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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她不干了
作者：深碧色
内容简介
 爹娘死的早，云乔自己做点小本生意，还捡了个眉清目秀的穷书生回来当夫君，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后来她的夫君进京赶考，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尊贵的太子。 人人都说云乔有福气，竟然嫁给了流落民间的皇子，可云乔却只觉着手足无措。 她不习惯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不懂琴棋书画、风花雪月，甚至连字都写得很烂，就算穿着华服住在中宫，也半点不像皇后。 云乔谨遵太后的教诲，学规矩守礼仪，不嗔不妒，直到裴承思找到了他心中那位藏了多年的白月光。她才知道，原来裴承思也是会这样爱一个人的。 裴承思将那死了前夫的白月光改名换姓，接进宫那日，云乔喝了碗堕胎药，流掉了自己曾经万分期盼过的孩子。 她对着大发雷霆的裴承思说，这个皇后她不当了，她要回桂花镇。 她看厌了这宫中的狭窄天地，想要回到那个深秋时节四处飘香的小镇，天高地阔。 她也看厌了裴承思。 她爱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青衫落拓的书生，一眼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只可惜从他离开小镇入京开始，就已经死了。 *架空。 *狗血文。先虐女主，后虐男主。 追妻火葬场，破镜不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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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格外迅疾，分明不久前还是晴空万里，可天际乌云蔓延，豆大的雨滴转眼间便砸了下来。
船板上的雨水如跳珠一般飞溅，洇湿了天青色的衣裙。云乔隔着大雨望了眼不远处的码头，这才在元锳的催促下，拎着裙摆回船室内避雨。
“我看啊，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午后应当就停了。”元锳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打趣道，“知你想着早日见夫婿，但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云乔哭笑不得地横了她一眼，坐定后，仍旧隔着半敞的窗向外看去。
虽下着大雨，但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商船卸了一半的货堆在那里，正急急忙忙张罗着拿油布来遮盖。
更远处便看不真切了，鳞次栉比的屋舍与绣楼影影绰绰。
“话说回来，”元锳轻轻地扣了扣桌案，又问道，“你可想好了怎么寻你那晏郎？”
提起这事，云乔神情中透出些无奈来，捧起茶盏道：“入京之后先打听看看。他既已考中，便算是在衙门留了名，左不过就是费些功夫的事，总能寻着的。”
说完，又自顾自地磨了磨牙：“到时候再跟他算账。”
云乔爹娘去得早，这些年来自己渐渐将生意做起来，又寻了晏廷这么个夫婿，日子过得心满意足。
她没什么雄心壮志，也不强求夫婿飞黄腾达，桂花镇的闲散日子就挺好的。
年初晏廷进京赶考前，两人说得好好的——
若是高中，无论是留京城也好、到别处赴任也罢，云乔都陪着他；若是意外落榜了也无妨，只管回家来，想做什么都随他。
可实际上，晏廷只在放榜后托人捎回来一封家书。信上虽说了自己考中，但并没提名次，也没提今后的安排，只说是让云乔安心在家中等些时日，等尘埃落定后再来接她。
这信实在不像是晏廷的风格，要知道他这人行事向来稳妥周到，少有这样语焉不详的时候。
云乔将那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明明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和口吻，但总觉得字里行间都透着怪异，乃至催生出不少杂七杂八的揣测。
她信得过晏廷的人品与自己的眼光，倒不至于怀疑他是像话本中的那样，高中之后要当薄情负心汉。
但夫妻两年的直觉告诉她，这事上，晏廷八成是有事瞒了她。
恰逢元锳从扬州回长安，顺道带了新的香料方子给她。云乔心念一动，加之还有旁的缘由，便随元锳一道往长安来了。
晌午雨势渐收，但仍淅淅沥沥着，并没放晴的意思。
“一直在这里空耗着也不是个事，”元锳掸了掸衣袖，同云乔商量道，“留吴叔他们在船上守着，雨停了再让人卸货，咱们先领着你妹子下船去，先四下逛逛也是好的。”
“好啊。”云乔立时应了下来，到内室去唤芊芊。
芊芊姓徐，是云乔姨母留下来的独女。
可偏徐家不做人，不知从何门道搭上了知府，竟想着让芊芊嫁过去给那个年纪能当她爹的知府大人当妾。
生母去得早，继母是促成此事的始作俑者，徐芊芊求救无门，最后只能趁着婆子们喝酒赌钱时，连夜逃到了临镇云乔这里来求救。
她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闺阁弱质女子，一路走过来狼狈不堪，脚都磨得不成样子了，血迹斑斑，形容更是狼狈至极。
云乔得知了来龙去脉后，气了好一阵。
她很清楚徐家一贯的行事作风，哪怕再怎么看不上那曾经的姨夫，但芊芊终归是姓徐，她一个外姓想要插手怕是不易。等到徐家找上门来讨人时，未必能护得住。
恰逢元锳过来，云乔反复衡量之后，索性决定不同徐家撕扯，直接带着芊芊离了平城。
徐芊芊身体虚，上船之后犯晕，大半时间都在房中休息，没精打采的。直到随着云乔下了船，踩上结结实实的地面之后，终于算是好些了。
徐芊芊躲在云乔伞下，看了热闹的码头，望向那宽阔平坦的长街：“云姐，这就是长安啊……”
烟雨笼罩之下，一派繁花似锦气象。
云乔四下打量着，她虽早就听人提过京城的繁华与气派，但知道亲眼见着，方才体会到何谓“皇城”。
元锳生在长安，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她不疾不徐地在前引路，同云乔她们讲着京城风物——
雨后天际隐约可见的山岳起伏，是浮云峰，其上有天下闻名的相国寺；城南的两座高楼叫做明月台，每年上元节时，帝后都会登明月台与民同乐；前边那雅致的铺面，是锦绣阁，高门女眷们的妆奁中，总要有几件她家的钗环首饰和胭脂水粉……
“这个我倒是早有耳闻。”云乔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锦绣阁的铺面，“也算是打过交道。”
元锳知晓其中的内情，心照不宣地笑了声，又引着她往另一条街去：“这个呢，是如意客栈，也叫状元及第楼。”
“因这里曾出过本朝三位状元，十来位榜眼、探花，故而进京赶考的举子宁愿多花些银钱也要居住于此，算是博个好彩头。”元锳扬了扬下巴，同云乔笑道，“咱们在此处用个午饭，你也好趁机打听打听夫婿的下落。”
云乔在檐下侧身收起油纸伞来，道了声谢。
她很清楚，晏廷是从不信这些的。他这个人向来喜清净、不爱凑热闹，非但不会来这状元及第楼，八成还会避着。
但晏廷并未在信上提过自己在京城居于何处，偌大的长安也无从下手，只能先死马当活马医。
坐定后，元锳轻车熟路地点了菜，云乔则先给了赏钱，而后向店小二打听起来。
这如意客栈的小二上道得很，一听人问起开春的科考，立时兴致勃勃道：“今科榜眼可是出在我们这里，喜报传来的那日，热闹得很……”
云乔耐着性子听他将自家夸了一番，附和了两句，方才讲明了自己的来意。
“您只管问，”小二打包票道，“只要是在我们这里住过的、上了皇榜的举子，我都一清二楚。”
云乔报上了晏廷的名字，虽知道不大可能，但看向店小二的目光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些希冀。
她生了一副好相貌，是个毋庸置疑的美人。
雪肤乌发，唇若含丹，最出色还是当属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波盈盈，让人一见难忘。
店小二被她这目光看得愣了一瞬，到了嘴边的话磕绊了下，这才道：“这位晏公子，应当并不在我们客栈住。”
云乔眼睫微颤，因着早有预料，此时倒也说不上多失望，只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店小二挠了挠头，又说道：“兴许是我记岔了也说不准，您先用饭，我再帮您问问去。”
“那就有劳了。”云乔道了句谢，回过头对上徐芊芊忧心忡忡的目光，旋即笑道，“慢慢找就是，那么大一个人，还能丢了不成？实在不行，花点银钱打点一下官府，也不难问出下落来。”
“你就不必为这事忧心了，只管好好吃好好玩，权当是来京城散心的。”
徐芊芊往她身边挪了挪，轻声道：“我都听云姐的。”
云乔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又偏过头去，同元锳聊起生意上的事宜。
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停了下来，天际放晴，三人用过饭后，唤了小二来结账。那小二先是利落地结清了账，而后望向云乔，欲言又止。
“怎么了？”云乔眉尖微挑，笑道，“不管是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
店小二讪讪道：“我方才去问了旁人，又专程翻出先前掌柜让人眷写来的皇榜翻了翻……并没寻着那位晏公子的名字……”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晏廷不止是没在这客栈住过，甚至压根没有上过皇榜、没考中。
云乔愣在了那里。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信。
她不信晏廷会在这样的大事上面诓自己。
他那家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考中了，又岂会有假？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意外落榜了，他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扯谎。
一旁的元锳皱了皱眉：“小哥，你莫不是看漏了？”
店小二也早有准备，将那装订好的册子递了过来：“若不然，您几位亲自看看？”
云乔咬了咬唇，果断接过册子来，坐定了，一页页翻看着。
这名册抄录得整整齐齐，特地用朱砂勾出了曾在这客栈住过的举子。
云乔从头翻到尾，竟当真没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名姓，脸色都白了三分，白皙纤细的手紧紧地攥着。
此事于她，犹如当头棒喝。
事实摆在面前，她想不明白为何晏廷会扯谎诓她，茫然无措后，随之而来的则是担忧——晏廷如今在何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也没料到竟会如此，元锳与徐芊芊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寂静。
长街上却传来一阵马蹄声，似是有一众人打马而过。
“是那位新认祖归宗的五皇子，”门口的书生认了出来，语气中带了些微妙的不屑与些许艳羡，“啧，可真是威风啊。”
作者有话说:
许久不见。
隔了段时间再看这个故事，心境有些不太一样，所以决定重写开篇，换一个切入点来讲。故事主线不变，破镜不重圆不变。
万分感谢各位的耐心等待。

第2章
在来京城之前，云乔考虑过许多，却怎么也没能料到，要面对的是这种情形。
她垂眼看着那写满名姓的册子，久久未能说上话来。
“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隐情，”最后还是元锳打破了这寂静，她压下对晏廷的不满，轻轻地拍了拍云乔的肩，“你先别慌，咱们想法子查一查……”
云乔回过神来，理了理那犹如一团乱麻的思绪，起身道：“好。”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们心中都清楚，这事怕是不好办。唯一线索竟是假的，那晏廷是出了什么意外？更甚者，他如今可还在京城？
这想法才冒出来，便将云乔自己给惊着了。
若此事也有假，那想要寻他，当真算是大海捞针了。
云乔在掌心狠狠掐了一把，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先将此事理出个可行的章程。
“他寒窗苦读数载，入京赶考总不是假的。既来了这京中，总要寻住处，”云乔回头看了眼那迎来送往的如意客栈，“大不了就将这京中的客栈挨个打听过去，我就不信半点消息都问不出。”
元锳出主意道：“这每逢会试，京城各客栈都住满了考生，彼此之间往来交际、探讨学问，大都能叫上名姓来，相熟的更是知晓来自何地……多费些功夫，总能寻着。”
“我帮云姐一道找。”徐芊芊紧紧地跟在云乔身旁，攥着她的衣袖。
云乔回握住芊芊的手，扯了扯唇角，露出个笑来。
她知道，芊芊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摊上这样的大事，心中怕是慌乱得很。
所以不管她心中再怎么没底，也不能自乱阵脚。
“这事急不来，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还是先去卸货、清点入库吧。”云乔同元锳商议道，“等安置妥当了，我再将京城的客栈列个单子，逐个问过去。”
因晏廷在信上说得语焉不详，云乔这次过来，也就带了些银钱衣物和些许香料而已。那船上的货物大都是元锳从南边采买回来的，云乔并不愿因着自己的问题耽搁了她的正事。
元锳对此倒是不甚在意：“这倒也无妨，吴伯他们都是做惯了这些事的老人，就算没我盯着，也能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见着家仆急匆匆地跑来了。
元锳噎了下，哭笑不得道：“这又是怎么了？”
家仆抹了把头上的汗，焦急道：“回小姐，咱家的货叫人给扣下了。”
元锳脸色微变，加快脚步回码头去，向家仆道：“将事情细说明白了。”
“午后雨停了之后，吴伯便依着您的吩咐，让人卸货。可货才卸了一半，便有自称漕运司的人来，说是例行巡查。这事从前也是有的，吴伯由着他们开箱查验，可谁知他们却说咱家的货物有问题，将船和货都给扣下了……”
云乔快步跟上，听完元家家仆的回禀后，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她虽未曾来过京城，但这行商做生意与官府之间的事，总归也就那么几样，放诸五湖四海之内皆是大同小异。
元家商船上的货大都是些绫罗丝绸罢了，并不曾夹带什么违禁物，又能有什么问题？
借机将货给扣下，八成是想从中捞些油水罢了。
元锳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冷笑了声，回过头与云乔嘲弄道：“看来，这漕运司是换人管了。年节时的礼白送，如今这是新官上任，要寻个由头找我家张手要钱呢。”
云乔生意刚有起色时，不晓得这世故道理，还曾为此吃过苦头。
到后来明白过来，哪怕心里再怎么不情愿，每年也得捏着鼻子给地方官送年礼、寿礼，省去麻烦。
各处人情世故相仿，只不过小城小镇的地方官胃口小些，而这京城的漕运司胃口大些。
但也没料到，这位上任的新官，胃口竟会这样大。
元锳按着给从前那位的旧例，取了银票，让人拿信封装了送去。吴伯依言照办，往码头附近的漕运司去登门造访，许久之后方才回来，愁容满面的，袖中依旧拢着那信。
云乔看得眼皮一跳，不由得叹了口气。
方才元锳拿银票时她已是看得肉疼，感慨京城不愧是京城，却没想到那么大一笔钱，竟还入不了这京官的眼。
元锳也有些吃惊，随即又难免恼怒，气笑道：“这位新上任的漕运使是哪位？好大的胃口啊。”
“是宋家长房那位爷。”吴伯这一趟也没白跑，倒是打听到一些，“上月初调到了这漕运司来，听人说，立了新规矩……”
这新规矩，指的显然不是政绩，而是众人心照不宣的潜在规则。
元锳是个直性子，向来不耐烦在这些事情上费心。她接手自家的生意，宁愿天南海北地跑，也不愿留在京中跟人打交道。
如今一回京就摊上这事，顿觉心浮气躁，不耐烦得很。
“先别忙着生气，”云乔看了眼天色，执着折扇替元锳扇了扇风，问道，“你这船上的货，可是着急要用的？”
她话音里带着一贯的温和从容，清风徐来，恰到好处地驱散了些烦躁。元锳在心中将货单飞快地过了一遍，答道：“还好。也就有十来匹浮光纱，裁制衣裳要用到，需得月底交付出去。”
云乔算了算日子，松了口气。
“今日时辰已晚，再让人往漕运司去，怕是见不着这位宋大人了。”云乔同她分析道，“且这次再送礼，得算准了送才行。若是少了，怕是会认为你有意轻慢；若是咬咬牙多送了，今后就不好办了……”
毕竟，一旦开了先例，今后就都得依着这个数给了。
元锳清楚这话没错，拧着眉，将心中的不耐按捺下去。
“那就先回家去，等这两日把漕运司的行事打听明白了，再做打算。”元锳吩咐道，“留两个行事稳妥的，在船上好生看护着，有事随时传消息回家……”
叮嘱完，她便拉了把云乔的衣袖：“这些烦心事先放一放，快随我回家去吧。我娘一直很想见见你呢。”
云乔与元锳是在四年前机缘巧合相识的。
那回是元锳头一回出远门，在平城自信满满地谈了笔生意，结果险些中了人的圈套。若不是云乔提醒了一回，怕是要赔上不少银钱。
两人的性情很合彼此胃口，一见如故，自那时起便多了些生意上的往来。
原本还曾约了一道远游，可谁知云乔遇着了晏廷，而后就一门心思地栽了进去，相识不到一年就成了亲，再没提过出远门做生意的事。
为此，元锳对晏廷算是颇有怨念，笑云乔“见色忘友”。
云乔则早就从元锳口中得知了元家的情况。
元家二老是老来得女，唯有元锳这么一个女儿，对她算得上是千依百顺，想做什么都由着她。
每逢年节，云乔都会记得给元家送份年礼，算不上多贵重，但都是她用心备下的。
及至到了元家，元夫人已经等候许久。
她已上了些年纪，鬓发斑白，眉眼与元锳相仿，透着利落的英气，但通身气韵稳重许多。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元夫人亲昵地嗔了元锳一句，目光随即落在了云乔身上，温声笑道，“这位就是云姑娘吧，锳锳说得不假，果然是个招人喜欢的美人。”
云乔上前见了礼，又同她介绍了芊芊：“我们姊妹初来京城，怕是要在府上叨扰些时日了。”
“无妨无妨，我正嫌家中冷清呢。你留下来，也正好同锳锳做个伴，免得她总说京中的闺秀无趣，想着出远门。”元夫人调侃道。
云乔含笑应了。
府中早已将接风洗尘的晚膳备好，用饭时，不免提及了今日晚归的缘由。
“新上任的这位漕运使着实是贪得无厌，”元锳提起此事便来气，恨恨道，“如今货物都还在他那里压着呢，也不知要多少‘赎身’钱。”
说完到底不甘，又生出点旁的心思来：“咱们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吗？”
元夫人对此倒是平静得很，同她分析道：“宋家倚仗的是平侯。自五皇子认祖归宗后，朝野动荡，牵连甚广，如今这水浑得很，别贸然掺和进去，就只当是破财免灾了。”
又听元夫人提起这位五皇子，云乔不由得想起白日在如意客栈时，门外那阵迅疾的马蹄声，晃了晃神。
她从不关心什么朝局政斗，但这些日子以来，却听了不少与之相关的事情。尤其是前段日子，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这位归来的五皇子，裴承思。
提起这位皇子，就不得提当年宠冠六宫的韦贵妃。
传闻中的韦贵妃生性张扬，她在世之时，连皇后都得避让三分。
贵妃曾有过一个小皇子，襁褓之中便夭折了，圣上为此大怒，不管不顾地废黜了两个高位妃嫔，为此丧命的宫人更是不计其数。
而自那以后，宫中的几个孩子都没能保住，陆续没了。这些年，圣上膝下竟只有两位公主长大成人。
去年贵妃薨逝过世，圣上忧思过度抑郁成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满朝上下都在催着，尽快从宗族中挑选出色的子弟入主东宫。
可谁也没料到，开春后，竟凭空出现了一位流落民间的五皇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3章
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晏廷的变故，云乔可以说得上是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了下来，直到用过晚饭，又将芊芊安置妥当，这才流露出倦意。
夜色渐浓，内室只留了一盏灯火。
云乔没精打采地趴在桌案前，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她回忆着晏廷让人捎带给她的那封信，再次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因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已经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了，但仍旧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不觉中，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随之而来的梦更是光怪陆离。
一时是她踩着薄雪到渡口送晏廷进京赶考，一时又是两人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甚至于莫名梦到了晏廷出事……
梦中，晏廷一言不发地在密林之中穿梭，似乎是在躲避追兵。
他肩上中了一箭，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洇出，月光洒在身上，唇上已经没了血色，眼眸却好似寒星，透着凌厉的狠意。
云乔从未见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心急如焚地想要救他，可偏偏又无能为力。
蓦然惊醒时，天才刚蒙蒙亮。
云乔一阵心悸，抚着胸口顺了好一会儿气，才算是缓过来。
她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提了提神，扶着桌案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更衣梳洗。
清晨一打照面，元锳瞥见她眼下那抹黛色，便知道是没歇好。偏这事也不好开解，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见着晏廷那厮，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这是我让人列的清单，京城的客栈差不多都在这里了。”元锳同她一道出门，宽慰道，“先让素禾陪着你们大致看看，等我忙过这两日，将货物从漕运司捞出来，再陪你一起细找。”
云乔接过那单子来，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只管忙去，不必为我分神。”
与元锳分别后，云乔先细看了那单子上列的大大小小近十家的客栈，又问过素禾，决定先与芊芊到附近的悦来客栈去看看。
这悦来客栈也是京中有名的酒楼，好在时辰尚早，远不到晌午饭点，所以并没多少人。店中跑堂正聚在一处凑趣，见着有客上门，立时有人过来招待。
云乔在靠窗的隔间坐了，点了壶茶。
她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来，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向那小二道：“我想同你打听个人。”
店小二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碎银上，霎时明白过来，殷勤道：“您只管问。我若是听过，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年初那会儿，贵店应该来了不少书生吧？”
“那是自然，”店小二随即笑道，“毕竟今年可是逢上会试，各地的举子都得进京赶考呢。”
云乔点点头，问道：“那贵店可曾住过一位姓晏的书生？又或者，你可曾听过？”
“这……”店小二被问得迟疑起来。
他凝神想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头绪，但显然又不舍得那碎银，不死心问道，“可还有旁的线索？”
“他相貌生得很好。”云乔说完，低头轻咳了声。
倒不是她自吹自擂，晏廷的样貌出众是公认的事，让人一眼见了便能记上许久。若不然，元锳当初也不会笑她“见色忘友”。
店小二又想了会儿，追问道：“那您可有这位晏公子的画像？若是能让我看一眼，说不准能想起来。”
云乔摇了摇头。
她不擅笔墨。当初晏廷离家前，她倒是以分别太久为借口，让他留副了自画像当念想。晏廷起初被她这想法逗得哭笑不得，本不愿动笔，但禁不住她撒娇卖乖，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是她大老远地往京城来时，未曾想过竟要这般大海捞针地找人，没将那画像带上。
店小二面露难色，倒是一直沉默着的徐芊芊捧着茶盏开了口，小声道：“云姐若是要的话，我倒是可以试着画一幅。”
说完，又连忙补充道，“只是我许久未曾碰过画笔，做不到十分相象，也就七八分。”
芊芊少时是学过丹青的，云乔后知后觉地记起这回事，松了口气：“我也是糊涂了，一时竟没能想起来。”
“借一下贵店的纸笔，有劳了。”云乔将那碎银放在了桌边，“再要几碟你们这里的特色糕点。”
店小二见她这般上道，喜笑颜开地应下，照办去了。
画纸在桌案上铺开，云乔轻车熟路地研着墨，安慰明显紧张起来的芊芊：“不必紧张，大致画个模样出来就好，若是一时画不好，大不了回去之后慢慢改就是。”
徐芊芊轻轻揉搓着指节，应了声，这才蘸墨动笔。
云乔托腮看着，却听入门柜台处传来动静。她回过头看了眼，隔着垂下来的竹帘，只见原本松松垮垮的跑堂们都精神起来。
“今日是什么风，竟将冯管事给吹来了。”掌柜似是得了信，匆匆忙忙地从后院出来，向进门那男人奉承道，“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知会一声就是，哪好劳动您亲自过来啊。”
那位大腹便便的冯管事背着手，先是将这客栈审视了一遭，才缓缓地开了口：“近来的生意可还好？”
云乔原本已经收回了目光，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又立时看了回去。
这拿腔作调的话音着实有特色，云乔眯了眯眼，透过竹帘的间隙打量着那管事，确准了自己的猜测——
他就是曾经锦绣阁在平城那边的管事，冯泰。
当初因为生意上的争端，云乔与冯泰打过交道，后来就再没见过。着实没料到，有朝一日竟然会在京城再遇着。
云乔侧了侧身，背对着柜台，打定主意不与冯泰碰面。
就算是要离开，也得等他走了再说。
可冯管事却并没要走的意思，翻来覆去问了掌柜许多问题，竟又调出了这边的账本，要亲自查看。
徐芊芊一直聚精会神地画着，谨慎地勾完最后一笔，长出了一口气：“云姐你看，这能用吗？”
“当然。”云乔夸赞了句，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徐芊芊揉着手腕，见她并无动作，疑惑道：“不要叫那小二来认认吗？”
“等管事走了再说。”云乔压低了声音，凑到芊芊耳边解释道，“我当年与他在平城为了抢生意起过争执，还是避着些好，免得被他认出来。”
说着，推了碟糕点过去，“尝尝他家的莲花糕。”
三人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吃着糕点，等到每样都尝过，冯管事才总算是视察完，舍得离开了。
云乔等他出门，立时挑开竹帘来，将店小二给招了来。
店小二搓着下巴，盯着画纸上的清俊男子看了会儿，惋惜道：“这位晏公子，我的确是未曾见过。”
云乔抿了抿唇，道了声：“好。”
她一早就知道这事不可能这么顺遂，短暂地失望了片刻，随即就又调整好状态，准备到下一家去。
云乔将画像好好收了起来，边往外走，边同素禾商议接下来要到何处去。却不妨冯泰不知为着何事，竟又杀了个回马枪，就这么在客栈门口撞上了。
云乔惊了一瞬，立时不着痕迹地垂下眼，侧身避让开来，快步往外走。
“等等！”冯管事忽而开了口，他错身拦住了云乔，半是诧异半是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你是、是……平城那个死丫头！”
“死丫头”这几个字被他说得格外咬牙切齿，与平素里装腔作势的调调相差甚远。
云乔在心底暗叹了声“冤家路窄”，面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感慨道：“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着冯管事。”
“是很巧。”冯泰冷笑了声，愣是将这话都说出了恨恨的架势。
就算是不清楚当年旧事的人，也能轻而易举瞧出两人的不对付。
“你这是将生意做到京城来了？”冯泰放缓了声音，意味深长道，“既是这般有缘，不如坐下来店里坐下来叙叙旧……”
云乔不用想就知道，这老东西肚子里没什么好水，不等他把话说完，一口回绝了：“也是不巧，我还有旁的事情要办，不便多留。改日，改日再叙。”
没等他再开口，拉了一把芊芊，离开了。
徐芊芊紧随其后，总觉得背后似是有人盯着一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正对上冯管事不怀好意的目光。她赶忙回过头，攥住了云乔的衣袖，轻声提醒道：“云姐，我看那冯管事是还记恨着你。”
“那老东西，本事嘛未必有多高，但心眼却是小得很。”云乔想起当年旧事，哼了声，“他那时想截我的生意，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我手里吃了个闷亏，说不准这些年都记恨着呢。”
若不然，也不至于才打了个照面，就立时认了出来。
“素禾，你可知道他是哪家的？”云乔饶有兴致问道，“这都能当上颐指气使的大管事，未免有些不大讲究吧？”
“是钱家的。”素禾顿了顿，同她细细解释道，“钱家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名下商铺繁多，最有名的便是锦绣阁，今日去的悦来酒楼也是他家的。至于这冯管事，他的小妹给钱家二爷当了妾室……”
其中的弯弯绕，也就不必详说了。
那般装腔作势，却不过是个靠女人裙带爬上来的。
云乔向来看不上这种人，也懒得多计较，嘲笑了句，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第4章
因在悦来酒楼耽搁了许久，云乔紧赶慢赶，最后也就又问了两家。结果也算不上意外，皆是说未曾见过晏廷。
出来时夕阳西斜，红霞在天际铺开。
炊烟袅袅升起，走在长街上，隐约能嗅到诱人的饭香，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归家。
可她的家离得太远，夫君也不知所踪。
“我这人运气向来一般，若是头一日就能寻着人，才叫稀奇。”云乔自嘲了句，将画像严丝合缝地折了起来，“横竖还有大半未曾去问过，明日再继续找吧。”
她向素禾道了声“辛苦”，又抬手扶了芊芊一把，懊恼道：“是我考虑不周。你不常出门，这么一日下来自然是不好受的。”
云乔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跑做生意，对此司空见惯。
可芊芊却很少出门，平日里只在家中做绣活，今日辗转几处，虽半句都未曾抱怨过，但步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重了。
“不累的，”徐芊芊挺直了腰背，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强调道，“真的。”
元家的人虽好，但于她而言，终归是人生地不熟，哪怕是累些，也只想跟在云乔身边。
云乔看出芊芊的心思，笑道：“今日还得多谢你，若不然，我可画不出他的肖像。”
她停下，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糖水分给芊芊和素禾，放慢了步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一整日满心都是寻人，直到这时，才分出些心思，来好好看看长安风物。
云乔没来过长安，在与晏廷成亲前，也从未想过要来长安。她生在平城的桂花镇，爹娘去后，靠自己摸爬滚打，将生意逐渐做了起来。
她很喜欢那小镇，晏廷却不然。
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是长安，大都盼着金榜题名，有朝一日封侯拜相。
晏廷这样满身才学的人不会、也不该留在那小镇蹉跎岁月，所以云乔一早就做好了收拢转手生意的准备，随着他到别处去。
她曾问过晏廷，长安是什么样子？
晏廷只说自己少时来过，早就记不清了，等高中之后，再陪着她逛长安。
晏廷不喜欢提旧事，她便不曾多问，直到这时遍寻不着，才忽而意识到，自己对晏廷的了解仿佛太少了些。
原本甜滋滋的糖水也变得没那么可口。
才回到元家，云乔便遇着了气鼓鼓的元锳。
“怎么，那宋大人还是不肯松口吗？”云乔皱了皱眉，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同宋家有什么过节？”
元锳并不是那种小气的人，银钱打动不了，八成就是有私仇了。
“还真让你给猜对了。我今日来回跑了一日，才算是把这事给弄明白。”元锳抬袖扇了扇风，提起这缘由来，又把自己给气笑了，“你猜怎么着？说是年前在锦绣阁，我抢了宋小姐看中的一支珊瑚钗。”
“就这？”云乔干巴巴地问了句，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这些年做生意，难伺候的人也见了不少，但委实没见过为了支珊瑚钗记恨这么久的。
“那珊瑚钗本就是我先看中的，但宋小姐娇贵惯了，我没双手奉上，就是看不起宋家。”
元锳那时压根没料到，宋小姐会为着这么点事情，回去添油加醋；更没料到，这宋家大爷竟恰巧调到了漕运司，正正好管到了自家头上。
她早就忘了此事，乍听到珊瑚钗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桩事来。
云乔将事情理清楚后，便明白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叹一句“倒霉”。
向来民不与官争，元夫人昨夜也提了，眼下朝堂乱的很，最好不要掺和进去，这便是不愿辗转托关系的意思了。毕竟万一托的人出了事，牵连得多了，说不准也要被划进“同党”一列。
“宋家这意思，是要你带着珊瑚钗上门赔罪？”云乔说起来都觉着离谱，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这般计较？
“你这下应该明白，为什么我宁愿天南海北地跑，也不愿在京城同人打交道了。”元锳冷着脸“哼”了声，满是嫌弃，“就因为皇城根下，这种人格外多。”
云乔的确是见识到了，感同身受道：“若换了我，也不愿过这种日子。”
“还有更为难的。你没见世家大族的闺秀们聚在一处时，那才叫难相处，每句话都得斟酌再三。”元锳也不知是回忆起什么事情来，扶了扶额，“同这个亲近些，说不准就得罪了另一个。”
“说话都跟打机锋似的，乍一听没什么，实际上说不定正拿你当木仓使，彼此间斗法呢。”
“可世家之间关系盘根错节，面上都是一派平和，谁知道她们背后跟谁好、跟谁恼啊？”
元锳早就对此不满，借着这个由头一股脑抱怨出来，又同云乔咬耳朵：“早前，我爹还想过让我攀个门第高的，当个官夫人什么的。我硬着头皮混过一段日子，发觉自己实在是做不来，还是听我娘的，过两年招个上门女婿算了。”
云乔被她这话给逗笑了，笑完，又认真道：“这主意好。那日子，的确不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过得来的。”
抱怨完，元锳的心情总算好了些，支使侍女去将那珊瑚钗翻出来，准备明日捏着鼻子去宋家赔礼道歉，好歹先把自家的货物捞回来再说。
吩咐完，她又看向云乔，欲言又止。
“今日转了三家，没寻着人。”云乔看出她的心思来，无奈地笑了声，“你倒是不用担心，我还好。再怎么样，也会好好地撑到寻着晏廷那日的。”
“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罚他。”元锳忿忿不平。
云乔捏着那画像，失声笑道：“好，这回绝对不轻饶他。”
话虽这么说，但云乔自己也没想好，到时候能怎么罚晏廷？
晏廷是个温润的性子，做事稳妥周到，自打相识以来，两人就没起过争执。哪知会有这样的事？
思来想去，也只能先将人找到了再说。
云乔头一日没乘车，是想着要去的客栈都在近处，要记一记附近的路径。但这日要去的客栈离元家都远了些，芊芊必然是跟不上的，便借用了马车。
元锳仍旧是同她一道出门，满脸不情愿地上了往宋家去的马车。
“且忍一忍，”云乔同她摆了摆手，“晚些时候给你做菜。”
云乔的厨艺很好，各地的菜色都会一些，就算是家常菜，仿佛也比旁人做的要好吃。元锳立时来了兴致，挑开车帘点菜：“我要荷叶鸡和酸梅羹！”
“好好好。”云乔应了下来，这才上了另一驾马车，依着昨日的法子去寻晏廷。
她这回问得要格外细些，可大半日下来，依旧没什么头绪。
清单上列出的客栈已经勾去了一多半，纵是再怎么想得开，云乔也不大能笑出来了。她看了眼天色，将到了嘴边的叹息咽回去，吩咐车夫掉头回府。
云乔上车之后，便靠着软垫闭目养神，直到被芊芊唤醒。
“到了吗？”她声音有些哑，低低地咳了声。
芊芊摇了摇头，素禾则将车帘挑得更开了些，轻声道：“宋家出事了。”
云乔怔了下，随之向外看去，只见前边的宅邸竟然被一队披坚执锐的卫兵给围了，陆续有东西从中搬出。夕阳余晖为盔甲镀了一层血色，原本人来人往的长街此时无人敢通行，纷纷绕开。
“是锳锳提的那个宋家吗？”云乔原本的困意荡然无存。
素禾点点头：“是。”
云乔有些难以置信。
听过元锳的讲述，宋家在她心里已经是蛮不讲理的恶霸，可眼下这架势，分明是待宰的羔羊。
她忽而想起元夫人那晚的话——
自五皇子认祖归宗后，朝野动荡，牵连甚广，如今这水浑得很……
素禾刚吩咐车夫了绕道，却瞥见了从宋家出来那身影，惊诧道：“是姑娘！”
云乔被这声叫回神，又看过去，果然见着了元锳。她吃了一惊，随即起身下车往近处去。
元锳发现她之后，紧绷的神情总算放松些，拎着裙，一路小跑过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可曾为难你？”云乔扶着元锳的手，仔细打量着，见她未曾受伤才放心些。
元锳顺了顺气，半倚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解释：“我一早来见宋姑娘，被她在待客厅晾了半晌，快晌午才算见着面。可话还没说几句，便有丫鬟急急忙忙来报，说是禁军奉命抄家来了……”
宋家的人自然一个都跑不了，就连元锳，也被扣押了许久，直到弄清楚身份之后才放出来。
元锳原本提起宋姑娘便恨得牙痒痒，可如今却是后怕：“她吓得昏了过去，也没法子请太医，嬷嬷又是掐人中又是拿药膏吊神，好不容易才救醒过来……”
云乔揽着她往外走，元锳却道：“先不回家，你陪我走走吧。”
“好，”云乔看着此事都觉得骇人，更别说元锳这个亲历的了。她抚了抚元锳的背，轻声道，“我陪你到别处转转。”
直到另一条街，隔了许久，元锳又忽而说了句：“那珊瑚钗我给了她，但她没拿住，碎了一地。”
明明前一刻还高高在上，压根不拿正眼看人，转瞬就成了罪臣之女，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也不知是该觉得解气，还是唏嘘。
云乔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笼着的画像，自语道：“原来，这就是长安啊。”
几人相顾无言。
忽而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夫人，您昨日要寻的那位晏公子，我从旁人那里问出些消息来……”
云乔循声看去，是昨日悦来酒楼的店小二。

第5章
云乔心中杂七杂八的情绪，在听到晏廷消息的那一瞬悉数烟消云散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因为太过期待的缘故，眼神仿佛都更亮了些：“他在何处？”
“他、他……”店小二在她这目光的注视下竟结巴了，闭了闭眼，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昨日您走后，我又帮着问了圈，可巧被常来店里喝茶的一书生听了去。他说，自己开春那会儿，曾结识了位来自平城的晏公子。不知可是您要寻的那位？”
云乔昨日并未同他提过自己的来处，听到“平城”二字后，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正是。”
“可算是问着消息了，”一旁的元锳也高兴起来，催那店小二道，“那晏廷眼下在何处啊？”
“因拿不准他说的平城晏公子是不是夫人要找的人，我没多问，夫人若是想知道，可以直接同他打听。”店小二挠了挠头，“原本还发愁如何把这消息知会给你，没想到这么巧遇上了。”
云乔随即问道：“你可知那书生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店小二避开了云乔的目光：“他是我们酒楼的常客，姓田，在京中具体的住处我倒是未曾问过。夫人若是想寻他，大可以抽空到店里来坐坐，不难遇着的。”
“这样……”
“夫人可还有旁的要问？”
“没了。有劳你记挂着这事，若是寻着了人，届时再谢你。”云乔笑道。
店小二脸上的神情僵了下，讪讪地笑着：“我收了夫人的银子，应该的。”
说完，便扭头走了。
云乔定定地看着，见他越走越快，眼皮莫名跳了下。
“都寻着晏廷的消息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元锳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明所以问道。
“总觉他与昨日有些不大一样，”云乔揉了揉脸颊，长舒了口气，“明日看看再说吧。”
因惦记着晏廷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云乔便早早地醒过来。但她并未因此停下原本的安排，趁着吃饭的时候，同芊芊提了自己的想法。
“让素禾陪着我，继续去剩下的三家客栈打听？”徐芊芊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意外地问道，“可昨晚不是已经得了姐夫的消息吗？云姐是觉着，那消息未必可靠吗？”
云乔未置可否，只道：“多留一条路总不坏。”
徐芊芊向来对云乔深信不疑，也没再多问，欣然应了下来。
用过饭后，徐芊芊带着前两日的画像，由素禾陪着乘车出门，而云乔则往悦来酒楼去等候那位田书生。
悦来酒楼离得并不算不远，云乔头一日来时便记牢了路，赶到时店中没什么客，她要等的人也还没到。云乔也没着急，依旧是点了茶和糕点，坐在窗边的位置看风景。
长街之上，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往来叫卖，不时也能见着富贵人家的宝马香车，俨然一派富贵气象。
而在田书生之前，云乔倒是先等来了个足以引起天下为之轰动的消息——
今日大朝会上，许久未曾亲政的圣上露了面，当堂让人宣了诏书，立五皇子裴承思为太子。
东宫太子之位空悬数年，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
这消息便如水入油锅，立时传开来。
往常的茶楼酒肆，有听说书听曲的、聊奇闻轶事的、暗地里议论朝局的，今日却是不约而同，皆在讨论这位新立的太子。
云乔百无聊赖地等着田书生，也连带着被灌了一耳朵新太子的事。
说来也是好笑，众人最后竟议论到太子妃的人选上。
有说太子这次得以认祖归宗，陈家在其中居功甚伟，八成早就已经定了下来太子妃的位置；也有说平侯家的独女出身高贵，才貌双全，迟迟未曾定亲便是为了等储君定下……
云乔吃着糕点，听得津津有味，只是没料到这些书生看起来个个正经，聊起这事来竟也是热火朝天。
一直到午后，店小二方才卷了竹帘，同她道：“夫人，你要等的人来了。”
云乔拂去指尖的糕点碎屑，站起身来，与随着店小二过来的书生打了个照面。
田书生模样生得齐整，身着一袭月白广袖锦袍，长发半披半束，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算得上是位俊俏公子。
但云乔看人喜欢先看眼。
她从书生眼中看到惊讶与惊艳，也看出遮掩不去的轻浮。
云乔垂下眼睫，避开他上下打量的目光，见了一礼。
书生这才回过神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自报了家门，又道：“小二已经同我讲过了，你是要寻晏兄？”
“正是。”云乔请他落了座，“听说公子入京时曾与他打过交道，故而冒昧前来一问，您可知他眼下在何处？”
田仲玉却没答她这问题，而是先扫了眼桌案，向准备离开的店小二吩咐道：“换壶明井茶来，再添几碟糕点果脯。”
店小二低头应了声，匆匆离开了。
云乔对茶叶并没什么喜好，早年家中日子难过，都是直接喝白水或是泡自己炒的茶。她这个人与那些风雅的事物无缘，哪怕是后来生意做起来，手头宽裕了，也没怎么上过心。
非要说的话，她身边跟风雅沾边的，也就是晏廷这个人了。
她品不出茶叶口味上细微的差别，但很清楚它们的价钱。
田仲玉随便点的这壶明井茶，怕是都能花上二两银子了。
云乔自己是不舍得的，但旁人的银子爱怎么花怎么花，与她没什么干系，她只想快些问出晏廷的下落来。
田仲玉见云乔无动于衷，还当她是不清楚何谓明井茶，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这明井茶采自江南，色翠味醇，最好是以初冬藏的雪水来沏……”
他这副“博学多才”的模样，乍一看倒是挺能唬人。
可云乔是个不学无术的，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也压根没打算通。就算是晏廷来说教，她也得看着他的脸，才能勉强听下去。
因此，她心中并没产生半分钦佩，反而有些不耐烦起来。
但这事毕竟是她有求于人，云乔也只能忍了他这好为人师的毛病，维系着客套的笑意听着。
等到小二将那壶明井茶送来，田仲玉不疾不徐地沏了两盏新茶，推了一盏到云乔面前，这才总算是提起了晏廷：“我与晏兄是在文社集会上相识的，他那一首诗赋得艳惊四座，实在是叫人赞叹。”
云乔霎时打起精神来，又重提了方才问过的问题：“那你可知他现下在何处？”
“你尝尝这明井茶，”田仲玉随口劝了句，又若无其事道，“文社集会后，我与晏兄有过几次往来，还曾邀他到家中做客。可放榜之后，他似是因落榜而颓废，便再没应过我们的邀约。”
云乔只觉着口中的茶都苦涩起来，难以置信道：“怎会？”
“要我说，晏兄满腹经纶，此番名落孙山实属意外，下一科再考就是。”田仲玉摇了摇头，痛心疾首道，“可他却是难以释怀……”
震惊过后，云乔不免生出些怀疑来。
田仲玉说的这话乍一听是合情合理，因落榜，所以对人避而不见，像是一些人会做出的事情。
可晏廷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向来坦坦荡荡，纵然是事败了，也不会畏首畏尾地躲藏。
无论眼前这人说得再怎么恳切，她都不信晏廷会这般行事。
云乔放下茶盏，直截了当问道：“也就是说，公子你也不清楚，晏廷如今在何处？”
田仲玉噎住了，这才发现，云乔那俏丽的脸上竟没什么悲意。
他想了想，开口道：“我可以差仆从去挨个问问那些同晏兄打过交道的人，应当能问出他的行踪。”
“那就有劳了，”云乔蹭了蹭鼻尖，长叹了口气，“他何必如此呢？纵然是意外落榜，我也不会怪他，偏要躲起来避而不见，若是耽搁了病情可怎么才好。”
她低着头，敛眉垂眼，神情中透出些愁绪。
因着舟车劳顿又牵肠挂肚的缘故，原就清减了不少，如今看起来，更是透着股柔弱。
田仲玉看得心都软了，目光落在她那纤细修长的脖颈上，漫不经心道：“是啊。”
“他素来患有咳疾，每逢换季总要发作，隔三差五便要服药才好，”云乔抬眼看向他，低声道，“你同他往来交际，想必也是知道的……”
被她那双桃花眼觑着，田仲玉的话也不过脑子了，下意识地附和道：“确实如此。”
可下一刻，云乔脸上那点惹人怜爱的脆弱便烟消云散了。
她坐直了身体，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面前这人，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田仲玉被云乔这变脸给弄懵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云乔却懒得同他多言，刚想要起身，却被田仲玉抬手给拦住了：“你这是何意？”
“你说呢？”云乔莫名晃了晃神，掐了自己一把才清醒过来，她拍开田仲玉的手，冷笑道，“怎么，非得叫我当面戳破才好？”
田仲玉愣了愣，将方才的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遭，总算是反应过来：“你诈我？”
“是吴泰那老东西让你来的吧？”半日功夫耗在了这里，云乔想明白背后的干系后，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前日冤家路窄，她在此处撞见吴泰，自己是过了就算了，可吴泰还记恨着当年抢生意的旧仇。吴泰是此间的管事，想要从店小二口中问出自己的来意并不难，而后就设了这么个圈套。
也难怪店小二的反应不大对，毕竟，他是受吴泰指使来引她入圈套的人。
“那老东西还是老样子，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聪明得很……”方才那股晕劲儿又上来了，云乔不由得拧起眉来。
被她戳破之后，田仲玉竟也没慌，反而不慌不忙地坐回了原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甚至还附和了句：“你说的倒也没错，吴管事的老毛病了。”
云乔的身体向来不错，并不会轻易头晕目眩，再加上田仲玉这反应，就算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你，”云乔看向桌上那盏茶，定了定神，“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能让你睡上一觉的好东西。”田仲玉轻挑地笑了起来，“我也觉得吴管事的主意不靠谱，所以，多加了道防范。”
云乔彻底变了脸色，她并没料到，竟会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但她也知道这并不是质问斥责的时候，在舌尖上狠狠咬了下，起身要往外走。
那盏茶，她不过浅尝辄止，所以还能存着理智。
可田仲玉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按回了原位上，低声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若真是闹起来，我倒是无妨，你的名声可就别想要了。若是传开，你那不知何处去了的夫君怕是更要躲着……”
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完，便听着了一声脆响，面前的茶盏被云乔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壶名贵的明井茶也被扫落在地。
这动静着实大了些，店中的客人纷纷循声看了过来，虽隔着竹帘看不真切，但田仲玉仍旧吃了一惊，没想到云乔竟敢如此。
他行事风流，这些年连哄带胁迫，屡次得手，这还是头一回遇着这样行事果断的刺头。
见云乔自顾自地往外走，田仲玉还想拦，却只觉腕上一疼，鲜红的血霎时涌了出来——云乔竟趁他晃神之时，藏了片碎瓷。
不明所以的跑堂急急忙忙赶来，正撞见着挑了竹帘出来的云乔，瞥见地上一片狼藉，碎瓷之间茶水混着鲜血，吓得没能说得上话。
云乔却是谁都不敢信了，生怕眼前这人也是吴泰与田仲玉的同谋，收紧手，一言不发出了门。
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手心，虽疼，但格外提神。
宽阔的长街上人来人往，是长安一贯的繁闹。她加快脚步，想要快些回元府去，等清醒过来再同吴、田二人清算。
一抬眼，却发现迎面有马车驶来。
旁人早就纷纷避让开来，她反应慢了些，避让不及，被带得跌倒在地。
半侧身子都麻了，睁开眼，车轮已是近在咫尺。
若是再不巧些，说不准就血溅三尺了。
恍惚中，只听那车夫又是惊骇又是恼怒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惊扰殿下车架！”

第6章
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云乔有些喘不过气。
跌倒时，手腕被地面蹭破了一层皮，正在往外洇血，掌心被瓷片划得鲜血淋漓，血腥气混着尘土，让人几欲作呕。
但也多亏这分外折磨人的疼痛，才让她还存着些清醒，没被迷药给放倒。
车夫怒斥的话传到耳中，云乔怔了下，意识到自己这是冲撞了贵人。
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尚没想明白车中坐的究竟是何人，但还是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匍匐在侧。
京城的达官贵人太多了，哪个都不是她能得罪的。
车夫是又后怕又愤怒，正想要一鞭子甩过去，却听车内传来一声淡淡的：“罢了。”
云乔愣了下，疑心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若不然怎会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只是比她记忆中晏廷的声音要低沉些，也要更冷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华贵精致的马车。
一侧的窗帘恰被挑开，露面的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但与晏廷相去甚远，云乔不可以避免地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又觉着自己怕是真神志不清了。
若不然，怎会单凭一道声音，便疑心车中之人是晏廷呢？
方才那车夫怒斥时，称呼的是“殿下”。
这与晏廷可是半点都不沾边。
她如今满身狼藉，天青色的衣裙上染着斑斑血迹与尘土，脸颊也蹭出了几道血痕，桃花眼中盈着些水汽，仿佛下一刻就能落下泪来。
陈景并不知她心中的大起大落，只当是被吓的，摇头笑了声，吩咐道：“带她到医馆去看看，这时节，别闹出事端。”
说完便不再理会，放了帘子，回头看向闭目养神的裴承思。
今晨的大朝会上正式册立了太子，尘埃落定，正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裴承思却并因此志得意满。短短数月间，他变得愈发喜怒不形于色。
就连当初将他寻回的陈景，有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册立大典在月底，届时殿下便可入主东宫。”陈景顿了顿，终于还是提了彼此间一直刻意回避的事，“眼下朝野上下，怕是有不少人在盯着太子妃的位置，兹事体大，殿下可有决断？”
裴承思听了这话后，抬眼看向他：“此事，少傅如何看？”
“臣与殿下之间，便不兜圈子了。”陈景不躲不避地回看，坦然道，“近来尘嚣四起，不少人都说我陈家扶持殿下，想着让自家女儿再占后位。”
“可陈家女儿中适龄者仅有一人，她又有先天不足之症，只宜嫁个闲散人家好生将养，难当大任。”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陈家无意于此。
“我未曾信过那些闲言碎语，少傅不必介怀。”裴承思撑着额，目光落在虚空中，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半晌后忽而开口道，“少傅清楚我的来历，想必也知道，我在民间时曾结过亲。”
陈景自然是知道的，也没故作惊讶地否认。
他当初会找上裴承思，便是早就将这些年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知道他这些年来辗转，最后在平城娶了个寻常出身的姑娘。
陈景对此没什么兴趣，也未曾多想。毕竟谁都知道，那样出身的女子当个东宫侍妾都勉强，若是太子念旧，倒是可以封个侧妃，也算是全了情分一场。
“我会遣人去平城将她接来，”裴承思道，“她是我拜了天地的结发妻。”
饶是陈景这样见多识广的，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后，也险些失态。
“这，”陈景原本是打定了避嫌的主意，在太子妃之事上不过多参与，万万没想到裴承思竟打了这么个主意，终归还是没忍住劝道，“以那位的出身，只怕满朝上下，都会力阻此事。”
“更何况……”
更何况，世家大族之前，大都是以姻亲作为利益交换，将彼此绑在一处。寻个出身高贵的太子妃，能趁机收拢势力，省去不少麻烦。
若执意立个平民女子为太子妃，将来再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朝臣怕是要闹翻了天。
裴承思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却依旧道：“若非是她，我兴许撑不到今日。”
“她与殿下相识于微末，多年来自是有感情，可您应当也明白，坐上太子之位，要考虑的便不止是感情了。”陈景并不与他正面起冲突，换了个法子劝，“更何况太子妃的职责，也并不是寻常人能担得起的，于她而言未必就是好事，说不准会是折磨。”
“您若怜她，锦衣玉食地养着，岂不更好？”
裴承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沉默下来，直到马车在府门停下，方才道：“此事先放着，等她来京之后再议。”
陈景看出他态度的松动来，不动声色道：“是。”
云乔醒过来已是暮色四合，她瞥见窗外昏暗的天色，只觉得头疼欲裂，咬唇吞了下去，打量着这全然陌生的地方。
一妇人挑开门帘，端了盆水进来，见她睁眼之后笑道：“可算是醒了。”
“我这是在何处？”云乔扶了扶额，见着手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纱布，这才想起在悦来楼的事情，心中霎时恼怒起来。
“送你来的那侍卫说，你冲撞了贵人的马车，好在贵人没同你计较，还吩咐将你送来医馆。”那妇人在她身侧坐了，拉过手腕来诊了诊脉，颔首道，“好了。”
经人这么一提醒，云乔想起后来的事，那时她迷迷糊糊，只存了些零星的记忆。
“你中的那迷药性烈，能让人昏睡上一整日，好在分量不重。”妇人虚指了下她的掌心，感慨道，“也亏得你能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清理伤口时，甚至还剔出些细小的碎瓷，看得人触目惊心。
手稍一张合，便有刺骨的痛传来，云乔倒抽了口凉气，边下床边同那妇人道了谢，离了医馆。
伤口虽已处理好，可衣裙上的血迹还留了，摔倒时还勾破了裙摆，依旧狼狈得很。脚踝仿佛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不大利落，一路回到元家，惹来不少指指点点。
元锳一见她这模样便慌了神：“怎么弄成这样？谁干的？”
云乔口干舌燥，瞥见桌上的茶水，却不免有些杯弓蛇影，定了定神后才喝了半盏，将今日的事情从头到尾同元锳讲了一遍，叹道：“也是我疏忽，没想到他们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怎么能怪你？你这是关心则乱，惦记着晏廷的消息。”元锳听得又急又气，“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任是谁也不好防备。”
“至于后来冲撞贵人马车的事，算我背运。”云乔回想着自己迷迷糊糊看见的那张脸，以及那与晏廷有几分相仿的声音，兀自出神。
“这算得上是好运了，”元锳看着她脸颊的擦伤，叹了口气，“这位竟还让人送你去医馆，若是换了那种骄纵的，说不准还要罚你。”
早前贵妃在时，韦家势大，行事个个都骄纵蛮横得很，就曾闹出过当街鞭打责罚平民的事，将人打得半条命都没了。
“是吗？”云乔苦中作乐地笑了声，“那我也是命大。”
正说着，外出寻人的徐芊芊与素禾也回来了，带回了雪上加霜的坏消息——
她们拿着画像问遍了剩下的客栈，仍旧是一无所获。
云乔低头沉默着，元锳却是忍不住问道：“怎么会这样？他真的来了长安吗？”
她现在对晏廷的怨气大得很，尤其是看着云乔这遍体鳞伤的模样，恨不得指着晏廷的鼻子骂一顿才好。只是半点消息都没有，压根见不着人，这点怨气也就无从发泄。
云乔也在想这个问题。
晏廷信上提到的“中榜”是假的，那其他的事情呢？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她凭什么这般笃定呢？
可她若是不信，又该怎么办呢？
茫茫人海，该到何处将她这杳无音讯的夫君给找出来？
想着想着，头又开始疼起来，云乔也分辨不出来，这究竟是那迷药的后遗症，还是纯粹因为晏廷。
“先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好好休息，把伤养好了再说。”元锳抚着她的背，绞尽脑汁寻着安慰的由头，“再有，晏廷不是在信上说了吗，等他将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就去接你。你就不要费神了，大不了等他寻你就是。”
在来之前，云乔专程托了信得过的邻家，留了口信，晏廷不难得知她是随着元锳往京城来了。
这也是以防万一错过。
云乔如今是什么都不敢信了，可到这般地步，也没旁的法子。
她不愿元锳为自己担忧，勉强露出个笑来，点头道：“是了，他总要寻我的……我不费这个心了，让他自己折腾去，哪怕是多费些功夫也是活该。”
她是真觉着倦了，纵然在那迷药的药效下已经睡了小半日，眼下还是觉着困。
“锳锳，帮我打听一下，那田仲玉是什么来头吧。”云乔看着盏中浅淡的茶水，回想起白日里那杯明井茶，只觉得恶心。她勉强打起精神来，同元锳道，“吴泰是个小肚鸡肠的，田仲玉这般行事，想来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算我想息事宁人，他们也未必会善罢甘休。”
“还是先摸清底细，知己知彼，才能有所防备。”
她为了逃脱，用藏着的碎瓷在田仲玉小臂上划了一道，就那溢出的鲜血来看，伤势不轻。狗急了尚会跳墙，更别说田仲玉这种小人了。
元锳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纵然你不提，我也会让人去查的。”

第7章
云乔昏昏沉沉睡了许久，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
元锳特地请了大夫来为她诊治换药。头一日包扎伤口时，云乔尚在昏迷之中，到如今亲眼见着手上的伤，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那时已有些神志不清，只想让自己提神，压根没意识到下了这么重的手。
元锳更是看得脸都白了，心疼道：“怪不得你裙上染了那么大一片血迹。”
说着，支使素禾去吩咐厨房，多做些补血的膳食来。
大夫为云乔换了药，又看了她手腕和脸颊的擦伤，专程叮嘱了要忌口的饮食，指着她手上那伤道：“等伤口愈合后，再寻些上好的舒痕药吧，若不然，怕是会留疤。”
云乔对此倒是不甚在意，毕竟这伤在掌心，又不是破了相。
“我娘那里存了伤药，据说是宫中流传出来的方子，专治伤疤。”元锳起身送那大夫，顺道往正院去讨药。
屋中只留了芊芊。
她虽什么都没说，但眼底泛红，眼皮也肿着，显然是背地里哭过的。
“我没什么大碍。”云乔用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她鬓发，柔声道，“这伤也就是看着吓人，实则不算什么，过几日就好了。”
芊芊却摇了摇头，内疚道：“若不是为了帮我，咱们就不用大老远躲到京城来，云姐你也不会遇上这样的事……”
“哪有这样算的？”云乔摇头笑了声，“该怪的是坏透了的始作俑者。我不是那种蛮不讲理、胡乱迁怒的人，你不必为此自责。”
“更何况，这事归根结底，还是我当年与吴泰结下的仇怨。”
云乔自问并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但吴泰将事情做到这地步，她也不可能以德报怨。可这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报的，只好暂时记下，等将利害关系理明白了再说。
至于田仲玉，不出两日，元锳也将他的出身来历给打听清楚了。
“是京兆府尹的妻弟。”元锳凑近了看她脸颊的伤，沾了点祛疤的药膏，点涂着，“他原本一直在书院拘着，是年前才回了京，不知怎么跟吴泰混在了一处。为人孟浪好色，出入秦楼楚馆是常事，听人说，还曾用龌蹉手段强占民女……”
至于这龌蹉手段，云乔已然见识过了。
“难怪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靠着裙带关系得势的下三滥货色，竟也会抱团。”云乔垂眼看着缠了纱布的手，轻轻动了下手指，依旧牵动了伤口，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
可无论她再怎么看不上这种货色，也不得不承认，事情愈发难办起来。
妻弟是这副模样，若说京兆府尹一点不知，云乔压根不信。向来民不与官争，何况她那点人脉都留在了平城，在京城这边一举一动，都可能会牵连到元家。
所以不能贸然行事。
“我娘说，太子入主东宫后，朝堂还会来一轮大换血。”元锳心中虽也忿忿不平，但一样无计可施，只勉强寻个理由自我宽慰，“届时说不准就将他们给撤职了。”
这世道，许多时候其实是没什么公道可言的，看的是谁权势高、谁银钱多。而受的委屈也不见得能伸张，打落了牙活血咽是常有的事。
云乔自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在来了京城之后更是深有体会，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些挫败感来。
“我现在愈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往外跑了，”云乔幽幽地同元锳感慨道，“我也不怎么喜欢长安。”
叹完，又问起扣押货物的事。
元锳愈发愁了：“这事也算我背运……”
宋家被抄家后，漕运司的官职便空了下来，但还没调人过来添缺，不少事情都因此搁置下来。元家的货物也就这么被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两人各有各的愁处，元锳抱怨了几句后，打起精神道：“今日天气不错，走，我领你去园子里听戏。”
元锳说的这院子，叫做畅音园，京中有名的戏园子。
据说这园子的主人曾是宫中教坊司的老人，这些年来见多识广，经她手排出来的戏、歌舞都格外好看，很快就会在京中传开来，甚至各地都有效仿者。
云乔在平城时曾看过仿畅音园的戏班子，往京城来的路上，还曾同元锳说要看看原版。奈何打从踏进长安起，麻烦事就没停过，自然也就未曾再想起过这桩事。
直到被元锳半拉半拐了来，才总算是见识了一番。
可说来也是不巧，畅音园午后演的这出戏，是近来新排的本子。
讲的是书生高中状元郎之后，被公主看中，因贪慕权势富贵，抛弃了自己家乡的原配妻女，当上了风光无限的驸马。
原配夫人历经重重磨难，躲过追杀，带着女儿进京来告御状……
这其实算是戏本、话本的套路，可偏偏逢上晏廷莫名其妙杳无音讯，就很难让人不多想。
这戏让元锳看得分外膈应，也怕勾得云乔胡思乱想，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她那边瞟，打量她的神色。
好在云乔并没什么反应。
她只托腮看着戏台，半晌后，偏过头来感叹了句：“这琼娘也太执着了。”
元锳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若换了我，兴许没这种韧性，八成也做不到这么千难万险地上京告御状……”云乔不甚在意道，“就只当他死了。”
元锳听得眉心一跳，忍不住看了眼，见云乔的确只是随口评一句这戏，而非是意有所指，才算是放下心来。
她与晏廷之间没什么交情，也就是几面之缘。
但想来他也并不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
中场时，云乔起身舒展筋骨。
她坐的位置临近扶梯，一仰头，恰见着个身穿粉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轻手轻脚地下楼。
小姑娘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杏眼圆圆的，看起来分外可爱。只是她倒像是在躲什么人似的，一边猫着身子，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眼见她蹦蹦跳跳地下楼来，云乔看得忍不住笑起来，可转眼间，竟出了变故。
小姑娘回头看人时，正撞上了戏园子里端茶送水的小厮。她身量小，那小厮竟也没留意到，踉跄了一步，茶水随之溅了出来。
好在云乔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把，将人揽在怀中，侧身替她挡住了溅出的热茶。
虽不是刚沏出来的滚水，但云乔仍旧觉着背上泛起大片的疼来，有几滴茶水溅到了小姑娘脖颈上，如雪一般的娇嫩肌肤立时红了。
云乔闷声忍了下来，可小姑娘却是立时哭了出来，也不知究竟是吓得还是疼得。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过来，云乔咬着唇，轻轻地拍了拍怀中那姑娘的背，低声安抚道：“别怕，是烫着哪儿了吗？”
“阿乔！”一旁的元锳立时跳了起来，看着云乔湿透了的脊背，手足无措，“你怎么样？”
云乔将小姑娘松开，眉头紧皱，嘴上却说着：“还成。”
那砸了茶壶的小厮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赔礼道歉。
而楼下的动静也引来了人，一妇人三步并做两步下了楼，小心翼翼地将那姑娘抱了起来，颤声道：“姑娘伤着哪儿了？好好的，您怎么就自己下楼来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两个模样俊俏的侍女。
立时便拥着那姑娘离开，忙不迭地请大夫去了。
一看这架势，便知道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大半茶水都泼到你身上了，她们倒是急得不行！”元锳小心翼翼地扶着云乔，想看她背上的伤，可在这戏园子里终究不便，只能按捺下来。
“小姑娘家生得娇嫩，自小没受过苦，怕是都吓懵了。我倒是没什么，不是滚水……”云乔说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出了层细汗。
元锳也顾不上同那小厮计较，当即扶着云乔往外走，低声道：“马车上放了常用的药，我看看你的伤，帮你上药。”
云乔点了点头，自嘲道：“你说，我是不是跟京城犯冲啊？怎么自打来了这里，就没一日舒坦的？”
手上的伤还没好，想着出门看个戏消遣，结果又遇上这样的事。
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回府，回府，”元锳连声道，“回去好好歇着，再不出门了。”
云乔笑了声：“都到了这般田地，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老人们常说“怕什么来什么”，云乔从没放心上，说话也向来不讲究什么忌讳。可才出畅音园，迎面便遇着了几位官差。
元锳压根没往云乔身上想过，想着避开，却被领头那人伸手给拦了。
“官爷这是何意？”元锳拧起了眉，不明所以道。
“云、乔，是吧？”官差的目光落在了云乔身上，“有人告你行凶伤人，偷窃财物，随我们走一趟吧。”
云乔愣了一刻，立时反应过来其中的缘由。
背上还在隐隐作痛，对面这几个人高马大的官差，她竟未感到惶恐或是害怕，只是莫名有些好笑。
原来境况真的可以更糟。
原来恶人真的可以恬不知耻地先告状。

第8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元锳怔了下，随即也反应过来是田仲玉在背后作梗。
“这分明是血口喷人！”元锳一时间没能压住心中的怒气，还是被素禾扯了衣袖之后，方才勉强放缓了语调，同那官差分辩道，“就算是京兆府，也不能无凭无据拿人吧？”
官差不屑道：“你又怎知我们无凭据？”
“那你倒是……”元锳还想再争，却被云乔给按了下来。对上云乔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目光后，她也霎时清醒过来。
也是，争辩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田仲玉那伤实实在在，至于“偷窃财物”一说，他信口胡诌，她们也无从反驳。毕竟，没做过的事情要怎么证明？
归根结底，这事是由京兆府尹判别，他摆明了要袒护妻弟，如今说再多也没用。
云乔注定是要走这么一趟，躲不过去的。
元锳攥着云乔的手，闷声道：“既是如此，那我陪你过去。”
“怎么，你要去牢中陪她？”那官差嗤笑道。
云乔定定地看着他：“就算是要定罪，也得先对簿公堂吧？还是说京中的律条与别处不同，尚未定罪，便要关押牢中？”
官差不急不忙道：“你重伤了田公子，自然是要等到他痊愈之后，再同你上公堂。至于这先关押牢中……是怕你畏罪潜逃。”
这话强词夺理，却偏偏说得理直气壮。
田仲玉不过是小臂被瓷片划了一道，再怎么严重，也不会是上不了公堂的重伤。而云乔今日还在听戏，哪有半点“畏罪潜逃”的意思？
可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全凭一张嘴罢了。
元锳定了定神，吩咐素禾快些去马车上取伤药来，自己则从袖中摸出张银票，不着痕迹地给了为首那官差：“方才是我失态了，官爷见谅。只是我云姐身上有伤，还请稍加通融通融……”
官差余光瞥了眼银票的面额，脸上随即露出笑来，但嘴上还是催道：“快些，别耽搁了时辰。”
等素禾将伤药取来，元锳尽数塞给了云乔，在她耳边道：“牢中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你撑一撑，我会想法子尽快救你出来的。”
云乔动了动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毕竟此情此景，说什么都像是强颜欢笑，最后只低声道：“那就劳你费心了。”
“说完快走。”官差不耐烦地催促。
云乔松开元锳的手，理了理鬓发，转身跟上了官差，随着他们往京兆府去。
为首的官差叫高来庆，是京兆府尹的心腹，与田仲玉也有些交情。故而那些不大好过明路的事情，都是由他来负责料理。
他一路打量着云乔，见她这么个弱女子竟没抹眼泪，脸上甚至没什么慌乱的神色，心中也觉得稀奇。
快到府衙时，随口问了句：“你知道牢中是什么模样吗？”
云乔想了想：“知道。”
她少时，曾经随人到牢中探望过一位邻家长辈，见识过里边的情形。回来之后，接连做了好几日噩梦。
如今再想，甚至还能隐约记起其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高来庆原本当她是不知事态严重，所以才能这般平静，听了这回答后，愈发惊讶起来：“你不怕？”
“若是怕，就能放了我吗？”云乔反问道。
高来庆愣了下，摇头笑了起来：“那还真不能。”
笑完，他又问道，“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做什么非要得罪田公子？”
云乔瞥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若不是田仲玉先来招惹，给她下药，她又怎会贸然动手？这事从头到尾都由不得她，若要不“得罪”田仲玉，就得忍气吞声由他肆意妄为。
哪怕是重来一回，她依旧选择来坐这个牢，也断然不会放下那瓷片。
她相貌姝丽，如今冷着脸也不招人厌恶，倒是透着些别样的冷艳。
高来庆看在眼中，心中愈发明白田仲玉为何要下这个手，哪怕是受了伤，依旧不依不饶的。
才一进大门，血腥味混着腥臭扑面而来，云乔按了按胸口，将作呕的反应压了回去。
高来庆顿了顿，领着她一路往里走，七拐八绕的，到了最里边的一间牢房。
云乔始终垂眼看着地面，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瞥见些让人不适的情形，尤其是刑室，地面仿佛已经凝了厚厚的血垢，看得人头晕目眩。
“就在这里呆着吧，”高来庆锁上牢门，意味深长道，“你若是识相些，便不用吃这些苦头了。”
云乔一言不发，只打量着这牢房。
牢中无窗，但兴许是年久失修，屋顶透出些许日光来，勉强能看清。
地上一层茅草，泛着潮，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无床榻，角落处扔着不知何时留下的一条破被，就算是歇息之处了。
面对这样的环境，云乔只觉着无从下脚，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坐下歇歇吧，”喑哑的声音传来，“除非你能十天半月地站下去，不然，就别嫌弃了。”
云乔循声看去，是隔壁牢房关着的囚犯，听声音，是个女人。那人缩在角落里，一直未曾动弹，以至于她竟没能留意到。
“好。”她应了声，拖着那破被靠着与邻牢的木栏坐下，想同那女人聊上几句，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更合适。
最后还是那人先开了口：“你是得罪了谁，被送进来的？”
云乔抱膝坐着：“你怎知我不是犯了事呢？”
“你可曾见过那些作奸犯科之徒？他们可不会像你这般……”女人话没说完，便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云乔贴得近了些，嗅到淡淡的血腥气，立时问道：“你是不是受了伤？我带了些药……”
“你自己留着用吧，”女人喘了口气，“我用不着了。”
说完翻了个身，再没声响，也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
云乔将元锳塞给她的药翻出来，有治她手上伤口的，也有缓解烫伤的，还有提神吊命的老参丹。
在戏园子里被溅了茶水后，只简单打理了衣裙，添了件外衫，还没得及上药。如今背上隐隐作痛，也不知究竟怎样了。
云乔解下外衫，隔着纱衣摸了下，随即疼得呲牙咧嘴，不敢再碰。
她生吞了颗参丹，苦意在唇舌间蔓延开来，抱膝坐在那里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阵脚步声。
云乔并没动弹，一直到那人在她这间牢门前停下，这才抬头看了过去。
是田仲玉。
他小臂上缠着层层绷带，居高临下地看着云乔，带着得意之色。
云乔却只觉得那种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随即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脏了眼。
田仲玉变了脸色。
他从前也曾用过这样的法子，那姑娘被关押之后，吓得六神无主，他再趁机软硬兼施，没费什么功夫就得手了。
云乔这反应……兴许就如高来庆方才所说，他来得太早了。
这样的硬骨头，并不是轻而易举能啃下的，得熬一熬才行。
“吴管事同我讲过你们在平城抢生意的事，”田仲玉走近了些，将手指上勾着的牢门钥匙给云乔看，不疾不徐道，“我承认你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可，这里是京城。”
“那点小聪明救不了你，甚至会害了你。”
权势的压制之下，若是没个好运气，是难翻身的。
云乔不是不明白这道理，但对着田仲玉这洋洋自得的模样，却是半句暂时服软的话都难说出来。
“你也别指望元家捞你出去，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商贾，只要我咬死了不松口，能如何？”田仲玉将声音放低了些，诱哄道，“你又何必非要同我作对呢？服个软，将我给哄高兴了，我非但不会为难，还能帮你……”
云乔忍着恶心强调道：“我已婚嫁。”
纵然是尚未婚配，她也看不上这种下作的小人。
“那你的夫婿呢？他怎么不来救你？”田仲玉嘲笑了句，随即又道，“此事只要你我不说，谁又知道呢？”
云乔打断了他恬不知耻的发言：“若我就是不从，你又待如何？将我关在这牢中关一辈子不成？”
“这里的环境你也看了，以为自己能在里面安然无恙地过多久？”田仲玉半蹲下身，直视着她，低声威胁道，“你这样柔弱的身子骨，挨上几十板子，怕是命都要没了吧。”
“京兆府尹就由着你这般肆意妄为？”云乔冷声道，“就当真不怕东窗事发？”
“姐夫事务繁忙，可没那么多功夫管这种小事。实话同你说了吧，你这样的人，在京城便如同虫子，”田仲玉似笑非笑，话音里透着些阴森，“纵然是一脚踩死了，也翻不出什么波澜来。”
“所以我劝你，最好是识时务点。”
“从了我，立时就放你出去，锦衣玉食地养着；若不然，就在这牢中等死吧。”
田仲玉说完又等了片刻，见云乔始终沉默着，冷笑了声，拂袖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离，云乔方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随之垮了，神情难得露出些不知所措。
兴许是到了晚间，原本从屋顶透下的日光逐渐消失。
牢房陷入一片黑暗。

第9章
入夏之后，天一日日炎热起来。
元锳心中更是浮躁，被晾在这待客厅许久，她原就不多的耐性几乎要被耗尽，若不是为了云乔，怕是早已拂袖离开。
自在畅音园外出事后，她辗转托人，想要将云乔给救出来，却都是徒劳无功。最后还是听从了母亲的建议，带了银钱与重礼来拜访京兆府尹夫人，也就是田仲玉的长姐。
直到午后，田氏才总算是露面。
她一早就知道元锳的来意，却明知故问道：“元姑娘特地到府上来，是为着何事啊？”
元锳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心平气和地开口：“是为了我那姐妹，云乔。夫人应当也知道，她前几日同田公子起了争执，失手伤了人……”
这件事分明是因田仲玉而起，如今却要将错处揽到云乔身上，实在是让人意难平。
元锳硬着头皮说完，令素禾将礼单呈上，强撑着笑意：“她身体不好，怕是受不住牢里的苦，还望夫人海涵，高抬贵手。”
“你说她失手伤人？”田氏接过那礼单，并没看，而是同元锳分辩道，“仲玉手臂上那伤，看得人触目惊心，听他说包扎前鲜血淋漓的……可不像是失手误伤啊。
元锳端详着她的神情，试探问道：“田公子可同您讲了那日的来龙去脉？”
“略提了几句，”田氏提起此事来并没半点心虚，话里话外皆是责怪云乔的意思，“他这个人性子直，有时行事是莽撞了些，可再怎么说也不能下那样的狠手。那可是他提笔写字的手，若是伤筋动骨，岂不是耽搁一辈子？”
元锳险些气笑了。
就田仲玉那行事，还提什么读书写字？难不成还指望能考个功名吗？
元锳倒是有心将这事给争辩清楚，但眼下云乔还在牢中压着，以田氏这偏袒架势，就算是把事情全部挑破，说不准也只会让她恼羞成怒，适得其反。
所以只能将忍耐下来，再三致歉。
田氏翻看着那礼单，悠悠开口道：“你先回吧。我会劝仲玉消消气，小惩大诫，过几日就将人给放出来。”
“那就多谢夫人了。”元锳脸上虽还挂着笑，但心中已经将这一家子人从头到尾咒骂了个遍。
等上了回府马车，她立时灌了一盏凉茶。
“若我有这么个亲弟弟，早就恨不得打死清净。还读书写字？我看他就算是再考八百回，也都别想上榜！”元锳捏着帕子气了会儿，又迁怒起晏廷来，“他究竟是死哪里去了？若不是为着他，阿乔怎会受这个罪？”
素禾替元锳扇着风，由着她发泄一通，开口道：“姑娘消消气。这事儿也算是揭过了，您这几日来奔波劳累，回去还是得好好歇歇才好。”
元锳的确也累，可一回到家，正遇着了上门造访的客。
为首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单看发上那精致的玉簪，便知道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出来的，更不必提举止间的气度。
她扫了眼正在从车上搬下的诸多礼盒，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老奴是陈家的家仆，姓谷。”谷嬷嬷向元锳见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前几日，我家姑娘在畅音园险些出事，承蒙贵府出手救下。偏那时陪姑娘出门的婆子慌了神，急着请大夫看诊，竟没来得及问明白。老奴费了些功夫才查清楚，特地登门道谢……”
元锳那日还嫌弃过她们不识好歹，可眼下却顾不上这事，她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陈家”二字上。
她打量着眼前这位谷嬷嬷，小心翼翼道：“是国公府吗？”
满京上下，都知道陈国公。
如今中宫那位皇后，便是陈家嫡女，而扶持太子认祖归宗的，正是陈家那位小公子，陈景。
元锳未曾刻意打听，但曾听母亲私下感慨过，曾经一手遮天的韦氏已是衰败之势，往后数年，都是陈家的天下。
“正是。”谷嬷嬷颔首道。
元锳飞快地在心中掂量一番，拿定了主意，开口道：“那日拿后背挡热茶救了你家小姐的，不是我。贵府若真是想谢，不用送这些礼，出手帮帮她吧。”
谷嬷嬷疑惑道：“姑娘何出此言？”
“她叫云乔，因遭人诬陷，现下正被关押在京兆府大牢中……”
虽说田氏已经答应，过几日放云乔出来，可谁知道她会不会反悔？
再者，元锳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害人的可以得意洋洋、逍遥法外，被害的却要打落牙齿活血吞，认下泼来的脏水？
诚然，她们这种平头百姓奈何不了为官的，那国公府呢？
元锳将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谷嬷嬷也没料到，不过就这么几日的功夫，竟出了这样的事。
那日畅音园意外变故，灵仪受了惊吓，脖颈上也留了红痕，专程请太医过府来诊治，开了伤药和安神药，折腾了大半日。
灵仪醒来之后，提起替她挡了茶水的夫人，谷嬷嬷立时吩咐人去探查，这才寻到了元家来。
谷嬷嬷压根不敢想，若是那半壶茶水都浇在灵仪身上会如何？故而哪怕未曾见过云乔，仅凭这一桩事，她心中就已经有了偏倚。
何况不过一个京兆府尹，对国公府而言，压根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事终归不是她能拍板定下的，沉默片刻后笑道：“这些礼您只管收下，至于云姑娘的事，我会如实转告主人，请他决断。”
见元锳惴惴不安，谷嬷嬷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云姑娘救了我们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大人若是知道此事，想来不会袖手旁观的。”
安抚过元锳之后，谷嬷嬷便回府回话去了。
朝中诸事繁多，但惦记着女儿受了惊吓，陈景还是尽量挪出半日空闲，告假在家中陪灵仪。
灵仪生母早逝，长房至今无主母，庶务皆由谷嬷嬷代管。今日送谢礼之事陈景知道，但并未过问，也不觉着有这个必要。
那人救了灵仪，陈家送去谢礼，就算是两清了。
灵仪对此倒很是在意，见谷嬷嬷回来，立时扔下了手中的青玉九连环，忙不迭问道：“嬷嬷见着救我的那位夫人了吗？她生得可好看了，是不是？”
“回姑娘的话，未曾见着。”谷嬷嬷斟酌着措辞，将今日之事回了陈景，又补充道，“此事若是不假，那云姑娘当真算得上是无妄之灾了，平白吃这样的苦头……”
她原是想要帮云乔说几句，可谁知自家主子压根没听进去似的，反而问了句：“你方才说，那云姑娘叫什么？”
谷嬷嬷愣了愣，如实道：“云乔。”
这原是桩小事，陈景听得漫不经心，但留意到这名字之后，立时上心了不少。
他的记性向来不错，还记得自己遣人调查太子之时，他在平城的那位原配夫人，仿佛也叫做……云乔。
是巧合吗？
按理说，那妇人应该尚在平城才对。
下了立储诏书尘埃落定后，太子才吩咐往平城去接人，算着日子，此时应当才到没多久。
若那妇人不知何时离了家，太子那边，八成还没得到消息。
陈景正琢磨着，院中的小厮来报，说是太子请他过府一叙。
“方才说的那件事，让青石往京兆府去一趟。”陈景吩咐了谷嬷嬷一句，随即起身出了门。
过两日才是立储大典，东宫虽已收拾妥当，但裴承思尚未搬过去，依旧住在陈家附近的别院。
从角门抄近路过去，压根费不了什么功夫。
自打立储后，试图登门造访的不计其数，裴承思大都回绝了。陈景登门时，他正在书房之中作画。
“殿下今日倒是别有闲情逸致，”陈景行了礼，“不知召臣来，是有何事？”
他原本想的是，等弄明白京兆府尹中关着的那云乔究竟是什么来历后，再决定要不要告知太子。
但瞥见桌案上将将完成的画作，霎时愣住了。
那画上，是个怀抱桂花的美人，正眉眼弯弯地笑着。
裴承思的画工很不错，画得栩栩如生，也正因此，陈景随即就记起了那日冲撞了车架的女人。
事情勾连起来，陈景几乎能确准，京兆府大牢中关着的，正是裴承思遣人去接的那位。她不知何时来了京城，立储那日与裴承思错过，又遭人算计，落到这般境地。
裴承思不疾不徐地勾完最后一笔，放下，疑惑道：“少傅这是怎么了？孤找你来，是想问兵部……”
“殿下，”陈景打断了他的话，“臣有一事要回。”
裴承思皱了皱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女前几日在戏园子里出事，殿下是知道的，臣今日遣人去元家登门致谢，方才知道救灵仪的那位夫人姓云，名乔……”
裴承思变了脸色。
他知道云乔与元锳私交甚好，故而压根不需要多问，就能确准那并非是凑巧同名同姓，而的的确确是他的云乔。
此事已足够让他震惊，可实际上却不止于此。
“据元姑娘所说，夫人遭人陷害，现下正压在京兆府大牢之中。”陈景觑着他的神情，低声道，“臣已经遣人去救……”
话还未说完，裴承思便倏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去。
衣袖带翻了笔架，那支尚未干的紫毫笔翻滚了几圈，墨迹溅在怀抱桂花的美人像上，格外刺眼。

第10章
暑气蒸腾，牢房之中犹如蒸笼一般闷热。
狱卒不耐烦地拎着盛了汤水的木桶送饭，一碗米汤盛出来，压根寻不着几粒米，至于那粗粮馒头也不知是放了几日，又干又硬，甚至还带了些馊味。
被汤勺敲打牢门的声音惊醒，云乔勉强睁开眼，但却并没去取那饭食。
她抱膝靠在墙边，只觉着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动了动唇，干涩得厉害，连发声都困难得很。
“醒醒，”旁边牢房的女人唤了她一声，从木栏的缝隙中探手过去，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幽幽地叹了口气，“高热不退，再这么下去，不死也要成傻子了。”
从进这大牢的第二日起，云乔便觉着身体不适，不久开始发热。
她起初还乐观得很，说自己自小身子骨硬朗，这种小病压根不需要吃药，睡一觉就好了。可牢中这境况，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再加上兴许是伤口没处理好，身体每况愈下。
到如今，已经开始神志不清起来。
云乔被她晃醒，强撑着端了那米汤，小口抿着。明明只是清汤寡水，但吞咽的时候还是会觉着艰难，仿佛嗓子里堵了什么似的。
“云丫头，听我一句劝，同田仲玉服个软吧。你还这样年轻，总不能真把小命陪在这里……”
云乔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靠着木栏，有气无力地开口：“栗姑，我是不是还没同你讲过，我那夫婿？”
牢中无趣，几日下来，两人断断续续地聊了不少，也都知道了彼此被关押进来的缘由。
栗姑叹了口气：“你就当真半点都不怨他吗？”
若不是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云乔或许并不会入京，兴许也就没有后来这祸事了。
“我怨他做什么呢？”云乔摇了摇头，“他若不是遭逢变故，不会欺瞒我的。”
她心中早就有过揣测，但压根不敢细想。直到如今，她自己都命悬一线，才总算敢将这点心思宣之于口。
栗姑掩唇咳嗽起来，见她至今仍信着那杳无音讯的夫婿，不由得摇了摇头：“傻子。”
云乔被她这般说了，也没恼，轻声道：“我与他相识，是在冬日……”
她与晏廷的初见，是在隆冬。她往码头去接货，恰见着下船的晏廷。那时大雪初晴，四下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青衫的书生便显得格外显眼。
他气质清隽，虽面带病容，但神情依旧平和从容。
四目相对时，从来满心只有赚钱的云乔头一回体会到了春心萌动的滋味。
彼时爱慕她的男子不少，但云乔并未回应过任何一个，唯有见着晏廷时，主动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需要帮忙吗？”
晏廷略带惊讶地看向她，眸光流转，映着初晴的日色。
从那一刻起，两人的命运交汇，而后紧紧地缠绕在了一处，再难分开。
相处大半年后，云乔彻底栽了进去。
她与晏廷成亲时，街坊四邻大都诧异不已。因为她模样生得好，在小镇上几乎算是一枝独秀，那时节想要娶她过门的大有人在，其中还不乏家中富贵的、有些权势的。
但她最后竟谁都没要，嫁给了个晏廷这个穷书生。
那时晏廷清贫得很，甚至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来，两方俱是没了爹娘的，婚事一切从简，成亲后也是晏廷搬到她家来的。
倒像是入赘。
云乔并没半分嫌弃，还乐呵呵地给晏廷收拾出个书房来，让他专心做准备科考，自己做生意赚钱养家。
元锳送来成亲贺礼时，曾打趣她，“你是不是就看中了人家的相貌？”
云乔笑而不语。
她一向觉着，人与人之间是看眼缘的，并不必去条分缕析列个缘由，见着他便觉着心情一片大好，就足够了。
可谁知，好日子竟这般短暂，转瞬即逝。
仿佛从晏廷离开平城往京城去时，就烟消云散了。
云乔垂着眼睫，似是在同栗姑抱怨，又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人人都说长安好，可我却极讨厌这地方……”
栗姑借着屋檐漏下来的光亮打量着，见她这模样，便知道势头不好了，连忙挣扎着起身，一边摇晃着牢门一边扬声叫喊，这才总算是将狱卒给唤来。
“她发热好几日了，病得厉害，再不找大夫……”
栗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狱卒恶狠狠呵斥道：“吵什么！”
“找什么大夫？以为自己是娇贵的大小姐呢！”狱卒凑近些看了眼，见云乔斜倚在那里，一动不动，心中也有些拿捏不定起来。
他一早得了上头的吩咐，让盯着这牢房中的女人，不能让她过得舒服，也不能让她真出什么事。
眼下这情况，的确是有些不妙。
这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报，大牢门口倒是传来一阵响动，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狱卒还当是押来了新犯人，骂骂咧咧地往外去。
刚拐过弯，只见迎面来了个身穿锦袍、束玉冠的公子，模样清俊得很，可脸色却阴沉得吓人，尤其是那眼神，仿佛要杀人一般。
狱卒虽不认得这位，但一见就知道是自己得罪不起的，连忙避让开来。等到见着战战兢兢跟在后边的高来庆，更是吃了一惊，低声道：“头儿，这……”
向来在京兆府颇有脸面的高来庆，此时脸色煞白，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脚步虚浮，压根没那个心思理会他。
栗姑正为如何救云乔而头疼，见着那一众人直奔这边来，立时警醒起来，还以为是田仲玉来了。
好在为首的那位锦衣公子，并不是前几日威胁过云乔的纨绔。
可他看起来也怪异极了。
穿着打扮与这牢房格格不入，急匆匆地过来，可在牢房门前停下后，愣是没说出话来。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云乔，仿佛没站稳，身形微晃。
还是跟在他身后那位年长些的男人叹了口气，厉声向狱卒道：“还不开门？”
狱卒颤颤巍巍地摸出钥匙来，上前去，将牢门上的锁链打开。
栗姑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一言不发地看着，只见那锦衣公子快步踏入牢房，也不嫌其中脏乱，直接半跪在地上，将昏迷不醒的云乔抱在了怀中。
“阿乔？阿乔……”他拂开云乔散乱的鬓发，声音低哑。
云乔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眼睫颤了颤，虽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但还是立时就认出他来。
她扯了扯唇角，想要露出个笑，眼泪却霎时落了下来。
“你……去哪儿了？”她气若游丝，需得凑得极近，才能勉强听清，“你怎么，才来找我呀？”
似是嗔怪，又似是撒娇。
仿佛猫探出爪子，在他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
说完这句，云乔便合上了眼，细密的眼睫似是拢起的蝶翼，鼻息愈发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裴承思再没平时的从容镇定，揽着她的手竟有些颤抖：“是我的疏忽，阿乔，是我……”
高高在上的太子屈膝跪着，纤尘不染的锦衣沾了地上的尘土。
陈景负手而立，对于眼前这一幕颇感意外。
他从未见过裴承思失态——就算是当初刚入京，这人也是满身防备，不曾露怯。而随着手中权势日盛，愈发变得滴水不漏。
看似好拿捏，实则软硬不吃。
像如今这般模样，可以说是难得一见了。
一旁的栗姑却笑了起来，神情中尽是嘲讽。
无需多问，她已经确准了这人的身份，正是让云乔牵肠挂肚、辗转找寻的那位夫婿。他并没出什么意外，看起来过得还很不错。
“她背上有伤……”栗姑才一开口，就又撕心裂肺般咳嗽起来，话都没能说完。
裴承思小心翼翼地避开，将人给抱了起来，吩咐随从：“去请太医！”
京兆府尹得了太子驾临的消息后匆忙赶来，见裴承思怀中抱着个女囚出来，便知道事情不好。
他心中一慌竟绊了一脚，摔在了地上，又连忙爬了起来，顺势跪在地上行礼。
太子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性情和善，京兆府尹一边抹汗，一边想着该如何将这事给择出去。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才抬起头，肩头上便重重挨了一脚，翻倒在地。
“滚开。”裴承思话音里满是戾气，压根未曾停下，抱着云乔大步离开。
倒是陈景留了下来。
太子动怒至此，京兆府尹心知官职必定是保不住，连忙向陈景求助道：“少傅救我！”
这位京兆府尹曾是老国公爷的门生，与陈家勉强也算是沾亲带故。他其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奈何就是耳根子软，尤其是在自家夫人与小舅子的事情上，糊涂得很。
“我救不了你，”陈景无动于衷道，“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少傅，”京兆府尹膝行两步上前，恳求道，“还请明示。”
周遭狱卒早就知情识趣避开。
陈景垂眼看着他，想了想，低声道：“前些日子，你妻弟寻衅将一女子关入狱中，想要迫使她低头。”
京兆府尹记起这事来，颤声道：“那女子是……”
“殿下流落民间时，曾有一结发妻，”陈景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殿下原就念旧，此事之后更添懊恼愧疚，别说侧妃，说不准太子妃的位置也要给她。”
说完，他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原本费了些功夫才将裴承思暂且劝下，可看今日这情形，保不准会前功尽弃。
京兆府尹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面色灰败。
他虽有惧内、耳根子软的毛病，但并不是个蠢人，知道太子不会放过自己。而陈景同他说这等阴私之事，话里的深意也是明明白。
他活不成了。
但凡识相点，就该自己死。

第11章
一早的大朝会上，文武官员陆续上奏，从蜀地的天灾议到边境的战事。说来说去，也没议出个合适的章程来，大半时间都是相互推诿扯皮。
裴承思昨夜一宿没睡，奈何圣上卧床不起，朝事都落在了他肩上，既推脱不了，也不放心假手于人，所以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来听这些废话。
朝臣你来我往地争辩，裴承思听得心浮气躁，走神惦记起云乔来。
自昨日傍晚，他将云乔从京兆府大牢中救出之后，便一直陪在她身边。
太医奉命前来为云乔诊治时，他也始终在一旁,见了云乔手上那道划痕，也见了她背上的伤。
大牢之中脏乱闷热，原本尚未痊愈的伤口雪上加霜，看起来触目惊心。
裴承思看得眼底都红了，五内郁结，恨不得将京兆府尹一家子挫骨扬灰。
而最让太医棘手的，还是那持续了几日的高热。针也施了、药也灌了，依旧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这种情形下，人怕是都要烧傻了。
裴承思从未见过云乔这般脆弱的模样，通身发烫神志不清，肌肤透着病态的红，偶尔会低声呢喃，倒像是陷在什么梦魇中一样。
只有凑到她唇边听，才能勉强分别出来，那是在唤他的名姓。
晏廷。
这是他随早逝的生母姓氏捏出来的名字，自入京后，已经许久未曾听人提起过。
云乔迷迷糊糊地叫他，深情缱绻，又仿佛含了莫大的痛苦。
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他在床榻旁陪了一夜，可直到上朝，云乔仍旧未曾苏醒。
漫长的朝会散去后，裴承思想着回府探看，尚未动身，便被西北新传来的紧急军务给绊住了。
他沉默片刻，吩咐内侍回府问询情况，自己则留在宫中议事。
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闲散书生了。
太子之位并不好坐，更何况他还不是被自小悉心栽培的储君，而是半道来的。
圣上卧床不起，数不清的政务压在了他身上，其中大半于他而言全然陌生，并不是多读几本书就能上手的，需得比旁人付出多数倍的精力，才能勉强跟得上。
除此之外，还得平衡各方势力，周旋其中。
他生母出身低微，早早地就过世了，满朝文武，就没同他沾亲带故，可以让他毫无芥蒂地倚仗的。哪怕是扶他登上太子之位的陈家，也是其中的利益牵扯联系起来，并不牢靠。
他就像是棵刚移栽过来的树，唯有竭力地将根系扎得更深一些，才能汲取生存用的养分。
别院之中一片沉寂，唯有蝉声阵阵。
昨夜太子亲自陪了一夜，太医与侍女们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大都是一宿没合眼，午后纷纷犯起困来。太医在外间打盹，就连被指派在房中照看的侍女明香也撑着额，昏昏欲睡。
云乔醒来时，见着的是全然陌生的场景，她不知自己这是身在何处，茫然无措地怔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彻底昏迷前的情形。
她仿佛见着了晏廷……
是晏廷将她带到了此处吗？
一想起此事来，云乔霎时躺不住了。但尚未起身，便觉着一阵疼痛涌来，头晕目眩地跌了回去。
这动静将打盹的明香惊醒，她揉了揉眼，连忙起身道：“夫人醒了！”
云乔被她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过去，迟疑道：“这是哪里？晏廷他人呢？”
“回夫人，这是太子殿下在宫外暂居的府邸。”明香缓缓地扶云乔坐了起来，如实道，“昨日是殿下将您带回府中的。”
她心中有数，知道这八成是太子在民间时用的名姓，也没敢多问，只隐晦地暗示了句。
云乔却是直接愣在了那里，被“太子殿下”这个称呼给砸懵了。
在京中这些时日，她曾数次听人提起过这位曾流落民间的太子，甚至还曾在茶楼之中，兴致勃勃地听人议论未来太子妃的人选。
但从来没往晏廷身上想过。
怎么可能呢？
晏廷他明明只是个落魄的穷书生而已，跟皇家八竿子打不着，这些年来也从未向她提起过相关事宜。
太医得了云乔苏醒的消息，知道最凶险的时候算是熬过去了，打起精神来诊脉。
云乔盯着他身上的官服，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脑中乱得如同浆糊，还是经侍女又提醒了一回，方才伸出手搁在了迎枕上。
看着手上的伤，她忽而想起那日从悦来客栈逃出，撞上贵人马车的事。
那时，她仿佛是听到了晏廷的声音，只是迷迷糊糊的分辨不清，露脸的那人又不是晏廷，便只当是自己恍惚中的错判。
可如今想来，晏廷兴许真的在那架马车之中，只是彼此并不知道。
就那么擦肩而过了。
“夫人已然脱离险境，只需按时服药调养，不日便会好起来。”太医自觉总算是能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长舒了口气，另写新方子去了。
侍女们来来往往，有条不紊地避开伤口为云乔更衣梳洗，等到收拾妥当，不知何时煮好的白粥与药已经送了过来。
全程压根不用她动手，只需要乖乖坐在那里，由着人伺候。
苦涩的药入口，云乔才刚刚皱起眉，自称明香的侍女已经捧了蜜饯与松子糖过来，堪称无微不至。
云乔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势，手足无措，直到那粒松子糖在唇齿间化开后，才又开口问道：“他现下在何处？”
“殿下应当是在宫中，”明香解释道，“朝中事务繁多，殿下往往是凌晨往宫中去，大朝会后还有议事，一直到晚间才会回府。”
“晚间……”云乔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午后日光炎热，离晚间还远得很。
她又试着问了两句晏廷的事情，但明香回话时字斟句酌，总是会想方设法地避开，像是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
云乔觉察出对方的提心吊胆，闭了嘴，没再为难。
府中的婢女在她面前皆是小心翼翼的，进了内室后，仿佛连脚步与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但看过来的目光，却总是带着些说不出的探究意味。
云乔只觉着浑身不自在，寻了个由头将房中伺候的人尽数赶出去，独自看着窗外的日头发愣，只盼着能时间能过得快些、再快些。
可一直等到暮色四合，仍旧没将晏廷给等回来。
眼看着天色逐渐暗下去，云乔不免有些心浮气躁，披衣起身，想要出去看看。
管事那位明香姑娘不知忙什么去了，外间空荡荡的，倒是让云乔松了口气。她天生不是小姐命，不习惯被人伺候，也生怕一出门就有人迎上来劝阻。
因大病一场，脚步虚浮，她只能扶着墙慢慢走着。
才行至门口，尚未推开掩着的房门，廊下侍女们闲聊的声音倒是先隐隐约约传来。
云乔搭在门上的手僵了下，悄无声息地收回。
“那位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叫太子殿下生生守了一夜没合眼。”
“我听她昨夜昏迷时，含糊不清地叫着个名字，仿佛是殿下早年流落民间时用过的……应当是旧相识？”
“那是得伺候好了。殿下这般看重，说不准将来入了东宫，会是位侧妃呢。”
“侧妃？她相貌虽不错，但言谈举止小家子气得很，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哪里够得上侧妃的位置？我跟你赌，八成就是个侍妾。”
“赌就赌，你压什么……”
她们兴致勃勃议论着，侧妃、侍妾的字眼落在云乔耳中，房中闷热，她却只觉着手脚发凉。
是了。
晏廷如今是太子，将来便会顺理成章登上帝位，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她一下午脑子浑浑噩噩，竟压根没考虑过这些，明明之前在茶楼，还曾听那群书生议论过太子妃的人选的。
云乔并没心思去盘算什么太子妃、侧妃、侍妾的名分，一想到她与晏廷之间可能会掺和进来旁的女人，便已经有些不适了。
“我就离开一会儿，你们不在房中候着，都跑这里偷懒来了？”明香一进院门，见着她们在廊下乘凉，压低了声音斥责道，“若是怠慢了贵人，就擎等着挨罚吧。”
“她在里间歇息呢，半晌都没什么动静，想是睡熟了。”一侍女熟稔地同明香寒暄了句，陪笑道，“屋中冰盆都撤了，热得厉害，姐姐你就别急着进去了。”
明香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少在这里卖乖。都打起精神来，好生伺候着，真出了什么纰漏谁也担不起。”
说完，便领着人往正房来了。
分明是她们在背后议论，可云乔却莫名心虚，转身回了内室。
明香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到里间查看，见云乔醒着，随即含笑问道：“时辰不早了，夫人可要先用些饭？”
“我不饿。”云乔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明香，片刻后忽而问道，“晏廷可曾提过我？”
她固执地不肯称呼“太子殿下”，依旧连名带姓地叫着“晏廷”，明香每听一次，便觉着心都要颤上一回，硬着头皮道：“奴婢在殿下身边伺候的时日尚短，许多事情并不清楚。”
明香回话时总是这样绕着弯，云乔了然道：“那就是没有了。”
也是。
若晏廷并未隐瞒她的存在，这样新奇的事，早就满京城传开了，那些婢女又何须揣测她的来历呢？
夫妻数年，云乔原以为自己对晏廷十分了解，直到入了京，才渐渐发现，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罢了。
晏廷究竟是如何想的？她其实毫无头绪。

第12章
因军需粮草的问题，户部与兵部来回扯皮；再加上蜀地天灾，有消息称当地官员层层剥削、克扣赈灾粮款，得尽快指派靠得住的人前去操持大局……
诸多事情凑在一处，又议了大半日方才商定下来。
时已日暮西垂，可桌案上还堆积着不少待批改的奏折。
内侍添了新茶，低声询问：“殿下今夜要宿在宫中吗？”
裴承思尚未搬入东宫，但以往事务繁忙时，会直接留宿在议事阁连夜处理，也能省去来回路上的时辰。
今日的确还有不少事情未曾处理，只是他终归惦记着家中的云乔，批完手头这本折子后，起身道：“回府。”
陈景与他同路，顺道将京兆府尹自尽一事回了。
“自尽？”裴承思惊讶了一瞬，随后又问道，“他那妻弟呢？”
“他将妻弟请来用饭，在饮食之中下了毒，田氏姐弟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唯有一双尚年幼的儿女，让老仆连夜送出京，托付给旁人。”陈景一五一十地回禀，并没有要为其隐瞒的意思。
京兆府尹平素里耳根子软，这事办得却是干净利落。
裴承思沉默了许久，低声道：“罢了。”
这是不准备牵连无辜稚子的意思，陈景了然，知道这麻烦事自此算是一笔勾销了。
“臣家中曾得过一株雪莲，宜入药，已经遣人送去府中。”陈景转而提起云乔的病情来，“当日幸亏云夫人舍身相救，灵仪才幸免于难，等改日必让她登门拜谢。”
裴承思一早就知道戏园之事，在陈景告假时，还曾随口宽慰道“所幸有人挡下”。直到昨夜亲眼见着云乔背上的伤，再想那时的话，心中的滋味着实难以言喻。
当初身份未定，他不愿将云乔牵扯进来，也不想给自己增添软肋。所以给她的信上并未如实告知，而是选择了暂且欺瞒。
那时想的是，等尘埃落定之后，将人接到京中面谈。
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将云乔陷于困境。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叫他的算计成了空。
裴承思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路行色匆匆，却又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他在云乔昏迷不醒时，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身边，可知道她苏醒，却不敢贸然进去了。
似是“近乡情怯”一般。
也因为，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适逢侍女端了药来，裴承思总算是寻着了由头，将药截了下来，亲自端进了内室。
绕过松鹤屏风，便见着了云乔。
云乔似是刚睡醒没多久，漫不经心地靠在迎枕上，如墨般的长发松松绾就，有碎发垂下，勾着尖尖的下巴。
与年初分别那会儿相比，她看起来消瘦不少，几乎有些弱不胜衣的意味。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在明香的提醒之下，方才觉察到他的到来，仰头看了过来。
眸中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有那么一瞬，裴承思顿觉像是回到了平城，心中一动。
可终归还是不同的。
若是往常，云乔早就迎了过来，可此时却是一动不动，对视片刻后，甚至还挪开了目光。
“都退下吧。”裴承思抬手驱逐了内室伺候的婢女，他在床榻旁坐下，吹了吹勺中的药，送到云乔唇边，低声道，“你先喝药……剩下的事情，我慢慢同你讲。”
云乔淡淡地应了声，用那只完好的手接过汤匙来，并没要他喂。
她从前是绝不会这样的。云乔一直很粘他，得了空，总要腻在一处才好。
裴承思的手僵在那里，片刻后才收了回来，指尖轻轻揉搓着。
他斟酌着措辞，片刻后，讲起自己的身世、入京后的种种以及原本的打算……
云乔喝得很慢，苦意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嗓子那里仍旧像是堵了东西，吞咽时格外疼，甚至会有些犯恶心。
裴承思的口才很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在信上欺瞒她这件事也有了解释。
压根不用她开口质问，便挨个说得清清楚楚。
“是我思虑不周，才会陷你于险境，”裴承思握住她的手，分明感受到她下意识的挣扎，却并未松开，“阿乔，你要生气也好、要罚我也好，怎样我都认……”
云乔攥紧了汤匙，看裴承思覆着她的手。
裴承思的手生得很好看，一看就是读书人执笔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如玉石雕就一般精致。云乔对文墨并没什么兴趣，但偶尔闲暇时，也会缠着让他手把手地教自己写字。
就像如今这般，透着亲昵缱绻。
云乔却只觉得无力，原本思来想去的疑惑与质问尚未开口，被裴承思的解释与道歉悉数堵了回来，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沉默许久，她轻声道：“在狱中时，隔壁的栗姑帮过我……你能救她出来吗？”
裴承思愣了下。
他并没想到，云乔最先提的竟是个不相干的人，但还是应了下来，起身吩咐仆从去牢中提人。
等他回到房中时，云乔在他殷殷的目光中开口，提的竟又是旁人。
“这些日子，锳锳想必也没少费心，知会一句，让她不要担心了。”云乔轻轻按捏着喉咙，声音沙哑。
裴承思深吸了一口气，复又出了门吩咐。
再回来时，云乔已经面朝里侧躺下，似是要歇息。
“阿乔，你只惦记着她们，”裴承思抚过她的鬓发，低声问，“就没什么想同我讲的吗？”
两人成亲至今，从没大动干戈过。
就算是偶有意见不和，拌两句嘴，也总是过不了半日就和好了。
裴承思没什么哄人的经验，云乔也只觉得茫然无措，对着裴承思，她连生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作。
他如实讲了自己的无奈与苦衷，若是还要揪着不依不饶，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一样。此时无论再说什么，仿佛都显得不合时宜。
到最后，云乔也只能叹了口气：“我都惦记你好几个月了……”
从他离家开始，无一日不惦记。
“……还要我怎样呢？”
这话说得着实窝心，裴承思谨慎地避开她背上伤，将人拥在怀中，诱哄道：“既是惦记，那你怎么都不肯好好看我？”
温热的呼吸扫在耳侧，有缕长发垂了下来，若即若离的。
云乔没能再将冷脸摆下去，轻轻地推了裴承思一把，嗔道：“痒。”
裴承思这才稍稍放开，又勾着她的腰，将人给转了回来。
云乔原本背对着不肯看他，这么一来，便没法再佯装睡觉了。一抬眼，便是裴承思那清俊的面容。
重逢以来，这才算是好好将人看了一遭。
应当是太过劳累的缘故，与离家时比，他清瘦了不少，就连通身的气质，也仿佛因此有所不同。
云乔形容不出那微妙的差别。非要说的话，从前的晏廷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而如今在她眼前这位，是身居高位的……东宫太子。
裴承思并未在她面前摆架子，甚至可以放低了姿态，但就算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她仍旧能感受到其中的变化。
被她这么呆呆地看着，裴承思喉头微动，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含笑问道：“想什么呢？”
云乔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裴承思凑近了些，拂开她鬓边的碎发，顺势摸了摸通红的耳垂：“身上还难受吗？”
“好些了。”
云乔的体温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但与昨夜相比，已经好了不少。只是眼尾泛红，眸中盈着水汽，看起来透着股可怜劲儿。
裴承思摩挲着她的脸颊，可还没碰到唇，就被云乔偏过头躲开了。他愣了下，话音里带着些无奈：“还在生气？”
云乔揉了下鼻尖，闷声道：“你换了熏香。”
她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因为裴承思先前用的，是刚成亲那会儿，她费了不少功夫亲手调制出来的一味香。她早就习惯了裴承思身上那股清冽的气味，如今嗅到旁的熏香，只觉得别扭极了。
裴承思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缘由，低笑了声，解释道：“我整日里忙得晕头转向，并不讲究这些，是府中仆从换的。你若是不喜欢这味道，再换回去就是。”
云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香是你亲手调制的，京城可寻不着，只能改用旁的。”裴承思挑起她的下巴，调笑道，“怎么这么霸道？”
这话本就是玩笑，没等云乔回答，他便倾身吻上了云乔的唇。
阔别许久，这亲昵的举止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怔了下。
云乔呆呆地看着，裴承思舔过她因发热而泛干的下唇，又撬开唇齿，长驱直入地纠缠起来。
做了两年多的夫妻，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要快些。云乔闭上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抛之脑后，仰头回应。
分隔数月的惦念总算落到了实处。
裴承思还记挂着她身上的伤，并没乱来，绵长缠绵的亲吻过后，离远了些慢慢平复着呼吸。
云乔有些喘不上气，瞥了他一眼，难以理解道：“不觉着苦吗？”
她才喝了药，唇齿间还带着那挥之不去的苦意，可裴承思却好似压根没觉察。
“不啊，”裴承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挺甜的。”

第13章
云乔被亲得五迷三道，耳鬓厮磨气氛正好，原本就没问出口的话更不宜再提。
因大病一场，精力不济，再加上有裴承思在身边陪着，总算能彻底安心，她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等到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裴承思不知何时悄然离开，据明香所说，殿下早就往宫中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依旧会是晚间回府。
云乔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侍女摆弄，听了这回话后，愣了会儿。
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两人成亲后，晏廷便开始为会试温书做准备，她大半时间都在忙生意和家务，得了闲便会往书房跑。
哪怕什么都不说、不做，只是在一旁翻看话本，也依旧觉着心满意足。
可如今，她想要在白日里见上晏廷一面，仿佛都成了个难事。
云乔愈发鲜明地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晏廷”，而是太子殿下、是“裴承思”。
“夫人今日想用哪支簪？”负责梳头的侍女开了妆奁，请云乔挑选。
云乔循声看去，险些被那一盒精致名贵的钗环首饰晃花了眼，愣了片刻，才信手挑了支玉兰簪。
她到这府中不过一日，就已经备好了合身的衣裙和贵重头面，办事可谓是十分利落。
侍女伺候得无微不至，在她面前时也是毕恭毕敬，若不是云乔昨日亲耳听见，怕是永远也想不到她们在背后是如何议论的。
也不知方才那惊讶，落在她们眼中，是不是又算“小家子气”
用过饭后，云乔正百无聊赖不知做什么好，恰有侍女来回禀，说是元姑娘登门造访。她立时起身相迎，如蒙大赦道：“快请她来。”
自戏园出事后，这还是两人头一回见面。
算起来也就几日，但其间隔了太多事，竟让人莫名生出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过几日的功夫，竟消瘦这么多……”元锳拉着云乔的手上下打量，发觉她瘦得腕骨都更明显了，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将你折磨成这般模样，”元锳嗅到她身上沾染的药味，磨牙道，“他们一家也算是现世报。”
云乔愣了愣，疑惑道：“田仲玉出事了？”
“不止。京兆府尹一家子都没了，据说是误食了东西，毒发身亡。”元锳乍听闻这事时，诧异不已，总觉着其中透着诡异。而在她得了云乔的消息，知晓晏廷如今的身份后，原本疑惑的事情也算是有了解释——
八成不是什么“误食”，而是跟这位太子殿下有关。
看着云乔满是震惊的神情，元锳也惊讶起来：“晏廷没同你提这事？”
云乔摇了摇头。
她自醒来，心中千头万绪，还没顾得上先前害了她的田仲玉，裴承思就更是半个字都没提了。
“他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藏事。”元锳没好气地谴责了句，正欲继续翻旧账，便听到身后的素禾刻意咳嗽起来。
早在来的路上，素禾就已经着意提醒过她，今时不同往日，晏廷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说话断然不能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
元锳当时不情不愿地应下，转眼就抛之脑后了。
归根结底，她还并没适应晏廷现在的身份，也没什么敬畏之心。
云乔话里话外仍旧带着迟疑：“田仲玉这事，当真是他做的吗？”
元锳瞥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前她就调侃过，云乔在做生意上有多精明，在晏廷这里就有多迟钝，如今再看依旧如此。
云乔问完，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扶了扶额。
她前脚刚离了牢房，田仲玉家后脚就出了事，就算不是裴承思动的手，必然也少不了牵涉。
云乔抿了口茶水，尝出是那名贵的明井茶后，不可避免想起田仲玉来，放下了茶盏。
明明在不久前，她还被这人害的束手无策、求告无门，可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他竟然已经没了。
据元锳所说，是毒发身亡。
她倒不至于去同情一个不择手段害过自己的人，但兴许是当惯了平头百姓，对此还没法淡然处之。
“来说说吧，”元锳凑近了些，明明已经将侍从都遣了出去，但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好好的，晏廷怎么就成了太子？”
云乔定定神，并没瞒她，将昨日裴承思所说大略提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裴承思措辞严谨，既解释了来龙去脉，又未曾涉及什么阴私之事。
“竟会有这样的事，跟话本似的。”元锳托腮感慨了句，追问道，“然后呢？”
云乔不明所以：“什么？”
元锳同她对视了片刻：“你不会就这么原谅他了吧？”
被她这么盯着，云乔竟莫名心虚起来。
“晏廷究竟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元锳话音里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瞒了你那么些事，只解释一番，就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云乔被问得沉默下来，垂首想了会儿：“他说，许多事情迫不得已。”
元锳噎了下，随后在心中暗骂晏廷无耻。
云乔待他本就情深，他将话说到这般地步，若是再埋怨什么，仿佛都成了苛责。
“你知道的，我对他……”云乔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元锳听出她话音里的未尽之意，原本的忿忿不平化成了懊恼，轻声道：“我知道。”
男女之间，往往是谁用情更深，谁就无可奈何。
兴许从当年冬日初见，云乔按捺不住，先上前主动询问开始，就注定了今日的局面。
“今晨落了场雨，难得凉快，要不要出门逛逛？”元锳略显生硬地换了话题。
云乔早就嫌这里压抑，下意识地应了下来，但随即又迟疑起来。
早些时候用饭的时候，她曾试着提过出门，但被明香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殿下吩咐奴婢们在家中好生伺候”为由给劝了下来。
明香回话向来说一半藏一半，云乔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裴承思是不是想让自己在这府中好好呆着，不要出门。
元锳见她态度反复，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云乔站起身来，如释重负道，“咱们出去吧。”
她懒得揣度裴承思的想法了，今后的日子若都要这么小心翼翼下去，那还有什么意思？
正如云乔所料，明香在知道她要出门后，又劝了一回，但见她态度坚决，最后还是让了步，吩咐仆从备车。
“早就想带你好好逛逛，奈何自从入京，各种麻烦事就没断过，直到今日才总算是得了闲。”元锳摇着团扇，同云乔笑道，“走，先去我家绸缎庄看看。”
“说起来，那些货物可拿回来了？”云乔关切道。
“也算我倒霉。不知朝中怎么想的，漕运司至今没调人过去填缺，底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也不好托关系疏通。”元锳提起此事就头疼，“好在吴伯辗转寻到货源，高价买来了急用的布匹，不然原来的单子怕是都不能按时交付。”
云乔见她这般苦恼，琢磨道：“你说，这事同他讲有用吗？”
元锳怔了下，才意识到云乔说的是谁。
从前，云乔可都是亲昵地叫着“晏郎”，想是改名换姓后不知如何称呼，便含糊不清地用“他”来指代。
莫名透着些疏离。
“自然是有用的。”元锳调侃道，“以他如今的地位，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怕是压根不值得入眼。”
“那等他晚些时候回府，我同他提一提。”云乔说完，挑开车帘看了眼天色。
元锳为这事没少费神，总算得以舒了口气，玩笑道：“那就请先代我谢过太子殿下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路，原本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些缓解。等到了元家的绸缎庄，云乔倍感新奇地四下看着，挑了匹喜欢的料子后，便与元锳一道往后院喝茶去了。
可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丫鬟急急忙忙来传话，说是前边来的新客看中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
香云纱只剩一匹，正是云乔方才挑中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丫鬟如实相告，但客人却并没就此作罢，反而问起这料子被谁挑去？还要元锳过去说话。
对做生意的人而言，这种事情并不算罕见。
云乔听完也没恼，想了想后说道：“既然她喜欢，那就让给她好了。”
“且等等，”元锳却拦了下来，拉着她起身道，“去看看是哪位千金小姐。”
云乔被她牵着走，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道：“你怎么还没长记性？是忘了那珊瑚钗了吗？”
元家货物被扣，追根溯源，得算到宋小姐当初与元锳抢珊瑚钗未果的事情上。
提起此事来，元锳脚步微顿，随即又道：“也不能就因着此事，今后事事都让啊。那日子过得多憋屈。”
说完，又回头给云乔抛了个暧昧不明的眼色：“更何况，你如今可是有人撑腰的，怕什么？”
云乔哭笑不得地跟在她身后，一路来到前厅，尚未进门，就见元锳忽而停住脚步。
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云乔也不由得怔了下。
不远处那位姑娘生得着实令人惊艳，哪怕是不吭不响地站在那里，也足够吸引目光，满室绫罗绸缎都成了不起眼的陪衬。
“奇了怪了，”元锳放开珠帘，退了两步，“她怎么会亲自过来？”
云乔很少从元锳脸上看到这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好奇道：“这是哪位？”
“赵雁菱，”元锳啧了声，飞快地同云乔解释道，“她是平侯独女，出身高，又得家中宠爱，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公主也得让她三分。”
说完，又嘀咕道：“她若是要衣料，宫中御赐的都用不完，可从没亲自来过这里。这是改性了？”
云乔僵了下。她虽未曾见过这位赵姑娘，但早就有所耳闻。
那是在茶楼之中。立储的消息刚传开，众人煞有介事地议论起太子妃的人选，说平侯家的独女出身高贵，才貌双全，迟迟未曾定亲便是为了等储君定下……
如今想来，旁的是真是假尚且不知，但出身高贵、貌美，的确是所言不虚。

第14章
面对这样一个国色天香的明艳美人，云乔莫名生出些退意来，若不是被元锳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眼，兴许压根不会进这个门。
元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问：“你躲什么？”
云乔愣了下。
她从前是不会这样的。
这些年没少吃苦，但不管是遇着再怎么难的事，也没有想过逃避，更不会像生出这种掩耳盗铃的想法。
不看、不听、不问，仿佛就能当成不存在了似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云乔忽而意识到这点，不由得吃了一惊。她定了定神，将那些有的没的抛之脑后，平静地看向那位赵姑娘。
赵雁菱的目光越过上前搭话的元锳，落在了她身上。
做生意的人，大都擅长察言观色。
这目光之中审视的意味太过明显，甚至可以说不屑掩饰，带着些居高临下的矜贵，让云乔大为不适。
但她并没有再躲避，面不改色地同赵雁菱对视着。
元锳随即觉察到她们之前的微妙气氛，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压下心中的疑惑，若无其事地与赵雁菱寒暄道：“县主难得来我们这绸缎庄一回，可真是稀客啊……”
赵雁菱却并没接她这话茬，直截了当道：“这匹香云纱，我要了。”
纵然早就知道赵雁菱是这么个目中无人的性子，元锳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如果说这话的是旁人，她早就由着性子一口回绝了，但偏偏是这么个娇贵蛮横的主，若真是违背了她的心思，日后怕是有得麻烦。
见元锳迟疑不定，赵雁菱的神情冷了下来，正欲开口，却被云乔给打断了。
“姑娘兴许有所不知，这料子，早些时候已经被我给买下了。”云乔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元锳的手，将此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话说得委婉，赵雁菱却压根没理会她递的台阶，下巴微微抬起：“我知道。但我看中了。”
抢东西抢得这般理直气壮的人，云乔还真没见过几个。
她自问脾气算好，做生意也向来讲究和气生财，从前遇着这种情况，若对方真心喜欢又好声好气地商量，她并不介意让给对方，权当是结个善缘。
但这般盛气凌人的，就算让了，也八成不会领情。
“虽说这种事情向来讲究个‘先来后到’，不过若姑娘你十分喜欢，我倒也不是不可以相让……”云乔不慌不忙道。
她说这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盈盈笑意，先来后到四字轻描淡写地带过，似是讥讽，却又叫人不好发作。
赵雁菱的神情僵了下，皱眉道：“你要如何？”
“先前我买这料子时，凑巧也有人看中，我二人商量一番后，决定价高者得。”云乔说得煞有介事，“最后呢，是我花了五百两银子订下这匹香云纱。”
“我也不多要。姑娘既是喜欢，只需依着这个数给我，料子便任由你处置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目光还格外真挚。元锳若不是一直陪着，怕是要信了的。
赵雁菱将信将疑，瞥了眼身旁的侍女，那侍女立时会意，开口道：“夫人莫不是信口开河吧？这香云纱，顶天了也不过百两银子一匹。”
“谁说不是呢？我一时意气与人相争，如今也有些后悔。”云乔叹了口气，转而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既是喜欢，多花些银钱也无妨。”
“再者，这料子想必也有独到之处。若不然，怎么连县主这样见多识广的，也单单看中了它呢？”
这话似是意有所指，明面上又挑不出什么错来。
赵雁菱脸色难看起来。
她这是骑虎难下了。
赵家当然是不缺这五百两的，只是若真给了，活像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可若是不给，又显得抠抠搜搜，看中的东西都不舍得花钱似的。
元锳看得明明白白，原本的憋屈一扫而空，竭力克制着，才没露出笑意来。
云乔也没催，好整以暇地看着。
片刻后，赵雁菱忽而一笑，讥讽道：“不就是想要银钱吗？给你就是。”
云乔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她听出来赵雁菱有意轻辱自己，但并不觉着这话值得难堪，横竖这事又不是她亏了。
赵雁菱只觉着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着恼起来。她沉默片刻，偏过头去向元锳问道：“这是哪家女眷？我从前倒是未曾见过。”
元锳正看着热闹，听了这话后，下意识看向云乔，欲言又止。
这问题再寻常不过，可放在云乔身上，却并不好答。
裴承思从未向外提过自己曾娶妻，云乔在府中虽是锦衣玉食，但其实并没名正言顺的身份，仆从们都是含糊地称一句“夫人”。
兴许是时间紧还没来得及，兴许是另有安排……
元锳不知道裴承思究竟是如何考量的，但在这相顾无言的尴尬境地中，难免生出些不满来——
分明是明媒正娶、拜了天地的夫妻，却仿佛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似的。
赵雁菱神情舒展开来，脸上总算又有了笑意，意味深长道：“夫人那般伶牙俐齿，如今怎么不说了？”
云乔眼皮跳了下。
她一开始就有所怀疑，眼下愈发确定，赵雁菱八成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会有此一问，想要叫她难堪。
“我并非高门显贵出身，也不是谁家女眷，不过是个头回来京城的生意人。”云乔轻描淡写道，“至于旁的，就不劳县主惦记了。”
“是吗？那就走着瞧吧。”赵雁菱掸了掸衣袖，起身离开。
元锳看着赵家主仆离开，客套的笑容霎时褪去，没好气道：“她来胡搅蛮缠这一通，是没事找事呢！”
骂完，又小心翼翼看向云乔。
“你不必同我装傻充愣，”云乔笑容中带了些无奈，“我心中有数。”
元锳有时虽粗枝大叶，但并不傻，就算初时没反应过来，后面见赵雁菱这般针锋相对，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她挽着云乔回后院，压低声音道：“赵雁菱怕是真惦记着太子妃的位置，所以将你视作眼中钉……”
云乔抚了抚鬓发，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事，只叹了句：“她们这消息，未免也太灵便了些。”
裴承思救回她，也不过两三日的功夫，知情者寥寥无几，结果她头回出门，便被人迫不及待地堵了。
“谁让你挑了个太子夫婿？”元锳只一想，就替她发愁，“这满京上下，盯着太子妃位置的，可不止赵家……”
“什么赵家王家的，随他们去吧。”云乔对此不再避讳，同赵雁菱你来我往内涵一番后，也拿定了主意，“不管怎样，我只等他亲自来同我说。”
多年感情，云乔并不信裴承思会变心。
若万一，他当真要另娶旁人……她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自己到时会作何反应，但想来应该不会像今日赵雁菱这般。
云乔不知道赵姑娘可曾在这场口舌之争中获得满足，她只觉着厌烦，也压根不想“走着瞧”。
因想着裴承思晚间才会回来，云乔在外留了许久，甚至吃了顿晚饭，才总算在明香的规劝下回府。
她手中捧了包杏梅干，侍女手中还拎着大包小包的炒坚果、果脯等零嘴。
结果才刚进院门，便有小厮低声提醒，说是太子殿下不久前已经到了。
明香吃了一惊，云乔瞥见她惊慌的神情，安抚道：“这有什么？更何况是我执意要出门，又留到这时辰，与你们没什么干系。”
明香苦笑着叹了口气。
云乔不大能理解她们对裴承思的畏惧，因他是个极好说话的人，相识这么些年，她就没见过裴承思动怒。
她含着片梅干，慢悠悠地进了门。
裴承思正在提笔勾画着什么，一旁还堆了些文书。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眼睫低垂，模样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精致。
云乔看在眼里，只觉着心情都仿佛好了不少。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承思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他眉头微皱，眸中并无一贯的笑意，倒像是含了些许不满。
在他这目光的注视下，云乔顿觉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站在原地，没再往更近处去。
裴承思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抬手按了按眉心：“朝中麻烦事太多了……”
说着，又笑问道，“身体还没好，怎么想起来出门？”
“我想着出去散散心，总比闷在府中要好。”云乔觑着裴承思的脸色，慢慢走近，将捧着的梅干递到他面前，“据说是京城最好的干货铺子，味道的确不错，要不要尝尝？”
裴承思了然：“元锳领你去的？”
“是啊，”云乔等他尝了一口后，试探着开口道，“我有一桩事，想托你帮忙。”
“你这是在同我客套吗？”裴承思莫名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给取悦到了，揽着腰，将人抱进了怀里，“什么事？说来听听。”
云乔将元家货物被扣押一事从头到尾讲了，又额外补充道：“我带来的那箱香料，也同着元锳的货物一道被压着呢。”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裴承思指尖绕着她的长发，漫不经心道，“放心，明日一定让你们拿回货物。”
云乔点点头，又道：“再有，我想让芊芊搬过来陪我，可以吗？”
因不清楚这边究竟是什么情形，元锳清晨是独自过来的。云乔午后回元家去见了芊芊，又陪着一道吃了晚饭。
元家虽好，但终归与芊芊没什么干系，云乔便想着问过裴承思的意思后，将人给接过来。
裴承思压根没多问，颔首道：“自然可以。”
“今后，这种事你尽可以自己拿主意，”裴承思把玩着云乔的手，耐心教她，“我知道你兴许还没适应，但你已经是这府中的女主人……”
云乔下意识地反问了句：“我是吗？”
裴承思愣了下，目光沉沉地同她对视。
他的眼眸极深、极暗，云乔原本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侧过脸移开了视线。
“是谁同你说了什么？”裴承思问。
云乔将脸埋在裴承思怀中，陌生的龙涎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太丢人了。
若是将赵雁菱之事抖落在他面前，既像是告状，又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同他讨要“名分”似的。
她不愿说，裴承思却并没就此放过，又问了一回后，索性当着她的面将明香给传进来回话。
云乔还没来得及阻拦，便被裴承思按住了后颈，闷在怀里。她挣扎了下，未果，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闹起来，索性缩在那里装死。
明香不敢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回了。
烛火微微跳动，映得裴承思的脸色格外阴沉，分明是俊秀的相貌，此时看起来竟有些吓人。
明香大气都不敢出，得了吩咐之后，立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一室寂静，云乔甚至能听清烛花爆开的声音，以及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这段时日，你先不要出府。”裴承思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至于其他，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15章
满意的答复？
对于裴承思这句话，云乔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该……欣慰吗？
但平心而论，她并没因此涌现出什么喜悦之情，甚至有些失落。
裴承思似乎已经习惯了大包大揽，压根没准备多做解释，就如同当初那封信一样，并不需要她掺和任何事，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等待就好。
云乔只觉着自己与裴承思之间，像是隔着层纱，影影绰绰看不透——心思得靠猜，情绪得靠察言观色。
不该是这样的。
她从前会选择嫁给裴承思，便是觉着他光风霁月，相处起来叫人如沐春风。她做生意时处处留心，回到家中，再不想多费什么心思。
但如今与裴承思相处，反而比那些老奸巨猾的生意人，更教她无奈。
云乔仰头看向他。
裴承思的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文书上，也不知是在出神想什么，清隽的眉眼间带着些遮掩不去的疲倦。
搭在她后颈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指尖流连，仿佛怀中抱着的是只狸猫似的。
云乔不自在地缩了下，原本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准备摊开跟裴承思说明白，但见着他这疲惫的模样，话到嘴边却成了：“是不是很累？”
“还好，”裴承思向后靠在椅背上，让她在自己膝上坐直了，慢条斯理道，“我初来乍到，要补的太多了。事情刚上手时，总是会格外难些，你当年刚开始做生意不也是这样吗？”
提及旧事，裴承思的神情柔和许多，像极了云乔最喜欢的模样。
“是啊。”云乔抿了抿唇，轻声道，“你若是觉着累，又或是有什么为难的，大可以同我说说……”
裴承思拢着她的腰，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但却并未多言。
这其中敷衍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云乔轻而易举地看了出来，不免生出些挫败感。
她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也就擅长做生意，对朝局政务一无所知，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这么说来，裴承思不肯同她多讲，也是有道理的。
毕竟就算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她心中这样想着，神色也随即垮了下来，湿漉漉的眼眸透着股可怜劲儿。
“不要胡思乱想，”裴承思按着云乔的腰，让她半个身子都伏在自己身上，含着她的唇低声道，“听话。”
云乔垂下眼睫，心中那股无力感愈发严重，欲言又止。
“我原本想着你大病初愈，怕是受不住……”裴承思的声音染上些情|欲，“但既然都能出去玩一整日，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自年初分别，到如今已经有半年光景。
裴承思这样的年纪，旷了许久，耳鬓厮磨间便极易动情。他咬着云乔的耳垂，轻车熟路揉|弄着。
云乔伏在他肩上，只觉着筋骨发软，仿佛成了一团可以肆意揉捏的棉絮。
裴承思在她耳边的喘息愈重，可这时，外间却传来侍女飞快的通传，说是陈少傅有急事求见。
云乔原本如浆糊的脑子霎时清醒过来，在裴承思肩上推了一把，想要下地。
裴承思却并没立时松手，下巴抵在她肩上，深深地叹了口气，缓了片刻方才放人。
云乔抬手遮了遮眼，从脸颊到衣衫散开露出的锁骨，白皙的肌肤泛着红意。裴承思整理好衣裳，轻笑道：“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才不会等你。”云乔嗔了句。
她白日里耗费不少精力，卸了钗环梳洗之后，没多久便生了困意，强撑着等了会儿，见裴承思迟迟没回来，便睡下了。
第二日醒来时，枕边空出的位置空荡荡的，并不似有人躺过的样子。
明香看出她的疑惑来，回道：“殿下昨夜与少傅议事到深夜，担心过来会打扰到夫人歇息，便在书房那边歇下了。”
云乔点点头，也知道，裴承思眼下必然是已经往宫中去了，只有晚间才能相处一会儿。
昨夜裴承思说，让她这段时日不要出门，云乔虽不理解是何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呆在了这府中。
她一大早便遣人往元家去接芊芊，午饭前，总算是将人给等了过来。
徐芊芊已经从元锳那里大略得知了内情，见着云乔后，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落地，又是高兴又是唏嘘。
“可千万别哭，”云乔打起精神来，笑道，“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徐芊芊揉了揉眼，破涕为笑：“也是。”
芊芊一并带过来的，除了两人往京城来时带的包裹行李，还有那箱被扣下的香料。
“今日早些时候，漕运司那边便来了人，不仅将先前扣在那边的货物尽数送回来，还特地同元姑娘赔礼道歉。”徐芊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解释道，“元姑娘知道我要过来，便让我将这箱货物给带过来了。”
元锳为着那船被扣下的货物焦头烂额，来回奔波数日，都不及裴承思一句话来得快。也难怪世人爱权势，当真是好用极了。
云乔打开箱笼，从中翻出裴承思惯用的那沉竹香，而后对着剩下的香料发起愁来。
她带这些香料过来，纯属出于生意人的习惯，想着到京城之后试试看，搭一条生意线。就算不开铺子，转手卖了也能赚些银钱。
这原是做熟了的事情，但眼下却成了空谈。
且不说她压根出不了门，就算是能，想来裴承思也不会同意的。没那个必要，也不合时宜。
云乔发上簪的那根玲珑翠羽簪，就足够抵得过半箱香料，如今，再用不着她做生意赚钱养家了。
徐芊芊见她神情怅然地盯着那箱香料，走近了，轻声问道：“云姐，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云乔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自父亲病逝后，她孤身一人，想的都是怎么将生意做起来、怎么赚钱过活。这么些年下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也乐在其中。
随着裴承思身份的改变，她持续了这么些年的习惯，突然要被剥离开了。
云乔叹了口气，将那盒包得严严实实的沉竹香给了侍女，吩咐道：“把他衣裳的熏香换成这个。至于剩下的……就先收起来吧。”
这院落虽是陈家的闲置别院，但并不算小，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山石花木的摆置也十分精巧，看起来赏心悦目。
但云乔还是觉着闷，若不是有芊芊在身边陪着，怕是就更无所事事了。
“我可能就是个劳碌命，”云乔在水榭乘凉，团扇遮在眼上，同一旁的芊芊感慨，“一闲下来，反而莫名发慌。”
徐芊芊剥着坚果，含笑道：“日子长了，兴许慢慢就好了。”
云乔翻了个身，正琢磨着寻些事来做，余光瞥见进门来的明香，见她身后跟了位年长的嬷嬷，随即坐起身问道：“这位是？”
“这是宫中来的教习嬷嬷，姓梁，”明香侧身介绍道。
这位梁嬷嬷鬓发斑白，却精神矍烁，通身透着股沉稳。
虽是头一回见面，但她并没像旁人那般若有似无地打量云乔，目光微垂，克制守礼地落在地面上，行了半礼。
云乔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位教习嬷嬷的来意，也并没弄清这半礼的讲究，下意识站起身来，随即又在明香的眼神提醒下，坐了回去。
终归是时日尚短，她还没能习惯旁人见着她要行礼这回事，尤其是这么一位年长的老人。
“老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教夫人宫中的规矩。”梁嬷嬷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这些日子会暂住府中，职责所在，若是有冒昧之处，还望夫人见谅。”
“好。”云乔先应了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不必再发愁无事可做，裴承思早就给安排好了，看这嬷嬷严厉的模样，想来不会轻松到哪里的。
“您请坐，”云乔略显拘谨道，“许多事情我的确不了解，也不知该如何做，若是有哪里不对，您只管指出来就是，不必顾忌旁的。”
“那老奴就先同您讲讲，这些时日要学的……”
梁嬷嬷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肩背挺直，看得云乔都不由得收敛了一贯的懒散，坐正了些。
恍惚间，倒是有种在学堂听夫子教书的错觉。
但梁嬷嬷并不会动板子，甚至不会说什么重话，只是会在她说错、做错的时候，略带谴责地看过来。
她要学的，是世家闺秀们自小就了解的事情，多年来言传身教、耳濡目染，都刻在了骨子里。
不仅是请安行礼，就连吃饭喝茶，都自有要依循的规矩。
至于京城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也都得牢牢记下，往来时才不至于局促失礼。
云乔从没接触过这些，也不知裴承思是如何吩咐的，听梁嬷嬷的意思，是准备将这些事删繁就简，尽快都教给她。
她不是任性妄为的性子，虽不适应，但从头到尾并没说过半个不字，事事依着梁嬷嬷的意思来。
但正如裴承思先前所说，事情刚上手时，往往是最难的。
学规矩时，云乔还能耐着性子撑下来；可等梁嬷嬷讲起后宫、世家时，她便开始一头雾水，犹如对着一团乱麻，无从下手。
随着天色渐晚，云乔的心思也开始有些不专，眼风隔三差五地往外瞟。
她自觉做得还算隐蔽，但没多久就被梁嬷嬷给发觉了。
梁嬷嬷收起册子，平静道：“夫人若是觉着累了，那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云乔讪讪地笑了声。
她原是算时辰，想着裴承思快要回来，可回到正院后，却只得了他传回来的消息。
“殿下说朝中事务繁忙，今夜便宿在宫中了。”侍女转述道。
“这样……”云乔不免有些失望，原本想要问裴承思的事情也只能暂且搁置下来，想着明日再说。
可接下来几日，裴承思依旧没回府。
云乔不知朝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一连几日如此，自己又困在府中不能出门，便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再见梁嬷嬷时，没忍住多问了句。
“老奴并不清楚朝堂之事，至于太子殿下的行踪，就更不该逾矩打探了。”梁嬷嬷语气之中略带责备，似是怪她明知故犯。
云乔嘴上应道：“嬷嬷说的是。”
但却没做到“喜怒不外露”，埋着头，许久都没再开口。
她的的确确觉着委屈。纵然裴承思是太子，可也是她的夫婿，怎么连问上一句都不成了？
云乔的性情很好捉摸，这几日下来，梁嬷嬷早就将她给看透了。
哪怕是用严苛的眼光来审视，她除了出身低，再没旁的不好，算是个颇为讨人喜欢的姑娘。
“恕老奴冒昧，”梁嬷嬷难得态度软和些，同她说规矩以外的事情，“夫人应该明白，殿下先是太子，而后才是谁的夫君。”
云乔双手交握，因太过用力的缘故，指尖充血泛红。
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难以接受。
如果早在两人相识时，裴承思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她兴许都不会这么难受。可在经历过相濡以沫的寻常日子后，让她来认下彼此间的尊卑，着实折磨。
从今往后，兴许就是这个样子了。她被困在一方天地之中，并不能随时见着裴承思，只能等他什么时候忙完了、想起来了，过来相处几个时辰。
没来由的，云乔忽而想起听梁嬷嬷讲宫中规矩时，曾寥寥几句带过的后妃侍寝。
她在此刻明白了什么叫做，“临幸”。
居高临下，见一面便好似施舍一般。
这一认知让她觉着格外反胃，原本还算是平稳的心态，隐隐有些崩盘。
梁嬷嬷将云乔的反应尽收眼底，暗自叹了口气。
她在宫中几十年，见多了这种事情。少女怀|春时，大都盼着像话本上那样寻个如意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往往事与愿违，没几个能如愿以偿的。
尤其是对于要入宫的女人而言，摒弃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才能免于折磨。
“我想出去走走，”云乔头一回主动提出想要歇息，紧接着又补充道，“不出府……就在园子里转转。”
外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梁嬷嬷起身道：“老奴给您打伞。”
云乔低低地应了声。
她已经逐渐接受时时有人跟着，按梁嬷嬷的话来说，“有些事情若是要主子亲自动手，便是仆从的失职”。
这园子虽精致，但看多了，也就那样。
云乔漫无目的地转了会儿，在听雨轩停住脚步，沿着回廊往上，想着到高台的亭子去歇会儿。
尚未拐过弯，便听到有动静传来，隔着花树看不真切，但声音像是府中的洒扫丫鬟。
“太子殿下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府来了。”
“立储大典后，殿下已经搬入东宫，自然不会再到宫外来了。”
“那咱们府中这位，算是个什么呢？”
“……”
云乔原是想着出来散心，没想到却成了添堵。
也不知是不是府中的日子太过无趣，唯有她这点破事值得人津津乐道，所以她们才会格外关心。
被她听见的已有两回，怕是这府中上下，都没少议论。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云乔自己偶尔也会忍不住想，她这算是什么呢？
丫鬟们私下里也没个忌讳，连“外室”这种字眼都说出口了，云乔猛地转过身，想要离开，却被梁嬷嬷给拦下了。
“夫人为何要走？”梁嬷嬷一板一眼提醒道，“这正是该杀鸡儆猴，立规矩的时候。”

第16章
被梁嬷嬷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云乔愈发窘迫起来。
她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事事听嬷嬷的话，眼下这情形，可谓是进退两难。
梁嬷嬷分明看出她的局促，却并没就此放过，而是语重心长道：“夫人，纵然你能躲一时，难道还能躲上一世吗？”
宫中最看重的便是规矩，梁嬷嬷反复同云乔强调过。
像如今这般流言蜚语满天飞，丫鬟们茶余饭后拿她的事情来当谈资，便是没有将规矩立起来的缘故。
若是往上追责，明香这个管事的没法撇清。
但归根结底，还是她不闻不问、听之任之的结果。
“太子殿下指派老奴过府来，背后的缘由想必您也清楚，”梁嬷嬷知道云乔最在意什么，不动声色地将裴承思给搬了出来，低声道，“将来入了宫，要面临的事务绝不会比眼下少……”
如果连这府中的人都约束不了，将来入宫，要怎么办呢？
云乔听出梁嬷嬷话中未尽之意，咬了咬唇：“多谢嬷嬷提点。”
说完，回身上了台阶。
那俩议论得兴高采烈的丫鬟见着她，脸齐刷刷地白了，眼神中更是写满了惊慌失措，但兴许是还抱着侥幸心理，并没立时认错。
云乔缓缓开口，打破了她们最后一丝希望：“方才，我听见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语无伦次道：“我们、我们那是胡言乱语，夫人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吧……”
她们慌得要命，再没方才议论时那指点江山的劲儿。
云乔在石凳上坐了，撑着额，盯着二人看了会儿。
她没当过“主子”，更没罚过人，琢磨了会儿也没想明白怎么处置恰当，向一旁的梁嬷嬷问道：“我还是头回遇着这事，嬷嬷说，应该怎么罚才好？”
“若是依着宫中的规矩，敢在背后这般妄议主子，便是打死了也活该。”梁嬷嬷严厉的声音透着森然，见那两个洒扫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这才又道，“纵然是在宫外，也绝留不得这样的人，重重打十板子，再找人牙子来发卖了。”
听说要被发卖，其中一人身形晃动，险些晕了过去。
要知道裴承思大半时间压根不在府中，别院中仆从大都清闲得很。但犯了错的丫鬟，再发卖，大都是没什么好去处的。
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为过。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丫鬟膝行上前，连连哀求，甚至左右开弓自扇耳光起来，“是奴婢嘴贱，中了邪，才会说那些胡话……”
她为求云乔心软，压根没吝惜力气，片刻间两颊已经红了，就连发上簪着的大红绒花甩落在地，格外刺眼。
云乔见这般情形，愈发语塞，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既是犯了错，就该老老实实领罚，而不是在主子面前撒泼打滚。”梁嬷嬷冷声道，“若是再这般死缠烂打，便给你算罪加一等。”
那丫鬟吓得停住了，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子。虽不敢再闹，但还是目光哀哀地看着云乔，乞求她能回心转意。
云乔移开了目光，仰头看向梁嬷嬷，片刻后低声道：“就依嬷嬷说的办吧。”
说着便起身离开，一刻都没多留。
当着丫鬟们的面，云乔并没与梁嬷嬷相争，但回到房中后，隔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罚得会不会有些重了？”
“若不刻意罚得重些，如何杀鸡儆猴，让其他人长记性呢？”梁嬷嬷坦然道，“若是要怪，也怪她们运气不好。”
她显然是见惯了这种事，习以为常，做起来也没有任何负担。那丫鬟凄惨的哭嚎与哀求，都没能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云乔对此无言以对，只得如往常那般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听了进去。
她原是想着，许多事情谁也分不清对错，索性就依着梁嬷嬷的意思，糊里糊涂地过去算了。
但没料到，这事并没到此为止。
也不知究竟是如何想的，那丫鬟见着人牙子之后，竟趁其不备，一头撞在了墙上，血溅当场。明香当场也慌了，总不能让人就这么死在府中，连忙请了大夫来诊治，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这消息传来时，云乔正同芊芊一道用饭。
明香脸上带着后怕与担忧，将这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绘声绘色的。听了那丫鬟的惨状，云乔捏着汤匙，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这种事情，也值得火急火燎地来报给夫人吗？”梁嬷嬷却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斥责了明香不够稳重，而后又道，“既然还活着，只管绑了让人牙子带走就是。离府之后，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己的事。”
明香与那丫鬟有些交情，她知道云乔心软，便想着趁机求情。眼见着夫人态度已经松动，正准备趁热打铁，却被梁嬷嬷硬生生地打断了。
梁嬷嬷压根不吃这一套，她也只能将那些话咽回肚子里，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云乔一言不发地听着两人打机锋，心中隐约有所察觉，但也懒得琢磨了。
明香同她讲人情，梁嬷嬷同她讲规矩，她就像是个漂泊无依的浮萍，被来回拉扯着。既无力，也难免生出些烦躁来。
兴许是看出她的厌烦，梁嬷嬷一边为她布菜，一边解释道：“若是因此收回成命，朝令夕改，保不准旁人也会有样学样，届时可就麻烦了。”
云乔尚未进过宫，也不知内里究竟是何模样，但就这些天梁嬷嬷的行事作风来看，倒像是个斗兽场。
她按了按额上的穴道，只觉着头疼。
梁嬷嬷语重心长道：“殿下先前曾说过，您天生心肠软，又向来惜贫怜弱，可这……”
云乔从旁人口中听到裴承思对自己的评价，顿觉不自在，随后打断了梁嬷嬷的话：“我想见他。”
这自然是不合规矩的。
但云乔却是铁了心，抬眼看向梁嬷嬷，再次强调道：“我要见他。”
梁嬷嬷一愣，同她对视片刻，沉吟道：“您可以让人往宫中传消息，但殿下是否得空，老奴也说不准。”
此时已是傍晚，云乔遣人立时传消息去，自己则在院中发呆。
从暮色四合到夜色渐浓，芊芊劝了两回，都没能把人给劝回房中去，只得取了件外衫来给她披上，以免风寒侵体。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远远地见着那高挑的身形。
云乔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想要上前去迎接，但犹豫之后，还是站在原地等候。
小厮挑着灯笼在前引路。裴承思进了院中，这才发现站在树下的云乔，他皱起眉头，话音里带着责备：“夜间风寒，你们是怎么伺候的，竟让夫人在这里站着？”
明香等人不敢争辩，只得认错。
“不必苛责她们。”云乔这些日子听惯了梁嬷嬷的话术，对此格外敏锐，再加上数日积攒的闷气，一开口语气也不大好，“是我执意要在这里等的，你怪我就是。”
云乔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裴承思也没恼，替她拢了拢披风，让步道：“是我不好。回来得太晚，害你记挂。”
裴承思从不会与云乔争吵，也没这个必要，寥寥几句就能将人给安抚下来。
“这些日子，朝中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我实在脱不开身，所以才没能回来。”裴承思握着她泛凉的手，无奈道，“你若是气，也该往我身上出，何必要折腾自己？”
云乔原本像是只炸了毛的猫，被他这么顺毛一捋，倒是平静不少，不情不愿地随着他往房中去。
她对裴承思总是气不长久，被哄了几句后，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了。
“我的确是同梁嬷嬷提过，叫她磨一磨你的性子。”裴承思微微颔首，对上云乔不满的目光后，不躲不避地解释道，“这些日子下来，你自己心中应当也有数，嬷嬷教你的，都是再实用不过的道理。”
云乔知道自己从来都辩不过裴承思，索性没吭声，埋头在他腕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裴承思摇头笑了起来，反手捏着云乔的下巴，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叫梁嬷嬷来吗？”
“为什么？”云乔含混不清道。
“她是……曾在我母亲身边伺候过的旧人。”这句话之后，裴承思说得顺畅不少，“当年我能被送出宫、活下来，也有她出的一份力。”
云乔怔了怔，随即生出些懊恼来。
她若是早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对梁嬷嬷会亲近些，而不只是将她当做一位严厉的夫子。
“宫中险恶，母亲虽想方设法地保全了我，最后却没能保全自己。”裴承思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无论是我还是梁嬷嬷，对你严苛，都是盼着你能好好的。”
云乔倚在裴承思肩上，只觉着自己先前仿佛是个顽皮的学生，压根没能领会夫子的苦心。
但她心中也隐隐觉着别扭，皱眉想了会儿，才总算是理出个头绪。
“我曾听人提过，圣上独宠韦贵妃，待她格外纵容，以致于生了不少祸事……”云乔仰头看向裴承思，轻声问道，“你也会如此吗？”

第17章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玩笑，可云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仿佛是当真想要一个承诺。
裴承思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情，抚着她散开的长发，反问道：“在你心中，我难道是那样昏聩的人吗？”
这个“昏聩”，说的自然是当今圣上了。
虽是生父，裴承思对这个半路爹却并无半分感情，甚至没有任何敬畏。
云乔连连否认：“不是。”
她未曾见过当今圣上，但站在裴承思的立场，自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
“那你尽可以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变成他那副模样。”裴承思揉了揉云乔的长发，话锋一转，“过几日，随我进宫见陈皇后吧。”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然，云乔毫无防备，一双桃花眼瞪得浑圆，满是震惊。
裴承思被她这模样给逗笑了：“值得吓成这样吗？”
“当然！”云乔抚着胸口缓了会儿，仍旧觉着紧张，迟疑道，“为什么呀？”
裴承思见她着急，反而慢条斯理道：“这些日子忙得厉害，也与此事有关。原是想着，等彻底谈妥之后再告诉你的……”
云乔没忍住掐了他一把，催促道：“不准再兜圈子了。”
“我想，让你认在陈家族下。”
他这回直截了当得很，而云乔则直接听懵了：“什么？”
“陈家自立朝起，到如今已绵延数百年，颇有名望。你记在他家旁支名下，也算是解决了出身低微的麻烦，”裴承思绕着她的长发，含笑道，“届时，就可以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这还是裴承思头一回在她面前明确提起位分之事。
“陈家起于淮南，族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鸿儒，虽非达官显贵，但风评甚好。”裴承思见她怔怔的，耐心解释道，“我已经与少傅商定，他日开宗祠，将你记在他家长房。”
“至于进宫，则是走个过场，让陈皇后过一眼。你不必担忧，届时只管按梁嬷嬷教你的规矩行事便可……”
裴承思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可谓是思虑周全。
云乔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可旁人又不是傻子，她们怕是早就知道我的来历。”
若不然，先前也不会有赵雁菱找茬那一出。
“你才是傻子，”裴承思悠悠地叹了口气，“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只要我认、陈家也认，便轮不到其他人置喙。”
他看似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原以为……”云乔才开了这个口，便有些说不下去，抬手揉了揉眼。
“你以为什么？”裴承思拉着她的手腕，将人带得贴近些，若有所思道，“以为我会另娶旁人吗？”
云乔说不出口，但被困在府中这些时日，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在梁嬷嬷催促之前，她未曾责罚那些背后议论的仆从，也是因为她自己很清楚，那些话其实并没说错——
她的确是出身低微，既配不上太子妃的位分，也没办法给裴承思助力，甚至还会拖累他。
论及相貌，她虽不差，但也不算顶尖；论及才学，也就是认得字的水平，没法同那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闺秀们相提并论。
思来想去，就连云乔自己也觉着，裴承思另娶旁人会更划算些。
但裴承思并没有。
他放着捷径不走，想方设法地为她铺平了路。
“眼下我羽翼未丰，处处受限，故而不敢轻易承诺，倒是害你多想了。”裴承思拢着她的手，认真道，“你我当年结发为夫妻，无论何时何地，总不会变的。”
裴承思很少会这样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云乔心下动容，原本的忐忑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张手抱住了他：“是我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劳你费心费神。”
“你我之前不说这些。”裴承思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从今往后，你不必想旁的，只管随着梁嬷嬷学规矩、管事，他日入宫之后，为我执掌后宫。可好？”
裴承思已然换了寝衣，用得正是云乔调制的沉竹香。
她嗅着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听着裴承思那仿佛别具诱惑的声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说完，又尤嫌不足地补了句：“我会认真学的。”
裴承思在她发上落了一吻，含笑道：“那就好。”
将事情彻底说开之后，云乔便不再如先前那般患得患失，一门心思地随着梁嬷嬷学宫中礼仪。
就算裴承思说过，进宫见陈皇后不过是去走个过场，但她还是格外警醒，生怕出什么差错，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自己倒无妨，却不想带累裴承思被人非议。
云乔原本最不耐烦听世家大族之间那些杂七杂八的关系，只觉着一头雾水，可为着此事，还是硬着头皮将陈家相关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及至要拜见皇后时，裴承思又到府中来宿了一夜，第二日一道入宫，也算是缓解云乔的紧张。
临出门前，云乔将皇后的喜好在心中又过了一遍，心不在焉地踏出门槛，随后便听梁嬷嬷低声提醒道：“慢些。”
云乔怔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在了裴承思前边，随即停住了脚步。
梁嬷嬷教规矩之时，早就提过此事，她自以为记下了，直到这时才发现并没有——至少还没习惯。
裴承思看向她：“私下无妨。”
“……算了。”云乔却还是放慢了脚步，落后裴承思一步，轻声道，“私下散漫，难免会带到外边去的。”
裴承思有些意外，随后颔首道：“也好。”
乘车入宫后，裴承思自去明堂朝会，云乔则被安排到他平素处理政务、歇息的偏殿等候。
这是云乔头回到皇宫来。无论是金钉朱漆的宫门，还是琉璃瓦覆着的雕梁画栋，又或是镌刻龙凤飞云的朱栏彩槛，于她而言都格外陌生，透着让人不由自主连呼吸都放轻些的威严。
偏殿之中并无太多陈设，花梨大理石长案旁堆着几摞新搬来的奏折，其上放着几方砚台，形形色色的笔如树林一般。
案上放着张半卷的舆图，桌边青玉画缸之中皆是类似材质的牛皮纸。
只略一看，便能想象出裴承思素日有多少事情要忙。
云乔并没上前翻动，远远地盯着看了会儿，便往内室去了。殿中燃着裴承思先前用的那味龙涎香，她仍旧有些不大适应，但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等人。
裴承思也没耽搁，一下朝便来寻她，而后往皇后所居的清和宫去。
皇城比云乔想象中的还要更大一些，雄伟巍峨。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承思身旁，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形，算是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中的慰藉。
但不管心中再怎么紧张，云乔都没露怯。她既然答应了裴承思，就会尽力将事情做到最好。
踏进清和宫后，云乔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依着梁嬷嬷先前教过的规矩，行礼问安。她低垂着眼睫，余光只能瞥见正座那边陈皇后的裙摆，以及……
一个身着红裙的小姑娘。
“姨母，这就是当初救了我的那个美人姐姐！”陈皇后尚未开口，殿中倒是先响起一道清脆的童声。
云乔已经反应过来，这小姑娘便是陈灵仪。
先前与元锳见面时，云乔已经从她口中得知，自己在茶楼之中误打误撞救下的是国公府千金。后来也从梁嬷嬷那里知悉，灵仪是陈少傅的独女，生母早逝，阖家上下都将她当做掌上明珠一般宠着。
就连陈皇后，也曾将灵仪接进宫中放在身边养过一段时日，疼爱得很。
被灵仪这么一搅和，陈皇后脸上多了些无奈的笑，向云乔道：“不必拘谨，坐吧。”
陈家已经与裴承思商定此事，陈皇后无论心中如何看待，明面上总不会为难。再加上有灵仪在，这过场走得比云乔想象中顺遂多了。
灵仪年纪小坐不住，听了会儿她们的场面话后，拉着皇后的衣袖撒娇：“姨母，我想去御花园喂鱼。”
说着，又看向云乔，“云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云乔有些意外，对这提议虽心动，但并没擅自答应，不动声色地看向了陈皇后。
“阿乔头回入宫，也去看看御花园的景致吧，”陈皇后抬了抬手，微微一笑，“刚好替本宫折两枝花回来插瓶。”
云乔暗自松口气，起身应了下来。
她陪着灵仪往御花园去，裴承思则回去处理政务，约好了晚些时候遣人来接。
几人离开后，殿中立时冷清下来。
陈皇后抚着腕上的佛珠，慢悠悠地开口道：“你看着，那丫头如何？”
“规矩礼仪过得去，虽拘谨了些，但头回来拜见您，怕是没几个不紧张的。”一旁伺候的辛嬷嬷答道，“性情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不过当初能舍身救下姑娘，想来心地不坏。”
“中规中矩，不是个出挑的。”陈皇后一哂，“也就是运气不错。”
辛嬷嬷会意，感慨道：“丹溪县主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丹溪县主，也就是赵雁菱，论及家世、相貌，京中闺秀无人能出其右。
不少人都知道她钟意太子，结果输在云乔这么个平平无奇的人手中……以她的性情，能咽的下这口气才怪了。
“那能怪谁呢？是她自己沉不住气。”陈皇后早就从陈景那里得知内情，不疾不徐道，“太子这个人，也就是看起来性情温润，实则生有反骨。赵家暗地里窥探太子行踪也就算了，丹溪却要争一时意气，将事情暴露到明面上来……这让他如何能忍？”
赵雁菱拿身份压过了云乔，殊不知，却将裴承思一并得罪了。纵然他先前有过犹豫，此事之后，也都作罢。
“太子殿下后来大费周章，促成此事，对这位云姑娘倒也算是情深义重……”辛嬷嬷这话尚未说完，只见着陈皇后摇了摇头。
“若要我说，他只是信不过旁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写完断更了orz这章24h留言发个小红包吧，感谢大家包容~

第18章
裴承思算着时辰，等云乔在清和宫陪陈皇后用过午膳后，便遣人将她接了回来。
内侍在前引路，云乔神色从容地跟随着。直到入了偏殿内室，见着裴承思之后，方才抬手抚了抚胸口，长出了口气。
她虽未曾露怯，但心中终归还是紧张的。
裴承思将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这半日下来，难为你了。”
“还好，皇后娘娘并没为难我。”云乔捧着茶盏，抿唇笑道，“而且有灵仪在，我大半时间都在陪她玩，相处起来轻松多了。”
“事情早已商定，再过不久，你就算是陈家的小辈了，她岂会同你过不去？”裴承思见她提起灵仪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随口道，“你很喜欢陈姑娘？”
云乔点点头：“灵仪生得玉雪可爱，先前在戏园子里见着时，我就很喜欢了。再者，她性格也好，虽是国公府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性情并不蛮横……”
她滔滔不绝地列举灵仪的好处，裴承思听了会儿，颔首道：“我看陈姑娘也亲近你。既是投缘，别院与陈家不过几步路，回去之后可以多往来。”
“灵仪也说，等出宫之后还要去找我呢。”云乔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熟稔，再不见先前的拘谨。
裴承思对此自是乐见其成。
现下这个局势，与陈家打好交道并无坏处。
他很清楚，若不是当初云乔阴差阳错地替灵仪挡了灾，只怕在身份这件事上，陈家并没这么容易让步帮忙。
与她闲聊了几句后，裴承思起身道：“我还有政务要处理，就不多陪你了。你可以先在此处歇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你出宫。”
云乔昨夜惦记着今日拜见陈皇后之事，没能歇好，眼下松懈下来难免犯困，掩唇打了个哈欠，点头道：“好。你只管忙去，不必为我分心。”
交代妥当，裴承思往外间去批改奏折，云乔则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困意席卷而来，不多时，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承思素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喝了半盏浓茶提神后，便开始专心致志地处理政务。
殿中虽还有内侍伺候，但皆是悄无声息的，四下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隐约传来对话声，云乔半梦半醒间，迷迷怔怔地听着。
“西境传来捷报。蒋老将军筹谋布置良久，前些日子收网，自鸣铩丘了望台起，往西数百里，深入西域腹地，连下十二城……”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说着些她不大听得懂的内容。云乔揉了揉眼，随后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在向裴承思汇报军务。
她凝神听了会儿，只觉心有余而力不足。无论是提到的将领，还是西境那边的城池关卡，对她而言都是全然陌生的。
比前些日子，刚听梁嬷嬷讲起京城世家时，还要茫然。
裴承思这几个月来，已经将四境布防牢牢记在心中，画缸中的舆图不知看了多少遍，终于能赶上陈景的思路，也有了自己的见解。
圣上昏聩，这些年来宠幸奸佞，国库经济左支右绌，四境驻军良莠不齐。裴承思自接手政务起，没一天不是在为他收拾烂摊子的，还是头一回得到这样的好消息。
“蒋老将军此举可保西境数年太平，实在国之栋梁。”裴承思不再如往日那般冷静自持，难得喜形于色。
说着，又问起具体情况。
“老将军在奏疏上专程提的那位亲卫，是傅御史家的人吗？”
陈景谨慎道：“臣未曾听过傅御史家有这么一位子弟。”
裴承思眉头微微皱起，指节轻轻扣着奏疏，若有所思道：“傅、余，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话音未落，便听见里间传来清脆的声响，似是茶盏跌在了地上。
内室之中只有云乔一人，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她手滑。
裴承思摇头笑了声，示意内侍进去收拾。
目光再次落在奏疏上时，他怔了下，忽而明白过来云乔为何失态，也总算是想起自己从何处听过“傅余”这个名字。
傅余原是云乔的邻家，镇上那位教书先生的独子，与云乔自小一处长大，后从军往西境去了。傅家早已经没了人，也就云乔还惦记着，会托人捎些东西过去。
早几年断断续续地还有消息往来，可自两年前，那边便再没只字片语传回来。云乔是拿傅余当自家弟弟一样看待的，始终放心不下，也曾辗转托人打听，却是徒劳无功。
裴承思到平城时，傅余早就去了西境，未曾谋面，只在云乔托旁人打探消息时听过这个名字。
他怕云乔伤心未敢明说，心中却觉着那人或许已经不在人世。
但就这奏疏所说，傅余竟还活着，只是当年领了密令，扮作商人往西域诸国当细作去了。他这两年传回许多要紧的消息，直到前一阵身份被识破，险些丧命，九死一生地回了军中。
西境这次大捷，离不开他打探到的军情布防。
蒋老将军特意在奏疏上提及傅余的功绩，其中举荐的意味不言而喻。
裴承思沉吟片刻，拿定了主意：“此番大捷，合该论功行赏，只是蒋老将军还得镇在西境，便叫这位傅小将军回京述职吧。”
陈家与裴家素有渊源，与这奏疏一道送来的，其实还有裴老将军给陈景的私信。因不清楚太子的行事作风，他嘱托陈景代为周全，若是得便，顺道提拔提拔傅余。
陈景还没来得及旁敲侧击，裴承思便主动开了口，倒是省了他多费口舌，欣然应道：“是。”
等诸事议定，陈景告退。裴承思起身往内室去，恰好撞上了出来的云乔。
“我方才听到了，是傅余！”
“慢些，”裴承思皱了皱眉，鬼使神差地泼了盆冷水，“说不准只是同名同姓。”
虽说少见，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云乔僵在了那里，自听到“傅余”二字起生出的激动变成了无所适从，攥着裴承思的衣袖，不情不愿地瞪他。
“我这两年没收到他的消息，托人打听也一无所获，还当他……”顿了顿后，云乔终究还是没将那不吉利的字眼说出口，转而问道，“那位老将军的奏疏上，是怎么提他的？”
裴承思与她对视片刻，这才将傅余之事大略讲了，见云乔面露喜色，又着意补了句：“我已经下令调他回京述职，届时，就可以确准是不是平城那位了。”
云乔这回却笃定道：“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必然是他。”
分明还有不少奏折未曾批复，裴承思却并没回去料理，而是又问道：“傅余是何时往西境从军的？”
云乔掰着指头算了算：“七年前。”
“蒋老将军看重傅余。他若与你还有姐弟情分在，我也会顺水推舟，借论功行赏的名头好好提拔他。”
倚靠陈家绝非长久之计，裴承思想着培养嫡系，只是并无合适人选。
而傅余，算是个值得考量的。
拿定主意后，裴承思又提醒道：“再过半旬，便是国公夫人的寿辰。你提前准备妥当，届时以陈家旁支的身份露面，彻底过明路。”
云乔轻声应道：“好。”

第19章
偶然得知傅余的消息，对云乔而言着实算是意外之喜，在这京中的日子，也随之多了一分期待。
裴承思已入主东宫，一应起居皆在宫中，若非特殊情况不会轻易离开，陈家别院便彻底归了云乔。
回到家中后，云乔立时将傅余之事告诉了芊芊，又亲自翻箱倒柜，寻先前行李中压着的账本。
徐芊芊亦是又惊又喜：“傅余哥哥要来京城？那岂不是过阵子就能见着他了！”
傅余自小性情跳脱，虽是教书先生养出来的，但却并不爱念书，整日里招猫逗狗变着花样地玩，是镇子上的“孩子王”。
芊芊少时，没少跟在他身后喊“傅余哥哥”。只是母亲过世后，随着父亲搬家换了住处，傅余又往边境去从军，便再没见过。
如今知道他安然无恙，甚至还得以建功立业，自是欢喜。
“是啊，”云乔翻看着账目，欣慰道，“当初他留银子给我，说等我赚钱之后，再讨要。一晃都这么些年，还好、还好……总算是能给他了。”
前两年傅余音讯渺茫，云乔虽从没放弃过见缝插针托人打听，但心中也不是没想过意外情况，后来出门之时，都要避着傅家曾经的宅院走。
如今能得故人消息，总算是了却一桩牵挂。
不过在傅余回来之前，还有一桩要事，也就是裴承思专程提醒的，国公夫人的寿辰。
老夫人六十大寿，沾亲带故的自然都要上门祝寿，以陈家现下的地位，恭维奉承者更是不在少数。
届时大半朝臣家的女眷都会过府，云乔借此机会露面，自是不能出任何差错。
云乔听从了梁嬷嬷的建议，提早往陈家去拜会，见着了这位老夫人。
国公夫人生得慈眉善目，待她的态度更是和蔼可亲，甚至还挽着手特地问了她的背上的伤。
此外，也备下了丰厚的见面礼，叮嘱她常来走动。
云乔初时有些受宠若惊，但她也明白，无论是宫中的陈皇后还是国公夫人，看中的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裴承思给她的身份。
就好比她当初替灵仪挡灾，陈家原本的打算，也不过就是遣个嬷嬷送些谢礼过去。如今因着身份不同，便得了皇后与老夫人亲口关怀。
但不管因何缘由，她向来秉持投桃报李，回府之后，便琢磨着亲手给老夫人备份寿礼。
届时与梁嬷嬷备下的正经寿礼一道送去，也算是聊表心意。
云乔自小就没正经念过几日书，书画拿不出手，好在一手女红刺绣还算不错，算了算日子，决定赶制个抹额出来。
选布料、描花样、配线，下针……
除了听梁嬷嬷讲些庶务规矩，云乔剩下的时间都耗在了这抹额上，数日未曾出门。
直到元锳找上门来，云乔才将那绣品放下，得了半日清闲。
“我就说怎么不见你来寻我，原来是在忙这个。”元锳打量着那精美的绣品，好奇道，“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做针线活？还是个抹额？”
云乔慢悠悠地揉着脖颈，也没瞒她，将裴承思的安排如实讲了。
元锳先是一惊，随后评价道：“这打算倒也不错，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说完，又掩唇笑道，“这么说，你将来可就是太子妃了。那我在京中岂不是可以狐假虎威了？倒要看看，谁还敢再扣压我的货物。”
见她至今还在为此耿耿于怀，云乔笑了会儿，转而问起生意事宜。
“还成。虽被耽搁了些时日，但损失不算大，在湖州采购的那批新制妆花纱卖得紧俏，旁的零零散散凑在一处，也赚了不少……”
云乔听了会儿，吩咐丫鬟开库房，将那箱香料搬出来，而后向元锳道：“你看看有没合适的门路，将这些香料出掉吧，也不拘赚多少银钱，总比扔在库房里积灰要好。”
她今后是注定做不成生意了。
元锳很清楚此事，心下暗自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同她开玩笑：“好呀。不过到时候赚的钱，我可是要抽一成的。”
“依你。”云乔抿唇笑道。
因惦记着尚未完工的抹额，以及裴承思早前的叮嘱，云乔没再出门闲逛。与元锳闲聊了会儿，将人送走之后，便又拿起针线来。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大寿前一日将这抹额给做好了。
国公夫人大寿这日，云乔早早地起身梳洗。梁嬷嬷早就将她今日要穿的衣裳与佩戴的头面备好，梳妆打扮一番后，直接往国公府去。
拜见老夫人贺寿之后，云乔在一旁落座，当起尽职尽责的吉祥物。
能在开宴之前到老夫人院中来道贺的，要么是与陈家有亲戚往来，要么是身份地位高的。云乔早就随梁嬷嬷做足了功课，只听丫鬟通传便能猜个大概，再经介绍之后，笑盈盈地见礼。
这么小半日下来，着实见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
消息灵通的，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但不论背后如何议论，当面总是一团和气，你来我往地客套着；至于不知情的，哪怕从前没听过陈家有云乔这么一号人，也不会蠢到问出口，甚至还有人借着夸她来恭维陈家。
云乔从始至终带着笑，到最后，只觉着脸都僵了。
她借着喝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脸颊，还没放下茶盏，便听门外的丫鬟通传，说是丹溪县主来了。
云乔早就记下了各人的封号，一听这名头，便知道是赵雁菱，随即正了正神情。
赵雁菱今日穿了一袭红裙，随云髻上簪着珠翠，佩着鲜艳欲滴的玛瑙耳饰，愈发显得艳色逼人。她才进门，目光先是在云乔身上停了一瞬，这才向着老夫人笑道：“雁菱来晚了，还望老夫人莫怪才是。”
说着，令侍女呈上了寿礼，“这幅《松鹤延年》是我耗了大半个月绘成的，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很好。”老夫人含笑看了，向众人称赞道，“我看啊，雁菱的画技又精进了不少。”
众人纷纷附和，恭维的话层出不穷，赵雁菱脸上的笑意愈深。但在看向云乔时，脸色却不由得冷了几分。
让云乔借着老夫人的寿辰露面，陈家回护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算是骄横如赵雁菱，也知道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扫兴，只能强忍下来。
见她这副“已经很不爽，但却不得不克制的模样”，云乔倒是觉着好笑，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赵雁菱沉默片刻，皮笑肉不笑地问候了句。
“时辰不早了，都往花厅去吧。”老夫人适时开口，扶着云乔站起身来。
花厅摆的是曲水流觞宴，老夫人坐主位，两侧依着诰命品级排开，再后则是世家贵女们。闺秀们彼此间早就熟识，落座之后，关系亲近的便聊起来，从近来得的字画聊到时兴的衣裳花样和脂粉，热闹得很。
云乔虽已知道闺秀们的家世名姓，但并无交情，也没想着插进她们的谈话里去，只含笑听着。
但显然，有人并没准备让她这么轻松混过去。
“大家难得聚一回，只吃吃喝喝多无趣，不如来行酒令。”赵雁菱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提议道。
“不错，”随即有人应和道，“那咱们行什么令？”
“飞花令、姓名令、闭月令、闭酒令……”赵雁菱接连数了一串，“随便哪个都行，答不上来的罚一杯。”
众人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云乔不动声色地攥紧了筷子，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寻梁嬷嬷，但还是忍了下来。
赵雁菱报的那一串酒令，甚至有她听都没听过的，一头雾水，过会儿怕是只有丢人的份。
这些日子，梁嬷嬷已经竭尽所能，将用得上的都教给了她。但有些事情，终归是走不了捷径的。
譬如琴棋书画，又譬如眼前的行酒令。
她不通文墨，能背的上诗也就几首耳熟能详的，连平仄韵脚都理不清，更别提自己当场作诗了。
若她仍旧是从前那个平民出身的生意人，倒还说得过去；可眼下，她顶的可是陈家那位大儒的孙女名头，若是连句诗都说不上来，当真是贻笑大方。
在座一众闺秀，有不明所以的，有顺水推舟想看笑话的，最后拟定了飞花令。
赵雁菱此时的笑真切得很，带着股幸灾乐祸：“既是如此，那就先来个容易的，以‘月’字为眼……”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一声短促的低呼，循声看去，恰见着云乔懊恼的神情。
案上的杯盏侧翻着，满满一整杯酒，都倒在了她的衣裙上。
“手滑了，”云乔略带歉疚地解释了句，起身道，“恕我失陪。”
说完，便由嬷嬷引着离了花厅，到别处换衣裳去了。
赵雁菱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下意识地咬了咬牙。
“月斜空碧合，河汉几时生……”
不知情的闺秀已经起了头，随即有人续了下去，等轮到赵雁菱这里，她却迟迟没开口。
“县主？”
赵雁菱回过神来，索性直接自罚了杯酒，随后也起身出了门。

第20章
女眷们出门、赴宴时，大多会额外带上一套衣裙，以备不时之需。梁嬷嬷办事稳妥，自是不会在此事上疏忽，一见着云乔打翻杯盏，随即就吩咐了明香去取备用衣裙。
云乔本就是为了躲行酒令才出来的，换好衣裙后，也不急着回去，以免赵雁菱又想出旁的法子来捉弄她。
“姑娘今日的应对很好。”梁嬷嬷见她无精打采，含笑安慰道。
自打定下云乔的新身份后，她就改了口，称呼从“夫人”变成了“姑娘”，可谓是十分谨慎。
“我这勉强算是权宜之计，毕竟总不能留在那里擎等着出丑。”云乔叹了口气，“不过，旁人说不准也看出我是有意躲避了。”
也是没法子的事。
毕竟她不通文墨，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这已经算是比较好的局面了。
“是老奴疏忽了，”梁嬷嬷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反思道，“早就该给您安排位教文墨的女先生……”
云乔听得脸都快要垮了，但对着梁嬷嬷，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含混道：“这种东西，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学会的。”
“所以更要尽早开始才是。”梁嬷嬷看出她那点不情愿来，语重心长道，“您方才也说了这是权宜之计，总不能回回如此。”
云乔设想了下，只觉着头都大了，无奈地点了点头。
虽不情愿回去，但也不能真就在外留着了，又磨蹭了会儿，云乔起身出了更衣的内室，往水榭那边的待客厅去。
时值正午，日头格外晃眼。
云乔循着阴凉处，抬手将团扇遮在额上，慢悠悠地往回走。
可没走几步远，就远远地见着了赵雁菱。
云乔一见赵雁菱那架势，便知道八成不是偶遇，而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梁嬷嬷抱怨道：“她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丹溪县主是侯府独女，自小娇生惯养，但凡想要的就没得不到的，此番自然是意难平。”梁嬷嬷皱了皱眉，低声道，“由此可见，太娇惯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盯着太子妃位置的人多了去了，但旁人可没像赵雁菱这般不依不饶。就好比今日的行酒令，为了争一时意气，她能落什么好？
知道云乔身份的，自然也知道她为什么有意为难。
落得个为男人争风吃醋的名头，难道就好到哪里了吗？
说话间，赵雁菱已经到了跟前：“云姑娘不过是换个衣裳，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对着她这么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云乔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烦，端着无可挑剔的笑：“劳县主记挂了。”
打从先前在元家绸缎庄见过，还被讹了五百两银子，赵雁菱就知道，云乔这个人惯会装傻充愣，只要不把事情给挑明了，就能在那里绕圈子打太极。
她素来不喜欢这种做派的人，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见云乔今日依旧如此，赵雁菱冷笑了声，毫不留情道：“你以为寻个拙劣的借口躲开，就能粉饰太平，瞒住你这偷来的身份吗？”
这话说的实在是又直白又难听，恨不得将人的脸面踩进泥里，若是换个脸皮薄的，兴许当场就能落下眼泪来了。
可云乔却并没失态，只是脸色冷了些：“县主在说些什么？恕我不明白。”
“少在这里装傻，”赵雁菱逼近一步，低声道，“你以为，旁人当真不知道你的来历吗？”
云乔不躲不避地同她对视片刻，忽而笑了声，在赵雁菱惊讶的目光中反问道：“那县主以为，旁人当真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我不愿与你起争执，败了她老人家的兴致。但县主今后若还要不依不饶，咱们大不了就真撕破脸闹开来。横竖我这样的人，早就听惯了旁人指指点点，只是不知道县主这样尊贵的出身，是否介意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云乔一口气将心中的话尽数吐了出来，留意到赵雁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便知道她也不是不在意。
“你敢威胁我？”赵雁菱咬牙质问。
“是不是威胁，县主大可以试试。”云乔掸了掸衣袖，也懒得再同赵雁菱纠缠，直接越过她往花厅去了。
走出段距离后，云乔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回过头看向梁嬷嬷，小心翼翼道：“我方才会不会有些过了？”
“无妨。”梁嬷嬷并没责备她，反而笑道，“我倒是没想到，姑娘竟还有这样一面。”
“我从前可是做生意的，若是笨嘴笨舌，可不得把家底都赔进去？”云乔复又笑了起来，解释道，“只不过来了京城之后，人生地不熟的，言行举止不是要顾忌这个，就是要想着那个，只能收敛着。”
回到花厅之后，行酒令已然告一段落。
湖中心的亭子有伶人唱曲，隔水传来，余音渺渺。
老夫人终归是上了年纪，用过饭后，便回房歇息去了。客人们纷纷起身告辞，等众人走得差不多，云乔也回了别院。
这道关卡，算是让她给迈了过去。从今往后，在京中众人眼中，她的名字前便加了个“陈”字。
陈云乔。
这大半日下来可谓是劳心劳力，回府之后，云乔卸了钗环耳饰，换了家常的衣裳，倚在榻上歇息。
半梦半醒之际，听到一声“千回百转”的叫声。
云乔心下疑惑，才睁开眼，竟见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眸色深蓝如宝石，露出的爪子肉垫粉粉嫩嫩，可爱极了。
“这……”云乔揉了揉眼，目光落在捧着小猫的裴承思身上，一时间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这小猫真讨人喜欢。”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奶猫接了过来，抱在怀中，笑得眉眼弯弯，见牙不见眼的。
“这是我偶然间见着的，想着你兴许会喜欢，便顺道带了过来。”
云乔知道他八成是在陈家那边有事，顺路过来的，但并没深究，目光落在小猫身上，食指轻轻抚摸着它背上的毛发。
这猫并不怕生，在云乔怀中安安稳稳地窝着，没过多久，甚至还拿头轻轻地蹭了蹭她。
“你既然喜欢，那就养着解闷吧。”裴承思学着云乔撸猫的样子，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与后颈。
云乔被他揉搓得发颤，随即笑着避开些。
“今日陈家的事，梁嬷嬷应当已经同你提过了吧。”云乔倚了回去，提起这事来不由得叹了口气，“嬷嬷说，要给我安排教书的女先生……”
裴承思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发什么愁：“不错。”
“可我觉着，自己在这方面兴许就是少根筋，”云乔不情不愿抱怨道，“从前在家中，你亲自教，我都不见得能听进去，何况旁人来呢？”
裴承思好笑道：“那是我对你太宽松了。”
他那时并没料到入京之后会遇着陈景，与其说是教云乔，不如说是夫妻间的闺房玩乐。
“那我若是怎么都学不会怎么办？”云乔不依不饶，恨不得把“不想念书”几个字写在脸上。
“先学着，就当是打发时间。”裴承思不以为意，“等将来进了宫，我再抽空指点你。”
云乔与他对视了会儿，最终还是败退，撇了撇嘴角：“好吧。”
她懒散地倚在榻上，那奶猫伏在她胸口，兴许是觉着安逸了，两前爪竟轻轻地上下踩动。裴承思看得眸色渐黯，拎着那白猫的后颈，将它从云乔身上扒了下来。
“哎……”云乔正想阻止，却被裴承思俯身堵住了唇舌。
奶猫倍感委屈地看着耳鬓厮磨的两人，歪了歪头，不明所以地喵了声。

第21章
云乔原本打算，等过了老夫人寿辰这件事，便陪着芊芊四下逛逛，抽个空去寻元锳。她本就是个东奔西跑坐不住的人，这些日子闷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简直都快要闷出病来了。
可谁知转过头第二日，梁嬷嬷就找来了同她提过的女先生。而且还是两位，一个负责教她文墨字画，另一个则教琴、棋。
云乔得知接下来的日程之后，午饭都险些没吃下去。
“嬷嬷，这会不会有些多了……”云乔难得反驳一回梁嬷嬷的安排，“我怕是顾不过来。”
近来梁嬷嬷对她的态度软化不少，但在这种事上，却是从不会轻易让步的，正色道：“这些，都是世家闺秀们自小开始学的。姑娘你起步本来就晚，若是不勤勉些，要何年何月才能补上？”
云乔揉着衣袖，有气无力道：“就一定要补上吗？”
术业有专攻，她自小就没怎么碰过这些，隔了十几年想要赶上那些个贵女们，谈何容易？
“姑娘不要任性，”梁嬷嬷让人开了锦盒，将其中那架古琴给云乔看，“这可是前朝的焦尾古琴，殿下特地让人送来的。”
云乔这回彻底没了话，也不挣扎了。
按着梁嬷嬷的安排，云乔白日里几乎没什么闲空，更不可能出门，只能将宫中送来的点心转送给元锳，顺道言明了自己的现况。
隔天，元锳就上门来了。
因有客造访，云乔总算是得了半日的假，扔下写了一半的大字，如释重负地往花厅去见元锳。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元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难为你怎么熬下来的。若是换了我，足不出户就够难熬的了，还要整日学这些。”
云乔在她面前也不必装什么端庄，长长地叹了口气：“别提了，还是说点有趣的吧”
“要么我给你讲几个近来听的笑话？”元锳逗了她一回，琢磨了会儿，压低声音道，“朱雀街那边的坊市近日来了不少西域来的胡商，带来不少新奇的玩意，听说还有善歌舞的胡姬，热闹得很……”
“你想去看？”云乔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横竖闲得无聊，凑个热闹也无妨。”元锳冲她眨了眨眼，“要不要一道？”
从前在平城时，云乔也是个爱新奇事物的。
她毕竟不是那种自幼锁在闺中的大小姐，少时起做生意，摸爬滚打惯了，行事也没什么忌讳。
但今时不同往日，云乔咬了咬唇：“嬷嬷不会同意的。”
“你……”元锳挑了挑眉，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眼前的云乔让她觉着陌生，早前那股洒脱的劲儿仿佛被磨掉大半，更像是她并不喜欢的那些闺秀，言谈举止想的都是“规矩”。
但她也知道，此事怪不到云乔身上。
裴承思给的身份将她拘在府中，身边日夜陪着的是梁嬷嬷、女先生们这样的人，潜移默化，有些改变是在所难免的。
两人少有这样相对无言的时候。
元锳虽没说出口，但云乔也猜到了她的未尽之意，晃了晃神，心中霎时涌现股说不出的滋味。
元锳有些懊恼，正琢磨着该怎么补救，云乔却抢先开了口。
“梁嬷嬷今日告了假，午后便会离开别院，”云乔刚开口时还有些迟疑，但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下午练完琴，等傍晚可以出门。”
元锳舒了口气：“总闷在府中也不好，偶尔出一回门，只当是散散心。”
云乔已然盘算妥当：“这回不便动用府中的车马，得劳你在角门等候，借我们搭一回车。”
两人就这么商定，倒是芊芊有些迟疑，在元锳离开之后提醒道：“云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等梁嬷嬷知道了，怕是要……”
身份摆在这里，梁嬷嬷就算再怎么不满，也不可能将云乔怎样，但必然会如实回禀裴承思。
“我都听他的话，学了这么些不喜欢的，偶尔出格一回也没什么吧？”云乔从没见过裴承思动怒，也不觉着这事值得他大发雷霆，“他就算知道了，八成也就是训我两句，又或者罚我多写几张字。”
“罚就罚吧，再不出门就要闷出病了。”
午后梁嬷嬷离府后，云乔先是规规矩矩地学了琴，等到傍晚，翻出自己先前穿过的男装来。明香劝了两回，见她执意如此，也只得让步。
元锳早就在附近等着，等她二人上了车，感慨道：“许久没见过你这副装扮了。”
云乔这男妆扮得轻车熟路，夜色掩映下，倒真像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只要不凑近了细看，倒真不大能看出端倪来。
长安夜市繁华热闹得很，到底是京城，满是各地来的新奇玩意，看得人目不暇接。云乔已经足有月余未曾出过门，如今看什么都觉着顺眼，若非拿不了，怕是能买不少东西回去。
她捧着包肉脯，隔三差五还会从芊芊那里捞片梅子姜，眉眼间尽是笑意。
芊芊原本还有些顾忌，见云乔一扫近日的郁色，难得这般高兴，倒是觉着值了。
“这里面，就是近来颇负盛名的胡姬馆，”元锳站定了，神情跃跃欲试，“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馆中的歌舞取乐声传出，虽听不真切，但也能辨别出与中原这边的曲风相去甚远，依稀带着些异域风情。
云乔有些心动，但又有些迟疑。
她踌躇片刻，看了眼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混入其中也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轻声道：“既好不容易来一回，那就看一眼好了——就一眼。”
只是还没来得及抬脚，便听见内里传来一声尖叫，随即便是骚乱声。客人们急匆匆地往外，嘴里还念叨着，“杀人了、杀人了……”
云乔原本的懒散瞬间褪去，攥着芊芊的手，避让开来。她虽是个好奇心重的，但并不会去凑这种热闹，当即想的便是越远越好。
元锳变了脸色，估摸着时辰开口：“不早了，先送你们回府。”
被这事一搅和，云乔也没了闲逛的心思，应道：“好。”
三人离了繁闹的夜市，往街口的马车处去，却恰撞上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云乔下意识地扶了一把，随即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愣了下，借着马车悬着的灯笼看清这人的模样后，愈发震惊：“栗姑！”
自从在昏迷之中被裴承思带离大牢，云乔就再没见过栗姑。
她在醒来后，曾央着裴承思遣人放了栗姑，据仆从回禀，栗姑得了释令后便独自离开了。
云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着她，还是这样满身狼狈的模样。
因她刻意改了装扮，栗姑迟疑了下，这才认出云乔来，冷漠的神情中添了微薄的笑意，气若游丝道：“是你啊。”
“这是怎么了？”云乔见她一手捂在腹部，隐约有血迹，忧心忡忡道，“我送你去医馆。”
栗姑却摇了摇头：“无妨。”
说着，竟掰开云乔的手，踉跄着要离开。
云乔正想跟上去再劝，便见着栗姑身形摇晃，下一刻便昏了过去，若不是她眼疾手快接住，怕是就要直愣愣地摔地上了。
元锳与芊芊也随即上前来搭了把手：“这是？”
“是我在牢中时遇着的……”云乔与她们将栗姑扶上车，马不停蹄地往医馆去。
元锳好奇道：“她也是被人冤进去的？”
云乔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栗姑被关押在牢中的罪名，是“杀夫”。
她曾有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却被丈夫做主，卖到了大户人家当丫鬟。栗姑拗不过，又想着家中生计艰难，女儿在富贵人家至少不愁吃穿，便让步了。
这是个让她后悔终身的决定。
因为没多久，她那不过才豆蔻年华的女儿就没了，甚至连尸身都没送回来。
栗姑想尽法子打听，最后在一处乱葬岗找到了女儿，瘦弱的身躯上布满被蹂|躏之后的淤青，脖颈上的勒痕更是刺眼得很。
她抱着冰冷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
可等到她想要拉着丈夫去讨说法，却发现，丈夫竟瞒着她收了二十两银子，私底下花天酒地——
这男人明明早就知道事情有蹊跷，却压根没有想过讨要公道，而是拿女儿命换来的银钱，睡旁的女人去了。
栗姑发了疯一样不依不饶，男人不耐烦起来，像往常一样动拳头。可她这回没再退让，拿箩筐中的剪刀，狠狠地刺进他额头的穴道……
在牢中，栗姑同云乔提及这段旧事时，曾问她：“你不怕我吗？我手上可是真真正正沾了血的。”
云乔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若是易地而处，她兴许会疯得比栗姑还厉害。
如今虽没能来得及问清来龙去脉，但云乔差不多也能猜到几分，栗姑这模样，八成是知晓了当初究竟是谁害了女儿，所以想着动手报仇。
或许，与今夜胡姬馆的动乱也有关系。
兴许是失血过多，虽然已经在附近的医馆包扎过，但栗姑依然陷在昏迷之中。云乔犹豫了会儿，将她带回了别院安置。
第二日一早，云乔刚醒来，还没来得及往栗姑那边去，就先见着了梁嬷嬷。
云乔从没见过梁嬷嬷这般严肃的模样，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不免心虚。
她眼神飘忽不定地晃了会儿，主动开口道：“近来在府中闷了太久，昨日一时兴起，便想着出门逛逛……嬷嬷若要罚我，我也认了。”
梁嬷嬷只说道：“姑娘说笑了。”
云乔心中明白，梁嬷嬷这样重规矩的人，原就不可能责罚她，归根结底还得看裴承思的意思。
不过裴承思整日里有那么政务要忙，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未必会认真计较。
她怎么也没料到，晌午时分，裴承思竟亲自过来了。
听到外间丫鬟们的行礼问安声时，云乔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含着半口汤愣在那里，见到裴承思之后一不留神呛住，掩唇咳嗽起来。
这种小事，也值得他破天荒地亲自过来吗？
云乔遮着下半张脸，瞪圆了眼看着裴承思，原本想着抢先服软，但对上他的目光之后，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裴承思在她面前少有这样神情郑重的时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阴沉了。云乔放下汤匙，紧紧地抿了抿唇，等着他的责难。
裴承思却并没理会她，而是当着她的面，责问起明香这些伺候的人。
明香她们谁也不敢反驳，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
屋中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云乔见不得这副情形，向着明香道：“你们都出去。”
众人谁也没敢起身，毕竟由裴承思在，是由不得她做主的。
云乔被裴承思这般行事作风激得恼怒起来，拧紧了眉头：“你这是何意？”
“她们没能看顾好你，自然是要受罚的。”裴承思轻描淡写道。
云乔向来吃软不吃硬，原本的心虚被逆反盖过，回嘴道：“我犯什么大错了吗？不过是出门逛个夜市罢了，也值得殿下摆出这般阵势吗？”
裴承思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将屋中的仆从尽数赶了出去，冷声道：“你可知自己带回来的那妇人都做了什么？”
云乔愣了下，总算有些明白他这态度因何而来，神色稍缓：“栗姑她……伤了谁？”
“赵铎，”裴承思像是怕她不知晓一样，特地提醒了句，“平侯最小的儿子。”
云乔早就将京中达官贵人们的身份记得八|九不离十，听到这名字后，眉头皱得愈紧。
栗姑未曾同她讲过女儿侍奉的主家，如今看来，便是平侯府上了。她会千方百计地对赵铎下手，想必是得知了女儿身死的内情。
这么说来，平侯的家教着实是让人不敢恭维。
“赵铎昨日为人所伤，伤势严重，险些没能救回来。”裴承思垂眼看着她，“平侯连夜令人严查搜寻凶手行踪，寻到了这里。若非是顾忌陈家与我，只怕压根不会等到朝会之后寻我，昨夜就会找你要人了。“
云乔救下栗姑时，其实也料到可能会有麻烦，但并没想到竟会招惹上平侯这样的人家。她攥紧了手心，仰头问裴承思：“你想要我如何？”
裴承思并没同她兜圈子，言简意赅道：“将人交出去。”

第22章
单看裴承思的态度，云乔已经隐约有所预感，但真当听到他近乎冷漠地说出这句话时，心还是不由得沉了沉。
她沉默不语，裴承思便也沉静地等待着。
一室寂静中，似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云乔动了动唇，轻声道：“以平侯的一贯作风，我若是将栗姑交出去，她还能活吗？”
自然是不能的。
裴承思也不屑于扯谎哄骗她，就事论事道：“平侯向来护短，她不该对赵铎动手。”
“那也是有缘由的，”云乔不自觉抬高了声调，辩解道，“栗姑不过是想要为女儿讨个公道……”
她义愤地讲起栗姑的遭遇，可裴承思的神情却并未因此有何变化，眉眼间甚至隐隐透着些不耐。
云乔在他这般注视之下，声音越来越低。
若非是有冤屈，哪个平头百姓会冒着将命赔进去的风险，向达官贵人下手呢？裴承思这么聪明，必定是一早就猜到的。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这一认知扼住了云乔的咽喉，让她愈发喘不过气来。
“你随着梁嬷嬷学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平侯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收拾的。”裴承思同她分析道，“旁的小事倒还罢了，可赵铎被伤成那样，就算是我，也得给侯府一个交代。”
裴承思冷静地分析着利弊，可谓是有理有据。但他这模样对云乔而言，可谓是陌生极了。
云乔忽而想起当年在平城的旧事。
那时曾有官商勾结侵占田地，以致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是裴承思帮着他们写状书越级上告，就算被威胁报复也没退缩，历经波折，终于将始作俑者绳之以法。
两人真正结缘，也是因此事而起。
云乔帮着他躲避迫害，又悉心照护因落水而高热昏迷的裴承思数日，将他从生死一线拉了回来。
她爱慕裴承思的相貌、人品，裴承思感念她的悉心照顾，后来便顺理成章地结了亲。
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呢？
他无权无势时，能够不惜己身，为平民百姓讨公道。如今身居高位，顾忌的反倒更多了。
“你说，要给平侯一个交代，那谁来给栗姑一个交代？”云乔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难道她女儿就合该白死了吗？二十两银子，就能买一条性命吗？”
哪怕梁嬷嬷同她讲了这么久，到如今这个位置再不能意气用事，需得以大局为重，云乔还是做不到像裴承思这般“理智”。
明知道栗姑到了赵家手里必定会受尽折磨，屈辱而死，她没办法将人给交出去。
旁人知情识趣，对“潜规则”心照不宣，谁也不会在裴承思面前问出这样的话。可云乔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直愣愣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问到他脸上来。
认识这么些年，云乔望向他的目光，始终是爱慕、钦佩，还是头一回像现在这般，带着明晃晃的失望。
裴承思只觉着气血翻涌，一字一句道：“你要为着那样一个人，来与我争吵？”
虽然未曾挑明，但云乔还是听出来，他是想说栗姑出身卑贱。正因出身不好，所以有了冤屈也只配咽下去……
怎么还敢生出报复之心呢？
云乔话赶话似的回道：“我与她是一样的人。”
“你不是。”裴承思攥着她的手腕，强调道，“你如今是陈家的女儿，将来，会是我的太子妃。”
所以不能意气用事，不能感情用事。
合该站在他这一边为他考虑，怎么能偏袒旁人？
他手上的力气偏重，疼得云乔下意识挣扎起来，气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像是触及了裴承思的痛楚，他眸中的阴沉之色已经不加掩饰，捏着她的腕骨问道：“梁嬷嬷教的规矩和体统，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两人僵持在这里，谁都不肯让步。
仆从们皆退避三舍，谁也不敢来打扰，可猫却没什么忌讳，睡醒之后便往里间来了。它轻巧地跳到了云乔膝上，对裴承思呲牙咧嘴，甚至还亮了爪子。
“汤圆！”云乔连忙拦了一把，裴承思也随即避开，但手背上还是留了几道红痕。
云乔将小心翼翼地汤圆抱在怀中，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后，裴承思忽而问道：“阿乔，我不想与你争辩，只问一句——你是不是无论如何，都铁了心要护那女人？”
“我不能看着栗姑去死。”
裴承思竟当真没再多言，只说道：“那好，希望你不会后悔。”
云乔被他这突然转变的态度闹得莫名其妙，正欲细问，却听裴承思又道：“今后，你就在这府中好好留着，没我的允准，不得出门。”
说完，又额外补了句：“少与元锳往来。”
云乔原本平复些的心态立时又炸了，质问道：“凭什么？”
“你若是连好好待在府中都做不到，总想着往外跑，还入什么宫？”裴承思毫不留情道，“你扪心自问，担得起太子妃的名头吗？”
云乔被他这几句话浇得通体发凉，下意识将怀中的汤圆抱得更紧些。
汤圆似是有些不舒服，叫了声，不安地拧动起来。云乔如梦初醒地回过神，立时松了力气，摸着汤圆的后颈，喃喃道歉：“是我不好……”
汤圆并没同她恼，也没伸爪子，似乎是觉察到她的难过，贴着手心蹭了蹭。
裴承思见她这般，正欲拂袖离去，却听云乔忽而开口问道：“你当我是什么啊？”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去，只见云乔垂着眼睫，身形微微颤抖。
“我听话，依着你的心思入陈家应酬时，就送我汤圆当奖赏；我不听话，违背你的意思时，就禁足胁迫我……”
“裴承思，你究竟当我是什么啊？”
她艰难地开口，捅破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窗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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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了渡劫仙君后》
文案：岁岁是只狐狸精。
早年为了赢赌约，不择手段百般勾|引，终于从人间帝王那里得到了珍宝照夜珠。
大限将至的暴君将照夜珠给她那日，后宫妃嫔跪了满地，生怕殉葬。只有岁岁情真意切地扯谎，“陛下若去，妾绝不独活。”
抹完眼泪，第二日便携珠跑路了。
她那时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爱恨。
直到入仙山，被囚在问心殿不见天日时，才知道——
迟早都是要还的。

第23章
往前追溯旧事,当年两人结亲，其实是云乔先提出来的。
婚姻大事素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云乔早就没了爹娘，只能自己斟酌考量。她拒了那些明里暗里表白、提亲的人,看上了晏廷这个穷书生。
当年渡口初见,惊鸿一瞥,晏廷就入了她的眼。
后来渐渐熟悉,她更是喜欢晏廷温润又坚韧的性情,思来想去,便主动了一回。
若是换了旁的姑娘，就算爱慕哪个男子,八成也不会主动开这个口。一来是容易显得不矜持，二来,则多少有些“掉价”。
但云乔那时并没考虑太多，心中喜欢，便坦诚相对。
再者，以晏廷那个内敛守礼的性子，若是等他开口，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所以在晏廷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时,云乔开玩笑似的试探了句，“想要个夫君。”
然后，她破天荒地在晏廷脸上见着了错愕的神色，像是没想到竟有姑娘家能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在开口之前，云乔也设想过。
若是晏廷有半分抵触的反应,又或是犹豫不决,她今后一定收敛了心思,不再越界。
好在并没有。错愕过后,晏廷那清隽的眉眼间添了几分笑意，温声问她：“你想要怎样的夫君？”
云乔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地同他笑道：“像你这样的就很好。”
晏廷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既逢生辰，自然是小寿星说了算。”
于是顺水推舟，两人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如今再想，其实多少有些草率，但那时只顾着高兴了。
与他二人熟悉的知道、云乔自己也知道，她与晏廷之间的感情其实并不对等。若是放称上比对一番，必然是她对晏廷的感情更重一些。
但她一直没怎么介怀过。
她性情开朗外向，晏廷却是个内敛的人，本就没法相提并论。何况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只要晏廷也喜欢她，就足够了。
直到境况天翻地覆，云乔才蓦然发现，并非如此。
晏廷……裴承思对她的感情，在平城那样的小地方岁月静好时是够用的，可来了京城之后，便不得不为旁的东西让步了。
相识这么久，两人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争吵。
云乔只觉着心力交瘁，裴承思不自觉地错开了视线，并未与她对视，沉默片刻后匆匆开口道：“今日是我失言在先……”
“只是话赶话争吵，于你我都无益处。改日冷静下来再谈吧。”裴承思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
似是对她避之不及，又似是落荒而逃。
云乔看着裴承思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外，随后又听见他边走边吩咐着些什么。声音渐渐远去，听不真切，但想来应该就是他先前所说——
未经允准不许出门，以及，少与元锳往来。
裴承思似乎是觉着，她受了元锳的诱惑，所以才会一反常态地瞒着梁嬷嬷，出门夜游。
切断与元锳的联系之后，她能接触到的，除了循规蹈矩的芊芊外，就只剩下了裴承思安排的人。
云乔从前做生意时，曾经听人提过“熬鹰”。
虽然说起来有些荒谬，但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她就是裴承思要熬的那只鹰。只是手段温和一些，日子久一些罢了。
这偌大的别院，就是个看起来精致的金丝笼，自这日起，她未能再踏出院门半步。
栗姑得知此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这样的残躯，也撑不了多久，对赵铎下手时就没想过能活下来。你为了我，与自己夫君闹翻……值得吗？”
云乔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与他之间粉饰太平已久，会到今日，不仅仅是因为你的事。”
栗姑见她执意如此，便没再多言，只道：“从前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只管好好养伤。”云乔扯了扯唇角，宽慰她一番后，午后便要往女先生那里学琴去了。
其实就学琴棋书画之事，云乔与梁嬷嬷起过争执。
她始终惦记着裴承思那日的话，自认规矩学得勉强，这些个风雅之事更是学得稀碎，实在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
她甚至赌气似的想，若裴承思当真后悔了，觉着她担不起太子妃的名头，那就……
算了吧。
梁嬷嬷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不疾不徐道：“殿下离开前，着意叮嘱老奴转告您，那话是他失言，还望姑娘不要计较，更不要往心上去。”
“殿下说，他与姑娘结发为夫妻，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变的。”
梁嬷嬷推心置腹似的，同她讲了许多——
说裴承思其实是看重她的，否则大可以直接择世家闺秀为太子妃，何必要这样大费周章，托到陈家那里代为周全呢？
说裴承思初来乍到，接手圣上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可谓是举步维艰，有些事情上注定不可能面面俱到。
她不能感同身受无妨，但还请不要苛责。
……
一番谈话下来，云乔被说得哑口无言，再加上在这府中的确也没旁的事情可做，便还是如先前那般学文墨。
裴承思那日临走之前，曾说，等各自冷静下来再谈。可云乔一直从盛夏等到秋凉，都没有将人等来。
而她从最初的愤懑，也随着暑热一道逝去，逐渐平心静气下来。
旁人都说，练字、习琴都是可以磨练心性的事，云乔这回算是渐渐体会到。
她说不清这种改变究竟是好是坏，也懒得去费神琢磨，每日依着梁嬷嬷的安排，按部就班地过着。
从前做生意的时候，需得算着日子，补货、上货，这样才能寻着商机赚钱。现在不需要考虑这些，她偶尔甚至得问问身边的人，才确准是何月何日。
这日，云乔如往常一样在房中练琴。
却听见梁嬷嬷在外间吩咐明香她们，让人开库房寻白布裁制衣裳，若是短缺，尽快出门采买，随后便往屋中来了。
云乔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琴弦，并没因她的到来而停下，只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就连梁嬷嬷这样见多识广的人，此时都没能保持住一贯的从容，定了定神后，方才答道：“回姑娘，宫中传来消息……圣上驾崩了。”
云乔反手覆在琴上，乐声戛然而止。
她一早就听人说过，圣上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自韦贵妃过世后，悲痛欲绝，以致缠绵病榻。
但这消息来得还是太过突然了。
而震惊过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裴承思。
他如今在做什么？又是何心情？会觉着唏嘘吗？又或是……痛快？
*
寝殿之中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药味，掺杂着几分安神香，愈发显得一言难尽。但饶是如此，依旧遮掩不住床榻上那人散发的类似腐朽的味道。
他的身体这些年来已经被酒色掏空，岁月和疾病并不会因为他是帝王而有所宽待。早就没半点九五至尊的威严，让人难生出什么敬畏之心来。
裴承思冷眼旁观，并无半点悲意，只觉着可笑。
先帝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这些年来政务上一无所成，不过是凭着祖宗留下的老本，坐吃山空；被个女人迷昏了头，明知道她对自己的子嗣下手，却装聋作哑。
做下种种蠢事，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柄。
时至今日，裴承思脸上的冷漠与鄙夷已经算是毫不掩饰，但凡长了眼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普天之下，已经没有比他更尊贵的人了。
“一应葬仪既已准备妥当，依着旧制来即可，不必再来多问。”裴承思面对先帝的遗体，一滴眼泪都没落，只撂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出了门，“宣朝臣议事。”
先帝殡天，新帝即位。
这其中涉及的事情多不胜数，宫里宫外、满朝上下，都因此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吏部在新帝的示意之下，为先帝拟定谥号为“灵”。
举国举哀，百日内禁歌舞取乐、禁婚嫁、禁宴饮，一时间，原本热热闹闹的长安城仿佛都因此沉寂下来。
而别院之中，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和，除了衣着打扮不能着艳色外，并无其他改变。
园中那棵柿子树成熟，结出红艳艳的果，女先生给云乔留了课业，让她就此作一幅画。
仆从在柿子树附近的凉亭之中备好了笔墨，云乔却难得生出些玩心来，并没动笔，而是领着芊芊一道摘柿子去了。
“平城的柿子熟的仿佛比这边更早些，”云乔轻轻地将柿子撕开个小口，吮吸了口，皱眉嫌弃道，“没我家院子里种的那棵好吃。”
芊芊尝了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出主意道：“可以晒成柿干试试看。”
两人正琢磨着，却见小丫鬟青穗一路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慢些，”云乔含笑提醒道，“若是让嬷嬷看见，又要说你不稳重了。”
青穗抚着胸口喘气，激动道：“嬷嬷让您快些回房去更衣。”
云乔扬了扬眉，将那尝了口的柿子放下，拿帕子来擦了擦手上的汁液，不慌不忙道：“何事？”
“正院那边来了人，说有圣旨到，请姑娘尽快过去一同接旨！”
云乔手上的动作一顿。
能让陈家专程将她找过去一道听旨的事，其实并不难猜，也就那么一桩罢了。
但她心中竟并没觉着多高兴，甚至莫名生出些退缩的想法，还是被青穗又催促了两回，方才抬脚的。
“云姐，”芊芊扶着她的小臂，低声道，“你这是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云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发颤。她回握住芊芊的手腕，似是自语一般喃喃道：“这算是什么呢？”
当初之事搁置在那里，她这几个月从没闹过，是想着等裴承思想明白了、得空了，两人再心平气和地将话给说明白，到时候再说是聚是散。
可裴承思此举，倒像是要将旧事一笔揭过。
不再提了。
回到房中后，侍女们手脚利落地替她更衣，重新梳妆绾发，佩戴上简洁大方的钗环耳饰后，便要簇拥着她往陈家正院去。
云乔忽而停住了脚步，向梁嬷嬷道：“我想见他。”
“等姑娘入了宫，自然就见着了。”梁嬷嬷敛眉垂眼道，“这等旨意，必然是礼部与内侍监一道来的，陈家也等候许久，咱们还是不要再耽搁，快些过去吧。”
“我不去，”云乔摇了摇头，“我要将话问明白了再说。”
圣旨一旦接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她得先问问裴承思，将来是如何打算的。
梁嬷嬷面色不改，一边扶着她走一边耳语道：“姑娘莫要说笑。您若是抗旨，只怕今日之内就能传遍整个京城。圣上颜面受损，陈家也会被牵连带累，届时所有人都成了长安城的笑话。”
云乔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终于意识到，并不是接了圣旨才没有回头路，而是从裴承思下旨开始，她就没有这个拒绝的权利。
别院离正院并不远，云乔还没想好如何是好，就已经到了。
陈家已经设好了接旨的香案，阖家出动，就连老夫人都亲自露了面。灵仪见着她之后，小声问了句：“云姐姐，你的病还没好吗？”
云乔脸色煞白，勉强露出个笑。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局面是裴承思有意为之，那他的确是算对了。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她没那个底气去抗旨，也不该将这些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于是，只能随着众人跪地接旨。
这是一道封后诏书。
混在新旧交替的诸多事务之中，朝臣们争议许久最终定下，由裴承思亲笔所写的立后圣旨。
其上浩浩汤汤地写了许多溢美之词，云乔垂首听着，只觉着所描述的那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宣完圣旨之后，礼部官员随即露出笑意来，向陈家拱手道喜。老夫人同他寒暄了几句，随即有仆从将早就封好的银钱分给了一道前来宣旨的内侍们，恭恭敬敬地将这一队人马给送出了门。
云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虽带着笑，但却也透着些僵硬。
陈家女眷们将云乔这模样看在眼里，都忍不住犯嘀咕。
当初太子将她记在陈家名下，其中的意味不难揣测，可偏偏没过多久又像是生了嫌隙，将人关在别院数月，对外只宣称是养病，再没提什么太子妃之事。
众人只当是她遭了厌弃，万万没想到，如今竟直接封后。
而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商户女，靠着好运气攀上高枝，爬上后位，竟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没什么喜色……
真是处处透着怪异。
梁嬷嬷低低地咳了声。云乔回过神来，打起精神到老夫人那里喝了杯茶，而后便借身体不适为由告退了。
云乔被这一道圣旨搅得心烦意乱，回房之后，灌了一整杯冷茶，都没能彻底平静下来。
她又想着抚琴静心，却一个不妨，失手划伤了指尖。
鲜红的血霎时涌了出来，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滴在那架裴承思送来的焦尾古琴之上。
云乔自己一声没吭，还是做绣活的芊芊瞥见，火急火燎地让人打水、找药来，给她包扎。
“云姐，你若是觉着心中难受，不如同我讲讲……”芊芊细致地帮她处理了伤口，轻声道，“我虽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出来，兴许会好过一些。。”
云乔略带歉疚地摇了摇头，并没开口，只顺势将脸埋在了芊芊肩上。
两人年纪虽差不了多少，但云乔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很少示弱，更不会像现在这般。
芊芊恍惚觉着，她像是一株失了水分的野花，因暴晒太久，已经行将枯萎。
而裴承思，就是那长久以来折磨她的烈日。
因看出云乔心情不好，梁嬷嬷便着意等她缓了缓，晚间方才提起不久后的封后大典事宜。
“再过几日，尚宫局便会遣女吏们入府，一来是正经教礼仪规矩，二来，也是协助帝后大婚事宜。”梁嬷嬷解释道，“寻常礼仪姑娘先前已经学过，但封后大典事项繁琐，别有一套规矩，具体如何做便等尚宫局来教吧……”
“再者，这院中伺候的人，姑娘想要带谁进宫，也可提前思量起来。”
云乔原就没什么食欲，听她说完这些，索性直接放了筷子，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只有入宫后，我才能见着他？”
“圣上贵为九五之尊，自是不可能轻易离宫的。”梁嬷嬷微微叹了口气，似是不理解她怎么还在为此纠缠不休，“老奴从前就提醒过，如今少不得要斗胆再说一回——圣上先是圣上，而后才是谁的夫君。”
“您将来贵为皇后，执掌六宫母仪天下，不该只将心神耗在情爱上。”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若是以往，云乔可能已经退缩回去反思自己，这次却难得强硬了一回，追问道：“这是他的意思吗？”
梁嬷嬷矢口否认：“姑娘多想了。”
云乔并不信。要知道梁嬷嬷向来是个守规矩的，若非得了裴承思意思，又岂会当面说这样的话。
她咬了咬嘴唇，正欲再问，却见芊芊进了门，悄无声息地递了个眼色，而后轻声细语道：“云姐，有空帮我画个绣样吗？”
芊芊实在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云乔按下心中的疑惑，若无其事地起身道：“走吧。”
说着，又向丫鬟道：“不必跟来。”
云乔不疾不徐地走着，随着芊芊往她的院中去，见四下无人方才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芊芊掩着唇，小声道：“元姑娘来了。”
云乔大为震惊。
要知道自那日起，她就再没见过元锳。
她被困在府中出不去，只能让芊芊同元锳报了一回平安，而后便少了往来。
云乔也知道，以元锳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八成是有上门来过的。可门房那边压根没通传过，想必是得了裴承思的吩咐。
这回入府，八成是不知想了什么法子混进来的，所以才不敢露面，只能辗转让芊芊去寻她。
果不其然，刚进内室，便见着了身穿粗布衣、系了发巾的元锳。
“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云乔一见她这模样，便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我正经来了三回，都压根连门都不让进，只说你在养病，不便见客。”元锳翻了个白眼，随后打量着云乔，又迟疑道，“你不会是真病了吧……”
按理说，在这府上应该是锦衣玉食地养着，可她却还是瘦得仿佛弱不胜衣，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云乔连忙摇了摇头否认。
元锳这才松了口气，吃着茶点讲明了来意。
她在京中歇了这几个月，又觉着无趣起来，便想着出门逛逛，预计年节前再回家。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过两日便要离京。但我想着，还是来见你一面才能放心，所以想出这法子来。”元锳摸了摸头上的发巾，又感慨道，“可惜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宫，届时我再想见你，可是无论如何都混不进去了。”
云乔沉默片刻后，笑道：“你放心。等你年节前回京时，我一定去见你。”
“且看看吧。你家那尊大佛，我可不敢招惹。”元锳调侃道，“他这回吩咐门房拦我，八成是怪我领你逛夜市，觉着你被我给带坏了。”
她并不知道两人之间因栗姑而起的矛盾，幽幽地叹了口气：“从前没看出来，他这人竟这么小气。”
云乔怕元锳担忧记挂，并没提自己与裴承思的争执，转而聊起了旁的事情。
只是天色渐晚，元锳也不便久留，闲谈几句后就得离开了。云乔亲自送了段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回正院去。
才刚踏进正院，云乔的直觉便告诉她，气氛有些不对劲。
明香随即迎了出来，轻声提醒道：“圣上来了，在书房。”
云乔愣住了。
她不多时前还在迫切想着见裴承思，可眼下真得知他过来，心霎时就提了起来，随后想到元锳此时应当已经离府，才又松了口气。
云乔抬手揉了揉脸颊，先将思绪整理了一番。她并不想再与裴承思进行无意义的争执，只想将话彻底说明白。
书房的门半掩着，有微弱烛光从中透出。
云乔推门而入，只见裴承思正站在桌案前，翻看着她平日里练的字、作的画。
裴承思应当是隐下身份连夜出宫的，身上穿着墨色的直缀，勾勒出颀长的身形来。并未戴冠，长发以同色的发带束起，乍看之下，竟透着几分少年意气。
微微跳动的烛火映着如美玉一般精雕细琢的脸庞，在夜色之中，竟莫名显得有些惑人。
听到动静之后，裴承思抬眼望了过来，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开口：“你来了。”
云乔冷淡地应了声，并不明白，他怎么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正版~
还没写够一万字，晚些时候有二更，但我现在手速太慢了，所以大概率可能在零点后orz不要熬夜等，明早来看就好~

第24章
云乔虽天生性情和善、好说话,但并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泥人。
就算是裴承思，也没办法让她做到弃当初的争执与这些日子的禁足不顾，只因他态度和缓，便立时受宠若惊地迎上去。
诚然,她这几个月来修身养性,已经不似最初那般怨愤。可就算是再关她三年五载,也绝不可能真当个乖巧懂事的金丝雀。
她明明白白地将冷淡摆在脸上,倒是叫裴承思有些不习惯。
因云乔天生一双笑眼,再加上生意做多的缘故,逢人总是未语先笑，若是能从她脸上瞧见这样的神情,心情必然是已经差极了。
从前在一处时，大都是云乔挑起话头来嫌聊,如今她爱答不理的，裴承思只能暂且寻了个话题：“我大略翻看过，你的字、画皆大有长进……”
“若是没长进，你此时是不是得质问我，这些日子学的东西都学到哪里去了？”云乔凉凉地打断了他的话。
裴承思被她呛了声，想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上次争吵时的内容，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时的确是我失言。”
云乔将他这反应看在眼中，满是自嘲地嗤笑了声。
她原以为，裴承思是打算装傻充愣，将先前之事一笔带过。可如今看来,他竟有可能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当真抛之脑后了。
其实倒也说得通。
毕竟裴承思当太子时,整日都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又赶上先帝驾崩，朝局骤然压在了他肩上。大周四境之内的民生经济，以及军事调配，大都得经他过目。
在堆积如山的政务、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朝臣面前，当初那几句争吵，又算得了什么呢？自然是过不了多久就忘了。
也只有她，被困在这别院的一方天地里，整日闲的要命，才会隔三差五想起那时的争执。
见她沉默不语，裴承思提议道：“我难得腾出个空闲来，要不要出去逛逛？”
云乔很想刺他一句，问，怎么肯让自己离开这别院了？但话到嘴边，又觉着这种赌气的话毫无意义。
她并不能从刻薄裴承思这件事上，获取到任何愉悦感。
加之出门的诱惑的确很大，云乔斟酌片刻后，点了点头。
别院这方田地实在是让她看烦了，她要先去散散心，寻个好去处与裴承思摊牌。
恰逢中旬，圆月高悬天际，月色如水。
云乔才刚出门，便觉着阵阵凉意涌来，瑟缩着肩。
裴承思从明香手中接过斗篷来，替她披在肩上，修长的手指绕过青色的系带，在她身前打了个结。
他做这事时竟莫名透着些专注。
云乔仰头借着月色打量裴承思，恍惚间，倒像回到在平城。
并没什么朝局政务，更不必思虑什么身份地位，他们只是那小镇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裴承思对上这再熟悉不过的目光，低笑了声：“你若再这么看着我，我可就……”
云乔从回忆中惊醒，目光霎时冷了不少，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将他留在了身后。
但裴承思长她许多，个高腿长，转眼间就跟了上来，问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云乔仰着头，在原地转了圈，随即拿定了主意：“去明月台吧。”
裴承思有些意外，眉尖微挑。
与热闹的朱雀街和坊市相比，明月台其实算是个冷清的去处，平日里并没多少人会去。
他并没料到云乔这样爱热闹的，竟然会想要去那边。
云乔一见裴承思这反应，就知道他早就忘了旧事，却也没什么生气的心力了。
“从前，我曾问过你京中是何模样？你说自己只在少时来过，忘得七七八八，只依稀记得有个明月台。”云乔拢了拢披风，“还说，等将来高中之后，要同我登台赏月。”
经她提醒之后，裴承思总算回忆起来，一时间不知该说是自己记性太差，还是云乔记性太好。
云乔分明看都没看他，却猜中了他所思所想，直截了当道：“与记性无关，只与上不上心有关。”
她听到那话时，是当真畅想过将来之事；可裴承思不过随口一提，自然不会记到如今。
这事若放到从前，云乔兴许会佯装生气，嗔他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可眼下自己将个中缘由挑破，非但没有失态，甚至可以算是心平气和。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练字、习琴居功甚伟。
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然看明白了裴承思，所以不会再因为期待落空而备受折磨。
可裴承思心中却觉着别扭。冷静又理智，是他先前对云乔的期望，所以才会遣梁嬷嬷过去教她规矩礼仪，磨她的性子。
眼下已经有这个苗头，可他却并没如愿以偿的欣慰。
他甚至宁愿云乔瞪着眼嗔怪自己，也不想听她轻描淡写地说，“只与上不上心有关”。
就这么心思各异地到了明月台。
此处远不如朱雀街的夜市热闹，人少，兜售各色零嘴、饮食的摊贩也寥寥无几。云乔自顾自地四下看了圈，只买了包果脯，而后随着裴承思登台。
两人并没让仆从挑灯引路，而是让人都留在了台下，借着如水的月光拾级而上。
裴承思怕云乔踩空，顺势握住了她的小臂，随后却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还瘦了？”
他虽拘着云乔，但在一应用度上从未短缺过。
大内上好的补品流水似的拨，各地进贡来的新鲜瓜果，也吩咐内侍记得往别院送一份。
可非但没将云乔养回平城那时候的体态，甚至还更瘦了些，纤细的腕骨竟已经有些硌手。
云乔信口胡诌：“兴许是因着京城的水土不养人吧。”
裴承思被她这话给逗笑了，眉眼舒展开来，温声道：“等到了宫中，让太医日日去请平安脉，给你调理身子。”
“我哪有那么娇贵？”云乔登上高台后，拂开了裴承思攥着她的手，拈了片杏子梅。
月华倾泻而下，从高台眺望，能将大半个京城尽收眼底，也能望见华灯簇拥之下如白昼一般的朱雀长街。
云乔倚在石栏旁，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
夜风将她的鬓边的散发吹开，稍显凌乱，却又添了段别样的风情。衣袂翻飞，倒有几分“若流风之回雪”的意味——如果她手中没捧着一包零嘴的话。
裴承思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许久，唤了声：“阿乔。”
云乔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着眼前一暗，月光被遮去大半。
被夜风吹得泛凉的肌肤上有温热的呼吸拂过，随即唇上一热。
裴承思捏着云乔下巴，辗转缠|绵，可在试图撬开她的唇齿时，却被那尖利的小虎牙咬了下。
云乔伸出手，抵在裴承思肩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分得远了些。
裴承思背着月光，以至于看不真切神情，但云乔想，他现在脸上应该写满了疑惑不解。
“你不会以为，陪我出来逛一回，就能将先前的事情给含糊过去吧？”云乔勾了勾唇，仰头认真道，“上次分别时，你说要各自冷静一下再谈。我这几个月已经足够冷静，也等你那个回答等了许久……”
“你不给我明确的答复，那在我这里，就不会翻篇。”
裴承思的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并不喜欢被人这样咄咄逼问，哪怕是云乔也不行。
就这么相对沉默了会儿，见云乔的态度仍旧未曾有半分松动，裴承思这才开口：“你就一定要同我闹到不欢而散吗？”
云乔并未因他这责问而退缩，反问道：“若是朝中出了事，你也会像对我一样敷衍，粉饰太平吗？”
裴承思扶了扶额，仿佛她是在无理取闹一样。
“你若是说不出口，那就我来说吧——你将我看做猫狗一样的宠物，合你心意了就奖赏，不合心意了就责罚，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想着教到满意为止……”云乔越说越快，随着裴承思的逼近向后挪动，直到身体抵在了石栏之上。
裴承思与她额头相抵，哑声道：“这话既糟|践你自己，也曲解我的用意。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两人离得这样近，呼吸可闻。
云乔嗅到他衣裳上熟悉的沉竹香，原本激动的情绪得到些许缓解，随即向后仰了仰身子，想要避开他。
裴承思却并没要放过的意思，紧紧地扣着她的腰。
果脯早就撒了一地，云乔想要掰开裴承思的手，但力量太过悬殊，并没能成功。
“你将我幽禁在府中，是想让我静思己过，好好反省……”云乔倒抽了口凉气，问他，“但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
裴承思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深。
“我想——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将你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了。”云乔的声音很轻，随即被凉风吹散。
月光照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原本顾盼神飞的一双桃花眼，此时却如古井一般平静无波。
裴承思心中莫名爬上一丝慌乱，但话音中不自觉地带了些威胁的意味：“你再说一遍？”
“从今往后……”
顶着他这样的注视，云乔竟当真要把那话重复一回。
只是才刚开口，就被裴承思堵住了唇舌，后半截化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云乔背倚在冷硬的石栏上，硌得有些疼，而裴承思还紧紧地拘着她的腰，力道之大，简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挣扎不开，不由得恼怒起来，尖尖的虎牙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随即有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可裴承思竟还未松开，甚至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吻得更深|入了些。
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将那句说出口的话，收回似的。

第25章
云乔从没像现在这般直观地感受到她与裴承思之间力量的悬殊,任是怎么挣扎，都没能从他手中挣脱。
唇齿间混着酸甜的梅子味和铁锈一般的血腥味，让人无所适从。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承思才终于退开些。呼吸总算得以顺畅,云乔侧过头,大口地喘着气。
裴承思的态度缓和了些,他抬手蹭去了唇角的血渍,话音中带了些无奈：“可真是牙尖嘴利……叫我明日怎么见人？”
“你活该。”云乔没好气道。
方才有那么一瞬,云乔简直觉着裴承思像是要吃了自己似的,分外狠戾，与她记忆中那个温润内敛的书生判若两人。
是他来了京城之后变了？还是他从前就是这般,只是她没能觉察到？
云乔毫无头绪，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她并不喜欢这样的人。
她心中这样想着,也如实说了。
“我很讨厌被人强迫，”云乔抬眼直视着裴承思，强调道，“若再有这么一回，我就真要同你翻脸了。”
现如今敢这么跟裴承思说话的人，可谓是屈指可数。旁人不管背后如何非议,到了他跟前，都会恭恭敬敬的。
也就是云乔，才会心中想什么就同他说什么。
她从来就是这样，爱憎都不加掩饰。
裴承思知道云乔的脾性，也没同她计较,微微颔首以示自己听了进去,而后道：“更深露重,再留下去对身体不好,不如回去吧。”
云乔恋恋不舍地看着这夜景，头也不回道：“不必急着将我关回那笼子去。”
裴承思有些无言以对，毕竟事情的确是他做的。
其实当初会下令禁足云乔，是许多缘由掺杂在一起促成，既恼怒她偏袒着外人忤逆自己，也想着磨一磨她的性情。
这些日子下来，她书画倒是学得有不小上进，可性情非但没有磨平和，甚至愈发尖锐起来。
要知道，云乔从前是绝对不会接二连三拿话刺他的。
再加上方才那句让他失态的言辞，裴承思已然意识到，他真正磨去的，其实是云乔对他的爱意。
这一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后，竟有些慌乱。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云乔这里其实是有恃无恐。
因一早就知道云乔爱他，所以行事前并不会顾虑太多，也的确不会像对待政务那般思虑周全。
云乔先前所说的那些，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控诉。
而直到如今，云乔不再退让、忍耐，而是直截了当地将不满捅到了他面前，裴承思才总算正视了这一点。
他一向认为，“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可眼下却不由自主地想，若是重来一回，他兴许不会再这样激进地对待云乔。
“是我不好，”裴承思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今后你若是想离府，去哪里都随你。”
“我在宫外也没多少日子了，”云乔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我能不入宫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信口一提的玩笑，可裴承思却莫名觉着，她是当真在考虑此事。
“不能，”裴承思说完便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太过强硬，将语气放缓了些，笑道，“礼部与尚宫局早就在筹备封后之事，圣旨已下，满京城都知道你将为皇后。你若是不入宫，那后位要给谁来坐？”
云乔不是不清楚这个道理。
不可否认的是，裴承思为了能立她为后费了不少功夫。而今此事已昭告天下，别无选择。
她对裴承思的不满，还没到要闹得天翻地覆的地步。
但她也没打算这么轻易就点头，入宫可以，但怎么说都要先约好条件。
“你知道的，我这些年东奔西跑惯了，除非真将我锁起来，不然做不到在一处天地困着。”云乔同他商量道，“皇宫虽大，但总有看烦的一天，所以我希望能有私下离宫的权利……”
见裴承思皱眉，她随即又补充道：“就像你现在这样。”
这例子用得实在是好，裴承思噎了下，片刻后开口道：“可。但不能太频繁，最多三月离宫一次。”
“一月一回。”云乔拿出了做生意划价的态度。
最终商议之后，定成了两月一回。
裴承思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提醒她要多加小心，万一消息传出去，无论是朝臣还是太后，都不会轻而易举揭过去的。
云乔拢着披风，随他下明月台，行至一半忽而想起白日的事，又说道：“我知你如今高高在上，习惯了独断专行……但若是与我相干的事，最好还是提前与我商量。”
“哪怕改变不了什么，也会叫我好受些。”
她语气仍旧是淡淡的，但裴承思却从这话中听出些委屈来，心中一软，当即便应了下来。
他答应得这般顺遂，可云乔也并没多高兴，只觉着从前被三言两语敷衍过去的自己太傻了些。
就如元锳说的那般，像个做赔本生意的冤大头。
夜色朦胧，云乔这一走神，便没能看清楚脚下的台阶，竟踩空了。
好在裴承思一直留意着，眼疾手快地揽了她的腰，才不至于狼狈摔倒。
“怎么样？”裴承思才问出口，就见着云乔疼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是扭着脚踝了？”
云乔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伤着了，疼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点了点头。随后便觉着身体一轻，被裴承思给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勾着裴承思的脖颈，但到一半，又将手缩了回去。
裴承思将此看在眼中，百感交集。
伸手是这些年养成下意识的习惯，收回去，则是眼下真正的倾向。云乔先前同他说的那句话并非赌气，感情消磨之后，今时与往日，的的确确是不同了。
马车之上备着常用的药物，裴承思借着灯火看见云乔疼得煞白的小脸，起身翻出跌打药酒来，同她道：“让我看看。”
他虽是个书生，但这些年来颠沛流离，也能自己处理一些常见的伤痛。
夫妻间自是没什么避讳的，褪去鞋袜之后，云乔瞥见那红肿的脚踝，忍不住抱怨了句：“这京城怕是真与我相克。”
“哪有这么算的？”裴承思摇头笑了声，又提醒道，“会有些疼，忍着些。”
云乔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当裴承思替她推药酒时，却还是疼得险些叫出了声，咬着自己的衣袖才忍了下来。
裴承思见她疼得眼泪汪汪的，一时也有些不忍，但这伤总要处理了才行，想了想后开口道：“说点旁的分分神吧。”
云乔点点头，忽而想起另一桩惦记许久的事，连忙问道：“傅余回京了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才问出口，她只觉着裴承思手上的力气似是重了些，连忙又咬回了衣袖。
“他啊，”裴承思将力道放轻了些，想了会儿，如实道，“前些日子回京述职，我也见过了，的确是平城出身……”
也就是云乔被关在府中，未曾出过门，消息不灵便得很。不然早就该知道，傅余可是近来京中女眷们议论的重点。
与那些靠祖荫混吃等死的纨绔不同，傅余的功绩是实实在在靠自己挣来的。未及弱冠便有如此成就的少年将军，模样又生得俊朗，自然是讨人喜欢。
尤其是在围猎中大出风头后，不少待字闺中的贵女都打上了他的主意。
云乔听得津津有味，与有荣焉。
“你若是想见他，改日我安排个合适的时机。”裴承思今日格外好说话，没等她问，便主动提了。
云乔当即应了下来。
但随后又不免生出些顾虑。毕竟分别这么些年，可能已是见面不识，不知届时会不会尴尬。
裴承思明日一早还有朝会，现下这身份委实不便在外留宿，将云乔送回府中后，解释了一番便连夜回宫去了。
云乔从前会在意他能不能多陪自己，也会因着他留宿府中而高兴，可独自住了这么久后，对此便可有可无了。
她唯一苦恼是，脚踝上这伤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好，至少这几日必然是没法出门的。
第二日略好了些，但走动仍旧不易。
云乔百无聊赖地倚在榻上看书，正琢磨着诗词韵律，青穗来报，说是门房那边递了消息，一位姓傅的将军登门造访。
云乔怔了下，立时反应过来，却又有些疑惑。
裴承思昨夜还说，等合适的时机安排见面，怎么今日一早，傅余就上门来了？
疑惑归疑惑，人总还是要见的。
云乔吩咐小丫鬟去将芊芊一并请来，随后又由人扶着，慢慢地挪到了会客厅去。
数年未见，云乔心中的傅余还是多年前的少年模样，以至于她见着那身量高挑的劲装男人时，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男人眉尾有一道截断的疤，应当是在沙场之上留下的，平添了几分凌厉。
她盯着看了会儿，方才从那锋利眉眼间，寻到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过会儿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傅余哥哥都这么高了，”芊芊含笑道，“一晃这么些年，若是在街上遇着了，怕是都不敢认了。”
云乔附和道：“是呀。”
“那我记性还是要比你好些的，不管在哪里见着，都能认出来。”傅余长眉一挑，似是有些不乐意。
听着他这毫不见外的话，云乔松了口气，摇头笑道：“这也要计较吗？”
说着，支使芊芊去将先前盘好的账本取来，又向傅余道：“这些年做生意赚了些银钱，这回遇着，总算是能把你的那份交付了。”
“那个先不说，”傅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疑惑道，“你与圣上……是怎么一回事？”

第26章
面对傅余这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云乔一时竟没能答上来，原本的笑意也随之淡了些，下意识地借着喝茶掩饰过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这细微变化，更别说傅余这个当了几年细作,最擅察言观色的人了。
“他对你不好吗？”傅余拧眉问道。
他不笑的时候,眉眼间的锐气愈盛。
云乔蹭了蹭鼻尖,否认道：“倒不是不好……只是事情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也难说清楚。”
傅余听出她话中的回护之意,沉默片刻后,主动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两年前我领了将军的密令潜入西域，需得隐匿身份,所以未能再传消息回去。原本是打算回京述职后，寻个机会告假回平城,可没多久就赶上先帝驾崩。”
“圣上将禁军交在我手中，脱不开身，便差人先送了些东西回去……”
傅余差人送回平城的，除却一封亲笔信，还有自己论功行赏得的大半赏赐。可仆从还未回京，今日散朝议事后,他便先从圣上那里得知了云乔的消息。
傅余这些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自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但听圣上轻描淡写提起此事时，仍旧心神巨震，久久未能平静。
他知道云乔嫁了个书生,也知道新帝曾经流落民间,但从未将这二者之间联系起来。
圣上并没就此多言,只说是等改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见。傅余当时含糊应了下来,可出宫之后怎么也按捺不住，更不知这个“合适的时机”要等到何时，便擅自上门来了。
“你这两年杳无音讯，可真是叫我……如今亲眼见着你好好的，终于能彻底放心下来了。”云乔从芊芊手里接过账册来，大略翻了翻，再看向傅余时，不免生出些唏嘘来，“现下再看，这点银钱也算不得什么。”
云乔少时，家中虽算不上富贵，但并不必为生计发愁，有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后来父亲染病，请医问药花尽了家中积蓄，便不得不想方设法地找赚钱的门路。
她年纪不大，做不成什么正经活，赚的仨瓜俩枣压根不够填的。
在父亲病床前还能强撑着笑意，可私底下算药材和存粮时，却止不住地落泪，总觉着无路可走了。
那是云乔最为窘迫的年岁。
也是自那时起，云乔收敛了爱玩的天性，满心只剩下赚钱。为此她没少遭人冷眼，起初脸皮薄还会难为情，但为了生计总要硬撑下来，久而久之也就看开了。
旁人说什么都是虚的，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银钱，才能让她安心。
当年傅余离开平城往西境去时，曾将自己从军得的银钱留了一半给她做生意，说是等归来后再向她讨还。
但到如今，两人谁也不缺这点银子了。
不过云乔还是早就将傅余那一份厘清，想着当面交还，算是践行了这桩跨越多年的承诺。
可傅余却并没收。
“我这个人手里存不住银钱，放我这里，怕是没多久就都流水似的用出去了。”傅余自嘲了句，又随口道，“就还放你那里寄存着吧，若是哪日穷得过不下去了，再问你要。”
云乔见他还是如从前那么粗枝大叶的，不由得一笑，随后应承了下来。
傅余并没久留。
他过来本就是临时起意，实则还有不少正事等着处理，并不好一直在此耽搁。再者，以云乔现在的身份，久留下去也不合适。
京城不是平城，两人也不再年少了。
他起身告辞，云乔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要相送。结果忘了脚踝上的伤，走出一步后，牵动到伤处，疼得倒抽了口冷气。
“怎么了？”傅余立时回过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打眼一扫便看了出来，“你脚上有伤？”
“昨晚没留神，扭到脚踝了，不是什么大事。”云乔摆了摆手，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傅余，没忍住感慨了句，“你怎么长高了这么多啊……”
方才傅余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留意到了，可站近了再看，仍旧觉着意外。
云乔比傅余要大一岁多，少时甚至是要比他高些的，直到分别时个头上也没差他太多，眼下却不得不仰着头了。
傅余抬手，在她头顶虚虚地比划了下，随后调侃道：“是你后来不长了。”
云乔瞪了他一眼，又抿唇笑道：“你既还有事情要忙，就别在这里耽搁了，我腿脚不便，今日就不送你了。”
傅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见完这一面后，云乔便再什么记挂的事，一边在家中养伤，一边仍旧随着女先生们学东西。
十月底婚期将近，尚宫局也要遣女吏出宫，到别院这边来教她学规矩、备嫁。届时必然就没什么出门的机会，云乔当机立断，决定在宫人们来之前出去逛一逛。
一番商议后，最终将目的地定在了城外的相国寺。
云乔已经养好了伤，想着秋高气爽宜登山散心；芊芊则是觉着哪里都一样，事事随她；至于栗姑，则是想要去给上柱香，将这些日子绣的佛经供奉给寺中，算是为女儿祈福。
云乔原本是想着换个男装轻车简行，只带个引路的青穗，却被梁嬷嬷给劝住了。
“相国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保不准会有认出您的。”梁嬷嬷条分缕析道，“立后诏书下后，您行事时便该更加小心才是，过于随便，难免遭人诟病。”
若论规矩，云乔是从来说不过梁嬷嬷的，只能依着她的意思，由侍女好好装扮了一番。
被繁复的襦裙与披帛、高高绾起的精致发髻制约着，走路都得格外留意些才行。她这些日子的规矩与礼仪终归没白学，走起路来莲步轻移，端庄又不失秀美。
梁嬷嬷看在眼中，甚是满意，自觉总算是能跟圣上交差。
云乔脸上挂着笑意，心中却总觉着不自在，只想换个男装随心所欲地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仆从们簇拥着，一举一动都得多加留意才行。
在正殿拜过后，栗姑自去供奉经书，云乔则被引着往后边去闲坐喝茶。
百年前曾有位尚佛的文帝，他在位时，大周盛行礼佛之风，更是令人在这相国寺后山建了一片别院，以便皇室与世家中人来此礼佛。
到如今，专程过来长住的人寥寥无几，成了歇脚的去处。
云乔还是头回过来，看什么都觉着新奇。只是往往还没来得及细看，瞥见一旁的梁嬷嬷后，便知情识趣地收回了目光，做出一副端庄稳重的样子来。
她喝了一盏茶后，又觉着无趣起来，同梁嬷嬷商量：“我想去枫林那边看看。”
在来时的路上，云乔就留意到那一大片绚烂如火的枫林，远望如云霞一般，煞是惹眼。
梁嬷嬷对上她满是期待的目光，稍作犹豫，颔首应了下来。
得了她的首肯后，云乔脸上立时就多了笑意，眼神仿佛也随之灵动不少。梁嬷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叹道：“姑娘怎么还是孩子心性？”
仔细算起来，云乔的年纪也不算小，已有十九。旁的姑娘家在她这年纪大都有了孩子，相夫教子，端庄持重。
可她却总想着往外跑。
梁嬷嬷盘算一番，将缘由归在她尚未生育这件事上。想着等到她有了孩子、当了母亲之后，肩上的责任重了，兴许就肯安定下来了。
可……
梁嬷嬷掐指一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乔分明已经嫁人两年有余，却至今未见身孕。
这也就是没婆母。若是放在旁的世家大族，怕是早就催促着看大夫、备孕，又或是纳妾收通房了。
她从前满心都是教云乔规矩，未曾考虑过此事，眼下突然念起，便再也没法将这念头从心里剔除掉——
若是好好的，怎会这么久还不见动静呢？
云乔对此毫无所觉，挽着芊芊的手走在最前头。
这相国寺的确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去处，山清水秀的，就连空气仿佛都比别处要好，格外沁人心脾。
刚踏进枫林，云乔便先瞧见不远处的亭中有个白衣身影，及至走近些看清那位的形容，不由得一怔。
先前在国公夫人的寿宴上，云乔已经见过大半京中闺秀，虽不喜赵雁菱，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样貌称得上是艳压群芳。
如今眼前这位白衣美人，单论样貌，竟丝毫不比赵雁菱差。
而她又不似赵雁菱那般盛气凌人，端得是身形窈窕、气韵出尘，就连云乔看了都不禁为之意动。
一旁的芊芊也忍不住低声感慨了句：“真好看啊……”
云乔并没上前打扰，而是回头向着梁嬷嬷，好奇问道：“那是哪家的姑娘啊？我怎得没见过？”
也不知梁嬷嬷是在想些什么，竟被她这骤然开口给惊到了，破天荒地失态了一回。
云乔从没见过她老人家这模样，莫名有些想笑，但还是按捺下来。
她知道梁嬷嬷并不是那等爱开玩笑的人，若真是因此笑出来，怕是会让她觉着难堪。
“恕老奴失态，”梁嬷嬷先告了罪，又问道，“姑娘方才问什么？”
“我问啊，那位美人是哪家的？看起来衣着打扮应当不是寻常出身，可先前在国公府时，却并没见过。”那日来得人虽多，但云乔很确信自己未曾见过她，否则必然会有印象才对。
梁嬷嬷眯了眯眼，打量着亭中托腮出神的那白衣姑娘，及至看清她的模样后，颇有几分意外。
云乔了然道：“看来我是问对了人，嬷嬷认得她。”
“兴许是认错了。”梁嬷嬷却摇了摇头，“虞家早就南下多年，怎会突然回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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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一口你的龙气（重生）》by林中有雾
陆云娆是定北侯府嫡幼女，极尽娇宠，生了双清妩怜人的杏眼，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只是自幼体弱多病，死在了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父亲被人弹劾，太子造反失败，连累得侯府被满门流放。
而那个沉默寡言的阴郁少年江行舟，却成了杀伐果决，睥睨四野的暴君。
重生后，陆云娆知晓自己为了活下去，需得蹭未来帝王身上的龙气。
彼时江行舟还是忠勇侯之子，却被其父苛待鞭打，满身血痕地跪在了青石板地。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翻出药包递过去，如水的杏眼满溢着真诚，“吃这个，吃了就不疼了。”
寒冬的阳光下，江行舟容貌愈发清俊，背脊直如孤松，黑沉沉的眸却冷得像冰，“滚。”
陆云娆委屈巴巴地蹲到一边，反正在他旁边也能吸到龙气。
—
江行舟年少时卑如草芥，为了往上走手染鲜血，性情凉薄狠戾，无人敢亲近。
但有一个小姑娘一直站在他身后仰望，不曾离开。
于是，他试着去做一个好人，一个阿娆觉得好的人。
可最后阿娆却还是想离开，
君临天下的帝王挡在她身前，放下所有矜傲和自尊，嗓音微颤着，“阿娆，连你也不要我了是吗？”
小剧场：
陆云娆跑路后，还是被江行舟抓回做了皇后，他知道了她当初靠近他的真实缘由，怒极反笑：“所以你当初就是因为这，才接近我。”
小姑娘求生欲拉满，“也不全是。”
“真的？让我看看。”男人的手没入衣中，声音瞬间变得暗哑:“这里？”
“不是……”
手再往上一些，问“那是这里？”
小姑娘双目通红，抓着他的手，声音娇软，“江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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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虞家？”云乔难得见着梁嬷嬷这般反应,愈发好奇起来，“我仿佛没听过听您提起过这户人家。”
早前，梁嬷嬷曾详细同她讲过京中达官贵人们的出身根底以及各家之间的关系，云乔虽学得痛不欲生,但最后还是都记了下来。
但在那么多些世家之中,并没姓虞的。
“此事说来话长……”梁嬷嬷沉吟片刻后,并没立时将话同她讲明白,只说道,“老奴想过去问两句。”
云乔并不认得亭中那位白衣美人,更不知其出身名姓，便没贸然上前,颔首道：“嬷嬷只管去就是。我不会乱走动的，只和芊芊在这附近看看。”
云乔与梁嬷嬷名义上算是主仆,但因着有裴承思这层关系在，她对梁嬷嬷从来都是客气中带着敬重。
许多时候，其实是她揣度着梁嬷嬷的心思行事。
譬如眼下，虽梁嬷嬷没明说什么，但云乔隐约觉察到她眼下并不大想要同自己提虞家的事情，便没一同过去掺和。
哪怕见着梁嬷嬷在亭中留了许久,向来板正的面容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伤感，云乔也没再主动开口问及此事。
倒是梁嬷嬷缓和过来之后，自己觉出不妥来，趁着晌午用斋饭的时候，主动向她讲起了虞家的事情。
这虞氏一族,原本也是京中的清贵门第。
虞家曾有一位生得国色天香的女儿被选进了后宫,恰好与裴承思的生母晏氏同居一处宫殿,数年相处下来感情深厚,犹如亲姐妹一般。
那时的后宫正是韦贵妃盛宠，她行事张扬跋扈，就连出身显赫的陈皇后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其他宫妃自是不必说了。
虞、晏二人皆没什么争宠之心，只想着平淡度日就好，可谁知晏氏竟因一次难得的临幸有了身孕。
怀有龙嗣原本应是大喜事，但那时却只有惊惧。
自贵妃幼子夭折后，宫中倒像是遭了诅咒似的，再怀有身孕的妃嫔都没能顺利产下孩子，要么是滑胎，要么是难产一尸两命。
对此，众人私底下各有揣测。
若要细查的话也并非毫无头绪，可圣上却压根没有要正经追究的意思，赏赐安抚之后，便算是揭过去了。
两人反复思量、挣扎许久，最终生出个大胆的想法，将有孕的消息瞒了下来，等到生下孩子之后，又悄悄地送出了宫。
这其中自是费了不少功夫圆谎、周全，也曾有过险些暴露的时候，但好在陈皇后知情之后默许了此事，甚至在暗地里帮忙，方才算是九死一生地度过了。
因晏家那时早就没什么人，小皇子送出宫后，便悄无声息地托付给了虞家。为免引起怀疑，也没敢给什么正经身份，只记在了乳母名下，算是个寻常的仆从之子。
知情者寥寥无几，也都守口如瓶。
再后来，宫中的虞氏因病故去。加之朝堂被韦氏一族把持，乌烟瘴气的，虞老爷子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索性辞了翰林院的官职，举家南下了。
裴承思本就不爱提及旧事，对自己的出身更是讳莫如深，云乔这还是头一回知晓当年的来龙去脉，听得格外入神。
虽然未曾有过往来，但听完当年之事，云乔已经对虞家生出了浓浓的好感。毕竟若非没他家，裴承思怕是未必能好好活下来。
“那方才枫林中那位……是虞家人吗？”云乔下意识地咬了咬筷尖，反应过来之后，又随即规规矩矩放下。
梁嬷嬷微微颔首：“是虞家长房的嫡女，叫做虞冉。她的模样与当年宫中那位虞娘娘长得颇有几分相像，老奴也是因此才认出的……”
当年虞家南下，是老爷子看不惯朝中风气，不愿同流合污。
可子孙们总要为仕途经济考量。今春会试，已有虞家子弟前来京中赴考，适逢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虞家便决定搬回京中来。
虞老爷子早几年已经过世，他醉心佛理，当年在京中时，曾与相国寺住持交好。虞冉如今出现在相国寺，一是将老爷子留的一些旧物交付给住持，二来，则是在别院这边暂住礼佛。
梁嬷嬷将自己问来的情况挑挑拣拣告知了云乔，打量着她的神色。
“虞家当年帮了许多，此番回京若是有什么难处，咱们还是得多帮扶帮扶才好。”云乔自顾自地琢磨着，等用完斋饭之后，方才想起另一桩事来，向梁嬷嬷迟疑道，“他既是随着虞家南下，后来又怎么离开了呢？”
云乔还记得自己在平城遇着裴承思时，他孤身一人，看起来颠沛流离过一段时日，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书生。
难道裴承思与虞家之间，曾有过什么嫌隙？
思及此，云乔倒是不好贸然行事，只能想着等将来入宫之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向裴承思问一问这回事。
但还没等她入宫，这问题很快就像是有了答案。
裴承思赐了虞家新的宅院、田铺，宫中赏的各式器物足足抬了十几个大箱子。此外，还以翰林院人手短缺为由，应了某朝臣的“举荐”，让长房大爷入翰林院，担起了当年虞老爷子的官职。
虽不是什么要职，但破例提拔，其中的倚重可见一斑。
并不像是有过什么嫌隙的样子。
这事很快就在京中传开来，朝臣们心知肚明，圣上这是在“报恩”，所以谁也没去自讨没趣，纷纷与虞家攀起交情来。
小丫鬟青穗消息灵便得很，云乔自将她调到自己身边后，对京中时下议论最盛的消息都有所耳闻，得知此事后，心中大致有了数。
她没那个闲心思量太多，尚宫局已经遣了四位女吏入住别院这边，为将来的帝后大婚做准备。
封后大典繁琐得很，又至关重要，不得出半点差错，不然一干人等都得受到牵连。
也正因此，这几位女吏比梁嬷嬷的要求还要更严苛些。
云乔被这事给折磨得无精打采，在收到虞家送来的赏花帖时，便不免有些意动。
这赏花宴是由虞姑娘一手操办，就连请帖，都是她亲自动笔写的。
云乔随着女先生练了几个月，如今已经能分辨出来优劣，只扫了一眼，便不由得先赞叹了句“字如其人”。
虞姑娘写得一手极漂亮的小楷，并不像许多人那般死板，字里行间都透着行云流水似的飘逸出尘。
“不愧是家学渊博的才女。”
云乔感慨了句，再看桌案上自己早些时候练的那张字，越看越不顺眼，索性动手揉成了一团，掷在了废纸篓中。
这么一来，她原本想要出门赴宴的心也淡了下来。
毕竟这种赏花宴上，说不准又要行这个酒令、那个花令的，很可能还要吟诗作对，她这段日子虽学了不少，但还是远没法跟她们学了十余年的人比。
届时总不能再打翻酒杯躲起来，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备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拿定主意后，云乔不免生出些颓意来，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请帖。可看着看着，竟莫名觉出些熟悉的感觉。
若是放在从前，云乔必然是瞧不出来的，字迹在她眼中只分齐整的和不齐整的。但这么些日子也不是白学的，已经能看出笔锋、筋骨来。
她又盯着看了会儿，将信将疑地从书架上取了本裴承思留下的兵书，翻到其上留有批注的地方，与那请帖放在一处比对……
随后明白了那种隐约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事倒也不难解释，毕竟裴承思自小在虞家长大，兴许教书先生偏爱这种字迹，又兴许是临的同一字帖。
云乔发了会儿愣，适逢女吏来请，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因婚期定得紧，尚服司所有绣娘紧赶慢赶，才终于将皇后的礼服嫁衣赶制出来，送到别院来请试衣。
云乔从未见过这样华丽的嫁衣。
正红色的绸缎丝滑如流水一般，其上以顶尖的技法绣着各式栩栩如生的花样，后摆铺开来，是以金线、孔雀线绣成的凤凰尾羽，在雕花窗棂透进的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此外，还点缀着价值连城的珍珠宝石，让人移不开眼。
当年在平城时，两人成亲更像是走个过场，嫁衣是云乔自己缝制出来的，她的女红技艺虽也不错，可与眼前这件相比，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尚服司的女吏伺候她更衣，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后，将需要调整的地方都记了下来，吩咐宫人道：“腰上再收一寸……”
云乔生怕一不留神弄坏了嫁衣，不敢动弹，只由着她们摆弄。试过嫁衣之后，还有尚珍司送来的发冠、钗环等饰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等到诸事都忙完之后，女吏们自去料理旁的事宜。云乔换了家常的衣裳，与芊芊一道喝茶、吃点心，顺道听青穗讲些外边的消息解闷。
“奴婢昨日出门采买，听人议论前两日虞府的赏花宴。说是虞姑娘喜欢秋菊，不知从何处得来许多名品菊花，说是有罕见的墨菊、绿菊，还有什么凤凰振羽、十丈……”青穗挠了挠头，也没想出来那全名叫什么。
“兴许是十丈垂帘？”芊芊轻声细语道。
“是这个名字！”青穗舒了口气，又笑道，“说是那宴上曲水流觞，还做了不少诗词，不知被谁给传了出来。只是奴婢不懂那些，也记不下来。不过听那茶楼的书生们议论，其中属虞姑娘那首最佳……”
青穗没什么心机城府，也知道云乔并不是那种严苛的主子，故而说话时也没顾忌，常常是听到什么便说什么。
云乔垂下眼睫，淡淡地笑了声：“可真热闹啊。”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中午更新的，但是生理期第一天的我是个废人……
明天一定多写点orz

第28章
这些个热闹,大都与云乔没什么关系。
且不说她自来到长安后绝大多数时间都困在这别院之中，就算能出门，也注定与那些个世家出身的闺秀们格格不入。
她会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留下，完完全全只是为着裴承思罢了。
云乔亲缘淡薄,自父亲过世后,那些年始终是孑然一身,直到遇着了裴承思。
这三年下来,感情日积月累深入骨髓,并不是轻易能够割舍的。所以就算她有诸多不习惯之处,还是在尽力改变，按着裴承思的安排来走。
随着婚期渐近,不少事情都得提上议程，譬如带谁入宫这件事。
先前到清和宫去拜见陈皇后时,云乔曾见识过宫中的情形——
一路上见到的宫女内侍们皆垂手敛息，目光落在地面，就连神情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故而云乔虽喜欢青穗，但也知道她这跳脱的性情不适合后宫，只能将人留在宫外。
至于明香，她知道云乔心软好说话,便隐晦地提及自己有两情相悦的心上人。
如此一来，自然也不随之进宫。
倒是栗姑一早就明明白白地说了，自己无牵无挂，这条命既然是云乔捡回来的，自然是要随着她的。
而最让云乔为难的,则是芊芊。
既不放心将她留在宫外,也不大想将她带进宫中一道受拘束。
梁嬷嬷对此大为不解,同云乔分析道：“您将徐姑娘带进宫,让她当个掌事宫女。等过两年，再为她指一桩合适的婚事，岂不是正好？”
虽是宫女，但毕竟是清和宫出来的，就算是届时年纪大些，寻个婚事也并不算难。
云乔暗暗思量许久，索性将利害关系同芊芊讲明了，问她的意思。
“我并没什么心上人，也不急着成亲。”芊芊红着脸连连摇头，攥着她的衣袖小声道，“云姐知道的，我向来没什么主见，一切都听你的。”
话说到这份上，云乔也不再犹豫，将芊芊一并添到了入宫的名册上。
诸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云乔名义上的“爹娘”也大老远地从淮南赶来，为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送嫁。
大婚前一日，陈府大门外已经搭建好了临时停息之处，供给明日上门册后、奉迎的使臣们。而云乔的闺房之外，也为尚宫局的女官们搭起了帷帐。
人来人往，却又鸦雀无声。
云乔此时已经不能再到园子里闲逛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留在房中。饶是早就在为此做准备，真到了这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眼看着天色逐渐暗下去，却依旧毫无睡意。
今夜在外间值夜的是梁嬷嬷，兴许是听到了她翻来覆去的动静，低低地咳了声，提醒道：“明日还有许多事情，姑娘还是早些歇息吧。”
云乔翻身的动作一滞，动了动唇，但终归还是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地应了声“好”。
在尚宫局女官们的教导之下，云乔早就将大婚流程背得烂熟于心：
午前着礼服册后，于庭中面北跪拜听正使宣读册文，承典册、宝绶。而后入座，以皇后身份受拜礼，回闺阁；昏时奉迎，着婚服由尚宫引路登堂，再受拜礼，而后乘翟车入宫……
再加上身边女官的时时提醒，大半日下来，倒是一切顺遂，并没出什么纰漏。
黄昏离府时，云乔第二回 见着了自己名义上的“爹娘”，是来依着礼仪勉励的。
两位与她毕竟是没什么感情，此时也不会有送女出嫁的伤感，只噙着体面客套的笑意叮嘱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勉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云乔此时已不能再向他们行礼，只略略颔首，应了下来。
扶着女官出侯府，正门两侧有奉迎的文武官员与内侍夹道相迎，皇后仪驾浩浩荡荡地摆开，占据了整整一条宽阔的长街。
每一处都在提醒着云乔，哪怕迎娶她的仍旧是那个人，可她要嫁的已经不再是夫君，而是帝王。
没有琴瑟和鸣，只有“夙夜毋违命”。
仪驾入宫后，仍旧有繁琐的流程要走。云乔已经有些精力不济，在见着裴承思之后，方才勉强打起些精神来。
按着女官的叮嘱，她与裴承思同行之时应“落后半步、目不斜视”。但在夜色灯火的掩映之下，云乔终归还是没忍住，借着在宽袍广袖的遮掩，轻轻地扯了下裴承思的衣袖。
裴承思脚步微顿，随后有意无意地侧过头来，眉眼间尽是笑意。
他相貌原就生得很好，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如今难得着一回红衣，更是衬得形貌昳丽。
云乔透过发冠垂下的珠串对上他这笑，心中原本存着的那点不安霎时消散不少，脚步也随之轻快了些……
等到依着旧例规矩一一行过，在清和宫内殿坐下时，云乔自觉诸事告一段落，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裴承思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略一犹豫，吩咐道：“都下去吧。”
梁嬷嬷欲言又止，正想提醒还有“合卺礼”，对上裴承思的目光之后，还是恭恭敬敬地随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裴承思亲自起身倒了酒，向云乔道：“这一日下来，把你给闷坏了吧？”
“是啊，”等众人都离开之后，云乔总算是彻底没了顾忌，揉了揉脖颈，小声抱怨道，“这发冠也太重了些。”
裴承思递了一杯酒给云乔，借烛火打量着她：“嫁衣和发冠都很衬你。”
云乔被他这不加掩饰的目光看得脸热，挪开了视线。
裴承思在她身旁坐下，含笑道：“来。”
云乔会意，端起酒杯来行合卺礼。
这酒用的是温和的果酒，并不冲，尝起来泛着丝丝甜意。她还没来得及细品，便觉着眼前一暗。
裴承思倾身覆上云乔的唇，舌尖熟练地撬开唇齿，将口中的酒喂给她，而后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云乔原本还惦记着合卺礼之后该做什么，没料到他会突然“偷袭”，一时间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了身后，由着他予取予求。
等到分开时，她唇上的胭脂已经晕染开来，水色潋滟，在灯火的映衬之下透着别样的旖旎。
裴承思看得眼热，随即又贴了上去。
“我怎么觉着……”云乔断断续续道，“你今日格外……兴奋？”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洞房花烛夜，”裴承思揉弄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地反问道，“你难道不高兴吗？”
云乔被他按在了床榻之上，被锦被下的花生、红枣、莲子等物膈得有些不大舒服，便挣扎了下，略带无奈地笑道：“可这又不是头一回。”
高兴自然是有的，但及不上当年在平城那场亲事时的悸动。
裴承思却道：“并不一样。”
不需多问，云乔也能觉察到，他的这个“不一样”与自己的偏好截然相反。她所喜欢的旧日，于裴承思而言，其实并没多值得留恋。
“平城那场亲事，太仓促了……”裴承思抚过她身上精美华丽的嫁衣，低声笑道，“如今这样才好，能给你华服珍宝、盛大的迎亲，也算是将当年的遗憾补上。”
云乔攥着他的衣袖，轻声道：“你应当知道的，我并不在意这些。从始至终，我所在意的只有你这个人罢了。”
无关贫富贵贱。
若是旁人说这话，裴承思必然是不会信的，可云乔这么说，他却是半点疑虑都没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事实。
若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力排众议、大费周章地迎她入宫为后。
“我明白。”裴承思神色愈发温柔起来，“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给你补上这些。”
两人已经许久未有这般耳鬓厮磨，轻声细语谈心的时候了。云乔最爱他这般温润模样，倒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一时也顾不得多想其他，仰头续上了方才那吻。
白日里诸多事项，云乔皆是按规矩而来，生怕行差踏错。可晚间，裴承思都不讲究什么规矩体统，她也懒得顾及。
艳红的衣裙散了一地，纱帐半遮半掩地垂下，并未挡住满室龙凤红烛的光，流苏一直晃到深夜。
到最后，云乔的声音都透着些哑。
她半梦半醒间，目光迷离看着眼前这再熟悉不过的人，低低地唤了声：“晏郎……”
裴承思原本想要传宫女们进来收拾，听到这称呼之后身体一僵，到了嘴边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并没让人来打扰。
他抬手将云乔拥入怀中，温声道：“我在。”
得了他这句，云乔无意识地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来，随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日折腾下来劳心劳力，云乔睡得昏昏沉沉，最后是被宫女给唤醒的。她才坐起来，便觉着腰酸腿软，只恨不得躺回去再睡一觉才好。
“今日可是要去给太后娘娘行礼问安的。”
梁嬷嬷这句话轻而易举地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云乔揉了揉眼，忍下不适，起身更衣梳洗。
整个清晨，梁嬷嬷都在一旁板着脸，活似个抓着学生犯错的老学究。
云乔起初还想着糊弄过去算了，但直到规规矩矩地用过早膳之后，都没见她神色缓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将宫女都遣了出去，而后道：“您只管说吧。”
“娘娘既然心里清楚，为何还要知错犯错呢？”梁嬷嬷总算是得以开了口，依旧板着脸，“您既为中宫皇后，合该稳重行事才对。”
她顾忌着身份，并没敢将话说得露骨，云乔却还是听得脸都热了。可下意识的羞愧过后，却又难免有些不甘心。
诚然昨夜是有些荒唐，没守什么宫中侍寝的规矩，今晨裴承思上朝的时候她睡得昏昏沉沉，也没能起身伺候。
可这明明是因为裴承思而起，她充其量不过是个“从犯”。
兴许是看出她的心思来，梁嬷嬷又道：“您为六宫表率，理应适时劝谏才对，怎能由着胡来？”
云乔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就不明白了，怎么这宫规连夫妻房事都要管？
也就是梁嬷嬷不知当年旧事，不然心底保不准要责备她“不知羞耻”，一个姑娘家竟敢先同男人表白提亲。
经了这么一回，云乔原本尚可的心情沉了下去，同时也愈发明白，为何宫中的人大都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被这么多规矩束缚着，谁能“雀跃”得起来？
觑着时辰差不多，便要往陈太后如今所居的安庆殿行礼问安。
被梁嬷嬷与尚宫局接连教导过，云乔再见陈太后时已不似先前那般拘谨，游刃有余了不少。
兴许是因着先帝驾崩，她老人家从皇后成了太后的缘故，虽看起来仍旧精致庄重，但通身的气质仿佛变得柔和了些。
陈太后先前就没为难过云乔，眼下就更不会了，喝了她敬的茶后，将那世代相传的场面话搬出来说了一回。
无非也就是让她好好打理后宫，为圣上分忧。
云乔认真地听着，一一应了下来。
除此之外，陈太后又额外叮嘱了句：“这今后在宫中的日子，长得很，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事。你既是陈家的小辈，息息相关，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以同哀家提。”
云乔听出太后话中的深意，下意识挺直了肩背，应道：“多谢母后记挂，臣妾明白。”
哪怕不少人都知道这背后另有隐情，可她到底是顶着陈家女儿的名头入宫，在寻常百姓看来，是另一位“陈皇后”。
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为过。
层层身份的禁锢之下，她必须得谨言慎行，担起责任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

第29章
陈太后搬入安庆宫后,一门心思修身养性，后宫诸事压在了云乔肩上。
云乔已经在裴承思的安排之下随梁嬷嬷学过一段时日，但诸多宫务骤然压过来，难免有诸多不适应之处,但并没抱怨半句,只是愈发勤勉。
她觑着陈太后并不讨厌自己,每日请安过后总会厚着脸皮多留会儿,陪着太后聊聊闲话解闷,顺道请教一些处理宫务的技巧诀窍。
陈太后心中有数,虽说这后宫眼下只有云乔一人，没人勾心斗角,也没人兴风作浪，比之先帝时的后宫不知清净了多少,但这种平静的日子不可能一直维系下去。
若是云乔不能尽快上手，将来保不住会生出多少烦恼。
所以她并不藏私，偶尔也会专程指点一番，免得云乔将来折在旁人手里，堕了陈家的名声。
云乔学得勤勤恳恳，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有负重托，辱没了“皇后”这个名头。
这日，云乔与贺尚宫议了半晌的宫务，才总算是将人给送走。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宫女端来碗黑漆漆的药汁,脸立时垮了下来。
早前一道出门时,裴承思曾嫌她瘦弱,说是等到了宫中后要让太医为她好好调理身体。云乔只当是随口一提,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
却不防入宫没两日，太医院那边便有院判过来诊脉，沉吟许久之后，说了许多云乔压根听不懂的术语，而后大笔一挥留了个药方。
自那以后，她便每日都要捏着鼻子喝药。
云乔并不是那种因嫌苦便不愿喝药的孩童，只是她自觉没灾没病，从头到脚都好好的，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要受这个罪。
在宫人的催促之下，云乔硬着头皮灌了下去。
可巧，她才喝完药便见着难得白日里过来一回的裴承思，没忍住抱怨道：“我就不能不喝药吗？”
“不要任性，”裴承思不疾不徐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也是为了给你调理身体。”
“可我又没病，”云乔卷起衣袖给他看自己的手腕，“你瞧，不是都圆润了吗？”
她自觉算是讲话说得明明白白了，可裴承思却依旧没同意，只笑而不语。
他这反应让云乔顿觉无力，悻悻地收回了手，从小碟中捏了个蜜饯含着，渐渐驱散唇齿间的苦意。
“今日难得空闲，便想着来看看你。”裴承思主动开口问道，“要不要来一局棋？”
云乔原本对下棋并没什么兴趣，可陈太后喜欢，偶尔留她闲谈之时，也会顺道下一局棋。
她棋艺稀疏平常，陈太后竟也没嫌弃。
这么一来二去，但是云乔自己先觉着难为情了，偶尔闲暇时开始让女先生来教自己对弈，也会看一些棋谱钻研。
她从前是静不下心，不愿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算棋，如今强逼着自己去做，倒也多少有了些长进。
不过终归是时日尚短，既赢不了陈太后，也赢不了裴承思。
棋盘上的白子被杀得七零八落，云乔托腮看了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覆子认输。
裴承思见她泄气，笑道：“慢慢学就是，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云乔点点头，忽而想起另一桩事来，半是迟疑道：“等过几日，我想出宫一趟。”
裴承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为何？”
“我算着日子，锳锳已经回京来了，先前同她说好了要见一回的。”云乔看出裴承思的不悦，忙不迭地补了句，“这可是咱们之前就说好了的。”
那晚在明月台上，她与裴承思划价似的，商定了两个月能出宫一回。
裴承思自然记得这事，但在点头之前，还是先说教了一番：“眼下年关将至，宫中各处都要忙着准备，待处理的宫务想必不会少……你若是当真要去，别误了正事，也别在外停留太久。”
云乔同他对视了片刻，并没退缩，只答道：“我心中有数，会处理好的。”
裴承思也没再多言，只站起身来，似是要离开。
云乔看了眼窗外的日头，下意识问了句：“不在这里用饭吗？”
“不了。”
裴承思没多做解释，轻描淡写地留了这么一句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门。
云乔托腮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后，方才眨了眨眼，看向小几上的残局。
芊芊添了杯热茶，轻声问道：“云姐，咱们还要出去吗？其实……宣元姑娘入宫也是一样的。”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的，又带着些无措。
因为只要不傻就能看出来，裴承思方才虽然没有动怒，但对于云乔想要出宫这件事并不认同，乃至直接拂袖离去。
云乔揉搓着指间的棋子，出了会儿神，一哂：“去啊，为何不去？”
若裴承思当真想牢牢地拘住她，当初就不该点头应下此事；既然当初答应了，现下就别想反悔。
岂有哄人的时候好声好气，过去了便要翻脸不认的道理？
再者，在宫中这些时日忙东忙西的，她也想松口气缓缓。
裴承思没多说什么，只是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悦，倒是梁嬷嬷得知她出宫的打算时，大惊失色，又是一番劝导。
云乔也不与她多争辩，将裴承思的话搬了出来，笑道：“这些日子以来，旁的事情我都依着嬷嬷的意思，这回却是已经拿定主意，还望嬷嬷代为周全。”
她的身份摆在这里，真铁了心要做什么，梁嬷嬷也不能拿她如何，只得按下不喜，暂且应了下来。
这日午后，云乔改头换面，还没来得及出门，倒是先被梁嬷嬷拦下。
“还请娘娘稍等片刻，喝了药再走吧。”
云乔愣了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还没喝那苦药。
但她并不想再多等，毕竟一来一回路上就要耗去不少时辰，还得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来，再耽搁下去，怕是也做不成什么了。
“今日不喝……”
她话还没说完，就又被打断了。梁嬷嬷并不肯让，一板一眼道：“太医先前特地叮嘱过，这药不能断，娘娘还是再耐心等等吧。”
云乔早就看这药不顺眼，听了这话后，愈发起疑：“我倒是未曾听过，什么补药是不能断的？”
见她沉默不语，云乔随即又问道：“嬷嬷若是想让我留下等候，不如将话说明白了，这药究竟是做什么的？”
她先前也问过，可无论是太医还是梁嬷嬷，都是模棱两可地说“调理身体”。
云乔原以为梁嬷嬷这回也会像往常一样敷衍自己，没想到却被反问了句：“娘娘当真想知道？”
“自然。”云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药，是用来调理身体，使女子易于受孕的。”梁嬷嬷目光冰冷，近乎不敬地看着云乔，从她脸上看到错愕的神色后，方才继续道，“一直为您诊脉的那位太医院院判精于妇科，他说您早年疏于保养，亏损了身体的底子，有‘宫寒之症’，须得仔细调理方能受孕。”
云乔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心中有如惊涛骇浪。
她与裴承思成亲两年有余，至今无所出。
但她爹娘去得早，嫁给裴承思后亦无公婆约束，在桂花镇那两年，并没人为此挑她的刺，自己平白无故也不会往这种事情上想。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直以来在喝的药，竟是因为这个缘由。
等到反应过来后，云乔最先问的是：“他知道吗？”
可才一问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这宫中的事情谁会敢瞒裴承思呢？
“圣上自然是知道的。”梁嬷嬷叉着手，看似恭恭敬敬道，“圣上不准奴婢们告知您，是怕您因此多思多想，反倒误了身子。”
“你……”
云乔被陈太后教了这么些时日，学到了许多弯弯绕，如今自然不会认为梁嬷嬷是因为受自己询问，才将实情吐露出来的。
可还没等她想好，梁嬷嬷便直愣愣地跪了下去，俯首道：“老奴斗胆将此事挑明，是想让您知道圣上明里、暗里为您做了多少……也盼着，您行事之前能三思，多为圣上考虑一二。”
云乔听出梁嬷嬷话音里暗含的责备，动了动唇，却又无力辩驳。
在众人眼中，裴承思给了她皇后之位，她就合该为这恩德“鞠躬尽瘁”，怎么还敢生出旁的心思？
至于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无人在意。
梁嬷嬷见她虽面色苍白，却仍旧未曾改主意，又痛心疾首道：“娘娘若执意要出宫，那谁也拦不了，只能尽力帮着隐瞒。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您可曾想过，万一此事被人撞破，您与圣上届时如何自处？”
“若安庆宫太后知晓此事，难道不会责难？您又如何统率六宫？”
这一句接一句，犹如千斤重担，压在了云乔肩上，让她愈发喘不过气来。
原本将要出宫的喜悦被冲得烟消云散，她一时间竟不知道，究竟是先考虑自己身体的隐疾？还是思量梁嬷嬷所说的“后果”？
云乔后退几步，有些踉跄地坐回了正座。
她看着伏在地上的梁嬷嬷，心中十分清楚，这些不过是抛出来阻拦自己的话术，但仍旧不可避免地被影响。
因这话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直到此时，云乔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同裴承思讨价还价之时，想得未免太过天真幼稚。
也隐约明白，为何裴承思当初答应得会那般顺遂。
谁说约定了的事情就不能改？有些话就算裴承思不说，也会有人替他说。
云乔无意识地按着小腹，在满室寂静之中沉默良久，最后缓缓开口，向芊芊道：“你出宫一回，将我的令牌交给锳锳，告诉她我这回得食言了……她若是何时得了闲空，想进宫转转，可以随时来见我。”
见她终于改了主意，梁嬷嬷又行了一礼，这才起身。
云乔觉察到梁嬷嬷脸上那稍纵即逝的笑意，不管这礼行得再怎么恭敬，她只觉得脊背发寒。

第30章
云乔从没觉着自己身体有什么不好。
她活了这么些年,各式各样的家务活都是自己做，并不是那种多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娇小姐。
可太医却说她早年“疏于保养”，有“宫寒之症”。
云乔思来想去，总算翻出多年前的记忆来。
那时父亲重病,家中窘迫,她曾经在寒冬腊月里帮人洗过一段时日的衣裳,也曾在码头那边帮过忙。虽赚不了多少,但总比在家里抹眼泪要强得多。
后来境况渐渐好起来,她早就将那时受过的罪抛之脑后,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又吃到了苦果。
一想到梁嬷嬷回这话时的目光,云乔便觉着通体不适。
她将殿中伺候的宫女统统赶了出去，独自留在房中漫无目的地发愣。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忍不住想，梁嬷嬷今日所言，会不会是裴承思授意的？
这想法才一冒出来，便将云乔自己吓了一跳。
从前的裴承思，在她眼中是个再光明磊落不过的人，是从何时起,她竟会这样下意识地揣度他了？
云乔就这么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敢来打扰，直到傍晚暮色四合，从宫外回来的芊芊推开了这扇门。
“何事……”云乔皱眉看了过去，随后一愣,呆呆地看着跟在芊芊身后的元锳。
兴许是在外奔波的缘故,元锳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精神却依旧很好,嘴角带着笑意，眼神更是亮晶晶的。
她脚步轻快，一见面便打趣道：“看傻了？是不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过来？”
云乔的确没想到。
她见着元锳这久违的模样，高兴之外，竟还没来由得觉着有些眼酸。
元锳在她面前站定了，忽而反应过来：“我不是得行个礼呀？”
“你我之间，不讲究这个的。”云乔连忙摇了摇头，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了，“你怎么今日就过来了？”
“我听芊芊说你不便离宫，想着你如今八成垂头丧气的，再者，宫中应当也有我歇一晚的地方，便索性跟过来看看。”元锳回握住云乔的手，将她眉眼间的倦意看在眼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倒是很想骂几句那谁，但未免犯什么大不敬之罪，只能忍了。”
云乔被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抬手按了按眼尾，柔声道：“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面对云乔这模样，元锳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俏皮话，只能抬手抱了抱她。
再开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回避了那些不好的事。
元锳讲起自己这些日子的见闻，云乔则让小厨房备了精致茶点来，与她促膝长谈。
与元锳在一处，永远不必担心冷场，总是会有说不完的话。
就连芊芊出门换茶时，她都能见缝插针地压低声音飞快问道：“芊芊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云乔被这话惊得瞪圆了眼：“为何这么问？”
“先前芊芊引我过来时，遇着个宫中当值的侍卫，虽也就寒暄了两句，但我看着像是有猫腻。”元锳摩挲着下巴，话音里带着些得意，“你知道的，我看这些一向很准。”
听她描述之后，云乔随即也意识到，这事有几分可信。
以芊芊的性情，向来对陌生人避之不及，能“寒暄两句”，就算不是什么心上人，也已经是有好感的程度了。
但芊芊又向来内敛，就算对哪个人心存好感，也绝不会宣之于口。以至于云乔竟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更不知道芊芊与那侍卫是因何相识的。
说话间，芊芊已经换了壶新茶回来。云乔只能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等改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再问。
夜色渐浓，云乔原本想着留元锳在自己寝殿歇息，外间却忽而响起通传声，竟是裴承思过来了。
元锳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啧了声，但到了外间后，还是规规矩矩地向裴承思行了礼。
裴承思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顿了顿，方才说道：“免礼。”
与元锳难得见上一面，云乔原本是想着同榻而眠，也能多聊些高兴的事情。可如今裴承思都到了清和宫，她总不能将人撇在一旁不理，只好吩咐梁嬷嬷在偏殿给元锳另安排住处。
元锳离开后，寝殿之中霎时安静下来，如往常一般。
那些被刻意抛之脑后的事随之席卷而来，云乔扶着小几坐下，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看向裴承思的目光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些犹疑。
似乎是看出她的心思，裴承思主动开口道：“梁嬷嬷已向我请罪，看在她年事已高的份上，罚了她半年俸禄，算是小惩大诫。”
云乔紧紧地攥着衣袖，叹了口气：“倒也犯不着。”
以她如今的身份，想要责罚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梁嬷嬷本就是裴承思遣来教规矩的，哪怕是言辞凌厉了些，也算是“尽职尽责”。
“她所说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多想。”裴承思在云乔身侧坐下，覆上紧紧攥着的手，试图让她放松下来，“听太医的话好好调养身体，不妨事的。”
裴承思一点点掰开云乔的手，才发现因力气太重的缘故，她手心都被攥出指甲印，极重，仿佛再深那么一丁点，就能掐出血来。
见此，他心中是当真有些恼梁嬷嬷擅作主张了。
梁嬷嬷终归是与云乔相处的时日短，不比他了解，在云乔这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却万万不能说。
弦崩得太紧，是会断掉的。
而如今的云乔，就像是那根行将断裂的琴弦。
裴承思轻轻抚过云乔的背，低声安抚道：“你既是想见元锳，留她在宫中多住些时日，也无妨。”
于裴承思而言，这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可云乔的态度却并没如从前那般软化，甚至不自在地稍稍退后了些。
像是对他的亲近深感不自在。
“让梁嬷嬷到别处去管事吧。”云乔抬眼看向他，缓慢却坚定道，“不必责罚，她没做什么错事，只是我不想再见她了。”
只要一见，她就忍不住回想起那森然的目光。
裴承思没料到她对梁嬷嬷的成见竟已到了要赶人的地步，沉默片刻后，劝道：“你初到宫中，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宫中这么些人，难道寻不出旁的教引嬷嬷了吗？再不济，我可以向太后讨个帮手来。”云乔固执道。
裴承思脸色微变，意味不明地审视着她：“我倒是不知，你何时与太后这么亲近了？”
话说出口，对上云乔诧异的目光，裴承思这才意识到问错了话。他不该将朝堂之上那点猜疑用到云乔身上的。
可覆水难收，再说什么都晚了。
云乔从前时常会想，为何裴承思入京之后，在她的事情上开始变得喜怒无常。
她曾为此不知所措，暗自神伤，近来倒是渐渐明白了。
那是因为，裴承思自己在被来回拉扯着。
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朝堂之上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一旦踏入，必然会受到影响。
惦念着旧情时，依稀还能从他身上窥见当年那个温润书生的影子；可惦念着“大局”时，他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掌权者，高高在上，多疑，且容不得忤逆。
权势这种东西，便如同前朝盛行过的寒石散，一旦沾上便难再戒掉，只会愈演愈烈。
“将梁嬷嬷调走吧，我自己心中有数，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云乔回避了他那句咄咄逼人后又懊恼的质疑，自顾自说道，“若是我将来真犯了什么错，又或是你改了主意，也不必为难，只管收回这个后位……”
白日里听过梁嬷嬷的话后，云乔想了许多。
从前，不管日子过得再怎么难，她都不曾气馁，坚信会渐渐好起来；可事到如今，她只觉着自己与裴承思之间，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这话还没说完，便被裴承思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胡说什么！”他声音中带着些恼怒，“还是说，你想要拿这个来威胁不成？”
云乔也没同他争辩，只轻轻地笑了声。
不再是从前那种眉眼弯弯，见牙不见眼的笑法，而是淡淡的，眉眼间甚至还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阴霾。
裴承思避开了云乔的视线，抬手将她牢牢地按在自己怀中，低声道：“纵然是要赌气，这种话也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着，是再亲密不过的姿势。
云乔额头抵在他肩上，深深地吸了口熟悉的沉竹香，随后按住了裴承思解自己衣带的手，忽而开口道：“我想看你穿青衫。”
“什么？”裴承思怔了下。
“你现在这模样，我不喜欢，也不想做。”云乔拂开他，说出的话听起来荒谬，却透着股认真，“要换身衣裳才行。”
不要什么天子朝服、常服，也不要什么龙纹、祥云纹，最好只是一身简简单单的青衫。
就像当年初见时那样。

第31章
云乔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必然会招致裴承思不悦，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提了。
而裴承思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激烈些。
他静默片刻,随后像是终于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攥着她的手渐渐收紧,力气大得惊人。
云乔吃痛低呼了声,想要挣扎开来,但并没能挣脱,反而被裴承思按在了床榻之上。
双手被并在一处，压在枕上,腕骨膈得生疼。
云乔抬眼看着裴承思，发现他眼底泛红,仿佛被触了逆鳞，早就没了平日里的从容。
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
“是朕太纵着你了，”裴承思一字一句道，“才会叫你这般，口不择言。”
这还是裴承思头一回在她面前自称“朕”。
云乔定定地看着他，眼圈泛红,一双桃花眼中盈着水汽，泫然欲泣。
裴承思从她清澈的眼瞳之中，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像是被灼伤一般挪开了视线，却并没有松手。
他牢牢地压制着云乔,手上失了轻重,上好的绸缎被撕裂开来。
“阿乔,今时不同往日,”裴承思俯身，覆上云乔单薄的身躯，语气不容置疑，“别活在从前了。”
他离了平城入长安，从那日接受陈景的邀约，踏上这条通往至高之处的路开始，就注定回不了头了。
云乔又怎么能停留在原地，对那个被他舍弃的穷书生念念不忘？
两人从前在床榻上没起过什么争执，可这回，与其说是情|事，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施暴。裴承思紧紧地制着她，软硬兼施，像是非要强迫着她认下什么。
云乔半句话都没再多说，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在他身上留下了数道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
到最后，烛火燃尽，天际泛起鱼肚白。
裴承思并没在清和宫留宿，起身披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外值夜的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查看，见着云乔这模样后，不由得吓了一跳，随即招呼人过来，伺候着她沐浴更衣。
因芊芊还是个不通□□的未嫁女，云乔从不叫她值夜伺候，眼下这狼狈的模样没叫她见着，多少也算是松了口气。
栗姑扶着云乔换了中衣，目光从她身上那些显而易见的淤青滑过，不由得叹了口气：“傻子。”
从前在京兆府的牢狱之中，栗姑就曾这样嘲过她，只是眼下话音里多了几分疼惜。
云乔倚在她肩上，轻声道：“我方才在想，若是早前死在了那牢狱之中，兴许会比现在好呢。”
那样的话，她心中的夫君仍旧完美无缺，不是什么太子、圣上，他们之间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不堪来。
“这话说得就更傻了！”栗姑瞪了她一眼，见云乔似是被这句话给训懵了，呆呆地看着自己，便将语气放得缓和了些，“这又不是你的错，为何要这么咒自己？”
更深露重，栗姑掩唇咳了声，低声道：“你倒不如想，他为何不死在入京的路上呢？”
云乔满脸错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白日里，元锳有心想骂裴承思几句，都碍于身份忍下了。如今栗姑这句，可以说得上是赤|裸裸的诅咒，若落在旁人耳中，必然会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这世上的女人，大都是傻子。逢事先反思自己，就连气急了，也是先咒自己。”栗姑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下，“你若还有脑子，便不要再同自己过不去了。”
云乔听得沉默下来，许久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按着惯例往安庆宫去请安时，也不知陈太后可是得了什么消息，竟破天荒地同她聊了几句裴承思的事。
陈太后并不是裴承思的生母，所以一直以来着意避讳，这还是头一回在她面前提起这些。
说得倒也不多，不过是隐晦地提醒了几句，叫她凡事三思而后行。
云乔规规矩矩地应了。
陈太后将手边那本书册向她推了些，含笑道：“哀家偶然寻着旧日看过的一本诗集，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带回去看看。”
云乔怔了下，双手接过：“臣妾会认真看的。”
云乔很清楚，太后并不会平白无故地赏她一本诗集，回到清和宫后，便仔细翻看起来。
翻了两回后，在其中发现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叶子书签。
云乔轻轻摩挲着叶子上的脉络，目光落在那书页上，注意力随即被最后一行吸引了去。
其上写着：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就是陈太后不便宣之于口，又想叫她明白的道理。
陈太后未必在乎他们夫妻之间感情如何，但却怕她意气用事，哪一日当真触怒了裴承思，闹得不可收场。
云乔轻轻地抚过书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回，无声地笑了起来。
被这样轮番劝过，她就算是个傻子，如今也该彻底清醒过来了。
云乔将那诗集妥善收起，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往偏殿去寻元锳与芊芊。
三人就如从前在宫外那般，打起叶子牌来。
最后是芊芊小输，元锳血亏，唯有云乔自己赚了，面前充作筹码的瓜子堆了满满一碟。
元锳大略数了一回，开始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摸银钱，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我入宫一趟，竟是给你送钱来了。”
说着又随口感慨道：“你今日手气怎么这么好？”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来着……”云乔磕着瓜子，凝神想了想，笑道，“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元锳数钱的动作一顿，迟疑地看向云乔，见她神色自若，并不似为此介怀的模样，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揉了揉脸颊，由衷道：“看开就好。”
“等什么时候得了空，再来看我吧，若是在外边遇着什么难处，也尽可以来找我。”云乔叮嘱道。
“那是自然。”元锳起身笑道，“你这身份不用白不用，我可不会见外的。”
云乔陪她出了清和宫，而后停住了脚步，不便再多送。
芊芊主动提道：“我去送送元姑娘吧。”
“行啊。”元锳笑眯眯地应了下来，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云乔一眼，抛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云乔随即想起元锳昨日提的那事，愈发好奇，等芊芊引着元锳离开后，向栗姑问道：“你有没发现，芊芊近来有什么异常？”
“芊芊是个闷葫芦，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平白无故可不会同我讲。”栗姑仔细琢磨了会儿，忽而想起一桩旧事来，“我记得，她前些日子似是丢了一方手帕，还曾专程找过。原本无功而返，后来不知怎的，竟又寻回来了。”
云乔拖长了声音：“这样……”
结合元锳所提到的情形，她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八成是芊芊落下的帕子被那侍卫捡到，两人因此结识，乃至生出些好感来。
云乔对此并不抵触，甚至乐见其成。
芊芊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若非不得已，云乔也不想将她拘在宫中，伺候自己。若她真有了心仪之人，云乔很乐于备上一笔丰厚的嫁妆，送她出嫁。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弄清那侍卫究竟是谁，人品相貌如何才行。
云乔虽很是好奇，可随着年节越来越近，每日要从她这里过的事情繁不胜数，只能将这侍卫的事暂且搁置下来，等闲下来再好好问芊芊。
裴承思那夜与她不欢而散后，便没再来过清和宫，但依着她所求，调走了梁嬷嬷，另指派了两位宫中的老人来伺候。
兴许是有梁嬷嬷的前车之鉴在，又兴许是这两位得了什么吩咐，对待云乔时始终毕恭毕敬的，几乎不会劝谏，更不会擅作主张指点什么。
日子虽忙，但云乔过得却是舒心不少。
太医院的药依旧每日送来，云乔心情好时就捏着鼻子喝了，心情不好时也不会勉强，直接倒在窗外的花树下。
因云乔头一回处理年节事务，陈太后问过她的意思后，才遣了身边的辛嬷嬷过来，帮着一道操持宫宴。
除夕宫宴向来是每年的重头戏，皇帝宴文武百官，皇后宴请世家诰命，彰显天家威严与宽厚。
就连当初先帝缠绵病榻时，也要强打起精神出席。
具体事宜自然不用云乔亲自操办，但拟定的大宴菜单、邀请的宾客名单、座次等事务，都得经她过目才行。
清和宫的人不敢多劝什么，最后还是太后身边的辛嬷嬷提了一回，建议云乔彻底定下之前，先问问圣上的意思，以免届时他有什么忌讳或是不满。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京中落了场大雪。
云乔试过尚宫局新送来的礼服，遣去紫宸殿的内侍没多久便回来了，在外间小心翼翼地转述：“圣上说，让您亲自过去回禀。”
殿中众人不约而同地将呼吸都放轻了些。
纵然不知那夜的事，眼见着圣上这么些日子都没再来过清和宫，也都看出些端倪来了。
云乔怔了下，并没恼，也没局促不安，只淡淡地吩咐了句：“那就去吧。”

第32章
才一出门,寒风便卷着如飞絮一般的雪花扑面而来。侍女连忙将油纸伞压低了些，稍稍挡去些。
云乔裹着厚厚的斗篷，怀中还揣着手炉，但还是冷得一激灵。
这样的天气,就连安庆宫那边都一早传了消息过来,免了后宫的请安,也不知裴承思是怎么想的,竟在这时召她过去。
两人先前闹得不欢而散,再没往来过,裴承思总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平白无故想要折腾她一番吧？
云乔琢磨了一路,等到了紫宸殿后，扶着侍女下了肩舆,随即有人为她拂去了斗篷上落的雪。
殿外伺候的内侍见她过来，立时往里边通传去了。
若是从前，通传一声就恭恭敬敬地请她进门，可这回，内侍却是一脸小心翼翼地回禀：“圣上还在与人议事，请娘娘稍候片刻。”
特地将她召过来,又这么晾在外边，若说是巧合，只怕没几个人会信。
见内侍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云乔也没多说什么，勾了勾唇角,应了声：“好。”
她也懒得打听裴承思是在同谁议事,紧了紧斗篷,再没开过口。
从前在外奔波的时候,云乔自觉身体康健得很，一年到头也不怎么生病。来了京中后，补品流水似的吃，太医也日日诊脉，身体却仿佛越养越娇弱了。
就这么在廊下站了会儿，便忍不住掩唇咳了起来。
又过了片刻，殿中方才有了动静，请她进去。
云乔将手炉塞给了伺候的侍女，边解斗篷边往殿中去，才刚进门，恰听到裴承思漫不经心地吩咐：“她从前就喜欢莫大家的山水图，朕前几日得了这两幅真迹，你顺道带回去吧。”
“臣代三妹谢圣上隆恩。”一低沉的声音答道。
云乔脚步微顿，理了理衣衫，若无其事地往暖阁中去。
侍卫打扮的男人捧着锦盒退了出来，见着她后，迟疑了一瞬，这才行礼问安。
云乔瞥了他一眼。这年轻男人模样周正，看起来有些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这熟悉感从何而起，便没多言，只略略颔首。
外间风雪大作，这阁中却是温暖如春，裴承思只穿了件松散的常服，见着云乔进门后也没说话，目光晦明不定地打量着她。
兴许是因着炭火的缘故，暖阁之中的熏香气味比平时还要重些，是她一直不喜的龙涎香。
云乔对气味格外敏锐些，才一进来，便没忍住皱了皱眉。
她按下心中的不快，屈膝行了一礼，主动开口道：“不知圣上召臣妾前来，有何吩咐？”
“自然是为了宫宴之事。”裴承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回话。
“臣妾是依着往年的旧例来安排的，不知您是对何处有异议？”云乔端着冷淡的笑意问道。
见她一副想要尽快谈完走人的样子，裴承思轻轻地扣了扣桌案，忽而笑道：“朕还没来得及细看。”
云乔脸上那疏离的笑都险些没能崩住。
她原以为，裴承思总不会恶劣到平白无故没事找事，没想到他竟当真打的这个主意。
“既然如此，”云乔缓了口气，吩咐随自己而来的侍女，“青黛，你将那册子念一念，好叫圣上知道宫宴的安排。”
侍女还没来得及应承，就被裴承思给截断了。他端起茶盏来，不慌不忙道：“朕想听你来讲。”
云乔沉默了片刻，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从青黛手中接过来册子，冷声说起拟定的事项。
寻衅未果，裴承思的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很清楚，这事若是放在从前，云乔早就要嗔他“没事找事”了，可如今她却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就连那不悦的神色也转瞬即逝，让人找不出什么错来。
她越是这样，裴承思就越想挑刺，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可不管他怎么挑毛病，怎么提要求，云乔都没不耐烦翻脸，要么是依着他的意思调整，要么就是有理有据地争辩可行性。
就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所以偏偏不让他如愿以偿。
这样的云乔，端庄又沉稳，倒是有几分陈太后的影子。
若认真说来，这分明是他期盼许久的事，当初将梁嬷嬷送去云乔身边，也是为了将她磨成这副模样。
但眼下，裴承思却并没什么如愿以偿的成就感。
鬼使神差的，裴承思忽而提起另一桩事：“方才那侍卫，你可见着了？”
云乔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为何突然提这个。
“那是虞家的二公子，虞琦。”裴承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替朕办成了一件事，合该有奖赏才对。”
这话一出，云乔霎时明白方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进门时凑巧听到两人对话中那个“三妹”是何人。
虞冉。
思及此，云乔终于还是没维系住那个风轻云淡的神情，话音也随之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这话问得有失恭敬，裴承思却并没同她计较，反而因她这失态笑了起来：“朕原想给虞琦升官，又或是赏赐金银珠宝，却都被他给推辞了。虞琦说，斗胆想要向朕讨要个人……”
云乔心中很清楚，若此事与自己无关，裴承思是不会在这里兜来绕去的。她将身边的人飞快盘算了一遍，心中骤然浮现出个难以置信的猜测，瞳孔一缩。
“正是你宫中伺候的，芊芊。”裴承思一锤定音。
云乔原本想的是，等到过了年节清闲下来，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询问芊芊，免得操之过急再将她给吓着了。
万万没想到，竟是从裴承思这里，先得到了那侍卫的身份。
她从没想过跟虞家扯上关系，惊诧过后，正想说此事得问过芊芊的意思才行，忽而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咬牙道：“若我没记错的话，虞二公子已经娶妻了吧？”
因裴承思顾念旧恩厚待虞家，云乔从前也问过虞家的大致情况，想着心中多少有个数。
裴承思颔首：“不错。”
“那他讨要芊芊，是想要她到府中当个妾室不成？”云乔变了脸色，对裴承思这态度深感匪夷所思。
旁人不知情，只当芊芊是个宫中伺候的侍女，这也就算了。可裴承思又岂会不知她与芊芊的关系？
她怎么可能允许将芊芊当个赏赐，赏给旁人当妾室去？
裴承思自然知道云乔不可能同意，在虞琦提出此事后，便直截了当回绝了，叫他另想旁的。
如今拿到云乔面前说，也不辩解，由着她误会，无非是见不得她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想看看她的反应罢了。
“我知你向来偏袒虞家，可只要我还在一日，这事就绝不可能成。”云乔冷笑了声，“叫他做梦去吧。”
她气鼓鼓的，柳眉倒竖，模样霎时生动起来。
裴承思好整以暇道：“你不先问问芊芊的意思吗？万一她愿意呢？”
“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云乔顶撞了回去，恨恨道，“虞琦一定未曾告诉她自己是有家室的人，若是早说了，芊芊必然对他退避三舍。”
云乔的姑母、芊芊的生母，当初早早地因病过世，跟家中那作妖的妾室脱不开身。大户人家后院更是一团糟，她才不信，芊芊会愿意给世家子弟当妾去。
裴承思懒散地撑着额，含笑看云乔发了会儿脾气，这才不再逗她，承许道：“你既然不愿，那我叫他死了这份心就是。”
“我也会让芊芊离他远些。”云乔看了眼裴承思，压下对虞琦的不满，只说道：“若是没旁的事，我便先回宫去了。”
裴承思却道：“外间风雪正劲，在此用过午膳，等晚些时候再回吧。”
听着此话，一旁垂手侍立的青黛已然暗暗高兴起来。
因帝后冷淡许久，这句话，其实已经算是递了个台阶，只要顺势答应下来，就能顺理成章和好了。
云乔自然也听出了这话中高高在行的求和意味，却并没觉着欣喜，只觉着好笑。若真顾忌着风雪，何必非要她这时候过来呢？
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她又觉着争吵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便牵着嘴角，露出个虚伪的笑来：“有劳圣上记挂。只是宫中事务繁多，还等着臣妾回去定夺，就不多留了。”
暖阁中一片死寂，侍从们将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些。
裴承思像是被这回应给气笑了，脸色变了又变，仿佛下一刻就能因着她不识好歹而吐出个“滚”字来。
可最后，竟忍下了她的推诿，直截了当道：“有什么事让她们处理去，你留下来陪我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便不能再推辞了。青黛悄无声息地给自家娘娘递了个眼神，盼着她能见好就收。
云乔觉察到青黛那带着哀求的目光，斟酌片刻后，这才颔首应了下来。

第33章
这是一场极其安静的午膳。云乔人虽然依言留了下来,但好似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
将“食不言寝不语”践行得彻彻底底。
裴承思自认已经算是先低了头，递了台阶过去，见她这般顽固,终于也没了耐性。
两人就这么吃了顿谁也不舒服的饭,而后一拍两散。
云乔放下筷子后,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裴承思压根懒得拿正眼看自己,便直接领着青黛离开了。
午后的风雪的确小了许多,但外边依旧泛着彻骨的寒意。
回到清和宫后，栗姑送上了早就备好的姜汤,叮嘱道：“我知你不喜欢这个，但还是得喝些驱驱寒。”
有栗姑在一旁盯着,云乔敷衍不过去，只得屏息喝了小半碗，随即让人将芊芊找了过来。
少女心事最是脆弱，云乔将房中的人尽数遣了出去，斟酌着措辞，尽可能委婉地提了虞琦之事。
果不其然,芊芊面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听完后偏过头去，抹了抹眼。
原以为两情相悦的心上人竟是有家室的，还想像讨赏一般，将自己领回去当妾……
这样的事情,怕是没几个人受得了。
云乔叹了口气：“我想着,你八成是不会同意的,便擅自做主替你回绝了。”
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芊芊的反应。
只见芊芊重重地点了点头，红着眼道：“云姐放心，我并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人。今后……也绝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往来。”
云乔柔声宽慰道：“有什么事不要闷在心里，尽管讲出来。我替你掌掌眼，咱们另挑个好的。”
芊芊摇了摇头：“再不要了。”
她与虞琦之间，其实远没到托付终身的地步，不过就是暗生情愫。她是想着，等日子长久些彼此更为了解了，再向云姐提及此事。
怎么也没料到，虞琦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其实冷静下来再想，这事倒也有迹可循。毕竟虞家风头正劲，虞琦前途不可限量，她却不过是个出身寻常的宫女，又怎么配当虞二公子的正妻呢？
就算是有皇后的庇护，顶着掌事宫女的名头，会愿意娶她的也就是寒门子弟罢了。
世家看不上她们这样的出身。
云乔清楚这个道理，只是眼下说什么都不合适，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笑道：“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遇着合适的人了，慢慢来就是，倒也不急。”
回绝了裴承思，安抚了芊芊，这件事总算是揭过去。
云乔也懒得去细究裴承思赏虞冉的什么山水图，根据那日的商议，吩咐宫人们调整宫宴的安排。
等到了除夕这日，确准诸事完备，云乔换了礼服往安庆宫去，准备晚些时候陪着太后一道往琼楼宫宴去。
因要出席宫宴，云乔今日的打扮便格外庄重。
精致却繁复的衣裙，猩红色的绣金斗篷，高高挽起的发髻上簪着九尾凤羽衔珠钗，腰间系着压裙的玉珏、香囊等物。她身上没了早前的拘谨，言行举止落落大方。
陈太后看在眼中，难得颔首笑了声：“不错。”
云乔回过宫务安排后，又专程谢道：“年节前后诸多事务，臣妾思虑不足，难免有疏忽之处，多亏有辛嬷嬷协助，才能这般顺遂。”
“你才刚接手不久，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是不易。”
陈太后知道云乔的出身，从一开始压根没报什么期待，听了辛嬷嬷的回禀后，甚至可以说是颇为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她能将生意做起来，足见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又不自矜自傲，肯用心学，也肯虚心请教旁人……
假以时日，想来也能治理好后宫。
两人聊了会儿闲话，见时辰尚早，又下起棋来。
与最初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相比，云乔的棋艺着实长进不少，虽仍旧赢不过太后，但至少能够挣扎挣扎了。
她拈着枚白棋，正琢磨着该往何处落子，却听陈太后话锋一转，竟提起虞家的事情来。
这些日子以来，陈太后偶尔会同她讲些世家之间的事情，也不知是否有意避嫌，这还是头一回提起虞氏。
“哀家近来偶然听人提起，这虞三姑娘，在南边时原是嫁过人的。”陈太后似是忽而想起此事来，随口一提，“早几年就定了亲，可时运不济，成亲那日夫婿似乎是被宾客灌多了酒，竟没了……”
云乔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才没露出失态的表情。
她先前虽留意过虞家的事情，但对此事却是一无所知，如今听陈太后提起，震惊不已。
她还曾疑惑过，怎么虞三姑娘都到了这年纪，仍旧未曾婚配？这回倒是有了解释。
“那意外之后，虞家与夫家商议定，让她回自家守三年的暗孝，便各自再不提了。”陈太后也没催云乔落子，只状似不经意感慨，“算着日子，前不久算是过了三年整。”
云乔怔怔地听着，总觉着陈太后应当不会平白同自己提起此事来，但一时又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陈太后将她这茫然的模样看在眼里，暗自叹了口气。
她早就发现，云乔在旁的事情上只要肯用心，便总能做得不错。可唯独在裴承思的事情上，倒像是缺根筋似的，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既不会曲意奉承，也不会撒娇讨宠。
云乔甚至压根没想过没想过往紫宸殿安插耳目，又或是收买人手，以至于闭目塞听，对许多事情毫不知情。
裴承思对此想必是乐见其成，毕竟帝王都希望自己身边清清静静的。
陈太后看着，却是觉着云乔实在是不开窍，也越来越明白，为何裴承思当初执意立她为后。
若云乔真是陈家小辈，那她如今就直截了当地提了。
可偏偏不是，故而也只能言尽于此。
云乔攥着棋子的手越收越紧，红唇紧紧地抿着，片刻后却又像是卸去了通身的力气似的，在棋盘上信手落了一子。
大略一扫，便知道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她摩挲着指尖，垂眼笑道：“臣妾又输了，让您见笑了。”
“较之从前，已经大有进益，不必着急。”陈太后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往琼楼去吧。”
云乔随即站起身来，由宫女系上斗篷，随之出了门。
琼楼早就布置妥当，内外俱是灯火通明，映得如同白昼。精心打扮过的女眷们也早已落座，衣香鬓影，容色万千。
眼见陈太后与云乔露面，众人纷纷离座，行礼问安。
云乔的目光从女眷们身上扫过，认出虞冉之时顿了下，随后微微一笑，将早就准备好的祝词念了一遍。
满座艳色，虞三姑娘今日穿的是一袭鹅黄色的襦裙，很是衬她温婉的气质，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吸引周遭的目光。
她就像是暗夜之中盛放的睡莲，静谧而美好。
云乔有意克制着自己，才没再往她那边多看，若无其事地同周遭的老封君们寒暄问候，又特地为国公夫人斟了杯酒，令宫人送去。
她虽与陈家并无血缘关系，但不可否认，的的确确受了陈家的照拂，故而也愿意在这样的场合给国公夫人脸面。
陈太后看在眼中，微微颔首。
云乔也头回见着了平侯夫人。
出乎意料是，她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盛气凌人，始终带着盈盈笑意，让人很难想像她是如何教出赵雁菱与赵铎这样一双儿女的。
而赵雁菱这回倒是格外老实，兴许是有母亲在身边，也兴许是顾忌着身份，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再生出任何事端来。
宫宴过半后，丝竹管弦声暂歇，到了放烟火的时候。
长安只有在除夕与元宵两夜得以放烟火，尤其是除夕这日，不止皇亲贵胄，满京百姓都在等着看宫中的烟火，算是与民同乐。
这烟花的样式都是云乔问过裴承思的意思后，拟定的。云乔倒是有心想出去看看，可身份拘束着，不比那些年纪小的闺秀们，她只能规规矩矩地安坐在正位上，听个响罢了。
隐约窥见天际炸开的满天星，以及如流星般滑落的亮光。
嘈杂热闹之中，有宫人上前来，低声回禀道：“芊芊姑娘方才在莲池边失足落水，已经被人救了上来了。”
云乔脸色微变，强压下想要起身的冲动，吩咐道：“去请太医来，为她好好诊治。”
烟火过后，陈太后便自回宫去了。
云乔心中虽记挂着芊芊，但还是仪态万方地端坐着，一直到晚宴散去之后，方才将青黛叫过来细问。
“芊芊姑娘已经醒了，太医看过，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青黛小心翼翼道，“救了她的，恰好是那位虞侍卫。这么一来，怕是……”
虽说冬日里衣衫厚重，可落水挣扎，被男人救起到底有损清白。纵然是在平城，也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更何况是最重规矩的宫中。
云乔愣了下，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随即不可避免地生出些恼怒。
不管是她还是芊芊，都不愿与虞家扯上任何关系，怎么还推脱不了了呢？
“好好的，芊芊怎么会落水？虞琦不在前边当值，在莲池那边转什么？”云乔揪着衣裙快步走着，低声质问道。
青黛硬着头皮道：“有人说，他二人是趁着宫宴无人顾及，约好了在莲池私会……”
云乔愈发气了起来：“胡说八道！”
说着，又叮嘱道，“让宫人都管好自己的嘴，不准在背后乱传。”
火急火燎回到清和宫，云乔还没来得及将事情给问清楚，外边便响起通传声，竟是裴承思到了。
兴许是宫宴上饮了不少酒，这么远过来，他衣衫上仍旧带着寒气与酒气。目光还算得上是清明，但却像是短暂地忘了先前的争执，进门之后便唤起“阿乔”来。
及至见着云乔这盛装的雍容模样，眼中浮现出些惊艳。
云乔下意识扶了他一把，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胜酒力……”
“可我高兴。”裴承思抬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阿乔，这大好的日子，就别再同我置气了吧。”
他自顾自说道：“你我都有不足之处……今后的日子还那样长，难道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先前的沉竹香用尽了，云乔也没再亲自动手合过香料，他便又换回了龙涎香。
云乔从裴承思怀中挣扎出来，蹭了蹭鼻尖，并不肯回他的话，只道：“等我弄明白芊芊的事再说。”
夜色已浓。
裴承思原本想趁着几分醉意求和，没想到换回来这么一句，半是抱怨半是质疑道：“你我的事情，就不值得你更上些心吗？”
云乔被他这话给气笑了，直截了当地问了回去：“你我的事情，就只配你趁醉过来糊弄吗？”
裴承思好不容易拉下脸过来，却不防三两句又起了争执，他额角青筋微跳，目不转睛地盯着云乔看了会儿。
云乔莫名想起那夜的事情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阿乔，你可真知道怎么气我。”裴承思嗤笑了声，眸色低沉，冷声道，“你既不耐烦应付，那就算了。”
话音未落，便径直拂袖而去。

第34章
眼见着裴承思就这么拂袖离去,殿中伺候的一众仆从面面相觑。
就连原本打定了主意谨言慎行，少指手画脚的年嬷嬷都没能忍住，大着胆子劝道：“今夜可是除夕，不比往常,娘娘还是同圣上服个软吧……”
按着祖宗惯例,皇帝除夕夜总是要宿在清和宫,以示帝后和睦。先帝从前那般宠爱韦贵妃,也未曾在这种事情上扫过陈太后的脸面。
若真让裴承思这么走了,传出去,保不准旁人会如何非议。
云乔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既惦记着芊芊的事情,又要顾及大局，犹豫片刻后,终归还是让步道：“去请他回来。”
嬷嬷还想再劝，但转念一想，若是要皇后这时辰亲自去求，的确也不妥当。只能吩咐内侍挑了灯，紧赶慢赶往紫宸殿去。
此时恰传来芊芊醒来的消息，云乔也没工夫换下这繁复的礼服,一边往芊芊房中去，一边随手拔下发髻上的凤钗等饰物，将长发散下。
没了这些饰物撑着，妆也有些晕开，她不再是那个端庄精致的皇后,只是位着急的长姐,眉眼间带着遮不住的疲倦。
芊芊一见着她,立时便落下泪来,咬着衣袖说不出话。
云乔将太医与旁的宫女一并赶了出去，只留了知根知底的栗姑。她将芊芊揽入怀中，抚摸着她潮湿的长发，低声安抚道：“别怕，有云姐在呢，谁也别想动你。”
“云姐……”芊芊扑进她怀中，呜咽道，“是我、是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她虽性情软糯，但并不蠢，清楚今日之事会招致怎样的麻烦。
云乔摇了摇头，柔声安抚着芊芊，等她渐渐平静下来之后，这才问道：“同云姐说说，今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芊芊抱着膝蜷缩在榻上，断断续续地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芊芊今夜随侍琼楼，负责看顾云乔的物品，可不巧有小宫女失手将茶汤泼在了斗篷上，便想着回清和宫另取新的来。
结果才离了琼楼，便遇着了虞琦。
她原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的，可虞琦却说，想同她一道看烟火，也有最后几句话想同她说明白。
烟火之事，是虞琦先前就曾经提过的，芊芊见他言辞恳切，便没能彻底狠下心，而是默许了他一路跟随自己。
哪知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好聚好散”，行至莲池时，两人竟起了争执。
混乱的挣扎之中，她失足落入莲池，便有了后来的事情。
“是我优柔寡断，没能明明白白地回绝了他，后来也没能更小心些……”芊芊又是懊恼又是内疚，“云姐你罚我吧……”
“不是你的错，不要苛责自己。”云乔轻轻握着她的手，看向一旁的栗姑，若有所思道，“此事，会不会是虞琦有意为之？”
“说不准，也没证据。”栗姑冷静分析着，“就算是，咱们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追究，那只会让事情更糟。”
事关名节，总是得再三小心。
男人拈花惹草，可能被调侃一句“风流”也就过去了，但于女人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如若是旁人，兴许还能暗地探究审问，可偏偏是虞家人，这就注定绕不过裴承思。
且不说此事没凭没据，就算是有，云乔甚至都拿不准，裴承思会偏向哪一边？
几番衡量下来，无论虞琦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她们都注定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先将事情的影响按到最小。
见芊芊还在暗自垂泪，云乔按着她的手背，认真道：“你放心，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绝不会叫你同虞家扯上半点关系。”
栗姑也开解道：“此事纵然要细究，也都是虞二公子的问题，是他诓骗在先，纠缠在后，与你又有什么干系呢？你云姐并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也不必自责。”
寒冬腊月在冰水之中浸过，芊芊已经有些发热，喝了药后不多时便睡下了。
云乔替她掖了掖锦被，这才扶着栗姑出了门。
“我已经吩咐了青黛，让知晓此事的宫人不准妄议，”云乔按着太阳穴，闭了闭眼，“还有什么能做的？”
栗姑抚过她挺得笔直的脊背，叹了口气：“累了大半日，去歇歇吧。”
似是被这句话抽走了通身的力气，云乔的肩背都塌了下来，她又等了会儿，方才等回了无功而返的年嬷嬷。
“老奴无能，未能面见圣上……”年嬷嬷垂首请罪，欲言又止。
“罢了，”云乔摆了摆手，不想在深更半夜折腾，吩咐道，“时辰不早，都歇息去吧。”
被宫宴、与裴承思的争执，以及芊芊的事情耗尽了精力，她只觉着身心俱疲，脑中又像是扎了根长针似的，阵阵刺痛。
匆匆洗漱后，辗转反侧许久方才睡去。
然而再怎么累，第二日也还是得早早地起身，往安庆宫去请安。
云乔原就擅长察言观色，在宫中这段时日相处得多了，对太后的情绪便格外敏锐起来。
才一进门，云乔便见着辛嬷嬷在低声向太后回禀着什么，见着她之后，立时止住了。
而太后这回看她的目光，也不似往日那么平和，带着些莫名的意味。似是恨铁不成钢，又似是……
怜悯？
在来此之前，云乔就隐约有所预料，见此，请安之后也没敢落座，只垂眼看着地面。
陈太后就算再怎么不满，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扫她脸面，抬了抬手，将殿中伺候的人尽数逐出去，这才开口道：“你既然心中有数，昨夜又为何偏要意气用事？帝后失和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对你可有半点好处？”
云乔无从反驳，只得低声认错：“是臣妾思虑不周。”
“可见哀家昨日说的那番话，你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太后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得很，云乔却觉着呼吸一窒，咬了咬唇：“臣妾莽撞，辜负了母后的一番心意，请您责罚。”
其实云乔后来也想明白了，太后是想要她趁机笼络住裴承思的心，别生出无谓的事端来。
只是昨夜那种情形之下，实在是无暇顾及。
更何况，她也不会在裴承思面前撒娇讨宠，以致于非但没有缓和关系，反而不欢而散。
陈太后冷声道：“你与圣上之前的事，哀家原也不该插手太多，那些话你既是不爱听、不想听，今后哀家也不会多言……”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云乔当即跪下请罪。
云乔心中清楚，纵然太后先前那番提点是出于为陈家好，但于她而言也没什么坏处，结果被她弄成了“吃力不讨好”。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见她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认错也认得恳切，陈太后的态度这才和缓了些，喝了口茶，不疾不徐道：“你不是个蠢人，只是拗不过来那根筋，所以哀家也不同你讲什么大道理。只一句，你只要还在这后宫之中，就别同圣上过不去。”
“就譬如你宫中那丫头的事，若圣上执意要将她赐给虞二，你能如何呢？”
云乔被这一句问得变了脸色，动了动唇，却怎么都答不上来。
陈太后晾着她在那跪了会儿，这才又开口道：“今后行事前多想想，别挑最难的路走。”
说完，也不再多留她，直接让她回自己宫中反思去。
云乔临走前，又特地向陈太后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多谢母后指点。”
兴许是跪得有些久的缘故，她起身时踉跄了下，但神色中并没有任何怨愤或是不平，道谢时也是情真意切的。
陈太后将此看在眼中，原本的不满消散许多，等她离开后，摇头叹了口气。
辛嬷嬷迟疑道：“昨夜之事……”
“皇后这个人的脾性，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好，将来光景如何谁也说不准……”陈太后拨弄着腕上的佛珠，一哂，“哀家能说的都说了，至于其他，随他们去吧。”
云乔是个喜热闹的人，故而从少时起，就总是盼着过年，早早地开始张罗着置办年货，裁制新衣裳。
如今她什么都不缺，衣食无忧，可年节却过得格外添堵。
回到清和宫时，芊芊尚在高热昏睡之中，云乔去亲自看了一回，坐在床榻旁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直到晌午，宫人来请用午膳，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云乔并没吃饭，而是换了件窄袖的衣裙，往厨房去了。
年嬷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小心翼翼问：“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下厨，”云乔面无表情地回了句，见她似是想劝，又补充道，“做份糕点给紫宸殿送去。”
年嬷嬷立时转忧为喜，也不说什么合不合规矩了，神情中透着一股“您终于想开了”的欣慰。
云乔没再说话。
她的厨艺一向不错，跟镇子上酒楼的大厨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入京之中便再没了用武之地。
一来是整日都要学这个练那个，没那个闲工夫；二来，则是没什么必要，毕竟她手艺再好，也及不上宫中御厨。
如今下厨，不过是为了……讨好裴承思。
陈太后今日这番不留情面的话点醒了她，在这后宫之中，是不能同裴承思过不去的。
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身边的人考量。
从前在平城为裴承思下厨时，云乔乐在其中，眼下却更像是无声的折磨，将糕点蒸上之后，便交给了宫人看顾。
栗姑在一旁陪着，等她用热水净过手后，递了帕子过去。
“原来这种事情，也是可以无师自通的。”云乔忽而开口，自嘲了句。
栗姑暗自叹了口气，开解道：“你就只当自己是在做生意好了，哄着他高兴，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也算是各取所需。”
云乔想了会儿：“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这世上大多事情都可以归于利益交换，她与裴承思之间，竟也免不了俗，到了这么一步。
兴许是生意做多的缘故，这么一解释，倒是比“讨宠”二字让她舒服一些。
糕点出炉后，云乔换了身尚宫局赶着年节新裁制的衣裳，由着宫人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主动往紫宸殿去了。
裴承思这回倒是没刻意将她晾在殿外，只是无论内侍的反应，还是见面之后裴承思的反应，都让云乔觉着有些奇怪。
明明昨夜是怒气冲冲走的，可今日再见，裴承思竟莫名没了戾气，见着那熟悉的点心之后，更是久久未曾说话。
满室寂静之中，云乔不自在地开口：“我昨夜惦记着芊芊的事情，一时情急，难免有怠慢之处……”
“不必说了，”裴承思摇了摇头，拈了块糕点，“我亦有不足之处。”
他昨夜是恼云乔不识好歹，也有给她难堪的意思，冷静下来多少有些后悔。
在来之前，云乔都做好了被难为的准备，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下了台阶”，惊讶之后，随之松了口气。
“再有就是芊芊的事，”云乔将虞琦的所作所为大略讲了，斟酌着措辞，“此时芊芊兴许有疏忽之处，但大半责任皆在虞二公子，我依旧是先前的意思，不愿让芊芊同他扯上任何关系……”
“那就依你的意思。”裴承思已然看出她的来意，略带无奈地笑了声，“我就说，你怎么想起来跟我低头？原来是为着这事。”
“就没人教你，意图不要暴露得这么快吗？”
云乔语塞，片刻后轻声道：“你肯答应就好。”
“你但凡肯放下姿态求求，我有什么不答应你的？”裴承思覆上她的手腕，低声道，“又是一岁，合该辞旧迎新，过去的争执就翻篇吧，好不好？”
云乔沉默了会儿，在心中反复念着“生意”二字，这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随后伏在裴承思肩上，遮掩去毫无喜色的神情。

第35章
宫中之人,是最会见风使舵的。
哪怕嘴上不说，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若非云乔居中宫，又有陈氏的身份在,裴承思先前那段时日的冷落,就足够她感受一番“世态炎凉”了。
而除夕这夜裴承思未曾留宿,传出去,已经不只是“失宠”,而是到了遭“厌弃”的地步。
不少人都以为这位陈皇后八成翻不了身,谁也没料到，不过隔日的功夫,圣上竟又开始接连留宿清和宫，甚至流水似的送了不少赏赐。
倒像是为先前的冷落而弥补似的。
众人看在眼中,不由得又感慨了一番圣心难测。
就连云乔自己，对此也颇为意外，甚至有些难以理解，总觉着自己的求和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效用才对。
倒是陈太后隐晦地夸了她一回，叫她引以为鉴，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再犯傻。
原以为此事算是彻底翻篇，没想到，宫外竟又出了事。
这日，云乔在紫宸殿陪着裴承思下棋。
午后困乏，正昏昏欲睡着,外间有内侍通传消息,说是傅小将军不知因何缘故与虞侍卫起了争执,竟将人给打了。
云乔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内侍说的竟是傅余。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看向裴承思，只见他听了这消息后，原本闲散的姿态收敛了些，神情中也添了凝重。
虞家是他一向偏袒的存在，而傅余，又是早前在西境立了大功，得蒋老将军举荐，如今备受倚重的。
这两人起了冲突，甚至还动了手，自是没法随便揭过的。
“伤得重吗？”裴承思问道。
“听人说，仿佛都破了相，是被人给搀扶回去的……”
内侍揣度着圣意，再加上受过虞家的好处，正想着添油加醋，将虞琦描述得更惨一些，却觉察到皇后那冷冷的目光，下意识地噤了声。
“叫太医去看看，”裴承思扶着额，吩咐道，“再宣傅余过来，叫他同朕好好解释解释。”
内侍应声而去，云乔则松了口气。
以她对裴承思的一贯了解，眼下这态度，应当不是要同傅余认真计较的模样。
云乔在棋盘上落了一子，随后问道：“我是不是该回避？”
见她这般坦诚，裴承思倒是有些无言以对，片刻后摆了摆手：“无妨，你也一道听听，免得回头再说我偏袒。”
“你向着虞家，本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云乔托腮看着他。
因语气柔和，这话倒也不像是指责，反而带了些娇嗔的意味。裴承思无奈地笑了声：“若是没有虞家，我怕是不能活到今日。”
云乔想了想，将语气放得愈发轻柔，好奇道：“可虞家若待你好，你当年又为何要孤身离开呢？”
这问题像是根绵软的细针，裴承思垂下眼睫，一笑置之，并未作答。
云乔就知道八成问不出什么来，也没勉强，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这棋局来。
两人相对沉默着，直到傅余到来，方才打破了这寂静。
傅余从校场过来，穿的是武官的便服，宽肩窄腰，一身利落打扮，看起来意气风发。
就算是被叫过来质询的，也未曾透出半点怯缩之态，坦坦荡荡的。
云乔含笑冲他微微颔首，但却并没开口，只由着裴承思质问。
“臣与虞侍卫是生了几句口角，因恰好在校场，便想着比试一番来较高下。却不想他……”傅余顿了顿，状似惋惜道，“臣也有错，下手时失了分寸。圣上若是要责罚，臣绝无怨言。”
他这话暗指虞琦功夫不到家，云乔听得笑意愈浓，裴承思却是哭笑不得。
虞琦这样的世家公子，没生成纨绔子弟已是不易，就算自幼有武师教导，终归有限，又岂能与傅余这种在沙场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将士相提并论？
他也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莽夫，会答应和傅余比试，八成是中了激将法，争一时意气。
可这事，的确也是没法多管的。
若校场争斗吃了亏，竟要靠皇帝来找补，帮着责罚，非但虞琦愈发抬不起头，就连裴承思也会颜面受损。
武官之间并不讲究那么多，说来说去，的确也是傅余暗指的那般，只能怪他自己功夫不到家。
“少在这里跟朕装傻充愣了，”裴承思笑骂了句，“好好的，你为何同虞琦过不去？他哪里得罪你了？”
话说到这份上，傅余也不能再敷衍，只得不情不愿道：“他倒是没有得罪臣。只是臣看不惯那种，家中已有正妻，还要在外边拈花惹草的人罢了。”
在这之前，云乔其实已经隐约有预感，但真听傅余亲口讲明，心中还是不由得为之触动。
她早就看不惯虞琦，但为了芊芊的名声，只能按下不满。若是能由着性子来，她又何尝不想将虞琦打一顿出气。
凭什么受害的要忍气吞声、三缄其口，始作俑者却可以毫发无损？
裴承思起初并没往芊芊的事情上想，因此事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过了也就忘了。还是等傅余将话说明白之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关联——
是了，傅余生在平城，自幼与云乔交好，又岂会不知芊芊呢？
裴承思偏过头去，看向一旁的云乔，只见她眉眼盈盈地看着傅余，模样鲜活灵动得很，倒叫他看的一怔。
这些日子来，云乔已不再像年前那般较劲，在他面前时也称得上是温柔似水。裴承思为此松了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忽而意识到，云乔已经许久未曾在他面前这样笑过了。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原来是为了芊芊出气，”裴承思轻笑了声，缓缓开口道，“那件事，虞琦的确有做得不妥之处，这顿打也不算白挨。”
随着他这句，云乔嘴角也翘了起来，显然是对此十分满意。
裴承思看在眼里，又有意无意地调侃傅余：“话说回来，这满京上下有不少闺秀属意于你，你却迟迟未有定亲之意，莫不是因着心有所属？”
“若当真如此，只管说出来就是，皇后也一直想着为芊芊寻个合适的人托付终身。”
云乔听出裴承思的意思，满是疑惑地看向傅余。
少时那样的年纪，远没到谈情说爱的时候，难道就回京后见的那一面，就让傅余喜欢上芊芊了？
傅余则是满脸错愕，反应过来后，连连摆手：“您怕是误会了。臣对芊芊，最多也就是兄妹之情，绝无其他。”
“此话当真？”裴承思话音里多了些惋惜，仿佛是遗憾没能撮合成。
傅余重重地点了点头，笃定道：“绝无半句虚言。”
裴承思兴致阑珊：“那就罢了。”
若是往常，傅余就该知情识趣地主动告退，可这回，他犹豫了会儿，再次开口道：“臣攒了许久的休沐，想着清明时节回平城一趟祭祖，娘娘可有什么吩咐的？”
“我……”云乔被他问得愣住了，沉默片刻后，轻声道，“也没旁的，代我向爹娘和伯父上柱香吧。恕我不孝，没法亲自过去了。”
傅余正欲应下，却听裴承思道：“如此未免有些仓促。不如遣人专程去一趟，修缮坟墓，正经扫墓祭祀一番，也好告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云乔脸上没了笑意：“不必大费周章折腾。更何况，以什么身份去呢？”
她已然顶着陈云乔的名头，记在了陈家族谱下。
爹娘的身份不可能公之于众，专程让内侍们去办，也名不正言不顺的，徒增烦恼罢了。
裴承思岂会不清楚这个道理？他向来避讳旧事，若不是经傅余提起，怕是压根不会为此费神。
入京时日越久，云乔就越真切地意识到，裴承思其实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当年若不是她主动，两人之间兴许不会有后来这许多事。
他对先帝是厌恶，对她的爹娘，因未曾相处过的缘故，则是淡薄。
这种事情倒也无从谴责，只是让云乔有些微妙的不适。
裴承思对虞家可以爱屋及乌，因当年老爷子的庇护，如今厚待一大家子的人。怎么对她就不行呢？
但云乔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了些，毫无用处，也只会徒增烦恼。做生意，是最忌讳感情用事的。
兴许是觉察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傅余没再多留，告退了。
“这局棋我又输了，”云乔打量着棋局，主动开口道，“何时才能赢你一回呢？”
裴承思笑了声：“那我下回让让你？”
“还是不要了。”
裴承思见她欲起身离开，忽而道：“傅余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他既再没旁的长辈，你得空便替他掌掌眼，物色物色吧。”
云乔没料到裴承思竟会关心此事，有些意外，想了会儿方才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还是起晚了，所以就三千字……明天一定多写点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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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在裴承思面前时,云乔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但出门之后，却压根没准备正经去办。
她与裴承思已然从无话不说，演变成了“阳奉阴违”。
云乔不知道裴承思何时有了给人做媒的喜好,但她并没这个癖好。
且不说傅余压根不归她管,他到如今这年纪,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了,难道还不知自己喜欢哪家姑娘？
何须旁人来横插一脚？
若是一时半会儿没寻着喜欢的,难不成要生拉硬拽,强行逼他娶个世家闺秀不成？
这些话不好当着裴承思的面说，但回了清和宫后,云乔同芊芊提及此事时，没忍住质疑了几句。
“云姐你说得自然是没错,”芊芊这才大病初愈，精神依旧不济，面色苍白，“但于那些个官宦人家而言，却并非如此。”
世家大族之间结亲要顾虑的因素太多了，是否两情相悦,绝不是唯一的依据，甚至是可以排到后边考虑的事情。
云乔自嘲地笑了声：“也是，他的想法早就同那些人没两样了。”
在这京中，她才是那个异类。
心中虽不以为然，但已经答应下来,面子上的功夫总还是要做的。
云乔寻了个空,着人将傅余召进宫来,难得见了一回面。
傅余来时火急火燎的,还当是出了什么要紧事，等从云乔这里得知真正缘由后，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似是有些哭笑不得，又似是无言以对。
“催你定亲是他心血来潮，我倒是觉着不急，”云乔捧着茶盏，不慌不忙道，“夫妻是要相互扶持，相伴大半辈子的，还是得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才好。”
傅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而问道：“你当年选了圣上，便是因着真心喜欢？”
云乔怔了下，无声地笑了笑：“那时自然是的。”
若不是中途生了这么多波折，兴许现在也会是。
“眼下不是正说着你的事情吗？回京的时日也不短了，可有什么中意的闺秀？”云乔抿了口茶，将话题牵回了傅余身上，“若是真有，只管告诉我，我帮你保媒拉纤。”
傅余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了。
“我想也是。你这样的性子，若真是喜欢上哪家姑娘，怕是一早就提亲去了，哪还用得着旁人来催？”云乔感慨了句。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感慨，傅余却听得皱起眉来，想了又想，终归还是将那不合时宜的话咽了回去。
云乔看在眼里，见他这般犹豫，也没强行逼问，只说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上点心也无妨，若是有那么一日，只管找我就是。”
“好。”傅余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没费什么力气便达成了一致意见，云乔原想着再同傅余聊几句回平城的事情，结果却被他抢先问道：“你在宫中，过得可还好？”
云乔被他这话问得怔了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笑道：“能有什么不好的？整个后宫都归我管，事事有人伺候，锦衣玉食……”
“却不能出去。”傅余打断了她的话，“我记得你少时不爱念书，不喜拘束，在这宫中又怎会自在？”
被他戳穿后，云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无奈道：“那又能如何呢？只当是有舍有得吧。”
虽然得到的是她不怎么想要的，失去的却是她再喜欢不过的。
但她已经被套牢，就算是赔本，也只能认下来了。
“我从前扮作商贾，沿旧丝路入西域各国时，曾想过，你应当会喜欢那样的日子……”傅余话音里满是遗憾。
他被议亲之事勾起愁绪来，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但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及时止住了。
云乔托腮畅想着，并没留意他的反常，只叹了口气：“可惜了。”
傅余收敛心神，同云乔商议了回平城的事情后，便没再多留，主动告辞了。
云乔将傅余送走之后，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出了会儿神，最终拿定了主意——
她要出宫。
前几日在床榻之上，她使了个心机，哄着裴承思答应，改日闲下来之后一道出宫去。
虽说是注定去不了西域那么远的地方了，但这京城，还是可以逛一逛的。
云乔其实并不在乎裴承思陪不陪自己，只是摸透了他的心思。
她若是说，在宫中闷得难受，想要出去寻元锳逛逛，九成会被驳回，说不准还会争吵起来；可若是撒娇卖乖，央裴承思陪自己出门散心，逢着他心情好时，倒是可以应下。
这人已经愈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坏规矩无妨，却不准她独自破例。
决定下来之后，云乔吩咐宫人为自己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想着等裴承思晚间过来之后，趁机同他敲定此事。
云乔模样生得不错，但早些年过得随性，并未在外貌上费什么心思。可好美色是人之常情，裴承思自然也不能免俗。
试过一回后，她再想要裴承思答应自己什么时，都会悉心装扮一番。
多少有点“以色侍人”的意思。
可谁知，她从午后等到晚间，满桌饭菜都凉了，都没将人给等来。
自“和好”后，裴承思就算有时不来清和宫，也会遣人过来传话，像今日这般这还是头一回。
云乔眼皮莫名跳了下，吩咐宫人将饭菜撤下去，又让年嬷嬷往紫宸殿去问问，可是发生什么意外了？
这段时日，裴承思厚待清和宫，年嬷嬷趁机与紫宸殿那边的内侍打好了关系，哪怕得不到准确的消息，多少还是能打听出些风声来的。
云乔慢条斯理地搅着碗中的白粥，惊讶道：“他出宫了？”
“是，”年嬷嬷低声道，“但具体是为着什么，老奴并没打听到。”
云乔点点头，示意自己听了进去，心中的震惊也随之转为了疑惑。
以裴承思一贯的作风，若非有什么要紧事，是绝对不会贸然离宫的。可就算朝中有什么事，尽可以将人宣进宫来，又何必如此呢？
云乔对此百思不得其解，问过年嬷嬷与栗姑，谁也想不出个合理的缘由来。
辗转反侧良久，也只能暂且按下。
第二日，云乔算着时辰差不多，叫人端了早就煨着的燕窝，往紫宸殿去。
才一打照面，云乔就看出来，裴承思昨日怕是没能歇好。
而这棘手的事情显然也还没解决，以致于他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着，仿佛透着些烦躁。
她很少会在裴承思脸上见着这样的神情。
“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吗？”云乔将燕窝摆到了他面前，端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裴承思按着眉心，如梦初醒似的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已然是“睁着眼说瞎话”了，但云乔早就习惯他敷衍自己，也懒得追问，垂眼绕着自己腰上的玉珏穗子玩。
裴承思没什么胃口，便没动那燕窝，只问道：“你这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云乔点了点，半遮半掩地提了自己的打算，想趁着清明时节出门踏青。
陪她出宫是前几日才说定的事情，裴承思倒不至于这么快就抛之脑后。只他实在是没这个闲情逸致，与云乔那满是期待的目光对视了会儿，让步道：“近来事多，你若真是十分想出宫，便自己去吧。”
云乔颇为意外地应承下来，随后愈发好奇起来。不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能让裴承思接连破例。
可裴承思并没给她旁敲侧击的机会，直截了当道：“若没旁的事情，就先回去吧。”
赶人的意思已经这般明显，云乔也不便再多留，只好起身告辞。
虽说过程曲折了些，但目的还是达成了，离了紫宸殿后，云乔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她也没急着回清和宫，而是往御花园闲逛。
此时乍暖还寒，空气中泛着些许凉意。绿柳抽出嫩芽来，万物复苏，冬日里素净的园子添了新绿，较之先前养眼不少，叫人看了心旷神怡。
折过太湖石堆出的假山，正有掌事太监在训斥几个内侍。
那掌事原本趾高气昂的，见着云乔一行人后，忙不迭地避让开来，与内侍们跪在一处请安。
这在宫中是常有的事，云乔原本没想多管，可也不知其中一内侍哪来的胆子，竟抬头看了她一眼。
恰是这一眼，叫她脚步微顿，停在了那里。
宫中伺候的内侍，大都是贫苦人家着实过不下去，将孩子送进宫来的，多少能换二两银子，也总好过饿死。
眼前这内侍，虽清瘦得很，但却并没萎靡之气，望过来的目光之中也没有畏缩之意，反而透着股莫名的平和。
更重要的是，他那眉眼，竟生得与裴承思有几分相似。
这么说也不大恰当，因裴承思身居高位，情绪愈发内敛，早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
非要比较的话，这内侍更像的，其实是早年的晏廷……
“娘娘？”年嬷嬷见她愣在那里，连忙低声提醒了句。
云乔这才回过神来，她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状似随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掌事太监小心翼翼道：“奴才是负责掌管移栽、修剪御花园花树的，因他们误了事，这才训斥了几句，冲撞娘娘凤驾，实在该死……”
“罢了。”云乔微微颔首，也没再多问，径直离开了。
得了裴承思的允准之后，云乔随即准备起来，因芊芊大病初愈不便出门，她只带了栗姑。
清明前一日，到安庆宫请过安后，便依着安排乔装打扮离宫。
安庆宫中一片宁静，檀香袅袅。
辛嬷嬷去而复返，将探来的消息如实回禀。
“哀家就知道。”陈太后手中拢着串佛珠，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叹了口气，“她今晨来请安时，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副小女儿情态，哪还有往日的沉稳？原来是为着这事。”
“您不生气吗？”辛嬷嬷有些意外。
“哀家当年刚入宫时，与她也没什么两样，是后来经的事情多了，被韦贵妃她们磨出了现在的脾性。”陈太后不疾不徐道，“磨她的人也快来了，哀家何必做这个恶人呢？”
辛嬷嬷迟疑道：“您是说……”
“那日，先是圣上最倚重的心腹太医往虞家去，没多久，他自己又连夜出宫……”陈太后话音里带了些嘲讽，“究竟是为着什么，你还猜不出来吗？”
先帝的后宫人多事多，这些年熬下来，见识得也就多了。只看行迹，就能猜出个大概。
陈太后抚了抚鬓发，怜悯道：“叫她无拘无束地高兴一回吧。”
作者有话说:
一更~二更在晚上。

第37章
递出清和宫令牌后,马车顺利经过宫门。
云乔趴在窗边，轻轻挑开青布帘，眼见着那威严壮丽的宫城逐渐远去，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她褪去华服金钗,穿了最寻常不过的布衣,长发随意挽起,甚至压根未施粉黛,素着一张脸便出了门。
神情散漫又闲适,不似在宫中时那么端庄,仿佛连笑容都得刻意算好分寸一样。
栗姑看着云乔姣好的面容，只觉着她如今这模样,看起来格外舒心。
云乔原本是想着去见元锳叙旧、闲逛，可说来不巧,到了元家问过之后，才知道元锳竟陪着母亲往外祖家去了。
这么一来，就不便再打扰。
云乔将一早就备好的礼物留下，吩咐车夫出城，送栗姑去祭拜女儿。
“你不要留在京中转转吗？”栗姑惊讶道。
她准备了瓜果等物，是想着将云乔送到元家之后,再出城祭拜，没想到云乔竟然会陪自己过去。
“锳锳不在，我自己逛也没什么意思，”云乔偏过头去，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含笑道,“只当是出城踏青了。”
栗姑稍作犹豫,点了点头,替她盘算道：“届时，你可以到附近的湖边去。两岸的迎春花应当都开了，花一点银钱便可以租条小船游湖，一路看过去景致倒不错。”
云乔被她说得心动，欣然应下。
出城之后，栗姑便坐到了车外，以便给侍卫指明方向。见路上行人稀少，云乔便肆无忌惮地挑起了帘子，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其实倒也没什么新奇的。
可兴许是在宫中闷得久了，日夜见着的都是那一方天地，难免厌倦，如今看什么都觉得不错。
行了小半个时辰后，远远地瞥见一大片金黄的迎春花，铺天盖地，在日光的照射之下犹如碎金。
栗姑并没让马车直接往坟地里去，估摸着距离，远远地就让侍卫将马车停了下来。
她探身从车中取出了一早备好的竹编食盒，向云乔道：“我自己过去就好。你只管游湖玩乐，晚些时候我再去寻你。”
云乔应了下来，又专程叮嘱道：“往前田间的路难行，你自己多多留意。”
栗姑的身体一直不好，云乔还为此专程请太医看过。
但太医对此也无能为力，说是她早年因家中清贫受苦，遭逢变故后哀恸过度，又曾受过极凶险的伤，已非长寿之相，只能尽力疗养。
正因此，云乔从不让栗姑做什么劳心劳力的活，逢事也会多加叮嘱。
“放心。就这么点路而已，不算什么。”栗姑替她拂去衣袖上的灰尘，柔声笑道，“难得出来一回，就别为我费心了，快去玩吧。”
云乔目送着她走远之后，这才吩咐侍卫，往湖边去。
此时万物复苏，风和日丽，正是出门踏青、游玩的好时节，远远地便能看见湖上已经漂着几条画舫。
云乔并没让侍卫紧跟着伺候，留他看守马车，顺道等候栗姑，自己熟门熟路地往码头去，找人商议租船之事。
旁的世家闺秀八成干不来这种事，可对云乔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她轻车熟路地同船家划价，而后从荷包中摸出块银子来。
这荷包是青黛准备的，最算是最小的碎银，也超出了方才商定的价钱不少。
云乔没犹豫，直接给了船家。
船家是个扎着头巾的妇人，银子到手之后掂量了下，不由得笑了：“姑娘，你出手这般阔绰，方才做什么还要花那功夫跟我讨价还价？”
云乔被她问得一愣，也抿唇笑了起来，解释道：“从前生意做得太多，习惯了。”
“嘴皮子这么利落，想必生意是做得不错。”船家调侃了句，等云乔上船之后，一杆子撑开，朗声道，“船舱里有自家腌的毛豆、花生，还有时令果子、甜酒，可以随意取用，绝不叫你吃亏。”
云乔“嗳”了声，依言寻着了她所说的，挨个尝过去之后，真情实意地夸了一回。
小船在湖中心漂着，云乔捧了杯甜酒从船舱中出来，看着清澈湖水之中映出的蓝天白云，感慨道：“若夜晚游湖，想必别有一番意趣。”
宫中其实也有一处人工开凿出来的湖，只是不能随意泛舟，更不能像现在这样，直接散漫地坐在船板之上。
不用顾忌规矩，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皇后的端庄矜贵。
云乔抱膝坐着，小口抿着杯中的酒，观赏眼前着湖光山色。
小船与一条精致的画舫“擦肩而过”，云乔无意瞥了眼，却见着张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对后，连忙抬手拿衣袖掩住了下半张脸。
陈景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见着她，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出现三分愕然。
云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此举纯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此时再收手也晚了，索性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画舫。
直到远去之后，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云乔虽没与陈景正经打过交道，但在京中这么久，多少也有所耳闻，知道他并不是那种热衷搬弄是非的人。
更何况，她如今记在陈家名下，细论起来还算是陈景的晚辈。
怎么想，他应该都不会将自己出宫之事传出去。
衡量之后放下心来，云乔算着时辰，想着栗姑应当已经过来，便叫船家先回渡口去接人。
可也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左等右等，竟始终不见人影。云乔眼皮跳了下，疑心是出了什么事，便拎着裙摆跳下了船，吩咐侍卫回程去寻栗姑。
昨夜落过雨，田间泥土松软。
云乔费了一番功夫，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栗姑留下的痕迹，寻到了人。
眼前的一切叫她愣在了原地。
栗姑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里，瓜果与纸钱摆在面前，可原本应该是孤坟的地方不知何时已被夷为平地。墓碑倒在了一旁的树下，半埋在土中，其上划痕累累，看起来已经有段时日……
云乔只觉着呼吸都停滞了，嗓子犹如塞了团棉花，许久之后，方才艰难地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做的？”
栗姑似是被她这声惊醒过来，眼泪簌簌而落。
无需回答，彼此都心知肚明，能做出这种损阴德的事情，想必是有深仇大恨。
栗姑得罪过的人，统共也就那么一家罢了。
当初，栗姑为了替女儿报仇，在胡姬馆刺伤了赵铎。云乔凑巧救下了她，将她留在陈家别院，随后又带入宫中。
原以为算是躲过一劫，谁也没想到，赵家为了泄愤，竟能做出这样的事。
令人齿寒。
栗姑沉默了会儿，竟忽而膝行两步，上前徒手挖起土来。云乔愣了愣，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连忙上前去拦了下来。
“别看，”云乔拢住她的手，低声道，“我们回去……先回去，剩下的账，再慢慢同他们算。”
栗姑同云乔僵持了会儿，终于还是下不去手，也不敢去面对那可能极惨烈的现实，伏在她肩上无声地痛哭。
从前，云乔对赵铎是鄙夷、是厌恶，而如今亲眼见着此情此景，却是真恨不得他下十八层地狱。
这样的人，凭什么苟活于世？
因着他托生在权势遮天的富贵人家，就能为所欲为，随意践踏、凌辱旁人吗？
这些个高门世家，总是开口闭口“规矩”，可他们自己私下里藏污纳垢，何曾讲过半点规矩？虚伪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栗姑的情绪总算得以缓和下来，她扶着云乔站起身，似是终于拿定主意：“我不想回宫了。”
云乔一怔。
“我先前说，自己这条命今后便是你的，可在宫中其实用不着。”栗姑垂着眼，低声道，“倒不如让我拿去，再同赵铎博一回。”
“若是有来世，再衔草结环还你。”
云乔听出栗姑话中的意思，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同她分析道：“你从前能得手，是赵铎对你毫无防备，如今若是不回宫，被赵家发现只怕立时就没命了。”
“随我回去，”云乔攥着栗姑的手，毅然决然地拖着她沿原路返回，“等回宫之后从长计议，我会想法子让赵铎为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你信我。”
她身形瘦小，因太过紧绷的缘故，背上的蝴蝶骨因此凸显出来，透着些脆弱。
可话音中的笃定，却让人莫名生出信服来。
栗姑踉跄着跟在她身后，正想说些什么，却只听破空之声传来，随即一支羽箭擦过鬓发，钉在了身侧大树之上。
云乔反应慢了些，听到声响后正欲回头，便只觉身上一重，被栗姑扑倒在迎春花田之中。
她顿觉眼前一黑，被栗姑牢牢地压着，余光瞥见落地的羽箭之后，这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栗姑！”云乔挣扎了下，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动弹不得。
栗姑的身量比云乔高不少，恰好紧紧地将她护在身下，背上的疼痛涌来，却强忍着并没声张，只闷哼了声。
云乔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快起来，我们一起走……”
突如其来的刺杀、不见踪影的侍卫，让她心中乱作一团。
“没事，”栗姑气若游丝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停下来了。”
云乔咬着唇忍下眼泪，想着起身查看，却又听栗姑轻声道：“仿佛有人过来……我替你引开，你快逃。”
云乔摇了摇头，牢牢地攥着她的衣袖：“你起来，我扶你走。”
别说引开刺客，单单起身对栗姑而言，都已经是件难事。
云乔勉强从她身下挣扎出来，一见她背上的伤势，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霎时又流了出来。
她在花丛之中猫着腰，四下望了圈，没见着凶狠的刺客，倒是望见了个熟悉的蓝衣身影，正是前不久在湖上打过照面的陈景。
陈景走近之后，看清云乔这满身狼藉的模样，叹了口气：“您离宫也就罢了，怎么不多带些人？”
云乔也顾不上问什么来龙去脉，抹了把眼泪，连忙道：“快先救救栗姑！”
“臣的人解决刺客去了，怕是要稍等片刻。”陈景望向远处，听到云乔的抽咽声后，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从腰间的香囊之中翻出两粒药来，递了过去。
云乔也顾不上问这是什么，立时给栗姑服了下去，她白皙纤细的手上沾着漆黑的泥与猩红的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陈景的人办事也算是利落，不多时回来复命，随后又依着吩咐，将栗姑带去画舫之上处理伤口。
直到这时，原本从宫中跟出来的侍卫才姗姗来迟。
云乔心神不宁，也没心思细究他渎职一事，只望着陈景，欲言又止。
“他们中有通医术的，船上也有伤药，做完应急的处理之后会立刻将人送回京中。”陈景看出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解释完，而后建议道，“时候不早，不如先往别院收拾一番，再回宫。”
她若是这么一副满身狼藉的模样回宫，不知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云乔回过神，埋下头应了声：“好。”
“此事尚未查明，为防万一，还请乘陈家的马车吧。”陈景在前引路，示意她跟上自己。
他这话并不是征询意见，而是安排，云乔也没旁的主意，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上了马车之后，云乔缩在一角，捧着茶水定神。
她也不打算端什么皇后架子，毕竟陈景早就见过她狼狈不堪的模样。那时她还没同裴承思相认，被田仲玉暗算之后冲撞了车驾，还是得陈景开口方才躲过一劫。
陈景对她的出身来历更是再了解不过，甚至帮忙一手捏造了她如今的身份，实在没什么可隐瞒的。
“是谁做的？”云乔问。
“臣不过是凑巧救下您，对来龙去脉全然不知，无凭无据，岂能信口指证？”陈景不疾不徐道。
道理的确如此。
但兴许是见裴承思既猜疑又倚重陈景的缘故，云乔潜意识里也觉着，陈景仿佛就应该对这京中之事无所不知。
“今日之事，多亏太傅你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云乔冷静下来后，正经同陈景道了谢，然后便两相沉默下来。
她心中对今日之事其实有所猜测，只是与陈景之间实在算不上熟悉，不好贸然开口。
现在只想尽快回宫中，同裴承思讲明。
虽然两人之间生过嫌隙，但真到了这样要紧的关头，云乔心中最先想到的，却还是他。
回到京中，时辰已经不早，哪怕紧赶慢赶，在别院梳洗更衣之后，回宫也已经是日暮西垂之后的事情了。
出乎意料的是，裴承思竟在清和宫等候，倒省得她再专程更衣，往紫宸殿去。
“我……”
云乔才一开口，就被裴承思给打断了。他眉头微皱，话音里带了些责备：“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出宫一回，便要&#39;乐不思蜀&#39;了吗？”
裴承思对于她出宫之事本就谈不上支持，在清和宫等了这么些时候，不满之心愈演愈烈，语气便难免恶劣了些。
云乔原本就消沉的心情霎时又覆上一层阴霾，但还是耐着性子，同他解释道：“是出了意外……”
“先去更衣，”裴承思再次打断了她的话，稍一犹豫，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刚好，我也有事情想同你讲。”
云乔顿时涌起一阵阵无力来，只觉着这一日下来，身心俱疲，几乎有些脱力。
她抬手遮了遮眼，并没动弹，片刻后哑声道：“有人想杀我。”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调作息失败，白天还会有，但我这个睡觉时间肯定是不可能中午12点更新了……
努力过了，但这本我真的做不到固定时间更新，随缘吧orz

第38章
云乔满身疲倦,声音轻如羽毛，但足以将房中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芊芊险些失手摔了茶盏，嬷嬷丫鬟们面面相觑，裴承思瞳孔微缩,满是震惊地看向她。
裴承思端详着云乔,发现她脸颊上竟还留有擦伤,而他心思杂乱,方才竟然毫无所觉。
“是怎么回事？”裴承思搭在桌沿上的手微微收紧,站起身来,“你不是寻元锳去了吗？谁敢在京中对你动手？”
云乔抬了抬手，将殿中伺候的仆从尽数赶了出去,扶着小几缓缓坐下。她端过芊芊沏好的茶，润了润喉,这才艰难地讲起白日里的事情。
那般惊心动魄，此时再回忆起，仍旧让她觉着窒息。
仿佛鼻端还盈着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若非陈太傅出手，只怕不止栗姑出事，连我也未必能回来……”云乔闭了闭眼。
她得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宫，行迹匆忙,不便将重伤的栗姑带回宫，只能托付给陈家代为照看。
出事时栗姑将她牢牢地护在身下，自己身中数箭，虽陈景说了不在要害之处，可流了那么多的血,又向来身体不好……
能不能保住性命,谁也说不准。
裴承思并没料到云乔会出城,可眼下并不是细究的时候,他看着云乔脸上的擦伤，追问道：“可还受了旁的伤？要么请太医过来看看。”
“不必，”云乔摇了摇头，“栗姑将我护得很好……”
“那就好，”裴承思松了口气，沉思片刻后，这才开口道，“我会让太傅去详查此事，你只管在宫中好好呆着，不要再离宫了。”
对于这回答，云乔竟没觉着意外，只是愈发疲倦起来。
但她并没有就此放过，而是主动提起：“在陈太傅面前时，我不好贸然提及，但我觉着此事与平侯府脱不了干系。若当真要详查，不如从此处下手。”
裴承思扶额道：“好。”
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他的神情显得有些阴沉，半侧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看起来有些可怖。
云乔喝完了手上的那盏茶，想起先前的情形来，追问道：“你方才说，有事情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裴承思被她问得一怔，这才记起自己的来意，可对着云乔这满身狼狈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不是什么要紧事，”裴承思稍作迟疑，暂且搁置下来，“你先好好歇息，改日再议吧。”
说完，他便以处理要务为由，离了清和宫。
云乔看着他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之中，眉尖微挑，目光之中满是质疑——若当真不是什么要紧事，哪里值得他亲自过来？
裴承思仿佛还将她当做从前那个傻子糊弄，以为自己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
云乔看在眼中，只觉着又可悲又好笑。
宫门已然下钥，便是有什么事情，也只能留到明日。
第二日一早，云乔遣人出宫往陈家去，悄悄地将栗姑接进宫来。她原是想着，宫中有这么多太医在，珍贵的药材应有尽有，总能将身体慢慢将养起来的。
可天不遂人愿。
几位院判、太医看过之后，都说栗姑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回天乏术，就算是用上价值连城的药材，也不过勉强再吊几日的命罢了。
云乔听得眼圈都红了，也没法迁怒太医们，只请他们再多想想法子。
栗姑浑浑噩噩的，清醒的时候很少，大半时间都在昏迷，偶尔会絮絮叨叨地念着“桃子”。
那是她女儿的小名。
栗姑前半生活得软弱，为夫家当牛做马，直到女儿在侯府被折磨至死，去了她的半条命，才算是清醒过来。
她靠着恨意咬牙撑了下来，可尊卑之间隔着天堑，就算再怎么费劲心力，也依旧没能为女儿报仇。
到如今，再也撑不下去了。
“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捞回来的，”栗姑难得清醒一会儿，见着守在榻前的云乔后，强打起精神来劝道，“享了大半年清福，眼下，是要高高兴兴见桃子去了……”
“你不必内疚，应该替我高兴才是。”
云乔强忍着泪意，想说“会好起来的”，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自欺欺人也没什么意义。
她揉了揉眼，攥着栗姑那瘦骨嶙峋的腕，承诺道：“我一定不会饶过那些恶人的。”
栗姑艰难地露出个笑来，点了点头。
看着她喝完药睡去后，云乔随即起身更衣梳妆，往紫宸殿去。
这几日，裴承思让人赏了不少东西过来，可也不知是事务繁忙，还是有意无意躲着她，始终没再来过，也没有给她想要的消息。
若是先前，云乔兴许会配合着装傻充愣，但在这件事情上，她实在做不到。
在紫宸殿外等候了好一会儿，总算得以见着裴承思，云乔依旧没生出退意来，开门见山道：“那日的事情，可查出什么了？”
兴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咄咄逼人的缘故，裴承思听得皱起眉来：“我知道你心急，可此事干系重大，并不是三五日就能查清的。”
“等陈太傅理出个章程来，自会给你答复。”
从前，云乔兴许会对这话深信不疑，可如今却是忍不住猜疑，下意识地反问了句：“如若查出此事与平侯府有关，你待如何？”
这话问得诛心，像是怀疑他会偏袒一样。
云乔也知道此言不妥，可裴承思这几日的有意回避，着实叫她积攒了不少火气。
果不其然，裴承思听了这句质问后，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云乔已然看出他的不满，但她实在厌烦了兜圈子与来回试探，索性彻底将话问了个明白：“你会为着所谓的大局，将此事压下来吗？又或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云乔，”裴承思叫出她的名字，厉声道，“纵然关心则乱，也不是你御前失仪的理由。”
云乔不躲不避地同他对视着。
她撕破了这两个月来端庄守礼的伪装，眉眼间透着股倔劲，像极了从前，仿佛不要到一个答案决不罢休。
裴承思被她看得恼怒起来，索性道：“你既有此一问，想必心中早就有定论，何必还非要我说？纵然我说不会，难道你就会信了吗？”
云乔定定地看着他：“只要你敢说自己从没那样想过，我就信。”
她天生一双笑眼，原是再讨喜不过的，可此时眼中却再没半点笑意，眸子亮得惊人。
裴承思甚至能从她眸中看见自己的身影，对着这样的视线，他说不出违心的话。
因他的确那样想过。
平侯势大，便如一棵有不少年头的老树，根系早就深深地埋在了朝野之中。想要将他连根拔起，绝不是什么易事。
就算真有此想法，也只能徐徐图之，不能一蹴而就。
更何况，若真扳倒了平侯一派，今后朝中便是陈家独大。帝王讲究制衡之道，在养出自己的嫡系之前，他不能贸然出手破坏这平衡。
若云乔当真在此事之中受伤，他必然不会轻饶了赵家，可实则受伤的只有与赵家早就有矛盾的仆妇……
“我可以答应你，将来时机成熟，必然会让赵家为此付出代价。”裴承思避重就轻道。
原本的猜想得到证实，云乔彻底明白了裴承思的意思，仰头遮了遮眼：“时机成熟……”
“可她快要死了。”
“人死如灯灭，迟来的公道，能慰藉得了谁呢？”
她并没同裴承思声嘶力竭地争辩，只喃喃低语着，眼泪从掌下垂落，也说不清是因着栗姑，还是因着眼前这个叫她无比陌生的男人。
云乔很少会在他面前落泪，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屈指可数。
裴承思看得心软了些，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能遇着你，于她而言已是幸事。”
他起身上前，想要将云乔拥入怀中，却被她给避开了。
云乔缓缓拭去眼泪，红着一双眼，仰头看向他：“横竖已经到这般境地，还有什么话，索性一并说了吧。”
裴承思愣住，一时间并没明白她这是何意。
“那日我从宫外回来，你专程在清和宫等候，想必是想好了什么要同我提。只是见我出事，故而暂且搁置下来。”云乔毫不留情地戳破，又说道，“迟早都是要说的，不如趁这个机会，讲明白吧。”
她虽未曾刻意打听过紫宸殿的事，但对于裴承思的情绪总是格外敏锐，看出他有意回避，猜着八成与此脱不了干系。
裴承思这几日的确在犹豫如何开口，见云乔主动提起，目光沉沉地同她对视了会儿，开口道：“自即位后，朝臣便一直在进谏上折子，请充盈后宫……”
一直以来高悬在她头上的那把匕首倏然落下，虽难免疼，却总算不必再为此担忧，想起来便寝食难安了。
早前听陈太后有意无意提起时，云乔就想过，兴许会有这么一天。
毕竟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裴承思早就不是那个穷书生，又岂会例外呢？
“……过些时日，兴许会有妃嫔入宫。”裴承思留意着云乔的反应，着意补充道，“但你放心，无论何时，绝不会有任何人越过你。”
云乔并没因这话而欣慰，她咬着唇，因力气太重的缘故，甚至已经渗出血来。
裴承思见此，连忙伸手去拦。
他任由云乔咬着自己的手掌，眼见着出了血，也没收回。
唇齿之间的血腥气蔓延开来，叫人几欲作呕。云乔猛地推开他，强忍住落泪的冲动，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不堪。
“是我对不住你，”裴承思握着云乔手腕不肯松开，鲜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袖，“但你应该明白，坐上这个位置，许多事情便由不得你我……”
宫门一入深似海。
云乔红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后用力掰开裴承思的手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39章
生老病死,大都非人力所能及。
云乔少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如今看着栗姑身体每况愈下，仍旧备受折磨。
她忍不住想，如若当初未曾离宫,又或是离宫时多带了些人……兴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太医们不计代价,竭尽全力,也只不过让栗姑多撑几日罢了。
这日午后,昏迷许久的栗姑难得清醒过来一回,在窗边发愣的云乔立时觉察到，快步上前。
栗姑含笑看着她,神色温柔而平和，就像是个慈爱的长辈。云乔只觉着眼酸,按了按眼尾，竭力压制下去。
“春光真好啊……”栗姑感慨了句，握着云乔的手微微用力，“阿乔，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有些事情,不必勉强。”
尊卑犹如天堑，蝼蚁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见得能让豺狼折损什么。
入宫这么些时日，栗姑早就看明白了裴承思这人，也很清楚以平侯的势力,只要不是谋反,便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可以为了报仇将自己折进去,却不想让云乔再受累。
云乔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来,未置可否，只紧紧地抿着唇，血色褪尽。
栗姑无声地笑了笑，漫无目的地与云乔聊了几句，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她的目光之中带着些怜悯与疼爱，轻声叮嘱道，“阿乔，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记得，先爱你自己。”
云乔红着眼，用力点了点头。
栗姑心满意足地闭了眼，声音已是微不可查：“我见桃子去了。她怕黑，想必等了阿娘许久了……”
话音刚落，云乔便觉到与自己相握的手卸了力，毫无声息地垂在那里。
忍了许久的眼泪霎时滚落，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腕上。
宫人们都知道皇后这几日脾气不似往常那般好，如今谁都不敢打扰，最后还是芊芊上前去递了帕子，轻声安抚道：“云姐，节哀顺变吧……”
看着栗姑那安详的面容，云乔不由得想起，当年在京兆府大牢之中的情形。
当初她尚未寻到裴承思，被田仲玉坑害入狱。因想着逼她低头，头两日甚至压根没有给她饭食。
若不是栗姑将自己的分了些给她，伤病之下，兴许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牢狱之中。
那时她同栗姑提起自己的夫婿，仍是满腔爱意，栗姑笑她是个“傻子”，她也不以为然。
可回头再看，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一声了。
栗姑是为她挡箭重伤的，如今故去，尽可以风光大葬。
可云乔却并没这么做，只是依着栗姑的意思，修整了桃子那被毁的坟墓，将她葬在了一旁。
两块石碑立在一处，栗姑终于能如愿以偿，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的女儿，好好护着她了。
云乔这回出来，压根没请示裴承思的意思，亲自给栗姑上过香后，她也并没立时回宫去，而是先去了陈家。
云乔从别院悄无声息地过去，门房认出她时，惊得目瞪口呆，一开口更是结结巴巴的。
“太傅可在府中？”云乔问。
门房这才清醒过来，连忙低下头，回禀道：“在。”
云乔言简意赅道：“别声张，带路吧。”
来见陈景，并不是一时兴起。
打从裴承思对行刺之事遮遮掩掩起，云乔就知道，自己八成难从他那里得知确切的真相了。
就算栗姑已经不在，她却还是不想将这件事情就此揭过去，总要弄清楚真相才行，所以打上了陈景的主意。
对于她的到来，陈景颇为意外，但却像是知晓她的来意似的，摇头叹了口气：“您不该来的。”
“为何？”
“无论再怎么掩饰行迹，您今日来过陈家的事，总会落到圣上耳中的。”陈景同她冷静分析道，“与他而言，您此举已然算得上是‘背叛’了。”
众人心知肚明，就算云乔顶了陈家女儿的身份，数年夫妻情分摆在那里，她必然是站在裴承思那一方的。
裴承思不肯娶世家女，便是笃定云乔会向着自己。
可如今她却因着栗姑的事情，质疑起裴承思来，甚至私下来陈家问询……
若裴承思知晓此事，哪怕面上不表露出来，心中也必然会生出恼怒。
云乔坐定后，面无表情道：“随他怎么想，我只想要真相。”
陈景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觉出几分好笑来。
裴承思原本算盘打得很好，既要留自己信赖的人，又要借陈家的势，可谓是一举两得。
谁也没想到，他非但没能把人给调|教成想要的模样，反而将人越推越远。
陈景从前是不清楚云乔的性情，近来了解了，倒是开始怀疑裴承思当初的自信从何而来？
她这样的人，眼里难揉沙子，岂是“教化”得了的？
是笃信她对自己的爱，觉着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所以才敢如此行事吗？
“圣上吩咐臣详查此事，可敢行刺杀之事的人，又岂会毫无准备？”陈景撑着额，不疾不徐道，“有些话说出来，没准就成了有意构陷，自然是要谨言慎行才好。”
“有确凿证据的，臣已经交付上去，还是等待圣裁吧。”
被婉拒之后，云乔也没气馁，只是承诺道：“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陈景笑而不语。
云乔同他对视了会儿，再次说道：“横竖我已经来了，他知晓后，必然会生出疑心。太傅若是什么都不说，岂不是白担了虚名？倒不如索性坐实了。”
像是被这话给逗乐了，陈景含笑摇了摇头，亲自给云乔倒了杯茶，这才开了口，讲起前些日子查出的底细来。
在云乔意料之中的是，那刺客不堪酷刑供出的主谋，的确与平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意料之外的则是，虞家竟然也牵涉其中。
那日为她驾车的侍卫，曾受过虞家的恩惠，而刺杀前一日，虞琦与赵铎曾去过同一家妓馆。
“刺杀必定不会是毫无准备，可您要出宫之事，是如何走漏风声的？”直到此时，陈景的措辞都严谨得很，并未直接言明谁是凶手，只讲自己查到的消息完完整整摆在那里，由她自己判断。
“若是牵扯旁人，兴许还能私下关押，细细审问。可偏偏是平侯公子和虞家二公子……”陈景眉眼一弯，露出些无奈道，“纵然是我，也不得不谨慎行事。”
“臣所查到的就是这些，信或不信，由您心证了。”
云乔沉默着听完了陈景的讲述，也觉察到了他有意无意透露的消息——
裴承思并没那么信任陈家。
至少在虞、赵两家联合的情况之下，裴承思绝不会偏向陈家。
“我了解了，”云乔十指交握，缓慢站起身来，低声道，“多谢。”
陈景没再多言，起身相送。
临出门前，云乔忽而回过身去，仰头问道：“太傅，你当初为何要寻他回宫呢？”
“为了大局，”陈景提及此事竟也没什么避讳，坦言道，“自然，也为了陈家。”
那时储君之位悬而未定，极有可能继任的那位宗室，与陈家早有嫌隙，陈景自然不会由着他顺顺利利地登上帝位。
云乔早就有所耳闻，会有此一问，只是情绪使然。
若当初陈景未曾找上裴承思，以他的才学，高中并不难。届时无论是留在京城，还是外放，她只管陪着就是，也不妨碍继续做生意……
怎么想，都远远好过今日。
只可惜也只能想想罢了。
正如云乔所预料的，裴承思并没动赵家，甚至压根没同她提过虞家可能涉及其中，只是严惩了刺客与供出来的那位顶罪羊。
听完内侍的转述后，云乔沉默片刻，漫不经心道：“就这样吧。”
随之一道送来的，还有不久后要入宫的妃嫔名册。兴许是心虚，兴许是那日争吵之后不愿多说，裴承思并没同她商议，直接定了下来。
云乔揣著名册往兴庆宫去见陈太后，请她做主，一道定下这几位将来要住的宫室，以及旁的杂事。
要入宫的共有四位，其中最为显眼的，是赵雁菱。
对此云乔倒没多意外，只是觉着好笑，兜兜转转，赵姑娘还是入宫来了。
当初谁能料到此事呢？
剩下三位之中，两位皆是重臣之女，云乔早就在宫宴之上见过，对她们的模样出身有所了解。
但还有一位，她竟压根没听过，出身门第也算不上多高，夹在其中倒像是个凑数的。
云乔不知朝堂之上是如何博弈，最终选进来这么四位，也懒得去细究，只担起自己皇后的职责，安排诸事。
陈太后见她没哭没闹，行事井井有条，倒是稍稍松了口气：“像这样就很好。你身居中宫，只要做好该做的事情，戒骄戒躁、不嗔不妒，陈家在一日，就没人能越得过你去。”
云乔含笑应了，回去后，立时叫人传傅余入宫。随后将殿中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了不明所以的芊芊。
“让傅余认你个义妹，离宫吧。”云乔这话说得缓慢，但却未曾迟疑。
芊芊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姐！”
“我会给你宅院、银钱，你想当个娴静的闺秀也行，想随着元锳做生意也行，怎样都随你……”云乔显然是早就筹划妥当，“别留在宫里了。”
“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从前后宫之中只她一人，尚能生出事端来，这回要进来好几位美人，今后说不准还有……
她尚且不敢说能周全自己，更别提芊芊了。
有栗姑这个前车之鉴在，云乔怕极了芊芊会出事，若真有那么一日，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还是送出宫去吧。
亲近的人一个都不要再留，今后的事情，她自己来面对。

第40章
从前遇着什么事,云乔都会先问过芊芊自己的想法，可这回却格外强硬，铁了心要将她送出宫去。
芊芊对这后宫没什么留恋，只是不放心将她独自撇下,红着眼圈道：“我若是走了,云姐你……”
“总有这么一日的,”云乔摸了摸她的鬓发,柔声道,“你也不可能陪我一辈子,不是吗？”
“离宫之后，你不必再顾忌旁的,高高兴兴地过日子，也能叫我松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芊芊也没了法子，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她的意思。
这事对傅余而言，并没什么难处，只不过是借他一个名头而已。他得知云乔的打算后，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应了下来，随后又生出些迟疑。
圣上将要册妃一事,朝中人尽皆知。
傅余在这事上没什么利益牵扯，从头到尾没插手过，他没立场多问，只是在心中颇有微词。如今见着云乔竟要在这关头，将身边唯一亲近的人送出宫,不免觉着古怪。
他沉默了会儿,抬眼看向云乔：“这宫中让你觉着不安全了,是吗？所以你才会想着将芊芊送出去。是出了什么事？”
先前遇刺之事,裴承思与陈景瞒得严严实实，几乎没走漏什么风声，加之傅余近来公务繁忙，大半时间都在城外营防操练，对此并不知情。
但他还是从云乔这反常的举动之中，窥见些端倪。
云乔垂下眼，捧着茶盏抿了口茶水，这才不慌不忙道：“没什么大事，是你想多了。”
先前宫宴之上芊芊出事，没多久，傅余就寻了个由头将虞琦揍了一顿。
虽说裴承思没为此追究，终究落了虞家记恨。
若傅余得知她遇刺，想必不会坐视不理。可无论是平侯还是虞家，都不好下手，陈家这样根基深厚的尚要避让三分，傅余又如何得罪得起？
他在沙场之上搏命换来的仕途，岂能为着这事葬送？
见她矢口否认，傅余仍旧将信将疑，最后反复叮嘱道：“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告诉我，不要想着自己一个人担着。”
云乔眉眼一弯，笑道：“知道了。”
将芊芊送出宫后，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宫中原本就无趣的日子变得愈发平淡起来。
云乔身边没了亲近的人，也再没抱怨过半句。
她每日按部就班地做着应做的事情，往安庆宫给陈太后请安、处理宫务，闲暇时便习字画、练琴棋。
兴许是看出她的心灰意冷来，太后也没再劝过她去讨好、俯就裴承思，只叫她打理好宫务，不出差错。
帝后之间就算没有感情也无妨。
一转眼，就到了妃嫔入宫的日子。
其实若依着一贯的旧例来，原不必这么急切，云乔猜着，这其中八成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考量。
但她也不愿去问裴承思，就这么搁置下来。
可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才刚入宫，宁氏所居的栖霞殿就传了太医，随后说是病倒了，以至于压根没能来清和宫请安。
云乔听了回禀后，叫人赐了些补品过去，并没要追究的意思。
来请安的这三位，撇去赵雁菱不提，剩下两个看起来还算是温顺。云乔没难为她们，依着规矩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让各自回去了。
两位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赵雁菱却并没急着离开，大有一副要“叙旧”的架势。
“许久未见，娘娘看起来清瘦不少。”赵雁菱笑盈盈道。
云乔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淑妃倒是圆润不少。”
赵雁菱噎了下，不自在地抚了抚鬓发，又说道：“说起来，娘娘可曾见过栖霞殿那位？”
云乔已然察觉到赵雁菱别有用心，愈发疑惑，似笑非笑道：“你若是实在惦记她，不如搬去栖霞殿同住。”
先前在宫外时，赵雁菱自恃出身，敢在云乔面前趾高气昂。
可眼下两人位份摆在那里，有宫规约束，她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无所顾忌，只能受了云乔这句阴阳，悻悻道：“娘娘着实不必盯着我，若得闲，不如去栖霞殿看看故人。”
云乔听到“故人”二字时，怔了下。
她从前并未见过宁氏，可听赵雁菱的意思，却并非如此。
赵雁菱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算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测，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您竟不知？”
云乔看着她装模作样，眉尖微挑，毫不留情道：“淑妃还是从前那般，爱装腔作势，非得等到恼羞成怒的时候，才肯有话直说。”
这话说得着实不好听，这么些年来，没几个人敢当着她的面这样嘲讽的。赵雁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狠狠掐着掌心，冷笑了声。
“说说吧，”云乔慢条斯理道，“栖霞宫那个宁氏，究竟是谁？”
若是从前，云乔兴许压根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可入京以后见得多了，对那些阴私手段多少有了了解。
更何况，她自己就是顶着陈家的名头进宫来的。
愣过之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无非又是一桩“李代桃僵”罢了。
赵雁菱原本是打算勾着云乔自己去看的，可被她羞辱之后，却觉着那样未免太过可惜，不如……
亲眼看看云乔知情之后会如何失态。
见她环顾四周，云乔会意，抬手将殿中伺候的人悉数遣了出去：“说吧。”
“娘娘难道就真毫无所觉吗？”赵雁菱侧身看向她，拖长了声音，“值得圣上大费周折，为她改名换姓，甚至不惜让我们几个一道进宫，为其掩饰的……还能有谁呢？”
她想看云乔的笑话，却没发现自己的话音里，已不自觉地流露出嫉恨。
云乔却并没露出失态的神情来，只了然道：“虞三姑娘？”
这事并不难猜。
毕竟除却虞冉，裴承思并未流露出对任何世家闺秀的好感，对她们熟视无睹，更不曾赐下各色名贵的菊花、书画等物。
单她知道的就已经有这些，不知道的想必只会更多。
云乔曾将这些举动归于他感念虞家的旧恩，如今想来的确是自欺欺人了。
别说赵雁菱，就连云乔，都对自己的反应有些意外。
若早年在平城遇着此事，说不准会难过到撕心裂肺的地步。可眼下，她竟生不出什么嫉恨的情绪来，有的只是深深的疲倦。
她不想去追究此事的来龙去脉，又或是与裴承思、虞冉撕扯纠缠，只想撇清干系。至于裴承思暗地里的打算也罢，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赵雁菱定定地看着，见云乔竟似无意追究，一时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
她眼中添了些厉色，低声道：“娘娘不如再猜猜，我们为何仓促入宫？她又为何不敢来见你？”
云乔端茶盏的手顿住了，被这两个问题逼得呼吸一滞。
赵雁菱停顿片刻，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不可闻：“她有孕了。”
这声极轻，似是毒蛇吐信。
大半盏热茶泼在了身上，云乔手忙脚乱地抓了一把，才没让茶盏摔落在地。
衣裙瞬间被深色的茶水洇湿，白皙的手被烫得通红。
她神情有片刻的空白，看起来茫然无措，透着股可怜，再没方才端坐在正位上时，高高在上的气质。
赵雁菱心满意足。
“是……什么时候的事？”云乔茫然地问了句，搜肠刮肚地想了会儿，将从前那些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拼凑到一处，生出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答案来。
是除夕夜。
那夜她为了芊芊的事情牵肠挂肚，惹得裴承思不悦，拂袖而去。年嬷嬷曾去请过，却并没将人给请回来。
第二日，太后破天荒地罚她跪了好一会儿，暗示她向裴承思服软。
她依言照办，裴承思立时下了台阶，说，“我亦有不足之处”。
再后来，两人维系着表面的平和，相处过一段时日，直至清明前，裴承思莫名骤然出宫。
云乔那时还曾百思不得其解，眼下总算明白过来，他那是出宫去看虞冉的。
应当是得知了她有孕的消息。
也正因此，才有了后来册妃之事。
不是什么朝臣催促、逼迫，而是他想要给虞冉、给将来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罢了。
可虞冉是定过亲、嫁过人的，哪怕未曾有夫妻之实，也不宜以再嫁之身入宫。所以裴承思费心安排，就像当初将她记在陈家一样，为虞冉换了个身份。
为免太过惹眼，也为了堵朝臣的嘴，这才添了赵雁菱她们一道入宫。
桩桩件件串起来后，原本的诸多疑惑都有了解释。
这件事能办成，知情者不在少数，可她却像是个傻子一样，从头到尾被蒙在鼓中。
像是坠入寒冬腊月的冰窟，云乔只觉着通体发寒，想起那寒风呼啸除夕夜来，又透着股恶心，掩唇干呕起来。
赵雁菱设身处地想了想，倒是能理解云乔这反应，既幸灾乐祸，又有些怜悯。
诚然她看不上云乔的出身，但更看不上虞冉的做派。
说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能做出媚上的事情来，到头来大着肚子入宫……还叫她们这些清清白白的当遮掩。
哪怕近来自家与虞家关系尚可，她依旧觉着不齿。
“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栖霞殿看看，时至今日，想来多少也显怀了。”赵雁菱幽幽地叹了口气，又看了会儿云乔失魂落魄的模样，施施然起身道，“臣妾宫中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云乔没理会她，重重地咬着指节，好不容易才强压下反胃的感觉，垂眼一看，已经渗出血来。
年嬷嬷进殿来回话，见着她这狼狈的模样，连忙上前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淑妃方才冲撞了您？”
云乔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话。
她缓了会儿，扶着年嬷嬷站起身，低声道：“帮我更衣。”

第41章
兴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的缘故,从更衣到出门这会儿功夫，年嬷嬷已经问了两回，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先前，太医是隔日来清和宫诊脉,但自从知道自己喝的药究竟是什么后,云乔便总觉着不自在,后来做主免了此事。
平日里没头疼脑热,是不会宣太医的。
她再次否决了年嬷嬷的提议,也并没动用肩舆,仰头看了眼天色，往栖霞殿的方向去。
云乔并不认为赵雁菱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扯谎,但还是想亲眼去看看。
她初时走得缓慢，渐渐地,倒是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行到栖霞殿，宫人们见着她之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云乔压根没停留，径直往正房去，刚踏上台阶，便见着梁嬷嬷从房中出来,屈膝行了一礼。
自裴承思应她要求，将梁嬷嬷调走之后，已经许久未曾再见过，倒是没想到如今被指派来了栖霞殿伺候。
“宁嫔方才歇下……”
“你要拦本宫不成？”云乔压根没容她将话说完，似笑非笑道,“嬷嬷从前教本宫规矩,怎么如今反倒自己不知规矩了。”
梁嬷嬷被训得一凛,绷紧了脸。
从前云乔总是客客气气的,如今却当着众人扫她颜面，以至于她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她能猜到云乔是为何而来的，先前也得了裴承思的示意，能瞒就瞒，所以才会试图阻拦。
可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就算能瞒得了一时，难道还能瞒得了一世吗？
“既然娘娘执意如此，那就请吧。”梁嬷嬷侧身让过，请云乔进了门。
应当是听着了外间的动静，云乔进门后，恰见着虞冉扶着侍女从里间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她略施粉黛，脸上的确带了些病容，但无损美貌，反而显得愈发惹人怜爱。
云乔并没叫她起身，垂眼打量着，只见她原本纤细的腰身看起来的确丰腴了些。
与赵雁菱的趾高气昂不同，虞冉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哪怕迟迟未能起身，也不见怨色。
倒让云乔觉着，自己像是话本中的恶人。
她犹豫了一瞬，决定将这恶人当到底。
一旁的梁嬷嬷有些按捺不住，生怕她出于嫉恨，影响到尚未出世的皇嗣，悄无声息地递了个眼色，让外间的侍女去紫宸殿递消息去。
云乔留意到了这小动作，并没阻拦，她倒也想看看，裴承思过来之后会如何处置此事？
躲了她这么久，遮遮掩掩的，要拿什么态度来面对？
等那侍女离开后，云乔在主位落了座，这才开口道：“起来吧。”
梁嬷嬷如释重负，连忙上前将虞冉给搀扶起来。而虞冉也似是有些不适，偏过头去，拿帕子掩住了唇。
云乔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她这是孕吐。
梁嬷嬷扶着她坐下后，又让人送酸果和茶水过来，而后才向着云乔请罪：“还望娘娘恕老奴擅作主张。只是若当真皇嗣出了什么问题，谁也承担不起……”
虞冉也看向了她，轻声道：“……恕嫔妾失仪。”
看着她二人在这里一唱一和的，云乔倒没觉着惶恐，只觉着格外恶心，咬着牙，好不容易才将那干呕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冷声道：“都退下。”
皇后发话，众人谁也不敢违背，梁嬷嬷临走之前，向着虞冉意味深长道：“娘娘若觉着不适，千万不要强忍着，随时宣太医来看。”
虞冉轻轻点了点头。
等人退去后，云乔开口道：“若不是听淑妃提起，本宫怕是压根想不到，这栖霞宫宁嫔竟是你。”
听到“淑妃”二字时，虞冉目光闪烁，随后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淑妃说，你怀了身孕。”云乔有意再次提起赵雁菱来，笑道，“本宫原是不肯信的，毕竟虞家好歹算是书香门第，岂会教出这样的女儿来？没成想还真是。”
这话中嘲讽的意味太浓了些，虞冉听得眼圈都红了，复又跪下：“娘娘若要责罚，嫔妾绝无半句怨言。”
她这样的相貌，落下泪来，真真是我见犹怜。
云乔并没劝虞冉起身，也不在乎裴承思过来之后见着这副情形，向后靠在软垫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两人心照不宣，都在等着裴承思的到来，可他却迟迟不来。
梁嬷嬷在殿外候着，听了侍女的回禀后，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紫宸殿的内侍说，圣上事务繁忙，无暇顾及。”侍女颤声道，“叫您便宜行事。”
裴承思深知云乔性情，清楚她不会真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可梁嬷嬷却没这个把握，急得团团转。
及至殿中的动静后，也顾不得太多，立时快步进了门。
见虞冉有气无力地伏在地上，一旁的座椅被她撞得偏移出去，梁嬷嬷立时就荒了，忙不迭地叫人去请太医。
云乔端坐在那里，由着侍女们将虞冉扶进内室歇息，并没阻拦，只是有些不耐烦——
怎么裴承思还没过来？
“皇后娘娘，您这又是何必？”梁嬷嬷的脸色难看起来，说话时，也不似先前那般谨慎，端出了先前教导云乔时的架子，“纵是有再多不满，您可是六宫之主，合该以皇嗣为重……”
云乔挑了挑眉：“我可没罚她，是她自己要跪的。”
“若宁嫔今日真有个好歹，您要怎么给圣上交代？”梁嬷嬷质疑道。
“在这之前，他得先给我个交代才对。”云乔毫不示弱，反问道，“嬷嬷最喜欢说‘规矩’，那你倒是说说，此事合规矩吗？”
梁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此事明明白白，非但不合规矩，甚至压根不合礼数。只是看在皇嗣、看在虞家的份上，她才会这般回护着罢了。
“要我学规矩、学诗书礼仪，还要我端庄持重，可转头来，他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来。”云乔站起身来，笑了声，“什么规矩礼仪，什么皇族世家，都不过是骗傻子的玩意罢了。”
梁嬷嬷被她这话骇得目瞪口呆。
云乔却没再停留，径直离开。
她来时，想质问裴承思与虞冉，想刨根问底，捋出来龙去脉，如今却什么都不在乎了。
裴承思与虞冉有何旧情，又因何“旧情复燃”，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离了栖霞殿后，那不适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云乔按着胸口，终于觉出些不对劲来。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因着裴承思藏污纳垢而恶心，可这反反复复的干呕，像极了方才虞冉孕吐的模样。
这一想法才生出来，云乔便将自己给吓住了。
自从知道除夕夜的事情后，她便一直刻意不再想自己与裴承思的接触，可眼下这难以抑制的生理反应，却十分真切地提醒着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若她当真有孕，必然是在虞冉之后。
想明白这一点后，云乔再也忍不住，扶着玉液池旁的垂柳，难以抑制地作呕起来。
宫人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年嬷嬷见此，快步上前来，关切道：“这是怎么了？若不然，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不要。”云乔斩钉截铁地回绝了，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后，她放缓语气笑了声，“只是见过宁嫔，觉着恶心罢了。”
年嬷嬷立时噤了声。
此事关系圣上，皇后敢说，她却是不敢接话的。
“你们在此候着吧，本宫想独自走走。”云乔拂开年嬷嬷的手，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及至走远了些，云乔颤颤巍巍地抬手，覆上自己尚平坦的小腹。
她不敢请太医来看。
若一旦坐实了，那今后的事情，就更由不得她来掌控了。
就好比当初裴承思一道圣旨，她就算心中有诸多不满，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入宫。若她腹中真有个孩子，那此生都注定会被绑死在宫中。
早些年，云乔曾想象过自己与裴承思的孩子。
最好是才学随他，性情随自己，不求多富贵通达，只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好。她会很爱孩子们，悉心教导，等到白发苍苍时，与裴承思院中的桂花树下乘凉，子孙绕膝……
该有多好。
可如今，她对这个可能到来的孩子毫无期待，甚至恐惧。
云乔在安庆宫受了陈太后不少教导，潜移默化，也想过余生像她那般度过。
不谈什么情爱，只做好一个皇后。
几十年后，再做好一个太后。
可今日种种，叫她对此难以忍受起来。
云乔难以想象自己生下孩子，看着他与虞冉肚子里那个，或是将来其他妃嫔的孩子勾心斗角，为了夺嫡争得你死我活……
她当初嫁给裴承思，后又入宫，难道是为着这个吗？
云乔在御花园逛了许久，宫人们远远地见着，纷纷避让开来，唯有一人主动上前来行了一礼。
云乔回过神，认出眼前这人正是先前自己见过的，与晏廷有几分相仿的内侍。
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她又有些恍惚。
“娘娘方才落下了这个。”内侍双手捧上玉珏，低声道。
云乔垂下眼，这才发现自己腰间悬着的那块佩玉，竟不知何时落下了。这佩玉是裴承思的赏赐，据说是西域进贡之物，价值连城。
她并没伸手去接，淡淡地开口道：“赏你了。”
得了这样的赏赐，那内侍却不见什么喜色，反而将手抬得更高了些：“奴才不敢受。”
云乔俯下身与他对视，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有求于本宫？”
内侍没料到她会突然凑近，下意识向后仰了仰，黑白分明的眼瞳之中有惊慌一闪而过，默认了此事。
“想让本宫帮你，也不是不行……”云乔定定看着他，轻声问道，“可你能为本宫做什么呢？”
“只要能替家人报仇，”内侍磕了个头，郑重其事道，“奴才这条命给您也无妨。”
云乔并没再问下去，直起身来，轻描淡写道：“本宫身边出了个私通有孕的宫女，不欲旁人知晓。你拿着本宫这玉，去太医院要碗堕胎的红花，送来清和宫。”
“若能办到，本宫就答应你。”
对于这考验，内侍有些吃惊，但还是在云乔转身离开之前，低声应道：“是。”
自云乔离开后，栖霞殿折腾了许久。
梁嬷嬷看着虞冉喝下安胎药，又开解了一番，看着她歇下之后，这才出了门。
宫人没能将裴承思给请来，以致虞冉被磋磨了一顿，话里话外都透着失落。梁嬷嬷犹豫许久，还是亲自往紫宸殿去，想着将先前之事回禀了，再请裴承思过来看看。
裴承思听了云乔的所作所为后，却并没动怒的迹象，只说道：“她心中有气，总要发作出来的。”
梁嬷嬷揣度着他的态度，心下一沉，想了想后又劝道：“宁嫔为此动了胎气，您若是得空，还是去看看她吧……免得她心情郁郁，再伤了腹中的胎儿。”
裴承思淡淡地应了声，却并没立时过去，按部就班地批完了折子，直到夕阳西下，方才起身。
天际铺开一大片火烧云，看起来格外艳丽夺目。
裴承思坐在肩舆之上，抬眼看着，莫名想起当年在平城时，同云乔一道看过的火烧云。
他兴起作画，云乔则在一旁托腮看着，为他研墨，计划着晚些时候将树下埋的酒挖出来……
日子平淡，却静好。
从清和宫门前经过时，裴承思犹豫着，没来得及出声叫停，抬肩舆的内侍们毫无所觉，片刻间就错过了。
裴承思收回目光，瞥见前边路旁跪着的内侍，见他还拎着个熬药的小吊壶，眼皮莫名跳了下。
鬼使神差地，他问了句：“这是送去清和宫的？”
肩舆随即停下，那内侍伏在地面上，低声回禀道：“回圣上，是。”
“皇后病了？”裴承思看向一旁的梁嬷嬷。
梁嬷嬷皱了皱眉，如实道：“老奴不知。但早些时候见着时，皇后娘娘并不似有恙在身。”
“遣人去问问。”
裴承思吩咐了句，终归还是没亲自过去，仍旧往栖霞殿去了。

第42章
年嬷嬷特地令厨房做了她最喜欢的饭菜,摆了满桌，云乔却依旧提不起半点胃口来。
尤其是见着那一盅鸡汤时，险些又没能抑制住呕吐的欲望。
她攥紧了筷子，强忍着没表露出来,让宫女将那鸡汤撤下。
虽然还没经太医诊治,但云乔对自己有孕之事,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若任由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身边的人也必然会看出端倪来。
届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同意她舍弃这个孩子。
正琢磨着该如何才好时，有宫女小心翼翼地进来通传,说一内侍拿着她的玉佩求见。
云乔有些吃惊，没想到那内侍竟真能将事情给办成了。她咬着唇,沉默片刻后，轻声道：“叫他过来。”
宫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人给带来了。
那内侍不疾不徐地踏过门槛，眼眸低垂，昏黄的夕阳站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精雕细琢般的轮廓。
云乔怔怔地看着，直到他跪下行礼，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收回了目光。
这内侍的相貌，与晏廷的确有些相仿，但并没到十分相近的地步,反而是通身那内敛隐忍的气质更像些。
兴许是心心念着旧时光景的缘故,云乔每每见着他,总会有些恍惚。
“奴才幸不辱命,带来了您要的东西。”
云乔的目光落在那漆黑的小吊壶上，微微颔首，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怀玉。”内侍恭恭敬敬道。
“你先前说，想让本宫为你报仇……”云乔俯身，亲自拿起那吊壶，信手放在了一旁，“来说说吧，你的仇人是谁？又是因何结仇的？”
怀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沉声讲起旧事来。
云乔垂眼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听着。
据怀玉所说，他原生在京中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父亲素爱收集金石拓片等物。原本一家子过得其乐融融，却被内侍监的掌事太监给盯上，夺财物不成，竟使了歹毒手段陷害。
先帝那时，因韦贵妃的缘故，内侍监势大，官员们尚要避让三分，寻常百姓就更无可能与之相争。
到头来，楚家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怀玉则以戴罪之身受刑入宫……
云乔若有所思道：“当年害了你家那掌事太监，是谁？”
怀玉伏身磕了个头，一字一句道：“正是如今内给事之一，陈吉。”
这个名字云乔倒是印象，年前操办宫宴之时，曾见他来回过话。
陈吉看起来上了些年纪，鬓发斑白，做事颇有条理，只看他那模样的话，压根想不到曾做过这样心狠手辣的事情。
“本宫可以着人去查，若真有此事，会还你家一个公道。可若是查出你有半句虚言……”
怀玉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毫不犹豫道：“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奴才不得好死。”
云乔点点头，向着一旁的年嬷嬷道：“拿着本宫的令牌，叫内侍监掌事去查此事。”
年嬷嬷知晓她今日心气不顺，并没犹豫，立时依言照办去了。
等她离开后，云乔将宫人们远远遣了出去，厉声吩咐道：“未得本宫允准，任何人不得入内，否则绝不轻饶。”
她视线落在怀玉身上，原本想将他一并赶出去，可触及那似曾相识的侧脸后，终归还是将人给留下了。
“你坐到那边去，不要出声，也不要动弹。”云乔支使他。
怀玉虽不明所以，但并没违逆她的意思，在窗边坐下，随后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想看看云乔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看我。”云乔又吩咐了句。
怀玉随即偏过头去，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此时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微微跳动的烛火将他的侧颜映在窗上，云乔托腮看了许久，将那吊壶之中温热的药倒在碗中。
药味随即蔓延开，她并没犹豫，直接仰头灌了下去。
与先前喝的那些调理身体的苦药相比，这药竟还隐约泛着些甜，不至于叫人难以忍受。
云乔舔了舔唇角，平静地放下碗。
原本压在她心上、叫她喘不过气来的那块大石头，烟消云散了。
初时并没什么反应，云乔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弄错了，压根未曾怀有身孕。可没过多久，愈演愈烈的疼痛逼得她出了一层冷汗，也坐实了她的猜测。
云乔紧紧地扣着案边，因太过用力的缘故，指节都泛白了。她咬着帕子，强忍了下来，并没出声。
当年，云乔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态度，提出与裴承思结亲。拜了天地后，结发为夫妻，两人的后半生自此交缠在一处，密不可分。
而如今，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法，将自己与他彻底割裂开来。
从今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
栖霞宫内盈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那是太医早些时候诊治过，开的安胎药。
侍女原本想着开窗散散气味，却被自家主子给拦了下来。
以致于隔了半日，裴承思再踏进殿中，依旧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苦意。
虞冉面无血色，有气无力地倚在床头迎枕上，见着裴承思进来，立时便要掀了锦被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裴承思拦了一把，看清她这憔悴模样后，不由得皱了皱眉，“太医怎么说？”
虞冉抿唇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妨碍。”
“才不是，”一旁的侍女是虞冉的贴身丫鬟，见她强撑着不肯说，便大着胆子回话，“太医说，主子的身体底子本就虚弱，又被罚跪动了胎气，须得好好将养才好，万万不能再出什么纰漏了……”
“休得胡言。”虞冉斥责了声，随后有些不安地看向裴承思，“是我往常太惯着抱琴了，还望圣上饶她一回。”
裴承思瞥了抱琴一眼，随口道：“无妨。”
虞冉犹豫片刻，又小心翼翼道：“那皇后娘娘那里……”
“她不是那等心思歹毒之人，只是心中有气，发作出来也就过了，不会真有意害你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言辞间并无对皇后的怒气，甚至连半点质疑都没有，虞冉听得心都凉了不少。
白日里跪的那一遭，叫她膝盖至今隐隐作痛。
她费了些力气，这才勉强露出些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嫔妾信您。”
“还有一事，”虞冉顿了顿，等裴承思追问之后，这才继续道，“皇后娘娘提及，她原本没打算过来，是淑妃同她提了臣妾有孕之事，这才专程来看的。”
裴承思又皱起眉来，冷笑了声：“平侯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虞冉原本并没准备立时与赵雁菱过不去，可知道她在背后推波助澜，自然不会任由自己与云乔纠缠，叫她在岸上独善其身。
抚了抚鬓发，她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笑道：“嫔妾叫厨房备了您喜欢的菜色……”
裴承思知道，自己今夜应该留在栖霞殿，但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想到云乔，想她如今究竟是在难过还是生气？
这些时日，他时常会记起云乔那日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曾后悔过除夕夜之事。
自即位起，朝臣的确一直在催册立妃嫔，他考虑过，但未曾拿定主意。若非那夜恰巧与云乔再度争吵，在宫中见着虞冉之时，不会因一时意气仓促决定。
明里暗里数次求和，却总被拂脸面，裴承思那时怀了报复的心思。而在除夕夜之后，见着云乔低头俯就，他也曾为此再度犹豫过。
可好巧不巧，虞冉有了身孕。
粉饰的太平终究长久不了，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时势替他坐实了选择。
此事已覆水难收，裴承思权衡利弊之后，索性彻底应了朝臣们的催促，选朝臣之女入宫，趁此机会收拢实力。
帝王不该耽于情爱，他做出了取舍，但又没办法彻底割舍，总是时不时惦念着云乔。
虞冉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欲言又止。
直到梁嬷嬷进门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
“老奴遣人往太医院问过，并没查着皇后娘娘有何抱恙之处，倒是那您来时撞见的那内侍……”梁嬷嬷话音里透着些难以置信，“据太医院所说，是要了红花等物。”
她话音刚落，虞冉当即变了脸色，捂着自己的小腹，惊慌失措地看向裴承思。
裴承思眉头紧皱着，低声自语道：“她要做什么？”
虞冉垂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着实没料到，就算到了这般地步，裴承思竟然还是信着皇后，并不疑心云乔要谋害皇嗣。
“去清和宫问……”裴承思还没说完，便改了主意，倏然起身道，“朕亲自过去看看。”
此时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虞冉想要劝阻，可还没想好说辞，裴承思就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裴承思并没乘肩舆，大步流星地走着。
就算刨除感情，他对云乔人品的了解也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并不信她会想着对虞冉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可那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一时间毫无头绪，也不敢深想，等到进了清和宫后，见着正殿大门紧闭，宫人们都远远地候着时，眼皮跳得愈发厉害。
“皇后呢？”裴承思厉声问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在房中，”宫人们跪了一地，颤声道，“娘娘说，未得允准，谁也不能入内。”
宫人们不敢违背，裴承思却没什么顾忌。
他快步上前，手搭在房门上时，竟莫名生出些惧意来，犹豫片刻之后，这才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切叫他愣在了那里。
云乔靠着座椅，蜷缩着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面色苍白如纸，冷汗将鬓发打湿，就连微颤的眼睫上都沾了水珠，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天青色的衣裙如水般铺开来，洇开的血迹如点点红梅，格外靡丽。
觉察到开门的动静后，云乔抬眼看了过来，眼眸如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被风吹得跳动的烛火，却并不映着他。
她目光涣散，再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傻子了。
裴承思与她对视，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第43章
云乔并没料到裴承思会过来。
毕竟他已经有许久未曾踏足过清和宫,虞冉刚进宫，白日里又遭她欺凌一番，怎么想，他这时候都该在栖霞殿嘘寒问暖才对。
听到殿外的动静时,云乔就知道此事绝对瞒不住了,反应过来后,立时先给怀玉指了去处,叫他躲起来。
免得遭受牵连。
而裴承思见着屋中的情形后,心神惧震之下已是方寸大乱,压根没什么心思细看。
他回过神，先是回身令人去宣自己的心腹太医,随后紧紧地关上了门，难以置信道：“你做了什么？”
这话像是质问,可声音却颤得厉害，没有半点威严，反而透着些惶恐。
裴承思自坐上帝位起，便是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云乔难得见他失态至此，反而有些想笑。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扯了扯嘴角,满是嘲讽的意味。
裴承思仿佛被她这笑灼了眼，一时竟没能压住音调，带着些声嘶力竭的意味：“你疯了！”
云乔动了动唇，气若游丝道：“……兴许吧。”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有些疯，但同时,又前所未有的清醒,再不会被旁人牵动心神了。
“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这可是你我的……”裴承思额角青筋凸起,呼吸愈重，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甚至没能将“孩子”两个字说出口。
这并不是他头一回得知消息。
但在知晓虞冉有孕之时，他谈不上欣喜，首先想到的也不是情爱，而是这孩子可能带来的变动，进一步衡量利弊。
可如今，看着云乔裙上蔓延开来的血迹，裴承思却只觉着头晕目眩，再无暇顾及其他。
他甚至没敢立时上前去，背靠着房门，才站稳了身形。
而云乔对他的反应熟视无睹，无力地靠在那里，垂着眼。
像是易碎的瓷器，又像是行将枯萎的花。
震惊与愤怒过后，身上似是被钝刀划过，裴承思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痛楚。
这钝痛让他被冲昏的头脑稍稍冷静些，快步上前，将云乔从地上抱了起来。
才直起身，裴承思便不由得晃了晃神。
太轻了，也不知清和宫的奴才们是怎么伺候的，竟将人养成这样。
手上不可避免地沾染血迹，浓重的血腥气袭来，冲散了云乔身上那惯用的熏香，也无比真切地提醒着裴承思，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这本该是他的嫡子或嫡女。
他视云乔为发妻，无论好也罢恼也罢，这点从未动摇过。若早知她有孕，必然会悉心照拂，将所有能给的荣宠都给孩子。
早前争吵时，他甚至想过，等有了孩子，两人的关系兴许能渐渐缓和……
可怎么也没料到，云乔知晓自己有孕后，非但未曾想过邀宠，甚至压根没想过知会他这个夫君。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一点余地都不肯留。
裴承思垂眼看着她虚弱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震惊多些，还是茫然更多些。
“阿乔，你就……当真这般恨我吗？”
他知道云乔心中有怨，但从未想过，她会恨自己到这般地步。
云乔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仰头看着裴承思难看至极的脸色，无声地笑了笑：“恨么？谈不上……”
裴承思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听云乔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和你再有一丁点的牵扯罢了。”
所以才会这样，毫不留情地舍去带着他血脉的孩子。哪怕会伤及自身，也在所不惜。
裴承思呼吸一滞。
相处这么些年，他体会过云乔的温柔，也知晓她的坚韧，但从没见识过她这样近乎狠厉的决绝。
以至于，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云乔目光愈发涣散，呼吸微弱，他有些慌乱地攥住了云乔的手腕，倒像是怕她会凭空消失一样。
略过方才那大不敬的言辞，裴承思低声道：“太医马上就会过来，为你诊治，调理身子……”
见他直到这时还想着回避，云乔不由得嗤笑了声，后又叹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权势与岁月将她曾经爱慕过的书生变得面目全非，思及旧事，真真恍如隔世。
若早知有这么一日，她绝不会入京。
哪怕是当他死了，也远远好过今日。
裴承思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想说自己是被时势携卷着到了今日地步，别无选择，可对着云乔那仿佛将他灵魂都看透的目光，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云乔不再是从前那个，他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傻子，对着眼前这情境，裴承思终于也无法再为自己找借口了。
彼此心知肚明，他并不是当真“别无选择”，只是衡量利弊之后，选择了“捷径”而已。
就像是大多数帝王那样。
他迷恋玩弄权术，像是吸食阿芙蓉，沾染之后便上瘾，甚至一度用到了云乔身上。
可事情并不会总是如他所愿，终于还是弄巧成拙，遭了反噬。
“你总是遮遮掩掩的，那就由我来说吧……”云乔挪开目光，看向床帐上的流云绣纹。
“你当初说得没错，万事要朝前看，人是不能活在从前的。”她声音轻飘飘的，神智也有些涣然，模糊的视线中浮现出当年渡口初见时晏廷的模样，无声笑了笑。
“我曾想过效仿太后，可她入宫是为了提携家人、光耀门楣，我……只是为了你而已。”
“朝前看，我便不再爱你，也没了留下的意义。”
“宫中这片天地我已经看烦了，只想回家去，天高地阔的，最好不要错过深秋的桂花香……”
“我也看厌了你。”
“我爱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青衫落拓的书生……一眼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云乔从头到尾都未曾看裴承思，声音愈发微弱，自顾自道，“只可惜从他入京开始，就已经死了……”
“……你亲手杀了他。”
她向来如此，先前的爱也好，如今的不爱也罢，说得明明白白。
满朝上下，怕是寻不到比她更坦诚的人。
裴承思听得愈发喘不过气来，只觉这断断续续的话，如同凌迟，刀刀剐在身上。
权势迷人眼，他坠入其中之后，沉溺于此，还想着将云乔一并拖进来沉沦。
可云乔还是挣脱了。
她决绝的态度如利刃一般，破开他那些自欺欺人的安慰，榨出些尚未泯灭的良心来。
他是喜欢云乔的。
若非如此，当年不会与她成亲，后来也不会想方设法地，给她皇后之位。
只是除了云乔，他想要的还有许多，所以仗着她对自己情深，要她忍让。
兴许是云乔从前对他太好了些，以至于他忘了，再深的情爱也会有耗尽的一天。
贪心不足，总要付出代价。
玩弄权术的人，也难免会自食苦果。
眼见着云乔合上眼，呼吸愈发微弱，裴承思彻底慌了神，紧紧地拢着她的手。
恍惚间，倒像是回到了当初在京兆府牢狱中。
那时的云乔因高热昏迷不醒，他懊恼不已，想着今后要好好庇护着她。谁知兜兜转转，竟又将她害到这般地步。
不同的是，云乔不会再谅解他了。
他曾有过弥补的机会，是自己未曾珍惜。
太医紧赶慢赶，进了内室，见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后以及一旁眼底通红的皇帝后，立时又落了一层冷汗。
院判在床榻旁跪下诊脉，随后眼瞳一缩，骇得面无血色。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毕竟谁也不知皇后有孕，好好地，又怎么会悄无声息地落了胎呢？
“如何？”裴承思问道。
院判拿衣袖抹了把冷汗，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娘娘这回是伤了身体，好在性命无虞……”
听到“性命无虞”后，裴承思总算得以松了口气，心中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不死心问了句：“那孩子……”
院判连忙磕了个头：“药性猛烈，又未能及时救治，恕臣无能。”
裴承思神色晦明不定，但知道这不是发作的时候，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冷声道：“若是不能将皇后的身体调理好，朕决不轻饶。”
院判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斟酌着开方子去了。
为数不多的宫人也都生怕被圣上迁怒，丢了性命，收拾过后便立时退了出去。
无需叮嘱，没人敢将这事泄露出去。
床榻上的云乔尚在昏迷之中，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皱，似是笼着无限愁绪。
裴承思抬手，指尖从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划过。
寝殿中一片寂静，只偶尔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宫人将熬好的药送来时，裴承思并没让人伺候，而是接过药碗来，亲自喂她。
碗中漆黑的药汁微微晃动，映着烛火，看起来有些不适。
裴承思记起，黄昏时分自己乘肩舆从清和宫门前经过，曾见着个送药的内侍。
如今想来，吊炉中盛的药已昭然若揭。
若他那时更上心些，若他亲自往清和宫来问过，必然能察觉到云乔的异样，说不准就能将此事给拦下，两人之间不至于闹到这般惨烈……
只是并没如果，他选择了避而不见，那便眼睁睁地错过，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纵然他居于万人之上，手握大权，依旧无可挽回、无能为力。

第44章
裴承思始终未回,栖霞殿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虞冉等得忐忑不安，请梁嬷嬷悄悄去看过。
但清和宫却像是被下了严令，口风一个比一个紧，就连她老人家都没能问出半点消息来,更没见到裴承思。
看过那严阵以待的架势,梁嬷嬷就知道八成是出了大事,但并没多言,只是劝道：“身体要紧,娘娘还是先歇下吧。”
因旧主的缘故,她一直念着虞家的恩情，又看在皇嗣的份上,有些事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也知道分寸，若非万不得已,不会去触裴承思的霉头。
“嬷嬷，我放心不下……”虞冉秀眉微皱，欲言又止。
裴承思原本已经来了栖霞殿，却又被皇后那边给抢了去，若叫旁人得知，说不准背后要如何笑她。
只一想,便觉着难以忍受。
梁嬷嬷知道她的顾忌，意有所指地劝道：“娘娘，今后在宫中的日子还长得很，不必争一时意气。”
“若是再动了胎气，伤及皇嗣,您该如何向圣上交代呢？”
这话拿捏住了她的死穴,虞冉依言歇下,可躺在床榻上,依旧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叫了抱琴的名字，轻声道：“你说……圣上是不是将皇后看得比我重？”
“怎会？”抱琴也压低了声音，连忙说道，“姑娘你与圣上可是自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咱们回京之后，圣上也会时不时赏赐各种珍奇玩意，独一份的殊荣……”
虞冉听抱琴列举了不少事例，可压在心上那块石头，依旧没能挪开。
其实，她从前也是这样想的。
当年虞家老爷子在时，冒险接手了这位刚出生的小皇子，带着他一并南下。
虞冉早年并不知他的真正出身，只是随着年纪日益增长，见他模样好、才学也好，难免春心萌动。
但她是娇贵的大小姐，裴承思那时一无所有，身份天差地别。
就算彼此间有好感，也都知道不可能成。
虞家爹娘看出苗头来，不好直接挑明，等她及笄后，便开始张罗着相看、议亲。
裴承思是个聪明人，随后借着进京赶考为由彻底离了虞家。
虞冉暗地里抹了一回泪，不敢忤逆长辈的意思，只能同那位青年才俊定了亲。可哪知运气不好，爹娘千挑万选的夫婿竟没了，连带着生出许多麻烦来。
后来的两年，她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人都颓了下去。直到京中传了消息过来，说是流落在外的皇子认祖归宗，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因这些年来韦氏一族只手遮天，虞家知晓裴承思底细的人，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震惊过后，便开始权衡利弊，筹谋起回京的事宜。
毕竟朝中已经变了天，子侄们都到了入仕的年纪，总要为将来考虑才是。
爹娘叔伯们商议正事，虞冉心中想的则是，要再见到裴承思了。她为此惶恐不安，同时也隐隐期待。
自决定回京开始，她一扫往日的颓意，格外注重自己的身形外貌，也将书画等才艺捡了起来。
而回京之后，裴承思果然惦记着虞家的旧恩，格外优待，偶尔也会赐下她喜欢的东西，似是还念着旧情。
可却始终未曾再进一步。
她的心不上不下吊在那里，被牵动着，一时喜一时忧。
除夕夜宴，就像是天赐的良机。她遇着了带着些醉意的裴承思，决定豁出去，自己来走那一步。
经年未见，裴承思较之先前变了不少。
明明相貌未改，可却再不似从前那般温和，眉眼锋利，带着些权势养出的雍容华贵，漫不经心看过来时，叫她心跳都不由自主快了些。
她跪在裴承思面前，为兄长的冒失请罪，又借机提起早年旧事……
终于还是赌赢了。
对于这事，父亲倒是没说什么，依稀有些乐见其成的意味，母亲却是痛心疾首骂她傻。只是木已成舟，无论认同与否，都只能送她入宫。
虞冉原想着，自己与裴承思相识这么些年，情分非旁人能比。皇后商户女出身，俗得很，不过是抢占了先机而已。
可眼下，她到了宫中，却开始拿不准了。
这一晚，不少人都没能歇好。
裴承思在床榻旁守了整夜，定定地看着云乔苍白的面容，脑中翻来覆去回想这些年来的种种。
从当年渡口初识，到相知相许，再到成亲后恬淡的日子……虽无权无势，也谈不上富贵，但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直到入京，戛然而止。
他从前并没特地怀念过旧时光景，只一门心思地投身朝局，想着将根基扎得更深一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如今沉下心再想，早年在虞家寄人篱下，入京之后处处提防、勾心斗角……
在平城那段时日，竟算是他此生最闲适的一段时光。
而云乔，是他与那段时光唯一的联系。
早前，他高高在上地责备云乔不识大体。
而如今，他从名利浮沉之中挣扎出些许，借着云乔回看来路，终于明白了，她为何会近乎绝望问出那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满眼春风百事非。
裴承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觉出云乔手指微动，蓦地回过神来。
他将呼吸放轻些，既盼着她醒，也怕她醒。
长睫微微颤动，云乔艰难地睁开眼。
钝痛袭来，她皱眉忍了下来，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一旁的裴承思。
云乔的目光扫了过去，裴承思却下意识地挪开了一直紧盯着她的视线，似是不敢与她对视。
“阿乔，”裴承思声音沙哑，“我想了许久，过去种种的的确确是我不对……”
云乔却并没由他将话说完，自顾自道：“我渴了。青黛呢？”
裴承思随即起身，亲自倒了盏茶来。
外间伺候的宫人兴许是没听着，兴许是听着了，但谁也不敢进来打扰，始终未有动静。
云乔没要他喂自己，抬手接过，捧着茶盏小口抿着。
她润了润喉，不躲不避地看向裴承思：“你若真觉着对不住我，便答应我的要求吧。”
裴承思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道：“不行。”
话说出口，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带了一贯的强硬，随即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旁的要求你尽可以提，但离宫……我不能应允。”
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被拒绝之后，云乔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只专心致志地喝着茶水。
两相沉默下来。
只是云乔不慌不忙，可裴承思却无计可施，每一刻都犹如煎熬。
他不想驳云乔的意思，但更不想放她离开。
裴承思毫不怀疑，若自己当真松开手，她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此生不会再回京。
他没敢碰云乔的手，虚虚地覆在锦被上：“阿乔，你再信我一回。”
云乔冷眼看着他，微微皱眉：“你为何总想着强求？”
从前，她好好当着皇后，裴承思惦记着虞家那位；而眼下，虞冉已然进宫，她退位让贤岂不正好？
裴承思却又不肯了。
甚至撇下刚入宫的虞冉不管不顾，在这里守着。
他的目光，仿佛只放在自己得不到的人或物上。
云乔从前以为，他与虞冉早有旧情，所以格外看重，大费周章地将人弄进宫来。
眼下看着裴承思这反应，忽而明白。
他其实也不见得多喜欢虞冉，只是因未曾得到，所以更为看重些罢了。
无论面上看起来如何温润，裴承思骨子里，其实是个凉薄的人。
也不知是他从前藏的太好了，还是她被情爱迷了眼，竟半点都没看出来。
云乔的神情并没什么恨意，只是带了讽刺的意味，目光似是落在他身上，却又有些邈远，似是透过他在看什么……
在这目光的注视下，裴承思愈发不适起来。
外间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提醒。
内侍左右为难了好一会儿，但眼见着再不收拾动身，就要误了早朝的时辰，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这提醒倒是将裴承思从“困境”之中解救出来了，他不自在地捻了捻指尖，咳了声：“你先好好歇息……”
云乔眨了眨眼，忽而喟叹道：“有朝一日，你兴许会走上先帝的老路。”
这一句说得没头没尾，裴承思听后，却立时变了脸色。
众所周知，裴承思看不上自己那位生身父亲，甚至可以说是厌恶。那些善于曲意逢迎的，还会在称赞他的圣明时，隐晦地贬一句先前的决策。
这话于他而言，几乎算是诅咒了。
若说这话的不是此时的云乔，换作旁人，必然难免责罚。
裴承思压下心中的不悦，斩钉截铁道：“不会。”
云乔并没与他争辩，只轻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更了orz
写这章的时候，想起之前跟基友聊文，开玩笑说，故事潜在主题可能是“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jpg”，就好比虞除夕夜低头开始，就不再是白月光了。

第45章
事态的发展,并不在云乔意料中。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悄无声息地舍去这孩子，以免拖久了被旁人察觉，再想做什么都晚了。
而后将事情安排妥当,寻个合适的时机离宫。
裴承思早就对她不耐烦,又接了新欢入宫,世家出身的闺秀当起皇后来,岂不比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强？
就算她耍个心机手段逃离,想来也不会被深究。
只需对外声称她染病过世就够了。
这样的结果,可谓是皆大欢喜。
但怎么也没想到，裴承思竟会舍下刚入宫的虞冉不管,亲自来了清和宫，以致事情败露。
云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给怀玉指生路之时，曾分神想过，裴承思会不会为此勃然大怒，要严惩不贷？
她早就信不过裴承思，也不惮以恶意来揣测。
但现实出乎意料，裴承思非但没有重重责罚她,还仿佛被勾起些旧情来，态度较之先前不知好了多少。
因带着刻意的诱哄与讨好，裴承思的所作所为，比早前在平城时还要“体贴”不少。就算她压根不肯领情，始终摆着冷脸,也都忍了,再没提过什么“规矩”。
他这个人天生聪颖,并不是不懂如何讨人高兴,只是从前懒得去做罢了。
若是上了心，能做得比谁都好。
年嬷嬷将此看在眼中，唏嘘不已，但为了清和宫考虑，终归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老奴知道，圣上从前伤了您的心……但夫妻之间，磕磕碰碰不也在所难免吗？只要能改，彼此间慢慢磨合，总是好的。”
世人大都讲究个“劝和不劝分”，云乔早前就曾听过族亲这么劝自家姑母，也就是芊芊的生母。
她那时年纪小，似懂非懂，也说不上什么话。
直到后来姑母病死在徐家，她才终于明白，有时并不是这样的。
有些夫妻兴许可以磨合，可也有磨合不了，只会愈演愈烈的。
见年嬷嬷还想再劝，云乔合上手中的书册，平静道：“我若是低头，眼下这境况兴许能持续个一年半载，但绝不会长久。”
得陇望蜀，算是人之常情。
她已经信不过裴承思，再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
年嬷嬷神情一僵，清楚这话有道理，沉默片刻后，也不再说那些场面话，只叹道：“可若是一直这么下去，难道就能长久了吗？”
裴承思因着懊恼和愧疚，选择做小伏低，可他终归是受惯了奉承的帝王，若是始终得不到回应，耐心总有耗尽的一日。
到那时，清和宫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自然也不会。”云乔像是早就想过，压根不用想便脱口而出，随后迎着年嬷嬷无奈的目光笑了声，轻飘飘道，“所以我与他之间，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年嬷嬷看着她这浑不在意的态度，知道自己再劝什么都没用，长叹了口气，彻底闭了嘴。
云乔沉默了会儿，又忽而说道：“得了空，替我寻串佛珠吧。”
年嬷嬷不明所以，但还是立时应了下来。
自那夜后，云乔称病闭门不出。
她免了妃嫔们的请安，又遣人去安庆宫向陈太后告了假，老老实实地卧床修养。
若不是裴承思时不时来打扰，日子或许能过得更闲适些。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不得不权衡利弊，从长计议。
云乔将裴承思看得明明白白，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点头允准自己离宫。
就像有些占有欲极强的孩子，哪怕不喜欢玩具了，宁愿扔在角落里积灰，也绝不会分给旁人。
裴承思就是这样的人。
哪怕有朝一日厌倦了、不喜欢她了，宁愿将她扔进冷宫，也不会由着她天高地阔地自在去。
所以自那日后，她便再没提过想要离宫的话，只是默默地存在心底，好让他渐渐放下警惕心。
再者，在离开之前，她还有想办的事情。
当初遭逢刺杀，是栗姑拿命护住了她，临死之前，还曾特地叮嘱，叫她不必为自己报仇……
因栗姑也知道，凶手位高权重，难轻易撼动。
何况裴承思还有回护的意思，又能做什么呢？
道理云乔都懂，可她终归还是觉着意难平。若是连试都不试，仓皇逃离，怕是今后再想起此事来，都会于心不安。
歇了足足半月有余，太医才终于点了头，允她下床自由走动。
云乔原想着，先往兴庆宫去见陈太后，却有宫人来回禀，说是徐姑娘来了。
自先前将芊芊托给傅余带出宫后，云乔便再没见过芊芊，意外欣喜之余，又生出些疑惑来。
她露出个无可挑剔的笑来，若无其事地问道：“好好的，你怎么想起进宫来了？”
云乔休养了这么些时日，虽未能完全恢复，但有脂粉遮掩，打眼一看倒也看不出病容来。
芊芊上下打量着云乔，迟疑道：“是圣上的意思。他叫人传了话，说是让我回宫住上几日，陪你说话解闷……”
她走近了，轻声问道：“云姐，可是出什么事了？”
芊芊身在宫外，消息不灵便，对先前之事一无所知，但却清楚裴承思的性情，也见过两人起争执时他的态度。
能叫他一反常态，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哄，必然是将人给得罪狠了。
“无非就是那些破事罢了，难得一见面，不提那些扫兴的。”云乔并没准备告诉芊芊实情，寻了个由头带过，随后转移话题道，“来同我讲讲，这些日子在宫外过得如何？”
芊芊果然叫她给牵走了注意，落座之后，讲起自己离宫后的事。
傅余自小性情跳脱，最烦那些繁文缛节，自然不会拿规矩来要求她。加之是武将出身，也不耐烦与京中世家往来，平素关系好的，皆是从西境一道回来的兄弟。
虽大都不通文墨，但行事洒脱，没人计较她究竟什么出身，偶尔见着面，都是一口一个“小妹”。
芊芊初时还有些不习惯，但时日长了，觉着这样也很好。
离宫之后，她与元锳的往来也多了些。
虽说有傅余可以倚仗，但她还是想学个能傍身的一技之长，思来想去，便想着像云乔当年那样做生意。
“元姑娘教了我许多，还说若我愿意，改明儿可以随她一道出远门去，长长见识……”
云乔摩挲着腕上的佛珠，专心致志听着，颔首道：“这主意不错。锳锳虽偶尔冒失了些，但生意上之事靠得住，你跟在她身边可以学到不少。”
其实算起来，两人分开的时日也不算长。
但离了宫中这人人谨小慎微的环境，又没了她的庇护后，芊芊的精气神倒是好了不少，就像是经了些风雨的幼苗，茁壮生长。
云乔看得很是欣慰，愈发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也彻底放下心——就算有朝一日她离开，想必芊芊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留芊芊在宫中用过午饭，又说了会儿闲话，云乔觑着天色渐晚，主动开口道：“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
芊芊没想到她会赶自己，惊讶道：“可圣上说，叫我回来小住……”
“管他怎么说呢？你只管放心回去就是，我没什么事，不必担心。”云乔态度坚定得很，说完，又吩咐年嬷嬷道，“你亲自送她出宫，不准有任何闪失。”
栗姑的事情，叫她格外杯弓蛇影，生怕芊芊与自己走得太近，会受到牵连。
云乔亲自送芊芊出门，到了庭院中，恰见着了在院中修建花树的怀玉。
芊芊晃了晃神，随即看向一旁的云乔。
她早在平城时就见过裴承思，自然也能看出来，这内侍与他有几分相似。
她都能看出来的事，不信自家云姐会看不出来。
“值得这么惊讶吗？”云乔看出芊芊的心思，无声地笑了笑，语焉不详道，“留着看看，就当是凭吊故人了。”
那夜出事之后，云乔曾寻了个空，问过怀玉的意思。可他却并没想离开，而是选择留在清和宫伺候。
想着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云乔将怀玉留了下来。偶尔透过他想起旧时年月，也好时时提醒自己。
等到将芊芊送走后，已是夕阳西垂，再往安庆宫去就有些晚了，只能留到明日再说。
云乔褪下腕上的珠串，轻轻拨弄着。
佛珠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有淡淡的檀香味，能叫人渐渐安定下来。
只是这平静并没维系太久，随着外间响起的通传声，破碎了。
原本平和的神情冷了下来，云乔依旧如往日一般，明知道裴承思进门来了，却压根不看他。
从前她刚学规矩时，裴承思曾说，私下不必行礼。
但那时梁嬷嬷在一旁“虎视眈眈”，云乔没敢应，以“怕在外边出错”为由婉拒了，随后发觉他对此推许，便时时都恪守着规矩了。
而如今，她压根没起身，更别说行礼了，是敷衍都懒得敷衍。但裴承思不计较，教习嬷嬷自然也不会指手画脚。
裴承思的目光落在云乔手中那串佛珠上，依旧觉着触动。
相识这么些年，裴承思知道云乔并非笃信神佛的信徒，这些年从没见她碰过相关的物件。
可前几日，她腕上突然多了这么一串佛珠。据年嬷嬷回禀，是她专程让人找出来的。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因着那个没了的孩子。
他想，一时意气过后，云乔应当也是有些后悔的。
两人多年情分，她是得知自己被欺瞒后备受刺激，才会赌气行事。若他早些拦下，会有回旋的余地在。
这佛珠，让裴承思愈发愧疚之余，又生出些许期待来，觉着自己总能等到云乔态度软化的。
此事若放在旁人身上，以裴承思的多疑，兴许会考虑是否有意为之。但对着云乔，他却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一可能。
也说不清究竟是出于信任，还是自欺欺人。
“怎么让芊芊回去了？”裴承思已经从宫人口中得知了此事，疑惑道，“让她留下陪着你解闷，不好吗？”
云乔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没抬。
这些日子下来，裴承思已经习惯了她爱答不理的态度，常常是说上好些，才能得到她惜字如金的答复。
他过惯了众人奉承的日子，初时，常常会因此觉着难堪。可偶尔得到的答复，却吊着叫他欲罢不能。
没过多久，竟也习以为常。
裴承思喝了口茶，再次开口道：“我近来想着，芊芊虽担了个傅余义妹的名头，终归是差了些。不如等改日寻个合适的时机，给她……”
“不必。”云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她那样的出身，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担不起旁的。”
早前入宫时，梁嬷嬷的意思是，等芊芊在清和宫伺候几年，以皇后身边掌事的名义嫁出去。
虞琦讨要芊芊时，是想将她收作妾室。
裴承思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现下倒是惦记起来。
“你从前没想过的事情，如今也不用想。”

第46章
裴承思从前的确没考虑过芊芊。
虽然从名义上来说,他娶了云乔后，与芊芊也算是沾亲带故。但他的精力有限，能放到云乔身上的尚寥寥无几，又岂会为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费神？
正经想起芊芊,还是虞琦当初因功讨人的时候。他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但知道以云乔对她的偏爱,绝不会允准此事,便直接回绝了虞琦。
先前云乔将芊芊送出宫后,裴承思得了消息,但并没放在心上，更没想过问缘由。
近来重想,方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当初，云乔毅然决然带着芊芊入京,是怕她留在家中受人欺负，带在自己身边才能放心。前些时日一反常态，让芊芊独自离开，想来是已经对这皇宫厌烦了……
兴许还有栗姑的缘故，她感到不安，怕护不住身边的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才将人送出了宫。
他若给了栗姑公道，云乔兴许不会这般惶然；他若肯早上心些，也不至于到如今才发觉她的不对劲。
裴承思知道，这宫中谁也取悦不了云乔，这才专程令人将芊芊寻回来,陪她闲聊解闷。
谁知非但没什么效果,反倒将人给惹毛了。
但从前的确是他做的不好,所以眼下对着云乔的讽刺,也只能无奈受了。
“我并非想插手你的安排，只是希望……你能高兴些。”裴承思叹道。
云乔醒来之后，几乎再没笑过。
她从前是那样欢快的性情，眼角眉梢总是带着笑意，仿佛再苦的日子都能寻出些乐趣来。可如今却始终一副不冷不淡的模样，不单单对他，就算是对着伺候许久的侍女，也未曾展颜。
他心中知道云乔想要什么，但不愿给，也不能接受，所以只能费心安排旁的。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后，云乔依旧无动于衷。
天色渐晚，宫人们鱼贯而入，将备好的饭菜摆了满桌。
云乔这些时日来一直没什么胃口，但为着能早些养好身体，哪怕兴致阑珊，也依旧会听从医嘱，好好吃饭。
裴承思挑着她喜欢的菜色，夹了两筷子过去。
可云乔却不领情，甚至直接将手边那碟子推远了些，其中的菜更是碰都没碰，透着明明白白的嫌弃。
送药的宫人眼见着圣上变了脸色，吓得心惊胆战，腿都有些软了，却又见他硬生生地忍了下去，并没发作。
侍立一旁的青黛暗自松了口气，心中也不由得感慨起“风水轮流转”。
从前，都是自家娘娘看着圣上的脸色揣度心思。因着圣上的缘故，几乎是将梁嬷嬷当长辈来看待了，若非是她蹬鼻子上脸触及底线，只怕如今还在这清和宫当半个主子呢。
眼下倒是颠倒过来，换圣上看娘娘脸色了。
自帝后不合、册妃嫔入宫的消息传开，宫中那些墙头草审时度势，见着清和宫的人都不似从前那般恭敬了。谁也没想到，新人入宫之后，圣上却是日日往清和宫来。
虽说有时提心吊胆，但觉出众人那微妙的转变后，青黛觉着，着实挺解气的。
太医已经尽力而为，各种名贵的药材、补品从没断过，但伤了身体，终究不是短时间能补回来的。
因亏了元气的缘故，云乔近来总是容易犯困，睡得也比先前多。
她忍着苦意喝完药，掩唇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起身，想要回内室梳洗安寝。
“阿乔，”裴承思唤了声，见云乔恍若未闻，下意识地想要拉她的手腕。
可谁知，才碰到她腕上的肌肤，便被甩开了。
云乔就像是毫无防备地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反应极大，甩开后立时往相反的方向挪了一大步，停在他伸手也触碰不到的地方，警惕地看着他。
不止如此，她甚至还下意识地用衣袖蹭了蹭方才被碰到的地方。就像是……
沾上什么脏东西一样。
若说先前的言行，还能归于“赌气”，如今这已经算是对他明明白白的厌恶了。
没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反应。
裴承思眼皮跳了下，难以抑制地皱起眉，正欲开口，门外恰有宫人来通传。
“栖霞殿那边传来消息来，说是宁嫔出了意外，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只管请太医去，本宫又不通医术。”云乔皱眉回了句，瞥见裴承思神色一僵，这才意识到其中的机锋，冷笑了声，“圣上不去看看吗？”
栖霞殿这消息递的，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裴承思的反应比云乔还要快些，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旁的错处，他可以想方设法地弥补，唯独此事是覆水难收。他也知道，云乔对此必然是如鲠在喉，方才那躲避不及的举动，也有了解释。
归根结底，都是因他而起，如今也合该受着。
云乔压根没等他的回答，嘲过这么一句后，便径直往卧房去了。
她已经不在乎裴承思，自然也不会在乎虞冉，更没那个心思与虞冉勾心斗角，争抢什么“宠爱”。
非要说的话，云乔甚至有些可怜她。放着宫外大好的日子不过，偏要为了裴承思进宫来……
他这样一个人，哪里值得真心啊？
第二日早起，云乔也没问昨夜裴承思在何处，由着侍女梳妆打扮之后，像早前一样往安庆宫去请安。
云乔不清楚陈太后是否知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她老人家依旧是往常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也没多问旁的，只三两句关怀了她的身体。
云乔露出个淡淡的笑来，恭敬道：“劳母后记挂，休养了这么些天，已经大好了。”
“既是如此，那就来陪哀家下局棋吧。”
云乔应了下来，如往常一般执白棋。
她心中清楚，这段时日未曾来过，搁置了不少事，太后绝不会只是因着犯闲留她下棋的。
棋盘上黑白两子越来越多，到了焦灼之际，太后忽而开口问道：“新入宫这几位妃嫔，你可都看过了？觉着如何。”
云乔想了想，一边落子一边回道：“淑妃仍是旧时模样，她那性情京中大都知道，臣妾又与她有过嫌隙，便不说了；至于贤妃与安嫔，模样规矩都不错，看起来都是端庄守礼的；至于宁嫔……”
她又落了一子，略带歉疚地笑了声：“就也不提了吧。”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问起旁的来。
这些问题并不难答，拿来问云乔，倒也不是真想听她说什么，无非是想看看她的反应罢了。
一局终了，太后微微颔首，带着些称许开口道：“算是有不少长进了。”
乍一听像是在夸她的棋艺，又像是话里有话。
云乔眨了眨眼，含笑道：“是您教得好。”
来此之前，云乔心中已经备好一番话，觑着太后的态度，正想着请她老人家遣退仆从详谈，却不巧遇上了陈景领着灵仪来请安。
事有轻重缓急，陈家人见面，她这个外人总不好在一旁凑热闹。听了通传之后，云乔随即起身道：“既是如此，臣妾便不打扰了。”
“去吧。”陈太后抬了抬手。
出门后，正好迎面遇着了陈景。
他微微颔首问候，并没立时移开目光，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灵仪的反应则直观许多，屈膝行了一礼后，拉着云乔的衣袖好奇道：“许久不见，娘娘看起来怎么瘦了？是宫中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云乔被灵仪这满是天真的问话给逗乐了，隔了这么久，终于又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回。
“是啊。”她摸了摸灵仪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又抬眼看向一旁的陈景，开玩笑似的说道，“我还是更喜欢家乡的菜色。”
寒暄两句后，擦肩而过。
进了殿中，灵仪立时去了陈太后身边。陈景满是纵容地由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这才让宫人拿玩具哄着她往偏殿去玩，正经说起家中的事情来。
陈太后听了会儿，转而问道：“说起来，你可知道帝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宫中不少人都知道那夜清和宫出了事，但究竟出了什么事，却没几个人说的上来。
就连消息一贯灵通的安庆宫，都不知情。
那夜宣去的院判是裴承思心腹，口风严得很，办事也格外谨慎，近日用的药方都没露出来，纵然想旁敲侧击探听，也无从下手。
因怕惊动了裴承思，陈太后并没让人放开查。只知道那夜之后，裴承思一反先前的冷淡，得了闲便日日往皇后宫中去，说是盛宠也不为过。
她自问在宫中这么些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依旧没想明白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如此。
“臣也说不准……”陈景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兴许，是弦断了吧。”
这么久相处下来，陈景很熟悉裴承思；刺杀事后，对云乔的性情也算有所了解。
在他看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越绷越紧的琴弦。
初时兴许看不出什么，可日积月累，总有承受不住，崩断的一日。
他们这位圣上，诚然是有几分真才实学，但终究是小聪明。
这样的人，有时比蠢人更容易遭反噬。
陈景并没呆太久，将灵仪留在安庆宫后，便穿过御花园往紫宸殿去见裴承思，打算再提早朝搁置下来的事务。
先前见着云乔时，陈景已经隐约有预感，所以在必经之路再见她，倒也谈不上多意外。
平静地停住脚步，等着她开口。
“太傅大人，要不要考虑同我做个交易？”云乔并没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周一的，周二双更

第47章
云乔已经有许久未曾来御花园逛过,眼见着到处郁郁葱葱，才惊觉暮春已过，不知不觉中入了夏。
她早前过得“兵荒马乱”，又在床上修养了一段时日……
终归还是误了大好春光。
已经走过的错路无可更改,她能做的,就是拨乱反正,回到自己应走的路上。
所以才会捡起老本行,找上陈景来谈“生意”。
云乔原本是打算趁着请安的时候,与陈太后商量,只是凑巧被陈景与灵仪的到来给打断了。
她心念一动，顺势改了主意。
相处这么些时日,陈太后了解她秉性的同时，云乔也清楚太后的一贯作风。当年先帝后宫乱成那样,太后愣是置身其外，足见是个求稳妥的人。
一直以来，太后也都是劝着她要“识大体”。
若想让她老人家同意自己的决定，只怕要费不少口舌。
可陈景就不一样了。
陈景这个人，看起来是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但骨子里,却更像是一个赌徒。
只要能争取来足够的利益，他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都敢做。
就好比当初寻到裴承思，拥护他回朝，认祖归宗。
在那时的动荡局势下，他几乎是将身家性命都压了上去,若是不成,不仅裴承思会有性命之忧,整个陈家都会受到牵连。
但他还是力排众议做了。
随着裴承思坐上储君之位,在坐上皇位，原本已经有颓势的陈家水涨船高，彻底稳住了在朝中的位置。
云乔想着，兴许陈景这样的人，能在听了她的决定后，不觉着她是“疯了”。
陈景跟上了她的脚步，脸上挂着一贯的平和笑意，不疾不徐道：“娘娘想做什么交易？”
“……我想离宫。”云乔偏过头去看向陈景，怕他没明白，又额外补了句，“再不回来那种。只当是已经亡故。”
若是旁人听了此话，怕是没几个能淡然处之。
可陈景的神情却压根没什么变化，像是听着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只是眉尖稍稍挑起：“娘娘怎么想到来找我？”
见云乔疑惑，他贴心地提醒道：“您找傅小将军，不也成吗？”
傅余会帮她。甚至压根不用做什么交易，只要她肯提，傅余总会想方设法帮忙的。
云乔心中也清楚这个道理。
毕竟傅余可是会在虞琦欺辱过芊芊后，不管不顾虞家如今的地位，特地将人给打一顿出气的。
就算未曾问过，就算重逢后只见过寥寥几面，依旧叫人信得过。
说来也是唏嘘，有的人曾远在千里之外，时隔数年重逢，仍旧不改少时模样；可有的人，分明近在眼前，却能在那么短的光阴里变得面目全非。
“我不想将他牵扯进来。”云乔收回思绪，向陈景道，“更何况，我入宫顶的可是陈家的名头，纵是要走，也总该先叫陈家知晓，不是吗？”
这件事，本就不可能撇开陈家。
当初是陈景牵线搭桥，给了她这个身份，将来借他的手收回，算是有始有终。
陈景颔首道：“臣若是冒险帮了您这个忙，能得到什么？”
“太傅大人想除去赵家吗？”云乔反问道。
裴承思会留着平侯，又特地捧起虞家，本就是为防陈氏一家独大。等到像当年韦氏那样一手遮天，再想解决就晚了。
云乔都懂的事，陈景自然不会不清楚。
但他正是因为看明白了，所以才不能动手做什么，不然岂非是坐实了陈家想“揽权”的名头？
裴承思想着让他们相互制衡，可实际上，却是虞、赵两家站到了一处，见缝插针地给陈家添堵。
他今日要往紫宸殿去，便是为着一桩因意见分歧，被搁置下来的政务。
陈景微微一笑，并不接这话，只问道：“您能办到？”
“我势单力薄，能做的有限，但刚好有你缺的东西。”云乔抚过腕上的佛珠，轻声道，“我想要赵家死，合情合理。”
“他近来正愧疚，我翻出旧事来算账，赢面总比你大。”
“你不必出面，届时只需在背后轻轻推上一把……就成了。”
这番话显然是早就想好，条分缕析，甚至将裴承思的态度都考虑上了，娓娓道来，听起来极具说服力。
仿佛他压根不必费心，尽可以坐享其成。
陈景早就知道，她一个孤女能独自将生意做起来，不会是个蠢人。但如今听着，依旧有些意外。
沉默片刻后，陈景笑道：“你动手可不是为了陈家，只是要为死去那位报仇罢了。”
还要他帮着推波助澜。
“我的目的是什么重要吗？陈家能从其中获利，不就够了？”云乔被戳穿了也没慌张，面不改色道，“何况，陈家多一位亡故的先皇后，总比多一位废后强……不是吗？”
“是。”陈景抬眼看向她，意有所指道，“只是何必要走？您如今这样，担得起皇后的名头，留下来也能过得很好。”
此话于云乔而言实在算不得夸赞，甚至叫她有些发寒。她轻轻掐着指节，开口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走。”
这皇城犹如练蛊，寻常人在这里是过不好的，甚至一不小心就会没命。
只有融入其中，才能过得痛快。
云乔自问没什么雄心壮志，也不想当什么“人上人”，只想尽快解决掉麻烦，远远地离开。
“人各有志，”陈景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并没试图说教，只拱了拱手告退，“那臣就等着了。”
在陈景面前时，云乔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等他走远后，挺直的肩背立时垮了下来，出了层冷汗。
她很少与这种人打交道，冒险为之，好在是赌赢了。
回清和宫后，年嬷嬷已经依着她的吩咐，备好了一套制香用的器具，以及诸多材料。
自入京开始，云乔就再没碰过这些，如今再见着，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
上手时，已经生疏许多。
她将这些器具材料摆在了书房，不打算再学什么琴棋书画，闲暇时，以调香、制香来打发时间。
清和宫无人置喙，裴承思来时，随着丫鬟的指引去了书房。
初夏午后的日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云乔换下宽袍华服，穿了件再寻常不过的窄袖青衣，如墨般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正在案边犯困。
她托腮坐在那里，长而翘的眼睫敛着，头越垂越低，最终整个人伏在案上睡熟了。
日光透过雕花窗，映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时光绵长，美好得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
生怕惊扰到她。
裴承思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情形，恍惚间倒像是回到了平城的日子。他温书备考，云乔钻研生意，两人各自忙着，但抬眼就能见着彼此……
因政务生出的疲倦与不耐，奇异地抚平不少。
旧日种种，从眼前浮现过，裴承思悄无声息地在一旁落座，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云乔。
她不再冷脸皱眉，眉眼舒展开来，透着早前的平和与温柔。
这让裴承思几乎生出错觉来，像是两人已经和好如初，等她睁开眼的时候，会一边揉眼一边同他商量，晚饭吃些什么好？
他不会再逼着云乔将旧日种种剥离，要她当一个旁人眼中合格的皇后，像当年那样就很好。
只是所有的幻想，在云乔睡醒之后，睁眼看清他后烟消云散。
她迷迷怔怔地刚睁开眼时，似是还有些懵，没分清是梦是醒，看向他的神情之中依稀还带着温柔。
但等到清醒过来后，神情立时冷了下来。
那目光于裴承思而言，就像是冰水当头浇下，将他从幻想拖回了现实。
云乔自顾自地摆弄起桌上的器具，裴承思讨了个没趣，起身打量着一旁架子上的竹盒。
其中盛着的是云乔新制的香料。
裴承思取下，打开之后，却不由得怔在了那里。
这味香，裴承思再熟悉不过了，因这是云乔当初费了不少心思，专程为他调制的香料，从未向外兜售过，叫做“沉竹香”。
裴承思用了几年，来京城之后，才改了如今惯用的龙涎香。
早前曾因着云乔不满，他换回去过一段时日，只是后来香料用尽，云乔未曾再制新的，他也未曾再提过。
眼下见着这香，裴承思的脉搏仿佛都快了些，随即回过头去看向云乔。
云乔这些年搜集的、自己根据古籍记载仿制的、研制的香料方子，足有百余种，可恢复制香后却先制了与他有关的沉竹香……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戳中了他。
“只是因着从前做多了顺手，所以才先制的，”云乔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来，冷冷地说了句，随后竟起身打翻了他手中的竹盒，“不要多想。”
裴承思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没拿稳，竹盒倒扣在地上，香料随之洒了出来。
原本扬起的情绪，也仿佛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云乔拂袖离去，没再多看一眼。
裴承思沉默着站在原地，隔了好一会儿，缓缓地蹲下身。他将那倒扣的竹盒翻过来，将洒出的香料，一点点收集回去……
只是落在石砖缝隙之中的粉末，无论如何也是笼不回的。
这沉竹香，就如同云乔对他的情爱。
从前司空见惯时不知珍惜，以至于泼洒在了地上，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没法拼凑回去了。
大半收拢回去之后，裴承思仍未起身。
他似是中邪一般，近乎偏执地扣着缝隙之中与灰尘混在一处的香粉，修长如玉的手沾了尘，因太用力的缘故，修剪得宜的指甲竟开裂……
十指连心，针扎一样的痛楚传来。
可缝隙中的香粉，却沉得越来越深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我的手速，你们懂吧……二更明早来看orz

第48章
自妃嫔们进宫后,陈太后直接下令免了请安。
她老人家想清净，妃嫔们就算是想套近乎也没了法子，唯有云乔依旧会过去，偶尔陪着下局棋。
灵仪留在安庆宫小住,陪太后解闷,云乔每每过去总能见着,也会陪她玩会儿。
这日,灵仪不知为何突然生出兴致,竟想着放风筝。宫人们随即寻了各色纸鸢出来,给她挑选。
云乔闲着无事，索性陪她一道往御花园中去。
灵仪年纪小,兴致勃勃地拽着线跑了没多久，便累得出了一层细汗。伺候的宫女想帮她先将风筝给放起来,她却并没应，反而拖着风筝回了亭中。
云乔拿帕子替灵仪擦拭额上的汗，又听她清脆的声音问道：“娘娘会放风筝吗？”
“自然。”云乔含笑应了声，将备好的茶水递过去，叮嘱道，“小心些,别呛着了。”
灵仪歪头看着她，笑道：“娘娘要不要试试？”
“这……”云乔犹豫了一瞬。因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若是真做了，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不够庄重。
随后，云乔又为自己这下意识的反应感到无奈。
从前梁嬷嬷教的规矩,几乎是刻在骨子里,叫她直到如今,竟还没能完全舍去。
抛下顾忌之后,云乔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拂到耳后，起身笑道：“那就试试吧。”
少时家中出变故前，云乔是个贪玩的性情，还曾自己制过风筝，同邻里间的玩伴比谁的风筝飞得更高。
但许久未曾碰过，她早就忘了诀窍。
好不容易放起来些，又没能稳住，歪歪扭扭地栽了下来，落在了水塘中。
方才的自信早就荡然无存，云乔看着那被浸湿的风筝，傻了眼。
灵仪倒是高兴得很，又叫宫人回去，另取旁的来。
云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回亭中喝茶歇息。
她看着石桌上的各色茶点，正犹豫着先吃哪块，却听灵仪格外兴高采烈地招呼了声：“傅哥哥！”
云乔疑惑地循声看去，竟见着了傅余，以及他身旁的裴承思。
灵仪先认出傅余，随后才发现另一位是圣上，立时心虚地吐了吐舌头，讪讪地笑着。
等到两人走近了，立时乖巧地上前去行了一礼。
从前裴承思在陈家别院住，没少与陈景往来，灵仪自然认得他，但也就是见面会嘴甜地问候一句，谈不上亲近。
相较而言，她对傅余的态度几乎算是热切了。
裴承思叫她免礼后，笑问道：“怎么，你与这位傅哥哥很熟悉吗？”
“见过两回，”灵仪笑盈盈道，“傅哥哥教过我放风筝，他可厉害了，比府中所有人放得都要高呢！”
灵仪年纪小懂的不多，但直觉能分辨出来，谁是真喜欢自己、有耐心陪着自己玩。
所以才会格外喜欢云乔。
在傅余陪着她放风筝之后，又添了个他。
云乔对此倒是毫不意外。因傅余自小就是镇子上的“孩子王”，但凡是跟玩沾边的，他上手都快得很，几乎样样精通。
说话间，宫人已经另取了风筝过来，灵仪得了救星，立时拉着傅余叫他再教自己。
傅余向亭中的云乔颔首示意，这才陪着灵仪走远了些。
裴承思则进了凉亭，在云乔身旁的位置坐下。见她近来一向苍白的脸上泛着潮红，难得显出些生气来，笑问道：“你方才也陪灵仪放风筝了？”
亭外有伺候的宫人们在，云乔垂眼掩去眸中的情绪，不冷不淡地应了声。
裴承思又道：“你若是喜欢，今后尽可以随时玩，不必拘泥。”
这与从前的态度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
云乔瞥了他一眼，压抑着自己的不耐，讽刺道：“圣上不讲规矩了？”
她原以为，裴承思会被问得沉默下来，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点了点头，顺势道：“不讲了。”
许多规矩其实压根没什么实质意义，也没什么好处，纯粹就是为了拿来约束、难为人的。
裴承思当年回京，既抵触世家，又想要获得他们的认可。
所以默认了那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并套在了云乔身上，专程拨了梁嬷嬷过去指导。免得旁人背后议论，说她果然是乡野出身、上不得台面。
可如今想来并没什么意义，将云乔给耗成了如今的模样，却寻不着有什么益处。
“你不必顾忌什么，只管由着性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裴承思道，“从前……是我误了。”
他眼下的态度，着实称得上极好，除了来得太晚，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但“来得太晚”，已经足够致命。
云乔面不改色地听了，也没什么触动，只拈了块点心专心致志地吃着，抬眼看向远处放风筝的傅余与灵仪。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傅余已经将风筝放了起来，随风飘得极高。方才在她手中压根不受控的风筝，如今听话得很，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等风筝稳了后，傅余又俯下身同灵仪说着些什么，仿佛是在传授经验，脸上带着些张扬的笑意。
似乎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傅余偏过头来，与她视线相对，笑意更深了些。
裴承思的注意力一直在云乔身上，自然没错过两人之间的“往来”。这样的情境并不算什么，就算是捕风捉影，也没有疑心到这般地步的道理。
但因着云乔对他格外冷淡，相较而言，便难免有些失衡。
“从前不是说，要为傅余选门亲事吗？”裴承思旧事重提。
云乔没想明白裴承思为何突然提及此事，皱了皱眉：“我没保媒拉纤的癖好。再者他年纪也不小了，亲事自己做主就是，旁人管什么？”
她这反应，乍一听像是不耐烦。
但裴承思很清楚，这是冲着自己来的，而并非是不耐烦管傅余的事。
就像前些日子宣芊芊入宫时，云乔恼他手伸得太长，管她身边的人。
云乔心里已经划出了明确的界限。
徐芊芊与傅余都算是那界限之内的人，而他曾经是，但现在已经被剔除出去，不再是了。
这样鲜明的差距，犹如在他心上埋了根刺，带来的是长久的折磨。他没办法拔去这根刺，就如同再怎么备受折磨，也做不到放走云乔。
两人正僵持着，内侍前来通传，说是宣召的几位大人已经在紫宸殿等候。裴承思打破了平静，起身道：“我还有政务要处理，就不多陪了。”
云乔随之站起身，略带敷衍地行了一礼。
也不知是想着留傅余陪灵仪玩，还是旁的缘由，裴承思竟并没令傅余随自己过去，而是由他留在此处。
等到裴承思走远，云乔这才往灵仪那边。
傅余见着她过来，随即站直了身体，趁着灵仪不注意低声问了句：“是出了什么事？”
云乔装傻充愣：“什么？”
“不要装傻。”傅余并没叫她轻易糊弄过去，剑眉微皱，“芊芊那日回去后便告诉我，说你看起来不对劲……”
“芊芊竟学会背后告状了，看我回头怎么同她算账。”云乔避重就轻，状似轻松地插科打诨。
“云乔，”傅余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一回，正色道，“你若是真不愿叫我们担心，不如将事情说明白了，让人心中有个数。怎么都好过藏着掖着，叫人提心吊胆地猜。”
他说这话时收敛了笑意，甚至透着股严厉，几乎让云乔生出一种自己在挨训的感觉来。
云乔想说他“没大没小”，可对上傅余那认真的目光后，却又说不出口了。她垂下眼睫，脚尖踩着块小石子，来回磨蹭着：“我自己有分寸。”
分明什么都没说，傅余却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直截了当问道：“难道你还怕牵连我不成？”
云乔被他接二连三问得没了脾气，无奈道：“你有今日，是在沙场上拿命搏来的，该好好珍惜才对……”
“我拿命搏，不是为了权势名利，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护着自己想护的人。”傅余打断了她的话，反问道，“若是遇着事反而袖手旁观，就为了保全地位，岂非是本末倒置？”
他兴许不够老练，不够圆滑，但自认还算清醒。
权势，就如手中握着的兵刃，该用来护着自己在意的人；若是瞻前顾后，本末倒置，岂不成了被权势的操纵摆弄的工具？

第49章
傅余没了平日在她面前的言听计从,说这一番话时，神情与语气都透着些严肃。一双剑眉星目望过来的视线，倒让云乔莫名心虚起来。
一直以来，云乔都是将傅余当作自家弟弟看待的。哪怕他已经高出自己许多,说话时得仰着头,依旧没扭转当年的观念。
如今猝不及防地被他说教一番,直接愣住了。
“我知道,有人叫你失望了……”傅余语焉不详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放轻许多,“但我不会的。”
“信我。”
云乔怔怔地看着傅余，只觉着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捏了一把,随时泛起酸涩来。
但与此同时，又莫名有些安心。
她曾经一头扎进情爱之中,全身心地相信裴承思，只是后来种种，将她的信赖与感情消磨殆尽。
在这皇城中，利益捆绑与交换，比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更可靠。
所以她才会权衡利弊，找上陈景。
“我……“云乔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傅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形，目光澄澈得让云乔几乎不敢直视，
说话间，灵仪已经往这边来。
云乔撇去犹疑,飞快道：“若要帮忙时,我不会同你见外的。”
傅余心中清楚,不可能立时从她这里问出所有的事情来,得了这一句后，已经算是心满意足。
他眉眼舒展开来，笑道：“既答应了，可不能出尔反尔。”
云乔瞥了他一眼，也随之笑了起来：“自然。”
“娘娘还是笑起来好看。”灵仪走近之后，煞有介事地感慨道，“这回见着，您仿佛不像从前那般爱笑了。”
云乔低下身替灵仪拭去额上的细汗，略带无奈地解释道：“是近来事务有些多……”
她话还没说完，傅余忽而开口道：“会好起来的。”
云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沉默一瞬后，莞尔道：“会的。”
灵仪在宫中这段时日，云乔的心情显著好了不少。
但她终归是外边的人，在太后那边小住十天半月后，就被家中给接回去，云乔也恢复了从前沉静的状态。
裴承思将此看在眼中，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中却忍不住想，若他与云乔的孩子留了下来，两人之间兴许会好上许多。
他与云乔的孩子，应当是聪明伶俐，格外讨人喜欢。
若是个皇子，他会亲自教导，绝不让孩子经历自己少时的苦难；若是公主，他会视若掌上明珠一般宠着、纵着……
明知道不会覆水难收，不会有“如果”这种事情，一遍又一遍地想，除了折磨自己外毫无用处，他却还是难以抑制。
裴承思甚至做过一个梦。
梦见不知何年何月的冬日，落着鹅毛大雪，云乔在榻上陪着孩子玩，教她解九连环。见他回来，为他拂去肩上的雪花，含笑催他给女儿讲故事。
玉雪可爱的女儿从榻上爬起来，一边叫着“爹爹”，一边伸开双手扑过来要他抱。
他想要去接，却怎么都挪动不了脚步，就像是被牢牢捆住一样，压根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女儿从榻上坠落……
骤然惊醒时，裴承思只觉着心跳如擂鼓。
他透过床帐看见外边隐约的烛火，缓了会儿，才总算从梦魇中挣扎出来。
值夜的内侍听见动静，立时警醒过来，等了许久之后，听见帐中传来一声沙哑的吩咐：“再多添些安神香。”
兴许是太过操劳的缘故，自坐上帝位起，裴承思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经常要靠着太医院开的安神香才能入睡。
近来格外伤神，状态更是每况愈下，不得不加大安神香的分量。
裴承思也知道这样不好，但别无选择。他需要第二日有一个清醒的脑子，去处理要面对的政务，以及层出不穷的麻烦。
相较而言，云乔的日子就闲适多了。
她早就熟悉了宫务，又有年嬷嬷她们协助，平日里费不了什么功夫；她又学着太后，以修养身体为由免了妃嫔们的请安，彻底清净下来。
闲暇时就看看闲书，制制香。
宫中存有不少外边寻不着的古籍，云乔某日忽而想起这么一回事，立时叫人去找了些回来，一门心思复原古方。
哪怕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皇宫，也要先为以后做准备。
正如云乔所料，宫中的平静并没维系太久。
早前妃嫔们刚刚进宫时，赵雁菱为了刺激云乔，撺掇着她去栖霞殿。而云乔见虞冉时，特地提过自己是如何得知此事，提了两回。
云乔那日还曾由着虞冉跪过好一会儿，除非她宽宏大量得很，不然总会记恨着赵雁菱卖自己。而赵雁菱本就看不上虞冉的所作所为，两人会起冲突，简直是在所难免。
宫人来报时，云乔正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怀玉闲谈。
怀玉早年曾随着父亲天南海北地逛过，做生意、搜集金石拓片，遇着过不少奇事。云乔偶然听他提起过一回，觉着有趣，闲暇时便会召他来聊天解闷。
“栖霞殿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宁嫔今日在御花园遇着淑妃，后失足落水……”
云乔停下手头的事情，疑惑道：“怎么闹成这样？”
她想到了两人会起冲突，但没料到会闹得这么大，想了想后又问道：“那宁嫔现下如何？”
“太医已经去看了，据说尚在昏迷之中。”
遇上这样的事，她这个当皇后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但云乔并没立时过去，她缓缓地将新制的线香收拢起来，低声自语道：“倒是正赶上了……是你在天有灵吗？”
等到将手头的事情做完，她这才起身吩咐道：“走吧，咱们看看去。”
与上次来时相比，栖霞殿莫名显得有些萧条。云乔进了殿中，四下环顾一周，没见着裴承思。
有梁嬷嬷在，这样干系皇嗣的事，不会不往紫宸殿递消息的。但也不知是事务繁忙，还是另有别的考量，裴承思并没过来。
云乔又去看了内室的虞冉，只见她仍在昏迷之中。据太医说，尚未脱离险境。
梁嬷嬷脸色凝重地下跪请罪，说是自己疏忽，未能照看好宁嫔。
“你是宫中的老人了，罚不罚、怎么罚，看圣上的意思吧。”云乔并没在她身上多费功夫，只问道，“淑妃人呢？”
“出事后，淑妃娘娘直接回了昭阳殿……”虞冉带进宫的那贴身丫鬟回道。
云乔在主位上坐定了，不动声色道：“传她过来。”
入宫后，没家中时时护着，赵雁菱便当不成从前那个由着性子肆意妄为的郡主了。
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违背皇后的命令。
但她自露面起便咬定了，声称自己并没碰虞冉一根手指头，落水全然是虞冉自己的事情。
奉命与她对质的抱琴声泪俱下：“好好的，我家娘娘岂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就算有意陷害，也不会有人舍得用皇嗣来冒这个险。
赵雁菱百口莫辩，气得脸都涨红了。
若换作旁的，云乔兴许压根不会多管，只会将这麻烦丢给裴承思来处理。
但此事不同。
于她而言，算的上是天赐良机了。
“等宁嫔醒过来，再听听她怎么说。”云乔顿了顿，向赵雁菱道，“但在此之前，淑妃就去佛堂跪经吧……只当是为宁嫔祈福了。”
赵雁菱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她自小娇生惯养，爹娘宠着，就算是犯了什么错处，也压根不舍得责罚她，如今却要为着桩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去跪佛堂！
她立时想要反驳，却被身后的嬷嬷拽着衣角，给拦了下来。
陪赵雁菱入宫的成嬷嬷，是平侯夫人特地遣进宫照看的。
在得知宁嫔落水之事后，她就知道不能不能善了，若是此时再顶撞皇后，只会将事情闹得愈发不可收拾。
赵雁菱被她扶着起身，离开栖霞殿后，仍愤愤不平道：“我没碰她！”
“老奴知道，”成嬷嬷低声道，“但您方才也看到了，宁嫔这是铁了心要将这罪名扣在咱们身上。此事咱们拿不出什么证据来，无可辩驳，只能先忍下来。”
赵雁菱气得眼都红了。
自小到大，只有她欺压旁人的时候，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有侯爷在，圣上不会拿您怎样的，皇后也不敢如何。”成嬷嬷安抚道，“您先暂且忍耐忍耐，等此事过后，咱们再慢慢算这账。”
若非如此，赵雁菱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只能忍气吞声应了。
宫中的佛堂是早前那位尚佛的皇帝令人修建的，可先帝上了年纪后笃信道教，还曾炼丹求长生，裴承思对这些不屑一顾，也未曾叫人来打理过，早就荒废了。
如今这院中杂草丛生，殿中更是落满灰尘。
帐幔随风而动，尘土气呛得赵雁菱掩住口鼻，偏过头去咳嗽起来。
“这什么破地方！”赵雁菱没好气道。
成嬷嬷也没想到佛堂会破败至此，只得请她先移步出门，吩咐宫人们尽快清理一番。
赵雁菱原本想着敷衍，可佛堂尚未收拾妥当，便有清和宫的人奉命过来督看了。
她彻底没了法子，磨叽拖延了会儿，不情不愿地在佛前跪下。
佛前新供了瓜果等物，香炉之中也燃了香。
烟气袅袅升起，极清淡的檀香在殿中蔓延开来。赵雁菱心浮气躁，并没因此安定下来，满脸写着不耐烦。
此时已是傍晚，雨势渐大，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赵雁菱跪了会儿，没忍住开口问道：“皇后要本宫在这里留到什么时候？”
年嬷嬷在炉中添了新香，答道：“皇后娘娘说，既是为宁嫔与皇嗣祈福，自然要等到她醒过来再说。”
赵雁菱难以置信道：“若她一直不醒，难不成还要让本宫在这里过夜不成？”
年嬷嬷不答，添过香后，回身出了大殿，下令关门。
昭阳殿的宫人早就被赶了出去，空荡荡的殿中只剩了赵雁菱一人，她莫名生出些心慌来。
没人监视后，赵雁菱也不肯再跪，顺势坐在了那软垫上，抱膝蜷缩着。
照明的烛火映着佛像，上半身隐没在暗处，原本该是再庄严不过的佛像，此时竟显得有些可怖。
风雨愈烈，夜风透过窗子的缝隙，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来。
殿中已盈满檀香，原本清淡的气味变得浓重起来。
赵雁菱总觉着这气味似是檀香，又有些微妙的不同，但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她将膝盖抱得更紧些，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抬眼看去，却发现原本悲悯的佛像，竟不知何时便成了青面獠牙的厉鬼。
嗓子似是被堵住，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响。
揉了揉眼再看，又发现仍旧是那佛像，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半数烛火被风吹灭，吓得她一激灵，仓皇望去，只见周遭竟凭空冒出幽蓝的鬼火，倒像是到了坟场。
大雨滂沱，浓重的檀香之下，似乎带着些许腐烂之气。
窗外有飘动的白衣一闪而过，随即仿佛传来若有似无的敲门声……
佛堂建在宫中僻静处，大雨之中，无闲杂人等靠近，就连那惊慌的呼喊，也都压在了雷雨声中。
虽撑了伞，但耐不住雨势太大，怀玉回来时，衣裳已经湿透，下摆止不住地向下滴着雨水。
片刻间，已经洇湿了地毯。
云乔穿了件单薄的中衣，长发泼墨般散在身后，灯火的映衬下，像是上好的绸缎。
她透过半掩的窗，看檐下的雨帘，头也不回地问：“如何？”
怀玉低声道：“致幻的迷香很好用，那些小手段也很好用……她吓得神志不清，您想知道的，都已经问到了。”

第50章
当初,栗姑为她挡箭身亡，死得不明不白。
云乔知道裴承思会“以大局为重”，所以趁着出宫凭吊栗姑的机会，找上了陈景。
陈景给她的回答合情合理,但云乔并没彻底相信,故而才有了这么一回装神弄鬼的试探。
赵雁菱这样没经过什么风雨的大小姐,心念不够坚定,往往是经不住吓的。
云乔费了不少功夫,亲手制了那味致幻的迷香,将它掺进了佛前燃着的檀香之中。
再加上怀玉早年随着家人周游，搜集金石拓片时,偶然得知的装神弄鬼手段，没费太大周折,就从赵雁菱口中问出了当初的事情。
陈景所言非虚，甚至可以说，半点不曾骗她。
当初，虞琦偶然得知了她要带着栗姑趁清明前出宫，在秦楼楚馆遇着赵铎这个狐朋狗友时，便当做谈资随口提了。
他知道栗姑与赵铎的恩怨,便戏言，叫赵铎趁此机会报仇。
赵铎立时就听进了心里。
当初赵铎被栗姑刺伤，险些命都没没能保住，醒过来后被迫卧床修养许久。可偏偏云乔将栗姑留在别院，随后又带进皇宫,可谓是“滴水不漏”,压根没能叫他寻着报仇的时机。
他这些年横行霸道惯了,向来睚眦必报,心中一直记恨着。
赵铎猜到，栗姑趁着清明前出宫，必然是要去给那早死的女儿上香，随即拿定主意，连夜令人去安排刺客……
赵雁菱惊惧之下，话说得颠三倒四，后来更是直接吓晕过去。
至于杀云乔，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顺道为之，就不得而知了。
见怀玉面露愧色，云乔轻笑了声：“这并不重要，我也不在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完，又吩咐道：“去换身干净衣裳，歇息吧。我叫人备了姜汤，可以喝些驱驱寒。”
怀玉怔了下，随即垂下眼。
兴许是出身贫寒的缘故，云乔格外细致贴心，哪怕身处皇后之位，也未曾因此变得倨傲，对身边的仆从仍是和风细雨。
这些年在宫中，怀玉见惯了世态炎凉，别说主子们，就连掌事的太监都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
他虽早就听说陈皇后待下人宽厚，但真到了她身边伺候，才知道是何模样……
见他留在原地不动，云乔有些疑惑：“怎么了？”
怀玉稍一犹豫，低声道：“晚间风凉，也请娘娘早些歇息吧。”
其实这样的话，不该他来说的，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
小窗半开着，夜风携着些许雨水穿过廊下，溅了进来。单薄的中衣已经被打湿一片，只是她先前出神想着旁的事情，并没留意到。
经怀玉提醒后，云乔无可无不可地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等他退出去，云乔收起小几上那方栗姑绣的帕子，将长发拢在身前，自去安置了。
第二日才睁开眼，就得了足以叫她瞬间清醒的消息。
“宁嫔醒了，但腹中的孩子没能留住。”年嬷嬷回道。
云乔霎时愣在那里。
在赵雁菱满是愤怒和委屈地控诉时，她也曾想过，此事会不会是虞冉有意陷害？如今倒是几乎打消了这念头。
虞冉就算再怎么恨赵雁菱，应当也不会拿皇嗣开玩笑。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正琢磨着，年嬷嬷又道：“昨夜大雨，淑妃在佛堂跪经时受凉，今晨被发现时因着高热而昏迷不醒，已经送回昭阳殿去，叫太医问诊了。”
一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悄无声息地就将昨夜之事遮掩过去。
仿佛这在皇宫之中再寻常不过。
从前，赵雁菱在云乔面前趾高气昂时、肆意欺凌旁人时，怕是怎么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轮到自己。
云乔点点头，梳洗穿戴后用了些白粥，往安庆宫去。
她知道，自己那些手段兴许瞒得过旁人，但决计逃不脱太后的法眼。
所以过去请安时，难免有些忐忑。
好在太后并没要同她计较的意思。
对于宁嫔滑胎之事，太后虽有意外，但并没多惋惜。
毕竟，这孩子与陈家八竿子打不着，若真生出来，甚至会妨碍陈家。
至于虞冉……陈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你看着办吧。”
云乔没想到能这么轻易蒙混过关，惊喜之余，又忍不住怀疑是陈景说过些什么，才能叫太后这样一反常态。
虽才过而立之年，但陈景已然是陈家实际上的掌权人，就连太后，大多时候也都会听从他的意思。
这也是云乔当初果断找上陈景的缘由。
不管因何缘由，至少太后这里是混过去了，接下来要面对的便是裴承思。
裴承思虽不常管后宫之事，但只要想查，总能寻着蛛丝马迹，明白佛堂那里是她动的手脚。
但云乔想着，裴承思就算知晓实情，应当也不会说什么。
不仅仅是因为他心有愧疚，也因着，他并不喜欢赵家。
从一开始，裴承思会留着赵家，就只是因为平侯势大，一时半会儿难以铲除，而他也需要这样的家族来牵制陈家，避免独大。
不出所料，早朝没多久，裴承思便来了清和宫。
后宫发生这样大的事，接连两位妃嫔昏迷，还没能保住皇嗣……云乔身为皇后，也脱不了干系，少说也得背个“治理不严”的罪名。
但裴承思并没责怪她，问过具体情形后，言简意赅道：“等淑妃醒后，禁足半年。”
只这么一句，便轻而易举地揭过这件事，盖棺定论。
裴承思出面做决定，倒免了她自己纠结该如何处罚，云乔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昭阳殿的人，已经递了消息出去，”云乔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平侯此时应当已经知晓此事。”
说不准正暴跳如雷，恨不得杀了她。
她虽未曾与平侯本人打过交道，但能教赵铎那样的儿子，这些年来任由他仗着自家横行霸道、害人性命，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裴承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云乔对他对视了一刻，了然道：“你知道了。”
分明没说什么，可裴承思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颔首道：“是。”
云乔不再看他，专心致志喝着茶。
“你费功夫安排那么一出，是为了……”裴承思顿了顿，低声道，“问清当初的事？”
当初那件明知道不对，却被他草草揭过去的事。
云乔没回答，但也没否认，算是默认下来。
一室寂静中，裴承思自顾自地开口，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赵铎没想杀你。”裴承思艰难地开口道，“那日，你原本是打算寻元锳去，谁也不会想到，你会陪着一个仆从去郊外上坟……”
“他令人买凶，是想要报被栗姑暗算的仇。”
“中间隔了一层，刺客压根不知你与栗姑的身份，阴差阳错，才会如此。”
云乔疑惑地看向他。
“我遣去查此事的，不单单只有陈景一人，还有……皇家的暗线。”裴承思解释道，“在那之后，我也曾敲打过平侯，叫他重罚了赵铎，为冲撞你赎罪。”
“若赵家当真有意害你，我不会坐视不理。”
这番解释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但云乔懒得辨别是真是假，也并不在乎，只嘲弄地笑了声：“时至今日，你竟还不明白吗？”
“我恨赵家，不是因为他们想杀我，而是他们杀了栗姑。”
在裴承思眼中，栗姑卑微如草芥，不值一提，可在云乔看来却非如此。
云乔不强求裴承思与她感同身受，也不再指望他做什么，在乎的仇，她自己来报。
“杀了赵铎，能叫你消气吗？”裴承思忽而问道。
云乔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兴许吧。”
见着这反应，裴承思便知道答案是“不能”。他与云乔之前的，并不是杀一个赵铎就能解决的。
但他还是让步了：“那就依你。”
云乔眉尖微挑，意外道：“圣上不要大局了？”
若当真杀赵铎，就相当于和平侯撕破脸，只能一并废掉赵家才行。
不仅牵连甚广，伤筋动骨，他原本的安排和布局，也会因此被一并打乱……
裴承思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但面对她这带着些嘲讽的问话，却只一笑置之。

第51章
从前,云乔兢兢业业地随着梁嬷嬷学规矩时、习那些并不感兴趣的字画时，虽未曾抱怨过半句，但心中并不是没期待过裴承思能哄哄她。
不需做什么难事，只要些许甜头也好。
可从没有。
裴承思那时将“大局”、“朝政”看得比什么都重,在她面前时,是繁忙的九五之尊,偶尔也是要求严苛的夫子,唯独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和的夫君。
云乔只能暗自安慰自己,“这没什么”。
裴承思力排众议,大费周章地将皇后之位给了她，她自然得担起职责来,不要辜负他的信赖。
她还想，裴承思在朝中无根基无亲信,自己不能再叫他为难。
至于她的难处……
只要不闹，裴承思就压根不曾上心。
直到她心灰意冷，决绝又粗暴地斩断两人之间的牵扯，撕破行将破碎的太平，裴承思才终于纡尊降贵，俯下身与她平视,见着了那些长久以来被忽略的。
若放在从前，得知裴承思要为自己舍弃大局，云乔兴许高兴得做梦都能笑出来，而后还要劝他，“不必如此”。
但眼下,云乔却只想笑。
为从前的自己,也为如今的裴承思。
云乔没细究裴承思究竟是怎么想的,不管是出于愧疚也好,是留有后手也罢，只要能叫她借势为栗姑报仇，便足够了。
等了结这件事，她便借陈景的手离宫，此生再不与他有任何牵扯。
随着裴承思下令，赵、虞二人的事情尘埃落定。
虞冉醒过来后，就再也没出过栖霞殿，据说是伤身伤心，以致卧床不起；至于赵雁菱，那夜佛堂的事情吓掉了她半条命，醒过来后已经精神恍惚，喝了好几日的安神汤才渐渐缓过来。
但她被罚禁足半年，就算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困于其中。
另外两位妃嫔本就不是爱生事的性情，经此一事，愈发内敛起来。
原本就不算热闹的皇宫，恢复了沉寂。
宫中就像是不见底的深潭，偶尔掉进去颗石子，泛起些涟漪，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盛夏的午后格外炎热，又叫人昏昏欲睡。云乔在书房的榻上小憩，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蝉鸣，不免心烦意乱。
外间的门被人推开，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云乔抬眼看过去，果不其然，见怀玉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
兴许是没想到她醒着，怀玉对上她的目光后，惊讶地瞪大了眼，随即低头行礼问安：“已经按您的吩咐，将事情安排下去了。”
“好。”云乔侧身枕着自己的小臂，兴致缺缺地应了声，随后指向那盛着瓜果的白瓷盘，“这些是冰水镇过的，你拿去吧，权当解暑。”
怀玉随着她纤细的手指看过去，怔了下。
他如今在清和宫管了不少事务，知道云乔为了养身体，就算是酷暑炎热，也不碰太凉的东西。
这分毫未动的果盘，应当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他顶着这样大的太阳出宫办事，身上的中衣早就被浸湿，又像是被晒伤似的，两颊莫名有些许红肿的迹象，隐隐泛着疼。
可现下，却半点都不觉着累了。
“谢娘娘惦念。”怀玉垂首谢恩后，并没立时领了瓜果离开，又问道，“娘娘未能歇好，是因着外边的蝉声吗？”
大有云乔一点头，就立时叫人再去粘一轮蝉的架势。
“不必折腾了，”云乔按了按眉心，摇头笑道，“是我自己心不静的缘故，与那些干系不大。”
她翻了个身，湖蓝色的纱衣滑落，露出如藕节般白皙的小臂来。怀玉像是被灼了眼一般，有些慌乱地挪开视线。
云乔闭了会儿眼，依旧睡不着。
再睁开眼时见怀玉仍在，倒也没赶人，随口问道：“你学过琴吗？”
“早年学过，但数年未曾碰，已经生疏大半。”怀玉谨慎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云乔多少知道些怀玉的事情。如若家中未曾遭遇变故，他能安然无恙地长成，想必会是位一表人才、文采翩翩的公子。
只可惜造化弄人，叫他沦落到这般境地。
难得的是，怀玉并没因此一蹶不振、怨天尤人，骨子里始终有股韧性在。就像是路边的野草，哪怕被人一脚踩倒，只要根系尚在，总能渐渐长起来。
没多野心勃勃，但也不庸庸碌碌。
“无妨。”云乔漫不经心道，“外间有琴，弹个曲子来听听吧。”
怀玉稍稍犹豫了下，见云乔又合上了眼，便没出声推辞。
他无声地绕过屏风，这才发现，原本一直束之高阁的琴不知何时被取下了，端端正正地摆在案上。
因家中原是做古物生意，早年见得多了，他的眼光也养得不错。大略一看，便知道这八成是前朝留下的古琴。
指尖轻轻拂过，琴弦颤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怀玉已经有多年未曾碰过琴，初时难免生疏，琴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没过多久便渐渐上手，琴声轻柔平和，是支安神曲。
外间聒噪的蝉声被盖过，云乔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才进清和宫，裴承思便听到了若有似无的琴音，颇有几分意外。因云乔在音律一道上着实没什么天赋，随着女先生学了许久，能弹的曲子也就那么几个。
就算用着他专程寻来的焦尾古琴，也没什么进益。
裴承思拦下了想要通传的宫人，循声往书房去，推开门，才发现坐在那里抚琴的竟是个青衣内侍。
琴声戛然而止，那内侍立时跪下请安，深深地埋着头。
裴承思早就知道云乔收了个叫做“怀玉”的内侍，还为他报家仇，翻了内侍监内给事陈吉的旧账，送入牢中只待秋后问斩。
但并没细究过。只当云乔是要恩威并施，栽培心腹。
直到刚刚，裴承思才终于看清怀玉的模样，留意到他这个人，一时间诸多情绪涌上心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你……”裴承思顿了顿，有些艰难地继续道，“抬起头。”
怀玉心中知晓事情不妙，但此时别无选择，只能依言行事。他抬起头，眼眸依旧低垂，回避着裴承思的视线。
裴承思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心中的躁郁却愈演愈烈，两种情绪来回拉扯着，几乎叫他有些失控。
他想质问云乔，为何要留个与他相貌相仿的内侍在身旁？又想立时叫人将这内侍给压下去，从今往后再不要出现在清和宫，眼不见心不烦。
但终于还是按捺下来了。
裴承思清楚，自己若是不管不顾地罚了云乔身边的人，只会叫她愈发不悦。
两人之间的关系，再经不起任何波折。
“谁准你碰这琴的？”裴承思质问道。
怀玉复又垂下头，低声解释道：“娘娘嫌外边的蝉声聒噪，难以入眠，这才吩咐奴才抚琴。”
裴承思一怔，转过头，隐约见着屏风后的榻上卧着个人，一动不动的，似是犹在睡梦之中。
他稍稍冷静，知道这不是刨根问底追究的时候，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些：“出去。”
怀玉恭恭敬敬地退出去，房中只剩两人，一片静谧之中，蝉声显得格外突出。
裴承思将手覆在那琴上，却始终没有动弹。
他擅音律，从前在平城时偶尔也会弹琴给云乔听，一支安神曲自是信手拈来。只是一想到方才是那内侍坐在这里，便觉着不自在。
裴承思翻来覆去地想，云乔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
而不管怎么想，最后的答案都叫他如鲠在喉。
里间传来些许响动，屏风后的云乔翻了个身，像是快要醒过来。
裴承思犹豫片刻，拨动琴弦，改弹了另一支安神清心的曲子，将人安抚下。
云乔睡得昏昏沉沉，对外间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一直到午后方才转醒。她揉了揉眼，意识到房中的琴音仍旧未停，透过竹帘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开口道：“都这时辰了……你也不知偷个懒吗？”
声音里带了些无奈的笑意，因刚醒的缘故，稍有些哑，但语调却格外柔和。
裴承思听得一怔。
他已经许久未曾听过云乔这般说话了。
不知从何时起，云乔在他面前时的笑越来越少，自彻底撕破脸后，就更是不假辞色，连半点笑意都欠奉。
直到这时，裴承思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她私下里还是会同先前一样，又软又温柔。
只是不在他面前表露罢了。
这一认知，竟叫他嫉妒起那叫做怀玉的内侍，原本被他压下的戾气也冒了头。
云乔揉了揉眼，见怀玉并没如往常一样送茶进来，琴声停下后便没了动静，这才觉出些不对来。
她踩着绣鞋，疑惑地绕过屏风，随后愣在那里。
裴承思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晦明不定。
两人沉默着对峙了会儿，还是云乔先回过神，转身想要回里间去。裴承思见此，开口拦下了她，沉声问道：“你养着那内侍，是何用意？”
他这个措辞很微妙，云乔原就不悦，当即冷声反问回去：“那你这话是何用意？不如说得再明白些。”
裴承思说不出口。
平心而论，他也不认为云乔会当真看上个内侍，只是一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酸，才会有了那句质问。
“你不必疑神疑鬼。”云乔并不想在此事上激怒裴承思，以致害了怀玉，斟酌着措辞道，“我留下他，不过是因着他办事利落。”
“你若觉着，这清和宫只能有你安排的人，尽可以将他撵了。”
裴承思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徒劳分辩道：“你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他不介意云乔养心腹，只是不能接受，这内侍像是他的替身。

第52章
若是往常,裴承思并不会将这么个内侍放在眼里。
只是推开书房门后见着的那一幕，莫名叫他想起从前在平城的日子，顿时生了心魔。
那时他大半时间都在温书，为科举做准备,并没什么闲情逸致。但云乔得知他擅琴之后,有回到邻城谈一桩大生意,心血来潮,用赚的一半银钱买了架好琴回来。
他觉着不必如此,让云乔将这琴退了,给她自己添些新衣裳首饰，云乔却怎么都没应。
云乔眉眼弯弯地笑道,“这琴买得我自己高兴，你与其费口舌劝我,不如弹个曲子给我听。”
他争不过云乔，又见她满是希冀，便将那琴留了下来，闲暇时会弹曲给云乔听。
云乔不通乐理，也懒得费心钻研，就是听个热闹。常常托腮看着他出神,若是遇着午后，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
他只能停了琴，将人给抱到床榻上，叫她睡得舒服些。
自入京后，裴承思整日为了政务焦头烂额,没那个闲工夫,云乔也知情识趣地再没提过,便就此搁置下来了。
方才推门而入,见着那模样与自己有几分相仿的内侍为沉睡中的云乔抚琴，裴承思心中一沉，隐隐生出些忧虑来。
裴承思一直都很清楚，云乔喜欢的其实是从前那个与她相濡以沫的“晏廷”。只是自他入京起，就舍弃了从前的自己，渐行渐远，再无回头的可能。
可如今，却凭空冒出这么个内侍。
这内侍能时时陪在云乔身边，为她抚琴陪她解闷，叫她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岂不比他更像“晏廷”？
这一认知，使得裴承思没办法平心静气地看待此事。
但他也不敢由着脾性来处理，因为那种方式，绝非云乔能接受的情况。
于是就只能暂且不上不下地搁置在这里，成了卡在他喉咙的那根刺，稍一想便极为不适。
时时提醒着，他现如今甚至及不上个卑贱的内侍。
等裴承思离开后，云乔立时就让人将怀玉找了过来，问明先前发生的种种。
怀玉将裴承思过来，撞见自己在抚琴之事一五一十地讲了，随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云乔的反应。
“这……”云乔揣度了一番，觉着此事不容乐观。纵然一时堵了回去，保不准裴承思何时受了什么莫名的刺激，便不按常理来出牌了。
她稍一犹豫，向怀玉问道：“你想过离宫吗？”
怀玉并没打算就此离开，但听了她这话，还是舒了口气。
当日云乔喝红花时，驱赶了所有清和宫的仆从，却唯独留了他在房中。怀玉起初只觉着莫名其妙，但躲在帷幕中，听到云乔与裴承思决裂的那番话后，便隐约明白过来——
他是因着与圣上的几分相仿，入了皇后的眼。
此后，无论云乔再怎么好，怀玉心生触动的同时，也总是会忍不住想，这点好会不会是因着圣上？又或者，留下他是不是为了报复圣上？
直到如今，听着云乔全心全意地为他打算，想要叫他离开，原本那点猜疑霎时烟消云散，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云乔不知怀玉心中的复杂想法，见他非但没有惊慌意外，反而露出个莫名其妙笑来，依稀带着些心满意足的意味，只觉着一头雾水。
“我没同你开玩笑，”云乔认真地看着怀玉，又似是难以启齿，停顿了会儿方才继续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应当也早就猜到了……”
“今日之事后，你留在宫中并不安全，若将来真有什么意外，我未必能护你。”
裴承思早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如今这态度保不住能维系多久，若真恼怒翻脸，只怕能要了他的命。
因此，云乔才想着将人给送走。
可怀玉就像是没弄清现况，又像是不明白她的苦心，竟摇摇头回绝了。
“您还需要我。”怀玉平静道，“若我在此时离开，有些事，您放心交给旁人去做吗？”
“就算不放心，也有旁的法子。”云乔着实没想到他竟是这般考量，哭笑不得道，“事急从权，总是你的安危性命更要紧些。”
怀玉沉默一瞬，无奈地笑了声。
他清楚云乔对自己并无私情，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不是他，换了旁人也一样如此。
但受了这么些年的苦后，这点甜，已经足够让他视若珍宝了。
“等解决赵家，为那位姑姑报了仇，您不是也要走的吗？”怀玉低声道，“届时，我再离宫就是。”
见云乔仍旧不放心，他又道：“您放心，我自己有分寸。”
云乔不知道怀玉究竟有什么把握，但见他打定了主意不听劝，瞪着眼看了会儿，无力道：“你若是改了主意，随时知会我。”
“好。”怀玉含笑应承下来。
一场大雨倾盆而至，持续了两三日，驱散一直影响不去的暑热，仍旧未停，淅淅沥沥地下着。
裴承思得了空总会到清和宫来，哪怕讨不到什么好脸色，也依旧不曾作罢，就像是已经成了习惯。
云乔看着屋檐垂下的雨滴，难得主动开口，提了自己要出宫一趟。
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裴承思的琴音立时就乱了。
等到明白过来她只是想出宫半日逛逛，而不是要彻底离宫，这才松了口气。
“你要出去的话，多带几个人吧，以免发生什么意外。”裴承思不动声色道。
虽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彼此都明白，裴承思是怕她趁此机会离开，一去不回罢了。
云乔冷笑了声：“我若不想带呢？”
裴承思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她看破，沉默一瞬，无奈地解释道：“旁的事情我都可以依你，但唯独这件，是绝不可能的。”
“是吗？”云乔反问了句，随即道，“既是如此，那就烦请圣上以后不要再来我宫中抚琴了。”
“我若真想听曲，宫中那么些技艺高超的伶人，随叫随到。何须您纡尊降贵，来这般作态？”
裴承思的神情僵在了那里。
“早年我缠着你要听曲，是因着喜欢你，所以寻个借口腻在一处。”云乔自嘲地笑了声，随后话锋一转，“可现在不喜欢了，也不耐烦听了。”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怎样都是好的；不喜欢一个人时，再怎么用心，也总能挑出不是来。
裴承思从前享受过前者，未曾珍惜，眼下跌落泥里，纵然捧着心意来，也只能遭受践踏。
当初他对云乔的漠视，都被加倍还了回来。
刀划在自己身上，才能体会到有多折磨。
覆在琴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锋利的琴弦割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立时涌了出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琴身上。
裴承思却恍若未觉，带着些局促道：“你既不喜欢听……那就不弹了。”
云乔像是被那血色灼了眼，随即挪开目光，拂袖离去。
门外候着的总管太监见了裴承思手上那鲜血淋漓的伤时，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叫宫女取水和伤药来，又要差人去传太医。
裴承思抬起手来，看了眼，神色倦怠道：“不必。”
他浑不在意，常总管却不敢冒这个险，苦口婆心劝道：“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若万一伤筋动骨……”
裴承思回想着方才云乔的反应，漫不经心道：“就当是朕该受的。”
常总管不敢再多言，心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云乔这回出宫，没法像从前那般轻装简行，除了怀玉与青黛外，明面上还带着两个侍卫。
据怀玉说，兴许还会有暗卫随行。
她的态度一日不软化，裴承思明面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暗地里，却防她犹如防贼一般。
裴承思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手掌大权，硬碰硬决计不行。虽说陈景已然答应，将来会为她安排一条退路，但云乔并没将希望尽数寄托在他身上，自己也会审时度势盘算着。
马车停下，驾车的侍卫放了脚踏，恭恭敬敬道：“娘娘，傅家已经到了。”
傅余当初入京后，论功行赏，裴承思见他在京中无房产田地，便额外赏了座三进三处的院落。
但他许多时候不是宿在卫所，便是宿在军营，一直到芊芊出宫后，这住处方才添了些烟火气。
云乔还是头回过来，门房的老仆进去通传，没过多久，芊芊便步履轻快地亲自迎了出来。
与之一道的，还有元锳。
元锳与云乔已经许久未见，当即上来亲昵地挽了她的手，嗔道：“你难得出宫一回，竟不去看我？”
云乔一见她便笑了起来，讨饶道：“我想着先顺路看看芊芊，午后再去你家叨扰。”
“这还差不多。”元锳向她身后看去，目光触及怀玉时不由得愣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你这回出来，怎么带了好些人？”
芊芊倒是被提醒了，吩咐门房道：“李伯，请这几位宫人到花厅去，好好招待。”
怀玉与青黛含笑谢过，侍卫们则面露犹豫。
云乔瞥了他们一眼：“只管放心去，本宫不会叫你们为难的。”

第53章
李伯将宫人们领去花厅招待,元锳则挽着云乔的手，与芊芊一道往里院去。
才转过回廊，元锳就变了脸色：“我看着，那侍卫怎么像监视你来的？”
云乔轻笑了声：“兴许是怕我跑了,没法回去交差吧。”
她说这话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开玩笑。可元锳对她再熟悉不过,并没被轻易糊弄过去。
“你是不是……与那位撕破脸了？”元锳指了指皇宫的方位,压低声音问。
云乔看向她,目光中难掩惊讶。
为免让人平白担忧，她压根未曾同芊芊提过自己在宫中的种种,不知元锳究竟是如何猜到的。
元锳看出她的意外，幽幽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对那位，向来是能让则让，他却要得寸进尺……会有今日也是在所难免。”
在得知册妃嫔入宫的消息后，元锳暗自骂着裴承思，心中隐约有预感，觉着云乔与裴承思怕是迟早要有一闹,长久不了了。
今日一见这情形，便知道自己的预感八成成了真。
云乔微微颔首，无奈笑道：“你从前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当初她与裴承思结亲，元锳特地送了份厚礼,但作为“半个娘家人”,对裴承思却谈不上多满意。
倒不是嫌弃他家世贫寒,而是觉着,裴承思待她不如她待裴承思的感情那般深厚。
元锳还曾调侃，说她在生意上精明得很，怎么在感情上就心甘情愿做“赔本生意”了？
她那时一头栽了进去，觉着感情之事不能这般衡量，直到几乎赔得血本无归，方才彻底醒悟过来。
有些人、有些事，再怎么用心，也不见得会有好结果。
元锳听得皱起眉来，忧虑道：“那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云乔看了眼周遭，笑而不语，直至三人在房中坐定，这才开口道：“我这回出宫，便是想再同你们好好见上一面，若不然，怕是就没什么机会了。”
元锳与芊芊听了这话后，齐齐愣在那里，神情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我与他之间无可挽回，这宫中再没什么值得眷恋的，不如归去。”云乔拎起茶壶来，为三人各自添了盏茶，轻声道，“若有朝一日，你们听了陈皇后的‘死讯’，不必真为我难过……”
“等到那时，我兴许早就离了京城，天高海阔逍遥自在去了。”
她这是头一回同旁人提起自己的打算，芊芊惊得说不出话，还是元锳最先反应过来。
“你打算如何做？需要我帮忙吗？”元锳关切道。
芊芊也随之反应过来，立时道：“我也可以。”
“我自己会将事情安排妥当，你们不必参与其中，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云乔温声道，“等过些年，咱们还有再会的时候。”
她亲缘淡薄，就算是真没了，会为她哭的人也寥寥无几。这回同元锳与芊芊交代妥当，便再没什么牵挂的了。
芊芊听得眼都红了，元锳却是拧紧了眉。
“早知他会将你害到这般地步，当初不管说什么，我也要拦下你跟他的亲事……”
元锳虽不清楚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将云乔这样好脾气、好耐性的人逼到这般地步，必然全是裴承思的错。
云乔对此一笑置之，轻轻拍了拍元锳的手背，俏皮道：“快喝口茶消消气。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
元锳被她这理由给说服了，捧起茶盏来，最后又骂了句：“你说得没错，狗男人不值得。”
云乔讲完自己的打算，向芊芊问道：“我先前托傅余办的事，如何了？”
那日在御花园恳切谈过后，云乔托了傅余一件事，请他帮忙查赵铎这些年来为非作歹做过的祸事。
傅余一个外男，不便进出后宫，芊芊就成了两人递消息的桥梁，对此也有所了解。
“已经查得差不离，听傅哥哥说，翻出不少埋得很深的旧账。”芊芊抿了口茶，欣慰道，“还寻着了甘愿出头的证人。”
傅余在西境时练得不只是武力搏杀，还曾领了暗差，奉将军之命潜入西域诸国，打探消息、收集情报。
他那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可谓是个中高手。
让他来查赵铎那点破事，称得上是“杀鸡用牛刀”。没费多大功夫，便悄无声息地将赵铎翻了个底朝天，查得一清二楚。
说来也巧，这边正谈论着，傅余竟恰好从外边回来。
云乔有些意外，傅余也吃了一惊，随即笑道：“我看府外停着那马车像是宫中的，还当你遣了人来……怎么亲自过来了？”
“在宫中闷了太久，想着出来逛逛。”
云乔同元锳她们解释了两句，而后跟着傅余往书房去，商议赵家之事。
不管看不看，大多官宦人家都会将书房摆得满满当当，以彰显“书香门第”。
相较而言，傅余的书房显得格外空落落。
没什么摆件陈设，书架上也就只有一层放满了，都是些兵书策论，看起来没少翻动。
云乔一见便笑了起来。
傅余扶了扶额，无奈道：“我时常不在家中，里里外外也没想过收拾，让你见笑了。”
“我只是想起少时的事。”云乔轻笑了声，语气中带上些怀念的意味，“傅伯父自己是个教书先生，你却偏偏不爱那些经史子集，就算被按在那里背书，不多时就昏昏欲睡，又要被伯父罚站……我记着伯父那时没少担忧，生怕你将来不学无术。”
一转眼这么些年过去，除却兵书，傅余对旁的依旧没什么兴趣。但他并没不学无术，这样的年纪已建功立业，傅伯父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能瞑目了。
傅余随之想起少时那些鸡飞狗跳的旧事来，既觉着好笑，又难免心生感慨。他与云乔闲聊着，从暗格中取出自己理好的证据，给她过目。
“这里边除了赵铎的诸多罪行，还有些平侯多年来党同伐异、敛财、欺凌平民的罪证……”傅余提及此事，英气的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原本温和的目光因此显得有些凌厉，“虽说世家大族难免藏污纳垢，但像赵家这样出格的，还是少之又少。”
平侯这个人，是有点能耐的老滑头，惯会见风使舵。
先帝在时，他与韦家的关系不错，也曾同流合污。但自韦贵妃过世，先帝身体每况愈下，他便觉察到风向不对，不肯再与韦家当“一根绳上的蚂蚱”。甚至在裴承思回朝得势后，转头将韦家彻底给卖了。
这么些年，他就像是个聪明的墙头草，顺应时势，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而上天仿佛瞎了眼。
作恶多端的人依旧过得风生水起，反倒是那些被欺凌的、含冤而死的，成了被湮没的尘埃。
傅余自问这些年将性情磨得沉稳不少，可顺藤摸瓜详查赵家时，却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不平。
前两日与陈景喝茶，他忍不住问：“先帝昏聩，那时的事就不提了……可今上又为何能容忍这样的人家？”
陈景似笑非笑：“自然是于今上而言，他带来的利处盖过了害处。”
生民如蝼蚁，上位者不肯弯腰低头，眼里见不着，更不会放在心上。
先帝如此，裴承思亦如此。
云乔凝神翻看着罪证，秀眉越皱越紧，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唇，因太过用力的缘故，血色都褪去了。
她早前就听栗姑提过，说赵铎劣迹斑斑，这些年折在他手上的姑娘不知凡几。
可真等到亲眼看着这些，仍旧觉着不可思议。
奸|淫府中婢女，强占民女，甚至因着对方不从、想着上告，而捏造罪名将那姑娘的爹娘陷害入狱，以致身亡，那姑娘得知消息后也悬梁自缢……
字里行间仿佛都渗着血。
傅余见云乔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险些都要咬出血，连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低声道：“我们尽力而为，还她们一个公道。”
他语气温和又郑重，让人听了格外安心，不自觉地生出些信赖来。
云乔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颔首道：“好。”
京兆府门前立有一红漆大鼓，也称“鸣冤鼓”，若是想要“以下告上”，便得敲响这鼓，先领一顿罚才能递上状书。
若是有诬告之嫌，惩罚也会格外重。
这规矩说是为防有人无事生非，但个中意味，众人心照不宣。
这日清晨，衙役才吃过早饭，正你来我往地插科打诨，听见府门外的鸣冤鼓响起。出门看，只见一个身着缟素衣裙的姑娘正用力敲着那鼓。
这姑娘身形窈窕，一抬头，众人才发现她脸颊上竟有两道又长又深的伤疤，似是扭曲的虫，在素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怖。
为首的的官差定了定神，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要状告何人？”
女子漆黑的眼眸微微颤动，目光从衙役们神色各异的脸上扫过，毅然决然道：“民女叫霜华，要告的人是平侯世子，赵铎。”
官差惊疑不定地反复确认，话里话外带了些恐吓的意味，想要将这麻烦吓退，但霜华却咬死了要告，没半点退让的意思。
他无计可施，只能去回禀了大人。
京兆府尹是个麻烦的差事，说是管京中断案，可这满京上下的官宦人家没几个得罪得起的，一旦涉及难免畏手畏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得知竟有人要状告平侯世子，还怎么都吓不回去，郭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吩咐道：“先将她压入牢中关押，过几日再问。”
这状书郭启斌不想接。
赵铎的风评他有所耳闻，也知道这位世子没少干上不得台面的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压根禁不住查。
可就算证据确凿，他也得罪不起平侯，到时候没法收场，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接这状书。
官差正准备照吩咐去办，却又有一衙役急匆匆地进来，说是傅小将军造访。
傅余虽崭露头角没太久，但他是蒋老将军嫡系，又得圣上器重，郭启斌自是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迎了出去。
原以为他特地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却不防一出门，就见着他正在与那白衣女子交谈。
“这是……”郭启斌迟疑道。
傅余看向他，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位霜华姑娘与我是旧相识，还曾帮过我。”
这话一出，便没办法依着先前的打算，将人给压进牢中。郭启斌觉出些不对劲来，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傅余大大咧咧地将手搭在郭大人肩上，揽着他往里间走：“既是赶巧遇上，就让我旁听一回吧。”
郭启斌抹了把汗，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按规矩行事。
也不知事情究竟是如何泄露的，京兆府这边尚未审完，附近的酒肆茶楼中便传开了。
说是一弱质女子咬牙受了十棍，状告平侯世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向来对这种事情喜闻乐见，嗑着瓜子喝着茶，纷纷议论起自己听过的赵铎的恶行。
半真半假的事迹传得仿佛比风还快。
不过半晌的功夫，已经有书生出于义愤，在茶楼墙上题诗一首，来斥责侯府仗势欺人、称赞霜华这么个弱女子能挺身而出。
甚至还有人围到了京兆府附近，想要看看结果如何。
裴承思从侍从口中得知这消息时，正在同陈景议事。
“她这是要让赵铎身败名裂，遭万人唾骂……”
裴承思算是明白过来，为何云乔当初回绝了他清算赵铎的提议，执意要自己来做。
陈景在傅余详查赵家之时，就隐约猜到了云乔的打算，但还是适时露出些惊讶的神色。
“那就随她去吧。”裴承思不大利落地端起茶盏，向陈景道，“至于平侯的事，就请太傅多费心了。”
他手上被琴弦割破的几道伤口尚未痊愈，偶尔牵动，仍旧会隐隐犯疼。
陈景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随后颔首应下：“臣会办好分内之事。”

第54章
傅余大马金刀地往簿员身后一坐,打定了主意要掺和这件事，郭启斌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味来，意识到这八成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早有准备。
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这位傅将军做什么要同平侯府过不去？
过不去也就算了,还偏要借他的手。
无论哪边,都不是个他一个京兆府尹能得罪的。郭启斌为难得出了一层汗,当下审时度势,只能先依着傅余的意思来。
接下状书、问过来龙去脉后，郭启斌心中就已经有了定论。
他迟疑片刻,顶着傅余那凝重的目光，只好按着办案流程,硬着头皮叫衙役去传赵铎来，当堂对质。
衙役们从没办过这样为难的差事，皆是战战兢兢，而赵铎也的确没将这传唤放在眼里，甚至压根没露面，直接叫门房将人给撵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强行闯入侯府，只能无功而返。
郭启斌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很是为难地看向傅余：“傅将军，你看这……”
“赵世子竟连律法条令都不放在眼里了，可真是叫人开眼。”傅余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看不出分毫意外的神色,“明日早朝我会上奏,请圣上问问平侯,他是如何教子的。”
赵铎怕是没想到，不过这么会儿功夫，他的罪名就又添了一条。
郭启斌彻底明白过来，傅余这是铁了心要揭平侯的短，他乐得将这烫手山芋甩出去，当即道：“那就有劳傅将军了。”
傅余却又道：“这事总归是要呈到圣上面前去的，郭大人可务必要秉公处理，以免被责问失职。”
郭启斌立时又头疼起来。
京兆府衙役去侯府传赵世子，却没能将人给带来的事，很快就又传开来。
虽说平民百姓大都心知肚明，所谓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拿来哄人的，可真到见着这差别待遇，还是难免忿忿不平。
从前，侯府没少出仗势欺人的事，就连府中管事都气焰嚣张得很。只是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寻常百姓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私下抱怨几句。
可这回兴许是有人推波助澜，又兴许是恰好寻着了发泄的契机，不满的声响格外大，就如细流汇成河海，愈演愈烈。
就连平侯，都因此被惊动。
听了小厮的回禀后，平侯敏锐地觉出些不对劲来，意识到这回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敷衍过去。
“郭启斌是个不愿揽事的，就算真有人要状告阿铎，他也会想方设法压下，再遣人来府中知会一声做人情，而不是向今日这般直接让衙役来拘人。”平侯条分缕析道，“除非是迫于无奈，不得不这样做。”
“更何况，这事传得太快了些，怕是有备而来。”
小厮迟疑道：“那以您的意思……这要如何是好？”
“叫人请大夫来，就说阿铎病倒了。”平侯吩咐道，“再往京兆府去一趟，就说阿铎因病不能挪动，等好转之后必定亲自过去。”
“再备份礼给郭启斌，从他那把事情给问明白了。”
郭启斌头回收到侯府的礼，诚惶诚恐，但白日里被傅余正儿八经敲打了一顿，也不敢贸然许诺什么，只将那状书给侯府的人看过，好叫他们有所准备。
第二日，事情已传得沸沸扬扬。
早朝之上，甚至不需要傅余上奏，便已经有御史抢先提了此事。
平侯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糊弄，与御史你来我往地争辩着，最后齐齐看向了高位上裴承思。
民间被挑得群情激奋，就算是有心想保赵铎也难办，更何况裴承思压根没准备再留他，这决定下得便毫不费力。
“着三司会审，详查此案。”裴承思轻飘飘道，“再让太医去侯府看看，尽快将世子这急病治好，以免耽搁正事。”
闻弦而知雅意，朝臣一听这决断，便知道圣上没准备偏袒赵家，几位负责主审的官员心中也都有了倾向。
平侯脸色铁青，甚至没能说出话来。
他虽一早就料到，这回没那么容易混过去，但怎么也没想到，竟会闹到三司会审的地步。
这些年见识得多了，平侯心知肚明，此时要担心的已经不只是赵铎的安危，而是会不会将整个侯府都牵连进去。
要变天了。
这场大案，一直从盛夏审到夏末秋初，方才尘埃落定，牵连出来的人不知凡几。
起初，赵家还想着保这个世子，但随着抖落出来的事情越来越多，自顾不暇起来，只能壮士断腕。
甚至将一些撇不清的罪责推到了赵铎身上，由他一力承担。
市井之中频频议论此事，到后来，百姓对这侯府已经彻底没了顾忌，赵家地位摇摇欲坠，声名狼藉。
怀玉起初按着云乔的意思，在其中搅混水，到后来不需要他做什么，百姓们已经自发将赵家骂得狗血淋头。
怀玉将出宫的见闻如实回了云乔，感慨道：“经此一回，旁的世家想必都会引以为戒，收敛不少。如今再不是先帝那时，能由着他们肆意妄为，而不受责罚了。”
先帝在位数年，当朝风气坏得一塌糊涂。
裴承思掌权后清理了韦氏这个害群之马，却又出于制衡陈家等诸多考虑，留下了平侯一脉。
云乔不懂什么帝王权术，也不理解裴承思的考量。
起初，她见裴承思为朝政烦忧时，曾追问过，想要试着为他分担。但裴承思却并没要同她讲的意思，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你不懂”，而后便再不肯多说。
裴承思看不上她的见识，云乔还曾暗自神伤，懊恼自己帮不上忙。但时至今日，她不会为此难过，也懒得试图去理解他的想法。
朝局自有他们那些个大人物费心，她这样见识浅薄的，何必掺和其中，惹得一身腥？
只要能要了赵铎的命，就足够了。
三司会审，最终请示过裴承思的意思后，判了赵铎斩首示众。
这消息可谓是大快人心，一传开，百姓们便纷纷拍手称快。
云乔却并没因此松懈，趁着芊芊来宫中探望时，叫她带话给傅余，留神盯着赵铎所在的牢狱。
“虽说平侯自顾不暇，但赵铎毕竟是他的嫡子，若非万不得已，总不会真叫他午门斩首。”云乔向芊芊解释道，“虽说没什么凭据，但我总觉着，赵家可能会想方设法动手脚……”
“以防万一，还是请他再费些神，帮我多留意些吧。”
芊芊认真记下，出宫后，便立时将这话转告给傅余。
“她与我想到一块去了。”傅余颔首应了下来，又笑道，“放心，我已经悄悄在那牢中安插眼线，若是有什么不对，会及时知会我。”
饶是如此，还是险些出了差错。
也不知究竟有意还是无意，赵铎行刑前两日，牢中更改值守排班时，将他那眼线调到了另一处。
傅余得了消息后，立时警醒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连夜出门，但还未赶到关押赵铎的牢狱，便远远地见着了火光……
第二日一早，云乔正用着早膳，青黛进门来通传，说是昭阳殿那位闹着想见她。
因先前虞冉之事，赵雁菱尚在禁足之中，对外间事知之甚少。直到前不久，方才知道自家兄长被判斩首的消息，当即便晕了过去。
昭阳殿宫人想请太医来看，求到她这里，云乔也没为难，爽快地拨了个太医过去问诊。
但禁足依旧没解，叫她在宫中好好静思己过。
云乔没料到赵雁菱竟会想见她，左右无事，便索性往昭阳殿去了一趟。
这些时日未见，赵雁菱看起来倒像是换了个人，瘦了许多、面色苍白不少，更重要的是，眼眸中再没往日的神采。
高贵的家世娇养出骄矜的美人，可先是遭逢禁足，又得知家中出事，难免备受打击。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一样，原本足以艳压群芳的美貌，如今也不显了。
见着云乔后，赵雁菱甚至都不肯再恭敬行礼，近乎疯魔地质问道：“那夜在佛堂，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她那时被吓得失魂落魄，养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随之生出些疑心。在得知兄长出事后，联系那夜自己被问过的话，总算是彻底明白过来。
她原以为云乔会否认，却不料，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笑道：“是又如何呢？”
“就算我装神弄鬼，难道会比杀人严重吗？”云乔凑近了些，问道，“你那兄长，奸|淫婢女、害人性命，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你难道就当真一无所知吗？”
赵雁菱下意识地后仰，想要避开她。
“所以啊，你有什么好委屈不平的？杀人偿命本就是理所应当，说不准他日入阎罗殿，阎王还会看在你供出凶手的份上，饶你些许。”云乔看着她那煞白的脸，轻声道。
赵雁菱这话刺激到，抬手想要抓她的脸，却被侧身躲过了。
“淑妃怕是疯了，将她压下。”云乔冷声吩咐，见赵雁菱仍旧不依不饶地挣扎着，又道，“若还是这么一副中了邪的模样，就将她关进佛堂，好好静心反思。”
赵雁菱立时噤了声。
她虽已经知道，那夜是云乔装神弄鬼的手段，但想来还是无比后怕。若是再被关进去，怕是真要被逼疯。
她从前最擅拿家世压人，哪怕被虞冉构陷时，也知道有侯府在她便出不了什么事，如今却是彻底没了底气。
“你手上就算没沾人命，也依旧撇不清干系。”云乔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缓缓道，“不如少生事端，多念经赎罪。”
离了昭阳殿，云乔往安庆宫见陈太后，从她这里得知了昨夜牢狱走水一事。
“说来也巧，那火烧的正是死刑犯居住的牢房，赵世子恰好葬身其中……”
辛嬷嬷话还未说完，云乔便忍不住问道：“当真是赵铎吗？”
“说是着人看过了，身形一致，就连身上的旧伤疤痕都一样。”辛嬷嬷回道。
话虽如此，但云乔仍旧觉着不对劲。
她这回没在安庆宫多留，只略坐了会儿，便回清和宫去了。
“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明日要午门问斩，昨夜便起了大火，烧的还正好是赵铎所在的牢房。”她拧眉沉思片刻，向一旁的怀玉道，“劳你再出宫一趟，往傅家去，问问傅余可曾发觉什么不对。”
怀玉拿了令牌正要出去，外间恰传了消息，说是徐姑娘来了。
芊芊步履匆匆地进了门，见云乔面带忧色，轻声道：“云姐只管放心。傅哥哥叫我告诉你，人已经截下了。”

第55章
前夜傅余觉察出不对,又远远地见着牢中起了大火后，犹豫了一瞬，知道此时再赶过去已经晚了，当机立断往春平门去。
在出城的诸多门路之中,春平门较为偏僻,内外皆没什么住户,往来行迹不易被发觉。先前查赵铎时,傅余就曾发觉,负责守此门的禁军首领曾受过平侯的恩惠。
若他想要暗度陈仓将人送出城去,必定会从此处过。
便赌了一回，快马加鞭赶了过去。
好巧不巧,恰见着卫兵偷开城门，放走一辆看起来不起眼的马车。
傅余赶在城门闭合前追去,一番打斗后，重伤了赵家的两个护卫，将见势不对想要趁着夜色逃走的赵铎给揪了回来。
折腾了半夜，总算是未曾辜负云乔的嘱托。
云乔从芊芊口中大略得知昨夜之事，得以长出了口气。在知晓赵铎尚在傅家关押着时，她犹豫片刻,毅然更衣出宫。
就像是知道她会过来，傅余下了早朝，又将事情回过裴承思后，便直接告假回家了。
“圣上的意思是，让我处置了赵铎。”傅余解释道,“昨夜走水后,赵家已经认了那尸体,将赵铎葬身火海的消息传了出去。若是叫人知道,他临行刑前被偷天换日掉包出去，险些逃脱，怕是有损朝廷颜面。”
“至于赵家，陈太傅手中的把柄已经足够叫他们翻不了身，不过是早晚问题，倒也不差这一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景也并没打算立时将赵家党羽一网打尽，以免惹得狗急跳墙，不好收拾。横竖有了裴承思的默许，他尽可以慢慢修剪。
云乔对此并不意外，只说道：“那就……杀了他吧。”
傅余想了想：“要压他到栗姑坟前请罪吗？”
“我出宫时是这样想的。叫他跪在栗姑与小桃坟前，磕头请罪，而后再杀了他……”云乔顿了顿，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但冷静下来再想，还是罢了。”
“这样龌龊肮脏的人，只看一眼，便叫人觉着恶心。还是不要再污栗姑她们母女的眼了。”
“好。”傅余立时应了下来。
云乔留在房中喝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傅余去而复返。
“已经办妥了，”傅余沉声道，“至于尸身，叫人丢去了乱葬岗。”
赵铎这些年为非作歹惯了，就算是闹出人命，也不会好好安葬，通常是破席一卷丢在乱葬岗。
栗姑的女儿，便落了这么个下场。
如今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云乔并没亲眼去看，她知道傅余不会诓骗自己，说赵铎已死，那他就的确已经下地狱，等着刀山火海的刑罚了。
这么久以来，她诸多筹谋与等待，皆是为了今日。
如今大仇得报，赵家也左支右绌，再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这京中再没什么值得记挂的了。
“我想去看看栗姑，上柱香，将这大好事告诉她。”云乔轻声道。
傅余对她几乎算得上是有求必应，当即道：“我送你去。”
哪怕他现下已经是有权有势的人物，但依旧没端过什么将军架子。与曾经的战友亲如兄弟，得的赏赐与俸禄，大都分给了那些家中境况艰难的，压根没有积攒家业的意识。
在云乔面前就更是如此，与当年别无二致。
他虽年纪不算多大，但这做派，却叫人分外安心。
时已入秋，春日里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早就消失不见，远处波光粼粼的湖上也少了游人，显得有些萧条。
云乔只来过此地两回，头一次是陪着栗姑来凭吊女儿，第二回 ，则是在栗姑安葬之后为她上香。
但她牢牢地记着路，踩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傅余沉默着陪在云乔身边，未曾言语，却时刻留意着她的反应，偶尔会抬手虚虚地拦一下，生怕她一个不防跌倒。
等快到近前，傅余将拎着的竹篮给了云乔，没再跟过去。
“栗姑，我来看看你……”云乔蹲下身，清理了坟边的杂草，又借着火折子点燃了纸钱，轻声道，“从前我曾说过，一定不会放过害你的恶人，如今总算是能来给你个交代。”
“只可惜这日来得晚了些……你在天上与小桃母女团聚，过得应该很好吧。”
“再过段时日，我就要离开皇宫、离开京城，今后怕是就不能再来看你了。你从前说，要我以自己为先，想必也会为我这个决定高兴……”
在栗姑去后，云乔又将芊芊送出宫去，身边便再没了可以说知心话的人，喜怒悉数闷在了心里。这回总算得了倾述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
一直到纸钱燃尽之后，方才停住了。
“栗姑，我走啦。”云乔仰头看向天际的云，露出个真切的笑意来。
她站起身时，小腿又酸又麻，险些没能站稳。好在傅余及时发觉，快步上前来扶了她一把。
“谢了。”云乔腿脚不大灵便地慢慢挪着，随口道，“一转眼，都已经这时节。再过些时日，老家镇子上的桂花就该慢慢开了……”
深秋时节，四处飘香。
分明是自少时起就见惯了的，如今想来，却有些恍如隔世的意味。
傅余自离家后，只在年初清明时节回去过一趟，倒是真真切切多年未曾再见，心中虽难免有些怅然，但嘴上却笑道：“我还记得你少时，煞有介事地说学会了做桂花糕，说要给我们露一手……”
结果做出来的成品惨不忍睹，色香味俱无，玩伴们一哄而散，只有他怕云乔伤心，硬着头皮捧场，留下来多吃了两块。
结果闹得身体不舒服了好几日，还险些要去看大夫。
云乔想起这多年前糗事，哭笑不得，又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正名，分辩道：“我后来的厨艺好多了！”
……尤其是在嫁给裴承思后，厨艺更是突飞猛进。
她曾经，是认真想要当个很好的妻子，与裴承思和和睦睦、白首偕老。
只可惜造化弄人，沦落至此。
傅余看出她的晃神，隐约猜到些什么，但却并没戳破，只顺势笑道：“那若是将来有机会，再露一手好了，也叫我看看是不是真有长进？”
云乔回过神来，也打趣道：“口味如何且不提，横竖总不会再叫你吃到去看大夫的。”
凉风吹散大半暑热。傅余偏过头去，瞥见她被风吹散的鬓发，轻轻地摩挲着指尖。
只是还未开口，便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急促马蹄声，神色随之一凛。
他久经沙场，对这动静格外敏锐些。云乔虽对此毫无所觉，但见着傅余神情变化后，也意识到不对来：“怎么了？”
问完，循着傅余的目光望去，这才勉强瞥见远处的一队人马。
这种地界，按理说不会出现这样的阵势。
傅余的眼力比云乔要好，她还在眯着眼打量时，便已经看了出来，沉声提醒道：“……是圣上。”
云乔变了脸色，有些错愕地愣在那里。
她怔怔地看着裴承思越来越近，等他到了身前，这才总算是回过神来，抬袖遮了遮被带起的尘土。
傅余行了一礼，裴承思对他视而不见，径自翻身下马，向云乔走来。
“阿乔。”裴承思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可神色中仍旧带着些凝重。他伸手想拉云乔，却被她后退两步避开，眸色沉了下来，“……过来。”
云乔看出他的不悦，但仍旧未予理会，回身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裴承思眼瞳微缩，沉默片刻后，随即跟了上去。
守在车边的青黛噤若寒蝉，等两人都上了车后，立时求助似的看向了不远处的傅余。
云乔这回离宫分外仓促，并没提前向裴承思请示，身边也没了监视的侍卫。她猜到裴承思兴许会心急，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离宫亲自来找。
她并没因此觉着欣慰，只觉着麻烦与不安。
两相僵持片刻，还是裴承思先开了口：“下次离宫前，还是知会我一句为好。”
云乔按下情绪起伏，心平气和道：“我只是想来看看栗姑。”
裴承思顿了顿，方才道：“……我知道。”
在得知云乔私下离宫后，裴承思立时就心乱了。
因他一直很清楚，云乔安安稳稳地留在宫中，就是记挂着栗姑的事情，想要为她报仇。如今大仇得报，他便忍不住疑心云乔要离开了。
这才会亲自追了出来。
好在云乔尚在，而不是踪迹全无，不然他也说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你心中明明比谁都清楚，”云乔抬眼看向他，微微皱眉，“却偏要强行留我在身边，日复一日被我折磨。”
“有意义吗？”
云乔难得将事情挑明了来说，裴承思沉默良久，在她以为不会回答的时候，缓缓道：“……会好起来的。”
云乔挪开了视线，并未与他争辩，只是在心中无声道，“不会的。”
有些事情能随着岁月潜移默化，譬如再坚硬的寒冰总会有被暖化的一天。可她对裴承思的爱意，并不是因着嫌隙封存，而是毫不留情地泼洒出去，譬如覆水难收。

第56章
云乔由傅余陪着离京,前来祭奠栗姑，最后却是被裴承思给带回去的。
回京、入宫，其间连个停顿都没有，可谓是一气呵成。
在马车通过高大的朱红宫门后,云乔留意到,裴承思像是轻轻舒了口气,仿佛终于回到了叫他安心的地方。
云乔却只觉着压抑。就连与他同乘一辆马车,都成了让人不悦的事情。
马车才刚刚停下,云乔没等内侍放好脚踏,便径直掀开帘子，轻盈地跳下了车。
而后头也不回地往清和宫去。
裴承思伸出去想要扶她的手僵在了那里。
周遭的宫人们纷纷噤若寒蝉地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清和宫，原本心急如焚的年嬷嬷见着她后,抚着胸口，长出了口气：“娘娘下次可千万别这么莽撞了。圣上亲自过来，得知您擅自离宫，脸色立时就变了……”
云乔一言不发地更衣，等年嬷嬷念叨完，这才淡淡地笑了声：“知道了。”
解决了赵铎后,她再没什么挂念的事，也没出宫的必要，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陈景料理完赵家，挑个合适的时机践行承诺。
再者，就算她想再“莽撞”一回,也没那么容易了。
自这日起,裴承思盯她盯得格外紧些。除了朝会及召官员议事外,大半时间都在清和宫,甚至还会让内侍将奏折送来这边，留待批复。
而据怀玉所说，宫中的布防也悄无声息地换了一轮。
入秋后，云乔不过偶尔咳嗽了声，被裴承思听着，立时就宣了太医过来问诊。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她是个风吹一下就倒的美人灯。
院判原以为出了什么事，可诊脉许久，也看不出什么病症来，最后只能给开了罗汉果泡水的方子。
裴承思又额外吩咐，将原本三日一回的请脉改为两日一回。若不是看出云乔的抵触，他怕是能吩咐太医每日都来。
饶是如此，云乔还是没忍住反驳道：“我身体如何，自己心中有数，不必这么平白无故地折腾。”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裴承思瞥了眼一旁的院判，“更何况，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院判会意，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云乔对这一唱一和无言以对，也懒得争辩，索性随他去了。
在往安庆宫去请安时，陈太后特地留她下棋，又似是随口提起了皇家的旧俗，其中就包括“秋猎”。
本朝开国那位武帝，擅弓马骑射，当年亲自领兵在乱世之中夺得天下，登基后手掌大权，依旧未曾落下旧日本领。
秋猎这项皇家习俗，便是由他定下的。
每逢这时节，便是皇室、世家子弟与武将们出风头的时候，百年前那位名震四海的名将薛凤珈，便是在秋猎之中崭露头角，得了赏识。
先帝不擅骑射，也从不下场，不过是顶着秋猎的名头，领着韦贵妃出宫游玩享乐，还曾有过迟迟不愿回京的事。
“圣上去年才登基，诸事悬而未定，秋猎的旧俗便只能先搁置下来。”陈太后落了一子，漫不经心道，“但秋猎也是彰显皇威的好机会，想来今年应当会有。”
云乔原本只当是在听趣事，听了这句后心中一动，捏着棋子抬眼看了过去。
“你既不喜欢闷在宫中，那大可趁着这个机会，去散散心。”陈太后有意无意道，“按理说皇后是该随行的，但究竟如何，还得看圣上的意思。”
云乔听得眼神都亮了些。
她心中清楚，若非别有打算，太后是不会平白无故同她提这种闲话的。
这皇宫被裴承思攥在手中，有些事并不好办，但出去后，能动手脚的地方就多了。
她正儿八经谢过太后的提点，这才落了一子。
见云乔整个人的状态，仿佛都因着这消息变了些，陈太后便知道她体会到了陈景的意思。
这皇后的凤位，不知是多少女子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她却避之不及，千方百计地想要离开。
“你……”陈太后欲言又止。
云乔等了片刻，见她仍旧未曾说出口，这才小心翼翼地追问道：“娘娘是想问什么吗？”
陈太后抚了抚鬓发，并未回答。
云乔见此，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专心致志下棋。
也不知是她的棋艺当真有所长进，还是太后她老人家心中惦记着旁的，跑了神，这局棋竟破天荒地被她给赢了。
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回在太后这里赢棋。
云乔不可避免地有些雀跃，又随即抿了抿唇，向陈太后笑道：“侥幸赢一回，看来臣妾今日运气不错。”
太后颔首笑道：“是长进了。”
没要宫女来伺候，云乔亲自动手分拣着棋子，又想起先前的事情，好奇道：“您方才，是被旁的事情分了神吧？”
太后从辛嬷嬷手中接过茶盏来，吹散浮叶，透过袅袅升起的雾气看向云乔，轻声道：“哀家是忽而又想起韦氏了……”
云乔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太后说的是当年那位韦贵妃。
她来京中时，韦贵妃早已薨逝，故而从未亲眼见过。只是听旁人议论，知道这是位娇蛮跋扈、心狠手辣的妖妃、奸妃。
再加上裴承思这些年颠沛流离皆是因她而起，便更没半点好印象。
万万没想到，太后竟会看着她想起韦氏。
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瞳中满是疑惑，陈太后抬了抬手，将殿中伺候的宫人悉数遣了出去，同云乔讲起当年旧事来。
韦贵妃并非名门望族出身，算是猎户之女；先帝那时也不是九五至尊，而是不受宠的皇子。
先帝生母是个出身低微的宫女，相貌寻常，凑巧被惠帝酒醉后临幸，甚至没带回后宫去，就那么留在了行宫。
惠帝子嗣众多，起初压根没将这么个皇子放在眼中。
先帝虽是皇室血脉，但在行宫那些年，过得还不如有头有脸的奴才，受过不少屈辱。
韦家在行宫当差，韦贵妃与先帝自少时结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私下里也会帮他们母子筹谋生计。
后来，惠帝器重的儿子们因夺嫡斗得两败俱伤，死的死、囚禁的囚禁。他心灰意冷之下，终于想起行宫中的儿子，着人接回身边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先帝自此平步青云，后来登基为帝，将韦氏接入宫中为嫔。
那时的韦氏虽也嘴硬不饶人，但远没到后来泼辣跋扈的地步。只是宫中妃嫔众多，嫉妒她得宠的更是不在少数，彼此撕扯来撕扯去，愈演愈烈。
后来韦氏生下皇子，晋为妃位。
可谁知还没过周岁，小皇子竟没了，详查下去，发觉是贤妃指使那新得宠的舞姬出身的采女下毒手。
韦氏因此彻底发了疯，将那采女生生溺死在了冬日的莲池中，也连带着恨起先帝来。
先帝愧疚不已，废贤妃，给韦氏贵妃之位，又破格提拔她的家人兄弟，想方设法地弥补。
“许多人都说，韦氏仗着与先帝的情分，媚上惑主。”陈太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但哀家看着，她更像是被这后宫给逼疯了……”
陈太后旧时也曾对韦贵妃咬牙切齿，尘埃落定后回头看，倒觉着这是个又可恨又可悲的人。
对于陈景与云乔的“交易”，陈太后起初并不认同，是在想到韦氏旧事后，渐渐改了主意。
倒不是真觉着云乔的心性会做出草菅人命的事，而是她留下来，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云乔喝了大半盏茶，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
从前，韦贵妃这三个字在云乔心中就等同于“坏女人”，如今听了这些，倒不会将韦氏做过的那些恶事一笔勾销，只是难免唏嘘。
说是青梅竹马，可先帝一边深情款款，一边睡妃嫔、纳舞姬，韦贵妃却将自己一辈子都耗在对他的爱、恨之上……像是应了那句“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委实太不划算。
这也是云乔执意要离开的缘由。
“于有些人而言，这宫中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既已经想明白……”陈太后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那就回去吧。”
在宫中这么久，陈太后待她虽偶尔严苛了些，但皆是出于好意，她也的确学到不少。云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恳切道：“多谢您许久以来的照拂，云乔铭记在心。”
陈太后含笑看着她，微微颔首。
雍容端庄的仪态莫名叫云乔想起国色天香的牡丹。
这样的富贵花，正适合生在宫中，执掌权柄；而她则是路边生长的蒲公英，一时被风吹得误入宫闱，兜兜转转总是要离开的。
回到清和宫后，云乔将陈太后的话又想了一回。
她不清楚陈景的具体安排，但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秋猎出宫。后续的事情有陈景来办，这件事只能自己想法子。
虽说依着旧例，秋猎应有皇后随行。
可裴承思就算没话找话时，也从未同她提过此事，难免叫云乔生出怀疑，他是压根没准备再让自己离宫。
云乔琢磨了两日，裴承思仍未提秋猎，倒是先把芊芊等来了。
“怎么突然过来了？”云乔关切道，“可是有什么事？”
芊芊见云乔一脸疑惑，对此毫无所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云姐莫不是连自己的生辰都给忘了？”
云乔怔了下，又算了算日子，这才回过味。
自父亲去后她便是孤身一人，头几年过得狼狈，早就没了过生辰的习惯。想起来就下碗长寿面，若是想不起来，日子便如往常一样过。
近来，先是惦记着为栗姑报仇，又惦记着秋猎之事，压根没想起这回事。
而当初云乔记在陈家族谱时，生辰八字是改动过的，是以宫人们也压根不知今日竟是她的生辰。
若不是芊芊来提醒，怕就真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这是我在相国寺求的平安符，和亲手绣的一方帕子。”芊芊取出备好的生辰礼，给了云乔，“还有元姑娘托我捎来的料子，说是自家从南边新得的，宫中也未必有呢。”
说着，宫人已经将那匹料子送到房中。
元锳很了解云乔的喜好，送料子时，专程挑了这匹天青色的。
云乔挨个看过去，眉眼弯弯地笑道：“劳你们记挂了。”
一旁的青黛见着她这模样，有些唏嘘。
平素里，裴承思没少让人送东西过来，各色奇珍异宝能叫人晃花了眼，可她从来都看也不看。
如今却为着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兴高采烈。
“还有这个，”芊芊小心翼翼地从荷包中取出个物什，捧到了云乔眼前，“是傅哥哥叫我顺道带给你的。”
那是个玉雕的大雁，玲珑剔透，只是雕工看起来算不上多精致。
“傅哥哥没叫我提，不过……”芊芊顿了顿，小声道，“这个是他亲手刻的。”
云乔接过那玉雁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上的纹路，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就说，这么好的玉料，哪个工匠敢贸然动刀？”
“他这是又把少时的手艺捡起来了？”
傅余少时心血来潮，曾随着镇子上的匠人学过一阵子木雕，但并没多上心，雕出来的物件大都似像非像的。
相较而言，这玉雁已经算进步很大了。
他平时舞刀弄枪的，却要拿着那么小的刻刀精雕细琢……只一想那模样，云乔眼中的笑意便愈发浓厚。
“傅哥哥说，这玉料是他在西域时候得的。我看他正经下刀前，倒是真拿木头试过好多回呢。”芊芊也笑道。
云乔将生辰礼珍而重之地收起来，顺势与芊芊聊起少时的事情。
怀玉知晓她的生辰，也没叫厨房大张旗鼓地烧菜，只是在平素的饮食中额外添了道寿面。
姊妹两人畅谈许久，一直到暮色四合，云乔才叫人送芊芊出宫。她自己有些疲倦，将人送走后，倚在书房的榻上稍作歇息。
外间传来脚步声，云乔睁眼看去，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见着个青衣身影。
她也没多想，只随口道：“怀玉？”
那身形一顿，云乔正想问怀玉打什么谜，见着那人从屏风绕过来后，到嘴边的话直接卡在了那里。
不是怀玉。
是裴承思。
他的常服之中少有青衣，更不会有料子这样粗糙的青衫，通身上下竟没佩戴任何环佩饰物，看起来格外素朴。
不再像是个帝王。
昏黄的日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云乔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几乎叫她生出种错觉来。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当年那个叫她一见钟情的穷书生。
裴承思已经许久未曾在云乔脸上见着这样的神色，叫他心跳都不禁快了些，可随着云乔回过神来，那点温柔转瞬即逝。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乔的眼眸黯淡下去，换成了一贯的冰冷。
方才那一刻，就像是回光返照时的旧梦，是他再回不去的时光。
“阿乔，”裴承思唤着她的名字，温声道，“咱们出去逛逛吧。”
他的态度不再居高临下，也不再带着些讨好，反而更像是当年在平城时，稀疏平常中带着些许亲昵。
云乔晃了晃神，冷静下来后，又有些想笑。
从前她因着与裴承思的争执，曾半是发泄半是报复地说，要他穿青衣才肯行。那时裴承思因这句话气得眼都红了，不管不顾地强要她，还叫她“别活在从前”。
而如今，裴承思竟要穿上这布衣，拙劣地模仿着从前的自己，来讨好她。
云乔并没因此触动，只觉着他这个人，是如此“不合时宜”。
在该上心的时候不肯上心，该放手的时候非要强求，将两人之间的感情毁成这副模样。
再怎么备受折磨，都是他咎由自取。
云乔动了动唇，想要一口回绝，可转瞬间想起秋猎之事，又将到了舌尖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若是由着性子发泄，恐怕就要错失这个机会了。
“去哪里？”云乔做出一副兴致阑珊的模样，漫不经心问道。
裴承思见她似是有些兴趣，随即笑道：“宫外。”
云乔若有所思地盯着裴承思看了片刻，没想到他竟然会放心带自己出宫，掸了掸衣袖起身道：“等我换个衣裳。”
年嬷嬷得知她要随裴承思出宫，立时叫人寻了身天青色的衣裙出来，换上后与裴承思的青衫倒是相称得很。
两人相貌原就生得很好，站在一处，好似一对璧人。
若不是云乔脸上的神色疏离了些，看起来与民间那些小夫妻也没什么两样。
裴承思面带笑意，并不介意云乔的冷淡。
对他而言，能将人给请出来就已经算是有进展，并不强求立时和好如初。
云乔心中清楚，裴承思此举八成是为了她的生辰，原以为会如往常那般乘马车出宫，却不料却被他径直领去了东边。
她不明所以地跟着，尚未出东华门，便隐约听着外边热闹的声响，愈发疑惑起来。
初来京城时，云乔曾听元锳讲过京中的夜市，虽有繁闹的去处，但都不在皇宫附近；后来入宫，她听嬷嬷提过，这东华门外早年曾有市井，只是夺嫡之乱后，被惠帝下令给禁了。
她那时还曾惋惜过，但为免给裴承思徒增烦恼，绝口未提。
随裴承思出东华门后，满街灯火与烟火气扑面而来。各式各样的摊子琳琅满目，饮食、时新花果、金玉珍玩衣着等物应有尽有，叫卖、讨价划价声不绝于耳。
不像是威严的宫墙外，倒像是到了朱雀大街。
云乔自小就是个爱热闹的，在宫中清净太久，见着这场景，倒像是骤然回到了“人间”。
神情中的淡漠不自觉褪去，她好奇地四下张望着，流光溢彩的灯火映得她那双眼眸顾盼生辉，鲜活得叫人心动。
裴承思看在眼中，攥紧了手心。
他从前为何会想要将这样灵动的云乔强行塞进端庄的壳子里，执着于叫她当个“合格的皇后”？
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掌权柄，原是该定规矩的，结果却被规矩摆布，甚至拿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来摆布云乔。
简直愚不可及。
云乔并没多问什么，只四下看着。裴承思也没出声打扰，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等她看中什么东西时，在后边付钱结账。
尝过各色饮食，又玩过套圈、投壶的摊子，将这长街从头到尾逛过之后，已经过了许久。
云乔揉了揉脖颈，余光瞥见了替她拎东西的裴承思，微微一怔。
“怎么不交给宫人？”云乔眉尖轻挑。
见她主动开口，裴承思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解释道：“不想让她们打扰。”
云乔不疾不徐地走在前边，指了指这一整条街：“来说说吧，这又是何意？”
“我想着你天性喜热闹，在宫中久了难免会觉着冷清无趣。便下令，着人恢复被惠帝禁了的市井。”裴承思看着长街灯火，温声笑道，“从今往后，这条街只会越来越繁华，你若是何时觉着无趣，尽可以换了衣着打扮，出门来逛逛……”
这满是烟火气的繁闹长街，是裴承思送她的生辰礼。
就算是娇贵的世家闺秀们，也都清楚“宫门一入深似海”的道理，入宫后纷纷收敛心性，不敢有逾矩的要求。
所以云乔那时虽觉着惋惜，但并没提过半句。
彼时她心中也清楚，裴承思八成不会应，毕竟这事称得上吃力不讨好。
哪曾想兜兜转转，裴承思竟扫除阻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双手奉上了。
云乔抬手遮了遮眼。
以她从前对裴承思的感情，若是收着这么一份“礼物”，怕是要死心塌地，为他怎么让步都行。
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她已经不稀罕了。
正沉默时，天际传来烟花炸开的声响，百姓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头的事，齐刷刷仰头看了过去。
云乔也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那绚烂的烟火。
漆黑的夜空之中绽开各色烟花，经久不息，众人惊叹之余，纷纷议论揣测这因着何事？竟会在除夕、元宵外，这般大阵仗地庆祝。
“阿乔，生辰快乐。”裴承思垂眼看着她，目光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温柔。
云乔眨了眨眼，不言不语。
“从前是我行差踏错，伤了你的心，”裴承思郑重得犹如起誓，“今后再不会了。”
“能不能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咱们……从头再来。”
云乔沉默良久，看着裴承思神色中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在烟花终于停下来时，默念着“秋猎”，轻轻点了点头。
裴承思霎时欣喜若狂，但又像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压根没了平素的沉稳，跟在她身后反复确认：“阿乔，你方才点头了。”
云乔自顾自地走着，不予理会。
心中却忍不住想，不知裴承思将来能否回过味来？届时，又会作何感受？

第57章
看过烟花,夜已经有些深，也到了该回宫的时辰。
更深露重，青黛捧着早就备好的披风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裴承思给截下了。
他并没让宫人伺候,而是亲自动手,为云乔系好了披风。
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像极了一对和睦恩爱的小夫妻。
“公子,来给夫人买盒胭脂吧！”一旁卖脂粉香料的商贩例行揽客，见裴承思抬眼看过来,立时殷勤道，“我家这胭脂,质地好、颜色也正……”
这姑娘嘴皮子格外利索，将自家胭脂夸得天花乱坠，还顺势恭维了云乔的相貌，夸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嘴甜得很。
不买这胭脂，仿佛都对不起她这一番夸赞。
宫中什么都不缺,胭脂水粉等物更是应有尽有，云乔对此原本没什么兴致，但见着她这模样，却不由得抿唇笑了起来。
倒不是为那几句恭维，而是这姑娘,叫她想起从前的自己。尤其是刚开始做生意时,为了卖几盒胭脂,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云乔天生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时极好看，让人见了心情都能好上些。
尤其是在这阑珊灯火中，美好得像是传世的名画。
早年在平城时，日日都能见着，不知不觉中已习以为常。如今被冷落这么久，再见她这模样，裴承思又是心动又是怀念。
忽而明白，为何会有人“千金博一笑”。
卖胭脂的明雨也看愣了，磕绊了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将这位原本神色淡淡的冷美人给逗笑了。
见她上前来，明雨赶忙将手中的胭脂送上，带了些讨好的意味：“夫人若是喜欢，可以试试。”
云乔随手接过，却并没细看，目光落在了另一侧的香料上。
明雨立时又将那香料捧了过来，殷勤道：“这香料是我家卖得最好的，叫做‘凉夏’，味似薄荷，但更温和沉静……”
不需旁人介绍，云乔也一清二楚。因这香就是她亲手调制出来的，只是眼前这味有些微妙的不同。
正疑惑着，她忽而想起自己当初托元锳处置掉的那半箱香料，心中有了猜测。
“这香，是你仿制的吧？”云乔笑问道。
明雨一怔，惊讶地捋了捋额发，讪讪道：“夫人怎么知道？”
“当初研制这香，可费了我不少功夫，你能仿制到八|九分像的地步，想必也没少折腾……”
云乔并没同她细究来龙去脉，只是指出了这香料现下的不足，甚至还讲明了各种制香材料应用的分量和次序。
明雨压下心中的诧异，将云乔所说的牢牢记了下来，恍然道：“我就说，怎么总也学不到十分像！”
被戳破仿制时，明雨还有些难为情，没想到正主非但没有责备，更半点没藏私，甚至将制香方子倾囊而授。
她认认真真行了一礼，恳切道：“多谢夫人指点。”
云乔微微一笑，没再多留，拿了她摊子上的两盒胭脂，便离开了。
裴承思放下块碎银，随后跟了上去，笑道：“我看着，你像是很喜欢那卖胭脂的姑娘。”
云乔高兴，他自然也乐见其成，只是仍旧有些疑惑。
“你不觉着她有些像我吗？”云乔反问了句，见裴承思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也是，你没见过我刚做生意时的模样。”
她遇着裴承思时，境况已经好了许多，手上不缺银钱，也不必再为着盒胭脂与人磨牙。
过得最艰难的那两年，是她自己咬牙挺过来的。
裴承思哑然。
他知道云乔早年过得不易，但云乔自己提及旧事时总是轻描淡写，说得更多的也是经历过的趣事，而非抱怨自己有多苦，以致他其实并未细想过。
没爹娘做倚仗，那样年纪的小姑娘将生意做起来，要费多少心力、吃多少苦？
当初他对云乔的关注，及不上云乔对他的十之一二。到如今再怎么被漠视，都不配抱怨半句。
入东华门后，尘嚣被抛在身后，传来的声响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宫中四下寂静，唯有轻微的风声。
裴承思亲自提着灯笼，与她并肩而行，暖黄的烛光微微晃动，倒是莫名让云乔记起旧事。
那是个初冬。她因着货物出问题，来回辗转，一直到入夜还耗在码头等候。
原本已经提早托人往家中递了消息，说自己兴许晚些时候才能回去，叫裴承思不必担忧。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特地寻了过来。
裴承思为她带了厚厚的斗篷，提着盏不起眼的纸糊灯笼，陪着她从码头回家。
那时她高兴得很，抱着裴承思的手臂撒娇，说这么些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家中没人等候，更不会有人专程来接她……还是有夫君好。
裴承思哭笑不得地替她拢好了斗篷，同她笑道，“今后有我陪着你。”
分明是在陡峭寒风之中，心中却暖洋洋的。
那时候，她是真想与裴承思一辈子就这么长长久久过下去，盼着两人白发苍苍，仍旧能扶持着并肩而行。
何曾想不过几年光景，就已经物是人非，在一处走着却心怀算计。
云乔偏过头去，按了按眼角。
裴承思留意到她的反常，关切道：“怎么了？”
云乔摇了摇头，轻声道：“被风迷了眼。”
她心中清楚，若是把方才想到的事拿出来说，能让裴承思愈发愧疚，但并不想这么做。
她还想保留一些曾叫她触动的回忆，谁也别染指。
行至清和宫门前，云乔停住了脚步，用轻快的口吻调侃道：“止步吧。既是要重新开始，总没头一日就留宿的道理。”
裴承思被这话给逗笑了，好声好气道：“那就明日再见了。”
“好。”云乔点点头，又借着灯火看了他一眼，回身踏过门槛。
裴承思目送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这才回紫宸殿去。
自那日书房之事后，怀玉便开始刻意躲着裴承思，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再随侍云乔身边。
如今见着云乔独自回来，方才露面。
“更深露重，在外留了这么久，喝碗姜汤驱驱寒吧。”怀玉送上了早就备好的热汤，劝道。
离了裴承思后，云乔不再掩饰神色中的倦意，兴致阑珊地接过姜汤来，喝了几口便放下了。
她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怀玉，又想起不久前的裴承思来。
裴承思同她说想要“从头再来”，她迫于形势，半遮半掩地点头应下，心中想的却是“自欺欺人”。
有些事兴许能从头再来，可他们之间，哪还有这个余地？又焉知不会重蹈覆辙？
她已经信不过裴承思这个人了。
情爱是虚无缥缈、靠不住的东西，不值得为此费心神。
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怀玉抬眼看了过来，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娘娘不去歇息吗？”
来回折腾了这么久，云乔已经有些犯困，掩唇打了个哈欠，眼眸中也随之浮现些水汽。她半眯着眼看向怀玉，愈发觉着他这温柔的模样与裴承思相仿。
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凑巧，两人八竿子打不上关系。
怀玉被她这朦胧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只觉着嗓子有些紧，干巴巴道：“您困了。”
“是啊，该歇息了。”云乔扶着桌案站起身，自言自语道，“赶明儿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夜间那场声势浩大的烟火，满京上下，见着的人不在少数。寻常百姓是看个热闹，但部分朝臣就没这么轻松了。
众人心知肚明，这必定是圣上的安排。可既非逢年过节，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大日子，好好的，放什么烟火？
第二日一早朝会前，相熟的朝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还有人问到陈景这里。
陈景昨夜被烟火声响惊动后，披衣起身，隔窗看了会儿，想到裴承思先前下令恢复东华门处的市井，心中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但他并未多言，只推说不知。
放个烟火，说来也不是什么紧要的大事，寻常人谁也不会专程为此找皇帝的不痛快。偏偏有位上了年纪的御史，像是生怕裴承思走了先帝的老路，早朝特地上疏，劝他不可铺张浪费。
裴承思早就料到难免会有这么一出，也没恼，直接应了下来。
这事便轻而易举地揭过去，朝堂上转而商议起旁的政务。倒是后宫之中，仍有人为此耿耿于怀。
那场烟火引得不少宫人凑热闹，栖霞殿这边，也看得清清楚楚。虞冉只觉着如鲠在喉，被侍女反复劝着回了寝殿，却依旧一宿都没能歇好。
直到第二日，宫人打听消息回来，知道裴承思昨夜仍旧是宿在紫宸殿，而非清和宫，她才终于好受些。
“嬷嬷，你从前劝我耐心等候，可都这么些时日过去，圣上却依旧心心念念着皇后……”虞冉按了按心口，蹙眉道，“再怎么等下去，说不准等到的不是圣上厌烦，而是他二人和好。”
梁嬷嬷看出她的急躁来，暗自叹了口气：“娘娘若是与皇后相处过，就会知道，她这个人外柔内刚，不会轻易回头的。”
虞冉仍旧不放心：“万一呢？”
梁嬷嬷被这话问得噎了下。
毕竟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就算她心中认定了云乔不会低头，也不敢真将话说死。
虞冉也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不妥，只是情急之下，管不了那么多。她揉搓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那您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梁嬷嬷有些不忍，但也无可奈何。
这些时日下来，她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大致猜透了裴承思的心思。
非要说的话，虞冉进宫就是个错，曾叫她欣喜的除夕夜，实则是厄运的开端。
怎么能将自己的一生，赌在男人的情爱上？
因着虞家的旧恩，梁嬷嬷不忍说什么严苛的话，可易地而处，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云乔，也得说皇后称得上宽宏大量。
若是换了当年的韦贵妃，只怕虞冉的命都未必能保得住，更别想像如今这般，锦衣玉食地居于妃位。
“您若肯听老奴的话，就只管安心等着，不管寻什么消遣打发时间，千万别掺和帝后之间的事。”梁嬷嬷语重心长说道，见虞冉仍旧有些犹豫，又额外补了句，“试图耍小聪明，只会适得其反。”
见梁嬷嬷这般严肃，虞冉也不敢再反驳，低声应了下来。
下了早朝后，裴承思吩咐内侍直接将奏折搬到了清和宫，留朝臣议事后，径直来了云乔这里。
到了之后才发现，清和宫这边正在张罗着扎纸鸢。
大抵是云乔闲的无趣，放着库房中各式各样精致的纸鸢不拿，偏要在这里亲自折腾。
自打赶了梁嬷嬷后，云乔渐渐地把清和宫中服侍的人调换了一轮，如今近身伺候的，谁也不会为她的行事大惊小怪，日子过得舒坦许多。
见着裴承思过来，云乔放下手中蘸浆糊的笔，冲他微微颔首。
若换了旁人，这般散漫的态度已经足够被治罪，但对被习惯了漠视的裴承思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受宠若惊。
问候云乔，他才往书房去批复奏折。
裴承思临窗而坐，手头的事忙得并不专心，时不时就会往窗外瞥一眼，看云乔在院中忙些什么。
一直到到风筝成型，云乔这才长舒了口气，直起身来。
侍女上前来为她解下了束着衣袖的襻膊，她抚平衣裳，坐在树下慢悠悠地喝茶，看起来闲适得很。
裴承思盯着云乔看了会儿，收回目光，看向案上摊开的奏折，是在回禀秋猎事宜。诸事已经安排妥当，只需要他点头，过不了多久便可启程。
一年到头，也就只有趁这机会，能够光明正大地离宫一段时日。他为究竟带不带云乔过去之事犹豫许久，直至今日，心中的顾忌虽未完全消散，但终归还是不忍心见着她失望……
“阿乔，”裴承思隔着窗子，向云乔笑道，“午后若是无事，陪我去跑马场看看吧。”
云乔偏过头去看向他，眉尖稍稍扬起，明知故问道：“何事？”
“过些时日，便该往安北山秋猎，我已有许久未曾碰过弓马，想着先熟悉一番。”裴承思打量着她的神色，继续道，“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学学。”
虽说是秋猎，但并非所有皇帝都如开朝那位武帝一样身手不凡，纯粹去走个过场的也并非先帝一人。
宫人还会提前布置妥当，将早就准备好的猎物呈上。
众人心照不宣地恭维一场，就算是过去了。
裴承思对此算不上擅长，但不愿像先帝那般糊弄了事。
云乔听得眼神都亮了。
因裴承思既同她提起秋猎，便是默认要带她过去的意思。再者，她对去跑马场这件事也颇感兴趣，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这回的高兴不再是有意做出来的，她心中带了期待，就连午膳都比先前多用了些。
年嬷嬷看得甚是欣慰，服侍云乔换利落的骑装时，见着她纤细的腰和手臂，又特地问了句：“娘娘晚些时候想吃什么？老奴吩咐厨房去做。”
“什么都好，我不挑食的。”云乔随口回了句，等侍女将长发编了个简洁大方的发式后，随即起身出了门。
裴承思已经换好劲装，在院中等候，见着她后展眉一笑。
云乔微微怔了下，随后也回了他个淡淡的笑。
年嬷嬷揣着手，目送两人并肩出了门，脸上笑意愈浓，随后又生出些感慨来：“若是早就能这样，该多好。”
早前那些时日，可真是叫人提心吊胆。
圣驾离开后，怀玉这才露面，恰巧听着年嬷嬷这句感慨。他垂下眼睫，无声地退了回去。
跑马场那边一早就得了吩咐，准备好接驾，谁知帝后压根没讲究什么排场，来得悄无声息，也没留多少人伺候。
裴承思的马早就已经备好，云乔由御马监的管事引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终挑中一匹看起来性情温顺、通体雪白的小马。
她从没骑过马，也没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伸手去抚摸这小白马时，甚至还有些紧张。
白马倒像是通灵性，还没等她碰到，便抢先偏了偏头，带着些亲昵主动贴了上来。
云乔又惊又喜，眼都瞪圆了些。
一旁的总管适时道：“拂雪虽性情温顺，但很少主动亲近人，看来是很喜欢娘娘呢。”
像是为了佐证这话，拂雪又凑得更近了些，蹭她的手心。
云乔抚摸着鬃毛，爱不释手。
裴承思在一旁陪着，等云乔与拂雪熟悉后，亲自扶着她上马，叮嘱道：“你头回骑马，不可操之过急，叫人先牵着多转几圈，熟悉之后再说旁的。”
“知道了，”云乔攥着缰绳，不甚在意地应了声，见裴承思仍站在原地，这才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催促道，“你不是要练箭吗？只管忙去，不必陪我耗在这里。”
裴承思略带无奈地笑了声，又吩咐宫人仔细伺候，这才离开。
等他走后，云乔的神态彻底放松下来。
她对自己的斤两清楚，并没勉强，任由内侍牵着马闲转。
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草场周遭树上的叶子隐隐泛黄，处处都在真切地提醒着，已经彻底入了秋。
牵马的内侍嘴皮子利索，陆续地同云乔讲了拂雪的来历，以及骑马时须得注意的事项。
云乔认真听了，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桂花已经要开了吧？”
内侍愣了下，随即回道：“正是。”
兴许是因着水土的缘故，平城的桂花开得比别处要晚些，花期也要长些，到了深秋时节，处处都是那独有的香气。
自她记事起，年年如此。
如今远在异乡，总觉着像是少了些什么。
云乔掐着指头，在心中大致算了算，若她能够在秋猎时顺利脱身，立时往家中赶，应当能赶在桂花落尽前回去。
裴承思这个人天资不错，若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便会尽力而为，往往也都能做得很好。
他几乎每日都会去练箭，云乔也总会跟过去，练骑马。
虽结伴来结伴回，但到了之后，两人往往是各自忙各自的。不过落在旁人眼中，这也成了帝后和好如初的佐证。
自打被梁嬷嬷告诫后，虞冉一直在反复劝解自己，要耐性等待，等到裴承思对皇后厌烦就好了。
可帝后和好如初的消息听得多了，她便没法再平心静气。
“圣上日日陪着皇后，可我连秋猎都去不成。”虞冉捏著作画的笔，指节泛白，像是要将那笔给折断一样。
笔尖蕴着的浓墨滴下，随即晕开来，毁了那尚未画完的山水垂钓图。
抱琴暗自叹了口气，开解道：“皇后的身份摆在那里，依着旧例，总是要去的。可您看，贤妃与安嫔不是也没在随驾之列……”
“她们怎能与我相比？”虞冉略带烦躁地打断了这话，“我与圣上自幼相识，就连骑马，都是一道学的。”
抱琴看出她的不耐烦来，立时噤声。
虞冉看了眼那已经不成样的山水画，越想越不甘心，直接揉成了一团废纸，起身叫人伺候更衣。
怀玉进门来回禀虞冉的动向，说宁嫔去了跑马场时，云乔正在榻上地看书。
她虽在几日内掌握了骑马，却因练得太多，腿上磨破了皮。只能上了伤药，老老实实地窝在房中休养，没再随裴承思过去。
听了这消息后，云乔半是无奈地看了怀玉一眼：“我知道你如今消息灵通，但也不必什么事情都要特地来回我。”
怀玉无声地笑了笑：“奴才原以为，您会想要知道宁嫔的动向。”
“我对她没什么兴趣。”云乔直截了当道。
怀玉已经彻底摸清云乔的性情，相处时少了许多顾忌，甚至还问了句：“您仿佛……对宁嫔并不介怀？”
“你是觉着，我应该记恨她吗？”云乔反问了句，随后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我是不喜欢她，但也谈不上怨恨。非要说的话，甚至还有些可怜她。”
裴承思这样的人是不该靠近的，离得越远才越好。若是还对他抱有期待，就注定遭受折磨，难以解脱。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

第58章
就算不着人去刻意打探,云乔也差不多能猜出来，虞冉特地往跑马场去见裴承思，八成是为了秋猎之事。
前两日彻底定了这回秋猎随行的名册。
太后她老人家上了年纪不想往来折腾，一早就明说了不再去,后宫之中,得以随行的就只有云乔一人。
其余几位,赵雁菱既在禁足又在病中,自然去不得；贤妃与安嫔则一直消停得很,本就没打算凑这个热闹；可对于虞冉而言,就这么被撇下……怕是不好受。
云乔至今记得那日到栖霞殿去，见着虞冉时的情形,她那时想，裴承思必定是很爱这位虞姑娘,心心念念许多年。
虞冉自己应当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才会在那里主动下跪，等着裴承思过来“主持公道”。
那时的两人谁也没料到，裴承思其实并没放在心上。
就算是在虞冉落水、没了孩子后，裴承思去看过一回，叫人送了不少赏赐,便没再有过什么安抚。
像是就这么彻底揭过了。
云乔看在眼中，并不觉着痛快，只觉着齿寒。
也是在这时，她彻底明白过来，裴承思其实也并不爱虞冉。非要比较的话,在裴承思心中,虞冉兴许还及不上她,而与此同时,两人谁也及不上权势。
于高人一等的帝王而言，这仿佛“无可厚非”。
但兴许因为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帝王，所以不能理解、无法认同，只好一拍两散。
“下月初，是安嫔的生辰吧？”云乔忽而想起这桩事，吩咐道，“叫人提早备份生辰礼，届时给她送去。”
怀玉有些意外，但还是立时应了下来。
云乔凝神琢磨了会儿，将自己身为皇后的分内之事悉数安排妥当，目光又落在了怀玉身上，轻声问道：“你呢？”
被裴承思撞见后，云乔就想过送怀玉离宫，却被怀玉给回绝了。事到如今，她都已经准备离开，少不得要旧事重提。
怀玉依旧是那句话：“您还需要我。”
他似乎并不觉着这是什么紧要的事，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疾不徐道：“我已经安排好自己的退路，您放心。”
被追问时，他却一反常态，不肯再多说。
在她面前，怀玉从来是有问必答，还是头一回像现在这样，倒是叫云乔无计可施。
最后也只得作罢。
这回秋猎，要出宫的时日不算短，年嬷嬷自从得了消息起，便吩咐青黛她们开始收拾行李，整理妥当之后请云乔过目。
“嬷嬷考虑的必然比我周全，你们看着准备就是。”
云乔并没在意那些，只翻看着自己当初带进宫的旧物，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能叫她从平城带到京城，后又带入宫的，自然都是对她而言别有意义的物件。
但为免引起裴承思怀疑，这些旧物云乔一件也没拿，看过之后，叫人照旧收拾起来束之高阁。
临近傍晚，残阳铺洒在庭院中。
云乔坐在窗边发愣，偶然间一抬眼，才发现裴承思不知何时过来了，在院中与她隔窗对望。
他应当是从跑马场回来的，并未束冠，一身劲装配着高高束起的长发，透着些难得的少年意气。
落日余晖洒在那墨色衣衫上，映出精致的暗纹，碎金一般的浮光随着行走的步子跃动。
又带着些天家贵气。
“何时来的？”云乔回过神来，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也不出声？”
“才过来没多久。一进内院就见着你在发愣，便没舍得打扰。”裴承思在廊下站定了，倚在窗边，笑问道：“方才是在想什么？”
“在想……秋猎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云乔托着腮，煞有介事地盘算道，“我虽学会了骑马，可又不会张弓射箭，这回过去也就走过场凑个热闹。”
“等回来后多练练，再过两年，兴许能自己动手打猎物。”
“但话说回来，这也要天赋。若是怎么都学不会，那也没法子……”
她有意无意地“筹划”着将来的事，像是做好了长长久久的准备，裴承思看在眼中，笑意愈浓。
“这回是仓促了些，没能叫你好好准备。”裴承思认真打算起来，“你若是对此感兴趣，改日我教你，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云乔对射箭打猎实则没什么兴趣，有意提起，也不过是哄骗裴承思渐渐放下防备罢了。
见他上钩，含笑点了点头：“好啊。”
她并没准备问虞冉去做了什么，裴承思也并没要提的意思，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些不疼不痒的事情，粉饰出的太平，乍一看倒也说得过去。
转眼就到了出宫往猎场去的日子。
备好的行李装了好几大箱，由怀玉押送，提早送去了行宫。
云乔留了年嬷嬷在宫中看顾，身边按例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宫女和内侍。
这回是难得的名正言顺离宫，不必再乔装打扮、偷偷摸摸的，但并不能肆意妄为。
云乔原本懒散地倚着迎枕，听见百姓们略显嘈杂的议论之后，虽明知道隔着车厢什么都看不见，还是不由自主地坐得端正了些。
原本想要隔窗看看的心，也彻底打消。
一直到出了城门，再无凑热闹的民众，方才又靠了回去。
她才松散了没多久，便有人在外轻轻扣了扣车厢，低声回禀道：“娘娘，圣上请您过去。”
云乔皱了皱眉，言简意赅道：“不去。”
传话那内侍常跟在裴承思身旁伺候，已经习惯了皇后的“大不敬”，对此见怪不怪，低低地应了声后便退下了。
倒是随行的侍卫听得暗暗诧异。
原以为圣上就算不动怒，八成也会为此不悦，怎么也没料到，不多时，在前的车架停了片刻，圣上竟亲自过来了。
侍卫立时垂下头，竭力克制着，才没露出震惊的神情来。
云乔正端了茶盏喝茶，见车帘被掀开，不由得眯了眯眼，看清裴承思后也有些意外。
“你不肯过去，我只好自己过来了。”裴承思若无其事地解释过，径直在另一侧坐了。
原本伺候的宫女立时知情识趣地避让开，退出车厢。
云乔咽下茶水，为方才的回绝找了个借口：“后边跟着朝臣，随行的还有这么多侍卫……”
裴承思却道：“不妨事。”
他自己浑不在意，云乔也没再多言，放下茶盏后，又拿起一旁的话本翻看。
从京城到猎场，骑马尚需一整日。
这么些人大张旗鼓地乘马车过去，中途得在驿站歇一晚，明日才能到。
云乔提前问过行程，怕路上闲得无趣，特地叫青黛备了话本，车中甚至还放了副叶子牌。
裴承思特地过来，并没什么正经事。
见云乔专心致志地看着话本，不言不语，他就拿了另外一本，漫无目的地翻看着。
当年在平城时，两人时常这般相处，他在书房温书备考，云乔闲暇时在一旁看话本、戏本消遣。
只是那时，云乔看得并不专心，时常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而如今，不专心的那个人换成了他。
裴承思本就不爱看这些，隔三差五便会跑神，不自觉地看向一旁的云乔。
也不知那话本写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她看得专心致志，到了紧要关头甚至会随之蹙眉，又看了两页后，眉眼方才舒展开来。
单从她这神情的转变，仿佛就能窥见其中的转折。
生动得很。
午膳是在马车上用的。
云乔没什么胃口，挑挑拣拣吃几口，便放了筷子。裴承思劝了两回，见她并不肯听，也只得作罢。
等宫人撤去碗碟后，裴承思见云乔神色中带了些倦意，将话本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再次劝道：“既是困了，就闭眼歇会儿吧。”
云乔瞥了他一眼，对此并不领情，佯装嗔怪道：“你怎么跟年嬷嬷似的？”
事无巨细，连她的饮食起居都要管。
若不是碍于形势，并不好撕破脸，云乔倒想直接问问他，如今是哪来这么多闲工夫献殷勤？
裴承思被这话噎了下，被这般作比也没恼，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若是不喜欢，那我就不再说了。”
云乔将抱着的薄毯向上拉了拉，只露了半张脸在外，像是要小憩，可半晌都没睡着。
眼睫微颤，秀气的眉眼也因着不耐烦而微微皱起。
“怎么这般不安稳？”裴承思看在眼中，低声问道，“我随身带了安神香，要用吗？”
不用他提，云乔也能嗅出来。
兴许是因用了太多安神香的缘故，他身边始终盈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偶尔甚至会压过他常用的熏香。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她在调香一道上，算是有些造诣，差不多能分辨出裴承思用的那安神香如何调制。
所谓安神香，与其说是香料，不如说是一味药。
就算太医已经尽力用了最好、最温和的原料，可用久了、用多了终归不好。
云乔摇了摇头：“我不用。”
略一犹豫，她额外补了句：“若是可以，你也少用为好。”
不过随口一句叮嘱，却让他的情绪好上不少。裴承思颔首应了下来，随后又叹道：“阿乔，我总是睡不好……”
“那是你的心思太杂了。”
云乔并没被他这倾诉打动，看过去的目光分外澄澈，仿佛将他心中所思所想映得一清二楚。
裴承思下意识挪开了目光，片刻后苦笑了声，自嘲道：“你说的没错。”
帝王这个位置，并没那么好坐。
除非像先帝那样，稀里糊涂地当个甩手掌柜，若不然，要费心记挂的事情就太多了。
裴承思骨子里鄙夷先帝，看不上他的所作所为，自然不会走先帝那条老路。他又是个多疑的性情，信不过扶持他上位的陈家，也没全然信任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虞家，便愈发费神。
“阿乔，”裴承思复又看向她，声音低沉，“满京上下，能叫我毫无防备的，就只有你了。”
云乔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薄毯，她知道自己此时应当给予回应，可一时又说不出什么花言巧语来，只能无声地笑了笑。
随后微微蜷起身体，叹了声“困”，若无其事地闭目养神。
这一路上，裴承思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云乔压根寻不出什么闲空。
直到第二日入住行宫，依着旧例与裴承思分局两处，才总算是有了喘息的余地。
怀玉提早随着送行李的车马过来，云乔还未到，就已经着人将住处收拾妥当，就连其中的茶水、熏香，都是清和宫惯用的。
云乔从他手中接过茶盏，屏退了房中的侍女，轻声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怀玉摇了摇头。
云乔对此倒也没多意外。
毕竟陈景行事向来谨慎得很，此事又干系重大，他信不过怀玉也是情理之中。
退一步来说，就算陈景真要反悔，她自己也留有后手。
这回离宫，她就没准备再回去。

第59章
这一路舟车劳顿,到了行宫后还没歇多久，便得沐浴梳妆，为入夜后的晚宴做准备。
这是云乔头回正儿八经地在文武官员前露面，尚宫局紧赶慢赶,为她备好了要穿的礼服、佩戴的首饰环佩。
她虽有些犯懒不愿折腾,奈何仍担着皇后这个头衔,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尽职尽责地办好最后一桩事。
沐浴过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云乔换好礼服,端坐在梳妆台前,等着宫女为她挽发髻、上妆，却听见外间接连传来行礼问安声。
竟是裴承思来了。
云乔看着镜中的自己,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总觉着，裴承思近来有些太“粘”她了,仿佛只要稍有空闲，就要寸步不离地陪着才好。
此举落在旁人眼中，算是帝后和睦，可兴许是她“做贼心虚”的缘故，总觉着裴承思是别有目的。
云乔脸上的不悦稍纵即逝，在裴承思分开珠帘进了内室后,若无其事地笑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
“等你梳妆后，一同往宴厅去。”裴承思说着，在一旁落了座。
他已经梳洗得当，墨色的礼服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衬得肤色愈白。玉冠束发,除了腰间系着的玉珏,修长的手指上还带了个犀角制成的扳指。
帝王的身份养出他华贵的气质,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也叫人不容忽视。
云乔未曾回头，透过铜镜与他那漆黑的眼眸对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轻笑道：“那就劳你多等会儿了。”
梳头宫女为她绾了个端庄的高髻，簪上凤钗、珠花等物，又妥帖地佩戴上东珠磨制的耳饰。
妆容一并化好后，倒像是为她添了层精致的假面。
云乔对着镜中的自己勾了勾唇，露出个笑，却还是觉着透着股陌生，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裴承思却道：“很好看。”
说着，向她伸出手，含笑的凤眼中带着些期待。
云乔犹豫了一瞬，抬手搭在裴承思掌心，扶着他站起身，一同往宴会厅去。
行宫依山而建，一抬眼，便能见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景。
凉风拂面，衔珠步摇微微晃动，云乔仰头看着，只觉此处的空气仿佛都比京城要好上许多。
袍袖遮掩下，裴承思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等明日，我陪你去看看山顶的风景，可好？”
云乔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一笑：“好啊。”
宴会厅中，皇亲国戚、文武官员都已经在等候着，见帝后露面后，齐齐起身行礼。
云乔总算得以将手抽了回来，与裴承思分别落座。
这回夜宴，并不需要她特地做什么，只需要端好皇后的架子，当个无可挑剔的花瓶就好了。
云乔端坐在高位上，带着笑意，看向殿中一众朝臣。
这其中有不少是她从前就见过的，只是大略扫过去，仍旧觉着面目模糊。直到对上傅余那双格外亮的眼眸，她脸上刻意端出来的笑意才总算是真切些。
殿中众人坐得整整齐齐，也就显得前面那张空案格外显眼。云乔大略看过之后，这才意识到陈景竟还没到，不免有些意外。
虽说陈家现在权势正盛，可陈景并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的性情，反而一直在有意约束自家，以免重蹈当年韦氏一族覆辙。
像这样重大的宴会，他不该比裴承思来得还晚。
不少朝臣显然也由此疑惑，有意无意地往那空位瞟，神色各异。
裴承思对此未置一词，只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众人的反应。
云乔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适时收回了目光。
舟车劳顿后，她本就没什么胃口，对着各色野味炙肉也提不起食欲，只用了些清爽的瓜果。
兴许是看出她兴致缺缺，裴承思着内侍递了话过来，叫她只管回去歇息。
云乔怔了下，下意识抬眼看向裴承思，随即又看了看这满殿朝臣，露出些许疑惑来。
比裴承思还要早离席，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若是梁嬷嬷眼下还跟在身边，只怕得苦口婆心地劝上一番。
她自问并没表露出半点不耐，裴承思却先不管什么规矩了，动了动唇，无声道：“去吧。”
云乔犹豫一瞬，决定不再勉强自己，向着裴承思行了一礼，领着青黛她们离了大殿。
才一出门，凉气扑面而来。
宫人连忙替云乔系上披风，青黛缩了缩肩膀，在一旁感慨道：“行宫这边夜间竟这样冷！好在怀玉叫人送了衣裳过来。”
云乔抬手蹭了蹭鼻尖，闷声道：“山中就是这样。”
内侍们在前挑着宫灯引路，青黛凑得近了些，搀扶着云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云乔将她这模样看在眼中，笑问：“你这是想说什么？”
“奴婢觉着，”青黛讪讪地笑了声，虽知道皇后性情好八成不会计较，但声量还是不自觉地越来越小，“圣上如今待您，是很好的……”
说着，小心翼翼地端详云乔的神情，做好了请罪的准备。
云乔并没恼，沉默片刻后，轻笑了声：“是啊。”
在青黛以为她态度终于软化之时，却又听她叹道：“可那又如何呢？”
这句低低的喟叹被夜风吹散，几乎让青黛以为，这是自己的幻听。
宫人们都知道，陈皇后性情温和、驭下宽厚，不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来清和宫伺候。青黛偶尔还会觉着，自家皇后脾性太好了些，才会叫淑妃、宁嫔她们不知好歹。
着实没想到，她对着曾经情真意切爱过的圣上，竟然能心硬至此。
云乔看出青黛的不解，但并没多做解释，只一笑置之。
她心中清楚，自己的所做作为落在旁人眼中，还可能会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毕竟裴承思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肯纡尊降贵讨好，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可她就是不愿与裴承思“和好如初”，也做不到。
倒不仅仅是因着情爱二字，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云乔记挂着陈景缺席之事，回去后，特地叫人去打探，第二日一早得了消息，才知道他昨夜竟是病倒了。
“陈太傅的身体原就不大好，这回旧疾复发，听人说，随行的太医在他的住处留了一宿。”
“昨夜晚宴后，圣上还亲自去探看过。”
云乔没料到这般不巧，一时无话可说，适逢裴承思过来用早膳，只好先将此事按下不提。
按着旧例，皇帝须得在头一日围猎下场。
裴承思换了劲装，骑那匹惯用的乌云踏雪马，背负弓箭，显得格外英姿飒爽。他临行前特地回头看向云乔所在的方向，等她轻轻摆了摆手，这才领着武将、侍卫们进了林场。
一队人马隐没林中，激起尘土飞扬。
云乔在原处坐了会儿，觉着无趣，便想着趁这闲空四下看看，没想到这一转，竟恰巧遇着了陈景。
他犹带病容，尚未开口，便先低低地咳嗽起来。
云乔被他咳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忍不住劝道：“太傅既是旧疾复发，为何不在房中好好歇息呢？”
“不妨事，”陈景面色苍白，神情却是一贯的风轻云淡，“臣对自己的身体有数，闷在房中不见得能好，出来转转也无妨。”
他抬眼看向云乔，意有所指道：“更何况，还有事情未曾交代。”
云乔起初曾有过怀疑，怕他托病不出，是要临阵反悔，如今不由得讪讪，原本想问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陈景却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是臣这里有事耽搁，不怪您平生疑虑。”
他极擅话术，只要愿意，绝不会让人为难。
云乔轻轻舒了口气。
陈景不再耽搁，三言两语讲明了自己的安排，语气平缓，仿佛不是在“图谋不轨”，而是闲谈今日天气如何。
云乔按了按心口，压下起伏的情绪：“若是这么着，总该有个凶手……”
“那就虞家吧。”陈景轻描淡写一句，见云乔霎时瞪圆了眼，略带惊讶笑问道，“您就从来没想过，叫虞家付出代价吗？”
云乔领会陈景的意思后，沉默下来。
当初，赵铎之所以能知道她与栗姑离宫，伺机下手，完全是因为虞琦在其中递了这个消息。
他行事目的不明，但算不上元凶，也没到恶贯满盈的地步。
云乔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在杀赵铎之后收手，没有再牵连追究下去。
而眼下陈景这般安排，云乔再怎么天真，也不会觉着他出于为栗姑报仇的目的。
“太傅是摆平赵家之后，犹嫌不足，还要借我来党同伐异？”云乔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景。
面对她的质问，陈景并没半点心虚的意思，波澜不惊地看了回去：“臣与您，不过是凑巧利害一致。若非要说利用，也是互相利用。”
云乔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动了动唇，迟疑道：“……容我想想。”
云乔对赵家毫不留情，是查清原委之后，知道他们罪有应得。可若是叫她平白无故栽赃给旁人，终归还是有所顾忌。
陈景早就料到她会犹豫，也没催促，颔首应了下来。
两人同行一段路，随后分道扬镳。
云乔被陈景那番话搅乱心神，直到回了围场，依旧心不在焉。直到林中传来马蹄声，见裴承思带着猎物率先归来，这才将事情暂且抛之脑后。
裴承思并没理会那些恭维，越过众人，径直走向云乔。
云乔嗅觉素来灵敏，尚未等他走近，就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
留意到她这异常的反应，裴承思一怔，随即在距云乔几步远处停住了脚步，神情中带着些困惑。
像是不明白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悦。
众人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不约而同地闭了嘴，齐齐安静下来。
云乔被看得不自在起来，笑了声，解释道：“圣上没受伤吧？怎么有血气？”
“应当是沾染了那鹿的血腥气。”裴承思松了口气，见云乔不喜，也没叫她看自己带回来的猎物。
等应付过朝臣后，裴承思向云乔低声道：“我回去沐浴更衣……你也换身轻便衣裳吧。”
云乔先点了点头，听到后半截后，满是疑惑地看向他。
“昨晚不是说好了，要去山上看风景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云乔才记起昨晚那句话，原以为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裴承思竟还当真心心念念惦记着。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好。”
繁复的宫装换成俏丽的骑装，高高绾起的发髻半数编成束起的辫子，没再用步摇钗环等饰物，只系了根深红色的发带。
云乔随着裴承思往山上去时，莫名想起当初送他离开前，自己往附近佛寺烧香、求平安符的情形。
她那时特地挑了个黄道吉日，出门时天气尚可，偏偏到山脚下后却变了天，行至半山腰开始落雪。
又不好半途而废，只能硬着头皮往山上去。
可山路本就崎岖难行，还覆了层薄雪，一个不防就会滑倒。
后来，她将那辛苦求来的平安符郑重其事放在了裴承思的行囊中，叮嘱他要好好保管，若是弄丢了，改日必定要同他算账。
但真等重逢后，诸多麻烦接踵而来，她早就将那平安符抛之脑后，直到此时才想起来。
鬼使神差地，云乔偏过头去看向裴承思，忽而问道：“从前那个平安符，你还留着吗？”
裴承思脚步一顿。
他记起旧事，只是几番辗转，从陈家别院到东宫，再到紫宸殿，他也说不清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被宫人收到了何处。
没人敢擅自丢掉他的东西，但裴承思也没法点头，厚颜无耻地说自己还留着那平安符。
他没回答，但事实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云乔在开口询问时，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更谈不上失望，只是摇头笑了声。
裴承思被云乔笑得莫名心慌，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她给避开了。
“你从前不是说，若我没放好那平安符……要同我算账的吗？”裴承思攥紧了手心，嗓子有些哑，“阿乔，你罚我吧。”
若是从前，云乔兴许会佯装生气，罚他为自己端茶倒水，可如今她却只笑而不语，自顾自地往前走。
烈烈山风吹起她束起的长发与衣上的轻纱，红色的发带随风翻舞，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他的束缚，任是穷尽所能，也不能再让她在身边停留。
“阿乔，”裴承思快步赶上，与云乔并肩而行，“从前是我不好，今后，十倍、百倍的偿还你，好不好？”
云乔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啊。”
她看着裴承思因这一句话如释重负，心中续上了后半句——
“骗你的。”
在来行宫的路上，裴承思曾说，满京上下只毫无防备地信她。云乔那时就想，他不该信的。
因她并非没骗过人，只是从前不会对裴承思扯谎罢了。
可如今会了。

第60章
这日,云乔与裴承思在崖上留了许久。
两人拢共没说上多少话，她也没往日的不耐烦，抱膝席地而坐，看着天际绚烂的云霞发愣,静静地看了许久。
裴承思并没正经看风景,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了她身上。
从前的云乔,是个极好看懂的人,尤其是在他面前时,喜怒哀乐几乎都写在了脸上。可到眼下,裴承思却发现，自己再看不懂云乔的心思。
但能与她这样平和地相处,已经心满意足。
一直到夕阳落下，仅剩余晖,云乔这才站起身来，随手掸了掸衣上的尘土，轻声道：“回去吧。”
除却到这里的头两日，云乔再没担着皇后的名头在人前露过面。就算是想要出去闲逛，也会换身如青黛一样的宫女衣裳，装扮一番,优哉游哉地四下赏玩。
虽有意避让，偶尔还是会凑巧撞见朝臣。
但那些个身居高位的大人们谁都不会留意路边行礼的小丫鬟，更不会想到，这竟然会是那位看起来雍容端庄的陈皇后。
裴承思知道她的行事，笑过之后,也并没阻拦。
云乔这日穿了身鹅黄色的侍女宫装,擦了一层薄薄的暗粉后,还在脸颊上点了些雀斑,轻车熟路地出门。
说来也巧，竟恰巧见着了傅余，
他与两位武官模样的年轻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
云乔心中一动，若无其事地避让到路边，双手交叠，低头垂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目光所及之处，见不着傅余的神色，只能看见那墨色的靴子，一刻不停地走过去。
等这一行人离开后，云乔轻轻地摸了摸脸颊，为自己能在傅余面前蒙混过关而感到些许得意。
然而她还没得意多久，从湖边小径穿过后，假山处一转弯，竟迎面又撞见了傅余。
这回只有傅余一人，云乔惊讶不已，也没顾得上再装模作样地行礼。
她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莫名其妙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抄近路过来的。”傅余垂眼打量着她这模样，倍感稀奇。
云乔撇了撇嘴：“我还当你没认出来呢。”
“怎么可能？”傅余笑了起来，“远远见着的时候，我就一眼看出来了。”
旁人认不出同，是因从没和云乔打过交道，并不知她私下是何模样。
可对傅余而言，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云乔抬手理着鬓发，笑问道：“你特地折返回来，是有什么事？”
傅余被这再寻常不过的问题问得目光游移，沉默一瞬后，方才开口道：“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他虽不知道云乔的具体安排，但知道她想趁这次机会远走高飞，心中始终惦记着，再专程见她一面。
毕竟就此一别，还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这些日子，傅余不是没生出过旁的想法，但就算弃职责与蒋老将军的栽培之恩不顾，他也不可能贸然随着云乔离京。
那无异于将她的行迹暴露给裴承思。
所以只能按捺下冲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再送她一程。
云乔先是摇了摇头，想了会儿，又改口道：“帮我照顾好芊芊就行，若是方便，再顺道照拂下元家。”
她未曾拖家带口，值得记挂的人寥寥无几。
“好。”傅余郑重其事应下，略一犹豫，低声问道，“你想好要往何处去了吗？将来……想做些什么？”
“离京后，应当会回桂花镇看看，我会仔细隐匿踪迹，免得被他发觉。”云乔仰头看了眼天色，悠悠道，“至于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兴许会隐姓埋名，在平城的某个小镇安家，重操旧业开个铺子；又兴许会心血来潮，像元锳那样，出远门做生意去，一路上恰好看看各地风土人情……
脱了这层身份，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傅余认真听了，轻轻摩挲着指尖，斟酌着措辞道：“从前你听我讲西域丝路时，不是曾遗憾去不了吗？等过两年，我兴许会回西境，届时你若是还有兴趣，大可以来寻我……”
云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话中透露的信息，随即问道：“你已经在打算回西境？是朝中有什么不如意事？”
西境算不上什么好去处，相较而言，大多武官都会更愿意留在朝中。
繁华的京城，怎么不比危机四伏的边境好？
傅余摇了摇头，解释道：“倒没什么不如意的，只是京中约束多，终归不如从前在西境时随性自在。”
在京中一年有余，不仅刀剑钝了，自己的锐气也被磨去些。他这样的年纪，还不想日复一日地点卯当值，提前过上养老等死的日子。
“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云乔见他心意已决，并没劝阻，轻快地应了下来，“将来若是得便，必去寻你。”
傅余朗声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在行宫的时光仿佛过得格外快，一晃眼，原定的日程就已经过半。云乔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得尽快给陈景一个答复才好。
云乔抚摸着腕上的佛珠，叫来了怀玉，正犹豫着，裴承思却叫人递了消息过来，邀她出门骑马。
说是已经下令清场，尽可以随意驰骋，不会有人打扰。
云乔犹豫片刻，颔首应了下来，随后向怀玉道：“等我晚上回来，再最后拿定主意。”
这回秋猎，御马监特地将云乔挑中的那匹小白马带了过来。但兴许是几日未见，拂雪待她并不似从前那般亲昵。
云乔耐心捋着它的鬃毛，等它如往常那般主动贴过来后，这才踩着脚蹬翻身上马。
她压根没用宫人帮忙，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很。裴承思在一旁看着，称赞了句，随后催马跟上。
云乔先由着拂雪慢慢地跑了会儿，等习惯之后，才逐渐提快。
带着凉意的山风拂过脸颊，与在京中跑马场时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享受。
裴承思有意控制着速度，与她并肩，笑问道：“你这几日，应当已经将行宫转了个遍吧？”
“差不离。”
“想不想下山去玩？”裴承思留意着云乔的反应，等她略带惊讶地看过来后，这才解释道，“等过两日，附近的镇子上会有庙会，我想着你应当会感兴趣。”
云乔对此的确有点兴趣，但又怕贸然离开，会打乱原本的安排，便没立时答应。
她揉了揉脖颈，半是抱怨道：“这么几日下来，有些累，容我再想想吧。”
接下来这几日干系重大，云乔垂眼掩去眸中的情绪，正琢磨着，忽而发觉拂雪有些不大对劲。
它不似往日那般温顺，分明未加催促，却跑得越来越快。
云乔只觉着眼皮一跳，勒紧缰绳，想要让它慢下来，但原本极有效的口令却适得其反。
拂雪愈发焦躁不安起来，似是发了狂一样狂奔，裴承思也意识到不对，立时催马赶上，高声道：“阿乔，快停下来！”
拂雪向来温顺听话，云乔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霎时间心跳如擂鼓，她狠狠地掐了手心一把，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拂雪已经彻底失控，狂躁地想要将她从马背上甩下。
“阿乔，别怕，”裴承思已经看清形势，知道她没法控制，赶上之后连忙伸出手，“来我这里！”
山风烈烈，云乔死死地攥着缰绳，不敢松手。
“阿乔！不能再拖下去了，”裴承思当机立断，催促道，“你信我！”
云乔看了眼那近在咫尺的手，咬了咬唇，一手松开缰绳，才触碰到，就被裴承思紧紧地攥住。
这时，拂雪忽而高高抬起前蹄！
裴承思本能地犹豫了一瞬，但并未松开云乔，而是被她牵连得一道从马上坠下。
他张开手臂，将云乔牢牢地抱在怀中。
云乔只觉着眼前一黑，耳边传来裴承思的闷哼，重重地跌落在地后，滚了好几圈才总算停下。
心仿佛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云乔定了定神，尚未从裴承思怀中挣脱，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只见裴承思唇角止不住地往外溢着鲜血，在他如玉般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云乔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些颤音。
裴承思仍旧没松开她，无力地拍了拍她的背，似是安抚一般，低声道：“没什么大碍……”
可这一开口，溢出的血就更多了。
“你别说了！”云乔立时拦下他，四下张望，见远处的侍卫已经往这边赶，才稍稍松了口气。
“侍卫已经来了，太医也会过来。”云乔从袖中摸出方帕子，慌里慌张地擦拭着他唇边的血迹，“你再撑一会儿……”
裴承思却仍旧不肯消停，吃力地覆上她的手。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只要轻轻一挣，就能将他那沾着血迹的手甩开。可云乔还没动弹，就听见他气若游丝道：“阿乔，不要走……”
云乔心神惧震，尚未反应过来，便发觉他的手脱力垂下，彻底昏了过去。
这时，侍卫总算赶到。
但顾忌着他的伤势，并没敢轻易挪动，还是立时传了太医来，看过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裴承思搬回行宫。
直到回了行宫，洗去身上血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后，云乔方才从这变故中慢慢缓过来。
据太医说，裴承思身上的外伤在其次，被发狂的马踢到，伤及肺腑，以致昏迷不醒，这才是最紧要的。
“好好的，拂雪怎会发狂？”云乔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艰难道，“是谁想杀我？”
如果不是裴承思在紧要关头将她护在怀中，如今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的人，兴许就是她了。
“怀玉已经去查了，”青黛脸色发白，添了盏茶后试探问道，“您要不要去圣上那里看看？”
像是怕云乔不情愿，她特地补了句：“行宫中这么些人盯着，您若是迟迟不去，只怕也不妥当。”
云乔清楚这个道理。
只是一想起裴承思昏迷前那句，她便觉着茫然又惶然，以致于生出逃避的心思。
但终归是要过去的，不然总说不过去。
云乔到时，裴承思仍旧在昏迷之中，朝臣们皆已经得知此事，不好齐齐聚过来，由陈景出面在这里操持大局。
“太医已在会诊商议对策，必会尽力而为。”陈景言简意赅道。
“好。”云乔轻轻地应了声，沉默许久，这才又开口道，“太傅以为，此事是何人所为？”
“臣若是答了，还请您别疑心我党同伐异才是。”陈景无奈地叹了口气，“若说谁想要您的命，随行之人中，自然是虞家的嫌疑更大。”
“让臣来做的话，还会将此事扣在赵家头上。”
云乔默不作声看向他，陈景愈发无奈起来：“您总不会以为，这一切是臣在背后安排的吧？”
“不会，”云乔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两人齐齐沉默下来，谁也没再说话，一直等到天色暗下来，云乔等来了怀玉的回话。
她想了好一会儿，问陈景：“我不同虞家计较，他们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呢？”
这话问出口，便是默认了他先前的猜测。
陈景并没因此露出半分喜色，只答道：“自是怀璧其罪。”
帝王的宠爱未必全然是好事，先帝那时，韦贵妃若非心狠手辣，只怕也未必能安安稳稳活那么些年，早就被人拆吃入腹。
云乔点点头，隔了许久，忽而开口道：“太傅先前说的安排，今夜能行吗？”
陈景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些惊讶：“能是能……”
可裴承思还未完全脱离险境，她却要就此离开，着实是又清醒又心硬。
“他防我防得厉害，若是醒了，怕是就难走了。”云乔轻声道。
何况她不通医术，留下来也无济于事。
陈景也知道这是最合适的时机，颔首道：“好。”
*
行宫寝殿之中，照例点着裴承思惯用的安神香，可他依旧睡得极不安稳。
莫名其妙地，竟恍惚梦到与云乔成亲前的时日。
那时，两人已经定下婚期，也开始置办成亲要用的各种东西，触目所及之处，从不缺喜庆的红色。
云乔不喜铺张浪费，双方高堂皆不在，更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办亲事，便同他商量要“从简”。
裴承思却总觉着亏欠云乔，想着等将来金榜题名入仕后，再好好弥补。
云乔看出他的心思，同他笑道，“我不在意那些虚礼，也不在意身外之物，只要你全心全意待我，就心满意足了。”
裴承思听得动容，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
数年后，他飞黄腾达坐上了皇帝之位，补给了云乔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甚至为此沾沾自喜……
却还是忘了，云乔想要的，其实是“全心全意待她”。
他自以为给云乔的好，更像是弥补自己的遗憾罢了。
梦的最后，云乔眸色幽深地看着他，许久后叹了口气，同他说：“要不然，咱们还是算了吧。”
“阿乔！”裴承思猛地惊醒过来，心有余悸的同时，只觉着身体每一处都隐隐作痛。
一旁守候的内侍如释重负：“圣上醒了！”
太医们鱼贯而入，查看他的情况。
裴承思终于后知后觉想起白日堕马的事，想要问云乔的状况，可尚未开口，便觉着仿佛牵动了肺腑，阵阵刺痛。
他偏过头，想要看看云乔是否在殿中，目光却落在雕花窗上，再也移不开。
隔着一层窗纸，仍能看见那仿佛冲天而起的不详火光。
“外边，怎么了？”裴承思强忍着痛楚，追问道，“皇后呢？”
“这……”
众人面面相觑，有不知情的，有知情了也不敢在此时回话的。
那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成了真。
裴承思看得眼底通红，只觉着喉头一甜，难以抑制地咳嗽起来。
溅出的血滴洇在锦被上，是如那火光一样，不详的红。

第61章
深秋时节,镇子上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但泛凉的空气之中，依旧盈着隐隐约约的香气。
渡口人来人往，干力气活的劳工们陆续搬运着货物,附近开了十几年的阳春面摊子旁,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扬声招揽着顾客,还有结伴的孩童,正叽叽喳喳地追逐打闹……
与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却又好似膈了层轻纱,再见着,倒叫人有些恍惚。
凉风吹起面纱一角，随即被只纤细白皙的手按下,遮得严严实实，隔断了周遭好奇的视线。
意识到自己愣了太久,云乔收回远望的目光，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拎着裙摆，步履轻盈地上了岸。
“夫人等等我！”岳荫拎着包袱，小心翼翼地从踏板挪到岸上，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云乔将她这谨慎过头的模样看在眼中，掩唇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
岳荫是云乔前几日上岸置办衣裳等物什时遇上的，那时她在酒楼被人偷了荷包，以至于没银钱结账，又气又委屈,眼都红了。
云乔凑巧撞见,见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便随手替她付了银钱,结果就被黏上了。
据岳荫自己说，她家中是开镖局的，因不满爹娘安排的亲事，故而离家出走。
哪知出来没几日，就被贼人偷了银钱。
可她又不愿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便想着跟在云乔身边。
云乔孤身一人，途中偶尔也会觉着无趣，见岳荫的确会些拳脚功夫，想着总没坏处，便由她跟着自己了。
岳荫上岸后，总算没了那发飘的感觉，如释重负地转了两圈，这才跟上云乔，好奇道：“您从前是来过这里吗？”
云乔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模棱两可道：“是来过。”
她并没同岳荫提过自己的来历，也未曾告诉过她，这小镇是自己自小住了十几年的地界。
岳荫揉了揉小腹，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面摊上。
“饿了？”云乔瞥了眼岳荫的反应，调转方向，领着她过去。
这面摊在码头附近开了十余年，自云乔记事起就已经在了，她轻车熟路地为岳荫点了碗面，又要了份这边独有的秘制卤味。
岳荫一闻到那香味，便觉着食欲大振，但又有些疑惑：“夫人不饿吗？”
云乔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倒了碗茶水。
她这些年偶尔会来这里吃面，若是一摘下面纱，只怕就会被摊主给认出来了。
岳荫欲言又止，挑着碗中的阳春面，看云乔低头饮茶。
在岳荫看来，这位夫人是个极矛盾的人。
观其言谈举止，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秀，就算坐在这凉棚下喝劣茶，举手投足间也依旧带着优雅从容；可她又没半点娇气，一路上遇着不足之处，从没抱怨过半句，性情随和得很。
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自然而然地糅合在她身上。
“怎么一直看我？”云乔放下茶碗，眉尖微挑，“是这面不合口味吗？”
岳荫连忙摇了摇头，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
下工的劳力们从码头过来，一落座，便兴致勃勃地聊起时事。
“京中那位陈皇后没了！”
“据说是随着圣上去秋猎时，行宫那边起了场大火，可巧，竟烧到了皇后的宫殿。”
“圣上为此悲痛过度，一病不起，连早朝都停了……”
“……”
这样大的事情，比邻里家长里短有趣不少，一提起来，便惹得众人议论纷纷。原本专心吃饭的岳荫都没忍住回头看了眼，竖起耳朵听他们讨论。
平城离京城算不上近，消息传来得慢，再加上口口相传几经辗转，其中便不乏失真之说。
云乔漫不经心地听了会儿，一笑置之。
就譬如那场大火。当夜，她借着为裴承思祈福为由，去了行宫那荒废已久的佛堂，出事之处并非在皇后寝宫。
再者，裴承思之所以会罢朝，八成是因身上的伤还未好，而不是什么“悲痛过度”。
他兴许会伤感，会疑虑，但不会为此耽搁正事。
云乔不清楚陈景后续如何搪塞，但就如今看来，皇后死讯传得人尽皆知，就说明裴承思已经认下此事。
昭告天下后，便再没回转的余地。
原就不该出现的“陈皇后”，是真真切切没了，就像她生辰那夜的烟火，转瞬即逝，惹得众人惊叹一番后，彻底归于平静。
清和宫总会有新的主人，等再过些年，兴许不会有人再提起她这位短命的先皇后。
云乔对此极满意，深吸了口气，那股熟悉的桂花香叫她下意识放松下来，心境格外安宁。
等岳荫用过饭后，云乔领着她往镇子上的客栈去投宿。
说来也巧，她暂住的这件客房，只需推开窗子，便能远远望见她住了许多年的小院。
只是顾忌许多，不敢贸然过去。
云乔信得过陈景的筹划，可世上终归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何况裴承思也不是听什么信什么的蠢人。
尤其是裴承思昏迷前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云乔每每想起，都会觉着，裴承思兴许一清二楚。
哪怕在说了“从头开始”后她有意逢迎，哪怕裴承思看起来欣喜若狂，实际上，他心中如明镜一样。
正因如此，云乔离京之后并没直接回来，接连改了数次路线，直到如今才辗转归乡。而直到此时，也依旧没能回到家中去看看，怕留下行迹，落到裴承思眼中。
好在她并没什么牵挂，特地回乡，也并非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不过是为了全自己的念想。
云乔在镇上留了几日，旁敲侧击打探一番，得知曾有一队人马过来，在自家附近停留。
这种事情在小镇上并不常见，众人还未曾揣测议论过。
云乔对此并不意外，她折了枝行将落尽的桂花，与岳荫一道收拾行囊，启程到别处去。
想着等过个三年五载，再回来。
裴承思会惦记她一时，但朝中那么多政务，后宫迟早也会有更多美人，自然就将她抛之脑后。
到那时，他兴许早就忘了桂花镇这么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医院耽误了挺久，状态也不太好，这章短小点orz

第62章
入冬后一场大雪,天彻底冷了下来，放眼望去，四下皆是白茫茫一片。
陈景掸去肩上细碎的落雪，踏进紫宸殿。
才一进门,过于浓重的安神香气味扑面袭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后又听见暖阁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早前在秋猎时受的伤过重,裴承思修养许久,可直到如今,仍旧没能调养过来。
太医明面上没敢多提，陈景私下问过,说是这极可能留下旧疾，冬日易复发。
“非是臣等不尽心,只是圣上伤及肺腑，偏又因着皇后之死五内郁结，无可排解……”老太医同他感慨，“就算是华佗在世，怕也无能为力。”
云乔的离去，对裴承思而言,是难以释怀之事。
陈景虽早有预料，但那时裴承思的反应之大，仍旧让他有些意外。
当初裴承思从昏迷中醒来，隔窗瞥见那火光，虽还没弄清来龙去脉,但在宫人们面面相觑的沉默之中,似是有所感应,骤然吐血。
随后又陷入昏迷。
太医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心再次高高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诊脉救治。
这倒是让陈景的行事便利不少。
他代为料理行宫事宜，在裴承思昏迷之时，为“陈皇后”之死盖棺定论。
将这个自己早前帮着裴承思捏造出的身份，葬在佛堂大火之中。
而裴承思醒来，得知他的安排之后，勃然大怒，甚至摔了手边的药碗，斥责他“越权”、‘擅作主张“。
这么久以来，裴承思无论私下对陈家有任何意见，从未当面发作过，还是头一回这样毫不遮掩地宣泄。
陈景立时下跪请罪，随后有理有据地回话。
毕竟那夜大火冲天而起，整个佛堂烧得一塌糊涂，随行朝臣、行宫侍从无人不知，绝非能轻易遮掩之事。
更何况皇后尸身已经寻着，如何能按下消息？
裴承思仍旧不依不饶，质问道：“既是面目全非，太傅又怎能确定那是皇后？”
“金玉饰物尚存，若非皇后，又会是谁？”陈景佯装惊讶反问，而后道，“事发突然，臣知圣上不愿信，只是事实摆在那里，朝臣皆知……还请圣上节哀。”
也不知究竟是无法接受，还是心有疑虑，话说到这般地步，裴承思仍不肯认下云乔之死。
但此事由不得他。
毕竟就算再怎么疑心，他也没法凭空寻出云乔来，皇后之死，又岂是想压就能压得下来的？
在朝臣们的一再催请之下，裴承思终于在离开行宫之前，颔首承认此事，以皇后之礼下葬。
尘埃落定。
回京之后，裴承思又卧床修养些时日，方才临朝，随后以雷霆手腕处置了赵、虞两家及其一干党羽。
赵家早就失了圣心，本就是苟延残喘，朝臣们对此并不意外。可没几个人料到，圣上竟会对虞家出手。
众所周知，圣上当年流落在外，得虞氏庇护。
而虞氏一族回京后，荣宠有加，是毋庸置疑的朝中新贵，上赶着巴结的人不计其数。
虞家不比平侯，在朝中没什么根基，一家老少全靠裴承思提携，收拾起来毫不费力。
裴承思能将虞氏抬起来，也能打压下去。
一夕之间，便是云泥之别。
再有就是，后宫那位宁嫔不知因何缘故触怒圣上，褫夺封号，降为了最末等的采女，还遭了禁足。
朝堂与后宫，都好似翻天覆地，一时间惹得人心惶惶。
幸而在此之后，便没再生出什么变故。
但朝臣们都能看出来，他们这位圣上没了以往的温和，待人处事凌厉许多，仿佛大病一场后，脱胎换骨。
就连陈景，在面对他之时，都额外打起三分精神。
陈景缓步踏进暖阁，见着了正在窗边看雪的裴承思。
裴承思身上穿着层层衣衫，却依旧显得单薄。
自病后，无论再怎么调养，就算最好的补品供着，他还是日渐消瘦。
露出的手腕瘦骨嶙峋，肌肤透着病态的白，青紫色的血脉显得格外扎眼。
听到他的行礼声后，裴承思头也不回道：“起来吧。”
话音刚落，又咳嗽起来。
陈景看向那半开的窗，尽职尽责劝道：“外间风冷，圣上病体未愈……”
裴承思却并没理会：“太傅特地求见，想必是有要紧事，只管说就是，不必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浪费口舌。”
“是。”陈景若无其事应了声，这才提起来意。
只是事情还未回完，恰赶上常总管亲自送药，顺道带来的还有一封书信，低声回禀道：“是影卫那边送来的。”
原本漫不经心的裴承思立时打起精神，将药撇在一旁，也没再理会陈景，自顾自地拆开那信来看。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复又黯淡下来。
随后低下头，捂着唇，猛烈地咳嗽着，像是牵动肺腑。
常总管赶忙将药送上，恳切劝道：“还请圣上保重龙体。”
裴承思咳了会儿，好不容易才停下，接过药碗的手甚至微微发颤，定了定神后，这才将那苦药一饮而尽。
陈景垂下眼，安安静静等候着。
裴承思再开口时，问的却不是政务，哑声道：“太傅，你同朕说句实话，云乔她……还在人间吗？”
起初，裴承思并不肯信云乔葬身火海。他反复告诉自己，云乔必然是趁他不备，借机逃走了。
那面目全非的尸体，不过是个幌子。
云乔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只是不愿见他，所以千方百计地躲着。
可遣出去详查的影卫一无所获，日子越长，他也就越怀疑自己的猜测。
兴许，云乔当初的确是没逃过……
他对虞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宽纵、自以为是的制衡，阴差阳错地害死了云乔。
再怎么惩治，酿成的大错也无法回头。
归根结底，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如今这满身伤病，就像是冥冥之中的报应。
陈景留意到裴承思看信的反应时，就知道云乔离开之后藏得好好的，并没泄露踪迹。
对于裴承思这质问，他并没慌张，只困惑道：“圣上此话何意？臣不明白。”
“太傅当真不明白吗？”裴承思捏紧了手中的信件，逼视着他，“皇后身边那内侍当夜并无异动，傅余那里，朕也已经查过。”
“能在行宫瞒天过海的，也就只有你了。”
陈景掀了衣摆，不慌不忙下跪，叹道：“圣上若是执意不肯接受先皇后已逝，无论臣如何解释，您怕是也不会信。”
裴承思被他这句回得沉默下来，撑着额，许久之后低低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没了凌厉气，声音之中满是疲倦：“先前议到何处了？继续吧。”
顿了顿后，又吩咐道：“着人去院子里堆个雪人。”
常总管与陈景俱是一愣，随后齐齐反应过来，这怕是与先皇后有关，立时应了下来。
陈景面不改色，常总管心下叹了口气，离了暖阁后，立时吩咐小徒弟去办。
小徒弟一头雾水，紧跟上去，好奇道：“圣上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一出……”
“谁准你多嘴多舌揣测圣意的！”常总管回手在他头上不轻不重抽了下，“只管照办就是。”
小徒弟挠了挠头，又迟疑道：“那要什么样式的？堆到何处？”
常总管想了片刻：“不必太复杂，简单的就成。堆到……暖阁窗外吧。”
一推开窗就能见着，于圣上而言，也不知究竟算是怀念的慰藉，还是变样的折磨？
“云姐不冷吗？”
岳荫拎着热包子从外边回来，抖落油纸伞上的细雪，一进门就见着了院中的云乔。
云乔离京之后，随母姓化名穆云，岳荫与她相熟之后，便不再一口一个“夫人”叫着，改口称云姐。
云乔裹了件雪缎斗篷，其上绣着翠绿的竹叶，毛茸茸的领子拥着纤细的脖颈，将她那张小脸趁得巴掌大小。
她蹲在院角的树下，身旁是个已经快成型的雪人。
偏头看过来时，唇红齿白，眉眼弯弯的模样甚是动人，丝毫看不出在外与人谈生意的稳重。
“还成，化雪的时候才冷呢。”云乔寻了两块大小相仿的鹅卵石，比划了下，按在了雪人的“头”上，充作眼睛。
她退远了些打量着，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残雪，同岳荫道：“你回来得正好，红枣粥已经熬好了。隔壁的婶子谢我教她家儿女识字，特地送了些自家腌制的五香菜，我尝了尝，味道不比宫中的御厨差……”
说到这里，云乔倏地停下来，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
岳荫并没留意到云乔的反常，更没多想，只当她是在夸隔壁婶子手艺好，兴致勃勃道：“那我也尝尝。”
云乔随岳荫一同进了房中，解下斗篷，拂去鬓发上沾的细雪。等她收拾妥当，岳荫已经将粥盛出来，碗筷摆好。
“再过月余，就该过年了，”云乔在岳荫对面落了座，慢条斯理搅着碗中的白粥，“你不要回家去吗？”
岳荫咬着筷子，犹豫了会儿：“我若是回去，云姐你不就剩自己一个人了吗？”
她近来也在想这事，一时没拿定主意。
像云乔这样模样好、妥帖细致，待人又真诚的，总是更招人喜欢。岳荫起初粘着云乔，是银钱被偷，不想狼狈回家。
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已经生出些感情，真到要离开时反而不舍。
云乔喝了口热粥，驱散些寒气，抿唇笑了起来：“这说得是什么傻话？你离家也有段时日了，爹娘必然盼着你回去，难不成要为我耽搁？”
见岳荫欲言又止，又道：“只管回去就是，不必记挂我。”
自小到大，她独自过了好些个年节，倒也不至于顾影自怜。
岳荫咬了咬唇，试探着问道：“若不然……云姐你随我回去吧？我们那边过年可热闹了！”

第63章
岳荫知道云乔骨子里爱玩闹,绘声绘色地讲了自家那边过年的盛景，竭力劝她随自己回去做客。
云乔起初并没这个打算，只想着留在这小镇上独自过年节，但被岳荫翻来覆去念了几回后,倒是渐渐开始有些动摇。
“云姐,你就随我回去吧。”岳荫磨磨蹭蹭地收拾着行李,坚持不懈地劝她,“我爹娘最是好客,镖局过年时也热闹得很。”
说着,又作势撒娇道：“再说了，你放心我一个人回家吗？若是半路上又遇着偷荷包的小贼,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
云乔漫不经心地清洗着茶具，见岳荫为了说服自己,连先前的糗事都搬了出来，哭笑不得道：“你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道理？”
岳荫讪讪地笑了声，听着外间传来叩门声，只得先止住话头，出去查看。
上门来的这位，是芙蓉镇有名的生意人,众人都称一声“万夫人”。
据说她当年被夫家买来当童养媳，夫君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后来险些将祖辈留下的家财败光。
万夫人接管了家中的生意后，费尽心思，转亏为盈,成了实际上的“大掌柜”。
再后来,她那纨绔夫君因酒色亏空身体病逝,万夫人没再嫁,手中攥着万贯家财，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但她也有备受诟病的一点。
云乔因喜欢芙蓉镇山水，在此寻觅宅院暂住时，就曾听人在背后议论万夫人，说她又从南风馆领了“新人”回来伺候。
万夫人虽没再嫁，可身边的男人却没短缺过，此举落在旁人眼中，遭受的非议便再没听过，说她“生性放|荡”。
云乔原本看中了宅院，就差签契约付账，听到房主与邻居这般议论，便径直领着岳荫离开了。
有权有势的男人们，家中放着正妻，也不妨碍纳妾或是在外边拈花惹草。
旁人见了，说不准还会打趣一句“风流”。
可落到女人身上，哪怕已经是孤身一人，依旧得抱着贞节牌坊才行……哪有这样道理？
云乔那时还不认得万夫人，只是觉着不平。
没想到后来阴差阳错，她最后挑中的宅院正是万家名下的房产，再加上卖了几个香料方子给万夫人，就此有了往来。
近来，万家的香料铺子被查出内鬼，从上到下罚了一串，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万夫人先前与云乔谈生意时，知道她对香料行情极为了解，便打起主意，想聘她来帮自己打理生意。
云乔对万家算不上熟悉，手上也不缺银钱，不大想费心接这个烫手山芋，便寻了个借口婉拒了。
只是没想到，这还没过几日，万夫人竟亲自找上门来。
“夫人请坐，”云乔换了新茶，客客气气问道，“这大冷的天，怎么专程过来了？”
万夫人解下狐裘，其下是藤萝紫的袄裙，绣工精致，腕上悬了只同色玉镯，衬得她欺霜赛雪的肌肤，显得格外雍容。
她这些年保养得宜，乍一看，压根寻不着岁月的痕迹。
言谈举止间透着从容大方，让人见了，便不觉着地卸下些防备。
“刚从铺子回来，途径你这里，便想着来讨杯热茶，再看看你可曾回心转意。”万夫人笑了声，有意无意地看向那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略带惊讶道，“你这是要出远门？”
“年节将近，我与阿荫回乡去看看。”云乔模棱两可地回了句。
她虽还没和岳荫商议定，但这事，倒是恰好能拿出来当个借口，回绝万夫人的邀约。
平心而论，万夫人先前允诺的待遇不可谓不好，云乔对她也颇有好感，并不抵触共事。
只是一旦应下，少不得要尽心尽力办事。
做生意免不了与各种人打交道，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接触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云乔也不想冒这个险。
旁的事情都好商量，但临近年节，总不能拦着不叫人回乡。万夫人半是无奈半是惋惜地叹了口气：“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了。”
“能得夫人看中，是我的荣幸。只是接管铺子这样的大事，我的确无暇顾及，除此之外若是有能帮上忙之处，夫人只管开口。”云乔轻轻摩挲着杯盏，笑道。
“这话我可记下了。”万夫人含笑应了声。事情虽没办成，她却并没就此离开，而是顺势与云乔闲聊起来。
擅长做生意的人，聊起天来大都不会冷场，再加上两人性情相投，你来我往气氛融洽。
及至天色渐晚，万夫人起身告辞，云乔随口道：“夫人要不要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
“改日吧，”万夫人意有所指道，“今夜有约，是先前同人说定的，不好临时改。”
云乔初时并没反应过来，还当是生意上的事，立时道：“那咱们回头再说，夫人只管忙去，正事要紧……”
等对上万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后，她灵光一闪，这才算是反应过来，说了一半的话卡在那里。
万夫人被云乔这模样给逗笑了，也不急着走，饶有兴致问道：“你要不要……随我去长长见识？”
万夫人知道云乔嫁过人，又死了夫君，听她提起此事时神色平淡，想着云乔应当同自己一样，对那所谓的夫君并没感情。
她也知道云乔并非那等迂腐之人，说话时便少了些顾忌。
万夫人留意着云乔的反应，见她并无任何厌恶或是抵触，只是有些诧异，便再次劝道：“你随我去见识过，就知道，这其中可大有乐子。”
话音里带了些暗示的意味，云乔并非不通人事的小姑娘，听出其中的深意后，顿觉脸颊发热。
意外之余，又有些好奇。
她虽自小爱凑热闹，什么新奇的都想看看，但还从没见过南风馆是何模样。
遇着裴承思前，云乔满心都是做生意、赚钱，从没往这方面想过；遇着裴承思后，全心全意地待他，更不会想去看旁的男人。
直到如今被万夫人提醒，方才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万夫人看出她的好奇，趁热打铁道：“你只管放宽心，随我去看看。就算是没合眼缘的，就只当是去喝杯酒、听个琴，总比闷在家中有趣。”
“我……”云乔咬着唇迟疑片刻，最终长舒了口气，拿定主意道，“那就去看看吧。”
云乔强装镇定，寻了个借口诓过岳荫，上了万夫人的马车，随她“长见识”去。
与那些光明正大揽客的秦楼楚馆不同，南风馆藏得更深些，若非是万夫人指引，云乔纵然是从此经过，怕是也看不出什么来。
起初只能听见隐约的丝竹声，迂回进了内院后，这才窥见端倪。
“此处近来添了位乐师，相貌生得很不错，只是体格单薄了些……”万夫人凑近了些，在她耳边笑道，“不知中用不中用。”
云乔垂下眼，掩唇咳了声。
“你这脸皮也太薄了，不好，不好。”万夫人到了此间，言谈便再没什么忌讳，半带戏谑道，“这世上的女子，就是易被诓骗，我也是后来试过之后，才知道男人床榻上的自吹自擂半点不该信……”
说话间，一男子迎了出来，向万夫人道：“我还当夫人今夜要爽约了。”
“我允诺过的事，何曾失言？”万夫人扶着他的小臂，款款踏上台阶，吩咐道，“告诉紫陌，叫她多唤些人过来……”
云乔有意观察着，只见这生得分外高大的男人，在万夫人面前恭恭敬敬的，带着些讨好的意味，甚至在听了她这句吩咐之后，神情中流露出些失落。
“放心，”万夫人笑了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只是叫我这位妹妹看看，挑个中意的罢了。”
男人这才转忧为喜，依言照办。
云乔从没见过这种情形，心中涌出些说不出的感觉。
但并不坏，甚至隐隐有些畅快。
“阿云，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万夫人领她进了包厢，笑问道，“是健壮的还是文弱的？直爽的还是温柔的？”
云乔还从没细想过这种问题，落座后，捧着脸颊想了会儿：“文弱些、温柔些的吧。”
当年初遇裴承思时，他就是这么个模样。
不多时，小厮们送了酒菜，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少男人。一字排开，正如万夫人先前所说的那般，“环肥燕瘦”，什么类型的都有。
从平城到皇城，云乔自问这几年见识得多了，但从没经历过这种架势，不由得向后仰了仰。
双手仍旧半遮着下半张脸，有些茫然无措。
为首那位徐娘半老的美妇人与万夫人熟识，见面后熟络地聊了几句，这才看向旁边一声不响的云乔，含笑道：“夫人是头回来吧？”
云乔眨巴着眼，点了点头。
“到咱们这里来，什么都不必想，只管随性而为，图个高兴。”
“正是，”万夫人目光从那一排人身上扫过，向云乔道，“不要只顾着害羞，来好好挑挑，可有合你眼缘的？”
她倒了杯酒，送到云乔面前，调侃道：“要不要喝杯酒壮壮胆？”
云乔被她这话给逗笑了：“这就不必了。”
万夫人径自喝了，为云乔参详着，随口开玩笑道：“你说，后宫选妃是不是就像这样？”
云乔一怔，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声：“兴许吧。”
说完，她抬手指了指门口那青衫男子，轻声道：“就这个吧。”
“巧了，这就是先前我同你提过那位乐师，叫做墨离。”万夫人又添了杯酒，解释道，“不过他性情有些傲，留他下来也就听个琴，至于剩下如何……还得看他肯不肯。”
万夫人习惯了挑拣旁人，不喜他这脾性，故而从未留过。
云乔却是松了口气，颔首道：“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按我三千字写四个小时的速度，二更在12点左右，三更在凌晨……建议明早一起看orz

第64章
在来南风馆时,万夫人曾特意提过这琴师，说他模样生得好。
这话倒的确没错。
在这一字排开的男人之中，论及相貌，墨离算是最出色的那个。只是神色寡淡,始终垂着眼睫,看起来兴致缺缺。
直到被云乔挑中之后,他才正儿八经地抬眼看过去。
端坐在那里的女子看起来仍有些许拘谨,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将她柔美的面容衬得愈发温婉。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桃花眼,目光澄澈，并没他所嫌恶的急不可待。
墨离这才提起些兴致,应了下来，叫人去将自己惯用的琴取来。
云乔与他对视片刻,随后移开视线，看向桌上已经摆开的酒菜，琢磨着回去时要不要带份新的给岳荫。
“是害羞？还是……仍旧不满意？”万夫人打量着她的反应，了然道，“你这眼光倒是挺挑剔的。”
闻言，墨离不声不响地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云乔摇头笑道：“夫人就不要打趣我了。”
她这回过来，主要是因着好奇，想要看看南风馆中究竟是何模样，并非真抱着“寻欢作乐”的心思。
至于墨离，相貌在此间而言算是顶尖,但并非无可比拟。
无论是朝夕相处过的裴承思、怀玉,还是自小熟识的傅余,又或是有过往来接触的陈景……
都不比他差。
从前见得多了,眼下不至于因着一张脸，就意乱情迷。
不过他的琴技倒是的确不错。
云乔在京中时学过一段时日，因不擅音律，最后也没多大长进，但至少能分辨出旁人琴技的高低了。
墨离的琴音就如同他这个人，带着点不易接近的孤高。
若换了旁人，兴许会想去攀折这种“高岭之花”，但云乔却懒得折腾。
有前车之鉴在，她再不想为感情之事费心了。
南风馆这边的酒不知是用什么方子酿的，恰合了她的口味，云乔虽留意克制，还是多喝了两杯。
但并没到醉的地步，只是目光迷离了些。
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漫不经心地托着腮，安静听琴。
万夫人对听琴没什么兴趣，由男宠伺候着用了些酒菜，便准备到卧房去了。
云乔瞥见她要离开，也扶着桌案起身，但还没站起来，就被万夫人按了回去。
“此处就留给你们了。”万夫人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她。
云乔怔然：“不是说只听琴吗？”
“傻子，”万夫人贴在她耳侧，吐气如兰，“墨离分明是情愿留下来伺候的，你竟看不出来吗？”
“嗯？”云乔将信将疑，偏过头瞥了眼，恰对上墨离望过来的视线，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已经这么晚了，哪有现在回去的道理？”万夫人点了点她额角，笑道，“叫墨离服侍你在此歇下吧。”
说完便靠在男宠身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洒脱得很。
房门合上后，云乔蓦地回过神来，回头看向墨离，始终未曾断过的琴音也随时停了下来。
“夫人还要继续听吗？”墨离放缓偏冷的音调，微妙地停顿片刻，“还是说……安歇呢？”
云乔呆呆地同他对视了会儿，仍旧没答上来。
墨离拂袖起身，不疾不徐近前，在她身侧坐下，在那空杯中又添了新酒。
“夫人仿佛很喜欢这酒，”墨离轻声问道，“为什么不喝了？”
说着，捧着那瓷杯，送到了云乔唇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许多，云乔动了动唇，触及那发凉的杯沿后，偏过头避开些：“再喝就要醉了。”
墨离低低地笑了起来：“既来了此处，若是不醉一场，岂不是白来了？”
他一反先前疏冷的态度，温柔的神情在这夜色烛火之下，莫名透着些诱惑。
云乔却依旧没上钩，颇有些固执地摇摇头，推开他的手：“不要。”
似是没想到她还会拒绝，墨离愣了下，沉默片刻后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叫夫人不满意了吗？”
“没，”云乔咬了咬唇，直言道：“……是我自己的缘故。”
她也有想过试着像万夫人那样，可兴许是“初来乍到”，既不知话该如何说，也不知手脚怎么摆布，总是不自在。
“夫人不必拘谨，”墨离见她局促起来，将声音放得愈发低柔，“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心由我伺候就好。”
云乔不自觉地皱着眉，但并没反驳。
墨离抬起手，轻轻点在她眉心，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抚过温热的脸颊，激起一阵颤栗。
随着墨离的贴近，云乔嗅到他衣袖上淡淡的熏香，因并不讨厌这个味道，便没刻意避开。
只是渐渐地，两人之间的接触不再仅限于手指。
墨离捧着她的脸颊，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怜爱，愈来愈近。
分明没有感情，却仍旧能表现得格外情深，几乎能叫人生出错觉，正是此处男人们的本事。
有不少人会沉溺其中，可云乔看着他眸中的自己越来越近，还是没忍住，躲开了。
墨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未曾开口询问，但在这样的注视之下，云乔还是解释道：“我不喜欢这般。”
“夫人还未试过，怎知自己不喜欢？”墨离笑了声，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瓣，“既然都已经来了，何妨一试？”
云乔被他这理由说服，想了想，认真道：“好。”
话音刚落，便被堵上了唇。
墨离的动作放的很轻，先是不疾不徐地舔|舐着云乔的下唇，时不时用齿尖轻轻咬着，随后撬开唇齿侵入。
手掌扶着她的后脑，既温柔，又带着些许强硬。
论及技巧，可谓好极。
她并未挣扎躲避，但等到终于分开时，也没有墨离想象中的意乱情迷，目光反而愈发清明，倒是映出他的狼狈与迫切。
墨离生了一副好皮囊，琴技过人，几乎是无往不利，没想到在云乔这里受了挫。他像是被灼到似的松了手，哑声道：“为何？”
“这回试过了，”云乔蹭了蹭唇角，冷静地评价道，“谈不上讨厌，但的确也算不上喜欢。”
她并没有办法像万夫人那样，从这件事上获得满足感。
云乔并不介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也没打算为裴承思守贞节牌坊，若此事能叫她心中喜欢，并不介意为之。
可试过了，并不能。
那就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与精力了。
拿定主意后，原本的茫然局促一并褪去。
云乔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知道此时再回去已经晚了，好在先前同岳荫扯谎时，已经提过自己今夜可能不回家，倒也没什么顾忌。
“其他事情就不必多做了，”云乔复又看向墨离，吩咐道，“帮我弹个安神曲吧。”
墨离缓过神后，甚是无奈地苦笑了声：“好。”
云乔就这么在南风馆歇了一夜，什么都没做，第二日一早收拾妥当，叫人给万夫人留了口信后，便先一步离开了。
虽说芙蓉镇比京城一带暖和，但冬日的清晨寒气依旧偏重，云乔戴上兜帽，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等快到住处，她掐着时间算了算，想着岳荫应当才起床没多久，便在附近的包子铺买了包子，顺路带回去。
云乔捧着油纸包，远远地瞥见自家门前似是站了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站得笔直，依稀带着些军营里出来的痕迹，看得云乔眼皮一跳。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是自己不知何时泄露身份，被人找上门来了。
云乔停住脚步，直到见着家门从里打开，岳荫与那男人你来我往地交谈着，才算是松了口气。
她猜，这位八成是岳荫的家人，特地上门来带岳荫回家去的。
岳荫瞥见云乔回来，一扫方才被训时的蔫吧，拉着自家兄长介绍道：“这就是当初帮我解围，又容我一直跟在身边，对我颇多照拂的那位夫人。”
而后又三步并作两步到云乔身边，笑盈盈道：“这是我兄长，岳蒙。”
云乔将买来的包子给了岳荫，向她那兄长见了一礼，只是还没开口，看清他的模样后险些失态，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她见过眼前这人。
先前秋猎在行宫时，她扮作小丫鬟出门闲逛，凑巧遇着傅余那回，跟在傅余身边有说有笑的人之中，便有岳蒙。
岳蒙却像是压根没认出她，拱了拱手，谢道：“小妹莽撞任性，这些日子想必给夫人添了不少麻烦，劳您照拂了。”
云乔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收敛了失态的模样：“不必客气，阿荫也帮了我不少。”
说着，若无其事地请岳蒙进门。
论官阶，岳蒙应当是傅余的下属，当初行宫夜宴压根没能出席，兴许根本不清楚“陈皇后”究竟是何模样，更不会想到这背后的诸多安排。
只要她别自乱阵脚，想来不会有什么要紧。

第65章
岳蒙特地寻过来,的确是为了离家出走的亲妹妹。
他向来疼爱这个妹子，但这回为了寻人大费周章，终归还是没忍住斥责：“就算是对爹娘安排的亲事不满，大可慢慢商量,岂有一言不合就闹着离家出走,这么久都不肯回去的道理？”
“我倒是想商量,那也得爹娘听得进去啊。”岳荫提起此事来也觉着委屈,气鼓鼓地反驳,“二哥你不在家,没见那时的阵势，恨不得按着我定亲呢。”
岳蒙见她还敢犟嘴,拧起眉，只不过还未开口就被云乔给岔开了。
“阿荫一直惦记着家中,也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这两日就要启程回去呢。”云乔给岳荫递了个眼神，将人安抚下来，“既是赶上了，你们恰好可以结伴回程。”
劝完，她又知情识趣地避让开,笑道：“我去煮粥，你们兄妹慢慢聊。”
岳蒙收敛了神色，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厅中只剩兄妹二人。
岳荫将自己离家后的经历大略讲了一遍，翻来覆去地夸云乔，带着些讨好问道：“我想邀云姐到咱们那边去过节,免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二哥,你觉着如何？”
“这位穆夫人帮了你许多,于情于理,都该好好感谢才是。”岳蒙对此倒并没什么意见，只是额外问了句，“你可知道她的出身来历？”
岳荫摇摇头，如实道：“云姐没提过，我也没刻意打听过。”
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更何况她丧夫，又独自离家在外，从前想必是不大好过。
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找不痛快呢？
岳蒙明白这个道理，也没再细究下去，转而同岳荫聊起家中事务。
“这次回去，爹娘若是再逼着我定亲怎么办？”岳荫警醒起来，盘算道，“若是再这么着，我就还随着云姐回来，不在家中多留了。”
“不要任性。”岳蒙略带责备地瞥了她一眼，这才又道，“你若是当真不喜欢廖公子，那就算了。只是你年纪摆在这里，总不能迟迟不成亲，还是留在家中好好相看……”
岳荫翻了个白眼，明明白白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岳蒙险些被自家妹子这模样给气笑了，喝口茶缓了缓，换了个法子劝：“你不是一直想见小傅将军吗？回家去好好收拾一番，届时叫你见见他。”
前一刻还对相看之事不屑一顾的岳荫，听了这话后态度大改，坐姿都端正了不少，忙不迭追问道：“此话当真？”
岳蒙见这法子奏效，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我何曾骗过你。”
砂锅中的白米不断翻涌着，云乔在一旁托腮发愣。
大抵是因着昨夜饮酒，在南风馆又没能歇好的缘故，眼下安静下来，她只觉着额头隐隐作痛。
等到一锅白粥熬好，云乔挽了衣袖，还没动手，便见着岳荫便步履轻快地进了厨房。
“云姐你坐着就好，我来。”
她眼角眉梢透着喜色，与先前那不情不愿的态度迥然不同，云乔好奇道：“你这是听了什么好消息？”
“这个嘛……”岳荫未语先笑，“二哥说，回家之后，要让我见见小傅将军。”
云乔一怔。
岳荫利落地盛着粥，想着她对此并不了解，特地解释道：“我二哥从前在西境驻守，小傅将军那时是二哥同僚，他还替我二哥挡过刀，是关系极好的生死之交。”
“二哥在信上说，他虽年纪不大，却是个极有能耐的人。”
“后来西境大捷，小傅将军在其中居功甚伟，回京之后得圣上器重……”
云乔一开始就听出来，岳荫口中这个“小傅将军”正是傅余。
傅余在西境时的事，云乔知之甚少，虽见过岳蒙与傅余同行，但并不知两人自西境相识，也没料到他们的关系这般好。
而这消息，倒是叫云乔松了口气。
她信得过傅余的眼光，能叫他舍命相救的人，不会是蝇营狗苟之辈。
且不说岳蒙还未认出她，就算是有所察觉，有傅余这层关系在，也不会是什么大麻烦。
等岳荫絮絮叨叨讲完后，云乔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笑问道：“阿荫，你莫不是仰慕这位‘小傅将军’吧？”
岳荫脸颊微红，却并没遮遮掩掩，坦诚道：“我自少时看二哥托人送回来的家书，总是见他提起小傅将军，难免好奇嘛。”
她在云乔身旁坐了，自顾自地畅想道，“但二哥从没提过他生得如何，会不会长得凶神恶煞的？那可不行……”
云乔无声地笑起来，摇了摇头：“不会。”
傅余的长相，与“凶神恶煞”四个字半点都不沾边，平素看起来，就是个模样俊朗的少年郎。
乍一看，让人很难想象他在沙场上的狠厉模样。
云乔不清楚傅余为何会离京，但听这话音，意识到岳蒙是想撮合他与自家妹子。
她对此，倒也乐见其成。
早前在京城时，裴承思曾催着她帮傅余定亲。云乔压根没放在心上，一来是觉着此事该傅余自己拿主意，二来，她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人选。
若是换作岳荫，倒是比京中那些个闺秀们更合适。
昨日为了婉拒万夫人，云乔说了自己要随她回乡，岳荫算是抓着了把柄，半是撒娇道：“昨夜已经替你将行李收拾得差不离，说出去的话，可没有反悔的道理。”
云乔知道她是一番好意，不好再回绝，加之兴许还有傅余在，便顺势应了下来。
岳家在尹城，从芙蓉镇乘马车过去，须得三四日功夫。
路上无趣，岳荫要么与云乔玩牌，要么就是缠着自家兄长问他家中近况，以及傅余相关的种种。
云乔在车中闭目养神，未曾插话，但从中得知了不少傅余的事情。
前不久，傅余因着政见不合与裴承思起了争执，在明知道裴承思动怒的情况下，依旧没让步，最后落了个停职反思的处罚。
他也没着急托关系走动、请人求情，反而逍遥自在起来，还趁年节离了京城。
大有一副“无官一身轻”的架势。
“他年节前后要回平城祭祖，与咱们那边相距不算远，我邀了他来镖局喝酒，届时正好能叫你见上一面。”
岳荫点头应了声，对所谓的“政见不合”没半点兴趣，未曾追问。
云乔对此倒是颇有疑虑。
她很清楚，裴承思从前重用傅余，不只是因着她的缘故，更因为傅余是蒋老将军的嫡系，与军权息息相关。
若非是有什么要紧事，以裴承思的一贯行事，应当不会闹到这般地步；可若是真有大事发生，岳蒙不至于这般轻描淡写才对。
心中虽疑惑，但她不便主动开口问，只得暂且搁置下来。
及至尹城，岳家爹娘总算将小女儿给盼了回来，嘴硬心软地骂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嘘寒问暖。见她毫发无损，甚至比离家时还圆润了些，才彻底舒了口气。
等弄清事情原委后，岳夫人郑重其事地向云乔道了谢，叫人收拾出房间来，妥帖伺候。
头两日，岳荫被爹娘留着问东问西，好不容易应付完差事，总算是有了空闲出门逛。
平城比芙蓉镇要冷些，云乔出门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只露了双桃花眼。
眼眸亮晶晶的，仿佛时时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这装扮，若是在街上见着，怕是连我都认不出来。”岳荫打趣了句，边往外走边同她商量道，“咱们今日先去镖局看看，如何？”
云乔斗篷下还揣了个手炉，闷声笑道：“好啊，我还没见识过镖局是何模样呢。”
岳家镖局离府邸并不远，仅隔一条街，压根不需要特地乘车，不多时就到了。最先见着的，是朱红大门两侧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以及随风飘扬的镖旗。
门上悬着匾额，其上是铁画银钩般的字迹，写着“广胜镖局”四个大字。
云乔正好奇地端详着，一男子行色匆匆地出了门，见着岳荫之后，停下脚步同她打招呼：“小师妹，你可算是回来了……今日是有什么事？”
“赵师兄许久不见。”岳荫知道自己离家出走的事迹必定已经在镖局中传开，讪讪笑了声，“师兄你只管忙去，我就是过来看看。”
赵师兄看出她的窘迫，没戳穿，很是配合地换了话题：“那来得倒是正好。你二哥领了个好友过来，正在里边同兄弟们过招，热闹得很。只可惜我这还有事得办，要不然，非得也下场同他比比。”
岳荫瞪大了眼，迫不及待地拉着云乔进门，又有些迟疑：“二哥领过来的人是小傅将军吗？那他怎么不叫人知会我一声？”
云乔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兴许是还没来得及吧。”
没走几步路，就听着了里边隐约传来的动静。
绕过前厅，便能见着院中央的比武场。四四方方青石砖铺就，一旁的木架上，放着刀枪剑戟诸多武器，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着寒芒。
众人齐齐围在周遭，兴高采烈地看台上两人比斗。
云乔一眼就认出了身着蓝色劲装，身形高挑的傅余。
他持亮银梅花枪，与对面手握窄刀的壮汉比试，长枪|几乎舞出了残影，神情格外专注，薄唇微抿，眸若寒星。
这还是云乔还是头回见着傅余与人过招，虽知道他身经百战，但眼见着这刀光剑影，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那是我们镖局的总镖头，力能扛鼎，家传的刀法极有名望。”岳荫目不转睛地看着，压低声音，同云乔讲解道，“我的腿脚功夫，就是少时起随他学的。”
云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对此谈不上了解，但能看出来傅余是愈战愈勇，最初的僵持过后，他便显得愈发游刃有余起来。
过了会儿，岳荫小声道：“总镖头要输了。”
她话音里带了些惋惜，目光落到那蓝衣身影上，却又抿唇笑了起来。
到最后，的确是傅余占上风，他利落收起长|枪后拱了拱手：“承让了。”
总镖头并没因这输赢介怀，在他肩上拍了下，向一旁观战的岳蒙朗声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众人已经比试过一番，岳蒙邀傅余到家中去用饭，正琢磨着该怎么提一提自家妹子，一回身就见着不远处的岳荫。
他略带无奈地瞪了岳荫一眼，随后向傅余介绍：“这就是我从前同你提过那个不成器的小妹。”
傅余微微颔首，含笑问候道：“三姑娘安好。”
岳荫笑盈盈道：“傅将军，久仰大名了。”
“这位是我小妹的朋友，也是我家的座上宾。”
傅余随之看过去，却并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依旧颔首问候了句，像是压根没认出她。
她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又未曾开口，傅余怎么猜也不会料到她在此处，认不出是情理之中的事。
云乔并没多想，也没戳破，施施然还了一礼。

第66章
年关将至,各种事情纷涌而来。
自云乔去后，六宫无主。
太后一门心思修养礼佛，不耐烦再接手那些庶务，便交由贤妃代管。
早前先皇后在时,贤妃看出势头不对,只想着明哲保身,未曾有过争宠之心,任由赵、虞二人去做那个“出头鸟”。
原以为不管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总在她们几人之间。怎么也没料到，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六宫大权落到了自己手里。
起初,贤妃也曾暗自欣喜，又想着借宫务的由头见裴承思，慢慢培养感情。
可裴承思压根没给她施展的机会。
他压根没把后宫之事放在眼里，更不会费心过问，就算从繁忙的政务中得了空闲，宁愿去空荡荡的清和宫发愣,也不会分给旁人半点。
先皇后人虽没了，圣上的心却还挂在她身上，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看明白这一点后，贤妃便暂且收敛了心神，想着徐徐图之。
倒是安嫔坐不住,听了身边人的唆使,大着胆子学先皇后的装扮,在御花园中“偶遇”圣上,想要借此邀宠。
结果宠没邀来，反倒招致责罚。
据内侍回禀，圣上远远见着亭中的安嫔后，大步流星上前。等走近看清她的模样后，怔了下，随后勃然大怒。
安嫔瑟瑟发抖地下跪求饶，依旧被罚俸禁足。
这个年节都得在自己宫中凄风苦雨地过。
贤妃得知此事，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幽幽叹了口气：“她也是犯傻……咱们这位圣上，岂是好糊弄的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昭阳殿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是赵宝林悬梁自尽。
裴承思自行宫回来，雷霆手腕清扫了赵氏一族，半点没容情。数罪并罚之下，原本被削了爵位的平侯判斩首，其他更是死的死、散的散。
赵雁菱遭家中连累，被褫夺封号、降位，从昭阳殿主殿搬到了偏殿，依旧禁足不得出。
先皇后在时，她就因兄长之死与佛堂之事有些疯疯癫癫，这回得知家中没能保住，更是一蹶不振。
但谁也没想到，她竟会自缢。
“丹溪县主这个人，自小被家中宠坏了，任性得很。”贤妃在闺中时没少与赵雁菱打交道，对她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唏嘘道，“如今家族败落，成了没养分的菟丝花，的确活不长久……”
其实倒也不单赵雁菱一人，她们这些世家闺秀运势如何，与母家、夫家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也逃不过。
贤妃多少有些感伤，只是适逢年节，赵家早就不得圣心，葬仪也只能草草了事。
侍女又回禀道：“栖霞殿那位病后，如今情形也不大好。”
贤妃扶了扶额，总觉着后宫似是时运不济，不祥之事太多了些。
她未曾苛待过后妃，虞冉到如今地步，是彻底失了圣心的缘故。
先前虞家出事，贤妃也曾疑惑不已，后来辖六宫得了点消息，知道是与先皇后之死有关，才算是解了疑惑。
也彻底确准，虞家再没翻身的机会。
虽说宦海沉浮是常有之事，可先皇后之死便如同一根刺，虞家又没什么天纵奇才，就算圣上念及昔日恩情未曾赶尽杀绝，也绝不会再重用。
“叫太医再去看看，年节前不能再出事了。”贤妃揉着额角，吩咐道。
宫人应了下来，依言照办。
这后宫中的种种，陈太后虽不会刻意插手，但也不会闭目塞听，要紧的事情从没漏过。
她缓缓拨动着念珠，听完辛嬷嬷的回禀，微微叹了口气：“先帝那时宫中美人多不胜数，以致频频生事，的确不好……但眼下，宫中妃嫔一只手都能数完，未免零落冷清了些。”
晦气的事太多，总不是好兆头。
辛嬷嬷斟酌着措辞，回道：“前几日有朝臣奏请充盈后宫，再立国|母，但圣上没应，甚至翻旧账讥讽了那御史，叫他管好自己的家事再来指点江山……”
裴承思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朝臣们再怎么上奏，也没法按着他的头行事。
他不想做的，总有法子回绝。
自行宫归来后，他待人处事的风格变了不少，那位“出头鸟”御史触了这个霉头后，一时间再没人敢提此事。
“你放心，哀家不会去自讨没趣。”陈太后合上眼，慢悠悠道，“眼下他还惦记着先皇后，谁说都没用，且慢慢等着吧。”
午后的清和宫中一片沉寂，青黛小心翼翼地进了内室，见裴承思仍在睡梦之中，没敢出声打扰。
她瞥见炉中的安神香燃尽，犹豫了一瞬，没再续上。
前几日夜间，当值的内侍听见圣上在里间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谁闲聊一样，吓得魂都快没了。
常总管冒死提了一回，请太医来看过，说是安神香用得太多，加之圣上对先皇后念念不忘，以致生了幻觉。
若是长此以往，必定会有损龙体。
裴承思听后，扶额沉默良久，终于听从太医的劝告，逐渐减少安神香的分量。
只是这么一来，夜间总是难以入眠，白日里难免精神不济。
眼下难得入睡，青黛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同来回话的内侍道：“到茶房去喝杯茶暖暖身子、用些点心，等圣上醒后，我再让人唤你。”
内侍道谢后正要离开，青黛忽而想起怀玉的叮嘱，有意无意道：“这可是什么紧要差事？若是的话，我还是斗胆唤醒圣上吧，以免误了……”
“算不上，”内侍知道她如今是圣上得用之人，也没刻意隐瞒，随口道，“就是傅将军的行踪罢了。”
青黛点点头，若无其事笑道：“那就好。”
尹城落了场薄雪，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脸颊生疼。
遇着这种天气，云乔懒怠出门，拥着暖炉在房中歇息。
傅余也在岳家暂住，但于情于理，她都寻不着借口登门造访，自那日镖局别后，便再没见过。
倒是岳荫时不时过去，回来后还会同云乔转述一番，夸傅余见识广、功夫好，还谦虚上进，不会同她那表兄一样自命不凡。
这日午后，云乔正研究棋谱打发时间，听见门帘响动，便知道是岳荫过来了。
但她并没往日的欢快，进门之后，毫不掩饰地丧着脸。
“这是怎么了？”云乔还没见过她这副模样，立时放下棋谱，关切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岳荫在云乔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缓了缓，满是怨念地开口道：“……傅余今日旁敲侧击地同我说，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对傅余一头热，这几日都是兴冲冲的，听明白傅余话中隐晦的意思后，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冷水，霎时冷静下来。
倒也谈不上伤心难过，就是有些许尴尬，也不知如何是好。
云乔也愣住了。
她自问与傅余关系还算不错，但对此毫不知情。
岳荫喝了口茶，硬着头皮道：“我起初还想，这兴许是他婉拒的托词，便专程去问了二哥，才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云乔愈发不解起来：“那……”
岳蒙既是知道此事，就不该乱牵红线才对。
“倒也不怪二哥，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听说那姑娘早就嫁了人，谁知道他至今念念不忘呢。”岳荫深深地叹了口气，同云乔讲起旧事。
“据说，那姑娘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傅余往西境从军后，两人自此分别。傅家爹娘去得早，再没旁的亲眷，也就只有他那青梅竹马还惦记着，想方设法地托人送东西过来。”
“他想得是建功立业后回乡，可谁知还没功成名就，他那小青梅就在家乡嫁了人，再送过来的衣裳等物里，还带了份喜糖……”
傅余接到那喜糖后，既怅然，又替她高兴。
想着她终于找到托付终身的人，自己也没了牵挂，便主动请缨，接下了潜入西域的密令。
那任务九死一生，傅余应下时就做好了客死异乡的准备，甚至备了封遗书，叫岳蒙收好。
若他没能活着回来，就连带着奖赏送回家乡。
好在他运气不错，虽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但最后还是从生死一线爬了回来。
那封遗书没派上用场，岳蒙也再没听他提过自己那青梅竹马。原想着这么些年过去，应当早就抛之脑后，才会从中牵红线，却不料他竟还没能放下。
“云姐，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轴……”岳荫又是唏嘘又是无奈，抬眼看向云乔，才发现她呆呆地怔在那里，也不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捧杯盏的手因攥得太紧的缘故，指节泛白。
岳荫探身过去，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云姐？”
“嗳，”云乔如梦初醒似的应了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借着喝茶的功夫掩去失态，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啊。”
傅余从没同她提过这些，云乔一无所知，眼下骤然从岳荫口中得知，心中的震撼比任何人都要重。
傅余当年断了音讯，杳无踪迹……其中竟还有这样的缘由吗？
会不会是岳蒙误会了什么？
一直到送走岳荫，云乔依旧没能从此事中彻底缓过来，甚至想要找傅余问个清楚。
但且不说如今身份不合适，就算真见了面，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云乔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
入夜后，云乔辗转反侧，却听着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只得披衣起身查看。
“谁？”云乔满是疑惑地推开窗，借着烛火，与傅余打了个照面。
他穿了一身漆黑的衣裳，几乎融在夜色之中。
云乔瞪圆了眼，随后紧紧地抿着唇，才没发出声响来。
“别怕，”傅余带着些笑意，低声道，“是我。”
作者有话说:
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虽然一直更新不稳定，但我算了下，入V之后平均日更是有3000+的（最后的挣扎……

第67章
外间一直在断断续续飘着小雪,傅余一路过来，不仅发上、衣上覆白，就连长睫之上，都沾了片细碎的雪花。
他带着满身风雪,眼中却含着笑意,眉目舒朗。
眸中盈着灯火,在这漆黑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惹眼。
云乔对他的到来毫无防备,怔怔地盯着傅余看了片刻,直到他开口，这才如梦初醒似的请他进门。
傅余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雪花遇暖融化，发丝洇湿,他却对此毫不在意。
云乔看着都替他觉得冷，下意识拢了拢衣衫，寻了块帕巾递过去，忙前忙后地倒了两盏温茶：“怎么突然这时候过来……”
话说到一半，忽而意识到不对，随即又问道,“你何时知道我在此处的？”
“自然是前几日在镖局。”傅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见云乔满是意外，笑问道，“你该不会是以为，我那时没认出你吧？”
云乔被他说中了心思,一时无言以对。
“我怎会认不出你？”傅余对此一笑置之,随后解释道,“虽说岳二哥是可信的人,但还是得多加小心，你一旦与我扯上关系，难免会有泄露身份的风险。毕竟……”
云乔正听着，见他突然止住话头，似是有所顾忌，随即追问道：“毕竟什么？”
傅余犹豫片刻，这才继续道：“行宫大火后，圣上始终未曾尽信你的死讯，不仅遣人详查过我的关系往来，连元姑娘那里都没放过……”
云乔听得眼皮一跳。
若她离京之后，与他们还保有联系，只怕早就被裴承思发觉。
“眼下我虽停职离京，却并非万无一失，若圣上依旧心存疑虑，说不准会遣影卫盯梢。”傅余对裴承思手中的影卫谈不上熟悉，但听陈景提过，并不敢掉以轻心。
正是因着这个缘故，他初见云乔时未曾挑明，遮遮掩掩直到如今，才寻着合适的机会。
傅余心中虽始终惦念着云乔，却并不想带给她风险，骤然相逢实属意外。
若早知道云乔在尹城，他兴许不会答应岳蒙的邀约。
但既然机缘巧合撞到了一处，他也做不到熟视无睹，这才费了番周折，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过来。
自离了行宫后，云乔再没刻意打探过京中的消息，对裴承思的动向一无所知。听完傅余的讲述，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还真是执迷不悟。”
裴承思的念念不忘，在旁人眼中是帝王难得情深，可于她而言，却只觉着困扰。
不仅要隐姓埋名，就连偶遇故人，也得这般小心翼翼。
云乔捧着茶盏啜饮，等回过神，一抬眼恰撞见傅余专注的目光。
他长开之后，眉眼其实生得有些锋利，不笑的时候会显得不易接近。尤其前几日与人比武之时，格外凛然，几乎叫人望而却步。
可眼下却截然不同。
神情中始终带着笑意，烛火之下，竟显出几分超出年纪的温柔来。
云乔从前只将傅余当作弟弟看待，从未有过旁的心思，可白日里听了岳荫一番讲述，再见着他这目不转睛的模样，便不免多想——
傅余对她，当真是岳蒙所说的那样吗？
不问的话，心中总是记挂着；可若是一旦问出口，便覆水难收。
云乔心中好似天人交战，被左右拉扯着，好不容易才维系住面上的平和。
若换了旁人，兴许会被她的强作镇定蒙混过去。但傅余最擅察言观色，目光又一直落在云乔身上，没费什么力气就看出她的不对劲。
“你……是有什么话想问？”
傅余虽不清楚云乔在想什么，但被她这态度带得谨慎起来，欲言又止。
云乔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没来得及多想，下意识避重就轻道：“好好的，你怎么挨了停职的责罚？”
这责罚可轻可重。
兴许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裴承思气消之后就当作无事发生；也可能是一夕天上地下，回头直接削了官职。
全看裴承思的心情。
正常来说，傅余眼下该在京中闭门不出，以示自己“好好反思”的态度。可他却偏偏借机离京，大有一副撂挑子不干的架势，倒像是要跟裴承思对着干。
虽说裴承思本质并非那等心胸狭窄之人，但傅余此举，也着实是有些冒险。
“因西境调动之事与圣上起了些分歧，就算真要撤职，也没什么要紧，我乐得逍遥自在。”傅余不大想同她谈论裴承思，大略提了几句后，转而问道，“你呢？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挺好的。”云乔与他对视片刻，不大自在地挪开视线，轻声讲起分别后的种种。
她原本已经歇下，听到动静后匆忙起身，只多穿了件外衫。长发未曾绾起，散在身后，光泽像是上好的绸缎。
声音中不自觉地带着些慵懒，娓娓道来，分明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能讲得趣味横生。
甚至叫人生出些向往来。
夜色渐浓，风雪愈劲，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了一盏微微晃动的烛火。
自少时别后，还是头回这般亲密。
傅余心中多有留恋，但知道不宜再久留，饮尽杯中已经发凉的茶水，主动开口道：“过几日，我会回平城去看看，再等过了年节，就该回京去了。”
云乔点点头：“我在岳家凑个热闹，过些时日就回芙蓉镇。”
觑着岳家的意思，应当不会再让岳荫离开，届时她得独自回去。
云乔对此早有预料，倒也谈不上难过，只是听着呼呼作响的寒风，与傅余互相交代去向，莫名觉出些寂寥。
但这情绪转瞬即逝，云乔并没沉溺其中顾影自怜，若无其事地笑了声，向傅余道：“放心去吧，不必费心记挂我。”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将自己的日子过好。”
“望你亦如此。”
云乔琢磨许久，最终还是未曾提起旧事，倒也不是自欺欺人，只是觉着并无意义。
她与傅余之间，算不上同路人。
各有各的事情去做，非要戳破那层窗户纸，去细究情情爱爱，不过给彼此徒增困扰罢了。
傅余颔首应了声，出门后，又忽而回过身来。
外间风雪正劲，但大半都被傅余挡去。
云乔扶着门栓，仰头看向他，露出个疑惑的神情：“怎么了？”
“有些不合时宜的话……”傅余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又一扫眉眼间的阴霾，低声笑了起来，“若是他日有缘再见，届时再同你讲吧。”
云乔抚过被寒风吹乱的鬓发，认真道：“好。”
房门合上，隔绝了风雪，也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暂且压下。
这夜后，傅余又在岳家停了几日，等天放晴之后，便像他所交代的那般动身回平城。
傅余离开这日，是个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云乔的身份并不适合去送，坐在院中看书晒太阳，不多时，等来了步履轻快的岳荫。
岳荫是个想得开的性子，与傅余也没什么深情厚谊，被婉拒后消沉了两日，随后就恢复原样了。
能真正叫她发愁的，也就爹娘安排的相看。
好在这回有云乔在，倒是能叫她借机躲过一些。
“趁着日头好，又得了闲，咱们可算是能出去好好玩一遭。”岳荫抽走她手中棋谱，随手翻了翻，只觉着两眼一抹黑，“这要怎么看得懂啊？”
云乔见她一头雾水，想起自己刚开始看棋谱时的模样，抿唇笑道：“多看、多练，自然就懂了。”
“那可说不准。”岳荫将那棋谱信手扔下，“像我这样天生少根筋的，怕是学个一年半载，也还是一窍不通。”
云乔将折着的书页抚平，笑而不语。
当初，她刚开始随着女先生们学琴棋书画时，也曾这么想过。但那时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撑下去，熬过之后才算渐渐好起来。
她晃了晃神，随后收拢飘远的心思，不再多想旧事，翻出斗篷与面纱，随岳荫出门玩去。
*
除夕，清和宫。
天色一寸寸暗下，再过不久宫宴就该开席，可书房中的琴音仍旧未停。
随侍的宫人们都知道圣上今日心情极差，谁都不敢进门打扰。
常总管低低地咳嗽了声，着宫人去叫青黛过来。
圣上虽不似从前那般好说话，但念在先皇后的份上，对清和宫旧人总是要格外宽纵些。
故而遇着棘手之事时，总推到青黛这里。
青黛往常大都会应下，这回却面露难色，并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她曾是云乔的贴身侍女，比谁都清楚，裴承思眼下的不悦因何而起。
帝后决裂，走到不可挽回的一步，正是自除夕夜起。
这万家团聚的喜庆时节，于裴承思而言更像是一种折磨，提醒着他当初一念之差铸成的大错，也映着他的无能为力。
云乔在时，裴承思尚能想着弥补挽回。
可云乔去后，他再得不到只字片语，所有的回忆都成了折磨，所有的情愫再无归处。
先皇后的死将他困在原地，也成了他难以愈合的伤处。
青黛犹豫片刻，又想着总不能得罪常总管，只得放下手中的竹剪，将那修剪了一半的梅枝插在白玉瓶中，往前边去看看。
才出门，倒是恰巧遇着了怀玉。
早前云乔在时，怀玉算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裴承思很清楚这一点，在云乔出事后，并没动清和宫旁的侍从，只严加审问怀玉，想要从他口中得知云乔的动向。
但并没审出任何消息。
怀玉咬死了自己毫不知情，答得也有理有据，若他真做过欺瞒之事，早就趁那夜大火离开，又岂会老老实实留下来？
任是怎么问，也未曾改口。
他手中其实还攥着保命的底牌，最后却没用上。
也不知裴承思出于何等考量，并没想要他的命，审讯之中落下的伤痛，这些时日也渐渐养了回来。
他如今算不上清和宫的管事，很少露面，平素也就与青黛有所往来。
“近日天寒风大，仔细着凉。”青黛见他气色不好，停住脚步，特地叮嘱了句。
怀玉无声笑了笑：“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青黛的神情垮了下来，三言两语将事情讲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常总管拿我当盾牌使，倒是越来越顺手。”
怀玉看了眼天色：“这时候过去，应当也用不着你了。”
除夕宫宴这样的大事，先帝在时都未曾出过纰漏，裴承思又没真到昏了头的地步，岂会不管不顾？
他坐上皇位，也就担了相应的职责，不可能随心所欲。
青黛迟疑着往前边走，才刚到，恰赶上房门从内打开，见着了满身倦意的裴承思。
锦衣华服之下，是高挑瘦削的身形，神情在夜色之中显得有些阴郁，漆黑的眼眸叫人不敢直视。
常总管如释重负，连忙吩咐内侍们摆驾，往琼楼去。
青黛低眉垂眼地随着众人行礼，御驾离开后，偌大的清和宫霎时冷清下来。她拢了拢衣袖，循着方才圣上的目光，看向檐下悬着的鲤鱼宫灯。
那是先皇后在时，亲手制的宫灯。
与那些驾轻就熟的匠人们所制的宫灯相比，显得有些拙劣，其上的字画都算不上多好，稀疏平常罢了。
虽说宫中什么都不缺，可云乔偶尔得闲，就喜欢摆弄这些打发时间。她也知道这“难登大雅之堂”，制成之后并没用过，一直存在库房之中。
还是前些时日，裴承思从她留下的旧物中寻着这灯，才叫人挂了出来。
青黛仰头看了会儿，想起许多旧事，忽而有些眼酸。
先皇后的字画才艺兴许及不上那些世家闺秀，但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可惜，没遇着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

第68章
送别傅余后,云乔在尹城过了个安逸的年节，又在岳荫的盛情挽留之前，多住了几日。
但终归是要离开的。
虽说岳家格外热情好客，可这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家。
等过了上元节,云乔看过尹城别样热闹的花灯会后,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芙蓉镇。
岳荫先前离家出走那么些时日,这回在兄长的开解之下,与家人达成了共识。爹娘不再逼她定亲,她则安安稳稳地留在家中。
这么一来，便不能再陪云乔回去了。
她与云乔朝夕相处许久,如今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很是依依不舍,甚至隐隐有些不忍。
云乔这些年倒是早就习惯了分别，也有不舍，但清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
结发夫妻尚不见得能长久，遑论其他？
是以明明要孤身离开的是她，却还能反过来宽慰岳荫。
来时与岳家兄妹同行，一路上有岳荫作伴,还能听岳蒙讲起傅余早年在西境的旧事，并不至无聊。可到了回程时，马车外的风景看多了也无趣，这路途便显得格外漫长。
等到了芙蓉镇，云乔挑开窗帘,见着熟悉的景物后,轻轻舒了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正想着回家之后好生歇息,余光恰好瞥见路旁的古董铺子，愣了下。
从铺子里出来那男子，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身形颀长，虽冷着一张脸，但那出众的相貌依旧惹眼。
他望过来的目光中带着些惊讶，随后勾了勾唇。
云乔只在夜色朦胧的灯火旁见过他，这回青天白日骤然重逢，愣了会儿，直到马车驶过再见不着人后，才总算是反应过来，这是她在南风馆见过的墨离。
原本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在眼前，云乔想起那夜带着酒意的放纵，摇头笑了声。
但她并没在这事上多费心神，转眼就又抛之脑后。
离家数日，里里外外都覆上一层尘土，院角那株红梅倒是开得更艳了。云乔谢过岳家遣来送自己的车夫，将带回来的物什分门别类放好，开始慢慢收拾屋舍。
除了衣物等行李外，云乔还带了些尹城的特产回来。
有给邻居家孩子们的糖果零嘴，也有给万夫人的礼物，倒也没多名贵，算是份心意，谢她平素的照拂。
云乔刚来芙蓉镇时，人生地不熟，还曾遭过“地头蛇”的为难，是借着万夫人的势渡过的。
眼下身边又没了岳荫，她孤身在外，总要同身边的人打好关系，以防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
好在这些年做惯了生意，时常与人打交道，此事对她而言并不难。
一路舟车劳顿，云乔将家中大略收拾过，已经有些精力不济，便想着等修整之后再登门造访。
可说来也巧，她才沏了壶热茶，便听见门外传来动静，竟是万夫人过来了。
此时已是傍晚，云乔请她进了门，笑道：“我晌午才回来，屋舍还没收拾妥当，叫夫人见笑了。”
说完，另沏了盏茶：“这是我从尹城带回来的茶叶，夫人尝尝。”
“这么说，我倒是赶巧了。”
万夫人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笑脸，但透过精致的妆容，能看出她较之先前憔悴了不少，想来这个年节过得并不轻松。
云乔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道：“我还带了些那边的特产回来，正琢磨着明日给您送去。”
“劳你记挂。”万夫人嗅着那茶的清香，透过袅袅升起的雾气看向云乔，认真道，“阿乔，我也不同你兜圈子，这回过来是想请你帮忙。”
自打见着万夫人，云乔就已经隐约有所觉察，见她态度这般恳切，也不好像从前那般推脱，只得应承道：“您若是真有什么难处，我自然尽力而为。”
万夫人抬手揉着额角，叹了口气：“还是为着我那生意……”
年前香料生意出问题时，万夫人就动过请云乔帮忙料理的念头，但那时并不执着。就算一时半会儿寻不着合适的掌柜，大不了她自己多费些神，总能应付过去。
可偏偏年节前后，因万家那些远方叔伯亲戚搅事，本家那边的生意也生了变故，须得她亲自过去压阵清算。
她分身乏术，这么一来，难免左支右绌。
“他们这些年来始终看不惯我，却又想着从我手中抠出些银钱，”万夫人不疾不徐地抿了口热茶，话音里带着嘲讽，“可我偏偏一个子儿不想给他们。”
云乔坐实了心中的猜测，开口问道：“夫人是想，叫我这段时日代为照看生意？”
“正是。”万夫人微微颔首，略带无奈道，“你若是肯，我还想聘你当掌柜，长长久久地打理生意呢。”
“承蒙厚爱，这怕是不成。”云乔摇头笑道，“不过我可以代为打理一段时日，等您解决了眼下这麻烦，再交还回去。”
万夫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云乔的意向，并没指望太多，眼下见她肯答应下来，已经心满意足。
道谢之后，随即谈起生意事宜。
云乔从前卖过香料方子给万夫人，对她家的境况有所了解，借着茶水提神，一直聊到天色暗下来。
在生意事上，两人格外投缘，甚至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万夫人饮尽杯中的茶水，长舒一口气，顿觉肩上压着的担子轻了不少，也有了闲心调侃。
她旧事重提，说起那夜南风馆之事。
“你当初，就那么晾了墨离一晚？”万夫人看向云乔的目光带着些促狭，“听紫陌说，墨离后来还专程同她打听过你，这可难得的很啊。”
云乔被茶水呛到，咳嗽起来，只满是疑惑地看了回去。
“墨离虽说性情算不上讨喜，可单凭着那张脸就够唬人的，心甘情愿给他撒钱的也大有人在，却也都没换来什么好态度。”万夫人托腮打量着云乔，“不过我看啊，他像是对你有意……”
云乔轻轻抚着胸口顺气，回想那晚的情形，若有所思道：“是吗？我倒是看不出来。”
归根结底，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她对此倒也谈不上厌烦，只是觉着没这个必要。
所以宁愿将精力花在侍弄花草、调制香料，又或是教邻里孩童们读书识字上，也不想为这种事情浪费时光。
万夫人适时停住了话头，不再同她提那些事情，只是在起身告辞前，意味深长地感慨了句：“阿乔，你活得很清醒……”
云乔将烛火挑亮了些，笑而不语。
弄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要什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再想要做到，就更难了。
云乔在宫中时，曾有过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受尽折磨，才总算是从其中挣脱。
自那以后，便看得格外清楚些。
而裴承思，则是那个泥足深陷，未能挣脱的人。
理智而言，他清楚逝者已矣，紧抓着不放没有任何好处，应当朝前看。可下朝之后，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清和宫去，甚至近乎偏执不准宫人挪动任何摆设。
冬日风霜催折，院中的花死了一片，惹得他大发雷霆。自那以后，清和宫的宫人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再坏了什么东西。
裴承思也始终没有撤回影卫。
哪怕无凭无据，单凭臆测，他也总不肯放弃那一线希望，想着云乔兴许并不曾葬身火海，只是远远地逃离了他身边。
有先前那倒霉御史的前车之鉴，朝臣们大都偃旗息鼓，虽觉着不妥，但并不敢对后宫之事指手画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入春之后草长莺飞，许是触景伤情，裴承思忽而惦念云乔曾经亲手制的风筝。
青黛只好到库房之中翻了一遍，将那风筝寻出来，送了过去。
青黛在裴承思身边伺候这么些时日，对他的脾性日渐了解，观其神色，就能大致猜个六七分。
刚一进门，她就觉出不对劲。
裴承思垂眼看着案上的信件，目光沉沉，神色悲喜莫辨。
青黛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高兴，还是不悦。她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些，在裴承思的视线扫过来前低下头，轻声回禀道：“风筝已经找出来了。”
裴承思沉默片刻，这才颔首道：“放这吧。”
青黛依言照办，换茶水时余光瞥见桌上的信件，匆匆忙忙间，从中辨认出“皇后”二字。
她愣了下，随即攥紧了手中的紫砂壶，这才没出纰漏。
心跳得愈发快，青黛不敢多留，立时退了出去。
秋猎那场大火来得突然，但有虞家这个罪魁祸首，青黛虽为先皇后痛心疾首，却从未想过她有活着的可能，甚至还曾觉着圣上是忧思过度，魔怔了。
如今却有些心神不宁，直到险些迎面撞上怀玉，总算回过神来。
怀玉扶了青黛一把，见她失魂落魄的，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青黛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忍不住低声问他，“怀玉你说，先皇后会不会还尚在人间？”
怀玉松开扶着她的手，垂下后又攥紧，露出个惊讶的神情：“为何这么说？”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青黛揉了揉脸颊，将方才所见之事告诉怀玉，迟疑道，“你是不是也觉着荒谬？”
怀玉同她对视着，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是。”

第69章
云乔做了这么些年生意,虽说中途搁置下来，但万夫人托她照看生意，原也不求赚多少银钱，只要离开这段时间不出纰漏就够了。
这对她而言,算不上多难的事。
她对于应承下来的事,向来办的尽心尽力,平日大半时间都耗在了万家的生意上,再没法像从前那样悠闲。
铺子这边的人早就得了万夫人的吩咐,要配合云乔做事,但对于这个骤然出现的新掌柜，仍旧颇有微词,背地里都没少议论。
直到见识过云乔对于香料的了解，以及生意上的行事手段,这才渐渐心悦诚服。
等到彻底熟悉之后，云乔做得愈发得心应手。唯一叫她苦恼的，并不是香料生意，而是……墨离这个人。
云乔没打算再往南风馆去，按理说，与墨离应当不会再有任何往来。可兴许是接手生意后出门的时候长了,隔三差五就能遇着。
头回见着时，云乔打定主意不多言，却不防墨离竟主动搭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客客气气地应了，随后很快寻了个借口离开,没想就此与他往来。
云乔起初并没多想,但后来偶遇的次数多了,便由不得她不多想。
就连时常陪在云乔身边的万家小丫鬟玲珑,都看出些不对劲来，趁着吃饭闲聊时好奇道：“云姐姐，方才那位莫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啊？”
墨离那模样很能唬人，言谈举止不俗。
玲珑并不知道墨离出身南风馆，更不知两人之间的“前缘”，只当这是哪位大户人家的翩翩公子。
云乔脑中想着生意的事，听了这问话后，分神琢磨了会儿：“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云乔对墨离并无兴趣，就算真如玲珑所说那般，也不觉得高兴，只觉得莫名其妙，毕竟她那晚算得上是明明白白白婉拒了。
再者，她也未曾露过家财。
思来想去，仍旧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墨离惦记的。
“云姐姐不喜欢他吗？”玲珑咬着筷子，感慨道，“莫公子看起来挺好的，一表人才，待旁人冷淡，可在你面前却格外温和……”
玲珑煞有介事地数着墨离的好处，云乔漫不经心听着，却并没往心上去。
若换了早年的她，兴许也会被这些迷惑。
可经历过与裴承思的种种，如今冷眼旁观，实在生不出半分心动。
再见墨离，是在戏园子。
云乔为了笔重要的单子，陪那位主顾夫人来听新戏，费了不小的功夫才将生意谈妥。她在席间陪了些酒，等到终于散去时，已经有几分醉意。
她对这戏园子并不熟悉，不知是在何处走岔了，竟在其中迷了路，还越走越偏僻。
云乔按着隐隐作疼的额头，想着到何处去寻个仆役带自己出去，一转身，竟见着了墨离。
“方才远远地看着像是你，特地跟过来看看，竟还真是。”墨离打量着她的神情，笑问道，“这是迷路了？”
云乔含糊地应了声。
“那就随我走吧。”墨离见她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停住脚步，略带无奈地解释道，“我偶尔会过来听戏，今日遇着的确是凑巧，并非有意为之。”
云乔被戳破了心思，却并未因此难为情，反问道：“这么说，从前是有过刻意为之？”
她面色酡红，显然是已经有些醉意，但反应却还是很快，问得一针见血。墨离被噎了下，手中的折扇一拢，意味深长道：“你若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云乔没接他这模棱两可的话，沉默下来。
墨离见云乔不搭腔，顿觉倒像是演了出独角戏，难免不自在。
手中的折扇展开又收拢，他终归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又自嘲似的笑了声，“叫你这般避之不及。”
他神色黯然，叫人看了很容易心生不忍。
云乔抬眼看了回去，正琢磨着该怎么将事情挑明，叫他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便听见一句似笑非笑的“墨离”。
循声望去，往这边来的是位衣着素雅的夫人。
她看起来不算年轻，但徐娘半老，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云乔与她打了个照面，随之看向墨离，只见他神情稍显僵硬，不似往常那么游刃有余。
云乔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人之间怕是有恩怨，不想掺和，见着不远处有戏园子的仆役，便想着撇下墨离先走。
墨离这回倒是没再想方设法地挽留，可她却被那夫人给拦下了：“别怕，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给你提个醒。”
云乔不明所以，只见她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墨离，又轻声笑道：“离他远些，也千万别信他。若不然，等你陷进去的时候，他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被当面戳穿，墨离的神色没能崩住，显得有些失态。等人离开之后，随即向云乔解释道：“不要信她的胡言乱语……”
“是吗？”云乔反问了句，“我倒觉着，那位夫人看起来比你可信。”
云乔一直觉着奇怪，如今再想先前的事情，倒是明白过来。
那夜在南风馆，墨离最初的态度称得上疏离，显然并没什么兴致。是在被她忽略时，才开始慢慢变得热切。而据万夫人所说，他对那些心甘情愿的人爱答不理，却偏偏对她不依不饶……
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云乔忽而想起裴承思来，嗤笑了声：“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对得不到的人念念不忘？”
她从前在裴承思那里学到了这个道理，没想到时隔许久，竟还能派上用场。
嘲讽完，云乔懒得再同他多言，拂袖离去。
被这事一搅和，原本因酒意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不少，却依旧隐隐作痛。云乔上了马车后便开始闭目养神，心中估摸着万夫人回来的日子，想早些将这生意交付回去。
她正盘算着，只听车夫惊呼了声，随后猛地一停。
“怎么了？”云乔心跳霎时快了许多，倾身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好好的正走着，这丫头不知从哪来冒出来的，就这么撞了上来。”车夫惊魂未定，话音里还透着些后怕，小心翼翼地去查看那姑娘的伤势。
云乔彻底清醒过来，扶着车厢跳下，随之去看。
这姑娘衣衫褴褛，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身上、脸上都沾着泥灰，露出的手腕、脖颈还有伤痕，倒像是从哪里逃出来似的。
摔倒在地时碰着额头，伤处有血渗出。
车夫探了探她的鼻息，稍稍松了口气：“还活着。”
“先抱她上车，”云乔掀开车帘，示意车夫将她放进去，随后一并上去照看，沉声吩咐道，“去医馆。”
*
自打被停职，傅余卸去身上的担子，无所事事。
他这些年从没这般闲过。从前要回乡祭拜，还得提前攒好了休沐的日子，来去匆匆。这回倒是再没约束，尽可以慢慢耗。
傅余趁着年节前后离京，机缘巧合之下在尹城岳家见过云乔，随后回平城祭祖。
他原想着回京之后就该尘埃落定，是官复原职也好、贬谪也罢，总该有个定论。哪知圣上竟像是将他给遗忘了似的，始终未定。
“圣上究竟是想如何？”
入夏后，天气日渐炎热，难免叫人心烦。傅余在京中闷了数月，忍无可忍，最终问到了陈太傅这里。
“这点我也没想明白。”陈景喝了口温茶，不疾不徐道，“圣上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
裴承思刚即位时，看起来唬人，实则虚张声势，许多决断都透着青涩。但自打云乔离开，他大病一场后，倒像是想透不少事情。
很少再有那种自以为聪明的举措，也不再急着扶持心腹。
除了偶尔独断专行，挑不出别的错来。
有先帝的昏聩衬托，裴承思那点短处并不显眼，两相对比，老臣们大都倍感欣慰。
如今陈家势大，为避嫌，若非被裴承思主动问到，陈景很少会指手画脚。他冷眼旁观，总觉着这位圣上日渐沉默的表象之下，压着越来越严重的心病。
那是云乔留下来沉疴。
陈景早前以为，云乔离开之后他会渐渐想开，可直到如今，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等寻着合适的时机，我会帮你一把。”陈景承诺道。
傅余并不是那等斗鸡走狗的纨绔，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怕是都要闲出病了。
不过说来也巧，陈景还没来得及安排，裴承思倒像是又忽而想起傅余这么个人，骤然下旨，将他调回西境。
这明升暗降的调令来得突然，朝野下上议论纷纷，揣度着圣上的意思，大都觉着小傅将军的仕途大抵是到头了。
傅余对此并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
他一早就在京中呆烦了，尤其是这半年，时时盼着能回辽阔的西境，不再掺和朝局争斗，天高地阔地跑马、练兵。
与此同时，他又隐隐觉着不对劲，总觉着这事里透着古怪。
圣旨下得急，催得也急，傅余不敢耽搁，只得匆匆收拾行李启程。
芊芊早些时日随着元锳出远门做生意去了。云乔离开后，她大哭过一场，随后彻底立了起来，再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
傅余修书一封，将来龙去脉与自己的安排讲明，至于如何选择，则由她自己决定。
离京前日，傅余与相熟的朋友在聚仙楼大醉一场，算是饯行。
直到明月高悬，他醉眼朦胧地回到家中，却见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怀玉？”傅余曾因云乔的缘故与他打过交道，认出来后，立时清醒不少，“你怎么过来了？”
“将军可知道她在何处？”怀玉并没用“先皇后”来称呼云乔。
就算不指名道姓，傅余也知道他问的是谁，心中浮现出不祥的预感：“何事？”
怀玉眼眸深沉，低低地叹了口气：“圣上怕是已经得知。”

第70章
夏日炎热,云乔愈发懒怠出门。
她翘首以盼许久，终于等到万夫人将本家那边的麻烦彻底摆平，如蒙大赦一般，忙不迭将香料生意交了回去。
云乔前前后后忙了许多,也算“幸不辱命”,不仅替万家将生意打理妥当,半点纰漏都没出,还赚了不少银钱。
万夫人得知详情后,甚至有些不舍得放她离开。
奈何云乔的态度格外坚决,只得作罢，给了云乔一笔丰厚的报酬,谢她帮着自己渡过难关。
先前因生意的缘故，总得东奔西走,这回得了闲空后，云乔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家中看话本、棋谱打发时间。
“云姐，万夫人让人送来些冰镇的瓜果。”
窗外传来小禾清脆的声音，云乔看着手中的棋谱，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代我谢过。”
小禾随即应了下来,片刻后拎着满满一篮子的瓜果进来，给她过目。
云乔这才抬眼看过去。
与初遇时瘦弱的模样相比，数月下来，小禾被她养得气色好了许多。虽还是瘦瘦小小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肌肤白皙,那双漆黑水润的杏眼很是讨喜。
小禾就是冲撞了马车,被云乔误打误撞救下的小姑娘。
据小禾所说,自己被爹娘卖给了富商当丫鬟，被主母动辄挨打挨罚，受了不少苦，趁其不备这才逃出来。
谁知转眼又被人牙子盯上，关在家中，想要将她卖给个鳏夫，只是价钱还没谈拢。
她再逃了一回，体力不支，这才倒在了路边。
小禾在医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着自己的来历，云乔见她满身伤痕，心有不忍，便将她留在了身边。
倒也没指望她伺候自己，权当是做个伴。
与喜欢谈天说地的岳荫不同，小禾因过去经历的缘故，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但干活做事干净利落，力气比云乔还要大些。
云乔头回见着时颇为吃惊，小禾则解释，说是自己自少时起就帮家中干惯了农活。
“我如今不大能吃冰，”云乔扫了眼篮中的瓜果，向小禾道，“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吃，不必管我。”
小禾点点头，却并没动。
云乔习惯了她这谨小慎微的性子，强塞了一些，略带无奈地叮嘱道：“说了多少遍，在我面前不必拘谨。”
小禾攥着那果子，垂眼看着，片刻后咬了咬唇。
像是自小到大从没人待她这般好，一时间无所适从。
云乔看得心软不已，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只听外边传来敲门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小禾已经兔子似的跑了出去，随后领进来个看起来很是英气的红衣女子。
云乔认出来这是岳荫的师姐，立时起身相让。
“我这回押镖途经此处，小师妹托我顺道送些东西过来，”师姐将手中的包袱放下，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还有这个，说是姑娘你的家书。”
家书？
云乔一头雾水，并没急着看，先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又请她喝茶。
“镖队还在等着，不好多耽搁，就不多留了。”师姐爽朗地笑了声，没落座，喝了口茶后便告辞了。
云乔亲自将人送出门，回到房中，有些茫然地拆开所谓的家书。
映入眼帘的是傅余的字迹。
云乔的心跳不可抑制地激烈起来，一目十行扫过后，僵在了原地。明明是大热的天，她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苍白如纸。
为免被裴承思寻到，那夜大火之后，云乔就切断了与过往所有人的联系，销声匿迹。
傅余清楚利害，也没刻意寻过她的踪迹。
谁也没料到，两人会因为岳家这层关系，阴差阳错地在尹城重逢。
傅余出于谨慎考虑，明面上未曾与云乔相认，那夜去见她时，也是确保万无一失才过去。
影卫传回的傅余行踪，其实看不出任何问题，但裴承思却不肯就此作罢，令人严加排查，终于还是大海捞针似的，抓到了云乔留下的痕迹。
当初筹划时，云乔曾想过，除非天时地利，否则自己不见得能瞒一辈子。
而离开后，她一直在盼着裴承思能早日看开，将精力放在他的“大局”上，不要对自己不依不饶。
奈何天不遂人愿，她还是缺了些运气。
傅余在信上言明，裴承思调他回西境，云乔收到信时他应当已经抵达，鞭长莫及，今后怕是未必能及时帮忙。
此外，还帮她安排了退路。
叮嘱她在裴承思动手之间，尽快离开。
这封信，霎时将云乔拉回了从前在宫中的日子，她已经许久未曾这样慌乱过了。
但经历这么多，云乔也清楚慌张的情绪毫无用处，只会添麻烦。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傅余的信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来龙去脉梳理清楚后。
牢牢记在心中后，抛到炉火之中付之一炬。
虽说傅余已经给她准备了退路，但云乔并没准备照办，一来是不想牵连旁人，二来，也不大放心。
裴承思既然会将傅余调走，说不准也会盯着他的人脉。事到如今，接触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
她若想要逃脱，只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如雨水入江海，才能隐匿踪迹。
云乔盯着炉火看了会儿，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好在生意已经交付回去，没有事情绊着，想要走会容易许多；这宅子中添置的器具、衣裳等物都留下，得轻装简行地走；只需要留封书信，万夫人遍寻不着再来之时，才会发现她的离开……
她心中盘算着，听到动静后回神，对上了小禾满是担忧的目光。
“云姐，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小禾放下怀中抱着的柴火，关切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云乔摇了摇头，犹豫起来。
旁的物件可以轻而易举舍下，但小禾……
云乔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得先收拾细软行礼，又留了一封给万夫人的信。
云乔对裴承思、对皇城避之不及，几乎是刻在了骨子里，入夜之后便准备离开，几乎一刻都不耽搁。
她能瞒得过旁人，但与小禾朝夕相处，总要给个交代才好。
“云姐，”小禾看着她收拾好的包袱，眼巴巴地看着，迟疑道，“你也不要我了吗？”
小禾这模样，总会叫云乔想起芊芊，她又心软起来，解释道：“不是不要你……只是我招惹了麻烦，你随我离开怕是得辗转各地，没什么好日子。不如留下来，我会请万夫人……”
“我不怕吃苦，只要云姐你别丢下我。”小禾攥着她的衣袖，小声道，“我力气大，还能帮你干活呢……”
云乔向来吃软不吃硬，被小禾哀求了会儿，终于还是松了口。
有先前从行宫逃离的经历在，云乔对此驾轻就熟，只带了两套换洗的寻常布衣和贴身藏着的银票细软，乘船走水路，而后再换路线。
有时是白日光明正大，有时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领着小禾换船。
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要往何处，就算是有人盯梢，也难免会被绕晕。
离京这么久，云乔其实已经不大会想起裴承思，从前的爱恨也早就淡去。但如今被迫辗转各地，提心吊胆，又狼狈的很，便不免添了些怨恨。
凭什么呢？
她只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自己的平淡日子，裴承思却总不肯放过她。
两人之间不仅没做到好聚好散，如今还要雪上加霜。
云乔不想回京城，她心中比谁都清楚，若是真回了皇城那牢笼，裴承思绝不会再给她逃出来的机会。
若当真沦落到那般地步……
云乔啃着发硬的炊饼，那一瞬间浮现的念头，几乎将她自己都给吓住了。
云乔自幼熟悉水性，在船上也能如履平地。小禾却不大能受得了，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脸颊瘦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没了。
入秋后，云乔在渡口附近采买东西，闻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她回头望去，见着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枝干虬曲苍劲，看起来颇有些年头。
其上还系着诸多红绳，风一吹，簌簌作响。
“我们镇子上这株老树，已经活了有上百年，”掌柜拿油纸替她包好点心，热情地讲解道，“若是有所求，寻根红绳系上去，总能心想事成。”
云乔心念一动，看了眼病恹恹的小禾，又算了算这些时日的行程，笑道：“就在这里落脚吧。”
她厌烦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若这般还不能逃脱，再折腾下去，怕是也无济于事。
云乔轻车熟路地租了个宅院，开始琢磨着给小禾调理身体。
她不缺银钱，出手大方得很，倒是小禾总显得不安，像是怕亏欠了她一样，几乎包揽了家中的活，压根不用她动手。
安定下来后，云乔想起先前听的趣闻，也入乡随俗，在那棵桂花老树上系了根红绳。
做完后，才知道那树上系的红绳大都是求姻缘的，还有祈求亲人身体康健的。
“我不求姻缘，”云乔仰头看了眼辽阔的天，瞥见远处的乌云后，加快了回家的步子，同小禾笑道，“只求今后能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天际传来阵阵雷声，不多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云乔将院中的物什收拾起来，坐在廊下煮茶，顺道教小禾识字背诗。讲得浅显易懂，妙趣横生。
雨势越来越紧，云乔正想着将炉子挪动房中，却隐约听见敲门声。
她在此地并无熟识，还当是自己听岔了，见小禾一激灵，忍俊不禁道：“怎么将你给吓成这样？”
说着，她将小禾按了下来，亲自撑伞去查看。
一开门，见着的是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天际有雷电划过，映出云乔惨白的脸，和满是错愕的眼眸。
“阿乔，”那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疲倦与不易察觉的迷恋，像是终于得偿所愿，“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第71章
阔别许久,分明还是旧日模样，云乔却险些不敢认。
她知道裴承思早就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可如今，他也不似从前那般盛气凌人,通身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雨水打湿了他衣衫,鬓发,却并没显得多狼狈,更多是阴鸷。
裴承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岂能随随便便离京？
裴承思又怎会知道她在此处？
她自问已经足够谨慎,辗转许久，竟还是没能躲得过？是哪里出了错？
思绪乱作一团。反应过来之后,云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油纸伞没拿稳,向一侧倒去。
裴承思抬手握住了伞柄，替她扶正，又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云乔咬着唇，沉默不语。
“阿乔，你应该很清楚才对,”裴承思笑了声，“毕竟，你当初不就是借秋猎逃脱的吗？”
虽贵为九五之尊，一年到头，也就只有这个时候能离京。
裴承思自打知道云乔可能还活着,又不能随意离开,只觉度日如年。真切地意识到,这地位给他权利的同时,也将他变成了关在笼中的兽。
先帝曾趁着秋猎，将朝臣撇下，陪贵妃出游。
裴承思从来看不上先帝，这回却只能学他，趁着秋猎离京，日夜兼程来寻自己逃脱在外的皇后。
云乔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想要逼着自己冷静，但对着裴承思这张脸，一时半会儿很难做到。
在辗转逃脱的途中，她枕着船板沉沉睡去，曾在噩梦中见过重逢的情形。她梦见裴承思大发雷霆，骂她欺瞒、背叛，面目狰狞，恨得几乎要杀了她……
可实际上，裴承思看起来很平静。
看不出半点动怒的迹象，忽略那幽深的眼眸，只听话音，两人倒像是分别许久的好友，稀疏平常地聊天叙旧。
云乔的心情并没因他这态度而缓和，她心知肚明，不管面上看起来如何，裴承思特地赶过来，绝不是为了她叙旧。
“雨下紧了，”裴承思瞥了眼云乔被雨水溅湿的裙摆，将伞向她那边倾斜些，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进去再聊吧。”
乍一听，仿佛他才是这宅院的主人。
云乔木然回过头，隔着雨幕，与廊下站着的小禾对视。
小禾像是被云乔的视线灼到，立时垂下头。
她再没平素里的拘谨，对于裴承思这个骤然到来的男人也并不意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她知道裴承思的身份。
难怪裴承思会寻到这里来。
云乔已经隐约有所猜测，但真到亲眼见着小禾行礼，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揪心。
她信了小禾涕泪俱下哭诉的身世，在收到傅余提醒的书信后，又因着那句“你不要我了吗”而心软，将人带在身边。
云乔费了好大的功夫辗转各地，一路上，始终留着同船的人，以免被人盯梢，却始终未曾怀疑过身边的小禾。
哪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小姑娘，在背后狠狠地捅了她一刀。
云乔定定看着她：“你就是那传闻中的……影卫？”
“云……”小禾下意识地想要如往常那般称呼她，话到嘴边后，又硬生生改了口，“奴婢奉命行事，望皇后娘娘恕罪。”
“别这么叫我。”云乔的声音冷了下来。
云乔一早就听裴承思提过，知道帝王手中影卫的存在。
但她以为，那应当都是些人高马大的男人，从未想过，其中还会有小禾这样的人。
的确是“以貌取人”了。
裴承思很清楚她的性情，对男子格外总是多几分警惕，但对于那些看起来弱势的女子，却会天然多几分怜爱。
可小禾并不是甘愿护着她而死的栗姑，也不是开朗直爽的岳荫，而是为裴承思寸步不离盯着她的探子。
裴承思抬了抬手，示意小禾退下，感慨道：“阿乔，你只学会了不信我，却总是会信旁人。”
“今后不会了。”云乔心中存着无处发泄的火气，冷冷地嘲讽回去，“你还是从前那般有本事，能轻而易举地，将我珍视的东西摔得四分五裂。”
也正因此，她才不愿再与裴承思相处下去。
裴承思听出云乔话中的意思，却并没恼怒，将油纸伞收起立在廊下，同她道：“今日天色已晚，好好歇息吧，明日再启程回京。”
“若我说，不想回去呢？”云乔看着檐下的落雨，低声道，“你我之间早就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你比谁都清楚，何必非要勉强？”
裴承思早就料到她的态度，笑了声：“这怕是由不得你。阿乔，你是个聪明人，就不要再做无用的挣扎了。”
“这回，可没人能帮得了你。”
裴承思虽独自露面，可想也知道，不会孤身一人前来。她是个不通武艺的寻常女子，又岂能逃脱？
硬碰硬自然不行，而佯装服软的手段，从前也用过了。云乔压根不用再试，就知道决计行不通。
他不会再那般上钩了。
裴承思半倚在廊柱旁，看着云乔的冷脸，秋雨带来的冷气叫他低低地咳了阵。等到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同云乔聊起旧事：“阿乔，你当初走得可真是决绝。”
“你行将坠马时，我护着你，以致重伤昏迷不醒，命都险些给了你。你那时满脑子想的，却全是趁机离开……”
裴承思曾为云乔的“死”五内俱焚，恨自己对虞家的宽纵害了她，也因着猎场的重伤落下沉疴。
在确准云乔尚在人世时，他先是庆幸，随后又不可避免地生出怨恨。
那些曾叫他生出希望、欣喜若狂的言行，不过是云乔有意给他的甜头。吊着他，为着就是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抛下他。
这一认知，几乎叫他发疯。
裴承思失控地砸了清和宫的书房，若彼时云乔在侧，他真说不准会做出怎样出格的事情，会恨得杀了她也说不定。
但云乔并不在。
他自顾自地发泄许久，最后躺倒在满室狼藉之中，精疲力尽。
地上破碎的瓷片划破他无力垂下的手臂，鲜血蔓延开来，浸透了撕得七零八落的画纸。那是云乔昔年练笔的画作，他特地叫人装裱起来，当做念想。
再后来，裴承思又亲自收拾了那书房。
摔碎的花瓶瓷器叫人另烧了一模一样的回来，花缸、笔架等摆设复位，至于撕掉的画，他亲自动笔依着云乔的笔触画了相仿的……
想方设法地维系着云乔在时的模样。
因怨恨过后，他还是放不下云乔。
既做不到狠心令人杀了她，更做不到放她在外逍遥自在。
他如今高高在上，恭维的、想要攀附的人繁不胜数，可他却没昔年心境，没办法像从前喜欢云乔那样看中旁人。
纵然“冠盖满京华”，总是心有不甘。
他想，不管过去多少年，自己怕是都忘不了当年云乔眉眼弯弯同他说，“想要个夫君”、“像你这样的就很好”的模样。带着些羞怯，和显而易见的浓重爱意。
被他舍弃的那段时光，藏着此生再也得不到的珍宝。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将云乔留在身边，哪怕恨他也好。两人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总该白头到老，生同衾死同穴。
裴承思自顾自地讲着旧事，云乔从中听出他的恨，也听出了他的执念。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而该说话她也早就讲得明明白白，实在没必要多费口舌。
“我从前，总想强求你像当年那般爱我，”裴承思又咳嗽起来，自嘲似的摇头笑了声，“如今再想，纵然不爱也没什么，只要还在我身边，能见着就够了。”
云乔沉默了会儿，一言不发地回了房中。
裴承思看着她的背影，笑意褪去后，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檐下断珠似的滚落的雨水溅在他肩头，不知不觉中已经洇湿一片。空气中除了尘土气，还有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裴承思从衣袖中取出一小枝桂花，看这细碎的小花，眸色竟温柔许多。
这是他从渡口过来时，从那株百年老树折下的。明明很清楚云乔不会收，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做了无用功。
当初两人决裂时，云乔曾依偎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地说，自己想要回桂花镇。他那时并没明白其中的深意，还当云乔只想着负气离开，后来才渐渐懂了。
只可惜光阴如流水，逝者如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72章
裴承思就这么留了下来。
雨势越来越大,又起了风，寒气愈重。
云乔倚在窗边的小几旁，看着院中的秋菊，见着裴承思后的惊愕与无措褪去,更多的是茫然。
一时半会儿,她想不出什么脱身的好法子。
天色彻底暗下去,云乔并没动弹,直到小禾送了盏烛火过来,一片漆黑的内室之中才添了点光亮。
小禾动了动唇,既没法再像从前那般熟稔地叫“云姐”，也知道她不喜欢皇后这个身份,犹豫片刻后小声道：“饭菜已经烧好了，您多少还是吃点吧。”
云乔瞥了眼小禾单薄的身形,目光随后落在她脸上，轻而易举地看出了愧疚的情绪。
细论起来，小禾其实并不算是心机深沉的人。
只是她对此毫无防备，如今回头细想，其实有迹可循。
云乔不动声色地琢磨着，轻轻应了声。
再怎么不高兴,云乔也不会再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毕竟若真饿得手脚无力，反而耽误事。
当初从行宫逃出来时，云乔并没想过，自己竟还有与裴承思同桌用饭的时候。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一言不发地填饱肚子,随即撂筷子回了内室。
她这一夜并没睡好,辗转反侧,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这才勉强合眼歇了会儿。
裴承思并没去侍卫收拾好的卧房，而是在外间将就了一晚。
隔着一道门，他能听见云乔翻来覆去的声响，也能透过雨声，辨别出她逐渐绵长的呼吸。
他素来睡不安稳，尤其是在减少安神香的用量后，备受折磨。如今了却心头一桩大事，知晓云乔就在里间，倒是比在宫中时的境况要好些。
秋雨淅淅沥沥整夜，等到了清早方才渐渐停住，天色仍旧阴沉沉的。云乔被迫随着裴承思出门，往渡口去。
再次途径那株老树时，裴承思停住脚步，抬眼看向树上那些随风飘荡的红绳。
他难得生出好奇心，问道：“这些系着的红绳，是何意？”
见云乔不理睬，裴承思又看向随侍的小禾。
小禾如实道：“是这边的习俗。说是将红绳系到这老树上，就能如愿以偿。”
裴承思从前并不信这些，这回却莫名来了兴致，吩咐侍卫去寻红绳。
云乔认出自己的那根。昨日才系过红绳，转眼就被裴承思找上门来，实在算不上灵验。
但她并不介意在此处多耗些时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裴承思并没要侍卫代劳，亲自动手去系。
云乔不着痕迹地四下张望，忽而觉着头上一沉。
她回过头，见着近在咫尺的裴承思，立时像是受惊的兔子，接连退了好几步。
抬手摸了下，发现鬓发上多了一细枝桂花，应当是裴承思方才簪上的。
“很好看，”裴承思定定地看着，沉声道，“就先别摘下来了。”
云乔沾了满手的桂花香，没同裴承思在这小事上较劲。
裴承思在来之前，就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云乔上船之后，见着等候已久的青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青黛虽已经猜到，但真等见着云乔，还是立时红了眼圈：“您还在人世，真是太好了。”
云乔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露出个无奈的笑。
虽说是见了故人，但一想到从前在宫中的日子，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船上无事可做，云乔百无聊赖，从青黛那里得知自己离京后，宫中发生的种种。
她对赵虞两家没什么兴趣，还记挂着的，也就是怀玉了。
当初怀玉帮她出逃，云乔并不放心他留下，可他却并不肯走，只说自己早就备好了后路，不必担忧。
可据青黛所说，怀玉曾被下狱审讯，虽侥幸留了命在，但留下的伤将养了好一阵子。
怀玉回清和宫后始终默默无闻，很少与人往来。
再后来，也不知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悄无声息地离了宫，再没回来过。
傅余曾在信上提过怀玉。云乔还当他早就离宫，直到这时忽而意识到，怀玉熬过审讯，替她将事情瞒得严严实实，直到裴承思察觉才离宫，还将消息传了过来。
“他……”云乔欲言又止。
她的确帮过怀玉，替他报了家仇。
可那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怀玉却数倍还了这恩情，倒叫她无所适从起来。
“除夕夜时，奴婢曾随着怀玉一道看烟火。”青黛顿了顿，隐去自己的私事，只转述道，“他说自家破人亡入宫后，吃了太多苦，唯有在您这里得到些许甜……”
云乔天生性情好，待人温和，大都是能帮则帮，待他也算不上多特殊。他甚至是因着那张与裴承思相仿的脸，才在最初得了眷顾。
怀玉看得明明白白。
但于他而言，这点好已经足够念念不忘，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船离京城越来越近，云乔却始终没想出合适的法子。
她倚在栏杆旁，看着那仿佛深不见底的江水出神，只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在想什么？”
云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头也不回道：“在想，若是就这么跳下去会怎样？”
这话听起来荒诞，云乔却说得格外认真。
裴承思替她披斗篷的手一顿，随之看了过去，低声道：“阿乔，别做傻事。”
云乔挑了挑眉，未置可否。
“清和宫的人都好好留着，傅余只是调往西境，至于徐芊芊与元锳，我更是从没动过……”裴承思将她在乎的人一一数过，温声笑道，“你知道为何吗？”
云乔听出威胁的意思，抬眼看向他，险些失态。
“因为你在意他们。若我真动了他们，你怕是要更恨我了。”
“我曾做过不可挽回的事，惹你难过许久。若非必要，并不愿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所以阿乔，你千万别逼我。”
裴承思不躲不避地看着她，神情既温柔又残忍。
有前车之鉴在，他这回将丑话说在了前头，若云乔敢离开，他就敢对这些人动手。
云乔扶着栏杆的手逐渐收紧，对着这样的裴承思，几乎喘不过气。
到这种时候，比得往往是谁更心狠。
而当下，她还狠不过裴承思。
“你将我逼到这般地步，还放心留我在身边……”云乔咬了咬牙，“就当真这么信我？”
当年入京，裴承思的身世过明路后，想要他命的人不少。尤其是那位原本有希望袭承帝位的宗室，更是狗急跳墙，下毒、刺杀，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
纵然他百般防备，还是着了道，险些丧命。
裴承思称得上是草木皆兵，后来力排众议立云乔为皇后，也因为偌大京城只信得过她，想要个不必提防的枕边人。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从云乔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裴承思心中涌起熟悉的钝痛，但并没表露出来，只笑道：“阿乔，真正想要我命的人，是不会像你这样嚷出来的。”
云乔的确是虚张声势。
她从没动手杀过人，这念头最初浮现在心中时，骇得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认了。”裴承思替她系好披风，若有所思道，“不过我还是希望，那一日来得越晚越好。”
云乔冷着脸，毫不留情地拍开了他的手，径自回了房中。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要到京城附近的渡口。
裴承思已经安排好接应的人，一下船，便会马不停蹄地赶回猎场行宫。
他也为云乔想好了身份，只说是自己凑巧遇到，因与先皇后模样相仿，故而带回宫中。
届时，一切都可以回归正轨。
自从被裴承思强行带离，云乔就没睡过安稳觉，这夜好不容易入睡，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不该有的声响。
她立时清醒过来，披衣起身，随后见着了匆匆赶来的裴承思。
云乔此时也顾不上两人之间的嫌隙，低声问道：“是水匪？”
“看起来是。”裴承思攥着她手腕，在船舱之中穿行，“但我觉着，更像是想要我命的人。”
“谁？”
“这可太多了。狼子野心的宗室，没能赶尽杀绝的余孽……”裴承思到了这种关头竟还有心情开玩笑，又额外补了句，“兴许还有你。”
云乔无言以对。
“宫禁森严，他们混不进去，只能在此时打主意。”裴承思攥着她的手收紧了些，低声道，“别怕。”
裴承思并非毫无防备，但事情还是比他预料的要棘手不少。
“水匪”层出不穷，原本该来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裴承思神色逐渐凝重，当机立断，揽着云乔上了备好的小船，想要借着夜色的掩映离开。
入夜后，江上起了一层薄雾。
云乔手脚冰凉，抱膝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说不清是因着后怕，还是因着冷，整个人微微发颤。
“是我思虑不周……”
裴承思想要安抚云乔，话说了一半，却听见划船的侍卫飞快道：“他们要放箭！”
裴承思回头看了眼，沉声道：“不要慌，快走。”
不幸中的万幸，今夜月色不好，只要离得再远些就无碍。只是又要拔刀防卫，又要划船，难免左支右绌。
“我来。”云乔挪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声音中还带着颤意。
她少时常在渡口讨生活，水性不错，划船这种事情更是不在话下。若单论技巧，甚至比那侍卫还要熟悉。
云乔强迫着自己忽略那不时射|来的羽箭，压根不去看，只专心划船。
只要离得远些，再远些，就能安然无恙了。
她这样想着。
行将离开时，侍卫中箭落水，小船剧烈晃动了下。
裴承思忽而紧紧贴过来，云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他闷哼了声。
云乔愣了下，嗅到近在咫尺的血腥气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承思是为她挡了支箭。
夜色之中看不清伤处，只听他又喘了口气，低声道：“没什么大碍。”

第73章
裴承思总是这样。
无论是当好人,还是恶人，总不能从一而终。
强迫她、威胁她，但到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却又能舍身相替,仿佛将她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可若不是裴承思执迷不悟,那些刺客兴许压根没有可乘之机,她不会被卷进这场刺杀之中,他也不会再受伤。
她与裴承思之间,真真是一本烂账。
黑夜之中看不真切,云乔扶了他一把，沾到满手温热的血,也随之稍稍松了口气。那羽箭伤的是手臂，并没命中要害。
“起风了。”云乔被冻得一激灵,匆匆抹了把额上的汗，继续划船。
裴承思低低应了声，等脱险后，这才分神查看自己的伤。
他虽略通医理，但并没随身带金疮药，在这茫茫江面之上什么都寻不着,也只能做个粗略的处理罢了。
裴承思从头到尾都没开口，云乔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应当是在竭力忍耐着痛楚。
“你……”云乔仰头看了眼云遮雾绕中朦胧的上弦月，大致估摸着情况，心中渐渐觉着不妙,“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虽说伤处不是要害,但若是迟迟得不到救治,也不见得能活下来。
可裴承思并没因此惶然,喘了口气后，向她问道：“话说回来，阿乔，你不该盼着我死才对吗？”
旁人大都避讳这种不吉利的字眼，裴承思却没半点顾忌，话音里仿佛还带着笑意，仿佛云乔只要不盼着他死，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云乔没理会这问题，懒得同他解释。
“我知道你没因此原谅我，不过本性使然，只要不是遇着赵铎那等大奸大恶之徒，总狠不下心……”裴承思倒像是和这事较上劲了，自顾自地说了会儿，忽而叹道，“也不知该说你心软，还是心硬。”
不会趁机要他的命，却又怎么都不肯原谅他。
云乔依旧不搭话，环视四周皆是漆黑一片，大船的灯火早就消失不见。被刻意忽略的疲倦席卷而来，她有些脱力，抱膝蜷缩在那里，想要缓一会儿。
“其实你该趁这个机会杀了我，”裴承思今夜的话格外多，仿佛设身处地地为她打算，“如今天时地利，只要将我推下去，从今往后便一了百了了……”
云乔彻底不耐烦起来，踢了他一脚：“要么自己跳下去，要么就闭嘴。”
杀人这种事情，并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云乔自小也就杀鸡杀鱼，若此时真能动手将裴承思推下去，也就不是她了。
裴承思总算消停下来。
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口道：“阿乔，陪我说说话吧……”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微弱的声音被江风吹散，像是下一刻就会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云乔只觉着两人之间无话可说，想了会儿后提醒道：“想想你的大局。”
裴承思苦笑了声。
他早年曾口口声声向云乔强调“大局为重”，眼下听她提起，实在是讽刺。
“当皇帝也挺好的，高高在上，权势、美人应有尽有。”云乔托腮看着他，神情中并没嘲讽的意味，认真道，“就别瞎折腾了。”
“这世上并不常有两全的法子，什么都想要，到最后可能什么得不到。”
“你若是好好在行宫留着，又岂会沦落到眼下这境地？值得吗？”
裴承思却道：“就算重来，我还是会去寻你。”
云乔顿时觉着自己的话又都白说了，鸡同鸭讲，实在没什么意思，索性不再理他。
随着夜色消退，裴承思的气息逐渐微弱，目光涣散。晨光熹微，他定定地看着云乔狼狈的模样，并没从她脸上寻着泪痕。
当年他有点不疼不痒的小病，云乔都会忙前忙后，悉心照料；眼下他行将就木，却连滴眼泪都不肯为他流。
“其实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明白，只是……”裴承思声音几不可闻，艰难地笑了声，话还没说完，就无力地合上了眼。
他想，兴许都可以解脱了。
他不必再“求而不得，舍而不能”，云乔也不必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这样也挺好。
晨光透过薄雾，孤舟随水漂流，在这烟波浩渺的江面之上无处可依。
几乎叫人生出些错觉，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空荡荡的。

第74章
云乔不知自己恍惚了多久,回过神后，随即四下张望着。
望见远处有船驶来，她按了按昏昏沉沉的脑子，强打起精神,想要过去看看情况。
若是运气好,兴许就能得救了。
对方像是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越来越近,云乔看清船上那人后,满是错愕：“怀玉？”
在过来之前,云乔并不确定这船上是敌是友，甚至也想过,这可能会是追杀裴承思的人。
她不通武艺，届时也只能自认倒霉。
怎么都没料到,来的人竟会是怀玉。
怀玉的目光扫过满身血迹的裴承思，落在云乔身上，发觉她并无大碍后，神色稍缓，立时带人上前去帮忙。
云乔手脚冰凉，扶着怀玉方才站稳,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来寻你与圣上。”怀玉探了探裴承思的鼻息，松了口气，“船上备有伤药，也有懂医术的，应当能救回来。”
云乔木然应了声,没再多问。
她被冻得有些迟缓,裹着怀玉送来的薄毯,捧着热茶愣了会儿,才渐渐缓过来，也开始琢磨当下的情形。
若裴承思醒过来，怕是又要回到先前。
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怀玉开口道：“不必忧虑……我这回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云乔愈发茫然起来，不知怀玉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劝动裴承思。
早前怀玉不急着离宫，笃定有退路时，云乔就知道他八成有要紧事瞒着自己，只是怀玉不提，她也没想过刨根究底。
“等圣上醒来，一并说明白吧。”像是尚在宫中一样，怀玉替云乔添了杯热茶，温声道，“你这一夜下来应当也累了，先歇歇吧。”
船破开江水，缓缓而行。
江风愈紧，不多时竟下起漂泊大雨。怀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隔窗看了许久。
直到得知裴承思醒来的消息，这才起身。
他藏着的那个秘密干系重大，曾想过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终归还是不能了。
当初，云乔答应为他报家仇，将害得楚家家破人亡的内给事陈吉交到怀玉手中。
陈吉为了讨饶供出不少事情，说自己也不过奉命行事。
怀玉敏锐地觉出些不对劲，顺藤摸瓜查了下去，竟一直翻到了二十年前的一桩宫闱秘事，最后拼凑出个骇人的真相。
寻根究底，此事皆因韦贵妃而起。
当年自贵妃痛失幼子后，宫中再怀有身孕的妃嫔都没能顺利生产，要么是滑胎，要么是难产一尸两命。先帝念及多年情分，又因对贵妃心怀愧疚，并不曾详查降罪，反倒纵得她愈发嚣张。
晏氏有孕后，为免重蹈覆辙，半点不敢声张。
她与同宫的虞氏想方设法地将消息瞒下来，又在陈皇后的默许下，九死一生地将小皇子送出宫。
直到裴承思回京，认祖归宗，这段离奇旧事才揭露在世人面前，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议论纷纷，但并没几个人知道，这背后其实还有一层。
晏、虞二人想着瞒天过海，可世上并没不漏风的墙，在那将近一年的光景，以韦贵妃那时对后宫掌控，又岂会当真毫无所觉？
但贵妃并没戳穿。
她厌烦了从前的路数，生出个更为离经叛道的想法，将计就计。
贵妃算着日子，令人寻了个同日出生的婴儿，在她们辗转将小皇子送出宫时，横插一手，悄无声息地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陈太后提过昔年旧事，说贵妃“像是被这后宫给逼疯了”。
她是真的疯了。
恨先帝，也恨皇家毁了她，既挣不脱，便要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
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真正的小皇子早就在二十年前溺死莲池之中，而寄养在虞家，后又“认祖归宗”坐上皇位的人，身上流的压根不是天家血脉。
先帝当年为他赐名，寓意“承嗣”，是大错特错。
怀玉尚未讲完，裴承思就已经猜到来龙去脉，脸色比昏迷时更为灰败。他近乎愤怒地想要质问，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唇齿间有血腥气蔓延开来。
他心中已经有偏倚，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怎么能认下呢？
他这些年来，时时记着自己的出身，也厌恶着先帝，所作所为大都基于此。唯一自在的那几年，是在桂花镇，顶着“晏廷”这个名字与云乔朝夕相处。
可自入京，就踏上了不归路。
当年陈景找上门时，他曾有过犹豫。
但他想要为晏氏一族报仇，想要将先帝这个失职的帝王、父亲推下高位，也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终于还是应下陈景的邀约。
他认下了“裴承思”这个名字，抹去了晏廷的痕迹，也与云乔渐行渐远，直至决裂，再无挽回的余地。
可到头来，竟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顶着旁人的身份，为了旁人的恩怨而活，恨着不相干的人，担着不相干的责任……
然后弄丢了唯一属于他的珍宝。
这些年来的爱恨，衬得他像个笑话。
作者有话说:
抽空找基友看文讨论了下，感觉后面写的情绪断层，但这两天一直没改好。等我趁着国庆假期从头捋一遍，再修修，过几天带番外一起放出来吧。
然后就是，有个番外可能需要预警下，是多年后云乔的女儿回长安，顺道见暮气沉沉的裴承思…（从来没写过儿女角度的番外，但这个是我在开文时候就想好的，如果有读者介意的话，记得不要买orz
_
以及随手修了一些前文，67章最后添了剧情，其他改动不算大，没必要专门回去看，看到提醒忽略就行。
这本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翻来覆去修文，内耗很严重，搞得整个人都处于间歇性垮掉的边缘。等到标完结，我真的要歇个一年半载了orz

第75章
云乔怔怔地听着,始终未曾开口。
她自问这些年已经算“见多识广”，饶是如此，依旧被怀玉所述之事骇到。
缓过来后，她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向床榻上的裴承思。
昨夜的箭伤虽未夺去裴承思的性命,却叫他本就不算好的身体雪上加霜。他刚醒来时面色苍白憔悴,气息微弱,但精神倒还好,尤其是在见着她安然无恙时,长舒了一口气。
而如今，他看起来失魂落魄,甚至可以说是了无生机。
撑着他走下去的信念轰然倒塌，高高在上的帝王转瞬之间从云端跌入了泥沼之中。
越挣扎,陷得越深，也叫他越发喘不过气来。
这几年，就像是上苍同他开的玩笑，如浮云、如泡影。沉溺其中时毫无所觉，如今回看，方才知道有多可笑。
云乔摩挲着衣袖上的纹样。
她看出了裴承思的挣扎与痛苦,也很清楚这些从何而来，但依旧沉默着，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曾怨过裴承思，也恨过裴承思，尤其在他拿芊芊和元锳来威胁自己时,是真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而眼下,那些怨恨都烟消云散了。
被怀玉揭开的真相,于裴承思而言如附骨之疽,比昨夜鲜血淋漓的箭伤更为致命。
皮肉上的伤痛总有愈合的一天，可此事却注定会折磨他一辈子，成为余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她与裴承思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一室寂静之中，云乔起身想要离开，却被人扯住了衣袖。回过头，对上了裴承思漆黑的眼眸，黯淡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些的祈求。
“阿乔……”裴承思声音微弱，喑哑地唤了她一声后，僵硬地停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尚且不知如何面对自己，遑论面对云乔？
“我此番提及旧事，是想要同圣上做个交易。”怀玉无声地叹了口气，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圣上此生不再纠缠，放她天高海阔地远去，我今后便守口如瓶，直到将这旧事与证据带入棺材里。”
“今日之后，您依旧是手掌天下权的帝王。”
这桩旧事一旦捅出去，不知会牵连多少人、生出多少事端，诚然能除掉裴承思，可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未必及得上他。
怀玉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才会一直藏在心里。
若非裴承思寻到云乔，再无转圜的余地，他也不会以此为牵制。
明知此事干系性命，裴承思却不管不顾，依旧攥着云乔的衣袖，像是想要求她说些什么，又像是在被泥沼吞没之前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乔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晃了晃神。
她心中清楚，若易地而处，这世上大多数男人都会像裴承思这般，兴许还不如他。只是既落在了裴承思身上，就成了他二人之间的考验，推脱不了。
若裴承思当年未曾入京，又或是陈景未曾找上门，两人应当还像当年那般过着平淡却静好的日子，到如今兴许已经有了孩子，热热闹闹的；若裴承思入主东宫后，未曾对她步步紧逼，兴许她如今还在宫中，无可无不可地过着……
但偏偏在那么多可能之中，走到了今日地步，像是劫难。
诚然是造化弄人，却不能尽数推到这上面，她也无法因世人大都如此，而对旧事一笑置之。
云乔将衣袖从裴承思紧攥着的手中抽走，出门后，听到了房中撕心裂肺的咳嗽，终归还是没回头。
豆大的雨水打在船板上，又如跳珠般飞溅开。
云乔看在眼中，忽而想起当年自己随着元锳入京那日的情形，只觉着恍如隔世。
天际乌云翻墨，才临近傍晚，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怀玉端了盏烛火过来，低声道：“仔细着凉。”
云乔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听到了，并没问他二人又聊了些什么。
怀玉在她身旁坐下：“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不急，尽可以慢慢想。”怀玉又不知从哪里变了盘糕点出来，放到云乔手边。
云乔偏过头，看着他与裴承思相仿的轮廓，欲言又止。
从前，她只当这相仿是凑巧。毕竟裴承思是天潢贵胄，怀玉是因罪入宫的寻常人，八竿子打不着。
如今再想，怀玉能顺藤摸瓜查到这么多，八成是有关系的。
怀玉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出她的犹豫，猜了个七八分，摇头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多思无益……如你早前所说，我也要朝前看了。”
“这样也好。”云乔长舒了口气。
慢慢地吃了块糕点后，云乔正欲回房歇息，忽而想起个惦记许久的疑惑。她捧着茶盏，若有所思道：“你说，陈太傅是不是也知晓当年之事？”
“这……”怀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疑惑给问住了，“为何这么说？”
“猜的。”云乔抿了口热茶，驱散冷意，“陈景当初冒险帮我逃出来，虽说是借此处理掉平侯与虞家，但就真不怕东窗事发吗？”
就算裴承思寻不到证据，也不难猜到，是他在背后做的手脚。
是觉着裴承思本就想辖制陈家，虱子多了不怕痒？还是说，陈景早就知道裴承思的真正身世来历，攥着随时能要他命的把柄，所以有恃无恐？
混乱皇室血脉这样的大罪，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但云乔莫名觉着，为了除去陈家的宿敌，陈景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怀玉虽知道这位陈太傅的厉害，但并没同他打过交道，正欲开口，抬眼间恰瞥见远处传来的光亮。影影绰绰的，隐约能看出是艘大船。
云乔放下茶盏，打起些精神：“应当是寻他的。”
裴承思离开行宫这件事，兴许能瞒过大部分人，但八成瞒不过陈景。虽说他不常插手裴承思的决定，可昨夜那场称得上惨烈的刺杀后，总不能坐视不理。
所以如今见着陈景，云乔倒是没多意外，只是暗自感慨了句“说曹操曹操就到”。
裴承思又陷入昏迷之中，太医没敢贸然挪动，谨慎掂量着开了个方子，又小心翼翼地准备施针，宫人忙着煎药、烧水，俱是神色凝重。
陈景脸上倒是看不出着急，他拢着墨色大氅，向云乔颔首问候：“又见面了。”
云乔见他似是有些畏寒，想起陈景身体不大好的传闻，随手倒了盏热茶递过去。
“你……”她心中惦记着还方才的疑惑，若有所思道，“你就不担心吗？”
“太医自会尽力而为，事到如今，我担忧也没什么用处。”陈景抚过茶盏边缘，打量着她的神情，“看你这反应，想来是已经解决麻烦了。”
云乔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陈景是在说她与裴承思之间的麻烦。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脸颊，没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神色中也随之添了些警惕。
陈景摇头笑了声，垂眼喝茶。
半侧身形在烛火照不到的夜色之中，烛火随风跳动，映出他不动声色的模样。
云乔盯着看了会儿，忽而问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解决的吗？”
陈景这才又看向她，微微一笑。
“你……”原本的揣测忽而有了答案，云乔顿了顿，话音里仍旧难掩惊讶，“你早就知道。”
陈景明知道裴承思身上流的不是皇家血脉，却依旧要找上门，利用韦贵妃当年的安排，将错就错，好趁机除掉陈家的仇敌。
在他眼中，裴承思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具罢了。
手中攥着把柄，也不怕他将来羽翼渐丰，要动手剪除陈家。
至于她这个人，她与裴承思的爱恨，被牵扯进这些大人物的棋局后，就像是无足轻重的鸿毛。
又或许，还是被加以利用的存在。
陈景原本温文尔雅的相貌，在明暗交错间，竟透着些可怖。云乔捧起温热的茶盏，定了定心神：“太傅大人可真是好算计。”
陈景面色不改，就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讽刺：“谬赞了。”
云乔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了下，一时间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某种意义上来说，陈景是个活得很清醒的疯子，为达目的，什么都敢做。他数年前就做了取舍，如今被云乔当面戳破，也未曾有过半分心虚或是踌躇。
与裴承思相比，他这样的人才最适合掌权。
“你无牵无挂，也不爱名利，想过无拘无束的日子……”陈景不疾不徐道，“我与你不同。”
他并无剖明心迹的打算，只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云乔沉默片刻，起身道：“那就祝你求仁得仁。”
陈景执着茶盏，手稍稍一抬，语气比她真切些：“我亦然。”

第76章
云乔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见过陈景后，她顺道去问了船夫，这才忽地意识到，此地距桂花镇附近的渡口不算远。
只需要大半日的功夫,就能抵达。
她从前顾忌着裴承思,怕泄露踪迹,压根不敢回乡,只能东躲西藏。今后再也不必如此,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开了。
怀玉听了她的打算后,立时应了下来：“明日送你。”
“那就有劳了。”
云乔郑重其事地同怀玉道了谢，为明日相送之事,也为他这么久以来的帮扶。
若是没有怀玉，她的路必定会难走许多。
当年施与的些许好意,换回了数倍的回报，若当做生意来看，几乎可以说是一本万利了。
正因此，云乔总觉着亏欠了怀玉。
青黛曾隐晦地同云乔提过怀玉的心迹，但重逢之后，怀玉却半句都没提及,态度温和又克制，相处起来叫人如沐春风。
“当年我曾承诺，只要你肯帮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怀玉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温声道,“所以为你做这些,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不必同我客气。”
“至于有些……”怀玉顿了顿,“于我而言，未必一定要求回报。”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与云乔之间并无可能，也未曾想过勉强。尤其是在看过裴承思的前车之鉴后。
将花留在枝头远观，往后回想起时，心中记着的都是好的，总好过强行攀折，最后一塌糊涂。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怀玉向她笑道，“若是他日有缘再会，就请我喝杯酒吧。”
云乔也随之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是这些时日以来最为舒心的时刻：“那就一言为定。”
入夜后，裴承思病情恶化，太医愁得在这大冷天里出了层冷汗。他吩咐宫人仔细照看，好不容易寻了个空闲，去向陈景回话。
“您是知道的，圣上他一直惦念着先皇后，为此生了心病。”太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可那也并非是全然只有坏处，至少也算是个念想，能吊着心力……”
可如今，一直吊着他的心力的那个念想，像是散了一样。
陈景将大氅拢紧了些，听出太医的意思，是说裴承思眼下万念俱灰。若是病人自己没了求生的意志，拿再好的药吊着也是治标不治本，任华佗在世，也未必能救得回来。
“知道了。”陈景按着额角的穴道，想了会儿，叫人将怀玉找来，又将方才太医的话三言两语知会他，“圣上若真有三长两短，不仅京中要大乱，只怕边境也会再起动荡。”
“我明白。”怀玉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陈景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虽说未必有用，但解铃还需系铃人，请云姑娘去试试吧。”
他知道自己的话在云乔那里未必有用，眼下能劝动她的，也就只有怀玉。
陈景也知道这法子虽未必有用，可总要试试才好。
他虽不似太医那么焦灼，但于公于私，都不想裴承思就这么没了。那群宗室但凡有靠谱得用的，他当年也不会铤而走险，将赌注压在裴承思身上。
怀玉明白事有轻重缓急，一言不发地站了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云乔是从睡梦之中被叫醒的。
她披着外衫，随手拿了根簪子绾了个松垮的发髻，额边的碎发还散着，听怀玉道明来意之后便愣在了那里。
怀玉将利害同她讲的明明白白，云乔自己心中也有数，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起身随他往裴承思的房间去。
太医认得云乔，一见面便下意识地想要行礼，被她给拦下了。
“需要我怎么做？”云乔开门见山地问道。
“圣上虽还在昏迷之中，但并非毫无意识，”太医自己也不大拿得准，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您只要在旁边同圣上说说话就好，最好是……”
最好是，能挑些他想听的说。
太医旁敲侧击地表达了这个意思，云乔未置可否，看向床榻上的裴承思。
因发热的缘故，他露在外边的肌肤泛着病态的红。
就那么躺在那里，了无生机，恍惚让人觉着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太医又施了一回针后，领着伺候的宫人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了他二人。
云乔嗅着房中浓重的苦药味，在床榻旁坐下，又盯着裴承思看了会儿，艰难地开了口。
“方才太医的意思是，让我同你说些好听的，哄哄你。”云乔将垂下的额发压在耳后，自顾自道，“但我说不出口。”
“就算我说，‘等你醒过来就随你回去’，你怕是也不会信吧？”
“所以，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云乔想起当年渡口初遇，她在下船的一众人中，一眼见着了身穿青衣的裴承思。
裴承思那时尚在病中，却并不显得狼狈，温和的表面下藏着三分疏离。她向来只装着做生意赚钱的心鬼使神差地动了下，在意识到之前，已经主动问了句“要不要帮忙”？
她那时未曾想过两人会成亲，更未曾料到，会有入京后的种种。
若当真能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人生只如初见，该多好？
“……你总说你放不下，可你惦念着的不过是当年的我。”云乔的视线落在虚空之中，回想在京中的岁月，“如今的我，既不会像当年那样全心全意地信你，也不值得你信任。”
“我学会了同人勾心斗角、挑拨离间，也会借刀杀人，还会巧言令色地诓骗你……若是再留下去，我自己都说不准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那时看着裴承思，心中总忍不住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变得面目全非，这才急着逃离。
“太后曾说看着我，想到了当年的贵妃。”云乔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低声道，“若你真将我强行带回宫去，假以时日，我兴许真会对你下手……”
她不会像贵妃那般，因嫉恨对无辜的人下手，但也不会放过裴承思。
届时，就真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从前的你很好，从前的我也很好，就叫他们活在你我各自的记忆中，谁也别毁了。”
云乔断断续续地将自己想过的念头尽数讲出，看了眼天色，又漫无目的地讲起杂七杂八的事情。
“……大局为重，这念头并没错。可究竟什么算是大局？”云乔知道自己的想法在那些大人物看来兴许会很可笑，但横竖此间并无旁人，自顾自道，“所谓大局，就只是明争暗斗、党同伐异吗？”
这些话，从前是不能同裴承思讲的，哪怕只是隐晦提及，都会招致他的不悦。
裴承思过于着急了。
他本能地不信任陈景。生恐陈家独大，也急于摆脱陈景的控制，为此甚至不惜留下平侯，后又扶持虞家。
不少决策之中，都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私心。
“你从前可以顶着风险，为不怎么相干的人奔走，”云乔叹了口气，“为何登上高位后，不能多低下头看看你的子民？”
“你若是真这么撒手去了，又不知有多少人遭殃……”
与先帝相比，裴承思称得上是个“明君”；可与从前的“晏廷”相比，个中落差，也就只有她能体会到了。
云乔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从两人之间的私情讲到当下的局势，眼见着天色渐渐亮起。在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却见裴承思垂在那里的手微微一动。
她揉揉眼，正怀疑是不是自己精力不济眼花了，又见裴承思眼睫微颤，像是十分艰难地睁开来。
也不知是太医的药终于起了效用，还是真听到了她那些三纸无驴的絮叨。
但不管怎么说，好歹是熬过来了。
云乔自觉算是能交差，稍稍松了口气，正想要唤太医和宫人进来伺候，却被裴承思给牵住了衣袖。
他此时压根没什么力气，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甩开。
云乔将衣袖缓缓地从他手中抽回，说了半夜的声音有些沙哑，留了最后一句。
“时至今日，你早已当不了好夫婿，就好好地，当个合格的帝王吧。”

第77章
这时节,镇上的桂花开得正盛，树下停留会儿，仿佛衣衫上都沾染了浅淡的香气。
云乔这回不再带着面纱遮遮掩掩，才辞别怀玉下船,在渡口就被人认了出来。
“云掌柜,许久不见,这是到何处发财去了啊？”
这是总管着渡口的工头,曾因生意事宜与她打过交道。
云乔停住脚步,与他寒暄了几句,向着不远处的阳春面摊子走去。
摊主夫妇上了年纪，手脚不如早年利落,眼神也不大好，但还是很快就认出她。
“云丫头回来了,”婆婆为她额外添了几片卤肉，和蔼的话音里隐隐透着些担忧，关切道，“怎么瘦了这么些？得多补补才行……”
这面摊在渡口附近开了几十年，云乔少时开始在此讨生活，十几年间总是会隔三差五过来,入京后便再没机会了。
早前领着元锳回乡时，倒是又来过一回，但没敢露脸，偷偷摸摸的。
如今听着这熟悉的叮嘱，云乔只觉着眼中泛酸,不着痕迹地按了按眼尾,笑道：“多谢婆婆。”
云乔在这镇子上长大,早前生意做得也很好,相熟之人繁不胜数，回家的一路上便遇着好几个。
她当年走得突然，知情者寥寥无几，如今骤然回乡，寒暄时免不了被问东问西。
有问她到何处、做什么去的，还有仍惦记着她的香料胭脂，抱怨这两年总寻不着合心意的，问她何时重新开张的……
不可避免地，也会有人问晏廷在何处？怎么叫她孤身回乡？
两人从前的感情很好，外人不知这些年的变故，有此一问也合乎情理。
云乔心中清楚，她若是说已经和离，怕是只会引来更多好奇与议论。索性想了个一劳永逸的答复，只说她那夫婿时运不济，英年早逝了。
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毕竟世上早就没“晏廷”这个人了。
旁人听了这答复，道了“节哀顺变”后，都知情识趣地止住，不再多问。
院中精心栽种的花草死了大半，荒草丛生，经年未曾住人的屋舍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仍旧是她当年离开时的情形，也随处可见“晏廷”留下的痕迹。
她倚在书房门边看了会儿，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到最后，她几乎什么都没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咔嚓”一声，将门环上的锁重新合上，再没打开过。
云乔在镇子上另买了一处屋舍，收拾妥当后，便开始重操旧业，将从前的生意又张罗起来。
有早年积攒的信誉、人脉在，虽麻烦了些，但于她而言算不上多难。
曾偏离过的生活重回正轨，云乔在忙碌之中，逐渐将京城的繁华与纷争彻底抛之脑后，很少会再想起那里的人或事。
偶尔会听人提及只言片语，但不会放在心上，听过也就忘了。
彻底安定下来后，云乔又辗转托人给元家送了封信，讲明自己的近况，好叫元锳与芊芊不必再担忧。
除夕这日，云乔给伙计和帮工们都备了年礼，又早早地放了假。她在铺子里留到午后，这才关了门，慢悠悠地回家去准备年夜饭。
虽说家中只有自己，云乔并没打算敷衍了事，早早地置办好各式年货，想着辞旧迎新，要过个好年才行。
她正琢磨着那条鱼该做成糖醋还是红烧的，却远远见着，家门前停了辆马车。
车边那人见着她后，立时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云乔怔了下，认出是芊芊之后，又惊又喜，张开手将冲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朗声笑道：“怎么这时候回来，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句？”
芊芊揉了揉眼，开口时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见着你的信后，就立时收拾行李回来了……”
元锳原本也想一道过来，奈何正值年节，不便出远门，只能让芊芊帮着捎了封信，说是等年后再来玩。
有芊芊陪着，这个年节过得比云乔预料之中热闹些。
她主厨，芊芊帮工，做了满桌丰盛菜色。两人的酒量都算不上多好，但在家中也无须顾忌，聊着分别后的近况，放开喝了一回。
等到子夜，千家万户爆竹声渐次响起。
云乔提前找路子托人买了些烟花回来，她一手捏着耳朵，一手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将引线点燃，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廊下，眉眼弯弯地看着漆黑天际炸开的烟火。
她与芊芊依偎在一处，带着些醉意笑道：“新年万事如意。”
兴许是上苍听到了她的愿望，又兴许是霉运走尽苦尽甘来，云乔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傅余早前回乡祭祖时，曾专程往徐家去过，以他的官职身份，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徐家的麻烦。
芊芊回来后，徐家虽得了消息，但迫于曾白纸黑字写过的约定，谁也没敢来打扰。
“傅哥哥虽是行伍出身，但一向心细，是有勇有谋。”
芊芊提起此事时，特地同云乔夸赞了傅余一番，隔三差五的，也会讲些傅余的事情，借机明里暗里地夸他。
云乔看出芊芊想撮合的心思，有些哭笑不得，但又不知该如何阻拦，索性就随她去了。
而傅余在得知她回乡的消息后，写了封书信问候，一并送来的还有些西境的特产与小玩意。
就像当年傅余去从军后那样，两人断断续续地有着往来。
云乔早前曾许诺，等将来闲下来后，会去西境看看。
她迟迟未去，傅余也未曾催过，只是会在信上同她讲西境风土人情，讲的绘声绘色、别有意趣，叫人看了不免心驰神往。
为此，云乔还曾同芊芊开玩笑，说傅余解甲归田后，大可以去编写游记，必定能哄不少人。
两年下来，云乔攒了半盒书信，收到的西境特产更是能装满满一大箱。
年初，朝中下令复通商路，于西境重启互市。
嗅觉灵敏的商贾自得了消息，不少都动了心思，想要抓住这个难得是时机。
云乔认得一位做行脚生意起家的富商，提前看出朝中有意如此的苗头，专程遣人前去探行情，还曾同她提起过。
她斟酌良久，在又收到傅余的一封书信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初秋，暑热散去，天气逐渐转凉。
云乔收拾妥当，带着芊芊启程，准备出门做生意，顺道看看西境的风光，是不是真如傅余所说的那样好？
*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数日，枝头的桂花被雨水打落，香气犹存。
宫中这两年新栽种了不少桂花树，但也不知是树种的缘故还是水土的缘故，总觉着及不上记忆中开得好。
直到故地重游，裴承思才意识到，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熟悉的宅院落着锁，痕迹斑驳。
裴承思知道云乔早就换了住所，也知道她已经离开此地，至于为何要来此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还是来了。
裴承思从袖中摸出把钥匙，这是他从当年带入京的行李中翻出来的，其上坠着个红绳编就的小小的平安结，是云乔的手笔。
钥匙插|入已经有些生锈的门锁，费了会儿功夫，才将尘封已久的大门被再次打开。
满目荒芜。
从其间行过，往事历历在目。
云乔精心侍弄的花草所剩无几，院角他修葺的葡萄架也摇摇欲坠。书房整整齐齐码着他用过的书、写过的字，窗边摆的白瓷翠竹瓶，是两人一道出门时看中的……
曾经满是烟火气的屋舍，如今蒙着厚厚的灰尘，在淅淅沥沥的落雨之中，透着些肃穆。
裴承思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忽而明白过来，云乔封存这院落的意思。
此处寄存着两人度过的好时光，也埋葬着“晏廷”这个人。
真正属于他的那几年，断绝于此。
除去寥寥无几的知情者，世上再没人了解他究竟是谁。
他只能顶着不该属于自己的名姓，替那个二十年前溺亡的小皇子活下去。
从生至死，心为形役。
“小晏？”
裴承思立时循声看去，认出是云乔相熟的那位许婆婆，警惕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真的是你……”许婆婆与云乔做了多年邻居，也知道她数日前已经离开，方才见院门上的锁被打开，还当是遭了贼，这才进院来察看。
暮色四合，她看清裴承思的模样后，尽是疑惑不解：“阿乔不是说，你已经……”
她欲言又止，但裴承思还是立时明白过来。
“我，”裴承思顿了顿，只能勉强寻了个借口，“我做了错事，惹她难过生气……”
“你们从前的感情很好，阿乔又那样爱你，”许婆婆见他神色黯然，想起他与云乔从前的光景，不解道，“你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竟能叫云乔说出他已经死了这样的话。
裴承思张了张嘴，随后止不住地咳了起来。身体随之颤抖，像是深秋行将从枝头坠落的枯叶。
太医们谁也不敢多提，但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心中明白，怕是已非长寿之相了。
他在镇子上那几年，帮过贫寒出身的百姓写状书、打官司，平日也帮着许婆婆做过不少事。如今见着他狼狈至此，许婆婆难免心生不忍：“要么等阿乔回来，婆婆帮你说和说和？”
老人家总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知他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又想着他并非奸恶之辈，这其中说不准是有什么误会。
等云乔气消了，兴许还能“破镜重圆”。
但裴承思一清二楚，自江上那夜后，半分侥幸的心思都没了。他不再自欺欺人，也无颜面对。
“劳您费心，但她应当并不想再听到关于我的只言片语……”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还请您不要告诉她，我回来过此地。”
许婆婆见此，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自言自语似的唏嘘着：“怎么会到这般地步……”
怎么会到这般地步？这是折磨了裴承思数年的问题。
自回宫后，在借着安神香才得以入眠的深夜，裴承思曾幻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午夜梦回之际，又都成了空。
巨大的落差令人痛苦，可梦中的那点虚幻却又叫他贪恋。
在偌大寝殿之中，他偶尔也会梦到垂垂老矣的先帝，那股似是腐烂的味道挥之不去。先帝瞪着浑浊的眼，骂他是“窃位”的乱臣贼子，终有一日会遭天谴。
在这满是尘气的房中，和曾经在熟悉不过的床上，裴承思和衣躺下，难得能脱离安神香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
窗棂透着雪色，分明还没入冬，昨夜却忽而落了层细盐似的薄雪。
裴承思将门上的铁锁复位，在凌冽的寒风之中往渡口去，广袖猎猎作响，瘦削的身形透着孤寂。
四下白茫茫一片，就像当年初到桂花镇时。
只是这回，再也不会有语笑嫣然的姑娘来同他搭话，与他同行了。
“往来舟车劳顿，圣上这身体，回去保不住又要病一场，就为了回来睡一觉？”随行的暗卫对此难以理解，忍不住嘀咕。
话音未落，就被旁边身量矮小的姑娘给踹了一脚。
小禾看了眼院角那已经枯死的葡萄藤，想起云乔当年买那庭院，就是看中了其中的葡萄架，说与自家的很像，适合夏夜乘凉。
如今她亲眼见着了葡萄架，却再见不着那个温柔又有趣的“云姐”了。
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再难企及的人，真叫人难过啊。
*
“西境的雪怎么说来就来……”芊芊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趴在马车窗边，向一旁骑马而行的云乔感慨道，“看这架势，应当是场大雪了。云姐，你不要上车来吗？”
若依着原定的行程，早就该到了。
只是路上遇着些麻烦，停留了些时日，再加上一路游山看水吃美食，并没着急赶路，以致一直拖到现在。
云乔早年学会了骑马，这一路过来，已是驾轻就熟。
她将自己裹得粽子似的，眯了眯眼，望见远处城墙上刻着的苍劲大字，轻轻出了口气：“过会儿就能歇息了。”
“快到了吗？”
芊芊探出头，略带急切地向远处望去，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先被风雪给迷了眼。
云乔抬手替她遮了下，随后轻轻地将人给按回车中：“急什么呢？”
芊芊讪讪地笑了声，试探着问道：“傅哥哥信中不是提过，说他近来在此城驻守吗？”
云乔瞥了她一眼，随后无奈笑道：“他事务繁忙，又不知你我何日才到，难不成你还以为能在城门见着他？”
“这可说不准……”芊芊嘀咕了句，随手递了块云乔喜欢的肉干出来。
这回出门虽打着做生意的名头，但说是“吃喝玩乐”更贴切些。不仅尝遍了沿路的美食，还放了不少在车上，以备路上解馋。
又闲适又自在。
云乔咬着肉干，想起傅余在信上提过的全羊宴，开始盘算进城安置后去喝碗羊汤。
于这样的风雪天，再适合不过了。
还有此处久负盛名的炙肉和美酒……
城门渐近，云乔正优哉游哉地打算，一抬眼，却望见个似曾相识的身形，不由得怔住了。
他身着玄铠，身形高挑，与当年在京城时相比要显得更为意气风发，像是彻底挣开束缚。
就算是在人群之中也叫人能一眼见着。
傅余看着她，脸上添了几分笑意，眸似朗星，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甚至因此显得不大沉稳。
“我就说吧……”芊芊闷声笑着。
“这回算你对，”云乔回过神后，催马向着傅余而去，“走，叫他请咱们吃饭去。”
寒风卷着落雪，吹散她满是笑意的话音，天高地阔。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回看前文，把之前写的番外也休整了下。本来正面写了云乔和傅余的事情，但从头看下来总觉得很奇怪，犹豫了两天还是删改了，全部统一成女儿的角度。
如果有屏蔽作话的读者，看番外的时候记得开一下，算是免费送的福利。
这本已经说了很多次，最后还是得再说一回，关于个人状态和更新的问题，非常非常抱歉。

第78章 .番外：雁归来
-01-
长安是举世最为繁华之地。
五湖四海的奇珍皆集于此,抬眼是画阁朱楼、绣户珠帘，长街之上车水马龙，罗绮飘香，隐约还能听到酒肆茶坊传出的丝竹乐音。
俨然一副太平盛世模样。
雁书初来乍到,险些被这富贵给迷了眼。
“原来京城是这样的,”她牵着自己最爱的那匹枣红马,左右张望着,时不时就会被路旁的铺子吸引去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赶上前面的元锳,疑惑道，“元姨,你说我娘为何不想回来看看呢？”
作者有话说:
雁书自小生在西境，也从旁人口中听过长安的繁盛。
娘亲虽偶尔打着做生意的名义，带她出远门游山玩水，但总是会避开长安。
少时爹娘不放心她独自出远门，直到年初及笄后，她才总算是从爹娘那里得了允准，随着一支与自家相熟的商队入京，来长长见识。
元锳一早得了云乔的书信，亲自在城门接到了雁书之后，领着她在城中慢悠悠地闲逛，往自家去。
对上雁书满是疑惑的目光，元锳施施然道：“这个嘛……自然是因为，京城并没看起来那般好。”
雁书被这似是而非的回答给堵了回去，正想着追问，却又被路旁商铺中传来的香气给吸引了注意。
她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着新奇有趣。
等到了元家，枣红马身上的褡裢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我已经叫人收拾好住处，你这一路过来，想必也……”元锳话说了一半，对上雁书那亮晶晶的眼眸，摇头笑道，“看来是不累。”
“我自小就学会骑马，论及骑术，爹爹麾下那些亲卫都不见得能比过我呢。”雁书神情中不自觉地带了些得意，“商队走得又慢，这一路过来跟玩儿似的……”
元锳含笑看着。
她的长相随云乔，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笑起来灵动得很。
红色本是个有些挑人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正正好。长发并未绾成发髻，只是拿发带随意束起，通身没再什么钗环耳饰，却依旧叫人移不开眼。
雁书最出色的并非相貌，而是西境养出的飒气，将她与京中那些诗书礼仪教导出来的闺秀们区别开来，明眼人一看便知。
“啊对！”雁书正说着，忽然抬手拍了拍额头，似是想起什么，开始火急火燎地翻自己的行李。
元锳关切道：“怎么了？”
“爹爹叫我顺道捎了件东西过来，说是要给陈家送去……”雁书从褡裢的夹层中翻出个小瓷瓶在，这才松了口气，“这里装着的是只罕见的虫子，据说是能当药引。”
听她这么一说，元锳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给陈太傅的药。
这些年来，陈景是圣上的左膀右臂，也可以说是朝中的顶梁柱。谁也没想到，这“顶梁柱”自年前病倒告假后，便再没能回去过。
他身体每况愈下，圣上着太医们会诊过，却依旧无济于事。
雁书早前想的是，入京之后先去陈家送药，结果被声色迷了眼，直到此时才想起来。
但她也没太慌，毕竟若这药是着急要给，必定会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岂会叫她带在身上随着商队过来？
雁书捋着小马的鬃毛，回想来之前的情形，若有所思道：“我娘是不是与那位陈太傅有过节？”
元锳一怔：“为何这么问？”
雁书讪讪笑了声。
她那娘亲天生脾性好，待人和善，但在得知陈太傅重病的消息后，却是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他那样的人，竟也会有今日？”
虽不明白这感慨因何而来，但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雁书没再多耽搁，问明白陈家所在后，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依着元姨的指路而去。
她原本还有些担忧，怕陈家不好找，到了之后才发现这府邸竟占去了大半条街，可谓是显眼至极。百年煊赫世家的气派，实在不是她这种边塞长大的小姑娘能想象到的。
雁书来时打算将药留下就走，再到别处逛逛。
哪知门房进去传话后，竟来了管家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地请她进门。
穿廊绕水，最后到了一处幽静的别院，里外遍植修竹，微风吹过簌簌作响。
雁书在此见着个鬓发斑白的男人，他有气无力地倚着圈椅，却并不像大多重病之人那般神色颓败，望过来的目光堪称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笑意。
仿佛并非性命垂危，而是患了风寒这样无足轻重的小病。
“太傅大人，”雁书略显生疏地行了一礼，而后将随身带来的瓷瓶双手奉上，“这是爹爹叫我带来的，说是药引。”
陈景并没因此面露喜色，只颔首道：“代我谢过傅将军。”
雁书将他这反应看在眼中，顿觉一头雾水，甚至疑心爹爹让她千里迢迢送来的东西压根没什么用。
要不然，这位陈太傅怎么会毫无反应？
“有劳傅将军记挂，但我这病已是回天乏术，”陈景略一停顿，转而又道，“不过借着这药引能多撑些时日，也是好的。”
雁书满是惊讶地看着他。
她分明只是心中想想，什么都没说，对方却像是会读心术一样，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了。
小姑娘被猜中心思的诧异也清清楚楚地写在眼中，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陈景透过雁书犹带稚气的面容，想起多年前打过交道的云乔。
许是上了年纪，又许是垂垂老矣的缘故，陈景这些时日常常会想起故人旧事。
他历经两朝，早年谨小慎微地保全陈家，到后来处尊居显，与那位圣上你来我往地斗了二十年……光阴弹指过，回头再看，值得回味的却寥寥无几。
但一直记着当年江上最后一面，云乔那句“求仁得仁”。
雁书见他莫名其妙地怔在那里，也不知是想些什么，小心翼翼地试着叫了声：“太傅大人？”
陈景回过神来，摇头一哂，又问道：“西境好玩吗？”
“好玩，与京城大不一样呢……”
雁书并不畏生，萍水相逢的人都能聊起来，在陈景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不知不觉中讲了许多。直到发觉他精力渐渐不济，立时止住，迟疑道：“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你讲的那些都很有趣，”陈景含笑摇了摇头，“听一听也好，权当解闷了。”
“你去吧。”他撑着额，神色之中难掩倦意，但还是额外叮嘱了句，“京城不比西境，你父亲鞭长莫及，若万一遇着什么麻烦，大可随时来找我。”
雁书谢过，起身又行了一礼，随后离开陈府。
她早就听人提起过长安城繁华的夜市，回元家陪着姨母用过晚饭后，便想着再出门去看看。
“你娘当年刚来京城，也是我领着她逛夜市呢……”元锳抚过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想了想，领着雁书往东华门外的夜市去。
自二十余年前，圣上下旨恢复惠帝时禁掉的夜市，那里就逐渐成了长安城入夜后最热闹的去处。
算得上是外地人入京后的必去之地。
雁书这个年纪正是精力旺盛时，元锳陪着逛了半条街，在路旁茶肆要了茶点，冲她摆了摆手：“你自个儿逛去吧，记着路，晚些时候来寻我，咱们一道乘车回去。”
雁书乖巧地应了下来，随后没入人群之中。
各色花灯将长街映得灯火通明，雁书瞥见路旁卖糖画的摊子，立时被那精巧的手艺给吸引了目光，凑过去看。
摊贩一手持盛着融化糖汁的勺子，笑问道：“姑娘想要个什么花样的？”
雁书想了想：“云和大雁。”
这图样并不常见，摊贩稍稍琢磨了会儿，手起手落，如笔走龙蛇般一气呵成地绘成了糖画。
随后用根木签，熟练地将那糖给粘起来。
雁书摸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地接过糖画，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致没注意前路，走了几步后竟迎面撞上一人。
才出炉的糖画就这么贴在了那人身上，青衫之上，留下了个无比鲜明的印记。
她踉跄后退两步，这才站稳脚步，忙不迭地道歉。
那人却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雁书抬眼看去，只见灯下站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他看起来已过不惑之年，仪表堂堂，气宇轩昂。
触及他的视线后，道歉的话生生卡在那里。雁书不明白，他为何会用这样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看不懂面前这人眼中的情绪，但莫名觉着他应当是有些难过。
“您还好吗？”雁书在他眼前摇了摇手，只觉着一头雾水。
那人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握拳的手抵在唇边，低低地咳嗽起来。
“真是对不住，方才是我不小心。”雁书心虚地瞥了眼青衫上的糖渍，开始翻荷包，想要赔他这件衣裳。
“不必了。”男人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后，又不自觉地怔了下。
“您……”雁书迟疑道，“您是认得我吗？”
男人低声道:“你的相貌，与我一位故人相仿。”
故人？
雁书虽有些好奇，但眼见他神色黯然，想着这八成是人家的伤心事，便没刨根问底。
人虽说了“不必”，她还是从荷包中翻出块银子，塞过去当做赔偿。而后也没再多留，又自顾自地逛街去了。
她未曾回头，也就没注意到，身后那人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许久。

第79章 .番外：雁归来
-02-
长安的繁华超出雁书所料,叫她有些“乐不思蜀”，也愈发不明白，自家娘亲那么个好热闹的人，怎么愣是不肯回来？
这时节天朗气清,烟水明媚,曲江池附近的杏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灿若云霞。
雁书慢悠悠地骑马绕湖看风景,及至晌午,往附近的临江楼用饭。她才点好酒菜,正琢磨着午后如何打发时光，便听见西侧传来一阵骚动。
是对拉琴卖艺的父女。
上了年纪的老父亲瞎着一只眼,腿脚看起来也不灵便，正左支右绌地拦在两个男子面前,将女儿护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雁书看了会儿，总算弄清发生了什么。
那桌的酒客点了几支曲子，等人唱完之后，却又不肯乖乖付钱，非要强迫着那姑娘陪自己喝几杯才行。
姑娘不胜酒力，百般推脱，反倒是将他们给惹急了。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靠窗坐着的锦衣公子衣着华贵，散漫地斜倚在那里，不可一世道，“本公子叫你陪着喝杯酒，是给你脸面，可别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他看起来年纪不算大，未及弱冠，但已是十足的纨绔模样。
说话间，白发苍苍的老人重重摔倒在地，唱曲的姑娘也被按在了桌旁，面前摆着斟好的酒。
“这酒十两银子一壶，比你唱的那曲子值钱多了，”锦衣公子斜睨着她，似笑非笑道，“算是爷赏你的。”
他抬了抬下巴，另两人便要灌那姑娘酒。
只是还没成，按在她肩上的手便被重重地抽了下，随后是那端着酒杯的手。
雁书用得力气极大，两人手上立时显出一道狰狞的红痕，吃痛叫嚷起来，没拿稳的酒杯摔在桌上，溅得一片狼藉。
“这也太不经打了，”雁书听着两人狼狈的叫嚷，啧了声，“草包。”
说完，轻轻在那姑娘肩上拍了下，将声音放缓了不少：“别怕，去看看你父亲伤势如何。”
锦衣公子抬眼看向她，磨了磨牙：“谁给你的狗胆来搅局，知道我的身份吗？知道我……”
“你三岁吗？”雁书指间转着那根打人的筷子，翻了个白眼，“是不是还要同我讲讲，你爹是谁啊？”
在小到大，她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人。
像是被她猜中了心思，面前这纨绔噎了下，气得脸都红了，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吩咐另两人：“给我抓住这死丫头！”
雁书自小跟着亲爹学功夫，虽说力气有限，但收拾两三个养尊处优的纨绔还是不在话下。
她压根没动腰间那柄短刀，只用了一根筷子，就将他们给抽得鬼哭狼嚎。
掌柜得知此事，连忙前来阻拦。
“碎的桌椅碗碟我来赔。”雁书承诺道。
“这不要紧，”掌柜见她不清楚事态，压低声音，小声提醒道，“你打的，可是寿王府的小公子。”
雁书愣了下。
她自小生在西境，对朝中事务一无所知，入京后也没想过专程去了解。但前几日在茶楼听说书时，曾听旁人议论过，说今上无子，将来必定要从宗室之中挑选继任者。
若是没记错，其中就提到了寿王府的长子。
有这么个兄长，也难怪眼前这小公子如此气焰嚣张。
雁书知道自己这回招惹了麻烦，但也没肯按着掌柜的意思去低头道歉：“是他仗势欺人在先。”
“你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我还能饶你一命，”裴琮捂着手背上那道红痕，恨恨道，“若不然，就别想走出这里！”
“爹娘都没叫我磕头，你算什么东西？”雁书被他这话给气笑了，“怎么，你还敢在此杀了我不成？”
掌柜听得倒抽了口冷气，顿觉头都大了：“小姑奶奶，你这是何必？”
裴琮气冲冲地指着雁书的鼻尖，怒道：“给我等着……”
此间僵持了会儿，随后有小厮火急火燎地来报信：“楼下来了些侍卫。”
众人只当是寿王府的侍卫，裴琮也恢复了先前不可一世的模样，谁也没想到，最先露面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内侍。
其他人皆是一头雾水，唯有进宫面圣过的裴琮认出他来：“常总管？”
然而常总管却并没如从前那样同他客套，最先看向的，竟是一旁那气鼓鼓的野丫头。
“请两位随老奴走一趟。”
裴琮难以置信：“什么？”
雁书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正是。”常总管微微一笑，“圣驾今日莅临芙蓉园，听闻此处起了争执，特命老奴来请二位移步。”
雁书自恃问心无愧，随即跟了上去。
倒是裴琮有些惊慌。
他一向怵今上，也没想明白，这么点小事怎么就值得圣上亲自过问？
犹豫片刻后，裴琮硬着头皮上前，想要从常总管那里问出点端倪。
可一向八面玲珑的常总管，这回却不肯卖人情给他家了。
芙蓉园中花草丰茂，柳荫四合，间或有翠鸟清脆的啼叫。
登紫云楼时，雁书也开始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虽说她问心无愧，可若圣上执意要偏袒寿王府呢？
她自己受罚倒是没什么，可千万别连累了爹爹才是。
皇城可真是麻烦。她总算是稍稍明白，为何娘亲不喜欢此地。
雁书回忆着礼节，低垂着眼进了殿中，不甚熟练地下跪行了一礼，随后听到一声稍显熟悉的“起来吧”。
她大着胆子抬眼看去，随后愣在原处。
正位上坐着的男子身着一袭华贵常服，隐约可见金线暗纹，腰系蹀躞带，处处彰显著天家富贵，与那日青衫落拓的打扮判若两人。
可观其相貌，又分明是当初她在夜市撞见的那人。
圣上这样尊贵的人，竟喜欢乔装打扮去逛夜市吗？
雁书瞪圆了眼，愣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一旁的陈太傅，稍稍松了口气。
“你二人是为何事起争执？”
裴琮早在路上就拟好了对答，听圣上问起，立时将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搬了出来。
他将事情撇得干干净净，尽数推到了雁书身上。
“你这分明是颠倒黑白！”雁书气得眼都红了，下意识望向高位上的皇帝，“圣上不要信他……”
话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又忙不迭地低下头。
圣上却并没计较她御前失仪，反而笑道：“不必怕，你只管说就是。”
雁书定了定神，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明。
裴琮还想着争辩，圣上却压根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道：“小禾，你来说。”
“奴婢奉命在周遭巡视时，亲眼所见，这位姑娘并未有半句虚言。”
听到这清冷的声音，雁书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角落站着个身着劲装的女人，打扮干净利落，呼吸很轻，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出身。
她方才进门时，竟压根没留意到那里还有人。
“裴琮，”圣上漫不经心道，“回府好好反思去吧，没朕的允准，就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裴琮听出这话的意思，腿一软，跪了下去。
见他瑟瑟发抖，与先前在临江楼的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判若两人，雁书不由得幸灾乐祸，险些笑出声来。
“圣上英明。”雁书真心实意地恭维了句，行礼告退。
众人退去后，宫殿之中只剩了君臣二人。
陈景悠悠开口道：“前些时日见她，臣就觉着，她的模样与那位很像。今日再见，才知道，连性情都差不离。”
都是一样的“爱管闲事”，不知天高地厚。
不同的是，裴承思从前没能护着云乔，叫她四处碰壁，失望至极。而到了今日，他终于能轻而易举护好看重之人，但终归是晚了太多年，旧事无力改变，只能聊以慰藉。
裴承思瞥了他一眼：“以太傅如今的身体，还是安心静养才好。”
“生老病死，世人终有这么一日。”陈景喘了口气，又笑道，“更何况，我这身体若是养好了，岂非是叫圣上为难？”
这些年，外人看起来是君贤臣忠，但陈景比谁都清楚，裴承思早就想要了他的命。
早在二十多年前，陈景扣响那书生的门，拿晏家血仇刺激、拿权势来引诱他，推他走上这条根本不属于他的歧路开始，就料想过兴许会有今日。
只是时也命也，别无选择。
“朕这些年身居高位，看得多了，渐渐也就明白了太傅当年的苦心孤诣……”裴承思按着心口，竭力抑制着咳嗽，“只是朕应当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不会动陈家一脉，以免引起朝廷动荡，但终归无法饶过陈景，就如同无法放过自己。
“不看着你死，我终究意难平。”

第80章 .番外：雁归来
-03-
雁书在曲江池过了惊心动魄的半日,回府之后，方才彻底缓过来。
她咬着梅干，兴致勃勃地将这事当做谈资，尽数讲给了元姨,感慨道：“圣上这个人可真好,明辨是非,还不会偏袒宗室……”
元锳清楚裴承思此举究竟为何,听得心情很是复杂,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摸了摸雁书的鬓发。
雁书心大得很，过了之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可哪知曲江池那日的所作所为，竟给她招了朵桃花。
作者有话说:
这“桃花”是个看起来斯文俊秀的公子。
初见时，雁书还因他长得好多看了两眼，但得知他姓裴名玘，是寿王长子之后，脸色立时就沉下来了。
自见过裴玘那个仗势欺人的弟弟，她对寿王府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哪怕知道他是特地来致歉的，也没给什么好脸色，甚至想着法子刁难。
但裴玘却并没半点不悦，始终好声好气，耐性十足。
压根不像是王府养出来的矜贵公子。
再后来，雁书知晓寿王府的那些破事后，才知道裴玘被自己刁难也挺冤的。
裴玘与裴琮虽都是寿王的儿子，却并非一母同胞。
他的生母早早过世，早年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直到圣上前些年挑宗室子弟进宫念书，对他青眼有加，这才逐渐好转。
知晓内情后，雁书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愧疚来，再见着裴玘时，态度不由得好了许多。
就这么着，她与裴玘的往来日益密切，自己却毫无所觉。
曲江池的芙蕖开了大片，入夜后，湖中画舫不知凡几，笙歌丝竹更是不绝于耳。
雁书与裴玘约了游湖，还专程拎了壶西境的美酒，哪知他竟是个酒量不好的，几杯酒下肚后便生了醉意。
旁人醉后有发酒疯的，也有莫名痛哭，或是倒头就睡的。可裴玘醉酒，乍一看并没什么异常，甚至还颇为正经，只是话格外多。
雁书同他聊了会儿才发觉这一点，止不住笑了起来。
裴玘定定地看着她，好奇道：“你既是傅将军的女儿，为何会姓云？”
雁书笑得愈发开心了。
自小到大，她时常会被人问及此事，解释得不厌其烦。一直没听裴玘问过，还当他是压根不好奇，没想到是一直藏在心里，醉后才敢问出来。
“这个啊，自然是因为我娘姓云。”雁书仰头看向夜幕中的繁星，“据说，我娘怀我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越想越觉着亏大了，便决定叫我随她姓。”
裴玘怔了怔：“傅将军就这么同意了？”
“是啊，”雁书托腮笑道，“爹爹对我娘可是言听计从……”
还有她这名字，娘亲说是希望她能如天上雁，无拘无束来去自由；爹爹却开玩笑说，是因着自己当年写了许多封书信，才将夫人哄到西境来，重逢结缘。
西境熟悉傅将军夫妻的旧人都知道，当年傅将军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恨不得兵书三十六计都用上，才总算是哄得夫人点头应允，成了亲。
裴玘安静地听着，片刻后忽而叹了口气。
“怎么了？”雁书疑惑道。
“我在想，自己兴许做不到傅将军这样好……”裴玘抬眼看向她，带着温柔的笑意，“不知你会不会嫌弃？”
雁书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这话的意思后，脸霎时就红了。她慌里慌张地喝了口酒，结果又险些呛到自己，咳嗽起来。
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她对裴玘这反常的态度下了论断：“你这是醉了。”
裴玘的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认真道：“那等到明日，我再去寻你，届时你可要给我个答复才好。”
雁书被他这专注的神情打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可裴承思却并没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日早朝后，直接将人给留了下来。
裴承思并没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道：“离云雁书远些，少打她的主意。”
见他声色俱厉，裴玘立时跪了下去：“臣不明白。”
裴承思冷笑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玘沉默下来，片刻后磕了个头，恳切道：“臣承认，最初的确心思不纯，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对云姑娘已是一片真心……”
裴承思却懒得辨别这话有几分真假，神色疲倦，低声道：“她不适合你，你也配不上她……”
“你若是还想要朕这个位置，就到此为止。”
雁书从最初的忐忑等到麻木，等到太阳下山后，断定裴玘昨晚的确是醉了，八成醒过来就后悔了。
对此，她是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生气。
就算后悔了，裴玘也该叫人来知会一声，怎么能叫她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等这么久？
忒不厚道。
她没准备再等下去，换了身衣裳，出门往夜市逛去。
东华门外依旧灯火如昼，雁书捧了包果脯，开始算自己离家的日子。
她有些想家了。
虽说长安的确不错，可爹娘不在这里，那阵新鲜劲过后，就觉着还是不如西境好。
这一走神，迎面又撞见一人。
“对不住……”雁书连忙道歉，等看清那人模样后，愈发惶恐起来。
她实在不明白，今上对这夜市究竟有什么执念，隔三差五乔装打扮来逛，还被她撞了两回。
幸而圣上脾气好，非但没同她动怒，甚至还请她吃点心。
着实是平易近人。
雁书吃了块桃酥，终归还是没忍住道：“您时常来这里，是想着与民同乐吗？”
圣上被这她话给逗笑了，摇了摇头，却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雁书知道自己问错了话，不敢再随便开口，埋头专心致志地吃点心。
“你……爹娘，可曾提起过我？”
雁书被这问题给难住了，搜肠刮肚想了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家爹娘从没提过这位看起来人很好的圣上。
见他自嘲地笑了声，雁书忽而想起一桩旧事，连忙找补道：“前年，我随着娘亲回乡去祭拜外祖父他们。一路看过来，娘亲说，百姓们过得比先帝在时好了太多……”
“朝局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自然是您的功绩。”
她留神观察着圣上的反应，只见他抬手遮了遮眼，神情悲喜莫辨。
雁书虽不明白为何如此，却牢牢地记住了他这个模样，直到回了西境，依旧会偶尔想起。
娘亲在听她提起这位平易近人，又有些奇怪的帝王时，沉默许久，到最后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随后便出门跑马去了。
秋风拂过，携着淡淡的桂花香，吹散再无人提起的隐秘爱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