六封挑战书！这些人——”
男仆指了指摆放在桌上的那些信件，脸颊涨得通红，“这些人统统都收到了他的挑战书，一个没漏掉！他还把决斗的时间安排在今天下午，他要同时和十六个人对战！我的天呐！他太神勇了！”
男仆眼里满是热切的崇拜。
简乔却吓得惊跳而起：“你说什么？雷哲要同时跟十六个人决斗？”
骑士长也愣住了，却又很快安慰道：“如果是雷哲大人的话，这应该不算什么。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他面对的不是十六个人，而是千军万马。他在那样的情况下都能来去自如，又怎么会败给这些徒有其名的所谓勇士。这些人可能连战场上的烽烟都没见过。”
“可是，可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简乔脸色苍白地说道：“决斗在那里进行？我要去！”
仆人连忙报出地址。
简乔连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去，片刻后急匆匆地折返，把挂在墙上从未用过的一把剑拿走。
这原本只是充作摆设的东西，说不定今天能派上用场。如果雷哲有危险，他一定要冲上去救他！
简乔想得很好，准备得也很充分，但是到了决斗场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来晚了。
决斗早已结束，只余三三两两的路人还聚在一起议论。
“真厉害啊，一口气挑战十六个人！”
“雷哲大人赢得太漂亮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就解决了所有对手！十六个人一起上竟然都没占到便宜。”
“不过雷哲大人也受了伤。喏，那是他的外套，上面全是血迹。”
“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很严重的伤，如今还没养好。若是他养好了伤再提出决斗，那十六个人根本连他的衣角都别想碰到。一群家犬怎配与雄狮为敌！”
“嘘，别说了，简乔伯爵来了。”
看见引发这场决斗的中心人物，路人们立刻散了。
而简乔一眼就看见了被雷哲随手扔在街边的一件咖色外套，那上面布满剑痕和血迹，衣襟处绣着金色雄狮，那是格兰德的标志。
正因为这个威名赫赫的标志，没有人敢把这件价格昂贵的外套捡走。
看见外套上的血迹，简乔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晕倒。但是并没有。此时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不再是自己心脏插着一把匕首，于血泊之中慢慢失掉呼吸的场景，而是伤痕累累的雷哲一步一步离自己远去的背影。
那些赤红的、一大团一大团的血迹，引发的不再是恐惧的情绪，而是心疼和慌张。他想留住那个背影。
这些血是雷哲为自己而流的，这些伤也是雷哲为自己而受，所以，简乔为什么要害怕？
他慢慢走过去，弯腰将外套捡起，轻轻拍掉灰尘，然后穿在自己身上。
他的骑士长和男仆惊骇不已地喊道：“主人！您不能这样做！”
尚未离开的路人也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天呐，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竟然看见素来优雅的花都伯爵，在决斗之后穿走了雷哲大人的血衣！他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上帝啊！他连自己的尊严都不要了吗？
简乔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和看法。他径直朝公爵府走去，骑士长和男仆面红耳赤地追在他身后，连连要求他脱掉外套。
路上的行人纷纷向他侧目，表情莫不是震惊的。
“亲爱的伯爵先生，您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在这场决斗里，您才是真正的勇士！”加西亚从一辆豪华马车里探出头来，用指尖挑了挑简乔的衣领。
简乔淡淡瞥她一眼，继续前行。
莫安皇后的马车正巧也经过此处，她刚刚才从公爵府里出来。弟弟的伤势让她操心，感情生活更让她无力。
她对简乔的痛恨，在对方康复之后又开始翻腾。
然而现在，看见简乔穿着弟弟的血衣招摇过市，任人围观。她心里的怒火竟慢慢平复了下来。没有哪个贵族能做到这个地步，弟弟对简乔交付了百分百的真心，简乔也同样如此。
他们都可以为彼此牺牲一切。
“算了，随他们去吧。”莫安皇后放下车帘，靠倒在椅背上叹出一口气。
简乔与皇后的马车擦肩而过，却并没有多看一眼。他一心一意只想快点见到雷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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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公爵府的管家匆忙走进客厅，小声说道：“大人，简乔伯爵来了，他想见您。”
正在包扎伤口的雷哲猛然抬头，露出一双灼亮的双眼。
然而只是一瞬，这双眼眸里的火光就熄灭了。他知道简乔是来向自己道谢的，那人总不愿意亏欠任何人的恩情。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会想着该如何回报，这看似重情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薄情？
没有亏欠自然也就不会有羁绊。
“让他回去吧。”雷哲把纱布一圈一圈缠绕在腰间，嗓音疲惫：“我身上都是血，不方便见他。”
“不，您一定要见见他。”管家站在原地不肯走，表情十分复杂。
“他拿什么收买了你？”雷哲诧异地问道。
“您去看看就明白了。如果您不去，余生您都会活在悔恨当中。”管家极力给出暗示。
坐在一旁帮儿子递送伤药的老公爵顿时来了兴趣，走到外面看了看，回来之后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去吧。”他催促道：“别犹豫，快去！跑，赶紧的！”
雷哲心有所感，立刻穿上衬衫，扣好纽扣，走到外面。
隔着雕花铁门，看见身穿自己血衣的简乔，他竟像块石头一般僵在原地。
什么情况会引发一场决斗？答案莫过于两个——仇恨与爱情。
为了争夺一个女人的归属，两个被嫉妒迷了心的男人往往会斗个你死我活。
决斗那天，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的女人会跑去现场观战。若是她被胜利者打动，那么她会奔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剥掉胜利者沾满鲜血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这预示着她将把自己当做礼物，于夜晚送给对方。
从此以后，她便是胜利者的所属物。这样的行为在托特斯大陆被视作最顶级的浪漫。
眼下，简乔身上就穿着雷哲的血衣。他微微泛着泪光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雷哲。
雷哲僵立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隔着铁门，表情恍惚地问道：“你为什么穿——”
简乔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笃定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雷哲狂跳不已的心脏骤然停顿，竟扯得他胸口一阵发疼。
他握紧铁门的栏杆，咬牙说道：“快把衣服脱掉，上面有血！你知道穿着这件衣服意味着什么吗？”
简乔握住他握栏杆的手，缓缓说道：“我不再害怕鲜血了。我当然知道穿着你的血衣走到你面前意味着什么。”
简乔贴近栏杆，同时也贴近了雷哲的脸庞，深深望进他隐含渴盼又布满惶恐的蓝色眼眸，认真说道：“你为我取得了胜利，所以我现在是你的了。今天晚上，我们将共度良宵。”
说完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摩挲雷哲颈侧的那个银莲花烙印。
雷哲的头脑出现了一大片的空白。他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与自己接个吻都会呕吐的简乔，为什么会用如此慎重的语气说出这么暧昧的话语？
“那天你吻我的时候，我还处于害怕鲜血的状态中。我口里全是血腥味，所以我觉得很难受。但现在，我不害怕了，因为你为我流了血，所以它失去了恐吓我的能力。”
简乔凑得更近了一些。若是没有这扇铁门，他会直接钻进雷哲温暖的怀抱。
他看着这人湛蓝的眼眸，继续表白：“你归来的那天晚上，其实我听见了。你说你是因为我才活了下来，我想告诉你，我也是因为你才活了下来。你在荒原里跋涉的时候曾告诉自己，你现在每走一步就会离我更近一点，然后你一步又一步地走出了困境。我在病重之中也同样告诉自己，我每熬过一天就会离你归来的那天更近一点，然后我一天又一天地等来了你的消息。”
简乔踮起脚尖，用自己的唇瓣贴近雷哲的唇瓣，呢喃道：“你为我而活，我也为你而活。爱不是毁灭，是希望。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他喘了一口气，脸颊微微泛红地说道：“我不但要活着，活在你的土地，还要与你一起共度之后的每一天。我也爱你，看见你就想笑，不见你就思念的爱你。想吻你，想抱你，想占有你同时也被你占有的爱你。”
他放开雷哲的手，退后一步，缓缓绽开一抹恬淡的笑容，口里却吐出一句粗俗的话：“去你妈的朋友，我现在也不想和你做朋友。我只想和你做爱。”
他解开衬衫纽扣，从衣领里揪出一条项链。
雷哲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简乔，眼珠里爬满血丝。他的气息很急，很粗，很重，像一头压抑着暴烈情绪的猛兽。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一切，这是最最美妙的梦境里都不会听见的爱语。
它们烫得吓人！
雷哲盯着简乔精致的锁骨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看向那条项链，瞳孔随之一缩。
这条项链的吊坠竟然是那块山水玛瑙。它原本被简乔锁在保险柜里，不舍得让任何人看见。可现在，简乔竟把它打上一个小孔，挂在了脖子上。
简乔把项链摘下来，递过去，轻笑着说道：“你曾说我对待它的方式其实就是对待自己的方式。那么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便等同于我把自己送给你。你要吗？”
你要吗？这句提问像重锤狠狠敲击在雷哲的心头。他陷于茫然和惶恐之中的大脑终于在此刻清醒过来。他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非一个太过美好却虚幻的梦。于是他伸出手，飞快拿走了那条项链。
他一把拉开铁门，大步跨出去，表情十分凶狠。
简乔一点儿也不害怕这样的他，反而快步迎了上去。他像归林的乳燕，满怀着眷恋扎进雷哲宽阔的胸膛。不等这人把自己抱紧，他便踮起脚尖，送上殷红的双唇。
他含住了雷哲的舌尖，像渴了数日的旅人仰头等待着一块涓涓滴水的钟乳石，只敢小口小口嘬吸，一点一点轻舔。他无比珍惜这一刻的唇齿相依。
他是那么生涩又那么小心翼翼。
雷哲眼眸一暗，然后便把简乔甜软的舌头卷进口里，毫不怜惜地裹缠。他搜刮着简乔口腔里每一滴清甜的汁液，连那喉咙深处的申吟都要一并吃掉。
他摁住简乔的后脑勺，越吻越凶猛，越吻越痴迷。他要把这段时间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你怎么能在狠狠揉碎了我的心之后，又让它如此剧烈地为你跳动？”换气的间隙，他红着眼眶发出这样的质问。
被他捧住脸颊的简乔小声央求，“你轻点，这是我的初吻。我舌头都麻了。”
原本还想为自己讨回一点公道的雷哲顿时什么都忘了。他狠狠咒骂一句，然后再次含住简乔红肿的唇瓣。这个人意乱情迷的可爱模样叫雷哲硬得发疼！
两人抱紧彼此，站在门口忘情拥吻。
老公爵站在窗边，笑着叹息：“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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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满身红痕的简乔从被窝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喘气。
雷哲从背后搂住他，轻轻吻着他修长的脖颈，嗓音里带着高潮的余韵和满足：“回来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跑去旅馆看你。”
简乔转过身，把脸颊贴在他满是汗水的胸膛上，哑声道：“我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现。我睡得太死了。”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还很虚弱。”雷哲心疼地亲吻他的脸颊。
简乔摇头道：“不是因为虚弱。我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告诉自己——简乔，你一定要好好睡觉，睡得多，身体才能好得快。所以，我便睡得很沉。”
“对，你很坚强。你总是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雷哲轻轻抚过爱侣同样汗湿的脊背。
“不是因为坚强。”简乔继续摇头，然后抬眸看着雷哲，小声说道：“是因为身体好了，长胖了，我的脸才能变好看，变好看了我才能快点去找你。说出来或许你不会相信，在认识你之前，我每天都会失眠，好不容易入睡还会被噩梦惊醒。但认识你之后，这样的症状就缓解了，然后完全消失。你失踪的那些天，我一直在渴盼奇迹，但奇迹早已发生在我身上。你就是我的奇迹。雷，我爱你。”
雷哲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简乔说了什么。
“我也爱你！”雷哲把头埋进简乔温暖的颈窝，幸福而又愉悦地笑了。
“宝贝儿，你真可爱。”他嗓音沙哑地说道，然后把这人压在身下，开始了新一轮的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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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春天来了，冰雪化开，雷哲骑着马，怀里抱着简乔，晃晃悠悠行走在前往迪索莱特的路上。
“你陪我在迪索莱特住三个月，我陪你在格兰德住三个月，我们轮流在两个地方定居，这样好不好？”简乔柔声询问。
雷哲侧过头吻他被风吹红的面颊，笑着说道：“好。”然后把这人更深地拥入怀中，用披风裹好。
“我想听你唱童谣。那天从水里出来，你搂着我唱童谣的时候，我恍惚觉得我仿佛躺在妈妈的怀里。那种无比安全的感觉把我的整个童年都治愈了。”简乔侧过身，把自己的脸颊贴在雷哲宽阔的胸膛上。
他喜欢这个姿势。雷哲就像一面墙，帮他挡住了外界的一切雨雪风霜。他很胆小，所以他喜欢躲在这面墙里。
“什么妈妈，你别乱叫。我是你的丈夫！”雷哲咬住简乔的耳朵训斥，却还是软下音调，唱起了童谣。
从此以后，他会把这朵美丽却娇弱的花儿移植在自己的心尖上，用尽一生的爱去保护他，浇灌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