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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请长缨
作者：齐橙
内容简介
 1994年，国内机床产业陷入全面亏损。 上级派遣老处长周衡和年轻大学生唐子风前往濒临破产的临河第一机床厂，帮助企业扭亏。 经过艰苦努力，临一机涅槃重生，不断做大做强，其生产的长缨牌系列机床走进国际舞台，力压群雄，成为一张闪亮的中国名片。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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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临危受命
1994年秋。
京城三里河，机械部二局。
“全国的机床行业，已经连续五年大面积亏损，今年上半年的形势更加严峻。咱们机床行业的十八罗汉厂，一半严重亏损，余下的情况也不太好，有些企业靠重点项目订货维持，也仅仅是达到了盈亏大致平衡而已，如果国家订货减少，这些企业会马上转入亏损。生产‘长缨牌’机床的临河第一机床厂过去两年的产值不到从前的一半，现在光是欠银行的贷款就有4000多万。在这个节骨眼上，临一机的领导班子又曝出了集体贪腐的事情，被全部拿下。对于这个情况，老周，你有什么看法？”
局长谢天成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语气低沉地问道。
坐在谢天成对面的，是二局机电处的处长周衡。他今年54岁，是全局资历最深、年龄最老的处长。谢天成刚到二局工作的时候，周衡就在机电处当副处长，谢天成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小科员。如今，谢天成已经当上了局长，周衡却只提了半格，当上了机电处的处长。
周衡难以得到提拔的原因，在二局里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因为他过于讲究原则，得罪过不少人；有人说是因为他淡泊名利，每次晋升的机会都不去争取；当然还有一些更阴谋论的，就不足为道了。
不过，不管是谁，都不认为周衡得不到提拔的原因是他的能力不够，事实上，局领导乃至一些部领导都曾表示过，周衡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干部，头脑清楚，对分管的行业情况了如指掌，尤其是在机床行业里，简直堪称是一部“活字典”。
周衡对于自己的职务问题也的确毫不在意，看着一个个比自己资历浅得多的干部被提拔上去，成为自己的上级，他没有任何怨言，依然兢兢业业、乐乐呵呵地管着他的一亩三分地。用他自己的话说，当个处长多省心啊，只要埋头干活就行了，天塌下来有局长顶着，自己用不着去琢磨各种麻烦事，这样的工作有什么不好的？
此刻的周衡，还没意识到自己所追求的逍遥日子已经走到尽头了。听到谢天成向他询问，他只是照着自己知道的情况回答道：“临一机领导班子的事情，是他们咎由自取。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就已经向局里反映过他们的问题，只是……”
“局里对于你反映的问题是非常重视的。”谢天成赶紧接过话头，解释说：“只是涉及到这样大一家企业的整个领导班子的问题，局里不能不特别谨慎。这一次，组织上能够查出临一机班子的严重问题，也是和你的反映有关系的。”
周衡不吭声了，谢天成说的也没错。两年前他向局党组反映临一机的问题，也只是从一些印象出发，并没有什么实锤，局里自然不能随便大动干戈。
谢天成岔开这个小插曲，接着前面自己的话，说道：“局党组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马上重建临一机的领导班子，恢复生产，尽快实现扭亏。临一机的总工程师，局党组打算调机械设计院的老秦去担任。”
“秦仲年？”周衡问。
“对，就是他。”谢天成说。
周衡点点头：“他水平非常高，当临一机的总工没问题。”
“总经济师，由部里计财司的宁素云担任。”
“小宁可是远近闻名的铁算盘，让她去当总经济师，是个不错的安排。”周衡笑道。
“副厂长的人选，现在也已经有考虑了，就差个掌舵的人。局党组的意思，打算任命一位有经验、有担当的同志到临一机去，厂长和书记一肩挑，把全部责任担负起来。”谢天成说。
“有经验、有担当，让我想想看，有谁比较合适……”周衡沉吟起来。
他想，谢天成跟他谈这个问题，自然是希望他能够给局党组推荐几个合适的人选，以方便领导考察。他对全国的机电行业都颇为了解，认识的人也非常多，要说符合“有经验、有担当”这六个字的，在行业内也有不少，但这些人现在也都在重要的岗位上，管着一方水土，不是轻易能够抽调出来的。
谢天成看着周衡苦思冥想的样子，笑着提示道：“老周，你糊涂了，这样的人，我身边就有一位啊。”
“你身边？你是说小吴？”周衡试探着问道。他说的小吴，是指谢天成的秘书吴均，因为只有他才符合“身边”这个界定。吴均的能力倒是不错，人也很机灵，但实在是有点年轻，够不上“有经验”这个要求。
谢天成哈哈大笑，用手指着周衡说：“老周，你现在不就在我身边吗？”
“我？”周衡一愕，他万万没有想到，局领导的考虑居然是让他去担任临一机的厂长兼书记，这实在是一个他觉得不可能出现的选项。
“临一机的级别是正局吧，我的级别也不够吧？”周衡首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中国的国有企业也是有级别的，临河第一机床厂是机械部直属企业，厂长是正局级，与谢天成是平级。要严格地算起来，二局并不能算是临一机的上级领导，而只是受机械部的委托对临一机行使领导权而已。
不过，企业的级别与机关里的级别又有所差异，机关干部调到企业工作，提升半级是惯例，反之，企业干部调到机关工作，就要降半级使用。周衡是个处级干部，如果调到临一机是当个副厂长，是没问题的，直接一步担任厂长，就属于越级提拔了，所以周衡会有此一问。
谢天成摇摇头，说：“这个不重要，现在搞市场经济，企业迟早是要取消行政级别的。很多部委的企业现在都已经直接下放给地方了。比如说岳亭矿山机械厂，原来是冶金部的企业，副部级，现在下放给岳亭市，岳亭市经委才正处级，你说岳矿机现在是什么级别？”
“倒也是。”周衡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90年代初，中央提出搞市场经济，很多原来的管理模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航天部变成了航天总公司，纺织部成了行业总会，许多原来部委里的企业都被下放到地方去，原来的行政级别肯定是无法维持下去的。
临一机原来是正局级不假，但如果持续亏损，最终也可能被下放给其所在的东叶省临河市。临河市自己也就是局级，临一机还想摆原来局级单位的谱？
“可是，为什么是派我去呢？”周衡甩开级别的问题，转而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局长，你是知道的，我能力不足，年龄也这么大了，局党组把这样一个大厂交给我，不怕我把事情搞砸了？”
谢天成说：“老周，你这就是谦虚了。整个机械部，谁不知道你老周就是机床行业的活字典，懂技术，懂市场，认识的人也最多，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有责任心，有担当，在临一机面临生死抉择的关头，你是担任掌舵者的不二人选啊。”
“可是，我的性格很容易得罪人啊。”
“得罪人怕什么？”谢天成说，“实不相瞒，你的这个性格，就是局领导选择你去临一机掌舵的最重要的原因。大家都认为，临一机现在的情况，就是重疴在身，需要下一剂猛药才行。”
“嘿嘿，原来局领导是把我当成钟馗，让我去打鬼呢。”周衡嘿嘿笑道，表情里多少有几分揶揄的味道。
“乱世用重典嘛。”谢天成没有纠正周衡的话，而是顺着他的话头说。
事实上，在局党组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几位领导的观点也正是如此，认为临一机被原来的一干领导弄得乌烟瘴气，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需要派一个有煞气的人下去，才能收拾好这个烂摊子。
周衡不吭声了，脑子里开始盘算着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个任务，如果接受了，又该如何下手。
对于临一机，他是非常熟悉的，存在哪些方面的问题，他都很清楚。他也深知临一机沦落到严重亏损的状态，与厂领导的能力和品德都有极大的关系，但这么多年下来，积重难返，他周衡接手这家厂子，又有几分翻盘的胜算呢？
谢天成看出了周衡的迟疑，他说道：“老周，你也不用有思想包袱。你下去以后，尽管大刀阔斧地干，局里会给你撑腰的。你的任务也不重，能够让临一机扭亏，哪怕是略有亏损，至少能够保住这家厂子不破产，近7000工人不下岗，就足够了。局里未来还会再物色人选去替换你，你回来之后，一个副局级待遇是可以保证的。你在临河期间，局里的所有福利，一分钱也不会少你的。”
“哈！那我还得感谢局领导对我的照顾了！”周衡被谢天成给说笑了。刚才这会，他还真没想过多少自己的待遇问题，现在听谢天成这样说，似乎下去当几年厂长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差使。
他在机械部工作了一辈子，下企业检查工作是家常便饭，但直接管理一家企业还是第一回。趁着退休之前，过一把当厂长的瘾，也算是丰富了一下人生经历了。
至于说回来之后能够有一个副局级待遇，其实只能算是局领导送的一个顺水人情。因为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也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以他的资历，在退休前提上半级，也是机关里的惯例了。
想到此，周衡点点头，说：“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接受了。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局里把企业交给我，就要给我充分的授权，别到时候我推出什么政策，下面的人到局里来告状，局里又拉我的后腿。”
“绝对不会！”谢天成把胸脯拍得山响，“局里既然派你去，就给你完全的授权，我们局党组，也就保留一个建议权而已。”
“建议权也不行。”周衡霸道地说，“企业管理，最忌讳鸡一嘴鸭一嘴地瞎掺和。到时候你们说了，我是听还是不听呢？听了，就是干扰我的经营活动。不听，回头你们给我穿个小鞋，我可怎么办？你说过，过几年我还要回来的，我敢得罪你们这些顶头上司吗？”
你得罪得还少吗？
谢天成在心里默默地吐了一句槽，然后说道：“老周，临一机毕竟还是归二局管的企业，我们总不能一点权力都不留吧？”
“你们可以保留知情权。”周衡说道，“欢迎局领导随时到临一机检查工作，想看什么都行，就是别瞎说话。”
“好吧。”谢天成决定不和周衡杠下去了，对于这位老处长的倔强，他是非常了解的。
“除了不许我们瞎说话之外，你还有什么要求？比如说，对于局里未来给临一机配备的干部，你有什么要求？”谢天成又问道。
“能干，没有私心……嗯，还有，没有裙带。”周衡说。所谓裙带，可别往偏处想了，他只是说不要那些关系户罢了。
谢天成点点头，说：“那么，你有什么自己比较中意的人选需要带下去吗？”
“没有。”周衡说。说完，他突然脑子里电光一闪，说道：“你不说我还忘了，真有一个。局党组得把他交给我，要不我就不去临一机了。”
“谁啊！”
谢天成吃了一惊，居然有一个如此重要的人，重要到让周衡不惜以拒绝上任相威胁，这是何方神圣。
“小唐，唐子风。”周衡说道。
“唐子风？”谢天成皱了一下眉头，旋即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们处前年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唐子风？天天吵吵着说什么要迎风起飞的那个？”
“他说的是在风口上，连猪都能飞起来，可不是他自己要飞。”周衡解释道。
“这不是一回事吗？”
“还是有区别的。”周衡郑重地说，“人家小唐长得可是一表人才，你说他是猪，小心局里那些小姑娘跟你这个大局长抗议呢。”

第二章 迎风飞扬的猪
“你们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有同学说，今年是公元1994年，恭喜你，答对了！”
“不过，你只答对了一半。我告诉你们，今年不仅是公元1994年，今年还是中国的市场经济元年。大家记住，是元年！”
“什么是市场经济？大家都是大学生，这个问题想必大家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但是，我要说的，和你们老师说的不同。我要说的是，市场经济就是一股来自于大漠的狂风，站在这个风口上，连猪都能迎风飞扬！”
人民大学教二楼的一间教室里，一位身材颀长、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站在讲台上，正对着一屋子比他更年轻的学生侃侃而谈。天真懵懂的学生们盯着年轻人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
在讲台旁边，有一位与演讲者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时而看看讲台上的同伴，时而看看台下的学生，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
站在讲台上的这位，正是谢天成与周衡说起的机械部二局机电处科员唐子风，站在讲台边的那位，则是唐子风的大学同宿舍同学王梓杰，他现在的身份是人民大学国管系的专职学生辅导员。
唐子风和王梓杰都毕业于人民大学，是台下这帮学生的正宗大师兄。
在王梓杰的印象中，唐子风在上学的时候只能算是不木讷而已，谈不上是什么活跃人物。没曾想，毕业之后，唐子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非但变得能说会道，而且显示出了非凡的商业天份。
去年，唐子风找到王梓杰，让他帮忙在学校里找了一群管理学硕士，以千字5元的价格雇他们攒出了一本洋洋200万字的《企业管理知识百科》。
可别觉得这个价格太低了，唐子风提出的要求远比稿酬标准更低。他列出了一张知识清单，让硕士们按图索骥，到图书馆去找资料，大多数内容都是直接复印剪贴，充其量是改个标题、加几句导语之类。这种做法，搁在20年后足够惹出几百起版权官司，但在上世纪90年代初，谁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呢？
付出一万元的稿酬之后，唐子风又不知上哪联系到了一家出版社，买了个书号，把书给出版出来了，厚厚的一大本，还是精装，用来砸人比板砖还厉害。在时下一本普通教材定价才几元钱的情况下，唐子风给这本书定了248元的高价，直接把王梓杰吓得差点栽个跟头。
“你抽疯啊，就这么点剪贴出来的资料，还定这么高的价钱，谁会买？”王梓杰鼓着眼睛质问唐子风。
他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唐子风在学校里招了十几名农村出身的大学生，交给他们每人两本书，声明只要他们卖出去，每本交180元钱回来就行，余下的都是学生们的销售提成。
学生们将信将疑地出门兜售去了，仅仅两天时间，所有的学生都把手上的两本书卖出去了，他们的销售对象清一色都是在京的大国企。
对于高校里的老师和学生来说，唐子风编的这本书可以说是毫无价值，因为书里的那些理论、概念，都是教科书里讲过千百遍的，更何况硕士们抄书的时候难免还有些讹误，诸如“常凯申”之类的笑话随处可见。但对于各单位的领导秘书来说，这样一本书简直就是他们的宝典，足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改革以来，尤其是国家提出市场经济模式以来，各级领导都在大谈更新观念，领导讲话或者交工作汇报的时候，里面没有几个新名词，不加上几句“熊彼特指出”或者“琼-罗宾逊认为”之类的话，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市场经济的弄潮儿吗？
可是，在没有度娘的年代里，这种新名词、新概念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吗？秘书也是人，不是人形自走图书馆，领导在别的什么地方听到一个新词，回来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如何回答呢？
就在这个时候，唐子风派出的推销员出现在他们面前，厚厚的一本管理百科，把领导听说以及没有听说过的概念全盘收入，再也不用担心不认识凯恩斯是谁了，我还知道萨缪尔森、哈耶克、约翰-穆勒、波多野……呃，不对，是波士顿矩阵。波士顿耶！矩阵耶！今天就可以写到领导的讲话稿里去，肯定把其他单位的领导都给震了！
至于说一本书248元，很贵吗？
能开发票的东西，有谁会嫌贵呢？
更何况，今天上门来卖书的大学生颇懂一些规矩，开了248元的发票，只收了220元钱就走了，这种书，再来五本十本又有何妨呢？
卖书的学生们每人都拿到了100元以上的销售提成。在机关干部的月薪不到200元的今天，两天时间就赚到100元，对于这些农村出身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呢？
还有啥说的，唐师兄，王老师，还有多少书，我们包销了！
首印的4000册书不到一个月就销售一空了。参与卖书的学生们每人都赚到了好几千元，把从家里穿出来的旧中山装换成了全新的立领夹克衫，进食堂也不再往大窗口挤了，而是成了小炒窗口的常客。
至于唐子风和王梓杰，收回了足足70万元的书款，扣去出版印刷费用和找人代开发票支付的营业税，每人名下都分到了十多万，立马就成了全班的首富，括号，是并列的。
没等王梓杰把分到手上的钱捂热，唐子风又生出了新点子。他把两个人的钱凑在一处，用各自父母的身份证，注册了一家文化公司。
照唐子风的说法，他自己在部委工作，王梓杰在学校当老师，用自己的名义开公司有诸多不便，借父母的身份证来客串一下，问题就不大了。
对于不能直接出面办公司这点，王梓杰是十分认同的。上次卖书的那批学生，旷课太多，已经引起了学校的注意。如果让学校知道是他在雇佣这些学生干活，他的这个辅导员还能不能干下去都两说了。
可是，明明不办公司也能赚到大钱，为什么还要注册公司呢？
唐子风在当时给出的回答就是这样一句：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公司的名字是两个人一起讨论出来的，叫做双榆飞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双榆取自于人民大学所在的位置双榆树，飞亥就是飞猪的意思，这其中既有唐子风此前所说的那个意思，还有一层含义就是唐子风和王梓杰二人是同年，都是属猪的。
公司成立之后，唐子风一下子启动了五本书的写（拼）作（凑）计划，分别是《行政管理干部知识大百科》、《市场经济大百科》、《新企业会计准则1000问》等等，总之，就是瞄准了市场上最热门的话题，不求最好，只求最厚。
更多的学生被招募过来，成为飞亥公司的销售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缺钱。招募这些学生来推销图书，让王梓杰内心的罪恶感稍稍有所削弱，他总是安慰自己说，虽然自己引诱这些学生旷课了，但好歹也是在帮助贫困学生勤工俭学，这也是符合自己这个辅导员身份的。
每一次招募了新的推销员进来，唐子风都要给他们进行一次宣传鼓动，用唐子风的话说，推销是一件需要勇气和毅力的事情，必须先对他们进行洗脑，否则他们遇到挫折就会灰心丧气。此时，唐子风正在做的，就是这种鼓动演讲。
“同学们，师弟师妹们，市场经济已经来临，在中国，即将涌现出数以万计的百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任何一个领域，只要你专注地做下去，就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没错，你们现在还是学生，还不到去创业的时候，但是，你们不想为自己未来的发展做一些准备吗？你们不想去接触一下社会吗？你们不想在自己毕业之前，拥有数万元的存款吗？
“祝贺你们，机会来了！飞亥公司是一家属于咱们人大学生自己的公司，它的成立，完全是为了帮助你们——各位师弟师妹成就自己的市场经济梦想。在过去一年中，已经有22位你们的师兄师姐在公司赚到了5000元以上的提成，其中我们的销售冠军，新闻系的包娜娜师姐，已经赚到了超过2万元！你们想成为这样的富翁富姐吗？”
“想……”
台下一位脸涨得通红的小女生情不自禁地低声附和道，说完才发现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不由窘得想把脸藏进课桌里去了。
“说得好！”唐子风却是一眼就盯上了她，“这位是劳人院的彭心怡师妹吧？彭师妹说得非常好，你们大家呢，想成为存款超过2万的富翁吗？”
“想！”
这一回，所有的人都憋足了劲，大声地喊了出来。人大学生可不知道啥叫怯场，刚才大家没接茬，并不是害羞，只是觉得这样回答问题显得太傻。现在有人带了头，大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平日里，大家或许还算是比较淡定的，被唐子风这一煽动，每个人心里都燃起了小火苗。毕业前存款超过2万，换成谁能不血脉贲张啊！
“喵的，毕业这两年，老八不会是去参加传销了吧？原来怎么没觉得他这么会忽悠啊！”
王梓杰看着只差口吐莲花的唐子风，在心里暗暗地想道。

第三章 穿越者的先知先觉
王梓杰的直觉是对的，此时站在讲台上的唐子风，和当年与他同宿舍的那个唐子风已经完全不同了，在他的身体里，有着一个来自于30年后的灵魂。
没错，今天的这个唐子风，正是一位穿越者，在他的脑子里，藏着未来30年整个世界的发展历程和人生智慧。
穿越之前的唐子风，有着一颗从不安份的心。他像古代那位追日的夸父一样，狂热地追赶着市场上的风头，希望自己能够逆风而起，成就一番二马一李般的大事业。
可惜的是，他的命运也如夸父一般，始终没追上太阳，却渴死在半路上了。
他是国内最后一拨参加传销的，刚刚混成一个小头目，就遇到了严打，若非跑得快，这会只是还在什么地方筛沙子。
随后，他又揪住了互联网金融的尾巴，成为一家P2P公司的第10086名加盟者，干了没几天，整个行业都爆雷了，把他炸得身无分文。
他研究过风水，炒过比特币，拍过搞笑视频，发起过几十种网红商品的众筹，写过几百份花里忽哨的商业计划书……
他在前一世的最后一次豪赌，就是报名充当了一个地下黑科技项目的志愿者，这个项目的目标是测试一种时光机的可靠性。
这一回，他成功了，被时光机投送到了1992年的平行世界，成为一名人民大学的应届本科毕业生。
顺便说一下，这位毕业生的运气与前一世的唐子风并无二致，他所就读的计划经济学系，在他毕业的第二年就随着市场经济的春风不翼而飞了，这给他的末班车乘车记录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唐子风穿越过来的时候，他的前身已经拿到了机械部的派遣证，被分配到机械部二局机电处工作。
对于他们这一届的学生来说，能够留京，而且是进部委工作，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当年的大学生还没有像后世那样贬值，一个正牌大学生分到部委里，踏实工作几年，再稍微有点成就，30岁之前提个副处，40岁之前混个副局，那也是足以光宗耀祖的。
但作为一名穿越者的唐子风，对这样的一个岗位以及这样的前途并没有太多的期待。正如他向被他忽悠来的师弟师妹们说的那样，90年代初是中国全面进入市场经济的时代，各种束缚创新创业的壁垒都被打破了，而约束和规范市场行为的各种法律准则还没有建立起来。
这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时代，这是一个只要敢想敢干就能够一夜暴富的时代。
举个栗子说吧，后世如过街老鼠一般的传销，在这个年代还是一个褒义词，代表着一种先进的营销模式，受到无数高校营销系教授的吹捧。当唐子风在学术期刊上看到一篇篇介绍和讴歌传销模式的学术文章时，他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前一世的自己，命怎么这么苦啊！
不过，感谢上天，感谢黑科技，感谢CCTV，我唐子风终于要苦尽甘来了，终于有我唐子风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这是穿越过来的唐子风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从内心深处发出的一声呐喊。
虽然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历史，但辞职下海这种事情，唐子风暂时还是不会干的。部委机关是一个旱涝保收的地方，能够分房，能够提拔，还可以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有助于拓展自己的人脉。
前一世的他，做砸一个项目就不得不啃上几个月的方便面，连榨菜都买不起正宗涪陵的，只能买培陵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有一个铁饭碗的必要性。至少，在他拥有完全的财务自由之前，他是不会考虑辞职一事的。
好吧，其实他不敢辞职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这一世的亲爹曾经语重心长地教育过他，说如果唐子风敢辞职下海，自己就会亲手把他的几条腿全部打断。
亲爹唐林是一位略有点文化的乡下农民，四肢发达，头脑一根筋。在唐子风从前任那里继承过来的记忆中，唐林一向是信奉棍棒出孝子的，唐子风从小到大被揍过的次数比后世被P2P网站骗过的傻子还多……呃，又想起伤心事了。
唐子风也曾认真地思考过，作为一名穿越者，要不要接受前任的亲爹亲娘亲妹妹以及浩如烟海的七姑八姨。后来他从生物学上找到了答案，那就是不管他现在的灵魂是谁，至少身体里的基因是这一世的爹娘传承下来的，孝顺爹娘就是尊重基因，尊重基因就是尊重科学。
再说，在他回家探亲的时候，爹娘对他的那份宠爱是毫无作伪的，妹妹对他的那份亲昵更是让人无法割舍的，至于七姑八姨，嗯嗯，以后再慢慢梳理吧。
虽然暂时不打算辞去公职，但唐子风还是一刻也不能等待，马上就启动了自己的赚钱大计。他拉着前任在大学里的死党王梓杰合伙，靠“攒书”赚到了第一桶金。攒书这个点子并不是唐子风发明的，而是他从前世听说过的成功者那里剽窃来的。
他想好了，自己这辈子，先通过攒书赚一笔快钱，然后进军几个热门行业。有了最初的资本之后，他要买下“非死不可”，雇小扎给自己当马仔。他要入股苹果，走老乔的路，让老乔无路可走。他要和什么拉里-佩奇拜把子，开一家名叫谷哥的网站……总之，就是后世啥赚钱他就先插进去一脚。前一世的他，屡屡吃啥都赶不上热乎的，到了这一世，他要成为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那个男人！
“老八，你笑啥呢？”
王梓杰看着站在讲台上笑得像个弱智儿童一般的唐子风，没好气地问道。刚才接受培（洗）训（脑）的学生已经走光了，唐子风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还站在那里神游天外。
“嗯？”
唐子风正想象着站在食物链顶端，手里拿着两块五仁月饼，吃一块扔一块的美好生活，被王梓杰这一嗓子惊醒，才发现自己仍然是在地球上。刚才王梓杰对他的称呼，是照着宿舍里的排行算的，唐子风在宿舍里年龄最小，大学四年都是被人叫着老八过来的。至于王梓杰嘛，嗯嗯，他是老七。
“老七，我问你，你赚了钱打算干什么？”
唐子风擦着嘴角的哈喇子，走下讲台，对王梓杰问道。
“吃！”
王梓杰的回答简捷明了。
“如果钱太多，吃不完呢？”
“娶个老婆，生一堆兔崽子一块吃。”
“如果加上老婆孩子还吃不完呢？”
“纳几房妾，生更多的兔崽子来吃。”
“……”
唐子风败了。王梓杰说这些还真不是为了跟唐子风抬杠，而是他的心里的确有这样的执念。
王梓杰也是农村出身，他老家是东南某沿海地区，这个地区的人一向是信奉多子教的，生得越多越有面子。上大学那会，王梓杰就不止100次地在宿舍里发起过讨论，让大家给他出主意，要如何做才能规避掉国家政策，多生几个孩子。
“老七，你就没想过要做一家大公司，当个全球首富？”
“当全球首富有什么好处？能多生孩子吗？”
“当然呢。当了全球首富，你就可以移民到百慕大去，这样就不用受中国法律管辖，想纳多少个妾就能纳多少个妾。你还可以娶全球各地的老婆，生出一堆不同肤色的兔崽子，赤橙黄绿青蓝紫，一种颜色来一打，岂不美哉？”
“真的？那咱们就开大公司！”王梓杰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芒。
这种聊天当然就是舍友之间的瞎扯淡了，唐子风曾经以预测的名义，向王梓杰说起过未来的市场机会，为公司制订了一个几步走的发展战略。
对于这个战略，王梓杰的态度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未来的市场真如唐子风所言，那么就照着这个战略做下去，否则，就及时调整。至于说最终目标，二人是存在一些差异的，唐子风想成为全球首富，王梓杰觉得能让自己在京城有房有车就足够了。
两人出了教学楼，一边向东门走，一边聊着公司的业务问题。唐子风对王梓杰说道：
“老七，攒书这种事，咱们要抓紧。这种模式别人一看就会，万一做的人多了，咱们就赚不到钱了。”
王梓杰深有同感：“是啊，我看来帮咱们攒书的那几个研究生就有照着咱们一样做的想法，只是他们现在还没胆。”
“迟早会有人学样的。”唐子风说。
“我觉得吧，咱们是不是也该搞点水平高一点的书，让人家没法模仿。”王梓杰献计道。
唐子风说：“这个想法很好。那么，找选题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你肩上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学霸啊，全班这么多人，就你留校当老师了。”
“可是……”
“别可是了，年轻人，多干点活没坏处的，以后你就懂了。”唐子风学着单位上领导们的样子，拍着王梓杰的肩膀，对他说道。
正聊到此，只听得一阵嘀嘀嘀的声音，从唐子风的腰间传出。唐子风从皮带上摘下自己的汉显寻呼机，按开一看，屏幕上只有五个字：
处长找，速回。
“你看，我现在日理万机呢，我们处一刻也离不开我，我能有时间去找什么选题吗？”
唐子风把寻呼机在王梓杰面前晃了晃，然后便扬长而去了。
这厮，真是变了！是因为赚了钱，才变得这样牛气，还是他原本就牛气，所以才能赚到钱呢？……呸呸，琢磨他干嘛，自己也赚了钱，是不是该干点什么呢？
王梓杰站在原地，看着唐子风奔出东门，坐进一辆面的，心里也开始想入非非了。

第四章 人狠话不多
从人大东门到机械部，9公里的车程，正好卡在“面的”起步价10块钱的范围内。唐子风在机械部门口下了车，扔给司机一张10元的钞票，然后便在司机那仇恨的目光中，大踏步地走进了机械部大楼。
“小唐出去办事了？”
“哇，你今天穿得真帅！”
“咦，小唐的发型是不是换了一个，我觉得你昨天好像不是这个发型的……”
走在二局的楼道里，迎面而来的是一阵莺莺燕燕的问候。唐子风原本就有几分帅哥天赋，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又有着当年的人所不具备的潇洒气质，一举一动都显得与众不同。
比如说，这个年代里国人穿西装已经很寻常了，但大多数人都把西装当成一种很严肃的服装，穿上之后情不自禁地就要端着点架子，而唐子风则能够把西装穿出几分休闲味道，让人一看就觉得眼前一亮。
当年还没有“颜值即正义”的说法，但唐子风的确成了整个二局全体女性注目的焦点。收发室那些20刚出头的小姑娘自不必说，连资料室的半老徐娘见了他都要忍不住撩上几句。
唐子风对于这种上世纪的“撩”有着强大的抵抗力，他向每一位问候他的女同事点头微笑，有时候还会反过来夸一夸对方的容颜和气色。二局机关里绝大多数女干部的岁数都比唐子风大得多，他也不管人家是什么职务、年龄是不是够当他姑妈，一律以“姐”相称，说50多岁的人看上去像30多岁，说30多岁的人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
这样嘴上涂蜜的结果，自然是让他在单位里赢得了无数的好评，他要在单位里办点什么事情，比许多呆了十几年的同事还要容易。比如说，他隔三岔五找理由请假出门，换成别人，机电处管劳动纪律的副处长刘燕萍大妈肯定要反复盘问，临了还会给人家一个黑脸，但轮到唐子风头上，刘大妈每次都是高高兴兴的，压根不在乎他是不是假公济私出去赚外快去了。
因为知道处长找自己，唐子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来到了周衡的办公室。进门之前，他就把刚才为了应付女同事而堆出来的满脸笑容全收起来了，换成一副正经八百的嘴脸，出现在周衡的面前。
“你又上哪去了？”
果然，周衡不是刘燕萍，不会见到唐子风就笑出一脸邪魅。看着唐子风脑门上还残余着的汗珠，周衡皱着眉头质问道。
他话里的这个“又”字里带着深深的恶意，因为唐子风上班时候脱岗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每一次他都征得了刘燕萍的同意，还有着过硬的理由，但周衡是不相信这些理由的，因为他既不傻，也不花痴。
“我回学校了，去查点资料，有些产业政策方面的最新资料，咱们局的资料室里没有，只有人大资料室能找到。”
唐子风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他知道周衡不相信他的解释，他也知道周衡知道他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要掩耳盗铃地解释一次，这是程序问题。
周衡在机电处颇有一些权威，他平时不太说话，但对工作要求很严格。他的专业水平很高，经验丰富，手下人想糊弄他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有些怕他的。
唐子风曾对周衡做过一个评价，叫做“社会我周哥，人狠话不多”，他在私底下把这话与几位同事交流过，赢得了同事们的一致认同。
唐子风是处里少有的不怕周衡的人。他知道周衡脾气虽坏，却并非不讲理，而且对于能耐比自己强的人，一向颇为尊重。
唐子风初到机电处的时候，周衡曾考过他一些行业管理方面的问题，唐子风凭着在学校打下的学术功底，加上超越时代30年的见识，每次都回答得非常出色，让周衡叹为观止。
经过几次交锋之后，周衡对唐子风的态度就变了，脸上虽然还是一副油盐不浸的样子，但唐子风看得出来，这个小老头对自己颇为欣赏，甚至隐隐有些老丈人看女婿的亲切感。嗯嗯，据说周衡的确是有一个小闺女的。
“我前天让你写的全国机床行业分析报告，你写完没有？”周衡放弃了对唐子风兴师问罪的念头，开始说正事了。
“基本写完了，再补充两个数据就可以了。处长您如果现在要，我马上给您拿过来。”唐子风说。
周衡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意神色。唐子风倒也没给他自己的学历抹黑，每次让他写个什么报告，他总能够完成得又快又好，而且屡屡都会有一些新观点、新思路，让人知道这不是他从其他地方剪贴过来的，而是经过认真思考的。谢天成安排周衡去临一机当厂长，周衡谁都不想带，却专门提出要带唐子风同去，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关于临河第一机床厂，你有什么了解？”周衡直截了当地问道。
“临河第一机床厂？”唐子风略一迟疑，不知道周衡为什么要单独问起这家企业。不过，领导发问了，他也就得认真回答，他想了几秒钟，又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
“临河第一机床厂，我们俗称为临一机，位于东叶省临河市。临一机成立于1933年，原来是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下属的临河农业机械厂，主要是生产一些简单农具，以及从事进口农业机械的维修。”
“新中国成立后，临河农业机械厂由临河市军管会接管，改为临河机器厂。1953年，临河机械厂划归一机部二局，改名为临河第一机床厂，利用苏联提供的技术，生产‘长缨牌’卧式车床、龙门铣镗床和精密磨床，是咱们国家机床行业的十八罗汉厂之一。”
十八罗汉厂这个概念，是指建国之初通过新建、改建和扩建形成的18家国有机床骨干企业，这些企业基本构成了新中国机床产业的主要框架。后来，出于战备等方面的需要，十八罗汉厂中的一部分进行了拆分，把主要生产能力转移到西部地区，成立了新的机床厂，而原厂的生产能力相应受到了影响。
此外，各部委、各地区也根据需要成立了一些新的机床企业，有些企业的技术水平和生产能力并不亚于十八罗汉厂。这样一来，十八罗汉厂就不再是机床行业里唯一的骨干了，以至到90年代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还会记得这种说法。
不过，十八罗汉厂早先就是由一机部二局管理的，十八罗汉这种说法，也是二局的老局长许昭坚最早提出来的。顺便说一下，许昭坚早已离休了，但在二局还颇有影响，周衡早年曾经是许昭坚的秘书，算是许老的铁杆心腹。
在二局领导的眼中，十八罗汉厂就是二局的嫡子，至于其他的机床厂，有些是庶生的，有些是过继过来的，更多的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感情上肯定是要差得多的。
“临一机现在的情况，你了解多少？”周衡继续问道。
“临一机现在固定资产原值2亿元，现值1亿元左右。占地90万平方米，在职职工6800人，退休职工1200人。拥有主要生产设备1600余台。1992年销售收入7000万元，净亏损约1500万元。1993年的数据……我没来得及看。”唐子风答道。
穿越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异常地好，许多数据都能做到过目不忘，也不知道前任的唐子风留下来的先天秉赋，还是黑科技给他这个穿越者送的福利。
周衡又点了点头，唐子风的回答十分准确，作为一名刚到部里工作两年的大学生，能够把行业里的情况掌握到这个程度，也实在是非常难得了。
“对于临一机目前的严重亏损，你是怎么看的？”周衡决定好好地考一下唐子风。
唐子风迟疑了一下，眼珠子左右乱转，那表情分明是在暗示着什么。周衡又好气又好笑，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道：“你坐下说吧。”
唐子风连一秒钟都没耽搁便坐下了，还好整以暇地扽了扽身上的休闲西装，然后开始口若悬河地讲述起来：
“临一机的亏损，并不让人意外。据统计，1993年全国机床行业的亏损面高达60%，十八罗汉厂有一半陷入严重亏损，余下的很多也是狗生……啊不，是厂生艰难，离亏损也就差临门一脚了。”
周衡已经把烟拿出来点上了。他倒没有太重的烟瘾，实在是听唐子风说话的时候，他必须有个东西在手里拿着，否则分分钟都想给这小子脸上来几下。好端端地和他探讨企业经营问题，他嘴里怎么就这么多俏皮话呢。
“这么多机床企业的亏损，原因归结起来不外乎外因和内因两个方面。外因方面，一是国家取消了指令性计划，去年又撤销了物资部，咱们的机床企业是习惯于按国家计划生产的，现在没有了计划，自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生存了。”
“二就是国家为了复关谈判，大幅度降低进口机床关税，进口机床对国产机床的市场形成了强烈的冲击。咱们那些企业生产的机床原来是皇帝女儿不愁嫁，自己长得丑，脾气还大。现在从国外进来一大批美女，长得漂亮还有嫁妆，哪个王子瞎了眼才会娶国产公主。”
唐子风没有任何一点要收敛一下的觉悟，他仿佛又回到了穿越前拿着项目计划书做路演时候的状态。在那个吹牛不用上税的领域里，你不说几句惊世骇俗的话，怎么能吸引到风投的眼球呢？
周衡的牙都快咬碎了，我承认你说得很对，总结得很好，可我为什么就这么想给你两记耳光呢？
不生气，我不生气！等到了临一机，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收拾你这个臭小子！
周衡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可怜的香烟立马就缩短了一半。

第五章 强拧的瓜不甜但解渴
“内因方面，问题就更多了。”
唐子风不知道周衡的心理活动，或者说，就算知道，也懒得去管。他继续说道：
“首先，我们的企业领导缺乏应对市场竞争的能力，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是缺乏应对市场竞争的意识。他们习惯了国家包管一切的状态，一旦让他们去面对市场竞争，且不说是面对国外企业的竞争，就算是面对乡镇企业，我们这些国企领导也都是战五渣。”
“战五渣？”周衡投去一个诧异的眼神。
“就是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满分是100哦。”唐子风说。他知道自己的用词会让别人纳闷，但他也懒得去刻意改变自己的用词习惯。不服，你去查我的老底好了，能查出我是个穿越者，我算你牛叉。
周衡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趣，他把这些话当成了时下年轻人的调侃。他在家里和自己的闺女说话的时候，也经常被对方的用词弄得晕头转向的。
“嗯，还有呢？”周衡问。
“企业缺乏技术创新，临一机现有的主要产品，还是50年代从苏联引进的那几种机床，虽然进行了一些改造升级，但进步非常有限。80年代初，二局促成临一机从日本佐久间会社引进数控机床技术，为佐久间会社代工生产几种型号的数控机床，到现在快10年时间了，临一机还停留在代工阶段，没有形成自主技术。”
“还有呢？”
“职工人浮于事。我粗略计算过，以临一机现有的生产能力，全厂保留2000名职工就已经足够了，而它现在却有足足6800名职工，还不算1000多名退休职工。这样大的包袱背在身上，怎么可能不亏损？”
“还有吗？”
“还有……就是一些自由心证的事情了，不太好说。”唐子风假意支吾起来。
周衡说：“在我面前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又不会拿着你说的话去给你定罪。”
唐子风其实就是在等周衡这句话，他得先让周衡给他发一块免死金牌，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说道：“其他的事情，那就是我觉得临一机的领导班子有问题，厂长、总工、总经济师，有一个算一个，认真查一下，绝对没少从企业捞钱。”
此言一出，周衡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点点头，说：“这个也不算是你的自由心证了。上个月，临一机的领导班子已经被集体拿下了，有关的犯罪事实，让人触目惊心。”
“全部拿下？呵呵，估计有冤的。不过，如果只拿下一半，肯定有漏网的。”唐子风说。
周衡忽略了唐子风的牢骚，问道：“你觉得，如果临一机换一个新的领导班子，还有救没有？”
“没戏！”唐子风断然道。
“没戏？”周衡瞪着唐子风，“你凭什么就觉得没戏呢？”
“就临一机的情况，除非下猛药，否则换谁去当厂长也没戏。换个正派点的，也就能保证自己清廉而已，不可能让厂子起死回生。再如果换个有私心的，只怕临一机会死得更快。道理很简单，原来的班子好歹已经捞够了，去一个新厂长，肯定捞得比前任更狠，这叫肥猪定律。”唐子风说。
“唐子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周衡终于忍无可忍了，用力一拍桌子，眉毛都快立起来了。
唐子风迅速变脸，笑得春光烂漫地说道：“处长，您别生气。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只是我的自由心证。其实，临一机还是有救的，大有前途。比如说，局里如果能派您去当厂长，肯定能一年扭亏，三年盈利，五年灭马屠德……”
“灭马屠德？”
“就是灭了马扎克，屠了德马吉。”
“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周衡冷笑着问道。
唐子风眼神里透着真诚，拼命点着头说：“那是肯定的，处长出马，一个顶仨，不，是一个顶八！”
“那么，如果是让你去当厂长呢，一个能顶几个？”周衡问。
“我？”唐子风一愣，再看周衡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嘲讽的神情，再联想到周衡专门让人打传呼催他回来，却与他聊了半天临一机的事情，难道真的是想让他去临一机当厂长吗？
换成一个正常人，唐子风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错觉的。临一机是一家部属大型企业，厂长是正局级，再怎么病重乱投医，也不至于找一个大学毕业刚两年的小年轻去当厂长。
可唐子风是穿越者啊，想想看，那些穿越到古代去的前辈谁不是十五岁拜将，十八岁封侯，二十二岁已经黄袍加身了。他唐子风如此优秀，如此玉树临风，没准部长看中了自己，直接任命自己去临一机当厂长，也未可知呢？
“处长，你不会是说真的吧？我……我总觉得自己能力还有点欠缺，怕辜负组织对我的期望，如果能让我再锻炼几个月，然后去当厂长，可能更稳妥一些。”唐子风难得地忸怩起来，同时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是应当三辞而就，还是象征性地辞一次就接受了。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一份职业哦。
“你想啥呢！”周衡给他浇了一瓢凉水，正色说：“我正式通知你，局党组已经讨论决定了，由我担任临一机的厂长兼书记，给你的任命是临一机的厂长助理，主要是配合我的工作。给你一星期时间准备，这个月25日，咱们一起出发去临河。”
“不会吧！”唐子风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处长，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我就是一个学经济学出身的，而且学的还是计划经济学，搞企业管理，我真的不行啊。”
“你的经营眼光非常好，你刚才对临一机的分析也很到位。你说了，临一机的事情，换谁去都没用，只有你去才能让临一机起死回生。”
“我没这样说……”唐子风欲哭无泪。
“你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不习惯东叶省的气候。”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原籍就是东叶省屯岭市的？”
“我在京城读书很多年了，已经不适应了……”
“那就重新适应吧。”
“还有，我家里希望我留在京城，如果我回东叶去，我父母会失望的。”
“你的户口和档案都会留在部里，过几年，等临一机扭亏为盈了，部里还会把你调回来的。”
“……这事还有商量吗？”
“没有了，这是局党组的决定！”
“强拧的瓜不甜。”
“但是解渴……对了，这不是你自己经常说的话吗？”
“子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嘴欠啊！”
唐子风仰天长叹。
从周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唐子风已经全然没有了此前那副春风得意马蹄轻的神气，满脸都是落寞之色。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除非他有勇气现在就辞职不干。
当然，好消息也不是没有，周衡告诉他，他这个厂长助理享受企业里的正处级待遇。如果他在临一机的工作出色，未来返回机械部的时候，至少会给一个副处级别，这可是别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熬多长的时间才能得到的。
周衡还说，部里对临一机现状的容忍极限也就是三年左右，三年之内，要么是临一机扭亏为盈，周衡和唐子风载誉而归，要么就是临一机破产，他们俩灰溜溜地回来。
三年时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唐子风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他不愿意离开京城的原因，自然是放不下飞亥公司的那些业务。但他刚才也快速地盘算过，觉得暂时把业务交给王梓杰去做，自己在临河遥控，时不时回来指点一二，也是可以的。
临一机是一家国有大型企业，平台不错，自己在临一机当个厂长助理，好好经营一下，说不定也能攒一点人脉，对于未来创业或许也有好处。子不是曾经曰过吗，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谁知道这个变故是福是祸呢？
“小唐，听说你要去临河了？”
“小唐，祝贺高升啊！”
“小唐，别忘了经常回来看看哦。”
“以后姐姐我去临河出差，你可别装作不认识姐姐哦……”
这会工夫，有关局党组要派周衡和唐子风去临河的消息，已经在全局传开了，各种惋惜的、羡慕的、芳心暗许的、幸灾乐祸的问候，充斥了唐子风的耳朵。
大多数的人并不相信周衡和唐子风到临一机去能够扭转乾坤，最乐观的估计也就是能够减少亏损，把内部管理大致理顺，然后二局就可以把临一机下放给临河市，以便甩掉这个大包袱。这样一来，两个人到临河去也就是呆上一两年，回来各自都能晋升一级职务，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差使了。
也有人认为，临一机是个烂摊子，周衡是个犟脾气，唐子风又是个绣花枕头，两个人去了没准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到时候二人不用担责任都算是好的，仕途发展肯定是要受影响的。当然，提出这种观点的，都是平时看不惯唐子风那股纨绔习气的人。嗯嗯，他们才不会说自己是嫉妒唐子风的女人缘呢。
“哼哼，也太小看哥的能耐了！”
唐子风一边应付着众人的问候，一边在心里想着。好歹自己也有超前30年的见识，当年许多国企脱困的经验和破产的教训，他都是知道的。此去临河，他就算不能让临一机咸鱼翻身，挤进什么五百强之类，达到扭亏的目标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周衡说了，局党组的要求也就是扭亏而已，只要他们俩能够做到，正处不敢说，给唐子风晋升一个副处级别是妥妥的，这也算是少奋斗多少年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不入地狱，谁入！
唐子风再次找到了要临风飞扬的感觉。

第六章 三资企业
“呜——”
气笛一声长鸣，从京城开往临河的特快列车缓缓地离开了月台，向着南方疾驰而去。唐子风和周衡二人坐在卧铺车厢走廊一侧的窗口，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物，低声地聊着未来的工作。
局党组给了周衡和唐子风一星期的时间做准备。周衡是机电处的老处长，突然调动工作，需要交接的事情很多，而且还要抓紧时间熟悉临一机的有关情况，所以这几天时间差不多都是在忙着这些事。
唐子风相比而言就轻松多了，他才到处里工作两年，基本没什么需要交接的，主要精力都在忙自己的私活。
这几天，他把自己脑子里关于赚钱的想法全面梳理了一遍，写了一份好几十页纸的公司业务规划，交给王梓杰，又逐字逐句地向他进行了讲解，要求王梓杰务必照着规划上的安排去做，别耽误了两个人共同的发财大计。
他还再三叮嘱，如果这边业务有什么变化，王梓杰必须在第一时间打电话到临河去向他通报，千万不要为了省几个长途电话费而采用写信的方法。他表示，他们俩现在都已经是身家十万以上的有钱人了，足以达到长途电话自由。
他买了厚厚一叠200电话卡交到王梓杰的手上，告诉他，有了这玩艺，长途电话也就是3毛钱一分钟，聊上个把两个小时也没啥压力啊。
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妥当，余下的时间里，他也抽出十几分钟思考了一下自己和周衡到临一机之后的策略，毕竟他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好青年嘛。
此去临一机，周衡是厂长，他只是厂长助理。其实，说厂长助理都是给他脸上贴金了，这只是局里为了安抚他而给的一个职务而已。他的真实身份，其实就是周衡的秘书。
周衡已是50多岁的人了，能力是没说的，但精力有限，需要有个年轻人帮着跑腿打杂。至于说让唐子风给周衡出谋划策之类的，局领导还真没这个奢望。一个完全没有企业管理经验的小年轻，能玩得转这种几十年的老国企？
不过，周衡对唐子风的期望却是非常高的。
局领导在唐子风身上看到的只是幼稚，再加上一些不着调，周衡却从与唐子风的接触中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有闯劲，行事不拘一格，比时下大多数人都更有远见。
周衡知道自己面临的将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局面，临一机的情况可以用“积重难返”这样四个字来表述。要把临一机从泥潭里拉出来，需要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而唐子风，恰恰就是这样一个非常之人。
按照常理，二局委派周衡到临一机去上任，是需要由上级组织部门派人陪同前往的。周衡拒绝了这种安排，说自己对临一机非常熟悉，自己带着介绍信去上任，也不怕临一机的干部不认账。
再说，临一机原来的整个班子都被端了，组织部门兴师动众送他上任，做给谁看呢？
就这样，到了约定的时候，周衡只带着唐子风上了火车，前往临河。
“小唐，这几天我思考了一下。你说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临一机原有的领导班子涣散，职工人浮于事，产品缺乏竞争力，这都是大问题。那么，你觉得我们到临一机之后，应当从哪开始破局呢？”周衡对唐子风问道。
“业务！”唐子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所有的事都是闲出来的，只要让大家忙碌起来，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临一机前些年没这么多妖蛾子，这几年业务形势不好，工人一年倒有半年是在家呆着的，各种妖孽的事情就都出来了。”
“业务？”周衡在嘴里轻轻念叨着这个词，点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如果厂子业务饱满，很多事情都不成其为问题了。可是，前任的领导恐怕也知道这一点吧？现在全国机床企业都是停米下锅，大家的业务都不饱和，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把业务做起来呢？”
唐子风说：“拣到篮里都是菜啊。如果我们就守着原来的几个产品，那肯定是吃不饱的。到了现在这时候，我们就不能挑食了，只要能赚钱的东西，我们都做。就算不能吃饱，起码也混个半饱吧？”
“你是说，我们可以开拓其他的业务？”周衡明白唐子风的意思了，“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唐子风把手一摊，说：“我对工业一窍不通，哪能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处长……啊不，厂长，你不是老机床口的吗，这方面你有经验啊。”
周衡果真陷入了沉思，嘴里还在颠三倒四地念叨着：“龙门铣镗床……压力机床……磨床，能磨点什么呢……”
“老周，我说你就别费劲了，等到了厂里再说吧。”唐子风大大喇喇地打断了周衡的遐思。
他对周衡的称呼一向挺乱，有时候叫处长，有时候叫领导，遇到周衡心情比较好的时候，他便会称一句老周，甚至周老爷子。如今，两个人被一同派往临一机，以后恐怕就得相濡以沫了，唐子风对周衡的称谓，也就变得更随便了。
周衡被唐子风一句话唤醒，笑了笑，说：“也对，厂里的情况我还不了解呢，现在想再多也是徒劳。等到了厂里，和原来的厂领导、中层干部一起商议商议，没准就有想法了。”
“就是嘛，现在操这个心干什么。对了，老周，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带了面包、榨菜，还有火腿肠，要不一块吃点？”唐子风说。
周衡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老伴也给我准备了吃的。我现在不想吃，先上床去休息一会，等晚些时候再吃东西吧。”
“嗯嗯，您先休息吧，这几天，您也够辛苦的。”唐子风说。
周衡的铺位是在中铺，他脱了鞋，爬上自己的铺位，又脱了外衣，躺下去，顺手把外衣盖在了身上，看那样子是真的打算睡一小会了。
这几天，他也的确是够累的，除了要交接和熟悉未来的工作之外，还要安排家里的事情，以及与一些老朋友、老同事告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一觉了。
唐子风从行李架上拿下来一个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些吃食，摆在小桌子上，准备用餐。
这时候，睡在周衡下铺的一位40岁上下的汉子把头凑了过来，笑着说道：“小伙子，我这里有一只烧鸡，是刚才过商都站的时候买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要不咱们一块分分？”
唐子风一愣，心道这位仁兄倒是自来熟，凭空就这样上来搭讪了。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汉子对面的铺位，倒也明白了。
对面那铺位上，躺着的是一位少妇，脸上的粉足有半尺厚，眼神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汉子躺她对面，估计也是觉得压力山大，所以才会来找唐子风聊天。
这个年代坐火车，与陌生人搭讪是必备技能。全国铁路大提速之前，随便一段行程便是十几二十个小时，又没有手机之类的东西提供娱乐，与邻座聊天打牌就成了唯一的消遣方式。
刚才唐子风和周衡两个人在谈事，那汉子估计也不便插话，现在看到周衡上床睡觉去了，唐子风一个人坐在旁边吃东西，汉子便凑上来了。
对于汉子的搭讪，唐子风并不排斥。他笑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子，对汉子说：“老哥，坐过来吧。我这里有些火腿肠，咱们一块吃吧。”
汉子一看就是常年坐火车的，听唐子风这样一说，便立即离开自己的铺位，坐了过来。他拿着装了烧鸡的塑料袋，用力一掰，把一只烧鸡掰成了两份，然后递到唐子风的面前，说道：“来来来，见面是缘，别客气。”
唐子风从塑料袋里拿了半片烧鸡出来，放在自己的饭盒里，又递了两根火腿肠给那汉子。汉子接过来，也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稍稍谦让了几句，便各自吃开了，一边吃一边聊起了闲天。
“老弟，上哪去？”汉子问道。他刚才称呼唐子风为小伙子，但听唐子风反称他为老哥，便迅速把称谓改成了老弟，显得更为亲热的样子。
“临河，你呢？”
“我也到临河。你是到京城出差回来？”汉子问。他这样问是有道理的，唐子风原籍是东叶省的，说话带着几分东叶口音，所以汉子会误以为他是在临河工作的。
唐子风摇摇头：“我原来在京城读书，现在分到临河工作去了。”
“是吗？”汉子问，“你分到临河什么单位工作？”
“临一机，你知道吗？”
“临一机？”汉子脸上有惊奇之色，“你怎么会分到临一机工作呢？”
“怎么，不行？”唐子风笑道。
汉子摇头道：“太不行了！现在临一机人心思动，有本事的都在往外调，你怎么还会往临一机分啊？”
唐子风问：“怎么，你对临一机很了解？”
汉子道：“肯定啊！因为我就是临一机的。我跟你说，你是不是在京城呆的时候太久了，不知道临一机是怎么回事。过去临一机在整个临河市，不，就算在整个东叶省，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单位，大学毕业想分进去可太难了。可现在不行了，你没听人说吗，现在临一机就是一家三资企业。”
“三资企业？”唐子风诧异道，“临一机不是国企吗，怎么会是三资企业呢？”
汉子颇为自己卖的关子感到得意，他说道：“临一机这几年连续亏损，亏了银行好几千万。我们工资发不出来，厂长去找银行贷款，银行都不肯贷给我们。我们厂的工人去年总共只发了三次工资，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三资企业。”
“我晕！”
唐子风笑倒，原来是这么个三资企业，谁说中国老百姓缺乏幽默感来着。

第七章 吃香喝辣
汉子卖弄了一下小聪明，感觉很有成就感。他扔下啃得像狗啃过一样的鸡架子，把油渍麻花的手在垫桌子的旧报纸上蹭了蹭，然后掏出一盒烟，向唐子风示意了一下。
唐子风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烟。汉子也不勉强，自己抽出一支烟，按打火机点燃，美美地抽了一口，把烟雾喷出老远。唐子风偷眼看了一下旁边下铺那位粉妆少妇，发现她的脸隔着粉都能看出墨绿色了。
汉子才不在乎别人的不满，这年代抽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无权干涉。
他喷了两口烟，然后问道：“老弟，你到临一机，给你安排在哪个部门了？我跟你说，这部门和部门可不一样，别看全厂工人一年才发三次工资，有的好部门，人家可还是能够吃香喝辣的呢。”
“哦，还有这样的事？”唐子风来了兴趣，“老哥，你跟我说说，哪些部门能够吃香喝辣的，我找找人，看看能不能把我安排过去。”
“哈哈，那就要看你的关系硬不硬了。”汉子笑道，他伸出一个手指头，说：“第一，最好的部门当然就是采购部，全厂的设备、原材料、配件，还有什么包装材料、建筑材料之类，都要由他们负责采购。人家随便指头缝里漏下来一点回扣，就够整个部门天天过年了。
采购部的部长，老范，去年在乡下老家盖了一幢别墅，在临河市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套120平米的商品房，你想想，这钱哪来的？”
“我听人说过这个人，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唐子风说。
他这几天也少做功课，知道这一次临一机有十几位厂领导和中层干部都因为贪腐被抓了，汉子说的这位老范，就是其中之一，涉案金额颇为惊人。
“抓是抓了。”汉子略有些窘，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他是被抓了，可采购部谁没吃过回扣，还能把大家都抓了？老范进去以后，采购部的福利不像过去那么好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其他部门，还是要强得多。”
“嗯嗯，这是一个部门，还有吗？”唐子风问。
“第二就是基建处了，你懂的。”汉子向唐子风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唐子风点点头，即便到了后世，基建也是一个贪腐的重灾区，临一机自然也不能免俗。
他还知道，临一机的基建处长这一回也落马了，涉案金额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第三嘛，就得算是销售部了。不过，销售部的情况有点不同，基本上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汉子说。
唐子风说：“我怎么听说，临一机这两年的销售情况很糟糕啊。这么糟糕的销售情况，销售部也能捞到油水？”
汉子冷笑道：“销售情况糟糕，那是全厂的事情。对于销售部来说，糟糕不糟糕，他们都有搞钱的办法。我跟你说，临一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销售部那帮人责任也不小。我给你讲个最简单的，比如说，你是推销员，听说有家厂子想要五台卧式车床，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签单，回来让厂里生产啊。”唐子风说。
汉子笑着说：“你这就没经验了不是。我告诉你，你应该拿两台回厂里来生产，把另外三台转给私人老板去生产。你不知道，临河市有几十家私营机床厂，你把业务介绍给这些私人老板，人家二话不说，直接拿出5%给你作为回扣。一台机床往少里说，也有个五六千块吧？5%就是300，三台就是小1000块钱，抵得上大半年的工资了。”
“还能这样？”唐子风有些惊愕了，自己在前一世也算是见过点世面的，像这样吃里爬外的事情，是各单位都不能忍的，在临一机怎么就成了常态了。
他想了想，问道：“既然是这样，我为什么不把五台机床都交给私人老板呢？那不是能拿更多回扣？”
汉子说：“这就是老弟你没经验了。你把五台机床都拿给私人老板，厂里一台都没有，你怎么去报销差旅费？怎么报出差补助？2台机床能拿600块钱的回扣，可在厂里报差旅费，还可以找点发票，说是给客户送礼花的钱，报个千儿八百块很容易啊。”
“我明白了。”唐子风点了点头。这个情况对于他和周衡是非常重要的，如果销售部里充斥着这样的白眼狼，企业的业务能够做起来才是怪事。看起来，到厂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顿销售部了。可是，如何整顿呢？
唐子风想了几秒钟，脑子里有几个模糊的想法，一时也没必要去深入琢磨。他对汉子问道：“刚才你说了采购部、基建处和销售部，还有其他什么部门是比较好的呢？”
“其他的嘛，大家就都差不多了。”汉子说，“只要你不是去车间，在机关里基本工资还是能够保证的。各部门都有个小金库，隔三岔五能发点福利，只是不如过去了。”
“车间是什么情况？”唐子风顺着汉子的话头问道。
“没活路！”汉子斩钉截铁地说，“车间里也就是车间主任、车间会计啥的，能给自己报点票，把欠的工资补上。普通工人那是啥都没有，一年发三次工资，根本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怎么办？”唐子风问。
“自己出去找食啊！”汉子说，“我刚才不是说临河有几十家私营机床厂吗，里面一半的工人都是我们临一机的，有些人甚至带着厂里的工具和材料去打工。这样的事情，领导也知道，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自己吃肉，总不能让别人连汤都喝不上吧？”
“那么，老哥你是哪个部门的？”唐子风笑着问。
那汉子也笑道：“我是技术部的，我这个的部门最没用，一没权，二没钱，就应了古人那句话，叫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叫韩伟昌，是技术部工艺科的副科长，你到厂里以后，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可以到技术部去找我。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有张老面子，帮你解决点小问题还是可以的。对了，老弟，你怎么称呼？”
“我叫唐子风，人民大学毕业的。”
“人民大学？了不起，了不起！”韩伟昌翘起一个拇指，赞了一句，然后用手指指周衡的铺位，低声问道：“上面那个，是你爸爸？”
“不是不是！”唐子风连声否认，心中也不免佩服韩伟昌的想象力。唐子风与周衡是一起的，韩伟昌刚才就已经看到了。
唐子风说自己是到临一机去工作的，韩伟昌觉得，周衡这个岁数，不可能也是去临一机工作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即周衡是唐子风的长辈，此行是陪孩子去报道的。
唐子风当然也不便说周衡是临一机即将上任的厂长，估计这样一说，韩伟昌就吓得啥话也不敢说了。他发现韩伟昌是个挺话唠的人，对临一机的情况非常了解，正打算从他嘴里多掏一点东西出来。于是，他轻描淡写地回答说：“他是我的一个长辈……对了，韩科长，你是到京城出差回来吗？”
韩伟昌摇摇头：“现在还有什么差可出的。实不相瞒，唐老弟，我也是去干私活的。”
“干私活？”
“是啊。”韩伟昌理直气壮地说，“厂里什么福利都发不出，光靠几个死工资，让我们怎么活？我在外面还有一些朋友，可以给我介绍一些事情做。前两天，我刚去了一趟黄阳省，给那边一家企业修了一台机床。”
“哦，想必收获颇丰吧？”唐子风问道。
“没有没有！”韩伟昌矢口否认，但他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却暴露了真相。
“真的没有？”唐子风笑着问。
“也就是赚几包烟钱。”韩伟昌谦虚地说，随即又换了一副愤愤然的嘴脸，说：“现在物价涨得多厉害啊，这钱还能叫钱吗？我家里有两个小孩，一个16岁，一个14岁，都是能吃的时候。我不出去干点私活赚点钱，怎么养得活他们。”
接下来的话题，便转到了有关物价之类的内容上。1994年前后是改革以来物价上涨最快的几个年份，随便几个人凑在一起，三句话必有两句是抱怨物价的。
周衡在铺位上躺了个把小时便下来了，坐在韩伟昌的铺位上，加入了聊天。
其实，刚才他在上面也没睡着，唐子风与韩伟昌的交谈，他都听见了。此时，他便照着唐子风编出来的说法，声称自己是唐子风的叔叔，此行是送侄子去上班的，还假意拜托韩伟昌多多关照唐子风。
韩伟昌连声应允，把胸脯拍得山响。周衡有意把话头再引回临一机的情况，韩伟昌见周衡岁数比较大，觉得自己与周衡应当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倒也是知无不言，又曝了厂里的不少黑料，听得周衡一肚子郁闷。
火车在次日一早抵达了临河车站。几个人收拾起行李准备下车，韩伟昌热情地说道：“小唐，老周，你们先别急着去坐公交车，我到车站找找，看看有没有回厂里去的顺路车，咱们一起搭车回去。”
“咦，你们看，那个就是我们厂的厂办副主任，叫张建阳，他到这里来，肯定是来接什么领导。不过，他的车咱们是搭不上的……嗯，他好像上车来了，莫非他要接的领导也在我们这节车厢？”
果然，一个身材不高，看上去极其干练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壮实的小伙子，逆着下车的乘客，从车门挤进来，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了。下车的乘客一个个对他们仨怒目而视，那带头的中年人却毫不在意，只顾一边走一边踮着脚尖向车厢深处张望。
当他的目光扫到周衡时，脸上瞬间就溢满了笑意。他加快了脚步向这边挤过来，同时扬起手大声地喊道：“周厂长，你们站着别动，等我过来接你们！”
“周厂长？”韩伟昌顺着张建阳的目光，把头转向了周衡，嘴张得老大：
“老周……啊不不不，周厂长，你就是部里派下来的新厂长？”

第八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关于部里要派新厂长下来的事情，在临一机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韩伟昌也是知道的。
他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上去挺低调的半大老头，居然会是传说中的新厂长。在一刹那间，他把自己此前与周衡、唐子风说过的话全部回顾了一遍，不觉后背全湿了。
喵呀，自己这张破嘴到底说了些什么呀，在新厂长面前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回厂之后，被枪毙20分钟也不为过了吧？
周衡看出了韩伟昌的窘迫，其实他早就知道一旦自己的身份曝光，韩伟昌是会被吓出毛病来的。
他伸手拍了拍韩伟昌的肩膀，笑着说道：“老韩，不好意思，这一路上也没来得及跟你做个自我介绍。不过，你介绍的那些机床知识，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回厂子以后，我要正式拜你为师呢。”
“机床知识，我没说呀……”韩伟昌一怔之下，看到张建阳已经挤到了他们面前，便明白了周衡这番话的意思。
周衡分明是在说，他不会把韩伟昌说的话在其他场合说出来，没人会知道韩伟昌已经稀里糊涂地把厂里的各种猫腻都在新厂长面前抖了个干净。
不过，韩伟昌也知道，让周衡这样替他保密，不是没有代价的，那就是他韩伟昌日后就得绑在周衡的战车上了。
唉，我这张嘴！
韩伟昌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可当着张建阳的面，他还得强装笑脸，对周衡尴尬地笑道：“周厂长，瞧您这说的，您是大领导，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工艺员而已，哪敢给您当老师啊。”
张建阳这时候也看见了韩伟昌，不过他也只是敷衍地向韩伟昌点了点头，然后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周衡身上了，他热情说道：“周厂长，想不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车上很辛苦吧？怎么，局里没安排人送你们一块过来吗？”
周衡是二局分管机电企业的老处长，到临一机检查工作也有十几次了，所以与张建阳早就认识。他伸出手，与张建阳握了一下，说：“谢局长本来说要亲自陪我们一起过来的，被我拦住了。我说现在厂子的经营状况不理想，一地鸡毛的，让局领导下来检查也不好意思。我还说，等咱们厂扭亏为盈，再请各位局领导过来，给有功之臣披红挂彩，开庆功会。”
“是的是的！”张建阳点头不迭，又恭维说：“有您给我们掌舵，我想我们厂扭亏为盈是指日可待的。对了，这位就是唐厂助吧？听说是人民大学的高材生，果然是年轻有为，还长得一表人才，啧啧啧！”
后面这番话，他是向唐子风说的。可是，你夸人家一表人才也就罢了，这个“啧啧啧”是什么意思呢？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唐子风分明看到他的嘴角还流出了一丝哈喇子，不禁觉得恶寒了一个。
心里满是排斥，唐子风却不便表现出来。鉴于对对方的某方面取向缺乏信心，他不敢和对方握手，只能假借从行李架上往下搬行李，把两只手都占上了。
张建阳看到唐子风手上拿着行李，像是见到什么社会不良现象一般，连声喊道：“哎呀呀，怎么能让唐厂助亲自拿行李呢？小王、小刘，你们快帮周厂长和唐厂助把行李拿上。”
跟着张建阳一起上车来的那两位小伙子，显然就是负责拿行李的，张建阳甚至没有把他们的姓名向周衡和唐子风做个介绍。这就是传说中的路人甲、NPC，以周衡和唐子风的身份，是没必要记住他们的。
一行人开始下车，韩伟昌落在了最后。唐子风扭头一看，见韩伟昌手里拎了不少东西，而自己却是空着手，便习惯性地伸手替他接过了一个包。
这一动作，被正腻在周衡身边问寒问暖的张建阳看见了，他略一迟疑，赶紧伸手过来抢唐子风拿的那个包。唐子风把包攥在手上，笑着说道：“没事，张主任，我年轻，帮韩科长拿点东西，没事的。”
“呃呃，那怎么合适呢。”张建阳干笑着，这才向韩伟昌打了个招呼：“老韩，这么巧啊，你怎么和周厂长他们碰上了。”
“是啊，挺巧的。我们聊了一路，我还不知道他们两位就是咱们厂新来的领导呢。”韩伟昌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张建阳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便又忙着侍候周衡去了。
众人下了车，一位早已候在车厢门口的少妇迎了上来，与周衡热情地握手问候，还连声道歉，说自己原本也该上车去接新厂长的，无奈下车的人太多，自己挤不上去，实在是失礼云云。
张建阳在旁边给唐子风介绍，说这位是厂办的正主任，名叫樊彩虹，与周衡也是认识的。
一通寒暄过后，只听得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刹车声。唐子风回头一看，刚才帮他们拎行李的小王、小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各开着一辆小轿车过来了，堪堪停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停在前面的，是一辆起码有九成新的S级奔驰车，后面一辆稍差一些，是一辆蓝鸟，但看起来也挺新的样子。临一机不愧是临河市曾经的巨无霸企业，接人的小轿车居然可以直接开到月台上来。
“来来来，周厂长，您请上车。”樊彩虹殷勤地招呼着周衡，张建阳则已经替周衡把奔驰车后排的车门给拉开了。
唐子风看到，周衡的脸上掠过了一抹不悦的神情，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向樊、张二人点了点头，便钻进了车里。张建阳替他关上车门，这才回头向唐子风说道：“唐厂助，要不，咱们俩坐后面那辆？”
“听张主任的。”唐子风爽快地应道。他回过头，正想招呼韩伟昌与他一道坐蓝鸟车回厂，可举目四望，哪里还有老韩的影子。
张建阳看出了唐子风的意思，笑着说道：“唐厂助是在找老韩吧？他刚才就走了。他就这个脾气，唐厂助不用管他。”
唐子风说：“嗯嗯，我倒觉得他挺有趣的，在车上跟我们讲了不少临河的风土人情，让我大开眼界呢。”
“是吗？”张建阳不经意地答道，“他这个人，脑子蛮得转的……嗯嗯，这是我们东叶的土话，就是说很懂人情世故的意思。”
唐子风笑着说：“我知道这个说法，其实，我也是东叶人，是屯岭市的。”
“哦，是吗？那可太好了！”张建阳显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临河火车站，驶向临河第一机床厂。樊彩虹陪着周衡坐在前一辆车上，具体聊些什么，唐子风也不得而知。张建阳陪唐子风坐在后一辆车上，主要是聊关于气候、学历、婚姻之类的闲话，显得其乐融融的样子。
不过，唐子风能够感觉得出，张建阳与他说话只是出于礼节的需要，内心对于他这个年轻的厂长助理恐怕是颇为不屑的。
汽车开了20来分钟时间，驶进了临一机的厂门。临一机建厂的时候，位置是在临河市的东郊。这几十年，尤其是过去十年，临河市的城区扩展速度极快，已经把临一机包含在建城区之中了。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临一机已经连续几年严重亏损，连职工工资都无法全额发放，但临一机的厂区看上去还是极为壮观。围墙是用厚实的红砖砌成的，上面半截是镂空的，顶上用瓦片做成了一个小屋顶，有些模仿江南园林的样子。厂门足足有七八十米宽，装着电动的栅栏门，材料应当是不锈钢的，锃明瓦亮，很是气派。
进了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两边立着十几幢楼房，从楼门口的牌子上可以看出这些楼是分属于不同部门的，其中又尤以厂部的大楼看上去最为豪华。
唐子风看到厂部办公楼牌子的时候，前面的车已经从楼门前开过去了，并没有停留的意思。估计是樊彩虹征求过周衡的意见，并不在此停留。
“我们先去招待所，安排周厂长和你住下。”张建阳向唐子风解释道：“厂里给你们已经安排好了住房。周厂长住的是个大三居，给你安排的是一个大两居，都是带两个卫生间的，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没意见。”唐子风赶紧摇头。
“因为接到部里的通知比较晚，给你们的房子刚刚腾出来，还没有粉刷完。家具已经安排去买了，不过具体式样还要等你们来了再定，所以要委屈你们在招待所暂时住几天。”张建阳又说。
唐子风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说用不着这样安排，尤其是在临一机已经严重亏损的情况下，还要花钱去粉刷房子、购买新家具，简直就是浪费了。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人家这样安排，是冲着周衡去的，他唐子风不过是捎带着沾点光而已，要拒绝也得是周衡开口，他是没权力说这话的。
汽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了一处小楼前。小楼不高，只有三层，看上去似乎有点欧式风格。小楼四周种着四季常绿的香樟树，门口有两个花坛，应时的菊花开得绚烂无比。
“这就是咱们厂的小招待所，是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的。”
张建阳给唐子风介绍着，然后跳下车，拉开车门，恭敬地请唐子风下车。

第九章 再苦不能苦领导
临一机有两个招待所。一个是用来接待普通访客的，比如兄弟单位派人过来学习，或者客户企业过来拜访，便可安排在那个招待所住宿。
有时候，职工家来了客人，家里住不下，也可以掏钱住那个招待所。那个招待所的条件也不算太差，一个房间四张床，还有吊扇，比市面上普通的旅店要强出不少。
另外的一个招待所，就是这个所谓的小招待所了。小招待所的前身是50年代建的苏联专家楼，苏联专家撤走后，便改成了小招待所。小招待所不对外营业，是由厂办直接管理的，专门用于接待贵客，包括上级领导或者平级的兄弟单位领导。
还有，80年代临一机引进日本的数控机床制造技术，日方派来几位技术人员提供指导，也是住在小招待所的。
小招待所的条件比大招待所要好到不知哪去了，每个房间都带客厅和卫生间，还有空调、彩电、冰箱等设施，床是颇为高级的席梦思，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小招待所的房间分了不同的档次，除了面积有所差异之外，一些设施也体现出不同。比如说，给周衡安排的房间，客厅里用的是真皮沙发，而给唐子风安排的房间就只有布艺沙发了。
这样区分不同档次的原因，并不是招待所的经费不够，不能给每个房间都配真皮沙发，而是每次接待的领导有不同级别，分配房间里必须体现出差异。否则，处长住的房间和局长的一样，处长自然是会很高兴的，局长心里会怎么想呢？
樊彩虹他们去接周衡和唐子风之前，就给小招待所打过招呼了。见到周衡一行到来，小招街所的全体职工都鸡飞狗跳地忙活起来。所长常关宝拿着钥匙亲自带路，把周衡引导到安排好的房间，打开房门，恭恭敬敬地请周衡进门。
房间已经打扫得窗明几净，热水瓶里灌好了刚烧开的热水，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周衡刚刚进门，常关宝便一个箭步冲到茶几边，拿起空调的遥控器，然后便傻眼了。
自己该开冷风还是热风呢？刚查过天气预报，现在室外的气温是24度，领导是会嫌热还是嫌冷呢？
“周厂长，您看，这个条件还可以吧？”
樊彩虹请周衡在大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向周衡问道。
周衡点点头：“可以。”
“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暂时没有了。”
“哦，那好，如果您有啥需要的，随时让老常去办就好了。”樊彩虹指了指常关宝说。常关宝此时还在琢磨空调温度的事情，听樊彩虹说到自己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向周衡递去一个呆萌的笑容。
“嗯。”周衡应了一声，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常关宝不会是前任厂领导的亲戚吧，这么一个智商不到60的人，怎么当上小招主任了？
樊彩虹注意到了常关宝的掉线状态，她瞪了常关宝一眼，又挥了挥手，常关宝委屈地退了出去。
樊彩虹向身子向周衡那边欠了欠，说道：“周厂长，我向您汇报一下。原本，厂里是应当安排一个仪式，欢迎您上任的。可是，您也知道的，厂里原来的领导……唉，现在只剩下一个副厂长和一个副书记，想搞个欢迎仪式，也搞不起来。”
“这些都免了。”周衡说，“我是来工作的，以后我们大家就在同一个锅搅勺了，这些客套都没有必要。”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樊彩虹连声说，“那么，您看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安排呢？您什么时候和中层干部见见面呢？”
“明天上午吧。”周衡说，“你去通知一下，明天所有的厂领导加上各部门的正职，到厂部开会。如果没有正职的，就安排现在负责工作的副职过来。”
“好的，我马上去通知。”樊彩虹说。
周衡又交代了几件需要办的事，樊彩虹一一记下。随后，刚刚陪唐子风去看房间的张建阳过来了，樊彩虹便让他向周衡请示有关吃饭、办公室装修等方面的事项。周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听得多，说得少，对于张建阳问的问题，他一概表示自己还要再考虑一下才能给张建阳答复。
张建阳的事情说完，大家就没啥话可说了。周衡以想休息一会为名，把樊彩虹和张建阳二人打发走了。二人前脚刚离开小招待所，周衡便拿起房间的电话机，拨通了唐子风的房间号，让他到自己房间来商讨一下有关事项。
唐子风住的房间与周衡离得不远，几乎是周衡放下电话的时候，唐子风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精美的小盒子。他一眼就看到，在周衡房间客厅的茶几上，也放着一个类似的盒子，只是比自己手里的盒子稍小一些。
“怎么，你也有一份。”周衡夹着一支香烟，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用嘴冲着唐子风手上的盒子示意了一下，问道。
唐子风在周衡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举着手上的小盒子，嘻嘻笑着说：“西门子S1，单机价格7200，入网费4800，合计12000元。您这个，啧啧啧，爱立信337，单机就要9600，加上入网费，差不多就是15000了。来之前，我想象着临一机应当是一片狼籍，民不聊生。谁想到，光2部手机就是差不多3万块钱，谁说临一机濒临破产的？”
周衡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冷冷地说道：“你没听人说过吗，再穷不能穷干部，再苦不能苦领导。临一机一年亏损上千万，欠了银行几千万的贷款还不上，可用来拍领导马屁的钱，他们可是毫不吝惜。
刚才张建阳向我请示，问我办公室的家具要用什么风格，还留了几张彩页给我看。你看看这些报价单，光一个老板桌就是八千块钱，据说桌面用一块整板做成的，没有一点缝隙。咱们部长都没用过这么豪华的办公桌。”
“可是，原来的厂长办公室里没有办公家具吗？为什么要买新的。”唐子风诧异地问。
周衡说：“这也是底下的规矩了。新上任的领导，都不愿意用前任留下的办公室，更不用说前任留下的家具。这些人搞经营不行，搞这种歪门邪道倒是个顶个地有想法。”
唐子风说：“也就是说，光是为了迎接我们两个人，厂办起码要花10万元。后面还有副厂长、总工程师、总经济师，来了也都得安排吧？这得花多少钱？职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成了一家‘三资企业’，厂办怎么还敢这样奢侈浪费？”
周衡说：“这个道理也很简单。临一机有将近7000职工，还有1000多退休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100多万，一年将近2000万，厂里当然负担不起。而给几个领导谋点福利，充其量也就是几十万，随便在哪挤挤就挤出来了。”
唐子风说：“从樊彩虹和张建阳的表现来看，他们对于这样做是轻车熟路的，说明此前的领导就是这样要求的。临一机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与领导的这种作风不无关系。”
“什么不无关系，完全就是因为领导的这种作风才会导致这样的情况。”周衡恨恨地说。
“昨天在火车上韩伟昌说的那些情况，反映出整个临一机从上到下的风气都已经坏了。从领导到普通职工，都带着一种能捞就捞的心态，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了。那些捞不着的职工，对于这种情况也已经麻木了，他们不是表示愤怒，而是眼红，抱怨自己没有捞钱的机会。一家企业到了这种情况，还谈什么起死回生。”
“那我们怎么做？”唐子风问。
周衡说：“必须刹住这股歪风，必须从我们做起。樊彩虹他们安排的这些，如果我们接受了，那我们还有什么脸去说别人？这两部移动电话，我会让张建阳拿回去，退还给邮电局。办公家具不许换，办公室不许装修，还有给我们分配的住房……”
“这个还是需要的吧？”唐子风赶紧说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得有住的地方。住在招待所，不是更费钱吗？”
“我没说完呢！”周衡粗暴地说，“我没说不住那套房子。我是说，房子里的家具，要一切从简，不许买新的，从仓库里找点旧家具就行了。”
“厂长英明！”唐子风翘起大拇指，恭维了一句。
“我警告你……”周衡瞪着眼睛，对唐子风说：“他们肯定还会找各种方法来拉拢腐蚀我们，让我们和他们同流合污。我对自己不担心，我倒是担心你……”
唐子风把手按在胸前，说：“我发誓，一定拒腐蚀而不沾，在任何糖衣炮弹面前保持本色，领导请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周衡看了看唐子风那装出来的表情，叹了口气，说：“你现在跟我怎么保证都没用。我是知道的，机关里生活清苦，到下面，有这么多花天酒地的机会，像你这样一个年轻人，要守住底线是很难的，多少年轻干部都是这样被拉下水的。
我告诉你，小唐，你的前途还大得很，不要被眼前的这一点蝇头小利所吸引。我现在有些后悔了，不该把你拉到这个泥坑里来。你这个年龄，很容易被花花世界腐蚀的。说实在的，张建阳把这个移动电话送给我的时候，我都有些心动。”
“心动就留下来呗。”唐子风笑道，没等周衡发飚，他又补充了一句：“大不了咱们按照市价，把钱交给厂里，就算是咱们自己掏钱买的。”
“胡说八道！”周衡斥道，“你刚才也说了，这一个移动电话就是一万多块钱，凭着你我的工资，能买得起？”
“唉，周厂长，不，老周，有件事，我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得先向你坦白一下，省得日后麻烦。”唐子风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周衡说道。
“什么事情？”周衡问。
唐子风说：“我要向你汇报一下我的个人财产情况。我现在的个人存款有15万元，如果一切顺利，到明年春节前，这个数字估计会增加到30万元。如果你从什么渠道了解到我很有钱，请你千万相信，这些钱都是通过合法的渠道赚来的。”
“个人存款15万！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衡惊得香烟都快落到地毯上去了。

第十章 坦白从宽
关于要不要向周衡坦白自己的身家这件事，唐子风已经想过很长时间了。
刚才张建阳在他房间里送给他一部时下价值不菲的西门子手机，还表示手机费是由厂里全部报销的，唐子风便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在周衡面前藏富了，因为临一机所能提供的诱惑实在是太多，自己已经处于瓜田李下的境地了。
唐子风通过攒书赚了十多万，这些钱不可能全都存在银行里收利息，他是肯定要拿出一些来改善自己的生活的。最起码，他父母还在农村地里刨生活，一年到头苦哈哈地挣不到一千块钱，他这个当人家便宜儿子的，能不拿出一些钱去补贴家里吗？
去年他赚到第一笔钱之后，过年回家就交了一万给父亲，让他拿去翻建家里的房子。他还给全家人都买了新衣服，给父亲买了手表，给妹妹买了自行车。这些花费，以他一个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的机关干部的收入，肯定是无法解释的。
如果他现在还在二局上班，那么自然不会有人去关注他的收入和支出，因为二局是个清水衙门，就算下属企业偶尔会送点“冰敬”、“炭敬”之类的，落到他这个最下层的科员手里，也不过就是几箱苹果、两条羊腿而已，发不了什么大财。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他穿得比别人好一点，吃得比别人好一点，也不会有人往贪腐上去联想。原因很简单，他想贪也没机会啊。
可现在就不同了，他是部里派到临一机来的厂长助理，是有一些权力的。临一机的风气非常坏，樊彩虹、张建阳他们给新来的领导安排福利，可以说是肆无忌惮的。
唐子风相信，如果自己向张建阳暗示一点什么，张建阳肯定会马上给他办到。别看临一机财务账本上空空如也，厂办的小金库还是十分殷实的。
周衡已经看出了这个问题，并且开始严肃地警告唐子风不得随便伸手。这样一来，如果唐子风表现出一点奢侈消费的样子，或者他的存折无意间被人发现，周衡绝对会认为唐子风手脚不干净，以老爷子的脾气，把他送到哪去喝点免费茶水都是完全可能的。
考虑再三，唐子风决定要先向周衡做一个财产申报，告诉老爷子，自己是个有钱人，不是一般的有钱，而是非常有钱，临一机这点糖衣炮弹是打不垮自己的。
他的钱来源正当，经得起审查。周衡也不是刘燕萍那样的碎嘴子，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他是肯定不会把唐子风的事情泄露出去的。
“……情况就是这样。公司是我同学办的，注册的时候用的是他父亲和我父亲的身份证。他是公司的大股东，我占了一点点股份，主要是因为他要编书，需要我帮他策划。嗯嗯，我那同学上学的时候就不好好学习，专业课学得一塌糊涂，没有我的指点，他是编不出书来的。”
唐子风把自己与王梓杰合作攒书赚钱的事情半真半假地向周衡做了一个通报，把脏水全都泼到王梓杰身上去了，说自己就是一个五好少年，只是出于给同学帮忙的心理，才参与了这件事，然后收了一点点辛苦费。嗯嗯，的确不多，也就是区区十几万而已。
“真是后生可畏啊！”
周衡听完唐子风的叙述，沉默许久，最后才长叹了一声。
唐子风隐瞒了一些细节，但大体的事情是真实的。周衡甚至还曾在谢天成的办公室里看到过那本《企业管理知识百科》，当时还觉得这本书挺不错的，却没想到居然是出自于唐子风之手。早知如此，是不是可以找唐子风打个折呢……呃，跑题了。
唐子风介绍攒书的成本和利润，周衡听得很明白，也知道是实情。
照唐子风他们那样的销售方法，一年时间每人赚上十几万是完全可能的。社会上有一个“金点子”就能赚大钱的事情，周衡也知道不少，唐子风的成就，在这个年代并不算是很离奇。
不过，饶是如此，周衡还是感到了震惊，要知道，他作为一名处长，一年的工资也还不到3000元。唐子风只是业余时间干了点私活，一年就赚了十几万，这还了得？
咦，他似乎也不是仅仅在业余时间干私活吧？他三天两头请假回学校，原来是干这个去了。是不是该让二局把他的工资扣回去呢？
胡思乱想了一番之后，周衡还是回到了现实里，他笑着说：“小唐，你选择在这个时候跟我交底，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一来，我倒真的可以对你放心了。
不过，你可别觉得我会完全不管你，会不会向国家财产伸手，与你有没有钱是无关的。有些人已经贪了很多钱，可照样不收手。临一机原来的班子，不就是这样吗？”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向临一机的财产伸手的。如果您发现我伸手，我任打任罚。”唐子风说。
周衡这话，也就是例行警告而已。唐子风有钱，的确是可以让他更为放心的。最起码，一个腰缠15万存款的人，肯定要比一个穷困潦倒的人更经得起金钱的诱惑。
他说：“这件事，我会替你保密。不过，不管你个人有多少财产，最起码在未来一年时间里，你还是要保持艰苦朴素的本色，否则别人就该有议论了。我想，你也不希望组织去查你赚钱的事情吧？”
“那是一定的。”唐子风说，同时把恋恋不舍的目光，从他刚才放到茶几上去的那台手机上移开了。
说实在的，唐子风是真想把这部手机留下，哪怕自己掏12000元补给厂里也行。作为一名穿越者，哪能忍耐没有手机的生活。
在京城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地与王梓杰去邮电局的手机柜台看过，所以刚才他才能如此流利地把这两台手机的型号、价格说得分毫不差。在京城，他的确不便买手机，因为他不可能带着一台手机去办公室，除非他想被同事们的仇恨淹没，顺便再被上级审查个生不如死。
这次来临河，他就有点想买个手机了，哪怕是为了方便指导公司那边的业务也行。现在听周衡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依然没到能够露富的时候。
“我明白了，周厂长，你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房间把所有的衣服都打上补丁。”唐子风假装严肃地说。
周衡没有在意唐子风的贫嘴，他说：“小唐，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比我在京城的时候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也严峻得多。在火车上的时候，你跟我说到了厂里要先把业务抓起来，有了业务一切都好办了。但刚才在车上我向樊彩虹了解了一下厂里的情况，再结合韩伟昌说的情况，还有他们现在这样的安排，我觉得恐怕是要先把厂里的风气扭转过来才行。
“现在职工普遍对厂领导不信任，人心涣散。虽然上级安排了我们这些人过来，但群众对我们肯定是采取观望态度的。如果我们这些人来了，还和原来的厂长一样，坐着豪华轿车，住着小招待所，手里还拿着最新款的移动电话，大家会怎么想？我们说的话，又怎么会有人听？届时我们就算要推出一些措施，只怕也是阻力重重，最后不了了之。”
“的确。”唐子风这回再没有调侃的意思了，他认真地说：“企业管理里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企业的文化建设。没有健康的企业文化，一个企业就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动力。临一机这么好的基础，还竞争不过周边那些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的私营机床企业，说到底就是没有了精神。”
“你不是学计划经济的吗，怎么还懂企业管理？”周衡没好气地呛了唐子风一句，这就是报复唐子风此前在他面前说的瞎话了。
唐子风凛然说：“我学计划经济不假，计划经济的本质，就是把整个国家当成一个大企业来管理。企业管理需要文化建设，国家管理同样需要文化建设。苏联为什么垮台了，就是因为它的文化崩溃了。”
“算你有理。”周衡无语了，这厮实在是太善辩了，那条舌头几乎可以医死人、活白骨。
他回到正题上，说：“我有个考虑，咱们俩在招待所最多住两天，就搬到宿舍楼去住，也不允许张建阳他们买什么豪华家具。厂里的豪华轿车，我准备封存起来。这两部移动电话，我也打算让张建阳拿去退掉，把钱还给财务。秦仲年和宁素云他们过几天来报道，也照此办理。”
“就这样？”唐子风看着周衡问。
“怎么，不够？”周衡反问道。
唐子风笑道：“樊彩虹和张建阳对咱们这样殷勤，又是送手机，又是买家具，这是送上门来的人头，咱们为什么不用用呢？”
“人头？”周衡还是不明白。
唐子风说：“当年曹操大军缺粮，曹操让仓官王垕用小斛放粮。士兵不满，曹操便砍了王垕的头示众，说缺粮的原因就是这小子捣乱，结果大家都觉得曹丞相英明。现在老樊和老张上赶着把人头送过来了，你还犹豫什么？”

第十一章 借人头一用
“听说了吗，张建阳被撸下去了！”
“什么，小张子被撸了，谁撸的？”
“新来的厂长啊！”
“不会吧，难道是小张子伺候得不够尽心，惹皇上生气了？”
“哈哈，正好相反，他拍新厂长的马屁拍得太狠了，新厂长不吃这套，直接把他给撸了，让他到服务公司当经理去了。”
“哇噻，从厂办到服务公司，这可贬到地底下去了。不过，也该，看他一天到晚转着领导屁股后面转，就让人恶心。”
“老张这人还是不错的，围着领导转也没办法，那是他的工作嘛。不过，咱们的新厂长还真有点新气象，张建阳给他和新来的厂助配了两部大哥大，他愣是没要，让张建阳把大哥大退了，退回来的钱，给退休工人报了3万多块钱的医药费呢。”
“真的？有这样好事！这样的厂长，可真是不多见了。这么说，咱们厂还有救？”
“不好说。不过，我听人说，咱们这个新厂长是从部里派下来的，在部里当了20多年的处长，作风挺正派的，有没有本事就不知道了。”
“有没有本事倒在其次，人品好就行了。像咱们原来那帮兔崽子……”
张建阳的一颗人头，在临一机激起了无数的浪花。周衡就以这样拉风的方式，点燃了他在临一机的头一把火。
依着周衡原来的想法，只是要提醒樊彩虹、张建阳他们改变原来的工作作风，不要再给厂领导特殊照顾，下不为例。但唐子风的建议，让周衡觉得眼前一亮。以过分照顾厂领导为名，给张建阳一个严肃处理，虽说对张建阳不公平，但对于平复全厂职工对厂领导的怨念，却是大有好处的。
选择张建阳而不是樊彩虹下手，也是有考虑的。一方面，买家具、买手机这些事情，都是由张建阳经手的，处分他合情合理。
另一方面，新厂长一上任就把厂办的正职给处理了，有点说不过去，副职就是用来扛雷的，张建阳应当也有这个觉悟吧。
周衡把樊彩虹和张建阳找来，向他们说了这个想法。樊彩虹惊得目瞪口呆，张建阳则顿时就面如死灰，却又不知道如何为自己喊冤。
他其实过去就与周衡打过交道，知道周衡是个比较清廉的人，也犹豫过自己这些做法是不是过头了。
不过，当时他转念一想，觉得新厂长上任，他宁可做过头，也绝不能让新厂长觉得不如意。
好吃好喝地接待着，再送上最时尚的手机，对方就算是不接受，最起码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还能因为这件事而处分自己？
可谁曾想，周衡偏偏就是这样不识趣。自己做得越多，反而越成了罪过。周衡的道理也是上得了台面的，厂子的经营状况这么糟糕，你身为厂办副主任，不为厂分忧，不主动监督厂领导的奢侈行为，反而为领导大开方便之门，你这不算是渎职吗？
“周厂长，小张这也是好心办了错事，我觉得吧，把移动电话退了，对小张做个内部批评，也就可以了。毕竟小张这么多年在工作上也是兢兢业业，这一点周厂长你也是知道的嘛。”樊彩虹在旁边怯怯地打着圆场。
她知道周衡的这雷霆一击，离她的俏脸也就差着0.01毫米，她如果敢说得再多，没准就要和张建阳一起度劫了。
周衡看着张建阳，说：“建阳，这件事，只能是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但现在厂里这个情况，我们做领导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群众对我们的信心。你这样做，其实就是把我这个新厂长架到火上去烤了。如果厂里不能对这种行为做出一个交代，后面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我明白。周厂长，这件事是我考虑欠周了，给厂里和周厂长都添了麻烦，我向您做检讨，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张建阳带着哭腔说道。
他也是读过三国的人，知道周衡此举是借他的人头来收买人心，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周衡能够这样跟他说话，已经是很客气了。
前面的厂领导都已经进去了，他这个厂办副主任哪里会没有一点污点？周衡如果要往深处去追究，真把他的脑袋砍了也不为过。
对张建阳的处分，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轻的。除了一个党内警告之外，便是把他贬到厂劳动服务公司当经理去了，而且还保留了他原来的副处级待遇。
劳动服务公司最早是厂里用来安置待业青年的机构，管着两家小型的家属工厂以及几个菜场、商店、饭店啥的，算是一个冷板凳。不过，如果你没啥雄心壮志，呆在劳动服务公司当个经理也不错，最起码家里日常的蔬菜副食都可以到治下的小菜场去白拿，也算是一些油水了。
可是，我还有理想好不好！我今年才38岁，我还想进步呢！
张建阳在内心绝望地呼喊着。
张建阳怎么想，周衡是不在乎的。他让张建阳去邮电局退了手机，把退回来的近3万元款项交给财务处，指明用来报销厂里最困难的几十名退休工人的医药费。
因为财务上没钱，职工的医药费拖欠非常严重，区区3万元不足以报销这几年欠下的所有医药费。周衡从樊彩虹那里了解到有一些退休老职工家庭生活非常困难，便指定先报销这些人的医药费，其余的稍微拖后一些再说。
优先报销退休工人的医药费，让大多数人都无话可说。这些退休工人，都是目前在职工人的师父，或者他们的师父的师父，属于工厂里的元老级人物。
工厂里素有尊师的传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种说法，在工厂里还是很有市场的。每逢年节，徒弟们都要到曾经的师父那里去走一走，送点礼物啥的，不管你当了多大的官，不敬重师父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些年，社会风气有些变了，人们内心对于师长已经不再那么敬重了。但饶是如此，这种想法也只能藏在心里，在表面上，谁敢说一句老师父不重要？
此外，老工人一般都比较闲，是厂里各种舆论的传播中心。周衡一上台就帮他们报销了医药费，这些人对周衡肯定是会心存感念的。他们在各种场合宣传这件事，对于周衡在临一机站稳脚跟，也有极大的帮助。
处分张建阳，给一部分退休工人报销医药费，这两项举措所起到的效果甚至远远超出了周衡和唐子风预先的估计。
没有经历过严冬的人，无法体会到春天的温暖。过去几年中，临一机的领导班子只顾自己奢侈淫靡，中层干部各有打算，普通工人完全处于一种爹不亲、娘不爱的状态，只能自己去找出路。
可现在，来了一个新厂长，上台伊始就把专门舔领导沟腚子的张建阳给贬到服务公司去了，又给生活困难的老退休工人报了医药费，用的还是原本给新厂长配移动电话用的钱，这怎能不让全厂职工的心里暖洋洋的。大多数的工人其实都是很善良的，但凡有人给他们一点阳光，他们就能够灿烂起来。
接着，周衡又指示要把厂部的几部豪华小轿车全部变卖，收到的钱用于报销更多职工的医药费和其他欠款。这个决策经樊彩虹刻意宣传，在厂里再次掀起一个舆论热潮。
借着民意，以及张建阳被贬一事在中层干部心里留下的阴影，周衡要求各部门立即上报小金库情况，并规定小金库自即日起全部封存，其中的资金由厂里统一安排使用。任何部门胆敢顶风作案，私分小金库，厂里将会采取最严厉的手段进行处分，最严重的可以移送司法。
这些措施相继出台，对于提振民心还真起了挺大的作用。封存小金库一事，对于不少机关干部的利益是一种伤害，但大多数人还是给予了非常谨慎的理解和支持。
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是与企业绑在一起的，企业如果垮了，自己的部门还能存在吗？部门小金库里那点钱，又够干什么用的？
如果新厂长真的能够革新除敝，让厂子起死回生，那么自己放弃一点从小金库得到的利益，又有何妨呢？想当年厂子经营红火的时候，有什么年终奖、双过半奖，五一国庆啥的，也都有各种名目的补贴，三块五块的，加起来也非常可观。还有，厂里夏天发西瓜，冬天发木炭，过年一人10斤猪肉、20斤鸡蛋，那叫一个爽。有这样的福利，谁又会在乎部门小金库里那点小钱？
至于说过去就无缘染指小金库的那些人，对于这个政策就更是举双手支持。同一个厂子里的人，说好的同甘共苦呢？早就看不惯机关里那些人私底下分钱了！
面对着一片好评，周衡心里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暂时现象而已。厂里已经又有两个月没给工人发工资了，不满的情绪正在积蓄。等到大家发现自己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秀”的时候，他们会重新对厂领导失望，并且会掀起新的一轮讨薪运动，让新厂长颜面无存。
“老韩，周厂长能不能在临一机站住脚，就看咱们此行的成果如何了。如果我们不能把金尧车辆厂欠我们的200万货款要回去，厂子就要彻底完蛋了。”
千里之外的霞海省金尧市，唐子风拽着韩伟昌从火车上下来，笑呵呵地对他说道。

第十二章 犯不着为公家的事情生气
临一机连年亏损，已经欠了银行4000多万元，还有欠上游企业的钱，也有几百万。
但与此同时，临一机也有近500万的在外欠债未能收回，那是临一机把机床销售给了客户企业，而客户企业因为各种原因，迟迟未能支付货款。年复一年，就积下了这么大的数字。
这样的情况，在时下并不罕见。有时候，甲企业欠了乙企业的钱，乙企业又欠了丙企业的钱，丙企业再反过来欠甲企业的钱，大家的债务互相循环，谁也还不上，这就是所谓的“三角债”问题。
三角债现象最严重的时候，有些企业完全不敢通过银行转账，因为只要钱出现在银行，就会被截留下来，用于偿还各种欠款。这些企业销售产品，一律只收现金，采购原材料，同样是背着一包现金去支付，整个生产经营体系简直是回到了几百年前的自然经济状况。
周衡还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临一机在外面有几百万应收款，他也早就打了这些应收款的主意。
如果能够收回一部分货款，他就能够给全厂职工发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工资，这对于缓解全厂职工的困难是非常必要的。
唐子风说要优先拓展业务，这个想法当然也不错，但从揽回业务到收到货款，中间起码是两三个月的间隔，嗷嗷待哺的工人们能等得了吗？
就这样，周衡在厂里大搞亲民秀的同时，唐子风便奉周衡之命，出门催讨欠款去了。
周衡也知道，这种事情让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年轻去办，实在有点不靠谱，但他又抽不开身，因为他必须先把厂里的情绪安抚下去才行。
唐子风交代的关于攒书的事情，也给了周衡一些小小的信心。
既然唐子风是做过业务的，还赚了大钱，没准也能办成一点事情吧？最不济，他也可以先去探探路，递个话啥的，等周衡腾出手来，再亲自出马。
唐子风要催讨欠款，当然不能一个人去，需要带个拎包的助手。周衡和唐子风刚到临一机，眼前一抹黑，也不知道谁能干不能干。
唐子风灵机一动，想起了火车上遇到的韩伟昌，便向周衡提出，自己可以带着韩伟昌一道去。韩伟昌其人有几分机灵劲，同时又是技术人员，遇到一些技术问题还可以应付一下。要知道，唐子风是学经济出身，在技术方面完全就是白痴。
韩伟昌对于自己被周衡点名成为唐子风的助手感觉很是无奈。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得很深了，如果新厂长能够在临一机站住脚，甚至做出一些成绩，那么自己的前途就是一片光明。反之，如果新厂长灰溜溜地离开了，他这个被新厂长贴过标签的人，在厂里就真的不好混了。
“唐厂助，你坑我啊！”
在前往金尧的火车上，韩伟昌不止一次地对唐子风幽怨地嘟哝着。唐子风明明是陪新厂长到临一机去上任的，却骗他说自己是个新分配过来的大学生，害他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现在唐子风出去催讨欠款，也要把他带上，这是逮着他一点把柄就不放手的节奏吗？
“老韩，这是周厂长对你的信任，你可别不识好歹哦。”唐子风说。
“厂里这么多能人，尤其是这事应当是归销售部管的，结果让我一个技术部的人去，你让销售部那帮人怎么看？我可听说了，周厂长在厂里严查小金库，这可是把销售部往死里得罪了。没准销售部的人还以为是我告的密呢。”
“你敢说不是你告的密？”
“我……”
韩伟昌顿时就哑火了。唐子风说得没错，的确是他向周衡告了密，而且人家周衡连老虎凳、辣椒水都没拿出来，他就一点没剩地把临一机的事都给抖出来了。
周衡采取雷霆手段，封了各部门的小金库，还让采购部、销售部的人员都停职整顿，严查各种吃里爬外的行为，厂里早就有人议论，说肯定是谁把厂里的事情都泄露给新厂长了，否则新厂长的打击怎么可能这么精准。
韩伟昌这些天在厂里走路都鬼鬼祟祟的，看谁的眼光里都觉得充满了恶意，再这样下去，他都打算得个抑郁症啥的了。
“老韩，你想多了。”唐子风笑嘻嘻地安慰着韩伟昌，“老周到临一机来，是真正打算做点事情的，我有足够的信心，老周能够让临一机起死回生，重振辉煌。到时候，你就是从龙之功，前途一片光明。至于说你向老周告密这事，就算厂里的工人知道了，也会夸你是见义勇为，大义灭亲，谁会责怪你？”
“唐厂助，你就别说了。”韩伟昌连哭的心都有了，什么见义勇为、大义灭亲，自己完全就是嘴太贱好不好？唐子风说得越多，他就越觉得心痛，索性还是岔开话题。
“唐厂助，咱们这次到金尧车辆厂，是打算把他们欠咱们的钱全部要回来，还是只打算要一部分啊？”韩伟昌问。
唐子风说：“当然是全部要回来。咱们厂都已经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向别人放贷？我到销售部查过了，金尧车辆厂欠咱们的钱，最远的已经欠了五年了。我也真是服了你们原来那批厂领导，这么一个买东西不给钱的客户，你们居然还年复一年地给人家生产设备，欠款这样一年一年累积起来，都累积出了200多万，这些厂领导不会是傻子吧？”
韩伟昌冷笑道：“傻？他们才不傻呢。金车这边欠的是临一机的钱，又不是他马大壮的钱，他着什么急？马大壮的媳妇娘家就在金尧，每次马大壮的媳妇回金尧探亲，不都是金车接待？一趟下来，连吃带拿东西的，也得好几千，马大壮能不给金车面子吗？”
他说的马大壮，正是刚刚落马的原临一机副厂长，是分管销售工作的。
金尧车辆厂是临一机的老客户，每年都要从临一机订购一些机床，金额从十几万到上百万不等。这些年，金车自己的财务状况也不太好，订货之后经常不能及时付款。
马大壮以金车是老客户，又是国企，不可能赖账为由，一直容忍金车拖欠货款，甚至在金车欠临一机的货款已经高达近200万的情况下，还向金车发货。
这其中，韩伟昌说的原因当然是最重要的，另外一方面就是这些原来的厂领导根本就不关心临一机的死活，偶尔去催讨一次欠款，讨不回来也就算了。
现在换了周衡当厂长，这种情况当然是不能再延续下去的。周衡让销售部给金车发了一个函，表示临一机现在经济状况非常糟糕，希望金车能够及时偿还欠款。同时，他又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了金车的上级部门铁道部，让铁道部方面给金车打了一个招呼。
金车方面做出了答复，先是强调了一番自己的困难，表示自己也身陷三角债的泥潭，人家也欠了他们很多货款未还，导致他们自己资金也非常紧张，所以才不得不拖欠了临一机的货款。随后，便是声称可以先偿还一部分欠款，余下的随后再分期支付。具体的偿还比例之类，就需要临一机派人过来面商了。
古今中外，欠钱的都是大爷，讨债的都是孙子。周衡虽然是个强势的人，但钱在人家金车的口袋里，人家不说话，他也掏不出来，所以也只能委曲求全，派了唐子风代表自己，去与金车协调。
唐子风临出发前，周衡向他密授了半天的机宜，最后给了一个要求：最好能够把欠债全部要回来，最不济也得拿回50%。如果金车方面愿意归还的欠债不足50%，唐子风就别回来了，在那耗也得把钱耗回来。
唐子风当然也知道周衡的这个要求只是一种态度，如果他真的要不回50%的欠债，周衡还真的能不让他回来？不过，他还知道一点，周衡放这样的狠话，是因为他的退路已经不多了，如果不能从金车这边拿回来100万元，厂子就真的揭不开锅了，后面的各种措施，都很难出台。
“全部要回来啊？我看悬。”韩伟昌咂巴着嘴说，“金车是铁道部下属的大企业，排场大得很，平时很强势的，谁的面子也不给。”
“谁的面子也不给？那他们对马大壮的老婆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又是怎么回事？”唐子风说。
韩伟昌说：“这个不一样啊。接待马大壮的老婆，那是私事。在私事上，大家都是会互相给面子的。道理也很简单，金车的领导在临河这边也都有个亲戚朋友啥的，同样需要我们临一机帮忙照顾。私人的事情，谁会不尽心去做？我们去讨债，这是公家的事，人家得罪你就得罪你了，你还会为了公家的事情跟他们生气不成？”
“我太阳的，这是什么逻辑！”
唐子风怒了。他自忖也不算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但好歹还知道吃人家的饭，就要护着人家的锅。临一机的领导也罢，金车的领导也罢，都是吃公家这碗饭的，居然能够觉得公家的事情不要紧，大家犯不着为了公家的事情去生气。
“老韩，我跟你说，这回的事，我还就当成私事来办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给不给我这个面子！”唐子风愤愤然地说道。

第十三章 金尧厂准备赖账
“是临一机的唐厂助和韩科长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哎呀，早听说唐厂助是年轻有为，这一看……呃，呃，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金尧火车站的月台上，一位举着“欢迎临一机领导”字样牌子的中年人看到向他走过来的唐子风和韩伟昌二人，笑吟吟地迎上前来，热情地打着招呼。他嘴里喊着“唐厂助”，手却是向韩伟昌伸过去的。在他看来，韩伟昌的年龄才像是厂领导的样子，唐子风显然应当是韩伟昌的跟班。
这位中年人，正是金尧车辆厂派来迎接唐子风一行的。他叫李全胜，是金车厂办的一个副科级干部。
在此前，李全胜与临一机销售部通过电话，对方说自己这边派出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厂长助理，所以李全胜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年轻有为”这个词。一看韩伟昌的脸，李全胜觉得似乎也够不上年轻有为这样的评语，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接着往下说，补一句名不虚传，就是在给自己圆话了。
韩伟昌多精明啊，一眼就看出李全胜是摆了乌龙。他连忙放慢了步子，让唐子风走到他的前面，同时向李全胜介绍着：“这位才是我们唐厂助，我是给唐厂助提包的。”
“呃，这……”李全胜窘了，认错领导这种事情，是非常严重的，这意味着你认为对方长得不像领导，搁了谁也不会乐意。
如果换成一位与唐子风同样级别的干部，犯这种错倒也无妨，你还能跟我较这个真？问题在于，金车的厂领导对临一机前来讨债一事并不积极，只派了李全胜这样一位副科级干部过来迎接。
李全胜知道，像临一机这种企业的厂长助理，一般是正处级甚至副局级，与他的级别有着巨大的落差。他一个小科长，敢说人家长得不像正处级，这不是狗眼看人低吗？
可是，你也真的不像个正处级干部啊！有你这么年轻的正处吗？
李全胜在心里愤愤地嘀咕着，同时对唐子风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这就只能说是位置决定想象力了。机械部安排周衡和唐子风前往临一机工作，给周衡的任命是临一机厂长，唐子风作为周衡的助手，自然不能没有个位置，于是就被顺手任命为厂长助理了。至于厂长助理是个什么级别，唐子风的年龄又是否合适担任这个级别，对于一个部委来说，有必要考虑吗？
基层干部苦哈哈地熬资历，熬到四五十岁才提成一个副科级，也足以让一干同僚羡慕了。但在部委里，副科级几乎就是一个起步的级别。你跟谁讲理去？
唐子风心里没有这么多小九九，他也没觉得李全胜认错人有什么不妥。听韩伟昌报了他的身份，他便上前一步，向李全胜伸出手，说道：“我是临河第一机床厂厂长助理唐子风，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李全胜，是金车厂办接待科的副科长，是我们刘主任安排我来接唐厂助和韩科长的……”李全胜忙不迭地与唐子风握着手，结结巴巴地报着自己的身份。
“刘主任是……”唐子风拖了个长腔。
“是我们厂办副主任刘锋，他是我的直接领导。”李全胜解释道。
唐子风漠然地点了点头：“了解了。辛苦李科长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全胜满脸陪笑地说，接着又伸手去帮唐子风接行李，同时招呼着说：“咱们出去吧，小车在外面等着。”
唐子风把自己的行李交给李全胜，自己帮韩伟昌拎了个包，跟在李全胜的身后出了火车站，来到停车场。
金车派来接唐子风和韩伟昌的是一辆老掉牙的拉达轿车，车子很小，而且车身的漆皮都掉了不少，看上去很有一些复古工业风的样子。李全胜殷勤地请唐子风坐在副驾位置，这也是一些底层干部的错觉，总觉得副驾是个比较尊贵的位置，应当留给领导。换成稍见过一点世面的干部，就知道大领导都是要坐后排的，前排是秘书或者警卫员的位置。
不过，唐子风上了车之后，才感觉到李全胜的这个安排也不能算是错误，因为车子实在是太小了，前排副驾好歹还能伸开脚，韩伟昌和李全胜二人坐在后排，就只能半蜷着身子了。
“李科长，我和韩科长这次来金车的目的，你应该了解吧？不知道你们刘主任打算怎么安排？”
车开动起来之后，唐子风向李全胜问道，他坐在前排，也懒得回头，就这样看着前面的道路对后排的李全胜说话。
“刘主任跟我交代过了，说唐厂助和韩科长这次是来商谈货款的事情的。具体怎么安排嘛，刘主任没说，他就是让我先把你们接到厂招待所，再负责你们这几天的吃饭和用车，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李全胜说。
“哦。”唐子风淡淡地应了一句，心里对于自己此行的难度已经有数了。
自己是临一机的厂长助理，也是属于厂领导级别的。对方只派了一个副科长来接站，而且还自称是受厂办副主任的安排，也就是说，金尧的厂长连安排接站都不屑于做。
再看前来接站的车，也是如此破旧，唐子风才不相信金车会没有几辆好车呢。金车这样做，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不重视临一机的事情，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在给他唐子风一个下马威，以便在后续的谈判中获得心理优势。
出发前，周衡告诉唐子风，他已经请铁道部的朋友给金车打过招呼，金车这边应当是会给个面子的。
另外，金车的厂长宋福来与周衡也是认识的，以往开会的时候碰上还会互相寒暄几句，关系说不上很近，但也算不上太远。
照周衡的意思，唐子风与宋福来见面的时候，可以提一下这层关系，拜托宋福来看在周衡初任厂长、百废待兴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可现在看来，周衡的打算是有些过于乐观了。铁道部给金车打过招呼不假，但金车也只是限于愿意与临一机商谈欠债的事，并没有承诺更多。从金车表现出的怠慢来看，他们肯定是想赖账的，至少也要赖掉大部分的欠款。
后面的事情发展，与唐子风的预计完全一致。
李全胜在金尧的厂招待所给他们俩开了一个双人房间，然后便带他们去厂里的小食堂用餐。他们仨在小食堂的一角占了一张桌子，李全胜去端了几个菜过来，虽说也是有荤有素，但明显能看出这就是在大锅菜里盛出来的，绝不是单独为他们炒的菜。
吃饭期间，李全胜只是与唐子风他们聊些金尧的风土人情，还征求了一下他们的意见，问他们是否有想去周围旅游一下的想法，如果有的话，他可以帮着安排一个车。
韩伟昌有些耐不住，问李全胜金车打算何时安排他们与有关领导商谈欠债的事情，李全胜只是搪塞说自己不知情，具体安排要向刘主任请示，请他们二位稍安勿躁。
吃过饭，李全胜把二人送到招待所门口，约好晚饭的时候再来相邀，然后便匆匆地离开了。韩伟昌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干唾了一口，说道：“我呸！金车这是打算跟咱们耍流氓呢，派了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家伙来糊弄我们。”
他这样说，其实是把自己也给贬了，因为他在临一机的职位也就是一个副科长而已，还真没有瞧不上李全胜的资本。不过，他是站在唐子风的立场上说这话的，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
“没事，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唐子风说，“如果催欠款这种事情这么好做，老周也犯不着派我过来了。”
“是啊是啊，唐厂助是人民大学的高才生，足智多谋，周厂长派你过来，就是觉得你一定能够解决问题的。”韩伟昌送着廉价的恭维。
唐子风没有在意韩伟昌的垃圾话，他问道：“老韩，你的摄影技术怎么样？”
“摄影技术？”韩伟昌一愣，不明白唐子风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还是懂一点的。我们搞工艺的，有时候也要拍现场工况的照片的，如果拍得不好，回去做工艺设计的时候，就难免要出差错了。”
“嗬，原来你这还是专业水准呢。”唐子风笑道，“那好啊，这几天，你就给我当专职摄影师吧。”
“专职摄影师？”韩伟昌更不明白了，“怎么，唐厂助，你真的打算在金尧旅游啊？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就把工艺科的照相机借出来了，那可是正宗的德国俫卡，好得很呢。”
“俫卡就免了。”唐子风说，“一会我们到商场去买个长焦相机，多买几卷胶卷。咱们也没时间去旅游，就在金车的厂子里面，随便拍几张照片留念。对了，我让你拍什么，你就拍什么。”
“那谈判的事情……”韩伟昌提醒道。
唐子风说：“人家不跟我们谈，我们有什么办法？这样吧，一会我给老周打个电话，让他打电话和老宋攀攀交情，这种事情，总得他们领导之间协调好才行，是不是？”

第十四章 真是旅游来了
“他们真是旅游来了？”
金尧车辆厂厂长办公室，厂长宋福来听着副厂长葛中乐汇报的情况，不由皱起了眉头。
照着领导的吩咐，办公室副主任刘锋安排李全胜去接待唐子风一行，交代他大面上的礼节要做到，但涉及到欠账方面的事情要一概敷衍。
铁道部方面的确是给金车打过招呼，说要考虑到兄弟单位的难处，欠了临一机的钱，如果能还就先还一部分吧，人家临一机也不容易，现在职工工资都开不出了。当然，如果有困难的话，那就呵呵呵呵呵了……
周衡在机械部二局也只是一个处长，所以他在铁道部能找到的人，级别也不算高，给金车打招呼的时候，自然是只能用比较委婉的态度，不可能向金车下命令。对于部里打的招呼，金车方面当然是不能不有所反应的，但要说接一个电话就把200万欠款都给偿还了，金车可没那么傻。
这年头，钱拿在自己手上才是最好的，凭本事赖到的账，凭什么要还给别人？临一机发不出工资不假，但自己还了它200万，它又能发几个月的工资？银行可比金车有钱多了，临一机活不下去，不会找银行贷款吗？
带着这样的想法，宋福来吩咐分管采购的副厂长葛中乐，让他和临一机那边接洽一下，把姿态做得高高的，但还钱只能还20万，也就是相当于欠款的10%。对方想要讨到更多的欠款，那就去找更高的部门来向自己打招呼吧。
葛中乐得到这个授意，便找到厂办副主任刘锋，让他去安排。二人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把临一机的人请过来，然后给他们碰一个软钉子，等到他们完全失去希望了，再答应还他们20万，把他们打发走。刘锋在此前的种种安排，都是照着这个方针做的。
照着葛中乐和刘锋的想法，唐子风一行被晾上几天之后，肯定就要着急了，会上蹿下跳地找关系，同时会在心里降低索款的期望。他们的计划是把对方晾上三到四天，然后再安排谈判，相信这时候谈判的主动权就已经全部握在自己手上了。
李全胜照这个计划做了，回来汇报说临一机派来的那个极其年轻的厂长助理似乎很不高兴，那个什么韩科长也有些急眼，但都没有说什么狠话。刘锋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让李全胜继续做下去，起码拖上三天时间。
可谁知道，第二天李全胜回来汇报的情况，就出乎了刘锋的意料。李全胜说，唐子风和韩伟昌两个人没有再向他追问谈判时间的问题，而是扛着一个相机在厂子里到处乱逛，看到点什么都要拍上一张照片，好像对啥都感兴趣的样子。
“拍照？他们拍什么了？”刘锋诧异地向李全胜求证道。
“啥都拍，办公楼、礼堂、招待所，大路上也拍，有时候还拍咱们的人上下班。”李全胜说。
“他们拍这个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李全胜委屈地说。
从下属那里得不到一个解释，刘锋只能把这个情报汇报给了自己的直接上司，副厂长葛中乐。葛中乐听了，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继续上报，把这事汇报给了宋福来。
“咱们有什么怕人拍的东西吗？”宋福来向葛中乐问道。
葛中乐摇头。每个厂子当然都有一些不能给外人看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是不会摆在明面上的。唐子风和韩伟昌只是在厂区里瞎逛，拍一些大家都看得到的东西，这能对金车产生什么威胁呢？或许，他们真的是报着旅游的心态，在这里苦中作乐，糟蹋胶卷？
“老葛，你们也别抻着这俩家伙了，抓紧时间和他们谈，让他们带着20万滚蛋吧。昨天，临一机的新厂长周衡也给我打电话了，强调了一大堆困难，让我拉他一把。我琢磨着，是那个小年轻找他告状了。周衡说到这个程度，咱们再这样拖着也不好。”宋福来说。
葛中乐说：“我怎么听说这个周衡在机械部的时候只是一个处长啊，而且是50多岁的老处长，明显是不得势嘛，他说什么，咱们根本不用在意。”
宋福来笑着说：“老葛，你有所不知。周衡是个处长不假，但他当年是当过许老的秘书的。我不是给他面子，我这是得给许老面子啊。”
他说的许老，是二局原来的老局长许昭坚，这可是能够算作新中国工业奠基者之一的人物，在整个工业领域里都是极有威望的。周衡早年的确当过许昭坚的秘书，他如果请许昭坚出面打个招呼，宋福来还真不敢不听。
“嗯，好吧，那我就让刘锋跟他们联系一下，我亲自和他们谈，一口价，20万，爱要要，不要滚！”葛中乐霸气十足地说道。
“哈，你个老葛，这种话，你可别一不小心真的说出来了，这会影响我们和兄弟企业的关系的。”宋福来半真半假地警告道。
葛中乐与唐子风的会面，气氛异常地好，好得让葛中乐都觉得这位年轻厂助就是一个花瓶，智商情商双欠费的那种。
在听说唐子风是毕业于人民大学的时候，葛中乐的这种惊讶又甚了几分，他对人民大学可也并不陌生，知道那里的学生都是精英，怎么会出了唐子风这样一个小白呢？
会面一开始，葛中乐就表示，金车的财务状况非常紧张，今年也是严重亏损的，是看在兄弟单位的情分上，才挤出了20万元，先偿付一部分欠款。至于其他的欠款嘛，金车一定会抓紧时间还上的，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钱要一分一分地还，不可能一蹴而就嘛。
“葛厂长，您就真的不能给我们再加一点吗？”
唐子风用一种央求的口吻，第若干次地向葛中乐请求说。
“这个真的是爱莫能助。”葛中乐说。
“我们厂现在非常困难，职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出工资了。”
“我们的情况也非常困难，虽说还没有拖欠职工工资，但福利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可这些钱是我们的钱……”
“我们知道，我们也非常抱歉。可我们银行账上没有钱，你说怎么办？”
“你们再困难，也比我们强一点吧，毕竟你们是这么大一个厂子……”
“小唐助理，你没从事过企业管理，不了解情况。我们厂子大不假，可家大业也大，一万多张嘴都要吃饭，这个压力有多大？我们账上现在就只能挤出这20万，小唐助理如果不要，说不定过几天就没有了。”葛中乐威胁说。
“那……”唐子风看着坐在一旁的韩伟昌，露出一个为难的样子。
韩伟昌低声说：“唐厂助，我觉得有20万也不错了，咱们先收下吧。葛厂长说得对，万一过几天就没有了呢？”
“可是，周厂长给我下过死命令，说我如果不能把200万都拿到，就别回去了。”唐子风说。
“哈！”葛中乐夸张地笑了一声。他看出来了，这俩人是在他面前唱双簧呢，目的不外乎想再多榨出一点钱来。什么不拿到200万就别回去，那你就别回去好了。讨欠款能够全部讨到，你以为你是谁呀！
“小唐助理，我跟你说，你想把200万都拿到，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你是这样的想法，那我们就没啥好谈的了，你愿意在金车呆下去，就呆着好了，金车管你们二位的饭。现在我们能拿出来的，就是这20万，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姑恩……呃，我们这里有个姑恩寺，据说香火蛮灵的，你可以去拜一拜看。”
葛中乐一个“滚”字都已经说出口了，但还是机智地岔开了。他说的姑恩寺还真有其事，但说让唐子风去拜一拜，就是在损人了。
“老韩，你看……”唐子风的口气里已经流露出了放弃的意思。
韩伟昌安慰说：“唐助理，你已经尽力了，是金车这边实在没办法，我想周厂长也不会怪你的。”
“可是，万一周厂长觉得我是态度不够认真，怎么办？”
“不会的，我可以给你做证，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对了，葛厂长也可以做证的，是吧？”韩伟昌看向葛中乐，问道。
葛中乐点点头，随口说道：“没错，唐助理是非常努力的，刚才花了半天时间给我讲你们厂的困难，让我都很感动。只是我们实在有困难，所以才没办法帮助兄弟单位的。”
“这个……”
葛中乐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面前的笔记本一合，站起来，说道：“唐助理，这事就这样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情，我这里还有点事，就不留你们多谈了。”
“要不……”唐子风似乎是被葛中乐的气势吓住了，他也站起来，面有难色地说：“葛厂长，我有两个不成熟的要求，不知道葛厂长能不能满足。”
“什么要求？”葛中乐问，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是要加钱的事情，你就不必再说了。”
“不是不是。”唐子风连声否认，“其实，我就是想麻烦葛厂长和我握个手，让老韩给我拍张照片，这样回去以后，我就可以向厂里交代了。”

第十五章 相机控
你是相机控啊！
葛中乐在心里怒骂道。
换成其他人，谈判完了说要合个影啥的，也都不算是什么离谱的要求。但葛中乐联想到刘锋向他汇报说唐子风一行这几天天天在厂里拍照，忍不住就有些闹心。
不过，听到唐子风这个要求，葛中乐倒是觉得自己明白了唐子风此前拍照的用意，估计这小子是想带一堆照片回去交差，证明自己这些天很努力。至于此时要和自己合影，当然也是立此存照的意思了。
“这个有什么难的。”葛中乐很爽快地走到唐子风这边，伸手与唐子风握手。韩伟昌迅速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台看上去很新很高级的相机，对着二人握手的场景，咔咔咔连按了好几张。
“你拍这么多干什么？”葛中乐诧异地看着韩伟昌，你又不是新闻记者，拍张照片留个影而已，至于一口气拍好几张吗？胶卷不要钱的？
韩伟昌没有回答，事实上葛中乐这句话也不算是一个疑问句，他可以认为只是一个质问句，甚至是感叹句，这都是不用回答的。
葛中乐果然也不在意韩伟昌的回答，他把手抽回来，问唐子风：“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嗯，这件事就可以了。”
“还有别的事？”葛中乐这才想起来，刚才唐子风说了是有两件事的。
唐子风忸怩说：“还有一件事，和这件事是一样的。就是我希望能够和宋厂长握一下手，也拍张照片，这样更好交代。”
“这个就不必要了吧？”葛中乐说。
唐子风连连地做着打千作揖的样子，说：“这个很必要。葛厂长，你想，我到金车来了这么多天，连宋厂长的面都没见着，回去怎么向我们周厂长汇报？”
“你就跟你们周厂长说，我们宋厂长去京城开会了，你没见着。”
“可是我们周厂长刚给我通了电话，说宋厂长就在金尧，他还和宋厂长通过电话呢。”
“呃……”葛中乐想起来了，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他想了想，问道：“你是说，你只是希望和宋厂长握个手，拍张照，就行了？”
“我还想向宋厂长反映一下我们的情况。”
“那绝对不行，宋厂长没空。”
“五分钟，我只需要五分钟。”唐子风说，“葛厂长，你想，我拿着照片回去，说我见着宋厂长了，可却什么话也没说，我们厂长能饶得了我吗？”
葛中乐把牙都快咬碎了。这个年轻厂长助理，可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啊！
听他的意思，他压根就不在乎能不能讨回欠款，他只是担心自己回去之后会被厂长批评，会影响自己的前途。他用在作秀上的精力，远远多于用在琢磨业务上的精力，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答应给他20万，估计给个3万、5万的，打发一下对方就足够了。
被唐子风这块牛皮糖粘上，葛中乐也是没办法了。他让唐子风稍等，自己去向宋福来请示，是否愿意接见唐子风。宋福来记起周衡给自己打过的电话，觉得也该有个交代，便指示葛中乐把唐子风一行带过来。
唐子风与宋福来的见面，同样非常和谐，唐子风甚至表现出了一些谄媚的样子。在五分钟的谈话中，宋福来重申了金车的经济困难，以及与临一机的兄弟感情。
唐子风则象征性地说了临一机的困难，请求兄弟单位帮助。这样的交流自然是毫无成果的，五分钟过后，唐子风非常自觉地起身告辞，临走前与宋福来做了一个长时间握手的动作，并让韩伟昌拍照用于存档。
“这真是一个小滑头！”
打发走了唐子风一行，宋福来鄙夷地评价说。
“早知道周衡派来的是一个这样的人，我们连20万都不用给的，我估计给他10万，他也会高高兴兴地接受的。”葛中乐说。
宋福来说：“我估计，他就是下来混资历的，临一机是死是活，他才不会关心。这20万，我是看在部里和许老的面子上，和这个小屁孩无关。”
“是啊，明天我就让刘锋把他们送走，我觉得连礼物都不用给了。”葛中乐说。
照葛中乐与刘锋原先的计划，送唐子风一行离开的时候，是要给一点当地土特产的，这也是一个礼仪问题。公家的事情，大家可以寸土不让，但私人的好处还是要给一点的，这是规矩。可唐子风的表现，实在是让葛中乐觉得恶心了，当下决定什么礼物也不送，你就带着你那些照片回去好了。
唐子风和韩伟昌离开葛中乐办公室的时候，信誓旦旦说第二天就启程回临河。葛中乐本着不和小屁孩计较的想法，吩咐刘锋派车送唐子风一行去火车站。谁曾想，当第二天一早刘锋亲自来到招待所，准备把这两个人送走时，唐子风却声称，自己刚刚与厂里通过电话，厂长周衡坚决不答应金车只偿还20万元，如果他们俩不能把200万欠款全部讨回，就不许回临河去。
“你们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刘锋急眼了。
唐子风把脖子一梗，说：“我有什么办法，我们厂长下了死命令，我们俩如果就这样回去，一个处分肯定是少不了的，说不定就被打发到服务公司打扫卫生去了。”
“200万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们别妄想了。”
“不行，我要求见葛厂长，再不行我就去见宋厂长。”
“你以为我们厂长那么闲，天天有时间管你们这点破事？”
“什么叫破事？欠账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我们不是已经答应先还你们20万了吗？剩下的以后再还，又没说不还你们。”
“可是我们厂长说了，我们这一次必须把钱拿到。”
“那你们的意思是什么？”
“你给我们安排见葛厂长。”
“这不可能。”
“那我们自己去葛厂长办公室！”
两方话赶话，不一会就都急了眼了。刘锋撂下狠话，说唐子风他们爱走不走，反正葛中乐是绝对不可能见他们的。唐子风则表示，如果金车不给他们安排，他就要和韩伟昌硬闯厂部办公楼，反正他们也知道葛中乐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
刘锋不敢做主，到招待所前台给葛中乐打了一个电话，汇报此事。葛中乐闻听，也是勃然大怒，在电话里咆哮了好几句之后，才吩咐把唐子风一行带过去，他要当面拒绝这两个人的无理要求。
“葛厂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金车欠临一机多少钱，还与不还，其实与我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你是知道的，周厂长和我都是机械部派下来帮助临一机扭亏的。如果在一年之内我们无法完成这个目标，周厂长和我都要被调回去，局领导会给我们俩人一个缺乏能力的评语。周厂长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能不能做出成绩也无所谓。但我唐子风今年才23岁，局里第一次给我派任务，我就做砸了，以后我还有机会吗？”
唐子风一改头天那淡定无谓的神态，用激动的语气对葛中乐说道。
葛中乐皱了皱眉头，问：“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唐子风说：“我们厂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给工人发工资了，周厂长就等着这笔钱回去发工资，同时也是鼓舞干部职工的信心。如果我不能把这笔钱要回去，周厂长的安排就会落空，临一机就危险了。
说白了，我这趟到金尧来，不是为了什么临一机的公事，而是为了我自己和周厂长的前程，这是彻头彻尾的私事。葛厂长，你们厂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的困难，把欠我们的钱都还给我们吗？”
葛中乐心中冷笑，你和周衡的前程如何，关我们金车屁事？凭这样几句话，就想让我们把200万的欠款都还上，你以为你有多大的面子？
别说你一个机械部的小小科员，就算是你的领导周衡，在部里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一个处长而已。
大家同是工业口的，见面寒暄几句，也就是逢场作戏，不伤害自己的利益的事情，给你们提供一点方便也不是不可以。但这种一下子拿出200万的事情，周衡那点面子够用吗？
想到此，他面无表情地说：“唐助理，你刚才说的话是非常错误的。我们都是在为国家工作，我是要对金车的经营负责任的，怎么可能为了你那点彻头彻尾的私事，就损害国家的利益？我看，你的思想觉悟还得再提高一下，我会把你刚才说的话，报告给你们厂领导，让你们厂领导帮助你端正一下思想。”
唐子风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手指着葛中乐，说：“老葛，你在我前面装这个样子有意思吗？大家都不傻，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自己知道，我也知道。我刚才跟你说这些，就是不想绕弯子。我把话撂在这里，你们敢坏我的前程，就别怪我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我回去就辞职下海，20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你老葛这把岁数了，如果和我这个小年轻拼到两败俱伤，我看你一家老小上哪磕风去。”

第十六章 真是一个无赖
“滚！你给我滚出去！”
葛中乐真是被气疯了。唐子风指着他的鼻子叫他老葛，还口口声声说要拼个鱼死网破，这哪里是什么国家干部，分明就是一个无赖好不好？
葛中乐好歹也是一个国营大厂的副厂长，在金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哪能容忍唐子风如此撒野。他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冲着唐子风和韩伟昌发出了逐客令。
唐子风慢悠悠地站起来，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说：“老葛，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你好自掂量。我告诉你，没拿到全部欠款之前，我是不会离开金尧的，我会天天来催债，我就不信你能躲得开。”
说罢这些，不等葛中乐抓电话叫人来轰他们，唐子风便抬腿离开葛中乐的办公室，韩伟昌见证了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但也没法说什么。唐子风与葛中乐的交锋，不是他有资格去打圆场的，他有做的，只有跟在唐子风的身后，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到了办公楼外，韩伟昌追上唐子风，问道：“唐厂助，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先搬家吧。”唐子风笑嘻嘻地说。离开葛中乐办公室的时候，他还是满脸怒容，韩伟昌甚至怀疑他出门的目的只是为了去买把刀，再回来与葛中乐决斗。可这会，他脸上哪里还有一丝怒色，分明就是一个因为偷到了糖吃而兴高采烈的孩子。
“搬家，搬什么家？”韩伟昌莫名其妙地问。
唐子风不答，只是往招待所走。来到招待所门前，韩伟昌一眼就看到自己和唐子风的行李已经被扔在门外的台阶上了。还好，招待所的服务员也知道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道理，没有把他们的东西扔到水池里去，而是整整齐齐地收拾好了，搁在台阶上，等着他们拿走。
韩伟昌这才明白唐子风的意思。他们和葛中乐翻了脸，而且是以让人全家磕风这样的方式去进行了威胁，金车岂能还会招待他们。这个举动，就是金车在表明态度，他和唐子风已经是金车不欢迎的人，还是麻溜地滚蛋吧。
刘锋就站在台阶上，用冷冷的目光盯着唐子风和韩伟昌二人。唐子风上前拿了自己的行李，还笑着向刘锋打了个招呼，说：“刘主任，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放心吧，过几天我会给你添更多的麻烦的。”
听到唐子风的前一句话，刘锋正想找一句什么话来怼一下，没料想紧接着就听到了唐子风的后一句，把刘锋噎得好悬没从台阶上栽下去。
“唐子风，你是什么意思！”刘锋怒喝道。
唐子风耸耸肩：“我向葛厂长说过，没拿到全款，我是不会离开金尧的。我们会天天来催债。”
刘锋这回算是找到话了，他学着华容道上曹哥的样子，仰天大笑了三声，然后说道：“你们想来就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进得了金车的厂门。”
“那我不进厂门，只是站到厂门口，刘主任没意见吧？”唐子风向刘锋咨询道。
“你到金尧打听打听，我们金车是个什么企业。你想站我们厂门也可以，离开50米范围。进了这个范围，别怪我们不客气。”刘锋说。
唐子风很认真地回过头，向韩伟昌吩咐道：“老韩，你记清楚了，刘主任说咱们可以站在厂门外50米，你可别搞错了。”
“呃……”韩伟昌无语了，这个厂长助理到底靠不靠谱啊，怎么像是个小孩子赌气似的。
更让韩伟昌崩溃的事情还在后面。
唐子风带着韩伟昌出了金车，在厂区外就近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然后，唐子风便到旁边的一家制作锦旗标牌的小店，掏钱让人加急制作了一面硕大的锦旗，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欠债还钱！
“唐厂助，你这是要干什么？”韩伟昌战战兢兢地问道。
唐子风没有回答，而是专心致志地与小店老板打着商量：“老板，有长一点的杆子没有？给我一根。什么，这也要钱？不就是一根破竹竿吗，你没看我这锦旗上写的是什么，人家欠了我们的钱不还，我们厂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有钱让我们买竹竿……”
小店老板败退了，几毛钱的事情，你至于说得这么惨吗？他找了一根竹竿交给唐子风，唐子风顺手把竹竿递到韩伟昌的手里，把锦旗挂在竹竿上，然后说道：“老韩，你现在就到金车门口去，记住，别进入人家50米的范围。然后你就举着这面锦旗，有人问你是怎么回事，你就说金车欠了临一机200万元欠款，赖账不还……”
韩伟昌把嘴张得比锦旗还大：“唐厂助，你不会是要和金车玩真的吧？”
“你觉得呢？”唐子风笑道。
“这样做，我觉得不太合适。”
“我也觉得不合适。”
“对吧，所以……”
“那你告诉我一个合适的办法，能讨到钱就行。”
“……”
“你是说，你也没有合适的办法？”
“……”
韩伟昌张口结舌。别看他是个话唠，但要和唐子风辩论，也就是一个战五渣。中关村几大高校，清华牛，北大狂，人大的叉叉满街转。论耍嘴皮子，全中国的高校绑一块也没法和人大比，更遑论韩伟昌这样一个小工程师了。
“那么，唐厂助，你干嘛去呢？”韩伟昌讷讷地问道。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唐子风霸道地说。
“如果金车的人出来干涉，怎么办？”
“见机行事，只要他们不敢打死你，你就给我牢牢地戳在金车厂门口，我就不信他们能扛得住。”
“唐厂助……唐子风，我是前世欠你多少债啊！”韩伟昌怒吼道。
“肯定不到200万吧。”唐子风轻描淡写地说。
韩伟昌没辙了，唐子风是他的领导，领导这样安排了，他还能怎么办？如果他拒绝唐子风的安排，唐子风就会把讨不回欠款的责任推到他头上，届时他就更麻烦了。
罢了罢了，既然已经上了唐子风的贼船，自己这张老脸就豁出去了。
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战歌，韩伟昌回到了金车的厂门口，果然数出70步的范围，估摸着差不多是50米，然后停住脚步，把挂在竹竿顶上的锦旗亮了出来，正对着金车厂门的方向。
一个人举着一个幡傻站在马路上，想不吸引路人的注意都难。不一会，韩伟昌周围便围上了一群吃瓜群众，大家站在离韩伟昌五米左右的范围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讨薪的农民工吧？”
“我听说，现在有些私人老板可黑了，欠农民工的工资好几年都不给。”
“央视不是还播了吗，首长亲自去帮农民工讨薪了。”
“可是他站在这干什么，难道是金车欠了农民工的钱？”
“看他的装束，也不像农民工啊。”
大家不想管闲事，所以也不会凑到韩伟昌面前来。所有的人与韩伟昌的距离保持着高度一致，从天上看下来，就是以韩伟昌为中心，5米为半径的一个标准正圆。
处在正圆圆心上的韩伟昌，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被人围观着，评头论足。他连自挂东南枝的心都有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都做到这一步了，还能有后悔的机会吗？
厂门外这样闹腾，守门的门卫自然不能无视。两名门卫走过来，拨开人群走到韩伟昌的面前，面色不豫地问道：“你是哪的，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是临河第一机床厂的。金车欠了我们厂200万货款，赖账不还，连见都不见我们，我们只能站在这里抗议了。”
韩伟昌照着唐子风事先教他的说法，大声地说道。刚才这会，他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这段话，好不容易找到说出来的机会，他连个磕巴都没打，便喊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吃瓜群众们恍然了，同时对韩伟昌产生了强烈的敬意。
真不容易啊，为了公家的事情，不惜自己站在这里出丑。这个金车也真是的，欠了人家的钱，为什么不还。就算是不还，你总得给人家一个好脸色吧，怎么能连人家的面都不见呢？你们看这位大叔，站在这里，多委屈啊！
门卫事先已经得到了刘锋的通知，说如果有临一机的人要进厂，就坚决拦住。他们并不知道临一机与金车的债务纠纷，也不关心这件事的正误。他们只是门卫，负责阻拦不受欢迎的外人进入厂区，维护厂门外一定范围区域的和谐。现在听说韩伟昌正是临一机的人，但人家却并没有进入厂区的意思，只是举着一个幌子示威，自己该如何处置呢？
“老张，你看这事？”一个门卫对另一个门卫问。
“把他赶走吧。”
“他又没进厂，我们凭什么赶他。”
“他在咱们厂门口闹事啊。”
“这个地方……”
两个门卫都犹豫了，这个区域离厂门已经是50米开外，严格地说已经不归金车管了。他们要赶韩伟昌走，韩伟昌如果不走，他们还能动粗不成？
这种事，唉，还是先请示领导吧。

第十七章 来啊，互相伤害啊
“真是一群混蛋！”
葛中乐接到刘锋的汇报，气得直接摔了一个杯子。他平时就有生气摔东西的习惯，不过一般都是摔摔香烟盒、书报杂志、帽子手套之类，摔杯子这种败家行为，刘锋印象中只见过这一次，可以想见葛中乐的气愤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我一定要打电话给临一机，向他们厂领导狠狠地告上一状。”葛中乐威胁道。
“可是，这或许就是他们厂领导授意的呢？”刘锋提醒道。
“那……”葛中乐也回过味来了，人家是帮厂里讨钱，厂里支持还来不及呢，他去告状，这不是上赶着让人家数落吗？
“你去通知保卫处，把那个家伙赶走。”葛中乐又说。
刘锋说：“葛厂长，他在咱们厂门外，离着好几十米，咱们也没权力赶他走啊。”
他没敢说韩伟昌站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好离厂门口50米，这个距离还是他亲口告诉唐子风一行的。这个小屁孩子，真是浑身都是坏水，自己随便说句话，都能被他抓住当成把柄。
“这样吧，你安排人，先去跟他们商量商量，就说这样做影响不好……”葛中乐屈服了。
刘锋派出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全胜，仗着前几天一直陪唐子风、韩伟昌吃饭结下的交情，李全胜陪着笑，去和韩伟昌商量了：
“韩科长，你看你们这是干嘛呢，这样搞，影响多不好啊。”
“李科长，我们也是没办法。厂里给我们下了死命令，你们厂领导又不见我们，我们只好出此下策了。”韩伟昌同样打着感情牌。
“这件事，我们刘主任正在向厂领导请示，你看你是不是先把这个锦旗摘了，凡事好商量嘛，何必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没事，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啥时候商量出个结果，我就啥时候把锦旗摘了。”
“我们厂领导这几天很忙……”
“那没关系，他们先忙着，我倒是挺闲的。”
李全胜败了，换成了刘锋上场。
“韩科长，我代表金车提醒你们，你们这种行为是非常不妥的，严重伤害了我们金车的声誉！”
“你们拖欠我们的货款不还，就不影响声誉了？”
“我们说了不还吗？我们不是答应先还一部分了吗？”
“这远远不够。我们要的是200万，你才给我们20万，我们回去根本没法交代。”
“你以为你们这样做，我们就会答应你们的无理要求吗？”
“这个可不好说……”
韩伟昌得意地笑道。他不得不承认，唐子风的这一招还是挺管用的，这不，刘锋都上门讲理来了，你特喵把我们的行李从招待所扔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考虑声誉呢？现在知道我韩王爷几只眼了吧？
刘锋气呼呼地走了，不一会就带来四名膀大腰圆的保卫处职工，把韩伟昌围在了垓心。
“韩科长，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如果再在我们厂门口捣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刘锋威胁道。
韩伟昌一指厂门的方向，说：“刘主任，是你自己说的，离你们厂门50米就没问题，你想赖账吗？”
刘锋一口老血涌到嗓子眼，又好不容易地咽了回去。他说道：“我说50米只是打个比方，你现在已经影响到我们厂的正常生产秩序，我们有权对你进行驱逐。”
“我走，我走。”韩伟昌答应得极其爽快，“那么，刘主任，你看我离你们厂多远合适，100米够不够。”
“多远都不行，只要是在金尧，就不许你举这个破锦旗！”
“哟嗬，还有这样的说法？我如果举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小王，去，把他赶走！”刘锋下令道。
韩伟昌把眼一瞪：“我看你们谁敢！”
这一嗓子，韩伟昌也是壮着胆子喊出来的，他赌的是金车的保卫处不敢动他一根毫毛。他是临一机的职工，占着理，而且是在金车的厂区外，金车保卫处如果对他动粗，后果是很麻烦的。
万一他磕着碰着哪个地方，临一机就有理由来和金车打官司了，别看临一机上门讨债显得低三下四的样子，涉及到职工生命安全的事情，临一机是真可以闹个天翻地覆的。
刘锋也明白这一点。把唐子风一行赶出厂招待所，这是金车有权力做的。但在厂区外对另一家国有大型企业的职工动粗，他还真没这个胆子。
再说，就算现在动粗把韩伟昌赶走，人家不会转个身再来吗？你还真能把人家一棍子打死？
“报警，让派出所来处理！”刘锋对保卫处的人员吩咐道。
厂保卫处不能做的事情，派出所是可以做的。厂区外是归派出所管的，韩伟昌扰乱社会秩序，派出所把他带走，问问话，警告一下下的，完全在合理的范围内。被派出所警告过之后，韩伟昌如果还敢这样做，就是屡教不改，拘留几天也是可以的。
金车作为一家大型企业，与辖区派出所的关系是极其密切的。保卫处的电话一打过去，派出所便派出了一名副所长，带着两名民警来到了现场。
“同志，你的证件！”
副所长黑着脸，向韩伟昌伸出手去。
韩伟昌正待掏工作证，却见一人从旁边走过来，抢先一步，把一本红皮工作证拍到了副所长的手里。
“中华人民共和国机械部……”
副所长拿起那本工作证看了一眼，顿时就觉得不好了。这是什么节奏，怎么出来一个中央部委的人员？刘锋不是说这个人是什么临河来的吗？
“我叫唐子风，机械部二局的。他是我同事。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唐子风冷着脸，对副所长说道。
“这个……”副所长有些语塞了。
带一个外省的人回派出所问问话，敲打一下，副所长是毫无心理压力的。但要说带一个中央部委的工作人员去派出所，哪怕这个工作人员只是一个小科员，副所长也没这个胆子。宰相门前七品官，人家就算是在机械部看大门的，也不是你一个金尧的基层派出所能够得罪的。
人家没犯什么事，你把人家带回去，随便栽个扰乱治安的罪名，人家如果没背景，也就被唬住了。但对于有背景的人，人家就要跟你掰扯掰扯，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信不信机械部就能够直接给金尧市发函，让金尧的市领导下令把他这个副所长给撸了。
“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你们在这里干扰金车的正常生产秩序。”副所长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干扰金车什么生产秩序了？这个地方离金车的厂门足足有50米远吧？我们一没堵路，二不噪音，怎么就成了干扰生产秩序了？”唐子风问。
“你们挂这个锦旗，损害了金车的声誉。”副所长又换了个理由。
唐子风说：“这就更不对了。金车欠了我们的钱，我们要求他们还钱，是天经地义的。损害金车声誉的，是他们的欠款行为。你啥时候听说欠钱的有理，讨债的反而理亏了？”
“这个……”
警察最终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他们是真的找不到带走唐子风和韩伟昌的理由，而唐子风的身份又让他们有些投鼠忌器。尽管刘锋再三向副所长保证，说这个唐子风没什么了不起的，机械部又如何，我们金车还是铁道部的呢，副所长依然不为所动。
你们都是牛人，都有部委做背景。你们神仙打架，我这个凡人躲远点还不行吗？
“来来来，老韩，累了吧，是不是也饿了？你快到旁边歇一会，我给你买了盒饭，还专门给你买了一只烧鸡，一扎鲜啤，你喝几口解解乏。我说你也真是实心眼，也不知道带个马扎来坐着。对了，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旅行帐篷挺不错的，回头买过来，你就在这扎个帐篷住下吧……”
唐子风没有管站在旁边、脸黑得如锅底一般的刘锋，只顾絮絮叨叨地向韩伟昌说着关心的话。他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折叠椅让韩伟昌坐下休息，又给他拎过来一袋吃的，还有一袋淡黄色的液体。刘锋认得，那正是金尧大街上卖的散啤，金尧人平时也是用食品袋去装的。
“唐子风，你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才行！”
刘锋大吼道。
唐子风瞥了刘锋一眼，似乎刚刚发现刘锋的存在。他笑着说：“哟，这不是刘主任吗，要不一块喝点？对了，你问我要闹到什么程度，很简单啊，把200万给我们汇过去，我和老韩立马就走，但凡多呆一分钟，我允许你跟我姓！”
“你做梦！”刘锋说，“你以为你们这样做，就能让我们低头吗？我告诉你，姓唐的，你这是白费力气！”
“是吗？”唐子风笑得很邪魅，“那我们就试试看罗。”
“别以为我们没有办法对付你们，你会为你的举动付出代价的！”
“来啊，互相伤害啊！”唐子风把胸一挺，冲着刘锋露出了一个帅气的笑脸。

第十八章 这其中有什么原因
“我们还真拿这个姓唐的没办法！”
在葛中乐办公室，刘锋垂头丧气地做着汇报。讲理，他讲不过唐子风。动粗，又投鼠忌器。人家就是把脸皮撕下来不要了，在你厂子门口撒泼打滚，你能怎么办？这就叫人至贱则无敌。
葛中乐黑着脸说：“我也没想到这个姓唐的小子会来这样一手，真是癞蛤蟆蹦脚面，不咬人，就是恶心人。你让保卫处的人盯着他们，如果他们跑到厂门口来了，就把他们赶走。如果他们站得远远的，那就由他们去。我还就不信了，他们还能一辈子呆在金尧？”
“可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对我们的声誉造成不良的影响？”刘锋问。
葛中乐说：“这件事情，市里已经有领导打电话过来问了。宋厂长给他们做了解释，他们也能理解。毕竟我们金车是在金尧的，市里的胳膊肘也不会朝外拐。市里不管，普通老百姓懂什么，大家看看热闹而已，过不了几天，大家就没这个新鲜劲了。”
“还是厂领导有定力，我遇到这种事就没了主意了。”刘锋恭维了葛中乐一句。
葛中乐也是心里叫苦，这算特喵的什么定力啊，分明就是拿那个姓唐的没办法，只好装聋作哑了，就盼着这个姓唐的没长性，闹两天就走。他说是说由着唐子风他们去，但实际上唐子风他们这样闹，对金车肯定是有影响的。
外面的客户和供应商如果知道此事，会有什么想法？
厂里的干部职工看到自己的厂子因为赖账而被人家堵着门叫骂，又会有什么想法。
这些事，现在也没法考虑了。
不过，葛中乐倒是也有一件能够让自己解气的事情，那就是厂长宋福来已经下了令，说原本答应还临一机的20万也不还了。你们不是要闹吗，那就让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看谁的损失更大。
“葛厂长，外面来了个记者，说要采访你。”
二人正在说着事，厂办的小秘书跑来向葛中乐通报道。
“记者，哪家报社的？”刘锋问。
“说是经济日报的，是个女记者。”小秘书说。
“经济日报的记者？怎么会来采访我？”葛中乐诧异道。
小秘书说：“她说，是接到了群众提供的新闻线索，知道咱们厂和其他厂子发生了商业纠纷，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们没有和其他厂子发生商业纠纷啊。”葛中乐说。
“呃……葛厂长，怎么没有了？”刘锋忍不住要提醒一二了。老大啊，门口还堵着俩人呢，你居然就给忘了。
葛中乐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这个女记者，是为了唐子风他们的事情来的？”
“十有八九是。”
“那……”
“要不，我去把她打发走。”刘锋自告奋勇说。
葛中乐想了想，说：“算了，还是请她进来吧。记者是无冕之王，不好惹。我们听听她的意思再说。”
女记者很快就被带过来了，这是一位年轻得异常的女孩子，长发披肩，眉目灵动，穿着一件时下很流行的红外套，单肩背着一个采访包，脖子上挂着相机，看上去颇为精干。
“您就是葛厂长吧？我是经济日报的实习记者包娜娜，这是我的介绍信，请您过目。”女记者向葛中乐彬彬有礼地做着自我介绍，同时递上了一份介绍信。实习记者没有记者证，但有新闻单位开的介绍信，也能证明身份。
葛中乐脸上带着和煦的春风，一边说着用不着看介绍信之类的话，一边又心口不一地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
没错，介绍信是如假包换的，虽然说对方只是一名实习记者，但实习记者也仍然是记者，是不能小瞧的。
“包记者，请坐请坐。你这次到金车来，是想了解一点什么情况呢？”葛中乐招呼着包娜娜坐下，又叫秘书给她倒了水，然后问道。
包娜娜说：“葛厂长，这一次我们几位同学跟带队老师到金尧来，主要是调查部分工业企业出现严重亏损的问题。昨天，我们接到群众提供的新闻线索，说有两名自称是临河第一机床厂的人员，在金车门前举牌讨要欠款，引发群众的围观。
我们在此前的调查中，也经常听到企业领导向我们反应有关三角债的问题。我们老师觉得这件事情是个不错的新闻点，便安排我先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如果后续发现更多的新闻线索，他会亲自带领我们其他同学到金车来进行更全面的采访。”
“这件事纯粹是一个误会！”葛中乐断然说，“关于有两位临一机的职工在我厂门口举牌的事情，纯粹是他们的个人行为，目的是通过败坏我们厂的名声，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哦？”包娜娜应了一声，却并不评论，只是用漂亮的大眼睛看着葛中乐，等着他解释。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确是有一些货款暂时没有支付给临一机，这在商业上其实也是很常见的嘛。前几天，临一机派出了两个人，到我厂来商讨货款支付的问题。我们之间其实还是谈得非常融洽的。我们答应先支付一部分货款，其余货款稍后再支付，这一点他们也是接受了的。”
“你们答应先支付多少？”
“20万元。”
“那么你们欠临一机的总货款又是多少？”
“其实也没多少，具体数字我不太掌握……”葛中乐开始支吾起来。
包娜娜说：“刚才我采访过临一机的那两位同志，他们声称金车欠他们的货款总共是200万，这个数字属实吗？”
“这个数字嘛……”葛中乐拖了个长腔，然后说：“说是200万也可以。不过，这200万中间还是有一些不同情况的。包记者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企业经营的事情，这欠款和欠款，也是不一样的。”
“对对对，欠款和欠款是不一样的，有些事情涉及到我们和临一机之间的商业秘密，就不合适向包记者你透露了，哈哈哈。”刘锋在旁边帮着腔。
包娜娜点点头，略过了这个问题，问道：“那么，葛厂长，我能不能了解一下，金车为什么不能把欠款全部还上呢？民间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既然金车的确欠了临一机的钱，就应当如数偿还，为什么只还了10%，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当然有。”葛中乐说，“这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包记者你刚才说过的三角债问题。我们欠了临一机的货款不假，但其他企业也欠了我们的货款没还。我们现在财务上也非常困难，就是答应付给临一机的这20万元，也是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才挤出来的。如果要偿还更多的欠款，我们厂就要揭不开锅了。”
“是这样啊？”包娜娜说，她向葛中乐微微一笑，突然说道：“可是，据我看到的情况，金车的财务状况应当是非常好的。我刚才在楼下的时候，见到了七八辆豪华轿车，每辆车的价格都在50万元以上。我问过门卫了，他们说这些车都是你们金车各位厂领导的座车。请问，你们有钱购买豪华轿车，为什么没钱偿还应当偿还给其他企业的欠款呢？”
“这不一样！”葛中乐脱口而出，“这些轿车嘛，嗯，这个这个……”
“包记者，其实，这些轿车都是过去买的，和我们欠临一机的货款没有关系。”刘锋急中生智，替葛中乐把谎圆上了：
“包记者，三角债的问题，是这两年才变得严重起来的。前几年，我们厂的财务情况还是不错的，所以购买了一些轿车，主要也是为了联系业务方便。这些轿车也不能算是很豪华，按照我们厂的级别，配这个档次的轿车是允许的。”
“对对，刘主任说的情况，就是我想向包记者解释的。这些轿车，都是三年前采购的，和我们欠临一机的钱无关。”葛中乐说。
包娜娜问：“那么，葛厂长，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厂这两年没什么奢侈性的公款消费？”
“没有！”葛中乐说，“从前年开始，我们厂也有很多货款无法收回，导致财务上非常紧张。所以，我们在厂里执行了非常严格的财务管理制度，一切开支从简，省下经费，用于维持正常的生产以及职工的生活。我们现在还没有摆脱财务压力，所以要一下子偿还临一机的全部货款，是办不到的。”
“可是，葛厂长用的移动电话，好像是今年才上市的最新款吧？”包娜娜把目光投向葛中乐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微笑着说道。
葛中乐下意识地抓起一份报纸便扔在了手机上，把这部价值近2万元的最新款手机挡上了，然后尴尬地笑着解释说：“这个……实在是业务需要，我因为是负责供销业务的，经常要出差，所以厂里给我配了一部移动电话。这样的支出，还是必要的嘛。”
“您是说，金车只有您配了移动电话？”包娜娜逼问道。
“是的。”葛中乐说。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刘锋迅速地把一只手挡在了自己的腰间，在他的皮带上，分明就挂着一部手机，那也是价值一万多的款式。
包娜娜其实早就看到了，她用眼睛盯着刘锋那只挡在手机上的手，笑而不语。

第十九章 真正的杀招
见到包娜娜的这副表情，葛中乐知道这样当面说瞎话是过不了关的。
他干笑着说：“对对，刘主任也有一部移动电话，这也是工作需要。他是负责搞接待的，什么上级领导啊，兄弟单位的同行啊，来到金车，都是由刘主任负责接待的。搞接待工作嘛，头绪很多，各个环节有点事情都要及时处理，所以厂里也给他配了一部移动电话。”
“理解理解。”包娜娜点头不迭，她在采访本上记了两笔，然后问道：“葛厂长，你能不能告诉我，金车有多少干部是像您和刘主任一样，出于工作需要而必须配备移动电话的。为了配这些移动电话，金车花费了多少钱。”
“这个……”葛中乐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这个女记者真是目光犀利，一下子就找出了金车的破绽。一边是欠着人家几百万货款不还，逼得人家上门讨债的厂长助理不得不在厂门外举牌抗议，另一边却是自己奢侈无度，花费了大量金钱买豪华轿车和移动电话。
这样的事情，其实在国企里也是公开的秘密，但公开的秘密也是秘密，是不能公开说出去的。这种事情如果被记者捅到报纸上去，读者才不管你是什么潜规则，肯定是要议论纷纷的。
“其实也没几个。”刘锋再次救场，他说：“包记者，你要问我们具体给干部配了多少部移动电话，我一时也回答不上来。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们全厂给厂领导和中层干部配的移动电话，不超过这个数。”
说到这，他伸出两个巴掌，在空中晃了晃。
“刘主任的意思是……100部？”包娜娜猜测道。
“这怎么可能呢！”刘锋装出因为被人误解而很生气的样子，纠正说：“最多就是10部。”
他这样说，就是存着耍赖的心理了。
葛中乐的手机被包娜娜看见了，无法抵赖。他刘锋的手机也被看见了，同样无法抵赖。
他不确信包娜娜是否还在金车有其他地方看到过有人配手机，所以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他说出一个10部手机的数量，就是留出了余地。届时不管包娜娜问起谁，他都可以算到这个10部手机的范围内，这样包娜娜就没办法了。
谁曾想，他刚把数字说完，包娜娜就笑了，笑得很甜的样子。
她一边笑，一边从采访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放到葛中乐的桌上，说道：“葛厂长，正好，我收到了群众提供的一些材料，您和刘主任看一下，然后麻烦您二位就这些材料的真伪，给我解释一下。”
葛中乐接过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居然是厚厚一叠彩色照片，足有上百张。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位男子握着一个手机边打电话边走，似乎是担心葛中乐看不出照片上的亮点，不知是谁专门在那照片上手机的位置用粗笔画了一个圈。
这位男子，葛中乐是认识的，他是财务处的一位副处长。这张照片分明是在说，这位副处长也是配备了手机的。
再翻过一张，是同样的主题，只是主角换成了劳资处的处长，他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个皮套子，里面也插着一个手机。
再往后，全是如此。
刘锋的脸霎时就黑了。尼玛，你个记者是在给老子刨坑啊。你手里掌握着这样的材料，还问我全厂有几部移动电话。我刚刚说能够负责任地说全厂只有不超过10部手机，你一转身就掏出这些材料。光这材料上的人，就有好几十位了，这不是红果果的打脸吗？
刘锋不敢说这些人不是厂里的干部，因为这种事要查起来是很容易的。你现在敢否认，人家就敢把材料递到铁道部去，让铁道部下来查，那就更麻烦了。
能不能说这些手机都是当事人自己买的呢？别逗了，在大家工资才一两百块钱的年代里，你一个企业干部花一万多去买个手机，通话一分钟就是好几毛钱，谁信？
好吧，其实人家不信反而是好事，如果人家信了，你这些钱的来源，说得清楚吗？
关于这些照片的来源，葛中乐和刘锋心里都是如明镜一般的。原来唐子风和韩伟昌呆在金车天天拍照，就是为了取证，以证明金车有钱还债。亏得自己还以为这俩人是抽疯呢。
那么，唐子风那天哭着喊着非要和自己合影，甚至用欺骗的方法去和宋福来合了一个影，又是为了什么呢？自己当时手里拿着手机吗？
想到此，葛中乐加快了翻照片的速度，一直翻到了自己与唐子风的那张合影。
照片上，并没有看到葛中乐的手机，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就在他打算把照片翻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在照片上自己左手手腕那个部位，被人用黑笔画了一个圈，这是这张照片的亮点所在。
“手表！”
葛中乐心里咯登一声。
他拿起那张照片，想认真看看，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张更清晰的，那是他腕子上手表的特写。韩伟昌用的是长焦相机，隔着几步远，给他的手腕来个特写是毫无问题的。
他想起来了，那一天，韩伟昌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原来是有不同的目的。
一张照片是葛中乐与唐子风合影的全景照，坐实了葛中乐手腕上戴着的手表。
另一张则是手表的特写，这张特写是如此清晰，懂行的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手表的品牌和型号。
没有人比葛中乐更清楚自己腕子上的手表是什么牌子，价值多少。以他和老婆的工资，要买下这块手表，需要全家人不吃不喝积攒五年时间。
这样价值不菲的一块手表，赫然出现在他的手腕上，还被人拍了特写。葛中乐能够想象得出，这样一张照片如果被交到部里的相关部门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包记者，你是什么意思！”葛中乐怒气冲冲地质问道，甚至连刘锋都能够听出，葛厂长的问话里带着一些生活的颤音，让人听着就有些感动，嗯嗯，想哭。
“没什么呀，我只是接到群众提供的线索，向葛厂长求证一下而已。”包娜娜心平气和地说。
“你说的群众，是不是唐子风那个混蛋！”
“葛厂长，不好意思，我们要替线人保密的哦。”
“你说，唐子风跟你说什么了？”
“你说唐师兄啊，他什么也没说，他说葛厂长一看这些照片，就会明白的。”
“唐师兄？”
“是啊，我和唐师兄是同一个大学的，他比我高三届，所以我叫他师兄。”
“你是说，你从前就和他认识？”
“其实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一年多而已。”
“唐子风想要什么？”
“他没跟我说，他只是说你懂的。”
葛中乐再没有了此前的霸气，他像是斗败的鸡一样，垂头丧气地对包娜娜说道：“包记者，这件事，我还需要向厂长请示一下，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会，你看可以吗？”
“完全可以。”包娜娜轻松地回答道。
葛中乐交代刘锋陪着包娜娜，自己拿着那一大叠照片，匆匆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径直来到宋福来的办公室。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然后凑到宋福来面前，低声说道：“老宋，出了点情况……”
看着自己与唐子风握手的照片以及自己手腕上同样被画上的圈圈，宋福来气不打一处来。他用手指着葛中乐，骂道：“老葛啊老葛，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人家下个套，你居然看不出来，还把他带到我这里来，连我都被套进去了。我这块手表，分明就是外商作为礼品送给我的，我也只是暂时戴几天，然后就会交给厂里统一处理。现在可好，让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拍了照片，这照片如果传出去，影响有多坏，你知道吗？”
“老宋，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姓唐的会这么阴险，你说说看，这么损的招术，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葛中乐做着检讨，心里却是在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把唐子风带到宋福来这里来了，把宋福来也拖下了水。这种事情，有宋福来顶着，自己就好办了。
宋福来发完飚，脑子冷静了几分。他想了想，说道：“这个唐子风也就是20刚出头，我估计他没这么深的算计，这件事，没准是周衡那个老东西出的主意，要拿住我们的把柄，逼着我们还钱。”
“你是说，如果我们还上了钱，周衡就不会为难我们了。”葛中乐问。
宋福来说：“我们如果还了钱，他还怎么为难我们？一块手表，能说明什么问题？我们完全可以说得清楚的，他如果拿着这样的证据去部里诬告我们，我们也不怕。”
“不过嘛，这种事情，还是尽早解决为好，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样吧，我马上给周衡打个电话，他不就是要钱吗，咱们先还他一半，另外一半下个月还，他还能放什么屁？”
“对对，临一机那些人就是小人，不值得和他们一般见识！”葛中乐附和着。他才懒得去揭穿宋福来那外强中干的叫嚣，宋福来愿意还钱，周衡那边估计也就收手了吧，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的，还真会为了这么点事把人往死里整？
唉，早知道这样，自己为什么要和那个臭小子合影呢？还有，这么烧包的一块手表，自己干嘛非要戴在手上显摆呢？

第二十章 解决问题
“喂，老周吗？我是金车的宋胖子啊。”
宋福来要通周衡的电话之后，上来便是这么一句甜腻腻的自我介绍。
他原本是打算说得更强硬一些的，让周衡觉得自己并不怕他。可话到嘴边，他又失去了勇气，没办法啊，命根子在人家手里捏着，他还能强硬得起来吗？
周衡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个激灵：
草，唐子风这小子不会是把事情给办成了吧？
心里是这样想，他的语气里可不会流露出来。他装出一副平淡的口吻，说道：“哦，原来是宋厂长啊，怎么，你有什么指示吗？”
“瞧你说的，什么指示。我是金车的厂长，你是临一机的厂长，我哪有资格指示你啊。”宋福来说。
“哈哈，我这个厂长是临时的，宋厂长可是金车的老领导了，啥时候调回部里，起码是一个副部长的职务，指导我这个小处长，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哪敢奢望有这样的位置，就盼着退下来的时候能在哪弄个小职务养老就好了。”
“宋厂长年轻有为，怎么就在想着退下来的事情了。”
“什么年轻有为，我比你还大两岁吧？”
两个人没油没盐地扯了好一会，宋福来才收回话头，说道：“老周啊，有个事一直挺对不起你的。前两天，你们厂那个唐助理到我这里来联系欠款的事情，当时我们有几笔钱没有收回来，我跟他说要等一等，他可能是有些误会了，大家闹了点不愉快。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呢，就是想说明一下，咱们都是部属企业，怎么可能会相互拆台呢？你们那笔钱，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星期就给你们付一半，剩下一半，下个月中旬之前，一定给你们汇到账上，你看怎么样？”
“此话当真？”周衡又惊又喜，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唐子风到底干了些什么令天怒人怨的事情，逼得这个牛烘烘的宋福来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还如此爽快地答应马上付款，到下月中旬之前全部付清。
要知道，周衡给唐子风的任务，也只是让他尽可能讨回一半的欠款。在周衡心里，觉得唐子风能拿回来三分之一，都算是很成功了。
周衡才不会相信宋福来是出于什么兄弟企业的感情才这样做的，他有100个理由相信，是唐子风采取了一些极端手段，逼得宋福来不得不这样做。
前天，唐子风给厂里通过一个电话，说金车那边只答应付10%，他要给金车施加一些压力。至于怎么做，他以电话里不便说得太多为由，并没有向周衡通报。
周衡倒也不担心唐子风会采用什么违法乱纪的手段，比如拿块板砖，薅着宋福来的脖子说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之类的。毕竟唐子风也是名校毕业，这点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
在这个时候，周衡也没时间去猜测唐子风的作为了。他对着电话听筒，笑呵呵地说道：“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可太感谢宋厂长了，你这是救了我一命啊。不，你是救了我们临一机两万干部职工和家属的命啊。没说的，宋厂长啥时候来临河，我一定八盘八碗盛情招待，大家来个不醉方休。”
“八盘八碗就不必了。老周，你还是先把你们那个什么唐助理和韩科长弄回去吧。好歹咱们也是国营大厂，他们搞的那些名堂，实在是上不了台面，让人看你们临一机的笑话呢。”宋福来说。
“是吗？还有这样的事情！”周衡在电话里就表现出愤怒了，“宋厂长，小唐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你告诉我，我要严肃地批评他们，不，是严肃地处理他们。”
“唉，严肃处理倒不必了。他们也是为了工作吧，就是方法上有些欠缺。他们两个人，做了一面锦旗，写了一些不合适的话，立在我们厂门口，都整整两天了，这个影响非常不好嘛！”
“岂有此理。宋厂长，你现在能联系上他们吗？你叫他们过来接电话，我马上就让他们把那个什么锦旗撤了，回厂里来接受处理。”周衡信誓旦旦地说道。
唐子风很快就被刘锋带过来了。为了不多生波折，宋福来是让他到自己办公室来接电话的。唐子风进门的时候，看到宋福来向他投来一束恶狠狠的目光，几乎是想用意念把唐子风撕成碎片的意思。
唐子风才不会在乎这个，他既然敢得罪宋福来、葛中乐一行，就不用担心他们对自己进行报复。他手里捏着这二人所佩戴高档手表的照片，逼急了，把照片往“有关部门”一递，这二人不死也得褪层皮。
前一世的唐子风啥阵势没经历过，他清楚，像宋福来这样级别的人，是不会和他这种小年轻去赌命的。用句简单的话来说，他唐子风是一个典型的吊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从刘锋手里接过电话听筒，唐子风刚喂了一声，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周衡假装严肃的批评声，但唐子风分明能够从周衡的话里听出其他意思，大致就是说宋福来已经认栽了，唐子风和韩伟昌可以撤回去了。
唐子风对着听筒唯唯连声，脸上是一副惶恐神色。接完电话，他把听筒交还给刘锋，然后对着宋福来、葛中乐深深地鞠了一躬，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宋厂长，葛厂长，我错了，我向你们做深刻的检讨。”
“检讨就不必了，你把你搞的那些名堂，都收回去吧，你们也别在金尧呆了，今天就给我回你们临河去。”宋福来端着架子训道。
“是是是，我们马上就走。”唐子风答应得极其爽快。
“还有，你那些照片……”葛中乐提醒道。
“我全部交给葛厂长，保证一张都不会流传出去。”
“还有底片……”
“我都带来了，葛厂长请过目。”唐子风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堆胶卷，全摆在了葛中乐的面前。
“我看看。”葛中乐伸手拿过一个胶卷，就打算把里面的胶片抽出来检查。
宋福来制止了葛中乐，说道：“这种乌烟瘴气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让厂办拿去全部销毁。还有，唐子风，那个记者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我去解释，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误会。您放心，她不会乱说的。”
“去吧！”宋福来像轰一只苍蝇一样，向唐子风挥了挥手。
刘锋带着唐子风出去了。葛中乐看着宋福来，问道：“老宋，你怎么不让我检查一下这些胶卷，万一他还留了一些怎么办。”
宋福来冷笑道：“你以为他没有留下另一套照片吗，你拿到了底片又有什么用？”
“你是说，他冲洗了不止一套照片？”葛中乐反应过来了。是啊，如果人家存着要留证据的心，怎么会只冲洗一套照片呢？他让唐子风交出底片，其实是多此一举了。
“这个小年轻心机很重，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我们得罪死了，他是不会不留一点证据用来牵制我们的。”宋福来幽幽地说。
“那咱们怎么办？”葛中乐问。
宋福来说：“问题不大。从他刚才的表态来看，他也只是为了把钱要到，能够回去刷个资历。他前途远大，不会乱来的。你去安排一下，给这个小年轻包个1000块钱的劳务费，就说是因为我们没有给他们安排食宿，补贴给他们的食宿费用。给那个老的和那个记者，也都包个300吧。收了钱，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明白了。”葛中乐说，“我这就去办。这个唐子风如果识相，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如果他不识相，还要继续闹下去，我就不信以我老葛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关系，还收拾不了这么一个小屁孩子。”
“唉，终日打雁，反而让雁啄了眼睛。你去通知一下，让各部门的人都给我低调一点，别成天那副烧包样，配个移动电话是为了方便他们联系工作的，到处显摆个屁啊！”宋福来恨恨地说道。
唐子风和包娜娜在前，韩伟昌在后，三个人以“倒三角”的队形走出了金车的大门，每人兜里都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是数量不等的钞票。韩伟昌在第一时间就隔着信封捏了一下，并准确地猜出了钞票的金额，这让他不禁喜出望外。
出一趟差，差旅补助不算，凭空还捞了300块钱的外快，这样的好事多来几回才好呢。自己做了点什么，不过就是举着个锦旗在金车门口站了两天，被金尧人民围观了两天吗？
真想不到，自己这张老脸还这么值钱，被人看了两天，居然赚了300块。如果当时自己胆子大一点，脱了衣服站那，会不会赚得更多呢……哎呀，羞！
正在想入非非之际，就见唐子风回过头来，低声吩咐道：“老韩，关于照片的事情，你得严守秘密，不能泄露半点。咱们这次可是把金车的厂领导得罪死了，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大家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恨，你们觉得我们几个能扛得住他们的报复吗？”
“咝……”
韩伟昌这才想起来，对啊，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玩大了。那些照片，正是他拍的，唐子风事先也向他交代了拍照的要领，他岂能不知道唐子风让他拍这些照片的目的。原来金车向他们低头，并不是因为他举锦旗抗议的事情，而是唐子风抓住了对方的把柄。
作为一名国企干部，韩伟昌太明白这些照片的杀伤力了。作为这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制造者和拥有者，他现在已经是宋福来一伙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第二十一章 失散多年的亲师妹
喵的，又被这个小年轻坑了。
韩伟昌哭了。整件事都是唐子风策划的，但却让他韩伟昌负责拍照，还美其名曰是发挥韩伟昌的专业水平，其实不就是为了让他去吸引仇恨吗？从此之后，唐子风的手里又多了他的一个把柄，他真是想逃都没地方逃了。
“唐厂助，瞧你说的，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我怎么可能随便乱说呢。就是……不知道包记者这边……”韩伟昌用目光示意着包娜娜那边，吞吞吐吐地没把话说完。
包娜娜也回过头，冲韩伟昌嫣然一笑，说道：“韩科长，你放心吧，我就是陪我唐师兄来演戏的，唐师兄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唐师兄让我别说的话，我肯定是烂在肚子里，绝对不会泄露半句的。”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哦哦，那可就太好了。”韩伟昌道。
“唐师兄，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大餐啊？”包娜娜把头转向唐子风，嘻嘻笑着说道。
唐子风把手一挥，说：“你说吧，想吃什么，20块钱之内，我眨眨眼就不姓唐。”
“20！”包娜娜喊了起来，“我说师兄，你也太抠门了吧？你这么有……呃，你这么有才的一个人，请失散多年的亲师妹吃顿饭，才20块钱的标准？”
包娜娜咽回去的那句话，其实是想说唐子风那么有钱。韩伟昌不知道唐子风的家底，包娜娜可是非常清楚的。
她正是唐子风雇佣过的金牌销售员，帮唐子风推销了好几百本垃圾图书，光是自己拿到的提成就已经有2万了，这让她成为全年级最大的富婆。
她可知道，帮唐子风卖书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那么唐子风能够赚到多少钱，还用说吗？
这一次，唐子风到金车来催账，事先是准备了好几套方案的，其中就有动用媒体力量给金车施压的一项。
作为一名穿越者，唐子风实在是太清楚如何借用媒体造势了，90年代的国企领导，对付媒体的知识几乎为零，唐子风相信，只要自己稍加引导，就足以让金车的一干领导屈服。
选择葛中乐和宋福来的手表作为下手目标，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说偶然，是因为唐子风无意间发现金车的某一位中层干部手上戴了名表，进而推测出金车的领导也有这样的嗜好，所以才打算从这个角度入手。
说必然，那就得益于唐子风从后世带过来的丰富斗争经验了。后世的人，谁不知道几个关于“表哥”的传说，在唐子风穿越之前，那帮吃着公家饭还成天戴个名表瞎得瑟的傻叉们一个个坟头的草都已经长得一人高了。
想法有了，照片也到手了，剩下的就是要找一个人把这些照片捅到葛中乐等人面前，给他们传递一个信号。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当然非记者莫属。
唐子风并不想真的把宋福来一行送去喝茶，所以不敢随便找一个不知根底的记者。他打电话给王梓杰，让他帮忙找一个熟悉的记者，最好就是人大本校毕业的，这样会比较好说话。
王梓杰一打听，发现给他们当过金牌销售的新闻系大四学生包娜娜正好在经济日报做毕业实习，而且此时又恰好跟着报社老师在金尧采访，便帮唐子风联系上了她。
与包娜娜的交流是非常简单的，这位能够成为金牌销售的女生，非常精于人情世故，一听唐子风的安排就明白了自己的角色，这才有了她的金车之行。
唐子风安排的杀招，就是关于葛中乐和宋福来腕子上名表的照片，但包娜娜却把这些照片混在一堆手机照片中间交给葛中乐，没有把名表照片单独拿出来说事。
这样葛中乐等人就可以自欺欺人地相信记者并没注意到这些更敏感的照片，要找台阶也会更容易。如果换成一个愣头青，直接拿着这几张手表照片去质问葛中乐，大家就很难收场了。
包娜娜在最后关头透露出自己与唐子风是校友关系，其实也是为了给葛中乐吃一颗定心丸，让他知道自己只是受人之托来传话的，并无兴趣就此事深究下去。葛中乐只要能够摆平唐子风，其余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
所有这些细节，韩伟昌自然是不清楚的，唐子风也没兴趣向他做更多的解释。他需要做的，是让自己在韩伟昌心目中保留更多的神秘感，这样未来韩伟昌就能够为他所用了。
见到包娜娜和唐子风打情骂俏，韩伟昌非常识趣地说：“要不，唐厂助，你陪包记者去吃饭，我就先回招待所了。”
“没事，老韩，一块去吧。这几天累你辛苦了，我理当给你摆酒谢罪的。”唐子风说。
韩伟昌连连摆手：“唐厂助说哪的话呢，这不也是我的工作吗？吃饭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有话聊，我掺和进去没意思。”
唐子风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话需要单独叮嘱包娜娜，让韩伟昌在旁边听着也不合适，于是点点头，说：“如果是这样，那老韩你就自己去解决午餐问题吧。吃好一点，花了几十块钱也无所谓，记得开张票，回去以后我签字帮你报了。”
“哪花得了这么多钱，嘿嘿，那我就先走了。”韩伟昌嘴里说着客气，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师兄，我怎么觉得这位老韩挺怕你的？”包娜娜看着韩伟昌远去的方向，笑呵呵地对唐子风说。
唐子风说：“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你师兄是什么气质。我跟你说，哥往临一机的门口一站，立马就……”
“打住打住。”包娜娜拍拍唐子风的胳膊，装出一副鄙夷的神色说：“又来你那套忽悠了，去年我就是被你那通话给骗了，心甘情愿帮你们当了三个月的推销员。后来我才回过味来，你那套东西都是跟搞传销的人学的吧？”
“这叫心灵鸡汤，每天喝几口，活到九十九哦。”唐子风说。
两个人斗着嘴，倒也没耽误走路。离金车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座挺高档的酒楼，俩人步行走了十分钟，便来到了这里。穿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把他们带进一个装修得颇为土豪的雅间，安排他们坐下，把菜单递到了二人面前。
“师兄，真的只能吃20块钱的标准吗？”
包娜娜看着花花绿绿的菜品照片以及照片下面不菲的价格，可怜兮兮地问道。
唐子风正色说：“你以为呢？我们出差在外就是这样的伙食标准，今天花了20块钱请你，明后天我和老韩都只能吃咸菜下饭了。”
“可是你自己有钱啊，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不该感谢我一下？”
“谁会掏自己的钱帮公家办事？傻呀？”
“要不，就由我这个可怜的实习生请师兄吃饭吧？”
“好啊好啊。”唐子风连声应道，随即把头转向服务员，说道：“先来四个凉菜，西施舌、昭君鸭、贵妃鸡、貂婵豆腐，再来两只奶油焗龙虾，四个鲍鱼，一对熊掌……”
“呃……”服务员面有难色，尼玛，你这是点菜还是玩人呢？
“师兄，别闹！”包娜娜隔着桌子向唐子风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打唐子风一下的样子，但那柔若无骨的巴掌挥动起来的样子，看在唐子风的眼里，不像是威胁，倒反而像是在卖萌。
制止住唐子风的胡说八道之后，包娜娜选了几个菜报给服务员听，又吩咐服务员上一扎散啤。这几个菜虽然没有唐子风说的那样夸张，价格也不算低，差不多要花到100多块钱了，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近一个月的工资。
包娜娜也没纠结于谁付账的问题，她好歹也是有着2万元存款的91级首富，请人吃顿饭的钱还是付得起的。
更何况，她早就想有个机会能够与眼前这位年少多金而且长得颇为帅气的师兄共进午餐了，就算不能擦出点火花，给自己留个念想也是好的吧？
不愧是大酒楼，几个菜品很快就做好端上来了，淡黄色的散啤也盛在一个大玻璃壶里摆在了他们面前。
包娜娜亲自起身，给唐子风和自己分别倒上了啤酒，然后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向唐子风说：“师兄，其实我早就想请你吃顿饭了，在京城的时候一直不敢约你，却想不到金尧让我逮着机会了。这杯酒，主要是感谢师兄给我创造了那么好的赚钱机会，让我把出国留学的钱一下子就存够了。”
“师妹言重了，其实你也帮了我们的大忙呢。”唐子风与包娜娜碰了杯，把一杯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玻璃壶，一边给包娜娜倒酒，一边问道：“怎么，你要出国留学？”
“是啊。”包娜娜伸筷子挟了一口菜塞进嘴里，赞了一声菜的美味，然后说：“我一直都有这个打算的，从大一就开始背托福单词。去年申请了美国的几所大学，他们最多的也就是给了我半奖，我家里又拿不出钱来资助我。结果，天上掉下个唐师兄，竟然帮我把问题给解决了。”

第二十二章 最有机遇的国家
“那我就祝贺包师妹了。”
唐子风笑着向包娜娜举了举杯子。
包娜娜撅着嘴，用撒娇的口吻说：“师兄……你就真的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美国吗？你现在又不缺钱，随便申请个学校就能去，何必留在国内干这些没意义的事情呢？”
唐子风忽略掉了包娜娜话里的挑逗意味。作为一名帅哥，被人撩一撩是常态了，他可不认为包娜娜这话是在向自己表白，充其量就是觉得自己算一支潜力股，先留个记号当成备胎而已。
针对包娜娜最后那句话，他笑呵呵地回答道：“我在国内怎么就是干些没意义的事情了？我现在可承担着一家近万人的国有大型企业的振兴大计，这还叫没意义？”
“有什么意义？”包娜娜说，“师兄，你不会真的认为这些国企能够活下来吧？”
“怎么就活不下来了？”唐子风被包娜娜说愣了。在他穿越之前的那个年代里，大型国企活得那叫一个张扬，怎么会活不下去呢？具体到临一机，他倒是想不起来了，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家企业。但其他许多类似的企业在经历了一番涅槃重生之后，都开始走上了欣欣向荣的道路。唐子风愿意跟着周衡到临一机去，也是因为预见到了这样的前景。
包娜娜不是穿越者，自然不明白唐子风的信心所在。她说：“你们临一机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你看金车的那些领导是什么样子？说真的，看到你给我的那些照片，我都快气炸了，真想把那些照片送到纪检去，让纪检好好地查一下这帮蛀虫！”
唐子风看着包娜娜愤怒的表情，微微一笑，说：“如此说来，你还是很有正义感的嘛。”
“有正义感有什么用？”包娜娜说，“我当初选择学新闻，就是为了铁肩担道义，揭露这些丑恶现象。可到了现实中，才发现世界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就说金车这事吧，你只是让我来帮你演戏，不让我戳穿真相。我就不明白了，师兄，你为什么不让我把那些照片交上去？把这些人送进去不是更好吗？”
“时间还不到吧。”唐子风叹了口气，“社会风气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扭转过来的，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临一机的脱困问题，不想多生枝节。我们临一机的领导班子，呃呃，我是说现在的领导班子，还是不错的，我对临一机脱困很有信心。”
“可是，就算临一机脱困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觉得，咱们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包娜娜继续说道。
“这就是你要出国的原因？”唐子风反问道。
包娜娜点点头：“没错，我对中国是没信心了，还是趁早出国去。以后争取弄个绿卡留下来，把我爸妈带出去，我就此生无憾了……也不对，如果师兄你能跟我一块出去，那就更完美了。”
说到此，她的眼睛里又开始嗞嗞地向外放着电，像是某款时下颇流行的游戏里那种磁暴线圈。
唐子风也是那种随身自带360度全覆盖式法拉第笼的人，对于这样的电磁攻击具有免疫力。
他笑着说：“娜娜，我支持你到国外去转转，不过，绿卡之类的，我劝你最好不要去琢磨。这个时候移民美国，相当于1911年进宫，或者1949年投奔国府，绝对是上错了船。”
包娜娜也是情商、智商、财商的三高人群，虽然唐子风说的梗她并没听过，而且某个梗还有点儿童不宜，但她还是抓住了唐子风话里的玄机，试探着问道：“师兄的意思是说，国外不如国内有前途？”
“听我的，5年之内回国来，在国内守着一个行业踏踏实实地干上10年，你的成就绝对比你的外国同行要大得多。”唐子风笃定地说。
“就是你跟我们说过的，在风口上连猪都能飞起来？”
“没错。未来20年乃至40年，中国都是全世界最有机遇的国家。欧美日澳的生活条件都比中国好，但只适合于养老。如果你想成就一番事业，这里……”
说到这，唐子风用手指了指地面，说：“中国，才是最好的平台。”
包娜娜沉默了。如果换成其他一个人这样对她说，她肯定要嘲笑对方没见识，或者嘲笑对方是被学校的思想政治课洗了脑。
但唐子风不同，包娜娜是看着唐子风如何把一桩生意做起来的，这生意的模式是如此简单，但别人却想不到。唐子风能够从平凡之中发现商机，一年赚了人家一辈子才能赚到的钱，甚至自己这个帮唐子风跑腿的人，都赚到了2万块钱，成为一个富婆。这样一个目光敏锐的青年才俊，会错判形势吗？
“可是，师兄，如果我听你的，回国来发展，到最后一事无成，怎么办？”包娜娜想了一会，脸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对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耸耸肩：“那只能怪你自己罗，这么好的机会，你干不出成绩，还能怨谁？”
“到时候，你会不会养我？”包娜娜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了。
唐子风点点头：“到时候你还可以来给我打工，只要你足够努力，我保证你不会饿死。”
“呸！”包娜娜向唐子风唾了一口。真是一个没情调的渣男，本小姐都说到这个程度了，你跟我说两句逢场作戏的情话会死啊！你有钱就了不起吗？你帅就了不起吗？你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心里这样嘀咕，包娜娜其实倒也没有多少郁闷的情绪。她这样对唐子风放电，本来也就是半真半假，相当于下一步闲棋。
她与唐子风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即便是现在唐子风反过来追她，她也是不可能答应的。她之所以敢这样大胆地撩唐子风，也是基于知道唐子风不会接她的茬，换成班上那些花痴男，她躲都躲不及，哪里还敢放电。
“师兄，你现在管一家大企业了，有没有啥赚钱的机会介绍给我呀？”包娜娜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唐子风说：“当然有。你不问，我也想跟你说的。你现在当记者，而且是跑经济口，肯定有机会接触各种企业。你可以帮我问问，看看他们是否需要采购机床。如果你能够给我拉来业务，多的不敢说，千分之二三的提成，我肯定能给你争取到。”
“千分之二三？本小姐的劳动就这么不值钱吗？”包娜娜抱怨道。
唐子风说：“什么叫不值钱，你有没有一点常识？大型机床，一台就是一两百万，千分之二三就是好几千了。更何况，有的单位需要的机床数量大，说不定一个订单就是上千万，你算算，千分之二三是多少钱？”
“那岂不就是两三万？”包娜娜眼睛里闪着小星星，她拍着手做出高兴的样子，说：“好呀好呀，我一定去帮你联系。如果我给你拉来一个亿的业务……”
“一口价，30万提成。”唐子风拍着胸脯说道。
这些天，唐子风已经打听过了，临一机并没有给业务员提成的机制，充其量是在年终的时候对于成绩突出的业务员发一笔奖金，也就是百来块钱的样子，根本就没什么吸引力。现在民营企业都是有业务提成机制的，有些提成比例能够高到5%，拉一个100万的业务进来，就能够拿走5万提成，所以民营企业的业务员会像疯了一样地到处跑业务，陪吃陪玩陪睡的，无所不用其极。
唐子风想好了，回厂之后，就要向周衡建议在临一机建立业务提成机制，哪怕只是千分之五的提成比例，也比现在的情况要强得多。
别看千分之五这个比例只相当于民营企业的十分之一，业务员能够从中拿到的提成丝毫不会比民营企业的业务员差。
原因就在于临一机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虽然现在亏损严重，但人的影，树的皮，临一机在整个工业领域里还是有几分名气的。民营企业要拿个100万的业务，比登天还难。但临一机拿个千万级别的业务，也只是略有难度而已，不是不能做到的。
至于这个时候向包娜娜提起此事，也就是有枣没枣打几竿子的想法了。对于包娜娜的业务能力，唐子风有几分期待，毕竟这也是飞亥公司的金牌业务员，一个人能够卖出几百本书，想必是有些独门绝技的。你不见刚才这丫头眼睛放电的场景，迷倒几个像宋福来那样的油腻中年应当是不在话下的。
想到此，唐子风看着包娜娜的眼神就带上了邪恶的笑意。
“喂喂喂，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包娜娜敏感地发现了唐子风的不怀好意，她挥着手抗议道：“你是不是又在算计我了？我可是你亲师妹呢，有你这样当师兄的吗？”
“师妹，就是用来出卖的嘛。”唐子风幽幽地说。
“人渣！”包娜娜鄙夷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又似乎想起了另外的事情，问道：“对了，师兄，你和王师兄在京城的公司，除了卖书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业务需要人做的？”

第二十三章 啥都擅长的闺蜜
“什么意思？”唐子风问。
包娜娜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也想赚点外快补贴一下生活。可是她生性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我从前拉她跟我一起去卖书，她死活不同意。我想看看，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让她做。”
“那么，她擅长什么呢？”唐子风问。
“擅长？”包娜娜拍着自己硕大而光洁的脑门，说：“这个就不好说了。我就这么说吧，除了卖书以外，她什么都擅长。”
“啥都擅长？”唐子风狐疑地问：“核弹头抛光，航母甲板打蜡，清洗核潜艇螺旋桨，翻新B52轰炸机，她会哪样？”
“讨厌啦！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包娜娜尖叫起来。
唐子风笑呵呵地说：“好好好，你说正经的。不过，什么都擅长这种牛皮，就别瞎吹了。哥我最看不惯吹牛的人。”
“说得你不吹牛似的！”包娜娜嘟哝了一声，没等唐子风说什么，她便赶紧说道：“我这个闺蜜是我们市当年的高考理科第一名，上的是清华的机械系，年年都是一等奖学金。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拿过清华一个什么文学大赛的几等奖。你说我就够优秀的吧……”
“是吗？”唐子风反问道。
“是的啦！”包娜娜知道唐子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能自己给自己一个回答了，“像我这样优秀的人，往她面前一站，那都是黯然失色。如果不是我在高中非常机智地选了文科，我一辈子都会活在她的阴影之中，那是多么悲哀啊。”
唐子风评估了一下包娜娜的体型，然后说道：“一个能够让你活在阴影中的人，体重得在200斤以上吧？否则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阴影面积？”
“我呸！我呸呸呸！”包娜娜连呸了若干口，说：“这就是我要说的另外一方面。我这闺蜜，一米六五的个头，身材苗条，长得那叫一个羞花闭月。就这么说吧，如果我是男的，绝对会一天24小时蹲在她窗户底下给她唱情歌。对了，师兄，你对我没兴趣，想不想见见我的闺蜜啊？”
“不想。”唐子风挟了口菜，故意嚼得格吱格吱响，以表示自己的不屑。
“不想拉倒！”包娜娜愤愤地说，“本来还想着给你们牵牵线，既然你这么不识相，我也就懒得给你介绍了。不过，我可告诉你，错过了我这个闺蜜，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后悔一辈子，也总比一辈子生活在一个200公斤的阴影里强吧。”唐子风说。
“我的刀呢！”包娜娜四下里张望着，“我今天怎么忘了把我那把40米的长刀带出来了，要不我现在就把你砍成肉酱，拿去喂Dog。”
一顿饭就在这样的打闹中吃完了。临到结账的时候，唐子风倒是表现出了一些绅士风度，自己掏钱结了账，没有让包娜娜出钱。包娜娜见此情景，满意地点着头说：“嗯，这还像个当师兄的样子。我决定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你表现足够好，我就把我闺蜜介绍给你。”
唐子风把包娜娜的话只当成了口水话，丝毫不放在心上。什么市里的理科第一，什么清华的一等奖学金，在唐子风眼里都是浮云。
他让王梓杰帮忙找来攒书的研究生里，什么市状元之类的也有好几个，不也一样成天拿着剪刀浆糊去Copy、Paste吗？他现在也丝毫没有想找个女朋友的意思，有句古话说得好，大丈夫只患没钱，何患无妻？
唐子风打发走包娜娜，回到招待所，发现韩伟昌正坐在房间里看着电视，一边看嘴里还一边哼哼哈哈地唱着什么歌，听起来很是开心的样子。见唐子风进屋，韩伟昌连忙起身招呼，唐子风问：“老韩，中午吃了点啥？”
韩伟昌说：“在门口的小店吃了碗面。”
唐子风说：“我不是让你自己吃点好的吗？早知道你舍不得，我就叫你和我们一起吃了。辛苦了这么多天，怎么也该请你大吃一顿的。”
韩伟昌连连摆手：“这倒不必了。我也不是什么金贵人，吃饭这种事情，能吃饱就行了，没必要吃得那么好。我家里两个孩子，一个16，一个14……”
唐子风打断了他的唠叨，说：“我不是说了给你签字报销吗？”
韩伟昌陪着笑脸说：“这多不合适啊，厂里的经济也很紧张，我怎么好去占公家的便宜呢。唐厂助还不如帮我争取一下，把这笔钱当成奖金发给我……”
唐子风明白了韩伟昌的意思，他点点头说：“这个我会去周厂长申请的。不管怎么说，咱们这次从金车要回了200多万的欠款，这是过去好几年都没有办到的事情，厂里发一笔重奖也是应该的。”
韩伟昌赶紧附和道：“对对，这一次能够讨回欠款，完全是唐厂助你的功劳，给你发一笔重奖是应该的。”
唐子风哈哈笑道：“老韩，你就别言不由衷了。你想的是让厂里给你重奖吧？”
韩伟昌不好意思说：“唐厂助是首功，我嘛，沾唐厂助的光，也有点小功劳，给我发个十块八块的奖金，我也就知足了。”
唐子风摇摇头，说：“周厂长不会给我发奖金的，我毕竟也算是厂领导之一，如果一来就领一大笔奖金，群众该有说法了。不过，你的奖金，我会去替你争取，十块八块是不可能的，最起码也应当有个三五百吧。”
“三五百？”韩伟昌眼睛里闪着光芒，嘴里却虚伪地说：“这怎么可以呢，这么大的额度……厂里恐怕不会同意吧？”
唐子风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一个问题，问道：“老韩，上次在火车上，你说你是去黄阳省帮人家修机床了。你在外面的朋友多，应当能够揽到一些机床的业务吧？如果厂里出台一个政策，按照所承揽业务的千分之五给业务员提成，你有没有兴趣去做？”
韩伟昌一愣：“给提成？咱们是国企，怎么可能给业务员提成呢？这不符合规定吧？”
唐子风说：“是不是符合规定，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我想问的是，如果有这样的制度，你能不能拉来业务？”
韩伟昌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说：“如果有这么高的提成比例，说不定还真能拉到几桩业务。我这些年在外面也交了不少朋友，这些人都是各个厂子里的。我找他们帮帮忙，拉几桩业务过来，应当是有希望的。不过，拉业务这种事情，免不了要请人家吃吃喝喝，有些是开不出发票来的……”
“这个厂里不管。”唐子风说，“既然给了提成，那么吃吃喝喝的费用就由业务员自己承担，不管能不能开出发票，厂里一概不给报销。”
“如果是这样，那么千分之五的比例就太低了。”韩伟昌说。唐子风一开始跟他谈这事的时候，他只是当成闲聊，现在听唐子风说得认真，他也开始严肃起来，真正设身处地地琢磨起这事了。
“唐厂助，你光算了我们业务员的提成，你还没算客户那边的回扣呢。”韩伟昌说，“虽说回扣这种事情不合法，可是那些乡镇企业去做业务，给回扣几乎是公开的事情。咱们如果想把业务做大，回扣这种事情就是无法避开的。其实人家拿了回扣，也不是进个人的腰包，而是进了单位的小金库，也不能算是犯法，对不对？”
唐子风无奈地苦笑了，在这个年代里，还真有这样的说法。只要钱不是进了个人腰包，那么就只能算是违规，而不能算是违法。
各个单位都有林林总总的小金库，都是通过这种合法但不合规的方法建立起来的。
小金库里的钱，其实最终也是发到了个人的手里，但通过这样一个手续，钱就相当于洗白了，大家拿着都心安理得。
用今天的规章制度去审视昨天的作为，实在是没什么意义的。那个年代正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轨时期，国有企业应当如何管理，各级部门也都在摸索之中，规章制度都不健全，也就别怪企业钻空子了。
“如果算上给对方的回扣，你觉得总计应当拿出多大比例，才是合适的。”唐子风虚心地向韩伟昌请教道。
韩伟昌说：“这个我也说不好。以我的经验，千分之五的提成，再加上千分之五的回扣，加起来差不多是百分之一的样子，应当足够了。回扣如果给得太高，也容易出事，唐厂助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那就暂定为百分之一吧。”唐子风说，他知道这个比例还要再找销售部的老业务员们一起商议，此时和韩伟昌讨论，也就是让自己心里先有个底。
他想好了，金车的这笔钱拿回去，省着点用，维持两个月没什么问题。在这段时间里，必须要承揽到一些业务，这样企业就能够进入良性循环。至于跑业务的事情，除了原来销售部的业务力量之外，他还打算发掘出一批如韩伟昌这样的人一块去做，高手在民间，这话是有道理的。

第二十四章 千金市马骨
唐子风和韩伟昌在金尧又呆了两天，主要是担心金车这边再出变故。
宋福来估计也是被唐子风手里的“大杀器”唬住了，并没有搞什么名堂，直接下令让财务给临一机汇去了100万元。
唐子风看到金车财务出示的信汇单底联，知道这东西也做不了假，这才兴高采烈地与韩伟昌一道坐上返程的火车，回到了临河。
樊彩虹亲自带着车到临河火车站迎接唐子风和韩伟昌，见了面对唐子风一顿猛夸，顺便也送了几句夸奖给韩伟昌，让韩伟昌怀疑自己今天在火车上是不是起得太猛，出现幻觉了，樊彩虹怎么可能会对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大加夸奖呢？
回到临一机，樊彩虹让韩伟昌自己回家去，却带着唐子风来到了厂部会议室。周衡和一干厂领导正在那里等着他，要听取他关于此次赴金尧催讨欠款情况的汇报。
唐子风坐下之后，周衡先向他介绍了这些天陆续到任的各位厂领导，其中包括总工程师秦仲年、总经济师宁素云、副厂长张舒和吴伟钦，唐子风自然是不停地起身行礼，说着诸如“以后请多多指导”之类的客气话。
除了这几位“空降”干部之外，临一机原来的班子里还剩下两位厂领导，分别是副厂长朱亚超和副书记施迪莎。
朱亚超是转业军人出身，原来厂里分管安全保卫，与原来领导班子里的一干蛀虫处不到一块，因此没被拉下水。
施迪莎的情况就更复杂一些，她的丈夫是东叶省的一位领导，她在临一机纯粹就是占个坑领份工资，据说一年里有半年是不上班的。原来班子搞贪腐那一套，她也不屑于参加，所以才躲过了这一劫。
介绍完厂领导之后，接下来就是唐子风汇报的时间了。唐子风自然不会提照片的事情，他只是说对方一开始只答应偿还10%的欠款，他在情急无奈之下，做了面锦旗去金车门口示威。
他还说韩伟昌主动要求承担举旗示威的工作，在烈日酷暑之下足足站了七七四十八个小时，这才引起了过路记者的注意。在记者的施压之下，金车最终不得不低头，答应付款。
“烈日酷暑？”施迪莎首先提出质疑了，“小唐，你没搞错吧，金尧那边，现在都快开始供暖了，怎么会有烈日酷暑？”
“呃呃，略有点夸张……”唐子风尴尬地笑笑，光顾着替韩伟昌表功，忘了节气了。不过，姐姐，这似乎并不是重点啊。
“小唐，你说你看到了金车开出的信汇单？”宁素云还是更靠谱一点，她关心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唐子风从包里掏出一份复印件，交给宁素云：“宁总，你看，这是他们给我的信汇单底联复印件，钱是昨天上午汇出的。”
宁素云接过复印件，认真看了看，点点头，说：“有这个就没问题了，这个底联应当不会是假的。从金尧汇款到临河，最多三天时间也就到了。我明天就让出纳去银行问一问。”
“小唐，你这可是为咱们厂立了一大功啊。”张舒向唐子风翘起一个大拇指，赞了一声。
他是从二局下属的另外一家大型企业调过来的，现在的分工是分管后勤。他早知道唐子风是周衡带过来的助手，也存了要与唐子风搞好关系的心理，此时自然不会吝惜一句夸奖。
周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唐子风说话时的表情，心里便明白这小子肯定是隐瞒了什么关键的环节没有说，或许是因为在这样的场合里不便于说出来。
不过，不管唐子风用的是什么方法，能够把200多万欠款都要回来，就是一个非常大的本事了，周衡自忖换成自己亲自去也不一定能够办到。看来，这小子的能耐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带他到临一机来，也算是误打误撞对了。
“周厂长，小唐跑这一趟，可是解了咱们厂的燃眉之急了。我觉得，厂里应当对小唐进行重奖，可不能光是轻飘飘地几句表扬就把小唐给打发了。”张舒在夸完唐子风之后，又向周衡提出了建议。
周衡微微一笑，对唐子风问：“小唐，张厂长说应当对你进行重奖，你自己说说，希望厂里怎么奖励你？”
这话就问得非常没有诚意了。领导要奖励一个人，直接定一个标准就行了，哪里需要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领导当面问你要什么奖励，大多数人的反应都会是表示谦虚，因为作为当事人，你好意思狮子大开口，让单位奖励你万元八千吗？所以，周衡这样问，其实就是让唐子风自己拒绝重奖的动议，这是存心不打算给他奖励的意思。
当然，领导这样做，也表示领导是把你当成自己人的。你放弃了获得奖励的机会，但却能够在领导的心里赢得高分。作为一位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干部，在这种时候是应当知道该如何回答的。
大家都觉得唐子风应当会慷慨陈辞，表现出视金钱如粪土的节操。谁曾想，唐子风并未照着大家的想象回答，他笑了笑，说：“我觉得张厂长的提议很好啊，厂里的确是应当对做出贡献的职工给予重奖，这样以后才有人愿意为厂里鞍前马后地奔忙。”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朱亚超看向唐子风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些许的不屑，不知是鄙夷他的贪财，还是鄙夷他的短视。
唐子风迎着大家的目光，悠悠地说：“我的意思是说，对做出贡献的‘职工’需要重奖，这并不包含我。我好歹也算是厂领导之一，虽然只是负责给各位领导拎包的，但还是应当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我的意思是，我个人不需要任何奖励，但请求厂里对在本次催款工作做出重大贡献的韩伟昌同志给予奖励，奖金的数额嘛，我的意见是不少于500元。”
“500元？这个太高了吧？”施迪莎第一个跳起来质疑了。
“临一机从来也没有给单个职工发过这么高的奖金。就算小韩做出了一些贡献，但他本身就是厂里派去催讨欠款的人，做这些事情也是份内的工作吧。对于他的成绩，厂里适当奖励一下是应该的，但一次性地奖励500元，太过头了，此例不可开啊。”
吴伟钦摇了摇头，说：“施书记，我倒不这样看。厂里安排我分管生产工作，我这几天一直在车间里转，也听到了一些说法。大家都反映，过去的临一机最大的问题就是大锅饭现象严重，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
有些工人白天在厂里上班打瞌睡，工资一分钱也不少……当然我是说厂里还能发得出工资的那个时候。晚上他们就到私营企业去干活，干一通宵也不嫌累，赚的工资抵得上厂里的两倍。
“在上次厂务会上，周厂长提出要在临一机改革分配制度，我觉得这次小唐他们去催讨欠款的事情就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楔机。给韩伟昌发500元奖金，对于咱们厂的财务来说，算不了什么事情。但这一举措可以向全厂的干部职工们传达一个明确的信号，那就是厂里对于的确做出贡献的职工，是会非常慷慨的。这有点那个什么金来着……”
“千金市马骨。”唐子风替他补充上了。
吴伟钦连连点头，说：“对对，就是这个说法，千金市马骨。大学生就是大学生，果然比我们这些大老粗要强。”
周衡看看朱亚超，问道：“老朱，你觉得呢？”
朱亚超看了唐子风一眼，说：“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给韩伟昌发500元奖金，那么唐助理在这件事情里的贡献比韩伟昌更多，应当发多少呢？”
周衡断然说：“小唐不考虑！刚才他自己也说了，他不需要任何奖励。我的考虑是，咱们这些厂领导，在厂子彻底扭亏之前，都不得从厂里拿奖金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补贴。等到厂子扭亏了，我向部里打报告，请求给大家每人发1万元的奖金，作为补偿，大家觉得如何？”
“哈，我同意！”施迪莎抢着回答道。这位大姐也属于不差钱的人，平时对于厂里的奖金之类就不感兴趣，周衡的提议对她没啥影响，便是最后那个1万元奖金的承诺，让她觉得挺有意思的……万一真的有呢？
其余的人都是笑而不语，心里各有想法。不过，对于在厂子扭亏之前不给厂领导发奖金一事，大家基本上都是认同的。
不算朱亚超和施迪莎两位本厂干部，其余的众人都是带着做出点成绩的心态到临一机来的，对于个人收入方面的问题考虑得并不多。至于说周衡最后承诺的1万元的大红包，大家也只当是镜花水月，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周衡又征求了一下其他厂领导的意见，最后拍板，决定照唐子风的提议，给韩伟昌发一笔500元的奖金作为激励，这件事还要通过中层干部会议传达出去，其实就是一个千金买马骨的套路了。

第二十五章 宋福来派出的杀手
说完金车那边的事情，周衡又对唐子风说道：“小唐，前两天班子分工，你不在家，我们就没等你，直接把分工给定下来了。现在各位厂领导的分工是这样的：我管全面工作，兼管人事，秦总工分管技术，宁总分管财务和供销，张厂长分管后勤，吴厂长分管生产，朱厂长分管安全保卫和与临河市这边的政府关系，施书记分管党政工团。你的分工还没有定，你自己有什么考虑没有？”
“我？”唐子风笑笑，说，“局里派我过来，就是来给周厂长跑腿打杂的，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没有什么自己的考虑。”
周衡说：“那好，我其实也是这个想法。你的角色，就是当个‘不管部长’，所有大家管不过来的事情，你都可以参与，哪里需要你就到哪里。不过，平时你也别闲着，我觉得你脑子比较灵，对市场比较熟悉，想安排你分管劳动服务公司，你看如何？”
“劳动服务公司不是安排张主任去当经理了吗？我去了，他干嘛去？”唐子风问。
周衡说：“他还是当他的经理，你是分管这个部门的厂领导，不冲突。”
朱亚超说：“周厂长，劳动服务公司那边也就是几个菜场，几家小饭店，专门安排唐助理分管，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我觉得唐助理很有能力，应当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的。”
“我正是希望他发挥一些更大的作用。”周衡笑呵呵地回答道。见大家一脸疑惑的样子，他解释道：“劳动服务公司一直都是咱们临一机的包袱，但因为涉及到安排职工家属就业的问题，我们又甩不掉这个包袱。我安排小唐过去，就是要发挥他脑子灵、鬼点子多的长处，看看能不能给劳动服务公司找到一条新路。我也不求劳动服务公司能够给厂里上缴多少利润，能够自负盈亏，不要让厂里补贴，就算小唐的首功。”
周衡做出了安排，别人也没啥话说了。大家其实都还不太熟，会上讨论问题也就限于点到为止。唐子风是周衡带来的人，算是周衡的铁杆亲信，周衡安排唐子风去管劳动服务公司，算是一个苦差事，可唐子风都没意见，大家能有啥意见？
接下来，大家又讨论了其他的一些事情，十件事里倒有八件事是与唐子风讨回来的欠款相关的。
大家畅谈着有了钱之后该干些什么，比如补发工资、报销医药费、偿还一些最紧要的欠款、开发新产品等等。最后算来算去，发现区区100万元也办不成几件事，更多的事情还得等到下个月金车把余下的100多万打过来才能解决。
散会之后，大家各回自己的办公室。唐子风也有自己的办公室，不过他很自觉地先到周衡的办公室报到去了。
“坐吧。”
周衡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了指沙发，让唐子风坐下，然后说：“你这次的事情办得不错，不但给咱们厂子弄回来200多万欠款，解了厂子的燃眉之急，也向全体厂领导和全厂干部职工展现了你的能力。要知道，你的资历是一个硬伤，对于局里任命你当厂长助理这件事，今天你见到的这些厂领导以及厂里的很多中层干部都是持保留意见的。”
“觉得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唐子风调侃道。
周衡点点头，说：“的确如此。厂里所有的中层干部都比你年龄大，结果你进了厂领导班子，他们反而成了你的下级，大家能没看法吗？这一次我安排你去金车讨债，厂里就有很多人是等着看笑话的。”
“可惜我把钱一分不剩地要回来了，他们是不是很失望啊？”
“失望倒不至于。”周衡说，“不过，倒是有不少人在猜测你的家境，说你父母一定是高级干部，你肯定是以势压人，才逼着金车答应还钱的。”
“哈，哥虽不在临一机，临一机却有哥的传说。”唐子风笑道。
周衡没笑，他说道：“你的确是办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别说他们惊讶，连我也觉得很意外。你说说看，这次是怎么办到的？”
唐子风把手一摊，说：“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让韩伟昌举了面锦旗去抗议，结果招来了记者，宋福来就认栽了。”
周衡冷笑一声：“一个记者就能让宋福来认栽？你当我是今天才认识宋福来的吗？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拿住了老宋的把柄。”
唐子风竖起一个拇指，说：“高，领导实在是高。我的确是拿住了宋福来、葛中乐他们的一些把柄，说严重点，凭着这些把柄，把他们送进去喝茶都有可能。我拿着这些东西，和他们做了个交易，他们还钱，我严守秘密，于是他们就屈服了。”
“你是……”周衡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说：“算了，这件事，我就不打听了。既然是秘密，你自己知道就好，跟谁也别说。我只问你一句，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后患。比如说，过了这阵风头之后，他们会不会想办法对你进行报复。”
唐子风摇摇头：“这个应当不会。这个把柄还在我手上，我随时都能够放出去。我想他们也犯不着和我一个小科员为难。”
“那就好。”周衡说，“以后，这样的事情，你还是要少做一些。我想，你做的这些事情肯定是不能见光的，做得多了，难免会走漏风声，会让上级领导对你有看法的。
另外，你还年轻，前途远大，也不宜在行业内结太多的冤家。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关于我安排你分管劳动服务公司的事情，你有什么考虑？”
唐子风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劳动服务公司下属的产业，其实是非常市场化的，如果经营得好，完成你说的自负盈亏的目标并不困难。具体该怎么做，我现在还没有想法。我想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到张建阳那里去走走，了解一下劳动服务公司的情况，争取找到一些好的方向，尽快地帮助劳动服务公司扭亏。”
周衡笑道：“你到张建阳那里，还得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对于我撤他职的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个疙瘩的。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为了拍我们这些人的马屁，本意是好的。结果我非但不领情，还撤了他的职，说起来也有些不近人情了。”
“放心吧，周厂长。别的我不敢说，忽悠个把张建阳，也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唐子风信心满满地说。
唐子风是下了火车就由厂里的小车接回来，直接去参加厂务会的，到现在连行李都还没放下。向周衡汇报完工作之后，他就顺便请了半天假，声称下午要好好休息一下。周衡倒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直接就准了他的假。
唐子风去金尧之前，就已经从小招待所搬出来了，搬进了张建阳此前给他安排的大两居室。临一机财务上很困难，但职工住房并不紧张。在计划经济年代里，临一机任务多，每年都有大量的利润留成，历届厂领导都热衷于建房子，这使得临一机的职工居住条件在整个临河市都是首屈一指的。许多临河市的姑娘愿意嫁给临一机的子弟，主要也是看中了临一机的住房条件。
因为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对于厂办安排的宽敞住房，周衡和唐子风都没有拒绝，只是否定了厂办要给他们购买新家具的安排，让张建阳从仓库里找一些闲置的家具摆放进去。
也正应了那句古话，叫做破家值万贯。临一机仓库里，还真的有不少闲置家具，从席梦思床到桌椅橱柜样样不缺。这些家具据说是从招待所和办公室淘汰出来的旧家具，其实一点都不显得旧，用的木料非常高档，漆色锃亮，拿来当结婚家具都不显得寒酸。这样的家具，居然会被扔在仓库里不招人待见，这其中或许就有一些故事了，唐子风也没闲到要去考据一番的程度。
拎着行李来到自己的家门口，唐子风掏钥匙开了门，正打算随手把行李扔到客厅沙发上时，唐子风忽然听到北边那间卧室里有一点轻微的声响，显然是有人的动静，这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屋里有人！
这一刹那，唐子风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念头，其中最强烈的一个想法，就是宋福来派出杀手找他灭口来了。
工厂家属院是一个熟人社区，进进出出的都是互相认识的人，所以各家各户的门窗并没有很强的防盗能力。就以唐子风家的房门来说，门上用的是最普通的自动锁，属于用一张身份证就能够捅开的那种。
唐子风住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但也没想过要装个防盗门啥的。他心想，自己无财无色……呃，至少临一机并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隐形富翁，他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也就不用担心贼惦记了。门锁简单一点，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万一哪天出门忘了带钥匙，找人借个身份证就能把门捅开，不是很方便吗？
可这一刻，唐子风却实实在在地慌了。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现在的确是做了亏心事的，手里攥着宋福来等人的命根子，人家万一真的来寻仇呢？

第二十六章 张建阳的道德绑架
在一刹那间，唐子风有一种想扔了行李夺路而逃的冲动，幸好矜持心理占了上风，他才没做出这样过激的举动。他现在还不能确定房间里的人就是杀手，如果自己高喊着“救命”跑出去，带十几名壮汉回来，却发现屋里只有一只耗子，那么自己的脸面何在呢？
应当不是坏人吧？如果是坏人，这个时候就应当举着十八米长的大刀冲出来了。还有，认真听听，屋里的那人似乎正在看书，隔半分钟就翻一页书，显然看得还挺认真的。会这样看书的人，应当不会是坏人吧？
唐子风给自己壮着胆，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北卧的门边，探头一看，不由吁了口长气。只见在北卧的窗口，有一位瘦弱的小姑娘正背对着门席地而坐，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刚才唐子风进门的时候也是有些动静的，这女孩愣是没有注意到。
“嗨！”
唐子风决定向对方打个招呼了。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女孩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但目测对方应当不是宋福来派的杀手，自从初尘姐姐退隐江湖之后，好像江湖上就没有女杀手的传说了吧？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候，那小女孩发出“呀”的一声尖叫，像是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唐子风叫她的时候，她还是背对着唐子风的，但当她站立起来之后，却已经变成面对着唐子风了，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完成了这个复杂的空中转体180度。
唐子风这回看清楚了，这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留着短发，脸尖尖的，衬得眼睛显得很大。她上身穿着一件用厂里的工作服改的上衣，下身穿着镶了白边的浅蓝色运动裤，一看就是中学校服的款式，怎么看怎么显得丑。她手里还握着那本书，脸上满是惊恐之色，直愣愣地看着唐子风，一时竟忘了说话。
“我说……你尖叫什么？难道不应当是我尖叫才对吗？对了，我都忘了尖叫了，呀——”
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最后还捏着嗓子模仿了一下尖叫的样子，不过音量稍稍控制了一下，他可不想让邻居以为他家里招狼了。
“噗！”女孩被唐子风的表演给逗乐了，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她赶紧伸手去捂嘴，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先前那种因惊恐而木讷的感觉倒是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唐子风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道。他可以相信，对方肯定不是贼，贼是不会呆在房间里看书的。既然不是贼，那就不便对人家凶神恶煞了。这小姑娘比自己的妹妹还小，自己千万别把人家吓着了。
“您是唐叔叔吧？我叫于晓惠，是劳动服务公司的张经理安排我来帮你做家务的。”
小姑娘在度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用清脆的声音向唐子风说道。
“张经理？你说的是张建阳？”唐子风问。
于晓惠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让你来给我做家务啊？”唐子风又问。
于晓惠摇了摇头，显然这并不是她能回答上来的问题。
“呃……那么，他让你来帮我做家务，你会做什么家务呢？”唐子风换了一个问题。
这一回，于晓惠回答得很利索：“我什么都会。张经理让我帮你打扫卫生，收拾房间，洗衣服，买菜，做饭，洗锅碗……反正，张经理说了，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唐子风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些话，不过没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禽兽啊，人家还是个孩子好不好！又不是包娜娜那种没皮没脸的腐女，你往那种儿童不宜的地方联想，不觉得可耻吗？
“你多大了？”唐子风问。
“14岁。”于晓惠答。
果然还是儿童……
唐子风皱了皱眉头，说：“那不就是童工吗？这个张建阳，怎么会安排你来给我做家务呢？”
于晓惠又不吭声了，这个问题似乎也不是她有资格回答的。
唐子风也没指望于晓惠来回答这样的问题。他走进自己的卧室，从写字台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办公室：
“喂，是张经理吗，我是唐子风。”
“哦哦，是唐助理啊，听说你回来了，吃饭没有，如果没吃饭的话，我让人给你送去？”
电话那头的张建阳颇为热情。这么一会工夫，他非但听说了唐子风回来的消息，还知道厂务会安排了唐子风分管劳动服务公司，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心里虽然不服，但态度上却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必须显得十分殷勤才是。
唐子风说：“我刚从周厂长那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吃饭，派人送饭就免了，我一会自己去食堂打饭就好了。对了，老张，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问一下，你是不是安排了一个小姑娘来给我做家务？”
“是的是的，她叫于晓惠，是车工车间工人于可新家的大女儿，现在在厂子弟中学读初中。我打听过了，她在学校里成绩很不错，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张建阳像报简历地一样地介绍道。
“老张，跑题了。”唐子风哭笑不得。他知道张建阳强调于晓惠是三好学生的目的在于证明他挑选的人是可靠的，至少不会手脚不干净啥的，让唐子风放心。但问题在于，唐子风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啊。
“老张，我说你真是没汲取教训啊。周厂长反复强调不要给领导搞特殊化，你怎么悄无声息地就给我安排了一个保姆？这符合规定吗？”唐子风压低了声音说。他不确定于晓惠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些话显然不适合当于晓惠听见。
电话那头的张建阳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唐助理，你别误会。你和周厂长，还有秦总工、宁总他们，都是一个人过来的，生活上肯定非常不方便。给你们安排一个保姆，平常帮着打扫打扫卫生，洗洗衣服啥的，算不上什么特殊化，这也是符合规定的。”
“符合个……”唐子风好不容易咽回去一个脏字，接着说道：“是不是符合规定，咱们回头再说。你给我安排一个这么小的保姆是什么意思，这算童工好不好，是违反劳动法的？”
“不会吧？”张建阳有些愕然，劳动法有这样的规定吗？他解释道：“唐助理，关于这个情况，我要跟你解释一下。这个于晓惠，年龄是小了一点，但做家务是没问题的，手脚很麻利，做饭做得也不错。我跟唐助理说句实在话吧，我其实是有意把她安排到唐助理你那里去的。因为我觉得唐助理你是个有包容心的人，有些话我不敢跟其他人讲，我只敢跟你讲。”
“嗯嗯，老张，你讲讲吧。”唐子风被张建阳发了一张好人卡，也不便再吹胡子瞪眼了，他决定听听张建阳的解释再说。
张建阳说：“这个于晓惠，我刚才跟唐助理说了，她是车工车间工人于可新的大女儿。于可新是个老病秧子，很早就办了病休，每个月只能拿一半工资，这两年厂子效益不好，他连这点工资都拿不到了。他老婆是个家属工，也赚不了几个钱。老于生病，还得吃点营养，所以家里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我和老于过去也是好朋友，看到这个情况，能不帮他一把吗？”
“所以你就安排他女儿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当保姆？”唐子风有些明白了。
张建阳说：“就她这个岁数，又瘦得像只小鸡崽似的，除了能做点家务，还能做个啥？我过去在厂办的时候，就给她安排过了，让她课余时间就到劳动服务公司帮帮忙，随便做点事情，能赚几块钱也算是补贴一下家里，是不是？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我安排她到你这里做做家务，一天来两三个小时，也不会太累。你唐助理又是一个和善的人，相信也不会欺负她，你说是不是？”
“好吧，你赢了。”唐子风挂断了电话。
张建阳给出的理由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唐子风想不让于晓惠留下都不可能。
这是一个贫寒家庭的姑娘，就指望着帮他做点家务赚点劳务费。如果他把于晓惠赶走，那么张建阳要么安排她去给其他厂领导家里当钟点工，要么就只能让她回家去呆着，她的收入也就没有了。面对这种情况，唐子风还能怎么办呢？
要说起来，张建阳的这一手就属于道德绑架了。唐子风同情于晓惠，就只能接受于晓惠给他当保姆，而这样一来，所谓避免特殊化照顾之类的规定，也就被打破了。唐子风也想过不能上了张建阳的当，但这毕竟是大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何必让于晓惠这样一个小姑娘来承担后果吗？
唐子风给张建阳打电话的时候，于晓惠已经来到了他的卧室门外，站在那里忐忑地等着唐子风对自己的最后判决。
唐子风放下电话，扭头看见于晓惠，对方那瘦瘦弱弱的身材让唐子风终于放弃了打发她离开的念头。他在写字台前坐下，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说道：“进来吧，坐下，我有话问你。”

第二十七章 雇了个钟点工
于晓惠乖乖地走了进来，却没有坐下，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唐子风面前。
唐子风也没有计较，问道：“你现在读几年级了？”
“初二。”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你今天怎么没上课？”
“我们老师病了，上午最后两节课就改自习了。”于晓惠说，看到唐子风眼里带着几分狐疑，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老师经常病。”
唐子风倒真的觉得奇怪了，问道：“经常病？什么病？”
于晓惠脸上露出一个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嘲讽表情，说：“不是一个老师病，是我们很多老师都经常生病。”
唐子风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这哪是什么老师生病，分明就是老师不想上课，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学生。他想起张建阳说过，于晓惠上的是厂里的子弟中学，厂子都这个样子了，估计子弟中学的情况也不乐观吧？
所谓树倒猢狲散，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厂子不景气，干部职工都在自谋出路，子弟学校的老师也不能免俗，肯定都已是人心思动，没多少心思放在教学上了。
这样一来，学生也就被荒废了。三天两头因为老师“生病”就停课，你还指望这些学生能学成什么样子？于晓惠自称学习“还行”，这个“还行”是指什么水平，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叔叔，你吃饭没有？”
于晓惠见唐子风不吭声了，便怯怯地问道。
“没吃呢，我正准备去食堂打饭。”唐子风说。
于晓惠像做了错事一样，低着头说：“叔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没有提前买好菜。要不，我去帮你打饭吧。”
“不用……呃，好吧，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吧。”唐子风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又点点头答应了。他既然已经打算接受这个小保姆，就应当找点事情给对方做。如果他一味客气，说什么“自己来”之类，想必这个小姑娘也会觉得不安的。
果然，听到唐子风答应了，于晓惠的眼睛里霎时就有了光彩。
刚才那会，她能够感觉得到唐子风是排斥她这个保姆的，一直担心唐子风会把她赶走。现在听唐子风同意让她去帮忙打饭，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有保障了，人也顿时就活跃了起来。她原本就长得清新可人，脸上一带上笑容，就显得更加青春烂漫了。
唉，把她留下吧。大不了，她这份工资由我支付，算我雇了个钟点工来做家务吧。唐子风在心里盘算着。
“叔叔，你吃几两饭？要给你打几个菜，你喜欢吃肉菜还是素菜？要不要带一份汤回来，食堂里的汤是不要钱的。”于晓惠一口气就问了好几个问题。
唐子风拉开抽屉，把出门之前买的饭菜票抓了一把，交给于晓惠，说：“你看着买吧，两荤一素，六两饭，如果拿得动，就带个汤回来。”
“不用这么多饭菜票的。”于晓惠看着一大把饭菜票，觉得有些眼晕。
唐子风说：“你先收着，既然张经理安排你帮我做家务，以后你就天天帮我打饭吧，饭菜票你记个账就好了。”
说到这个程度，于晓惠也没法说啥了。她到厨房转了一圈，拎出来一个上下三层的饭盒，另外一只手则拿了两个饭盆。这饭盒和饭盆，也是张建阳给唐子风预备的，据说是厂部小食堂的东西，是“借”给唐子风使用的。唐子风对于这样的小节问题已经免疫了，一家大厂子简直就是一座宝藏，从公家顺个饭盒之类的事情，实在是不值一提。
于晓惠离开之后，唐子风在几个房间都转了一圈，这才发现各个房间都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出差之前只是把自己从京城带来的行李随手扔在床上，这会儿发现他的衣服都已经收拾到衣柜里了，外衣是用衣架挂着的，内衣则叠得四四方方的，摆放在柜子的搁板上。
南边这个房间，是唐子风当作卧室的，床上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几乎像部队里的“豆腐块”一样平整。北边的房间，唐子风打算作为书房，此时摆了一张行军床和一套办公桌椅，他带来的十几本书都码在办公桌上。他出差这么多天，办公桌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于晓惠的功劳了。
这个小保姆，倒的确是挺能干的。
唐子风翻了翻书桌上的书，看到摆在最上面的一本书里面夹了一张小纸片，估计是作为书签的。唐子风进门的时候，于晓惠坐在北屋的地上津津有味阅读的，正是这本书：今年上半年才出版的三联书店版《射雕英雄传》。武侠小说对于中学生的吸引力真是没说的，于晓惠作为一个女孩子，看武侠居然也能如此入迷，以至于唐子风进门的声音她都没有听见。
于晓惠很快就回来了，两只手各端着一个饭盆，那个三层的大饭盒勾在右手的两个手指头上。这姑娘看起来瘦弱，手上还真是有点儿劲的，端着这么多饭菜从食堂走过来，居然没泼没洒。
“叔叔，给你打了6两米饭，一个回锅肉，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白菜，一共是6块2毛钱。汤是免费的。”
于晓惠把买来的饭菜在客厅的小饭桌上摆好，向唐子风汇报道。
唐子风到厨房拿了一个碗，把米饭拨了一半出来，放到于晓惠面前，吩咐道：“来，坐下吃吧。”
“不！”于晓惠像是惊着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着手说：“叔叔，我一会就回家去吃饭，这些都是你的。”
“你以为我是猪啊。”唐子风笑道。他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说：“我让你买6两饭，就是算好咱们俩一人一半的，我也不知道你饭量多大，不过三两米饭你肯定是能够吃下去的。如果还不够，你就只有回家再吃了。来，坐下。”
“不，我不能吃你的饭。”于晓惠坚持说。
唐子风把眼一瞪，说：“让你吃，你就吃，怎么这么罗索？难道我在这吃饭，让你站在旁边看着？赶紧地，不听话我就让张建阳把你领回去了。”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让于晓惠害怕了。她不敢再执拗，怯生生地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挟菜吃啊，你光吃白菜干什么，多吃点肉才是正道！”
唐子风见于晓惠的筷子只往那份白菜里伸，不由得急眼了，他索性抄起装回锅肉的盘子，不容分说便拨了一半到于晓惠的饭碗里。
“叔叔，我……”于晓惠抬起头，看着唐子风，不知道说啥好了。
“赶紧吃！”唐子风说，“我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陪着，这样吃起来香。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是不是？”
“嗯。”于晓惠答应着，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她嘴里说着不吃，动作却很诚实，她大口嚼着油汪汪的回锅肉，脸上明显有着一种享受的表情。
唉，可怜的娃，估计家里也没啥好吃的吧。
唐子风在心里生起了一些悲天悯人的情绪。
罢了，以后多留她在这里吃几顿饭，也算是行善积德吧。张建阳没有看错人，自己的确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张建阳把于晓惠安排在自己这里，或许也是存了这样一份心思吧。
“晓惠，喜欢看小说啊？”唐子风一边吃饭，一边问道。
“嗯。”于晓惠应了一声，随即又赶紧说道：“叔叔，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就看了你的书。”
“没事没事，书就是给人看的嘛。”唐子风说，“你过去看过金庸的书吗？”
“没有。”于晓惠说，“我光是看男生他们传看过，他们是在书摊上租的，是繁体字的，男生可迷金庸了。”
“你呢？”
“我也觉得他的书挺有意思的。”于晓惠不好意思地说。
“嗯，金庸这套书，一共是36本，我只带了射雕过来。你如果喜欢看，我让京城的朋友把剩下的也寄过来。”
“不用了。”于晓惠小声说，“其实我也就是随便看看。”
“多看点书没坏处。”唐子风说，“我这里的书，你如果喜欢看，可以拿回家去看。我这次来得匆忙，没带多少书来。过一段时间我让京城的朋友把我的书都寄过来，有好几千本呢，就怕你看不过来。”
“你有这么多书啊？”于晓惠眼睛里直冒小星星，她简直无法想象拥有几千本书是何等的一种土豪生活。
两个人边吃边聊，很快就吃完了。于晓惠在经历了最初的忸怩之后，也就放开了，两个肉菜有一多半是进了她的肚子。吃过饭，她手脚麻利地洗了碗筷，擦了桌子，这才向唐子风告辞，并表示下午下课之后会过来帮唐子风做晚饭，问需要给他买什么菜。
打发走于晓惠，唐子风睡了个午觉。睡到两点多钟的时候，他起身出了门，前往劳动服务公司。周衡给唐子风放了半天假，唐子风原本是打算在家里歇半天，明天再去劳动服务公司。因为有了于晓惠这桩事，唐子风决定提前去见张建阳了。

第二十八章 第三产业是朝阳产业
临一机的劳动服务公司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50年代成立的家属工厂，其主要职能是安置单职工家庭的家属，让她们能够有点事情做。这里用“她们”而非“他们”是有原因，那就是当年的家属工百分之百都是女性。
到了80年代初，临一机出现了大批的待业青年，都是职工的子弟。为了安置这些年轻人，临一机把家属工厂扩充成了劳动服务公司，把厂里的许多杂活都交给劳动服务公司去承担，劳动服务公司的人数规模最多时曾达到2000人之多。
经过十几年时间，原来的待业青年基本上都已经找到了工作，有些是顶替了父母的岗位进厂工作了，有些则是通过考大学、参军等渠道摆脱了待业身份。
到现在，劳动服务公司又回到了原来安置职工家属的那个职能，现有家属工800余人，分别在两个家属工厂、几个菜场、商店等单位工作，领取一份家属工工资。
作为拥有800名职工的一个机构，劳动服务公司也有属于自己的一幢办公楼，虽然只是一幢两层的小楼，但里面经理办公室、会议室、财务室、收发室等一应俱全。
唐子风走进办公楼的时候，便有前台气势汹汹地迎上来盘问，待听说他就是厂里新来的厂长助理时，前台大妈的脸迅速由雷暴改为万里无云，一路小跑着给唐子风带路，把他带到了经理张建阳的办公室。
“唐助理，你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哎呀，唐助理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这里什么准备都没有。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让小商店送点水果点心过来……”
张建阳见了唐子风，又是习惯性地一通忙乱，让唐子风哭笑不得。他按住张建阳准备拿电话听筒的手，说道：“老张，你就省省吧。都是同一个厂的人，你需要这样客气吗？让周厂长知道，你是不是打算再背一个处分？”
此言一出，张建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他勉强地笑了笑，放弃了打电话的打算，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对唐子风说道：“唐助理，你看……我老张干了十多年办公室工作，啥本事也没有，也就只会侍候人了。你不知道厂里的职工背地里是怎么叫我的。”
“怎么叫？”唐子风好奇地问。
“他们叫我小张子。”
“小张子，哈哈哈……呃，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唐子风听懂了这个梗，正欲大笑一通，又觉得不妥，只能硬生生地把笑声掐断，换成了一副义愤的嘴脸。
张建阳却是不在意，这种带着一些污辱性的称呼，第一次听的时候自然是让人很生气的，但听多了也就麻木了。他自嘲地笑笑，说：“唉，在厂办呆着，本来就是干这种活的，职工们这样称呼我也没错。可是，唉……”
他原本想发两句牢骚，转念一想，唐子风是周衡带来的人，他在唐子风面前发牢骚有什么用，说不定这些话传到周衡耳朵里去，自己又得遭受无妄之灾。他和唐子风还没有熟到能够发牢骚的程度，卖卖惨倒是可以的。
唐子风知道张建阳那一声叹息里包含的意思，他说：“老张，这一次的事情，周厂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还是要理解吧。”
“我当然理解。厂子这样不景气，群众怨言很大，周厂长借处分我来平息怨言，也是应该的。”张建阳赶紧表白。
唐子风又说：“不过，老张，你知道为什么周厂长要安排你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当经理吗？”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张建阳答道。在他想来，周衡打发他到劳动服务公司来，不过就是一种处罚手段罢了，因为劳动服务公司相比厂办来说，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冷板凳。把他安置到劳动服务公司，就相当于把一个太监打入冷宫，或者说是打发一个宫女去守陵……呃，好像哪有点不对，但意思肯定是如此的。可现在听唐子风专门提起此事，莫非周衡此举还有其他的意思？
唐子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悠悠地说：“我就知道你不清楚，所以你是不是对周厂长的安排还有一些怨言啊？”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有怨言呢？”张建阳连声否认。
“是不敢有，还是没有？”
“就是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
“没有！”
“没关系的，有一点点意见也是应该的嘛……”
“呃……”张建阳实在是服了唐子风了。这种事情，搁在谁身上能没有点怨言？你这样追着人问，真的有意思吗？可让唐子风逼到这个程度，他觉得自己再否认下去也没意思了，于是避重就轻地说：“唐助理一定要这样问，我只能说我有一点点不理解，怨言是肯定没有的。厂领导的决策，肯定有厂领导的用意，我做下属的，怎么能质疑领导的决定呢？”
唐子风点点头，说：“嗯，老张你这样说就对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来向你解释一下周厂长的用意的。其实，周厂长把你安排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当经理，并不是为了处分你，而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能够出人头地。”
“机会？”张建阳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他吃不准唐子风此言是在安慰他，还是别的。从厂办贬到劳服公司，这是离机会越来越远了好不好？怎么唐子风反而说是给了自己机会呢？
唐子风说：“老张，你和周厂长过去就认识，而且还比较熟，是不是？”
“是。”张建阳点头说。
“那个时候周厂长就非常欣赏你的才能，是不是这样？”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那没关系，现在你不就知道了吗？”唐子风霸道地说，“这一回，周厂长和我在京城出发之前，就跟我说过，临一机有一位非常能干的年轻干部，本来是可以发挥很大作用的，可惜临一机的原领导缺乏眼光，把这样一个能干的干部放到厂办，成天干些侍候人的工作，生生把人给用废了。”
“周厂长说的……不会是我吧？”张建阳有些不敢相信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自己以往与周衡打交道的过程，隐约觉得周衡似乎是夸奖过他的，是不是还说了诸如“小张很能干”这样的话呢？
对了对了，有一回周衡来临一机检查工作，是他张建阳全程陪同的，那一回，他的表现还是非常不错的，周衡是不是就在那一回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呢？
YY这种事情，是很容易进入自循环的。唐子风几句话，就让张建阳进入了一种自我麻醉的状态，越琢磨越觉得唐子风说的是实情。
自己原本就是才华横溢，周衡这么睿智、这么有眼光的人，怎么能看不到自己的才华呢？
周衡在出京之前还专门向唐子风提起过自己，这说明自己在周衡心目中的地位远胜于其他人，那么，这一回周衡把自己贬到劳服公司来，莫非真的是存着给自己机会的意思？
看着张建阳的脸色由阴晴不定逐渐转向阳光明媚，唐子风放心了：这位大兄弟已经被忽悠瘸了，进入了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自己往下再说什么，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唐子风有一点没有说错，那就是周衡的确与唐子风聊过张建阳这个人，但不是在京城，而是到了临河之后。周衡对张建阳的评价是认为此人大事糊涂，小事明白，在与人打交道方面比较活络，还是有可用之处的。唐子风当然不会把这个评价原样说给张建阳听，适当地粉饰一下，让老张陷入迷之自信，还是非常必要的。
“所以啊……周厂长就借着给你处分的名义，把你从厂办调出来，安排到劳服公司来了。”唐子风用总结式的口吻说道。
“可我还是不明白。”张建阳这回是诚心诚意地求教了，“唐助理，周厂长让我到劳服公司来，我能做什么呢？劳服公司不过就是一个安置家属的服务部门，我在这能干出什么成绩呢？”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唐子风说，“劳服公司是个大有作为的地方啊。我问你，21世纪最有前途的朝阳产业是哪个？”
“不知道。”张建阳摇摇头。要说起来，这些年专家说过的朝阳产业还真是不少，一会是什么高科技产业，一会是什么节能环保产业，还有生物科技、信息高速公路啥的，把他弄得有点晕。唐子风乍一这样问，他还真不知道唐子风的意思是什么。
唐子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态度，说道：“是第三产业啊！你没学过中央文件吗？”
张建阳愣愣地点着头，印象中似乎某份文件里的确有这样的提法。眼前这位唐助理是名校的高材生，又是部里派来的，想必对中央文件理解更深刻，那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唐子风继续说：“啥叫第三产业？简单说，就是服务业。咱们临一机属于第二产业，落伍了，所以就亏损了。但劳动服务公司不是这样，劳动服务公司是第三产业，所以就是朝阳产业，大有可为。周厂长撤了你厂办副主任的职务，没有让你下车间去，而是让你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当一把手，你还不理解周厂长的用意吗？”
“原来是这样？”张建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内心却在嘀咕：整个临一机都是落伍产业，只有劳服公司是朝阳产业，这事怎么透着那么不可信啊。

第二十九章 另一层含义
“除了因为第三产业是朝阳产业之外，周厂长派你到劳动服务公司来，还有一层目的，你能想得到吗？”
成功地把张建阳忽悠晕了之后，唐子风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问道。
“还有一层目的，那是什么？”张建阳诧异道。他现在已经被唐子风带歪了节奏，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了。
唐子风故作神秘地说：“这件事，你心里自己知道就行，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亲戚、朋友、同事、上下级，一概不能说，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这点保密意识我还是有的。”张建阳说，同时心里抨抨地跳了起来，不知道唐子风要跟他说什么重大的核心机密。看唐子风这神叨叨的样子，最起码也应当是涉及到世界和平这样的重大主题吧？
唐子风问：“老张，你觉得临一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领导班子贪腐的问题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客观的原因吗？”
“客观的原因嘛？”张建阳想了想，说：“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外部竞争吧。咱们临一机原来是市场上的老大，不愁业务。但这些年，高端市场上有国外企业的竞争，低端市场上有私营企业的竞争，咱们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还要和其他的国企竞争。市场上的业务也就这么一点，狼多肉少，咱们总是接不着业务，厂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垮下来了。”
“说得太对了，难怪周厂长对你这么器重！”唐子风向张建阳竖起一个大拇指，赞道。
张建阳连忙谦虚，说：“哪里哪里，我也是因为做办公室工作，经常听领导和中层干部提到这些事情，所以多少了解一点。”
唐子风又问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既然原来是市场上的老大，和国外企业竞争不过，也就罢了，为什么和私营企业竞争，也会失败呢？”
张建阳又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嘛，我还思考过。我感觉，私营企业有一个方面是我们比不了的。他们企业规模小，负担轻，成本可以压得很低。我们有7000职工，还有1000多退休职工，这么多人的工资就是一个大问题，还有各种管理成本。这些成本摊到产品中去，产品的价格就压不下来了。我们和私营企业竞争，主要就是输在产品价格上，这是我们的天然劣势。”
“对头，对头！说得非常好嘛。”唐子风模仿着川味普通话说道。这一刻，他对张建阳真的有几分欣赏了。
能当厂办副主任的人，那也得是八面玲珑的，只可惜他的脑子过去一直都用在接来送往的方面，如果能用在生产经营管理上，也不失为一个优秀的职业经理人了。
“老张，你说得太对了。咱们厂最大的一块短板，就是人太多了，人浮于事。我计算过，以咱们厂的生产能力，保留3000人都绰绰有余，余下的4000人完全就是过剩的。你说是不是？”唐子风说。
张建阳点点头：“的确如此，咱们厂人浮于事的现象非常严重，很多人都是不必要的。”
“那么，对于这些不必要的职工，你觉得该如何处理呢？”唐子风又问。
张建阳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想说自己也没办法。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怯怯地问道：“唐助理的意思，不会是要把他们都安置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吧？”
“为什么不呢？”唐子风反问道。他对刚才这番对话的效果非常满意，他什么也没说，却成功地让张建阳自己悟出了许多内容，这就是忽悠人的最高境界了。
人对于自己悟出来的道理，总有一些迷之自信。相反，如果这些道理是别人灌输给自己的，人们都习惯于持怀疑态度，甚至没事都要想办法杠一下。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这怎么可能！”张建阳失声说，“我这个劳动服务公司，有两家小工厂，还有两个菜场，三家饭店，三个小商店，另外还有一个服务大队，主要是给厂里搞搞绿化，厂里搞活动的时候帮着布置个会场啥的。就这么点事情，我们已经安置了800名职工家属，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厂里如果还要把裁撤下来的正式职工安置到服务公司来，我们……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这件事实在是太颠覆他的三观了。
唐子风刚才说过，整个临一机的生产体系里只需要3000人就能够维持，这就意味着全厂应当有4000人的冗员。
这么多人，都安置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岂不意味着他张建阳管的人比周衡管的人还要多了？这算不算一种谮越之举呢？
再说，这些人到服务公司来能干什么？劳动服务公司的工作，不外乎是做饭、端盘子、卖菜、卖货、打扫卫生之类的杂事，毫无技术含量，一些没文化的职工家属干干这样的工作还合适，把厂里的4000名职工弄过来干这些事，这不是疯了吗？
“你说到关键问题上了。”唐子风说，“以劳动服务公司现有的业务，肯定是安置不了这些冗员的，就算安置过来，服务公司也养不活他们，只能让厂里输血，说到底，这个包袱还是背在厂子身上的。周厂长派你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就是希望你在最短的时间内，盘活劳动服务公司的业务，让劳动服务公司具备造血功能，以便在不久的将来，承担安置全厂冗余人员的重任。”
“啊？”张建阳这一回是真的觉得震惊了，他反复地琢磨着唐子风的这番话，一股豪迈之气逐渐从丹田升腾而起，让他有一种想放飞自己的冲动，一句古诗几欲脱口而出，苟……
这么重大的任务，居然就落到我张建阳头上了，这让人怎么敢相信？安置整整4000人的就业，不让厂里背包袱，这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天方夜谭啊。
但是，如果自己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说自己是拯救临一机的第一功臣，恐怕都不为过了。届时一个小小的劳动服务公司经理足以补偿自己吗？就算让自己官复原职，继续去当厂办副主任，都属于亏待了。给自己一个厂长助理甚至副厂长的职务，才算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周衡派自己来当劳服公司经理的时候，的确是存着这样的打算，那么这一次安排，非但不能算是贬谪，反而应当算是重用才对啊。周厂长，属下要不要马上去给你磕一个，感谢厂长的隆恩啊……
狂喜过后，张建阳迅速地回到了现实中。馅饼再好，也得能吃到嘴里才行，他张建阳有这样的能耐吗？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披红挂彩骑大马的幻觉从脑子里摇出去，然后对唐子风说道：“唐助理，你说的都是真的？”
唐子风不满地说：“你以为我大中午不睡觉，跑到你这里来，就是为了逗你玩？”
“那当然不是！”张建阳连忙否认，“我的意思是说，这么重要的一个任务，周厂长怎么会放心让我来承担呢？”
唐子风说：“没有让你一个人承担啊，周厂长不是还把我派来了吗？”
张建阳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连连点头说：“对对对，我糊涂了，这项工作，主要是唐助理你来抓，我就是帮唐助理跑跑腿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唐子风说：“老张，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是劳服公司的经理，事情主要是由你来做的。周厂长派我来，只是让我给你出点主意，具体怎么做，还得依靠你和劳服公司的全体职工群策群力。
不过，你记住，你做出的贡献，厂领导是会看在眼里的，厂里的职工更是会看在眼里的。你要想让临一机的职工不再叫你小张子，而是尊称你一句张厂长，就看你能不能完成这项极其重要的任务了。”
“呃呃……唐助理说笑了，我哪敢奢望当什么厂长啊……”张建阳一张老脸胀得通红，其中有两分害羞，却有八分兴奋。他相信，唐子风刚才这话，绝对不是什么口误，而是替周衡向他传达了一个承诺，那就是如果他张建阳能够把这件事办成，副厂长的宝座就会向他招手。
“这怎么是奢望呢？你没听人说过吗，一个不想当厂长的办公室主任，不是好的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唐子风像说绕口令一般地说道。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难啊。”张建阳愁眉苦脸地说，“劳动服务公司已经办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是不死不活的，要靠厂里输血才能维持。唐助理你说要盘活业务，还要达到能够养活几千人的水平，这实在是很困难啊。”
“不困难，还值得专门安排你来做吗？”唐子风斥道。没等张建阳解释，他便站起身来，说道：“老张，咱们也别在这里纸上谈兵了，今天你就带我去参观一下你的产业，我看看咱们的劳动服务公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为什么不能赚钱。”

第三十章 经营不善的菜市场
被唐子风强灌了几十碗心灵鸡汤，张建阳觉得腰不疼了，腿不软了，一气爬个十几层楼也不用换气了。他拎上自己的手包，带着唐子风出了劳动服务公司办公楼，开始逐个地视察公司麾下的产业。
“这个菜场在厂里被叫做东区菜场，主要是为住在家属院东区的职工提供蔬菜副食的。菜场销售的蔬菜副食，一部分从市里的副食品公司采购，另外一部分就是厂里定期派卡车去市里的几个蔬菜批发市场采购，然后加一点差价卖给职工。”
在一个颇具规模的菜市场里，张建阳向唐子风介绍着情况。
菜市场是一幢两层的建筑物，每层的面积大约有1000平米左右，被分隔成肉类、水产、蔬菜、水果、干货等若干个柜台，柜台里的售货员都是劳动服务公司雇用的职工家属。
菜场里买菜的人不少，有些柜台前还排着队，售货员在不紧不慢地衡量着商品，排队的人们也不着急，一个个聊着闲天，显然是对这样的节奏见怪不怪了。
唐子风把菜场的两层都看了一遍，然后向张建阳问道：“老张，这么一个菜场，一年能赚多少钱？”
“赚钱是不敢想的，算上工资、水电和其他消耗，每年的收入也就勉强能够打平吧。”张建阳讷讷地回答道。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个回答有些失败，他又赶紧补充道：
“厂里办这个菜场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方便职工群众，不是为了赚钱，所以我们的副食进销差价定得不高，也就是15%的样子。像蔬菜副食这些东西，运输和销售环节里损耗也是比较大的，这样实际的销售毛利也就只剩下不到5%了。
“菜场一年的销售额大概是100多万，5%的毛利也就是6、7万左右。菜场有40名职工，一年的工资就要3万多，水电等各种消耗有2万多，最后算下来，能做到盈亏平衡都很不错了。”
唐子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问道：“你说的损耗，是不是也包括了给领导家里送的那些蔬菜瓜果？”
“这个……”张建阳尴尬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给厂领导家里送蔬菜瓜果这种事情，在临一机是很公开的。
张建阳身为办公室副主任，过去也没少占菜场的便宜，现在当了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就更是近水楼台，到菜场拿点蔬菜瓜果之类的，根本不算个事。就在刚才，唐子风去他办公室，他还张罗着要让菜场送水果过来，这显然也是不会给钱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企业里是惯例。车队的司机们公车私用是惯例，食堂大师傅吃饭不要钱也是惯例，车间里的工人拿点废料回家做阁楼、做家具，也是大家觉得习以为常的事情，谁会去挑这种毛病呢？
可是，但凡是个有常识的人，也知道这种事情其实是不合规的。大家私下里做做无妨，但厂领导亲自过问，味道就不一样了。张建阳可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原因才被贬到劳动服务公司来的。
所幸，唐子风也并不是打算就这样的事情对张建阳兴师问罪。他说道：
“老张，过去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你也别有什么心理包袱。从现在开始，你把口袋给我扎紧一点，无论是菜场还是小商店，要严格产权关系，不但要公私分明，就算是公家的各个部门之间，也不能搞无偿平调。
“比如说，厂里搞招待的时候需要水果点心，你不能让办公室的人随便到菜场商店去拿，而是要按照市场价格购买，或者是先记账，最后统一与厂里的财务结算。包括我，还有周厂长、秦总工、宁总等这些厂领导，如果家里需要买菜，你可以找人帮忙送过去，但必须收钱。很多事情，习惯了也就好了，你觉得这些厂领导是差这点菜钱的人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唐助理，你放心吧，从今天开始，我一定严格管理。”张建阳连声应道。
他知道，唐子风这番话代表的并不是唐子风自己，而是代表他背后的周衡。
前两天，周衡已经让办公室把专门配给他使用的奔驰轿车给卖掉了，声称是要和全厂职工同甘共苦。这一举措，再次赢得了全厂的一致好评。
不管周衡是出于真心也好，为了作秀也好，至少他正在塑造一个清廉的领导班子形象。
在这种情况下，张建阳如果时不时给周衡和其他厂领导送点免费的蔬菜瓜果过去，就属于顶风作案了，周衡已经向他借过一次脑袋，再借一次也毫无压力。
他又不是九头兽，哪有那么多脑袋让周衡去砍。
唐子风说完这事，又把话头引回了菜场这边，说道：“老张，你刚才说的情况，我有两个疑问。第一，你说菜场一年的销售额是100多万，但我算了一下。全厂连职工带家属，有2万多人，分东西两个菜场买菜，那么我们这个东区菜场理论上说应当能够服务1万人以上。按每人每天1元钱菜金计算，一年起码有400万的销售额才合理，可为什么现在只有100多万呢？”
“这个嘛……”张建阳愣了一下，旋即回头向站在一旁的一位中年妇女喊道：“洪柳，你过来给唐助理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名叫洪柳的那位中年妇女，正是东区菜场的负责人，刚才也是一直陪着张建阳和唐子风二人考察的。
唐子风考察完毕，站在空处与张建阳讨论问题，洪柳便一直陪在旁边。唐子风向张建阳问的问题，她也听得清楚。此时听到张建阳吩咐，她便紧走两步，来到唐子风身边，笑着说道：
“唐助理，你说的这个情况呢，是这样的。我们东区菜场服务的职工和家属，的确就是1万人出头。唐助理真是了不起，一下子就算出来了，要不我怎么听说唐助理是人民大学的高材生呢，学问就是不一样，我那两个孩子如果有唐助理一半的本事……”
“呃，说重点……”唐子风赶紧打断洪大妈的意识流。这楼一旦歪到子女学习的问题上去，可就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对对，你看我这嘴，怎么说到这上面去了。”洪柳脑子里装的CPU明显是支持多线程的，思维转换极快，她说道：“这个1万人一年买蔬菜副食的花销，肯定是不止100多万的，唐助理说有400万，我觉得不一定能够达到，但300多万肯定是有的。不过呢，厂里的职工买菜，也不光是在我们这两个菜场，他们有时候也会到外面的菜场去买菜。外面的菜又新鲜又便宜，花样又多，我也经常……”
“洪柳，你又跑题了！”这回轮到张建阳来干预了。这位洪大妈前面的话还正常，后面的话明显就不对味了。
你就是菜场的直接负责人，我张建阳则是菜场的间接负责人，你说外面的菜又新鲜又便宜，花样又多，这不就是说自己的菜场不行吗？你这是想拆谁的台呢？
“张经理，我说的都是真的……”洪柳颇为委屈，为什么说几句真话也不行，难道我不像是个诚实的孩子……妈吗？
唐子风按住正准备发飚的张建阳，对洪柳说道：“洪师傅，你说的情况，我也注意到了。咱们这个菜场里的蔬菜，看起来是不太新鲜，但你说我们的菜比外面的菜还贵，我就不太明白了。张经理刚才说，为了照顾厂里的职工，咱们菜场的菜进销差价不到15%，而市场上一般的进销差价应当是在30%以上。为什么我们的进销差价低，价钱反而更贵呢？”
洪柳说：“因为外面菜场的菜，都是农民自己家里种的，有些就是在本村收来卖的，哪有什么进销差价？我们从批发市采购的菜，已经转过一道手了，批发价都比人家的零售价高，再加点进销差价，就高得没影了。我就这么说吧，如果不是因为到外面去买菜比较麻烦，谁乐意在我们自己的菜场里买菜？”
张建阳听洪柳像倒豆子一样把底都交出去了，也就不再瞒着了。他对唐子风说：“唐助理，这个情况也是没办法的。咱们不可能像那些农民一样，自己从家里挑菜过来卖，我们只能到批发市场去采购，价钱上自然就没有竞争力了。”
“我明白了。”唐子风点点头。他回过身，看了看整个菜场，琢磨了一会，对二人问道：“那么，张经理，洪师傅，依你们之见，这个菜场的经营还有没有改善的余地呢？”
洪柳虽然是个快嘴，但也知道回答领导的问题是需要论资排辈的，张建阳没开口之前，她不便抢答。
张建阳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准备，现在被唐子风问到头上，也不便回避。他想了想，说道：“这个问题，我还没来得及认真考虑。我觉得，改善的余地嘛，肯定是有的。比如说，我们可以派车到周围几个县的农贸市场去采购，那边的菜会比市里的批发市场更便宜一点，也会更新鲜一点。还有嘛，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给职工送菜上门，方便群众，也省得他们跑到厂子外面去买菜……”

第三十一章 高手在民间
听到张建阳的主意，洪柳的嘴微微地撇了一下，显然是有些不屑。张建阳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个细节，唐子风却是看得明白。
“嗯，这两个主意都不错。”唐子风对张建阳说道。其实，他也觉得张建阳的这两个点子都属于典型的馊主意，但老张情急之下能够想出这样两个点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还是得鼓励一下的。
夸完张建阳，唐子风把目光转向了洪柳，问道：“洪师傅，你呢，觉得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洪柳明显地踟蹰了一下，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她看了张建阳一眼，似乎想从对方那里获得一个许可。无奈张建阳也不知道这位大嘴巴大妈准备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所以也不便于阻止。
“洪师傅，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咱们不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吗？”唐子风微笑着鼓励道。
洪柳从唐子风的笑容中获得了勇气，她说道：“其实吧，唐助理，我们几个姐妹平时没事坐着聊天的时候，也聊过菜场的事情。大家都觉得，这个菜场与其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还不如租出去，我们坐着拿租金，都比现在赚的钱多。”
“租出去？”
唐子风眼前一亮，他用手指了指旁边，说道：“走，咱们到那边坐着谈。”
三个人一起走到旁边，那里有几把椅子，也是平时售货员们休息时坐的。三人坐下来，唐子风对洪柳说：“洪师傅，你详细说说，为什么把菜场租出去比自己经营要强，如果要租出去，又是怎么一个租法？”
洪柳未曾开口，先扭头去看张建阳。张建阳心里觉得好生无奈，但也只能向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道：“洪柳，唐助理让你说，你就说……你看我干什么？”
“哦哦，我说，我说。”洪柳没有从张建阳那里得到任何暗示，或者说张建阳也许是有一些暗示的，无奈洪柳根本看不出来。她对唐子风说：“唐助理，我们厂子外面有三个菜场，规模都比我们这个菜场小，里面卖菜的，都是郊区的农民，那菜都是当天新摘下来的，又新鲜又便宜，就说那黄瓜吧，都顶着小花的，咬一口，那个嫩啊……”
“嗯哼？”唐子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妈，又歪楼了……
“哦哦。”洪柳迅速醒悟过来，“我刚才说啥来着？对对，我说那三个菜场，都是把摊位租给农民的，一个摊位一个月3、400块钱，一个市场最起码是50个摊位，你算算，这一年得多少钱？”
“一年20多万！”张建阳抢先算出来了，算完之后，不由吃了一惊。他扭头去看唐子风，发现唐子风面带微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张建阳开始明白过来，自己先前的说的那些主意是何等失败。不管是去郊县批发蔬菜也好，给职工上门送菜也好，最终都免不了蔬菜又贵又差的缺陷，菜场的亏损问题依然无法解决。而洪柳说的方案，仅一个规模不及东区菜场的小菜场，一年租金就能够赚到20多万，这真是可以坐着赚钱了。
“可不是20多万吗！”洪柳兴奋地说，“我盘算过了，我们这个东区菜场，比外面的几个菜场都大，楼上楼下安排100个摊位也没问题。我们把摊位租给郊区农民，让他们把菜挑到这里来卖，大家就不用到厂子外面去买新鲜菜了。我们一个摊位一个月收300块，一年光是摊位费就能够收36万，比现在赚的钱多好几倍。你们说，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吗？”
“可是，这样一来，你们干什么去呢？”唐子风笑着问道。
洪柳说：“我们也不会闲着啊。我们可以当市场管理员，戴个红袖箍的那种，万一有哪个农民短斤少两，欺骗咱们职工，我们就抓住了狠狠地罚。”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音调里透出几分杀气，想必当城管才是她的理想，让她来卖菜，实在是委屈人才了。
“这个想法不错。”唐子风称赞道，其实他刚才自己也想到了这个方案，却不料洪柳早有些想法，甚至不仅仅是洪柳，菜场里的其他职工也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人们经常说高手在民间，看来此言非虚。
“洪师傅，你把这个方案再完善一下，最好能够再去考察一下其他菜场的做法，思考一下咱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如果要把摊位租出去，该如何操作。等你思考成熟了，就向张经理汇报，到时候由厂里来做决策，你看如何？”唐子风说。
“好的啦，好的啦！”洪柳忙不迭地应道，脸上闪烁着红光，显然是因为自己的建议得到了领导首肯而觉得自豪了。
从东区菜场出来，张建阳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对唐子风问道：“唐助理，你真的觉得可以把菜场租出去经营？”
“为什么不呢？”唐子风反问道。
张建阳摸着后脑勺：“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啊。弄一帮农民来卖菜，会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啊？”
“你是担心咱们8000职工打不过这80个郊区农民？”
“这倒不至于……”
“要不就是咱们厂菜场涉及国家机密，怕被他们窃取了？”
“……”
“菜场这块地是咱们厂的龙兴之地，外人进来会分走咱们厂的风水？”
“……”
张建阳张口结舌，这位唐助理的脑洞也太大了吧？
“这不就得了？”唐子风说，“把菜场拆分成摊位，租给郊区农民经营，我们赚的钱更多，职工能够买到新鲜蔬菜，你张建阳还不用成天操心，这是一举三得的好事，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说的也是啊。”张建阳嘟哝着，随即又问道：“那么，唐助理，菜场可以这样做，其他的单位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做？比如说咱们的商店，是不是也可以分成不同柜台，租给别人去经营呢？”
“不错，老张，你这个脑子转得挺快的嘛。”唐子风赞道。
“哪里哪里，我实在是太笨了，这么简单的办法，我竟然想不到。”张建阳有些郁闷地说。
唐子风说：“老张，我说句糙话，其实你是很聪明的，你之所以想不到这个方法，只是因为公司亏的并不是你自己的钱。你想想看，如果你有一个门面，一个月能收200块钱租金，你会把它扔在那里不管吗？”
“是是，唐助理批评得对。”张建阳尴尬地笑着说。
唐子风说：“我告诉你，劳动服务公司应当是全厂机制最灵活的，毕竟这些职工都是家属工，发多少钱的工资，你是有权做主的。你把各单位的人都找过来，直接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的单位赚了钱，就给他们发奖金，上不封顶。你放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你舍得给钱，大家就能够想出无数的办法来赚钱的，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么做！”
张建阳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这一会工夫，他已经回过味来了，把菜场包出去这件事，的确是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对于他本人来说也同样有好处。
东区菜场原来一年的毛利只有6、7万，扣掉工资、水电，也就是勉强盈亏平衡的样子，这还不算两层楼2000多平米建筑物的折旧。而按照洪柳的方案，把菜场完全租出去，一年起码能收回30多万，同样扣掉工资、水电，能够给公司上缴20多万的利润，这可是一份沉甸甸的政绩呢。
再如果其他的单位也能如法炮制，至少实现自负盈亏，劳动服务公司就算是打了一个翻身仗，届时周衡还能不高看自己一眼吗？
临一机的主业现在处于严重亏损的状态，如果劳动服务公司非但不用厂子输血，还能上缴几十万利润，自己在厂里的地位可就大不相同了。
唉，难怪唐助理年纪轻轻就能够被任命为厂长助理，自己当个办公室副主任都会被人撸掉，自己的目光实在是太短浅了。刚才那些主意，如果是自己想出来的，或者至少是自己去向洪柳问出来的，该有多好。
现在这件事就算能够办成，功劳也是唐子风的，他能分到的部分就非常少了。到时候自己给厂部写汇报材料的时候，必须在前面加上一句“在厂长助理唐子风的英明指导下”，这该是多么煞风景的一件事情。
一路期期艾艾地，二人来到了东区商店，这也是劳动服务公司的下属产业，其性质与东区菜场相仿，经营状况也是大同小异。这家商店，有着1000多平米的营业面积，经营各种副食、日杂、文具、服装等等，差不多算是临一机的百货商场。但就是这样一家店，一年的毛利也就是几万元而已，劳动服务公司每年都要拿出钱来补贴给它，用以发放职工工资和交纳水电费等支出。
这一回，张建阳有了经验，他带着唐子风在商店里转了一圈，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之后，便吩咐商店经理郑斌把手头暂时没有工作的人员都找来开会，还美其名曰叫做“诸葛亮会”。

第三十二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妇
“诸葛亮会”这个说法，在体制内很流行，它的源头来自于“三个臭皮匠，抵得上一个诸葛亮”这句俗语，其实就是一个集思广益的员工会议而已。
东区商店有30多名职工，除去倒休的和需要在柜台里值班的，一共来了十七八个人。郑斌的经理办公室坐不下这么多人，于是便把会议挪到仓库的一角去开。
会议一开始，张建阳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各位师傅，唐助理给我们带来了周厂长的指示。周厂长希望我们劳动服务公司能够转变经营观念，开拓思路，不但要实现扭亏为盈，还要成为全厂最能赚钱的部门。
刚才，唐助理和我去了东区菜场，和菜场的职工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在唐助理的启发下，东区菜场的师傅们提出了许多合理化建议，对于改善菜场的经营能够起到非常好的效果。
“其中，东区菜场的负责人洪柳师傅提出的一个方案，得到了唐助理的充分肯定。洪师傅认为，菜场可以改变经营方式，放弃自己采购、自己销售的模式，把摊位出租给郊区农民，让这些郊区农民到厂里来卖菜，以方便群众。
“唐助理和我测算了一下，如果采用出租摊位的方法，仅东区菜场，一年除了支付现有职工的工资和水电支出之外，还能给公司上缴近20多万的利润。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变。
“唐助理要求我们，要开动脑筋，学习东区菜场的经验，积极分析咱们东区商店经营中存在的问题，开动脑筋，群策群力，争取找出一个既不会影响方便群众的目的，又能够实现扭亏，为公司上缴利润的方法。大家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说到这里，他向全场巡视了一周，收获的却是一堆漠然的表情。劳动服务公司的职工大多是厂里职工的家属，以女性为主，大家也不懂什么群策群力，听张建阳说得绕口，她们也就懒得去琢磨了。不少大妈大婶把毛衣针和线团拿了出来，开始聚精会神地织起了毛衣。
“喂喂，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郑斌有些抹不开了，他用手指着几个织毛衣的妇女，训斥道：“张经理刚才说的话，你们听到没有？现在是上班时间，把毛衣都收起来，上班时间干私活，是要扣工资的，知不知道？”
几个女人果然停下了手，并在一刹那间就把线团等物都藏起来了。不过，没等张建阳松一口气，就发现她们几个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瓜子，你一把我一把地互相谦让一番之后，便开始bia唧bia唧地嗑了起来。
“你们这是……黄丽婷，要不你先说说，你平时不是很喜欢说话的吗？”郑斌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拿这些人没办法。他不是家属工，而是厂里派来的正式职工，平时混在这些女人中间，没少受她们的气。情急无奈之下，他只能开始点将了，选择是商店里平时最喜欢提意见的女工黄丽婷。
黄丽婷是个30刚出头的少妇，穿着显得比其他妇女时尚一些，长得也略有几分姿色，尤其是眼波流动之间，唐子风甚至能感觉到一些荡漾。听到郑斌点自己的名，黄丽婷放下瓜子，拢了拢头发，问道：
“郑经理，你让我们说啥呀？”
“就是刚才张经理说的那些，你们有什么想法？”
“想法？没有啊，我觉得张经理非常英明，嗯嗯，唐助理就更加英明了。”
“唐助理要求我们集思广益，提出一些改善咱们东区商店经营管理的方案，你带个头，提几条吧？”
“方案？”黄丽婷看看张建阳，说道：“刚才张经理不是已经说了菜场的做法吗？那咱们就照着学好了，把各个柜台也租出去，咱们也坐着赚钱好了。”
“对对，咱们也坐着赚钱，把柜台都租出去。”其他妇女也杂乱无章地附和着。
郑斌好歹也当了几年商店经理，对于商店和菜场的区别还是分得清楚的。他支吾着说：“这个……咱们商店的情况，和菜场还是不太一样的，不能完全照搬吧。”
“那我就没办法了。”黄丽婷干脆地说，“我就是一个没工作的家属，又没什么文化，哪能想到什么好办法。听说唐助理是人民大学的高材生，办法肯定是很多的。要不，就请唐助理说个办法出来，我们照着做就是了。”
说到这，她向唐子风瞟了一眼，唐子风就觉得有一股钱塘潮向他扑面而来，让他好悬没直接跪下了。
这位大嫂，可真是一个神人啊。
唐子风在心里暗暗嘀咕着，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我没有什么好办法，我就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郑经理，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郑斌赶紧表态：“唐助理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知无不言。”
唐子风问：“我想打听一下，目前咱们东区商店有多少名职工？”
“一共38人。”
“职工的工资一般是多少？”
“原来一个月是70块钱，现在厂里的经济状况不好，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那么商店一年的毛利有多少？”
“这个不太好算。我们有些货采购进来，一直没有卖出去，钱都压在库存里了。照着销出商品计算，我们一年的进销差价是4、5万元的样子。”
“这么说，你们的收入用来发工资是足够的？”
郑斌苦笑道：“哪够发工资啊。我们压了这么多货在货架上，这都是钱呢，是要付利息的。有些食品放过期了，只能处理掉，这些损失也得算在成本呢。再加上水电费、油费之类的，我们一年到头也是净亏损的。”
唐子风点点头，然后突然把头转向众人，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咱们商店一年的毛利是5万元，但各项开销算下来，是超过5万元的，所以咱们商店是净亏损的。如果我给大家一个政策，只要你们能够让商店扭亏为盈，盈利的部分，厂里拿出20%来给大家发奖金，大家愿不愿意去试一试？”
“什么意思啊？”好几个女工都诧异地抬起头来问道。唐子风前面说的话，她们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根本没放在心上。但唐子风最后一句话说是要给大家发奖金，她们便都听到了，于是忍不住要打听发奖金的细节。
黄丽婷用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唐子风，问道：“唐助理，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明年我们商店的毛利能够增加涨到10万元，那么你最少会拿出5000元来给我们发奖金，是这样吗？”
“前提是你们的成本不能提高，比如说存货的占款不能增加，水电费不能增加，职工人数也不能增加。”唐子风说。
“哦。”黄丽婷应了一声，便不再吭声了。
经黄丽婷这样一解读，其他人倒也明白了，一个个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5000元的奖金，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就有100多元，可不是一笔小钱，没有人不想赚这笔钱。可是，赚这笔钱的前提，是把商店的毛利增加5万元，这就有些难度了。要知道，此前商店一年的毛利也就是5万，现在要翻一番，谈何容易。
有了利益刺激，大家的积极性倒是高涨了起来，很快就有人开始提出合理化建议了，比如延长营业时间，增加商品种类，有顾客来买东西的时候大家态度友善一点，等等。听他们的意思，在此前大家的服务态度似乎是有点不尽人意的，“不得打骂顾客”这样的规定，是不是也贴在店堂中间呢？
“小黄，你也说几句吧。”有人注意到了黄丽婷的沉默，开始向她招呼。
“对对，小黄平时最有主意了，你说说看，咱们怎么才能多赚5万块钱。”其他的人也一起鼓噪起来。看样子，这位名叫黄丽婷的少妇在商店里挺有些威望，就冲刚才她说的那几句话，就比其他职工要条理清楚得多。
黄丽婷看看众人，忽然淡淡一笑，说道：“一年多赚5万块钱有什么难的，不过，前提是我能够说了算。”
说到这，她又把头转向唐子风，盯着他的脸说道：“唐助理，厂里敢不敢把东区商店承包给我？如果厂里同意让我承包，明年一年做到10万以上的毛利，扣掉工资、水电，起码向公司上交3万元的利润。”
“承包？”
众人都惊了。职工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转头去看经理郑斌，因为黄丽婷这个想法简直就是红果果地在夺郑斌的权，郑斌能忍吗？而张建阳和郑斌则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唐子风，想知道唐子风对此有什么看法。
唐子风眯起眼睛看着黄丽婷，心里好生感慨。刚才与黄丽婷一对眼的工夫，他就意识到这个女人不简单，却没料到她居然有这么大的心，还想着要承包东区商店。从她言语中的那种果断，唐子风能够猜得出，她这个想法绝对不是刚才这一会的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妇啊。

第三十三章 一个红颜薄命的承包者
黄丽婷对自己的评价就是红颜薄命。想当年，她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女，还在县城上了高中，这在农村女孩子里是非常罕见的。可惜的是，她高中毕业的时候还没有恢复高考，所以她也只能是回乡务农去了。
再往后，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是在临河的大工厂里当技术员的。怀着对文化人的崇拜以及跳出农村的期待，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蔡越，成为临一机职工家属的一员。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还想过要在临河找一份工作。但那时正是80年代初，政府的主要精力都在忙着安置待业青年，她虽然也是待业，而且年龄也在青年之列，却不属于临河土生土长的子弟，所以安置待业青年的政策与她无缘。她只能在家里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当一名没有出头之日的家庭妇女。
后来，她进了劳动服务公司，被安排到东区商店当售货员。她头脑灵活、手脚勤快，加之人长得漂亮，对待顾客的服务态度好，赢得了许多顾客的好评。
然而这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处，相反，还有一些老娘儿们背地里说她是卖弄风情，作风不正。对于这些人来说，似乎只有对顾客横眉立目才能够配得上她们作为一名家属工的崇高地位。
黄丽婷因此而开始愤世嫉俗，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也三天两头地怼自己的经理，嘲笑他不善管理，批评商店人浮于事。
由于她敢出头闹事，每次职工们要争福利、争待遇的时候，都是她出来挑头，这让她赢得了众人的认可。大家一边在背地里诽谤她的美貌与风情万种，一边又把她当成自己的利益代言人。
黄丽婷也知道众人的这种两面作派，但她不屑于与这些人计较。在她看来，这些人根本就不配让她生气，她替众人出头的原因，只是为了绑架这些人给她当炮灰，这样当她向领导提出什么出格的要求时，领导就会因为法不责众而无法与她为难。
她的丈夫蔡越是临一机技术处的一名普通技术员，憨厚老实，用她的话说，纯粹就是一个窝囊废。黄丽婷给许多人的印象是很风流，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在于她长得漂亮，漂亮女人总是容易让人产生某些误解的。
事实上，黄丽婷对丈夫和家庭都非常忠诚，也正是为了能够让家里的生活条件更好一些，她才会如此张扬地到处出头露面，抓住一切机会谋取好处。
东区商店的经营不景气，黄丽婷一直都看在眼里。她无数次地在心里盘算过，如果由自己来管理这家商店，能够做成一个什么样子。
这些年，各行各业都在搞承包，她也动过要承包东区商店的念头。她坚信，如果由她来承包东区商店，商店的毛利翻上一番没有任何问题，而她作为承包者，自然也能从这种业绩中获得一笔丰厚的承包收入。
当她拿着这个想法与蔡越商量时，蔡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从一个技术宅的角度提出了几百条反对意见。不过，真正阻拦了她的脚步的，是她对当时临一机领导班子的不信任。
那是一个贪腐成性的领导班子，如果她真的能够做出一些成绩，领导不可能不会伸手过来索要好处，届时她很可能就成了替人做嫁的傻瓜。
旧的领导班子落马，上级派来了新厂长，上任伊始就撤了厂办副主任张建阳的职务，还卖掉了手机和奔驰轿车，给厂里的退休工人报销医药费。厂里的干部职工由此看到的仅仅是新厂长的清廉，而黄丽婷想到的却是自己的机会或许即将来临。
正在她思考着如何去找厂长谈承包商店一事的时候，厂里指派分管劳动服务公司的厂长助理唐子风亲自来到了商店，还号召大家集思广益，并举了菜场准备靠出租摊位实现转型的例子。
黄丽婷对这位年轻的厂长助理有着一种先入为主的好感，这好感来自于唐子风的学历以及他的帅气。一个美男子总是能够让各年龄段的女性都产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好感，这其中的原因只能从生物学上去论证了。
黄丽婷没有急于抛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先说了一些含糊其辞的话，并成功地煽动起了那些中年大嫂，让她们在前面冲锋陷阵，试探唐子风的真实用意。
待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她也观察到了唐子风脸上那很难察觉出来的不屑之色，这才语出惊人，直接提出了承包商店的想法。尽管丈夫蔡越一直都反对她的这个想法，但她并不在乎。在她家里，蔡越只能对诸如伊拉克战争以及苏联解体这样的国际大事拥有话语权，涉及到家庭内部事务，一律是由她拿主意的。
“呵呵，承包商店，很好啊。”唐子风笑着说，“你能不能说说具体的承包条件呢？”
“我保证一年之内完成10万元的毛利，上缴给公司不少于3万元的利润。如果我能做到，我希望公司能够答应拿出20%的利润来作为大家的奖金，另外拿出10%的利润作为我的承包奖金。”黄丽婷说。
“什么，你一个人就拿10%？我们这么多人才分20%，你也太贪心了吧？”一个女人脱口而出。
黄丽婷向她瞟了一眼，不屑地说：“王姐，如果你有这样的本事，也可以一个人拿10%。”
“我没这个本事……可是你一个人拿10%，也太……”那位王姐嘟哝着，旁边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嘴，她这才悻悻然地闭嘴了。
唐子风看着这一幕不吭声，等到没人说话了，他才又对黄丽婷说：“你刚才只说了奖金的事情，如果你赚不到10万的毛利，无法向公司上缴3万元利润，又当如何呢？”
“当如何？那我就不拿奖金呗。”黄丽婷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唐子风摇摇头：“那可不够。哪有做好了得奖，做砸了不需要负责任的道理？如果照你这个条件，在座的各位也都想承包了，反正就是试试，万一能成呢？”
此言一出，先前那位王姐顿时活跃了起来，对旁边的人大声说：“就是嘛，这样好的事情，我也要去承包。”
黄丽婷回过头，用冷冷的眼神盯着王姐，王姐一开始没感觉，待注意到黄丽婷的目光后，她的音量便以可察觉的速度从80分贝降到了绝对静音状态。黄丽婷对领导狠，对同事也同样狠，商店里被她怼过的人可不在少数。
“如果我做不到，扣我一半的工资！”
黄丽婷咬了咬牙，对唐子风说道。
“好！有魄力！”唐子风向她翘起一个拇指。黄丽婷做出这个表示，实在是很不容易的。虽然只是扣一半的工资，但也是寻常人不敢接受的条件。毕竟，要让一个一年毛利只有5万元的商店在一年之内收入翻番，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敢拿出一半工资来赌，就说明她是有一定底气的。
“这样吧，今天这个会就先开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工作，空闲时间也可以再讨论一下这个问题，看看有没有人像黄师傅这样，勇挑重担。黄师傅，你请留一下，我想听听你对于承包商店的具体想法，你看可以吗？”唐子风说。
众人杂乱地起身，小声议论着各回各的岗位去了，有好几个人临离开之前，都向黄丽婷这边投来不善的目光。黄丽婷愿意出来承包商店，给大家创造了一个瓜分20%利润的机会，大家是乐见其成的。但她同时要求自己独得10%的利润，这就让大多数人都觉得不爽了。
凭什么你能够拿这么多钱，我们就只能拿一点点？我们拿你当同事，你却想当我们的老板，你还要脸不要脸了？
黄丽婷太了解这些人的心理了，她也是因此而觉得这些人都不配成为自己的同事，只配给自己打工。甚至于对现任经理郑斌，她也是充满了不屑的。在以往，她觉得整个临一机没有一个人值得她尊重，现在嘛，这个厂长助理唐子风勉强能入她的眼，至少是一个让她觉得能够平视的人。
售货员们离开之后，郑斌招呼着唐子风、张建阳和黄丽婷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唐子风坐着，自己与张建阳、黄丽婷坐在几张折叠椅上，然后陪着笑脸对唐子风说：
“唐助理，我跟你介绍一下，她叫黄丽婷，是技术处蔡工的家属，在我们商店已经工作了七八年，每年都是先进工作者。小黄的头脑很活跃，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关于承包商店这件事情，小黄过去没跟我讲过……”
唐子风摆摆手，示意郑斌没必要再说下去，然后他转头看着黄丽婷，说：“黄师傅，你刚才说要承包商店，我觉得你的勇气可嘉。但做事情仅仅有勇气是不够的，我还得知道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才行。你应当知道，一年时间是很宝贵的，如果你没有具体的措施，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扣你一半工资，对于厂里没有任何的好处，厂里损失的机会才是无价的，你说是不是？”

第三十四章 黄丽婷之野望
“具体的想法，我当然也有，唐助理如果想听，我也可以说给你听。”黄丽婷回答说。
唐子风看了张建阳和郑斌一眼，然后笑着对黄丽婷问道：“那么，要不要请张经理和郑经理回避一下，别让他们剽窃了你的想法，自己就干起来了。”
听到这话，张建阳和郑斌二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黄丽婷也向他们瞟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说：“这倒不必了，你们都是领导，怎么可能会剽窃我一个小职工的想法……再说，我这些想法也不是谁想剽窃就能够剽窃的，换成其他人，就算知道这些想法，也不一定能够做到。”
这话就更得罪人了，唐子风能够看到郑斌的脸都变成酱紫色了，但却没有要跳起来批驳一番的意思。看来，黄丽婷在郑斌面前说这种话也不是第一次了，郑斌这个经理，想必也是当得够窝囊的。
黄丽婷没有在意郑斌和张建阳的想法，她说道：“唐助理，你刚才也到我们商店看过了，我想，以唐助理的聪明，肯定能看出我们商店有很多问题，是不是？”
唐子风摇头道：“关于商业，我是外行，还请黄师傅指教。”
黄丽婷向唐子风飞了一个鄙夷与嗔怪交织的眼神，然后说道：“其实，我们商店经营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和内部管理有很大的关系。首先一点，我们的采购根本就不负责任。他们去进货的时候，专门进些人家卖不出去的货，进进来了就只能摆到货架上落灰，一年都不见得卖得出几件。”
“你能举个具体的例子吗？”唐子风问。
黄丽婷说：“这种例子多得很。比如说，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是香皂是舒肤佳和力士，大多数人家都是买这两个牌子。可我们商店偏偏就没有。我们的采购进的都是我们临河生产的几个烂牌子，价钱倒是比舒肤佳便宜一点，但香味、泡沫什么的都差得多。买一块香皂能花多少钱，谁家也不会为了省两毛钱就买一块不好用的香皂回去。结果，我们仓库里堆了几十箱这些烂牌子的香皂，再放几年都干成砖头了。”
“有这样的情况吗？”唐子风向郑斌问道。
郑斌苦着脸说：“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上次小黄向我反映过之后，我已经严肃地批评过采购员了，要求他们必须进流行的商品。”
“批评了有用吗？”黄丽婷呛声道，“他们也就是好了一个月，第二个月又是这样的，那个焦雪芬还怪我向领导告她的状，下了班要找我的麻烦。”
“然后呢？”唐子风饶有兴趣地问道。
“然后？让我搧了一巴掌就老实了。”黄丽婷牛气烘烘地说道，“就她胖成那个样子，还想跟我打架。我不是说说的，她和她老公两个人加到一块，都不是我的对手。”
“大姐威武！”唐子风忍不住向黄丽婷翘了个大拇指，然后说：“你继续。”
“第二点，就是我们商店的服务态度必须全面改变。我在农村的时候都听人家说过和气生财，可我们这个商店就是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人家来买点东西，还要受一肚子气，以后谁还会来？”黄丽婷越说越是激动。
“也没那么过分。”郑斌不得不再次辩解，“也就是偶尔有几次售货员和顾客吵架的事情，事后也都说开了嘛。我们商店售货员都是女同志，女同志嘛，有时候情绪不太稳定，也是可以理解的……”
黄丽婷冷着脸说：“有什么可理解的？和顾客吵架，就必须严肃处理。第一次吵架扣奖金，第二次吵架扣工资，第三次就直接滚蛋回家。想耍小性子，回去跟老公耍去，上班的时候谁欠她们的？”
“黄师傅说得对，上班的时候，得有上班的纪律。革命导师说过的，至少就工作时间而言，可以在这些工厂的大门上写上这样一句话：进门者请放弃一切自治。”唐子风不失时机地卖弄了一下自己的才学。
“小黄说的这些，其实我们也是可以做到的。老郑，你在这些方面，还是要加强点管理。厂里把一个商店交给你，你还是要负起责任来的嘛。”张建阳对郑斌说。
“是是，张经理批评得对，我在平时的确是有点要求不够严格。”郑斌讷讷地做着检讨，心里却并不在意。
东区商店是用来安置家属工的，厂里一向都对商店没有盈利方面的要求。商店进货有问题，服务态度不好，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连厂里的职工们都已经麻木了，偶尔抱怨几声，但日常买点东西啥的，不还得到这来吗？你总不能为了给娃买支铅笔都专门出去一趟吧？
家属工大多是没啥文化的中老年妇女，你跟她们讲大道理，她们听不懂，或者是假装听不懂。你触犯了她们的利益，她们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你无法应付。别看眼前这位黄丽婷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其实她自己就是一个绝顶刺头，是郑斌不得不避让三分的主儿。
郑斌在这样一个地方当个经理，除了无为而治之外，还能怎么样？
当然，当着领导的面，他还是得显得态度诚恳一点的。其实领导对你也没啥更高的要求，不就是让你在领导训话的时候当个捧哏，在正确的时候给予正确的掌声，至于你实际工作如何，谁在乎呢？
唐子风没在意张建阳和郑斌之间的对话，他对黄丽婷说：“这么说来，你承包东区商店的主要举措，就是加强管理，抓好采购环节，多进一些受职工家属欢迎的商品，另外就是整顿劳动纪律，和气生财。你认为，依靠这样的手段，就能够实现毛利翻番吗？”
“当然不够。”黄丽婷回答得非常干脆，她说道：“前面这些，只是手段，做好了，我们商店能比现在强一些，但要说做到毛利翻番，还是有些危险的。我想承包，是因为我打算把商店的销售方式做一个彻底的改变。”
说到这，她有意停顿了一下，同时用俏丽的目光看着唐子风，等着他追问。
唐子风笑了笑，说道：“黄师傅，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说要彻底改变，打算怎么改？”
“唐助理是从京城来的，你肯定知道自选商店吧？”黄丽婷说。
“自选商店？”唐子风一愣，“你说的是超市？”
“超市？”这回轮到黄丽婷诧异了，“什么叫超市？”
唐子风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年代里超市还是一个新鲜事物，国内不少地方出现了早期形态的超市，但一般都是冠以自选商店的名头。超市的内涵，是比自选商店要更丰富得多的，以黄丽婷的见识，能想到自选商店这种模式，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想到此，唐子风微微一笑，说：“黄师傅，你先说说你为什么想开自选商店吧。关于什么是超市，我一会再跟你解释。”
黄丽婷点点头，说：“我在报纸上看到，很多大城市里都已经开始搞自选商店了。自选商店就是把柜台撤掉，让顾客直接到店里来选自己想买的东西，选好了统一结账。我觉得，自选商店至少有这样几个好处：
“第一，可以减少人手。现在进来一个顾客，我们就要有一个售货员去服务。有时候顾客多了，我们的人就忙不过来，顾客还要排队。其实，有些顾客就是买一块香皂而已，自己从货架上拿过来，再交钱，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排队呢？
“第二，可以充分利用店面的空间。我们这个商店有1000多平米，柜台就占了一半的面积。如果可以把柜台去掉，省出这些地方来摆货架，起码可以多放一倍的商品。这样我们每种商品都可以多进几个不同的品牌，让顾客有挑选的余地。
“第三，我觉得，如果是能够自选，顾客进来以后，买的东西可能会更多一些。我自己就有这种体会，有时候到商场去买东西，明明是自己想买的，但看到还要让售货员去拿货，我就懒得买了。当时我就想，如果这个货架是直接对我开放的，我肯定会多买很多东西的。就算是这些东西买回去其实用不上，我也高兴。”
听到黄丽婷这话，张建阳忍不住吐槽道：“你们女同志怎么会有这样的毛病？买什么，不买什么，难道不应当是事先想好再去商店的吗？”
唐子风笑道：“老张，这你就不懂了。这种情况，叫做激情购买，或者叫冲动购买。超市……啊，不，黄师傅说的那种自选商店，就有鼓励顾客进行冲动购买的作用，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销售手段呢。”
“唐助理真有学问，我光知道我自己有这种想法，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讲究呢。”
黄丽婷发自内心地赞道。她从少女时代就对学习成绩好的男生充满崇拜，现在知道唐子风是名校毕业的大学生，又能随口说出这么多道道，她已经有化身为迷嫂的迹象了。

第三十五章 捧着金饭碗要饭吃
“怎么，唐助理觉得小黄的想法可行？”
张建阳见唐子风与黄丽婷一唱一和，颇为和谐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唐子风点点头，说：“黄师傅的这个想法很好。其实我刚才和张经理参观整个商店的时候，也有这个想法，却不料和黄师傅英雄所见略同了。”
“我算什么英雄？我就是一个没文化的家属工罢了，哪比得上唐助理有学问有见识。”黄丽婷连忙谦虚，但她那涨红的脸和压抑不住的笑靥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看来，唐子风说与她是英雄所见略同，这个评价让她颇为受用。
唐子风接着说：“刚才黄师傅问我什么叫超市，我这里给大家解释一下。超市就是超级市场的简称，在国外是非常流行的一种商业业态。超市的特点有几个方面。
第一，它是开放式售货的，也就是黄师傅说的自选商店的模式。超市会配备购物筐或者购物车，顾客自己选择需要的商品，然后统一到出口处结算，这样可以充分地节省人力，提高店面的利用率，还能够刺激顾客的购买欲望，这些方面，黄师傅都已经说到了。”
“我是瞎说的。”黄丽婷再次虚伪地谦虚道。
“第二，它提供的是一种一站式服务模式。也就是它的货品种类非常齐全，基本上覆盖老百姓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各种商品。顾客到这家超市来，能够一次性地把东西买完，不需要跑好几个地方。这样一来，大家就不愿意到那些分散的商店去采购，而是更愿意到超市来采购。”
黄丽婷已经眼明手快地从郑斌的桌上拿过来一叠稿纸和一支圆珠笔，开始做着记录了。唐子风说的这个概念，她也曾模模糊糊地想到过，但想得不够深。现在听唐子风一说，她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于承包商店改办超市一事，又有了更多的信心。
“第三，超市要给顾客提供一种良好的购物体验。简单说，就是店面要美观、干净、明亮，让人愿意在里面逛。他们逛的时间越长，就越可能会发现更多想买的东西。如果你的商店里脏兮兮、臭烘烘的，人家进来就想走，你还怎么卖东西？”
“对对，我在那个什么电视剧里看过，人家美国的商场，看着就舒服，不买东西都想去逛逛。现在听唐助理一说，就是美国的超市吧？”黄丽婷兴奋地说。
“没错，美国的大超市就是如此。”唐子风说，“此外，超市的经营时间也要延长，可以一直经营到晚上10点、11点。有些人晚上吃完饭出来散步，就可以顺便到超市买点东西，这样既方便了顾客，也增加了超市的营业额。”
“太好了！”黄丽婷说道，她把头转向张建阳，用带着几分央求的口吻说：“张经理，你看唐助理都赞成我的想法，公司是不是可以同意我承包东区商店啊？我想好了，如果我们这个东区商店照唐助理说的办法，改造成一个超市，不但咱们厂里的职工家属会来买东西，周围的居民也会来买东西，到时候别说一年10万的毛利，做到20万我都有信心。”
“唐助理，你看呢？”张建阳向唐子风问道。说实在的，他也被唐子风描述的场景打动了，如果能够实现唐子风的设想，这个超市想不火都难。有没有一年20万的毛利，他不敢说，但扭亏为盈是毫无悬念的。
唐子风笑着说：“关于这个问题，还是要看黄师傅的决心。如果黄师傅想好了，敢和公司立下军令状，拿出全部身家来担保，我觉得可以让她试试。黄师傅，你觉得呢？”
“全部身家？”黄丽婷脸色有些变了，这个赌注可有些大，她输不起啊。
唐子风没有逼她，而是站起身来，说道：“今天我们就先说到这，关于这个问题，我想黄师傅最好还是再想一想，思考成熟了再去向公司提出承包要求。我这样说吧，黄师傅，这一步踏出去，你的人生轨迹就会发生完全的变化。你完全有可能因此而成为一个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但是，正因为有这样的机会，我才希望你三思而行，不要冲动，冲动害死喵啊。”
冲动害死喵？
几个人都晕菜了，这里面怎么还有喵啥事啊？
黄丽婷晕晕乎乎地离开了郑斌的办公室，唐子风最后说的那句话，让她彻底进入了思维空白的状态。在此前，她只是想通过承包商店，赚上三千五千的，让自己家成为临一机的一个富裕人家。开自选商店的想法，是她从报纸上看来的，她觉得有可行性，希望能够有机会尝试一下。
可唐子风向她介绍的超市模式，打开了她的视野，让她意识到，这个机会所能带来的收益，比她原来预想的要多出十倍、百倍。
唐子风说，她这一步踏出去，很可能会变成一个百万富翁乃至千万富翁。她觉得这已经完全超出她的知识范围了。拥有一百万的财产，这是一种什么生活啊？
给一个穷人100元钱，他会很高兴；给一个穷人1000元钱，他会欣喜若狂；给一个穷人100万，他只会觉得恐惧，以至于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黄丽婷现在的状态，就是如此。
“唐助理，你觉得黄丽婷的想法，真的可行？”
看到黄丽婷离开，张建阳再一次问道。
唐子风说：“她能不能把超市开好，我不敢说。但超市这种模式肯定是大有前途的。东区商店有1000多平米的营业面积，还有同样大的库房，在需要的时候也能够开辟成营业空间，开个超市怎么可能会亏本？我这样说，这么一大片房子，租给别人当门面房，一年也不止是5万元的收入。你们简直就是捧着金饭碗在要饭吃。”
“唐助理批评得对。”郑斌再次检讨，“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辜负了厂里和公司对我的期望。”
“这个不怪老郑。”张建阳替他开解着，“这个是我们过去思想僵化，明明有这么多的办法，我们硬是想不到。幸好有唐助理给我们指出一条明路，否则我们真的对不起厂里的厚望了。”
“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唐子风说，“只要你能够让他们的利益和单位的效益挂上钩，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改善单位的经营。像这个黄丽婷，经营眼光是非常不错的，对商店的管理问题剖析得也非常透彻。这样一个人，如果能够给她一个机会，她应当是能够创造出奇迹的。”
“可是，如果真的让黄丽婷承包商店，那么现在商店这些职工怎么办？”郑斌不安地问。
唐子风说：“要同意她承包，当然是要有条件的。现有的职工全部留用，这是起码的要求。商品不能漫天要价，不能坑害厂里的职工家属，这也是起码的要求。毕竟劳动服务公司还有社会职能嘛。”
“可是，如果职工不听她的呢？”郑斌继续问道。
唐子风说：“这又是另一方面了。我们要求她必须留用现有的职工，但同时也要要求现有的职工必须服从管理。如果不服从，那就只有开除了，哪个单位也不能容忍职工不听话吧？”
“这个就麻烦了。”张建阳嘟哝道。
唐子风说：“就比如黄丽婷刚才说的采购的事情，你们那个采购员，叫焦什么芬的，为什么专门采购一些滞销商品，郑经理，你知道原因吗？”
郑斌老脸有些窘，他说道：“这个我也了解过，她的确是拿了人家的一些好处，所以把那些滞销商品采购过来了。关于这事，我已经批评过她好几次了。”
“这样的人，你们不开除，还留着她过年啊？”唐子风提高音调质问道。
张建阳苦笑道：“这事嘛，老郑也有他的难处。这个焦雪芬的爱人，就是行政处的老刘，也是一位老同志了，咱们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我卖糕的！”唐子风以手抚额。
“唐助理，你一直都是在上面工作，不了解我们下面的难处。老刘这个人，工作还是非常踏实的，群众关系也不错，所以嘛……”郑斌还在解释着。
唐子风说：“这些情况，你们不必跟我讲。我说一条原则，如果劳动服务公司同意让黄丽婷承包，那么就要给她必要的权力。原有的职工，如果没有违反劳动纪律，她不能随意开除。
但如果像焦雪芬这样吃里爬外，拿人家的好处，采购一些滞销商品进来，那么绝对得格杀勿论。至于你们说那个老刘如何工作踏实，你们要照顾他的家属也可以，把焦雪芬调到其他单位去就是了。”
“我明白了。”张建阳连忙答应，其实这种处理方法，他也是能够想到的，并没有什么困难。
郑斌对于黄丽婷要求承包商店一事，也没啥意见。他对于商店经理这个职务并没有兴趣，只是厂里安排他来当经理，他也就当着。如果黄丽婷承包了商店，他大不了到劳动服务公司本部去任个什么职务就是了。

第三十六章 他乡遇故知
接下来，唐子风又在张建阳的陪同下，视察了小饭店、家属工厂等单位，这些单位的家属工在得到唐子风的各种许诺之后，也都纷纷迸发出工作热情，提了不少改进经营的建议，其中颇有一些是具有可行性的。
张建阳一一记下，准备过后就开始逐步推行。在不断的思想碰撞中，张建阳的思路也在快速地拓宽，他渐渐能够跟上唐子风的思路了，明白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把劳动服务公司真正地带出泥潭。
到了下班的时候，唐子风与张建阳约定第二天继续视察，又专门说了一下于晓惠的事情，表示他决定留下于晓惠给自己当钟点工，一个月给60元钱的报酬，这笔报酬由他私人承担，不需要劳动服务公司出钱，但还需要请劳动服务公司代为支付。
张建阳解释了半天，最后被唐子风一句话给怼回去了，唐子风说的是：“你不会是想让周厂长把我的职也撤了吧？”
唐子风回到家，于晓惠已经把晚饭给他做好了，一荤一素的两个菜，口味还很是不错。于晓惠做的菜量只相当于一个人的份，唐子风象征性地邀请她一起吃，被她坚决地拒绝了，唐子风也就不再勉强。隔三岔五请小姑娘吃顿饭，给她补补营养，也就罢了，如果每顿饭都让她陪着一起吃，养成习惯了，反而不合适。
唐子风吃饭的时候，于晓惠就呆在北屋看唐子风带来的小说，看得津津有味的。唐子风不时与她聊几句关于学习、生活等方面的闲话，她也对答如流，没有什么胆怯的样子。这小姑娘心思比较单纯，觉得唐子风待人和善，她也就不害怕了。
对于于晓惠一口一个“叔叔”地称呼自己，唐子风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他自己的妹妹在老家上高三，今年17岁，比于晓惠也就大3岁而已，自己在于晓惠面前当“叔叔”，似乎有些违和。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是个单身小伙子，于晓惠天天过来给他做家务，这也算是孤男寡女的，拉开点距离倒是能少些尴尬。
唐子风吃完饭，于晓惠帮他洗了碗筷，收拾了垃圾，便告辞回家了。唐子风按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没找到什么值得看的东西，百无聊赖之下，决定出门去转转。
在整个临一机，唐子风认识的人非常有限，除了因为工作关系而认识的张建阳、郑斌以及一群厂领导之外，余下能够算得上有交情的人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周衡，另一个是韩伟昌。
拽着周衡去逛街，唐子风自忖还没傻到那个程度。至于说找老韩去逛街，他唐子风或许会觉得很开心，但老韩肯定是开心不起来的，老韩现在对唐子风有点PTSD。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唐子风又何必做呢？
找不着伴，唐子风就只能自己逛了。他从家属区穿过，从一个角门出了临一机的厂区，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灯红酒绿的视觉和听觉冲击，还混杂着路边摊飘出的各种香味臭味。他回头观望临一机那静悄悄的厂区，不由心念一动。
这已经是一个市场经济的年代，而在临一机厚重的围墙之内，还是计划经济的自留地。
自己白天在菜场、商店的那番作为，算是为临一机引入了市场观念，但这还远远不够。
其实，临一机拥有的资源远不只是几个菜场、几个小商店，这么大一片身处闹市之中的厂区，光是土地就是一笔无价之宝啊。
临一机建厂的时候，是在50年代初，当时这片地方属于临河市的郊区，据说是一些河滩地和乱坟岗，临一机的干部职工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彻底平整出来。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临河市的规模扩大了10倍不止，临一机也就被城市给包围了，围墙之外都是居民区，很是繁华。
这些年，随着临河市城市建设规模的扩大，临河市政府对于临一机在闹市区中占了这么大一片土地，越来越感到不满，也曾和临一机原来的领导班子进行过商议，希望临一机能够从现址迁出去，由市政府在远郊另外划一块地予以安置。
临河市这些年房地产业得到迅猛发展，城区的土地价格上升很快。临一机所处的位置，一亩地的价格已经涨到了30多万。临一机拥有1350亩土地，价值4个亿，由不得临河市政府不动心。
临一机原来的班子也明白这一点，提出迁址也可以，但临河市政府必须拿出不少于3亿元的现金来作为补偿，另外还要再奉送一块同样大的地皮用以建设新厂区。
市政府认为，当初把这块土地划拨给临一机，临一机方面一分钱都没出，现在张嘴就要3个亿，是完全不合理的，出于各种革命友谊等方面的考虑，市政府最多拿出5000万来予以补偿也就罢了。
双方的开价差异甚大，当然是无法达成协议的。几经扯皮，当市政府答应把补偿款的额度提高到1亿元的时候，临一机的班子就全部喝茶去了，换成了周衡等人前来接手。由于新班子刚刚上任，还没来得及与市里沟通这方面的事情，这件事也就先搁置下来了。
这个情况，樊彩虹曾向周衡汇报过，唐子风也就是那个时候听说的。
据樊彩虹分析，市里的底线估计能提高到1亿5000万的样子，再高恐怕就不会答应了。也就是说，周衡手里其实有一把杀手锏，那就是把厂区的土地交给临河市政府，用以换取不少于1亿5000万的补偿款。有了这笔钱，厂子眼前的困难就能够迎刃而解了。
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周衡私下里与唐子风讨论过，商议是否可以考虑采取这个方案。
周衡的想法是，这个方案应当是万般无奈的时候才能够使用的。置换土地，理论上能够拿到1亿5000万的补偿，但临一机要重建厂房、宿舍，花费也不少，最起码要投入1个亿，厂子最终剩下的不过是区区5000万而已。
5000万的资金，能够让厂子度过眼前的困难，但并不能支撑太久。如果厂子自己没有造血功能，光靠卖地求生，迟早还是要破产关门的。机械部派周衡和唐子风下来，可不是让他们来卖地的。
不卖地，或者暂时不卖地，但我们可以把地租出去啊，确切地说，是把楼租出去啊。劳动服务公司把一个菜市场租出去，就能够有一年30多万的租金收入。如果把厂里那些奢华的办公楼租出去，又能赚回多少呢？
没错，明天就去向周衡献这个计。紧要关头，厂子需要开源节流，任何一个能赚钱的机会都不能放过。
唐子风兴冲冲地想着，脚步也变得更加轻松起来。他欣赏着两边的街景，不觉来到了临河市的人民广场。
临河市人民广场一直都是临河市最热闹的地方。早先，这里有全市最大的两家百货商场，还有几家高档饭店，是全市的商业中心。近年来，围绕着百货商场和饭店，周围建起了好几条小商业街，有专门卖小商品的，也有专门供应各种美食的。从南方传来的卡拉OK歌厅在这里就有十几家，还有两家的门脸上写着“KTV”的字样，据说是卡拉OK的升级版本。
以唐子风的眼光来看，这个地方也就相当于后世八线城市的水平，但对于时下的新新人类来说，这里简直代表着时尚的最高境界。临河的小伙子们搞对象，如果不三天两头把女友带到人民广场来消费一二，恐怕就只能注定孤老终生了。
“帅哥，吃羊肉串吗？”
“帅哥，港岛最新口味的水果沙冰要不要尝一下？”
“老板，进来唱唱歌吧，我们有从台岛最新引进的新录像带……”
唐子风一走到人民广场旁边，就吸引了一群拉客者的关注。有些中年妇女跟在他身后，走了上百米还在絮絮叨叨地推销着自家店里的服务，让唐子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然带着MT属性了。
“滚开，为什么又是我请客！”
“你最胖，每次都是你吃得最多，你多请几次客有什么不对？”
“老子没钱了，下半个月都要喝白开水了。”
“反正你肉厚，多喝几天白开水还能减肥呢！”
“屁，老子就是喝开水才长肉，吃肉反而不长肉……”
身后几个年轻男子的吵闹声吸引了唐子风的注意，他隐约从几个争吵者的对话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音调。他回过头，正遇到那几位争吵者向他迎面走来，走在中间的，是一位体重在200斤开外的胖子，有三个小伙伴正簇拥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力劝他掏钱请客，而他则在大声地争辩着，但显然有些寡不敌众的意思。
“咦，瞧我发现了什么？”
唐子风与这群人打个照面之际，只见那胖子原地蹦起来一尺高，手指着唐子风欢喜地喊了起来：
“唐帅，你怎么到临河来了！”
“哈，胖子，原来是你啊。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临河？”
唐子风也认出了对方，不由得也欢喜地答应着。
此君正是他在屯岭中学读高中时同桌三年的死党：
胖子，宁默！

第三十七章 我哥们叫唐子风
“哈，唐帅，你怎么会到临河来啊？你不是留在京城工作了吗，是来出差的吧？咱们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我想想，我们还是大前年的春节在一起吃过饭，后来就没再见到你了……”
宁默甩开身边的小伙伴们，冲到唐子风面前，不由分说便把一条肥腻腻的胳膊搭在唐子风的肩膀上，吧啦吧啦地问了一堆问题。
宁默的胳膊一搭上来，唐子风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泰山压顶一般，气都喘不过来了。他拼出全身的力量，把宁默的胳膊推开，然后怒斥道：“死开，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尤其是像你这么胖的男人！”
“呸！”宁默也唾了一口，以示对唐子风的不屑，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胖子，这是你的朋友？”唐子风用手指着宁默的那几个小伙伴，问道。
宁默点点头，开始给唐子风介绍：“这都是我在厂里的同事，这是赖涛涛，这是崔冰，这是陈劲松……这是我的高中同学，人民大学的高才生，唐帅！”
最后一句，他是向他的伙伴们说的。他口口声声称唐子风为唐帅，这其实是唐子风在高中班上的一个雅号，据说还是从女生那边传过来的。唐子风在读高中的时候，是全校一半女生的梦中情人，这利益于他的学习成绩和颜值，或许颜值起的作用还更多几分。
“各位好。”唐子风向那几位年轻人打着招呼。
“唐帅好！”几个人也客气地应道，在他们的心目中，还真以为对方的名字就叫唐帅了。
“你们这是……”唐子风问道。
宁默说：“我们正准备去吃羊肉串。美食街那边新开了一家串店，味道特别好，这不，今天我们从老板那里领了工资，就准备过去开开荤。你来得正巧，一块去吧，涛涛说他请客的。”
“怎么就我请客了！”名叫赖涛涛的那个年轻人不干了，“说好是你请的，你看，你同学都来了，你好意思不掏钱？”
“看看，这些家伙就是这样的人品！”宁默对唐子风说，随即又展颜一笑，对那几个人说道：“我决定了，由我请客。我哥们来临河了，肯定得由我请客的，你们可记住了，这都是托了我哥们的福！”
“哈哈，一会啤酒我掏钱，算是给你哥们接风！”崔冰爽快地说。
“要不，吃完肉串去唱歌，我和劲松出钱。”赖涛涛也表示道。
这几位都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人，别看刚才叫别人请客的时候显得那么抠门，听说唐子风是宁默的高中同学，大家也都纷纷表示出要出钱招待的意思了。
唐子风笑着说：“算了，还是我请客吧。不瞒各位，我前一段在京城和朋友做了点小生意，赚了几个小钱。我和胖子是好多年没见的朋友了，你们也都是胖子的朋友，大家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做东，请各位一回，怎么样？”
“原来唐哥们是做生意的，那理应你请客！我可说好了，大串的羊腰子，我一个人要五串。”崔冰笑着说。
“你也不怕吃了上火，没地方泄！”陈劲松笑骂道。
“没事，今晚我和胖子睡……”
“胖子这个死BT……”
众人边说笑边走，由宁默带路，不一会就来到了他说的那家串店门前。虽然已经是11月初的天气，临河的夜间室外气温还不算特别低，串店门外摆了七八张桌子，其中大多数都已经坐了人，正在一边吃烤串喝啤酒，一边聊着五花八门的话题。
看到几个年轻人过来，串店的小服务员赶紧给他们安排了一张桌子，让他们坐下。宁默一伙看来也是这夜市的常客，一坐下便开始熟练地点着各种吃食，包括烤串、煮花生和啤酒等。待服务员拿着单子去备菜，宁默这才转过头对唐子风问道：“对了，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到临河来了？”
“你怎么到临河来了？”唐子风笑呵呵地反问道。
宁默说：“我一直都在临河啊。我从技校毕业，就分到临一机工作了。临一机你应当知道吧，就是临河第一机床厂……”
“呃……”唐子风无语了，这世界也太小了吧？不过，细想一下也没啥奇怪的，临一机在东叶省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宁默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而是读了技校，毕业之后分配到临一机工作也并不奇怪了。
“你既然在临一机，怎么刚才说是从老板那里领了工资？”唐子风想起了刚才宁默说过的话，他乍听到宁默的说法时，还以为宁默是在私营企业里打工的。
宁默笑道：“临一机都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现在我们都是在外面的厂子里打野食，要不早就饿死了。我们几个，前些天给一个私人老板的厂子做了点事，今天老板给我们开了工资，一个人50块钱，这不，我们就来开开荤了。”
“原来如此。”唐子风点点头，这个情况，韩伟昌也是向他说起过的。临一机成了一家“三资企业”，一年只发过三次工资，工人们如果不自己出来打工挣钱，早就撑不下去了。
“喵的，私人老板就是黑，我们起早贪黑给他干了一个多星期，一个人才50块钱，天天吃大白菜都不够。”赖涛涛抱怨说。
“我就是天天在厂里吃大白菜，吃得满肚子都是酸水。”崔冰也用幽怨的口吻说道。
“唉，我们那个破厂子，早点倒闭就好了，老子到南方打工去，听说珠三角那边招技工，一个月三四百块钱呢。”陈劲松说。
宁默挥挥手：“你们说这些干嘛？让我哥们笑话呢。对了，唐帅，你到临河来，是来出差吗？”
唐子风笑着说：“胖子，你在临一机，就不知道这些天临一机换了一个新厂长吗？”
“知道啊，叫什么周来着。”宁默说。
“叫周衡，是机械部派下来的。”崔冰显然比宁默更关心厂内大事，直接说出了周衡的名字。
唐子风又说：“机械部除了派周厂长下来之外，还派了一个厂长助理，你们知道吗？”
“知道，好像也姓唐，叫什么风？”赖涛涛说。
“是叫唐子风吧。”陈劲松补充道。
“什么唐子风！你们瞎扯什么，我这哥们才叫唐子风呢！”宁默嘿嘿地笑了起来，为几个伙伴的糊涂而感到滑稽。
“什么，你叫唐子风？”几个小伙伴可丝毫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的，自始至终，宁默根本没有说过他这哥们名叫唐子风，而是说他叫唐帅，所以大家是绝对不可能把两个名字搞混的。既然不是搞混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即彼唐子风，正是此唐子风。
联想到唐子风无端地出现在临河，而且与传说中的厂长助理有相同的学历背景，大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幸会幸会！”唐子风向众人抱拳作揖，“我的确就是跟着周厂长一起来的那个唐子风。唐帅是胖子瞎叫的，你们别当真。”
“啊，唐，唐助理……”崔冰先有些磕巴了。刚才自己没说错啥吧，这个死胖子也真是糊涂得紧，他的高中同学都到厂里来当厂长助理了，他居然一无所知。
宁默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唐子风，不敢相信地问道：“唐帅，你不是说真的吧？等等，你真的是叫唐子风？”
唐子风拎起一个啤酒瓶，在宁默的脑袋上砸了一下，怒道：“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猪油啊，跟我同桌三年，连我叫什么都忘了？”
宁默抚着脑袋委屈道：“我当然记得你叫唐子风。好家伙，高中三年，校长、年级组长、班主任、任课老师，哪个人一天不念叨几遍你的名字，我耳朵都快听出茧了。可是，你怎么会成了我们厂的厂长助理呢？”
唐子风没有理会宁默的嘟哝，他向赖涛涛等人笑着说：“不好意思，刚才不知道你们也都是临一机的人，现在既然认识了，今天这顿就由我请了。以后在厂里，还请各位多帮忙。”
说罢，他招手喊来服务员，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说道：“这钱你先收着，我们这边的啤酒和烤串尽管上，对了，来10串大腰子。”
服务员飞快地接过钱跑开了。几个青工互相看看，都有些怯怯的样子。陈劲松壮起胆子，说道：“那个，唐助理，我刚才……”
唐子风伸手拦住他后面的话，说道：“各位，如果大家看得起，叫我唐子风，或者叫哥们，叫老唐，或者像这个死胖子一样叫我唐帅，都行。如果叫我唐助理，大家就做不成朋友了，是不是这样？”
“这……”几个青工都犹豫了。
宁默却是已经回过味来了，他伸手在唐子风肩膀上猛拍了一下，说道：“没错，我就叫你唐帅了，怎么地！冰冰，涛涛，松松，我跟你们说，和我哥们真的没必要太客气，他不是那种会摆架子的人。过去，他是全年级第一，我是全年级倒数，他也没嫌弃过我，一直和我称兄道弟的。人家这才叫真正的才子，不像技术处那几个酸溜溜的大学生一样！”

第三十八章 厂长助理的贴身高手
一个人能够成为胖子，是有其道理的，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心思单纯，对世界充满着美好的想象。宁默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对自己与唐子风的友谊笃信不疑，哪怕他只是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而唐子风却是从上级派下来的厂长助理。
宁默的乐观感染了他的小伙伴们，当然，唐子风掏钱买的10串大腰子发挥了更大的作用，大家撸着羊腰子，喝着啤酒，不一会就忘掉了自己与唐子风之间的地位落差，果然一口一个“老唐”地称呼开了。
“老唐，你说咱们临一机，还有救没有？”崔冰眯缝着因酒精作用而有些泛红的眼睛，对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肯定地回答道：“当然有救。我和老周商量过了，一年扭亏，三年产值翻番，到时候大家的工资起码比现在高一倍。”
“工资高一倍我是不敢想了，能把过去欠我们的工资补上，我就给新厂长烧高香了。对了，顺便给老唐也烧两支。”赖涛涛呵呵笑着说，也不管这话是不是有点歧义。
唐子风说：“过去欠的工资，肯定是要补上的，不过现在还不行。我估摸着，最多下个星期，应当能够发一次工资吧，我们从外厂讨回来100万，足够发一次工资了。”
“对了，老唐你一说这事，我还真想起来。好像那100万，就是你去金尧那边讨回来的吧？厂里都传疯了，说你在金尧拿着板砖威胁金车的厂长，他才答应还钱的。”陈劲松说。
“呃，这个是谣传，其实我拿的是管钳……”唐子风徒劳地辩解着。
“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叫上我？”宁默气愤地质问着，“过去在学校的时候，每次出去闯祸你不都是带着我的吗？”
“不会吧？你不是说唐助理是年年都考年级第一的吗，怎么还会闯祸？”几个年轻人都诧异地看着宁默和唐子风。
唐子风笑道：“读书的时候，我和胖子都是农村出来的住宿生，在学校没啥吃的，肚子空空，所以就经常到农民地里去偷红薯回来烤着吃。我本来说我自己去偷，回来分给胖子一份。结果这个胖子说他饿死不吃嗟来之食，非要跟我一块去偷不可。”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农民捉住了，吊着打……”
“根本不是这样！”宁默喊道，“是他让我去把看守红薯的农民引开，他自己去地里偷红薯。结果我不小心拌到红薯藤了，摔了一跤，就被人家捉住了。人家也没吊着打我，还送了我两个大红薯。”
“你为什么不说那块红薯田其实是你舅舅家的？”唐子风揭发说。
这顿宵夜，几个人吃得酣畅淋漓，赖涛涛等人原本对唐子风的身份还有些敬畏之感，吃过宵夜之后，就都与他勾肩搭背，把他看成自家哥们了。
回厂的路上，赖涛涛一行走在前面，宁默与唐子风走在后面，小声地聊着一些家常。
宁默告诉唐子风，赖涛涛等人与他都是技校毕业的同学，同时分到临一机来，按照各自的专业分配了工种，其中宁默和赖涛涛是钳工，崔冰是车工，陈劲松是铣工。
他们一行刚到临一机工作的时候，临一机虽然也是处于亏损状态，但好歹还能从银行借些钱出来发工资，大家的日子勉强能够过得去。这两年，厂里欠银行的钱越来越多，贷款也就越来越难了。去年一年，厂里只发了三次工资，至于奖金福利之类，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于是，厂里的职工只能自己到外面去赚钱，有给私人工厂打工的，有到城里骑三轮车拉客的，还有到集贸市场摆摊做生意的。
临河地处南方，商品经济比较发达，工人们想找一点事情做还是比较容易的，只是收入肯定不如过去，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的。相比东北那些老工业城市的情况，当然又好得多了。
“你的生活怎么样？”唐子风问。
宁默笑道：“还能怎么样。我好歹还有一把子力气，在技校也算学了点技术，到私人老板那里去做点事，吃饭的钱肯定是能赚到的。每次发工资的时候，就和涛涛他们几个凑钱出来吃一顿，也算是打打牙祭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唐子风抱怨道，“就算我毕业以后没给你留地址，你回屯岭的时候不会打听一下吗？”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不也是刚毕业，就算你在机械部工作，能赚几个钱？”宁默说。
唐子风到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塞到宁默的手里，说道：“这些你先拿着，委屈了什么也别委屈自己的胃，钱花完了再找我。”
“靠！”宁默接过钱，既没有急着揣进兜里，也没有急赤白脸地非要还给唐子风，而是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你真的发财了？我记得刚才你说和人家做生意赚了点钱的。”
唐子风低声说：“你知道就行了，我在京城的时候，和大学同学攒了本书卖，一人赚了好几千呢。”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宁默闻听此言，也就不再犹豫了，飞快地把钱揣了起来。高中三年，他们俩可谓是相濡以沫，饭菜票都是合在一起用的。
他们俩都是农村生，手头十分拮据，在很多时候，他们俩在食堂只能买得起一份最便宜的菜，然后你一半我一半聊以佐餐。在宁默心目中，用唐子风的钱是无所谓的，当然，前提是唐子风的确有钱。听说唐子风赚了几千块钱，宁默收下这200元也就毫无心理压力了。
揣好钱，宁默脸上神彩飞扬，嘿嘿笑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有本事的，早知道你赚了这么多钱，我肯定会写信让你拉兄弟一把的。对了，唐帅，你现在当了厂长助理，是不是可以照顾一下兄弟，给我换个好位置，起码每个月能发得出工资的那种？”
“你除了会拧螺丝，还会干什么？”唐子风不屑地说道。
“我会打架啊！”宁默说，“你当厂长助理，不需要带个贴身保镖吗？”
“这个还是算了吧？”
“你就忍心看着我身陷苦海？”
“不会的。”唐子风说，“胖子，你放心，有我在，临一机肯定能咸鱼翻身，到时候一线工人的工资会比行政部门高得多，你现在调出来，以后肯定会后悔。”
“你说的是真的？”宁默盯着唐子风问。
唐子风点点头：“如果没有这个把握，我何苦放着京城的办公室不坐，跑到临河这个鬼地方来？这么说吧，如果一年之内临一机没有起色，你就跟我到京城去，我随便给你介绍个啥工作，一个月挣500块钱是没问题的。”
“一言为定！”宁默欢喜地说道。
唐子风又想起一事，低声地对宁默问道：“你这几个技校同学，人品可靠吗？”
“绝对可靠！”宁默说，“老唐，我宁默交的朋友，哪个不是响当当的男子汉，那种喜欢搞阴谋诡计的人，我连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的。”
好像你看了我好多眼吧？
唐子风在心里默默地向宁默竖了个中指。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前身的记忆，发现自己的前身的确符合宁默交友的标准，是那种不擅长搞阴谋诡计的人。可现在自己穿越过来了，自己最精通也最喜欢搞的，恰恰就是阴谋诡计，希望宁默发现这一点之后，不要与自己割袍断义才好。
“胖子，你一会跟你那几个同学说一句，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不要说给别人听。以后在厂里碰见，大家就装作是普通同事好了。”唐子风交代道。
“为什么？”宁默问。
唐子风说：“你傻呀！你如果要我照顾你，你就不能说我们过去认识，要不人家就该说我营私舞弊了。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厂领导，很多人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你如果到处说你和我是高中同学，你还想过逍遥日子吗？”
“对对，我明白了！”宁默恍然大悟，他虽然看上去呆萌呆萌的，但智商好歹也过了及格线。唐子风把事情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他还能理解不了吗？
走进厂门之前，唐子风便与几位青工都对好了口径，声称他们是在夜市上偶遇，因为是同厂的，所以在一起吃了宵夜，相互认识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关系。唐子风也向几个人做出了承诺，日后会找机会照顾他们一番，但他们也要注意日常小节，不要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在临一机遇到自己的发小，这对唐子风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他是打定主意要和周衡一起把临一机的事情做好的，那么就需要在厂里有一些自己的人手。宁默虽然只是一个小工人，但给唐子风当个耳目还是没问题的，有些事情，他不合适自己亲自去做，假手于宁默这样的小工人就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宁默对自己的忠诚，唐子风是丝毫不用怀疑的。宁默这种人脑子就是一根筋，一旦觉得别人对自己好，他就会对别人忠心耿耿。再说，唐子风不是刚刚还资助了他200元钱吗，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宁默既然收了钱，唐子风就不怕他会背叛自己。

第三十九章 傲骄的工商支行
唐子风睡了个美美的好觉，睁开眼已经是早上9点多钟了。头一天，他向周衡说过，这几天准备到劳动服务公司蹲点，所以就不用去厂部点卯了，睡个懒觉也没人发现。至于说张建阳那边，也不会傻到指责他上班迟到，他什么时候过去，张建阳都得等着，这就是当领导的好处。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笑脸温暖我的心窝
点亮我生命的火
火火火火火……”
哼着后世的流行小调，唐子风穿衣下床，来到卫生间，开始洗漱。
“叮铃铃铃铃！”
卧室写字台上的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把唐子风吓了一跳。他叼着牙刷来到卧室，拿起电话，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
“是唐助理吗？你还真的在家里啊。”
听筒里传来的是樊彩虹的声音。
“呃……”
唐子风有些窘了，这是办公室主任在查岗吗？他支吾着说道：“哦哦，是樊主任啊，我正在写一个材料，准备一会去劳动服务公司和张经理讨论用的……”
“你先把材料放放，周厂长让我通知你，马上来厂部开会。”樊彩虹说。
“怎么又开会？”唐子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樊彩虹的声音有些神秘：“唐助理，你别问了，还是赶紧过来吧。对了，周厂长不太高兴，你小心点别碰他气头上……”
说完这话，没等唐子风再问什么，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老周不太高兴？
莫非是冲自己来的？
唐子风用他那180的高智商快速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做过的事情，发现除今天早上睡了个懒觉之外，自己似乎并没有做什么能够让老周愤怒的事情。
事实上，自己昨天上午从周衡那里出来的时候，周衡对自己还是颇为满意的。昨天下午自己去视察了劳动服务公司，做了一些重要指示，其中有一些是属于比较大胆的改革措施，但唐子风相信周衡即便不太理解，也不会因此而生气。再至于说昨天晚上和胖子他们喝酒的事情，老周想必也不会知道吧？
既然自己没啥过错，那么老周生气就不是冲自己来的，自己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这个樊彩虹，就是喜欢一惊一乍的，肯定又是在小题大做了。
想到此，唐子风释然了。他回到卫生间，把刚才没刷完的牙又刷了一遍，又仔细地洗了脸，对着镜子陶醉了半分钟，这才穿上上班的衣服，抓了两块饼干在手里，出门一边啃着饼干一边向厂部走去。
他这样一磨蹭，到厂部的时候，已经是快到10点了。他来到会议室门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准备看看情况。屋里的樊彩虹却先看到了他，赶紧过来拉开了门，还轻声地埋怨了一句：“唐助理，你怎么才到……”
“呃……”
唐子风这才发现，其他厂领导都已经到了，他是到得最晚的一个。他原本以为樊彩虹通知他开会，怎么也得有个十几分钟的缓冲时间，谁知道这个会居然这么急。坐在主席位子上的周衡向他瞟了一眼，面色不豫地哼了一声，却也没训他，只是努努嘴示意了一个位子，说道：“还不快坐下！”
唐子风坐下来，忙里偷闲地看了看其他厂领导，发现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却又不敢问是怎么回事。周衡看出他的疑惑，说道：“事情比较急，我们没等你就先开会了。情况也很简单，金车答应还我们的100万欠款，刚才小宁去银行问过了，只到了20万。”
“什么！”唐子风一下就急了，“你是说，宋福来那个老小子赖账了！”
“说什么呢！”周衡斥道，“注意一下你的身份！”
唐子风赶紧改口：“哦，我是说，宋厂长那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会赖账？”
坐在唐子风身边的张舒噗地一声就笑喷了，其他人的脸上也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气，显然是被唐子风的恶搞给逗乐了，但又不便笑出来。这一来，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倒是缓解了几分，连周衡也没法再绷着一张麻将脸了。
“金车那边没赖账。”宁素云说，“他们的确给我们汇过来100万，但市工商行只给了我们20万，余下的80万被工商行截留下来了。”
“银行截咱们的钱？什么理由？”唐子风问。
宁素云说：“咱们厂累计欠了工商行2700万的贷款，欠其他几家银行的贷款还有1000多万。工商行扣下这80万，就是偿还贷款的。”
“这算个什么事！”唐子风怒道，“欠债还钱是应该的，可现在是咱们临一机最关键的时候，我们还指望这100万到账，能够先给工人发一个月的工资，鼓舞一下士气。工商行把钱一扣，咱们发不出工资，后面的戏根本就没法唱了。”
“谁说不是啊！”张舒叹道，“咱们订好了计划，先稳定民心，再积极找业务，恢复生产，逐步实现扭亏。可现在第一步就踏空了，后面的事情就办不下去了。”
“宁总没有把这个情况向工商行解释一下吗？”唐子风问。
宁素云说：“怎么没解释。我直接找了市支行的行长魏永林，向他说明了情况，希望他能够体谅我们的困难，把我们欠的贷款再延期一段时间。可他说这是总行下的命令，今年全国各银行都要紧缩银根，原来发出的贷款要限期收回。他还说过几天要正式给我们发通知，让我们把欠的2700万全部还上。”
“咱们账户上空空的，怎么还？”吴伟钦没好气地问道。
“他说我们可以用固定资产来抵债。”宁素云冷笑着说。
吴伟钦怒极而笑，说道：“好啊，他们有这个本事，就让他们来把咱们的固定资产拉走好了，我倒想看看，一个小小的市支行有没有这个胆子来拉咱们一家部属企业的东西。”
周衡没有搭理吴伟钦的牢骚，他对朱亚超问道：“老朱，咱们厂过去和市工商支行的关系怎么样？”
朱亚超是临一机原领导班子的人，虽然与当时的厂长不对付，但厂里的一些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他说：“咱们厂是临河市最大的工业企业，工商支行一半的业务都和咱们厂有关，过去和咱们厂的关系还是非常好的。
这两年，咱们厂效益不好，不得不经常从工商行贷款来发工资，他们对我们倒是有点意见，但总的来说关系也不算糟糕。这种不打招呼就直接把钱划走的事情，我过去是没听说过的。”
“依我看，他们就是想给我们的新领导班子一个下马威吧。”施迪莎说。
“可这是为什么呢？”周衡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想让咱们的新领导重视他们呗？”施迪莎猜测道。
张舒说：“这种情况我过去也听说过，大致就是希望我们能够给他们一些好处吧？比如送点礼物啥的。”
宁素云却是摇摇头，说：“我觉得不像。如果他们是想用这样的方法向我们索取好处，魏永林应当会给我一些暗示的。但我去和他交涉，从头到尾，他都是说我们厂欠了工商行的钱，他们希望我们尽快全部还清，并没有给我什么暗示。”
“不会是这个魏永林和宋福来有什么交情吧？”唐子风说，“我在金尧折了宋福来的面子，他就让魏永林来拆咱们的台了。”
周衡摇头说：“这不太可能。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在这个紧要关头扣咱们的钱，这件事情的性质是非常严重的。别说魏永林和宋福来是不是真的有关系，就算是他们认识，魏永林也不至于为了给宋福来出气，就做出这样的事情。”
总工程师秦仲年说：“工商行为什么这样做，咱们可以等到以后慢慢了解。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让工商行把钱还给我们。我们已经向工人放了风，说最迟下星期就能够发一次工资，现在被工商行扣了80万，这工资就发不出去了，我担心工人那边的情绪会非常激烈，咱们前面所做的工作就前功尽弃了。”
“没错没错，秦总工说得对，咱们先想想怎么才能够让工商行把钱吐出来。”张舒附和道。
吴伟钦说：“这件事，宁总已经和工商行交涉过了，工商行这边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所以我想，再这样交涉下去也是没用的，恐怕需要找上级单位出面来协调才行。”
“你是说，通过部里来协调？”张舒问。
施迪莎说：“我赞成。周厂长就是部里派下来的，现在工商行不卖周厂长的账，让部里出来给咱们撑撑腰，也是应该的嘛。”
周衡默然不语，唐子风看了看周衡的脸，举起一只手做请求发言的样子，不等周衡同意，他便说道：“吴厂长和施书记说的方案，我觉得不可行。企业经营哪有不碰上困难的，如果碰上点困难就去找部里帮忙，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部里给我们的支持是有限的，我们用一回就少一回。现在我们新班子才刚刚上任，碰到一件小事就去找部里出面，部里会怎么看我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太窝囊废了？”

第四十章 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
听到唐子风这番话，大家都沉默了。
的确，如果机械部能够出面来打个招呼，区区一个市里的工商支行，是不敢扣着钱不给的。
关于银行要紧缩银根的事情，大家也是听说过的，工商支行以这个名义扣住临一机的钱，当然也说得过去。
但全国各地银行发出去的贷款数以千亿计，哪里就缺临一机这几十万元了？部里打个招呼，说临一机情况特殊，希望工商行网开一面，工商行能不给这个面子？
但是，唐子风说得对，款项被工商支行截留一事，对于临一机来说，只是企业经营中的一个小麻烦。如果这样的小麻烦也要请部里出面来解决，部里对现在这个领导班子会怎么看呢？大家都是想做出点成绩来让上级领导刮目相看的，现在成绩没做出来，反而要让上级领导来给大家擦屁屁，大家好意思吗？
“这件事，我觉得应当找临河市政府来解决。”宁素云对周衡说，“市工商支行是受市政府领导的，咱们和工商行沟通不了，就应当去找他们的上级来协调。关于临一机的困难，临河市政府应当是了解的，我想市领导应当会更加顾全大局的。”
周衡点点头：“小宁说得对。这些天我光顾着整顿厂内的事情，一直都没顾上去市政府走一走。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在临河市地面上的企业，换了新班子，怎么也得向土地爷报备一下的。”
说到这，他转头对樊彩虹问道：“小樊，过去咱们厂的事情是由市里的哪位领导负责分管的？”
“是市里分管工交财贸工作的副市长吕正洪。”樊彩虹答道。
“你联系一下吕市长，就说我想去拜访他一下，问他什么时间合适。”周衡说道。
“好的，我一会就去打电话。”樊彩虹应道。
接下来，大家便讨论了一下应急方案，万一与工商行的交涉陷入旷日持久，原来答应给工人发放的工资就要拖上一段时间了，那么必要的解释工作是要做的，还要考虑到一些困难职工的生活救济问题，这也是非常琐碎的。
开完会，樊彩虹马上联系了市政府方面。听说是临一机新上任的厂长要来拜访自己，副市长吕正洪马上谦虚地表示不敢劳周厂长的大驾，应当是自己亲自上门去拜访周厂长才是。
樊彩虹当然知道吕正洪这话只是一种虚伪的客套，于是也打着哈哈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最后才敲定今天下午见面的事项。至于说会面的地点，当然还是在市政府，吕正洪是不可能真的到临一机来上门拜访的。
到了约定的时间，周衡带上樊彩虹和唐子风，坐着小车来到了市政府。吕正洪派出秘书芦伟到市政府楼下迎接，待芦伟把周衡一行带进吕正洪的办公室里，吕正洪笑着走到门口迎接，然后一边与周衡握手，一边道歉说刚才正在接省领导的电话，没能亲自下楼迎接，实在不好意思云云。至于这话是真是假，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一通寒暄过后，宾主分别落座。周衡说道：“吕市长，非常不好意思，其实我早就应当上门来拜访的，只是临一机刚刚经历了领导班子的全面替换，各项管理工作都非常混乱，我刚刚接手，各种事情千头万绪，所以也抽不出时间过来，还请吕市长谅解。”
吕正洪连连摆手，说道：“周厂长说哪里话，临一机虽然是部属企业，但在我们临河市范围内，咱们就是一家人。周厂长上任，其实我是应当上门去祝贺的，无奈这段时间市里一直在搞创优的工作，我也是分身乏术，弄得还让周厂长亲自到市政府来，实在是让人过意不去。”
“我到市政府来是应该的。”周衡说，“临一机的情况，想必吕市长也是很清楚的。过去的领导班子作风上有问题，导致临一机陷入严重亏损，成了国家的包袱。部里派我下来，是希望我能够带领临一机迅速脱困，扭亏为盈。要做到这一点，离不开临河市政府对我们的大力支持，不瞒吕市长说，我这趟到市政府来，就是来请市政府帮忙的。”
吕正洪说：“帮忙这种话，周厂长就别说了。临一机的事情，也是我们临河市的事情，自家的事情，怎么能叫帮忙呢？周厂长有什么需要市政府做的，尽管吩咐就是，我这个副市长，不就是给企业当服务员的吗？”
周衡说：“我们哪怕让吕市长当服务员啊？要说起来，临一机需要市政府帮忙的事情非常多，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是比较着急的，所以我才急着来见吕市长了。”
“什么事情？”吕正洪问。
周衡便把金车偿还货款却被市工商支行截留的事情，向吕正洪说了一遍。他表示，从金车讨回来的这笔货款，对于临一机脱困是至关重要的。有了这笔钱，厂里才能够给职工发放工资，让职工对厂子重新燃起希望。临一机新领导班子的各种改革措施，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才能够顺利推行。而如果这笔钱被工商行截留住了，临一机的脱困大计就难以实施了。
“有这样的事情？小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吕正洪黑着脸，向秘书芦伟问道。
芦伟说：“吕市长，这个情况我大致知道一点。去年以来，各地出现股票热、房地产热、开发区热，各级金融机构贷款规模失控，已经引起了中央领导同志的关注。今年央行提出要紧缩银根，要求各家商业银行要减少贷款规模，已经发放的贷款要及时收回。不止是临一机，咱们临河市的很多企业，都被银行催讨过贷款，有不少企业也遇到过像周厂长刚才说的那种情况。”
“是这样？”吕正洪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这俩人的一问一答，落在周衡和唐子风的眼里，就是一场双簧了。吕正洪肯定知道工商行截留临一机资金的原因，但他却不直接说出来，而是借芦伟的口来说。这样一来，他相当于是一个局外人，对此事毫不知情，回旋的余地就非常大了。
周衡也没兴趣和吕正洪玩什么心眼，他说道：“吕市长，这个情况，工商支行的魏行长也向我们厂的总经济师宁总说过了。国家的政策，我们自然是不能左右的。但国家提出紧缩银根，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地把钱收回去，如果真是这样，那还需要银行干什么？银行就是用来给企业贷款的，银行要做的就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上加霜，是不是这样？”
唐子风在旁边插话道：“周厂长，您这话也不完全。我上大学的时候，教金融学的老师说过，在资本主义国家里，银行的经营方针就是嫌贫爱富，宁可锦上添花，绝不雪中送炭。”
“你说的这是资本主义国家的银行，市工商支行是这样的银行吗？”周衡说。
唐子风笑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是不是应当请魏行长来问问，看看他们支行到底是资本主义的银行，还是社会主义的银行。”
“你胡说什么，工商支行怎么不是社会主义的银行了？”周衡假意地瞪着唐子风训道。
吕正洪的眉毛皱了起来，他刚刚和自己的秘书唱了一曲双簧，转眼人家厂长和助理也给他唱了一曲双簧。
周衡和唐子风这番对话，就是给他出了一道选择题，你治下的工商支行，是资本主义的，还是社会主义的？换言之，你是资本主义的市长，还是社会主义的市长呢？
此时，老人家的南方讲话已经普遍传达了，不要问姓资姓社这样的表述，各级领导都是知道的。但即便不问姓资姓社，作为一级政府官员，起码的政治意识还是要有的。
国家现在的工作重点之一就是国企脱困，临一机是机械部的部属企业，机械部专门派出周衡到临一机来当厂长，领导临一机脱困，临河市如果在这个时候拆台，那可就是缺乏大局意识，对上对下都很难交代了。
可以这样说，如果吕正洪敢表示自己不在乎临一机的死活，周衡就敢揪着他去省里讨个说法。工商支行的行长可以不讲政治，但吕正洪是不能不讲的，这就是为什么周衡不找魏永林的麻烦，却要来找吕正洪协商的原因。
“小芦，你给工商支行打个电话，让魏永林过来一趟。”吕正洪向芦伟吩咐道。
芦伟出门打电话去了，吕正洪转头对周衡说：“周厂长，这件事情，涉及到银行那边的业务，他们的业务也是垂直管理的，我也不能越俎代庖。这样好不好，我让小芦把魏永林叫过来，你们就在这里沟通一下，我给你们做个见证人。涉及到政策方面的事情，我肯定是站在你们这边的，你看如何？”
吕正洪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周衡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是向吕正洪表示感谢了。临一机这么一个正局级单位，却还要看一个副市长的脸色，这就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吧。

第四十一章 背后的考量
从工商银行到市政府，颇有一段路程，魏永林要赶过来，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在等候魏永林的时候，吕正洪便与周衡闲聊了起来。
“周厂长，临一机现在到底欠了银行多少贷款？”吕正洪问。
“总共是4000多万吧。”周衡答道。
“有这么多！”吕正洪装出惊讶的样子。
芦伟又是恰到好处地插进话来，把临一机的情况向吕正洪说了一遍。
吕正洪啧啧连声地表示着惋息，随后向周衡问道：“那么，周厂长接手以后，有些什么打算呢？我对企业管理不太了解，但也听说企业生产需要有流动资金支持，临一机现在这个情况，流动资金方面，恐怕是非常紧张吧？”
“的确如此。”周衡说，“这也是我要向吕市长求援的事情。下一步我们考虑要扩大业务范围，开发一些适销对路的新产品，恐怕少不了要请银行提供支持呢。”
“这个恐怕有点难度。”吕正洪把眉毛皱成一个疙瘩。
芦伟说：“周厂长，据我了解，明后年银行这边的银根只会比现在收得更紧，你们要想找银行贷款，恐怕难度非常大。其实，市政府过去也是一直在帮临一机想办法解决资金短缺问题的，周厂长刚到任，可能不太了解这些情况。”
周衡心念一动，扭头去看唐子风，发现唐子风也正向他递过来一个会意的眼神。周衡心里有数了，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呢。
“芦秘书，你说市政府过去一直在帮我们想办法，不知道具体有些什么办法？我刚到临一机，的确是不太了解这些情况。”周衡说。
芦伟说：“其实，临一机是典型的端着金饭碗要饭吃。临一机现有的厂区，地处闹市，我们市政府曾经请专业机构评估过，仅临一机这1350亩厂区，现在的地皮价值就有1个亿。如果临一机愿意把厂区迁到郊区，同样购买1350亩土地，连2000万都用不了，这就足足多出了8000万的流动资金，足够临一机完成生产转型了。”
“……”
听到芦伟这样说，一旁的樊彩虹忍不住就想插话了。尼玛，你们这是坐地起价啊。原来的领导班子和市政府谈判的时候，市政府开出的价钱已经退到了免费划拨1500亩土地，同时补偿1亿资金。你这是欺负老周初来乍到，打算把免费划拨的土地给黑了。
唐子风眼明手快地拦住了樊彩虹，然后装出一副欣喜的模样，对周衡说道：“周厂长，竟然有这么好的一个方案，咱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如果能拿到1个亿的资金，最起码临一机未来5年都不用发愁没钱了，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啊。”
周衡面有难色，说：“这件事，部里恐怕不一定能通得过。”
唐子风说：“事在人为。现在临一机连工资都发不出去了，部里也是一筹莫展。咱们能够提出这样一个方案，说不定部里还觉得是一个创新呢。”
“这件事，恐怕得从长计议。”
“那是当然，不过，咱们最好马上向部里打报告申请，这样也能给部里留出一些讨论的时间。”
“要不……”
樊彩虹坐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说得热火朝天的样子，不禁有些愕然。
拜托，上上个星期我就向你们说过这件事好不好，你们怎么是好像刚刚知道的样子？唐子风这个小混混装傻也就罢了，你老周好歹是厂长，是在部里当了20多年处长的老同志，怎么也被唐子风给带坏了？或者是你们京城人的套路深，让我这个临河人看不懂了？
吕正洪和芦伟二人却是心中暗喜。市政府对临一机的这块已经觊觎很久了，此前一直与临一机的前任班子谈判，因为对方开价过高而未能达成协议。这次听说临一机前任班子集体落马，部里派来了新厂长，吕正洪和自己的幕僚们就讨论过此事，一些幕僚认为，临一机的新班子很有可能会接受迁址的方案，原因有三：
第一，临一机已经山穷水尽，除迁址卖地之外，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第二，听说临一机的新班子是具有过渡性质的，只要实现了扭亏，就会调回部里去。作为一个临时班子，他们是更容易接受这种饮鸩止渴的条件的；
第三，新班子对临河的情况不了解，不一定能够知道临一机这块土地的真实价值，市政府很容易用一个较低的价格与对方达成交易。
这一次市工商支行截留金车偿还给临一机的货款，其实正是得到了吕正洪手下一位幕僚的授意，吕正洪知道此事之后，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这位幕僚认为，只有卡断临一机的所有希望，才能逼迫临一机的新班子做出壮士断腕的决定。如果临一机拿到这100万货款，缓过一口气来，让新班子有时间充分了解情况，市政府再要逼迫临一机就范，难度就会加大了。
如果换成临一机原来的班子在任，市里是不会轻易这样做的。因为原来的班子与临河市和东叶省的关系都非常密切，有无数的渠道能够给工商支行施压。一家部属企业是一个庞然大物，即便是债务缠身，也还有相当的能量，吕正洪要对临一机出手，是不得不考虑再三的。
现在临一机换了新班子，吕正洪对这个新班子完全不了解，这一招，也有“试应手”的意味，即通过一个小事件来测试一下周衡的能力和态度，以便决定未来与临一机的合作模式。
现在看来，周衡和那个名叫唐子风的厂长助理，似乎的确被市政府的方案打动了。
他们对临一机的土地价值一无所知，而且似乎也并不关心其真实价值如何。唐子风的话说得很明白，他只在乎未来5年内临一机不缺钱花，至于5年之后，他早就调回京城升官去了，临一机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呵呵，如果是这样，那倒不妨给他们一个面子，让工商支行松松手，少截留一点他们的货款。至于说100万都还给他们，那是不可能的，怎么也得让他们难受难受，否则他们怎么可能会妥协呢？
正想到此，门外有工作人员通报，说工商支行的行长魏永林已经到了。吕正洪吩咐把他带进来，接着又给他和周衡他们做了相互介绍。
“原来是周厂长，幸会幸会！”魏永林倒是挺客气，握着周衡的手连声地问候着，水桶腰还微微地弯着，显出一些谦恭的样子。临一机的领导在临河市还是有几分地位的，魏永林在周衡面前不敢显得太过桀骜。
到了与唐子风握手的时候，魏永林的态度就牛气多了，握完手还拍了拍唐子风的肩膀，说了句“年轻有为”，俨然就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再至于见了樊彩虹，魏永林简直有化身为怪叔叔的倾向，拉着樊彩虹的小手好半天不放，热情地邀请樊彩虹有时间多到他那里去坐坐，他刚托人弄到了几条极品金鱼……
这一通寒暄过后，大家分头落座，吕正洪率先说起了正题。他把周衡提出的要求向魏永林说了一遍，并代表市政府表示要积极支持亏损企业，希望银行方面予以配合。说完这些，他话锋一转，又说政府也不能干预金融工作，毕竟紧缩银根是中央的既定方针，这件事最终如何处理，还是应当由银行自行决定的。
“吕市长的指示，我们银行肯定是要严格遵照执行的。”魏永林先表了个忠心，然后不出众人所料地来了个转折：
“但是，今年总行对我们的要求也是前所未有地严格，贷款额度压缩了一半多，过去发出去的贷款，必须如数按期收回，我们的压力也是非常大。今天上午临一机的宁总到我那里去，我已经向她介绍过这个情况。不是我们不支持企业的经营，实在是国家的政策有要求，我们作为一家市支行，也不能和国家政策对着干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断地往吕正洪的脸上瞟，想从吕正洪那里得到一些暗示。吕正洪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大有羽化升仙的迹象。他相信魏永林是能够把握好分寸的，他只需要在双方无法达成共识的时候，出来打打圆场，既给周衡一个面子，又保持对临一机的压力就可以了。
周衡对于魏永林的态度早有思想准备，他说道：
“魏行长，关于银行这边的困难，我们宁总今天回去之后已经向我汇报过了。国家有紧缩银根的要求，魏行长职责所在，我们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临一机的情况，想必魏行长也是非常清楚的。厂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原来的领导班子集体落马，让厂里的干部职工人心浮动。
“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新班子不能做出一些让群众看得到的举措，就很难恢复干部职工的信心，这对于临一机脱困是非常致命的。我想，中央提出紧缩银根，目的也是为了稳定经济。而如果像临一机这样的国有特大型企业都不能做到稳定，那么对经济的冲击恐怕会更大吧？”

第四十二章 别怪我不客气
“周厂长，支持亏损企业，一向是我们工商支行的重要职责，我们在这方面一向也都是不遗余力的。吕市长是知道的，对了，樊主任也是知道的，临一机这几年经营状况都不理想，一直都是靠我们工商行贷款支持，才能维持住现在的局面。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前后给临一机贷款的总额达到了2700万，整个临河市，也没有第二家企业欠我们这么多贷款了。”魏永林说。
周衡说：“过去的事情，我作为临一机的新厂长，要向魏行长表示诚恳的谢意。过去的领导班子工作作风有问题，这是导致临一机陷入长期亏损的主要原因。现在部里给临一机配备了新班子，也是希望我们这个新班子能够带领临一机凤凰涅槃，起死回生，我想，这也是吕市长和魏行长的心愿吧？”
“那是肯定的！”吕正洪和魏永林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周衡说：“要想让临一机脱困，我们肯定是要有一些耐心的。人家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临一机现在是重病缠身，要想让它恢复健康，怎么也得两三年的时间，你们说是不是？”
吕、魏二人不吭声了，等着周衡继续往下说。
周衡也没在意他们的表现，只是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新班子上来，制订了一个三年期的计划，准备先整顿厂子的生产经营秩序，恢复原有业务，积极开拓新业务，逐渐形成造血能力，再通过不断累积，形成几个新的拳头产品，最终彻底完成扭亏为盈的目标。
“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要让职工看到希望，而及时发放一次工资，就是给职工希望的一个关键。为了从金尧车辆厂讨回这笔欠款，小唐亲自出马，带着我们的销售人员在金车门口顶着烈日站了七天七夜，这才感动了金车的同志，答应分两期把款项还给临一机。
“现在第一笔货款刚刚到账，就被银行划走了，让我们前期的努力化为乌有。这样一来，我们后面的工作就完全无法开展了。魏行长能不能考虑到我们的这种情况，暂时不要扣留我们的各种款项。等我们的经营恢复之后，原来的欠款，我们肯定是会如数归还的。”
“原来小唐助理还有这样的事迹，实在是让人感动啊。”吕正洪看看唐子风，发了一句感慨。
关于唐子风去金车讨欠款的事情，吕正洪也听别人提过一嘴，似乎里面有唐子风身上捆着易燃易爆危险品胁迫宋福来之类的情节，他当时是不以为然的。现在听周衡说起，他才忍不住多看了唐子风一眼。
“魏行长，周厂长说的这个情况，倒也有道理。你看，银行这边还有没有松动的余地？”吕正洪夸完唐子风，又转头向魏永林问道。
魏永林面带愁色，说：“这个……真的很困难，这是省分行下的硬指标，我们也扛不住啊。”
“但是，在此之前，工商行从来没有扣过我们的钱。我们去年做了7000万的产值，大多数款项都是从工商行往来的，工商行并没有这样做过。现在我们新班子刚上任，工商行就来这样一手，是什么原因呢？”周衡逼问道。
魏永林说：“分行的这个要求，也是刚刚下达的，这不就是凑巧吗？我们真不是针对周厂长的。”
“可是，如果我们没有讨到这100万的货款，你不也没办法吗？”
“话是这样说，但既然你们的钱已经到账了，我如果直接就全部划给你们，分行知道这个情况，是会处分我的。周厂长有所不知，就是留给你们的那20万，也是我顶着很大压力交代的，我也是知道临一机的困难才这样做的。”
“光有这20万，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我只有这么大的权限了，为了给你们留下20万，我都要专门给分行写个情况说明的。”
“有关临一机的情况，省分行应当也是了解的吧？他们就丝毫不考虑这个情况？”
“这个我就不了解了，要不，周厂长去和省分行直接沟通一样？”
“魏行长……”吕正洪发话了，“对于周厂长他们这边的困难，市里也是非常着急的。常委会也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要求政府这边要多给临一机一些支持。这一次的事情，周厂长他们也有现实的考虑，你看看工商行这边是不是可以想想办法，多给他们挤出一些钱来？”
“这……”魏永林做出一副便秘多年的表情，憋了足足三分钟，这才咬着牙说道：“既然吕市长都开口了，我想想办法，要临一机留出30……呃，留出40万吧！”
周衡皱起了眉头，说道：“魏行长，40万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我们有6800名在职职工，还有1000多退休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要120万。你扣下了我们60多万，我们根本就没法给职工开出工资来。”
“这个我是真的没办法了。”魏永林说。
“吕市长，你看……”周衡又把头转向吕正洪。
吕正洪对魏永林问道：“魏行长，你这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魏永林回答得非常干脆。
周衡的脸色很难看，他已经看出来了，吕正洪愿意帮忙的程度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可不相信什么分行、总行提出严格要求之类的话，银行是垂直管理不假，但魏永林的帽子其实是攥在临河市手上的，吕正洪如果能表明一个态度，魏永林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表现。
见到周衡这副表情，唐子风吸了口气，对魏永林说道：“魏行长，现在到账的只是金车归还我们的一半欠款，另外一半欠款，金车会在下个月上旬归还我们。我想问问，届时你们是不是还会把这笔钱扣下来？”
魏永林愕了一下，旋即点点头，说：“从规定上说，的确是这样的。”
“那么以后我们如果卖出了产品，收回货款，你们也一样要把钱扣下，是这样吗？”
“……”魏永林不好回答了，只能用沉默表示承认。
“甚至如果我们签了订单，客户打过来材料款，你们也会扣下，是这样吗？”
“……”
唐子风呵呵一笑：“所以，魏行长的打算，就是把我们临一机彻底逼死，是这样吗？”
“唐助理怎么能这样说呢？”魏永林说。
唐子风变脸比翻书还快，他把眼一瞪，喝道：“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们厂都两个月没发工资了，我好不容易讨回来一笔货款，想着给厂里职工发一笔工资救救急，你们二话不说就把钱扣下了，这不是想把我们临一机逼死，又是什么意思？”
“你们临一机欠了我们的贷款，我们扣下钱是合情合理的，没有任何一点违规！”魏永林回应道。唐子风的声音很大，态度很不好，魏永林也就不客气了，跟着呛了起来。
“姓魏的，你特喵还给鼻子上脸了！”
唐子风吼了一声，突然站起来，一个跨步走到魏永林面前，伸出手直接薅住魏永林的衣领，生生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小唐！”
“唐助理！”
周衡和樊彩虹同时出声喝止。周衡只是喊话，却没有动窝，樊彩虹已经跳起来了，上前就去拉架。
吕正洪和芦伟也被这一幕给惊呆了，芦伟愣了半秒钟，也冲上前去，与樊彩虹一道，好不容易算是把唐子风的手给拉开了。唐子风后退一步，隔着站在他面前的樊彩虹，用手指着魏永林骂道：
“姓魏的，你别在我面前逼逼，谁特喵没干过行长？什么狗屁总行的规定，你早不扣钱晚不扣钱，周厂长一到任你就扣我们的钱，你这就是存心想给周厂长一个下马威！
我就不信你对全市的企业都是这样做的，我就不信你没违规放过贷款。我告诉你，这100万是我拿枪顶着金车厂长的脑袋要回来的，你敢扣下一分钱，我跟你不死不休！”
魏永林已经被吓懵了，他是奔五的人，成天养尊处优，哪见过这种阵势。唐子风年轻力壮，一张嘴就是满口京味的国骂，让他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威压感，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吕正洪毕竟是当副市长的，有点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风度。他黑着脸，对周衡问道：“周厂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听吕正洪问到自己头上，周衡也不便装哑巴了，他咳了一声，吩咐道：“小唐，先坐下。”
唐子风马上闭了嘴，他狠狠地瞪了魏永林一眼，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衡转过头，对吕正洪说：“吕市长，对不起，小唐性格比较冲动，刚才的事情，我们回去之后会严肃批评他的。但是，小唐说的话，是有道理的。魏行长也用不着在我们面前装腔作势，国家的政策，我们也同样了解，国家绝对不会要求一家银行对陷入严重困难的特大型国有企业落井下石。我希望魏行长明白你们这种行为的恶劣性质，停止截留我厂货款的行为，马上把我们的款项拨付过来。”
吕正洪沉着脸，说道：“周厂长，关于唐助理刚才的举动，我希望临一机能够给魏行长一个解释，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怎么能够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呢？至于说货款方面的事情，市政府不便插手，就由你们和魏行长直接协商好了。魏行长，周厂长他们的困难，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给予他们一些照顾。”
魏永林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吕正洪又把头转向周衡，说道：“那么，周厂长，今天这事，恐怕也只能到这了……”
周衡站起身，向吕正洪点了点头，又向唐子风和樊彩虹招呼道：“咱们走！”
说罢，他抬腿便走，唐子风和樊彩虹紧随其后。在走过魏永林身边时，唐子风扭过头去，盯着魏永林，一字一顿地说道：
“姓魏的，我给你24小时，24小时之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别怪我不客气！”

第四十三章 症结所在
“这……这也太嚣张了！”
看到芦伟把周衡一行送出办公室，魏永林这才跳了起来，用手指着门外，大声地向吕正洪嚷道。
吕正洪也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完全颠覆了，一个企业干部，在他这个副市长面前薅着一个银行行长的衣领子口出威胁，这样的事情在临河市几十年的历史上都不曾发生过一起，可现在偏偏就发生了。
这样做的人，居然是部委派下来的临一机厂长助理，据说还是名校毕业的大学生，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怎么一翻脸就如此狂躁了？
临一机的级别和临河市一样，这不假。但因为这些年临一机经营不善，企业亏损严重，临一机在临河市的地位已经大幅度下降了，即便是临一机原来的领导班子，到市里来办事也是会陪着三分笑的，哪有如此嚣张的道理。
如果仅仅是唐子风这个小年轻一时冲动，也就罢了。关键是在唐子风威胁魏永林的时候，周衡居然坐在那里稳如泰山，有点看戏的味道，这就值得琢磨了。难道，周衡是想用这样的方法，向临河市秀肌肉吗？
唐子风发飚，吕正洪也只能表示不满，要说用什么办法去对付唐子风，他是想不出来的。
临一机是部属企业，干部任免是由机械部决定的，吕正洪能上机械部去告状？唐子风做的，也只是薅了魏永林的衣领，构不成违法犯罪，吕正洪也没法让公安去把唐子风给拘了。甚至退一步说，就算唐子风刚才给了魏永林两个耳光，吕正洪恐怕也不合适让警察介入，原因还是在于临一机的背景。
但是，反过来想，周衡指使唐子风这样做，用意又何在呢？难道周衡真的认为唐子风的几句威胁就能够让魏永林就范吗？在这种时候，临一机难道不应当是想办法笼络魏永林，让他网开一面，唐子风这样做，不是把双方妥协的路都给堵上了吗？
吕正洪思前想后，也想不明白刚才的事情是怎么回事。看着一脸委屈的魏永林，他只能虎着脸，说道：“老魏，我问你一句实话，临一机的这笔钱，你能不能完全放过去？”
“那是肯定可以的。”魏永林说，“如果你吕市长说句话，我保证一分钱都不会扣着。我们前面小3000万的贷款都放出去了，扣下这100万有什么意思？”
“所以，这个小年轻的话也有点道理。咱们这样做，动机有点太明显了。”吕正洪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魏永林一愣，不确信地问道：“吕市长，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答应他们的条件？”
吕正洪摇摇头：“当然不行。如果他们过来说两句话，我们就放过他们了，以后再想和他们谈条件，就更不容易了。你再抻一抻他们，看看他们有什么后手。”
“可是，那个小年轻跟我说，只给我24小时……”魏永林心有余悸地说。
“他说啥就是啥吗？他能有什么本事？”吕正洪不屑地说。
魏永林说：“他刚才说，这100万是他用枪指着人家厂长的脑袋要来的……听他这意思，他有枪呢……”
“你还真信了！”吕正洪说，“他怎么可能有枪呢？他如果有枪，我马上就让警察把他抓了。”
“可是，周衡说了，这钱的确是他要回来的。现在各地三角债那么严重，出去讨债能把钱全部要回来，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吕市长，你说，这个小年轻是靠什么把钱要回来的呢？”
“这个……”吕正洪也挠头了。他当然不相信什么用枪顶着脑袋之类的话，但要说不是这样，这个唐子风又是如何办到的呢？
“吕市长，你说，这个姓唐的，会不会是上头什么人的子弟啊？”魏永林怯怯地猜测道。
吕正洪不吭声了，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临一机的领导班子集体落马，机械部重新派人过来组建新班子，周衡、宁素云这些人被派过来都不奇怪，毕竟他们都是富有经验的干部。
但委派这个唐子风来当厂长助理，就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了。最合理的解释，反而就是魏永林猜测的那种情况，即唐子风是有过硬背景的，此次下来，也就是来刷资历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能够从金车讨回货款，以及刚才他的嚣张跋扈，都好解释了。
“老魏，你在省分行那边不也有熟人吗？你让那边的熟人多帮你留意一下。我想，如果这个唐子风真的有什么上层关系，他要向你施压，肯定也是通过省分行压下来的。你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压力太大，就把款给他们放了，我们也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底牌。”吕正洪交代道。
“好吧……”魏永林也只能这样答应了。要让他平白无故就把钱给放出去，他实在是不甘心。但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能量巨大，能找到上面的人打招呼，他也只能屈服了。他一个市支行的行长，听起来挺威风，其实也就是个芝麻大的官，谁想踩他一脚都是很容易的。
不提吕正洪这边怎么想，周衡一行在芦伟的陪同下下了楼，坐上临一机的小车，樊彩虹这才轻轻拍着胸口，对唐子风说：“小唐，你刚才怎么那么冲动，让我都吓死了。”
“我很冲动吗？”唐子风说，“樊姐，我觉得我刚才很冷静啊。”
“……”樊彩虹无语了，是不是你们人大学生对于冷静这个词都存在着一些误解的？
“小唐，刚才的事情，你怎么看？”周衡平静地对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冷笑一声，说：“这件事，整个就是吕正洪给咱们布的局，目的就是把我们逼到绝路上去，最后不得不答应把厂区卖给临河市。”
“你是说，魏行长扣咱们的钱，是吕市长安排的？”樊彩虹惊讶道，刚才那会，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周衡说：“也不见得就是吕正洪亲自安排的，可能是下面的人揣测上意，设下了这个局。不过，吕正洪肯定是默许的，刚才他对魏永林说的那些话，都是话中有话的。”
“说到底，就是没把咱们临一机放在眼里啊。”唐子风说。
周衡叹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过去来临河的时候，临河市政府对临一机可是敬重有加的，临河市很多要找中央部委办的事情，都是通过临一机带话的。那时候，临一机的领导在临河也是享受领导待遇的，吕正洪见了临一机的正职，也得客客气气的。”
“就是！”樊彩虹义愤填膺地说，“刚才那会，看吕市长在周厂长面前趾高气扬的样子，我都想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
“樊姐，以后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及时告诉我，我替你去打耳刮子。”唐子风自告奋勇地说。
周衡斥道：“小唐，你胡说什么？刚才那件事，你也实在是太冲动了，哪有这样做工作的。”
唐子风说：“周厂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跟那个姓魏的客客气气，他才不会在乎我们的想法呢。我这样威胁他一下，至少他今天晚上是别想睡好觉了。”
“可是，到明天呢。明天如果他依然不答应放款，你打算怎么办？”周衡问。
唐子风反问道：“周厂长，你有什么好办法？”
周衡摇摇头：“我目前还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不能让你去对魏永林进行人身威胁。”
“我傻呀？”唐子风说，“我去对魏永林进行人身威胁，回头吕正洪让警察把我抓了，我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再说，我赤手空拳的，怎么去威胁他，早知道，我离京的时候就该把我那把50米的大刀带过来了。”
“50米的大刀……”樊彩虹咧了咧嘴。
周衡对于唐子风的俏皮话是早已免疫的，他说：“咱们今天到市政府，倒是搞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工商支行扣咱们的钱，根源不在于工商支行，而是在于市政府。所以，我们光对付一个工商支行是没用的，必须是釜底抽薪，让市政府愿意支持我们，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类似的事情。”
唐子风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觉得，问题的症结在于临一机是部属企业，不归临河市管，所以临河市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他们想谋我们厂的地皮，所以就要趁我们虚弱的时候，落井下石，逼我们让步。
要想让临河市放弃这种念头，真正地关心我们厂的死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临河市意识到，临一机不仅是机械部的企业，也是临河市的企业。临一机如果破产倒闭了，临河市也没好果子吃。”
“你说得对！”周衡点头道。唐子风能够这么快地理清整个思路，让周衡很是欣赏。换成一个其他人，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只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被别人卖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唐子风却能够一眼看出问题的真正症结，也不枉周衡专门把他带在身边了。

第四十四章 集体咨询
一夜无事，只有魏永林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唐子风冲上来薅他衣领的那一幕，反复地在他眼前出现。他稍稍合上眼，就觉得太阳穴似乎被人顶上了一支沙漠之鹰，好几次老婆的呼吸吹到他脖颈上都让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天亮之后，魏永林拎着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出了门，银行的小车准时地在他家门口等着。他上了车，心里依然很不踏实，想着唐子风会不会布下了几百名杀手，正在他前往银行的路上等着。好不容易到了银行，坐进自己的办公室，魏永林算是松了口气。银行这个地方还是有一定的安全等级的，除非唐子风能弄到加农炮，否则应当是威胁不到他的安全的。
“行长，临一机的总经济师宁总要见你。”
秘书过来报告道。
“不见！”魏永林中气十足地吼道，似乎这样才能表现出他的霸气。
秘书莫名其妙，不知道行长早上吃错了什么药，但又不敢询问，只能怯怯地退出去，然后去向宁素云委婉地表示道歉，说行长正在召开什么重要会议啥的，请宁总改天再来。
宁素云倒也没怎么纠缠，问了问魏永林可能有空的时间，便离开了。秘书再回来向魏永林汇报时，魏永林反而带着几分关切地问道：“你这样一说，她就走了？”
“是的，她就走了。”秘书答道。
“她没说什么？”
“她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说最早也得是明天了。”
“她没有坚决要求马上见我？”
“没有。”
“她还会再回来吗？”
“呃……”
秘书哑了，你问我，我问谁去？领导，你到底是想不想见这个宁素云，刚才说句“不见”都恨不得用高音喇叭喊出来，现在人家走了，你怎么好像还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呢？
“临一机那边，没什么异样？”魏永林又问。
“没有……”
“你派人去看看，如果有什么异样，马上来向我汇报。”
“……行长，你让人去看什么呢？”
秘书都要哭了，这个要求也太诡异了。一家工厂能有什么异样，我派人去看，让人家看啥呢？
魏永林也知道自己不够淡定了，他实在想不出唐子风会有什么狠招来对付他。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应当去见一见宁素云的，至少能够从她那里刺探出临一机下一步的打算。现在自己在明处，对手在暗处，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与魏永林一样忐忑不安的，还有吕正洪。他嘴上说不用怕唐子风做什么，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的。主要原因就是昨天唐子风的表现太离经叛道了，这压根就不是一个照着常理出牌的人，他会不会真的捆着啥东西去要挟魏永林呢？
一个上午过去了，太平无事。下午上班之后，吕正洪开了个小会，又找了几位自己分管的手下谈了些工作。就在他把一位下属的局长送走之后，秘书芦伟匆匆忙忙地跑进了他的办公室，一进门就神色紧张地说道：“市长，不好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吕正洪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金星乱闪，有些眩晕的感觉。他制止住了芦伟要来搀扶他的表示，只是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临一机的职工和家属，把工商支行给围了，还喊着口号，说要活捉魏永林！”芦伟说道。
“活捉魏永林！”吕正洪的脸色都变了，“有多少人？”
“好几千！”芦伟说，“公安已经过去了，赵市长已经到市长办公室去了，市长让您也过去一趟。”
“临一机这帮王八蛋！”吕正洪骂了一声，抬腿就往外走。好几千人上街，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这事是因为工商支行扣了临一机的钱而引发的，他这个分管工交财贸的副市长，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来到市长高贺的办公室，吕正洪发现分管政法的副市长赵西满果然也在。见到吕正洪进来，高贺说道：“老吕，工商支行那边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刚才听小芦说了，还不太清楚。”吕正洪说。
赵西满说：“就在刚才，有大约3000多人从临一机的厂区出来，喊着口号前往市工商支行，这些人都是临一机的职工和家属。他们包围了工商支行，说要讨回血汗钱，还说要活捉魏永林。我已经安排公安去现场维持秩序了，但事情的起因，我们现在还没有来得及调查清楚。”
“老吕，你清楚这事的原因吗？”高贺问。
吕正洪黑着脸点了一下头，说：“我大概知道一些。”
接下来，他便把工商支行扣押临一机货款，以及周衡等人上门来讨说法等事情说了一遍，其中也没漏了唐子风威胁魏永林的那一幕。
“你是说，他们的厂长助理，当着你的面威胁魏永林？”赵西满不敢相信地问。
“而且是薅着老魏的领子……”吕正洪说，同时隐隐有些淡疼的感觉。他刚才已经算了一下时间，临一机职工出厂门的时间，恰恰就是头一天周衡他们离开他办公室的时间。也就是说，唐子风威胁说只给魏永林24小时的时间，几乎是一分一秒都没有富余，时间到了，工人们就出发了。
要说这件事的背后不是唐子风在主使，他这个副市长的智商连喂狗都不配了。但周衡是否参与了此事，他就不敢打包票了，毕竟周衡是机械部委任的临一机一把手，应当不会这样胡闹吧？
“临一机的新领导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一点政治觉悟了！”高贺直接就拍了桌子。
职工上街，这可是极其严重的事情，如果再闹出点事情来，上级可不管始作俑者是谁，板子都是要打到他这个市长屁股上的。工商支行扣了临一机的钱，这事的确是有点过分，但你不能跟人家好好说吗？
实在不行，你给魏永林磕一个，说不定魏永林心一软就把款放出来了呢？你二话不说，就组织了好几千人去围工商支行，这是不把临河市政府当一盘菜的意思吗？
“老吕，你就在我这里，给临一机的厂办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高贺吩咐道。
高贺的办公桌上就有临河各主要单位的电话号码，吕正洪查到临一机厂办的电话，便把号码拨了出去。
接电话的是樊彩虹，听到吕正洪的声音，樊彩虹似乎有些高兴的样子，说道：“是吕市长啊，正好，我正准备向您汇报呢。我们厂有一些不明真相的职工和家属，听说因为工商支行扣了我们的钱，导致他们无法领到工资，就集体到工商支行咨询去了……”
几千人喊着口号把人家一个单位给围了，你们管这叫咨询？
吕正洪强忍着淡疼的感觉，冷冷地说道：“樊主任，你确信这件事不是你们厂组织的？”
“绝对不是！”樊彩虹像是被踩着尾巴一样尖叫着，“吕市长，我们厂部对这件事事先毫不知情。听说这件事，我们所有的厂领导都到现场去了，正在努力地劝说职工和家属保持克制，不要扰乱社会治安。”
“你们周厂长在不在？”吕正洪又问。
“他一早就到南梧去了。”樊彩虹说。
南梧是东叶省的省会，周衡在吕正洪这里碰了软钉子，一早赶到省城去活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吕正洪心里明白，周衡此举不过是给自己制造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据而已，未来要处理这起“集体咨询”事件的时候，他就有充分的余地了。
“那么，你们那位唐助理呢？”吕正洪继续问道。
樊彩虹说：“唐助理到现场去了。”
“你们还有哪位厂领导在家？”
“都不在家，有的出差了，有的生病没来上班，来上班的都去现场处理事情去了，只剩下我看家。”樊彩虹说得极其流利。
吕正洪直接把电话给扣了，尼玛，临一机这是要玩真的了。组织了好几千人去围工商支行，所有的领导都回避开了，让临河市想找个正主都找不着。临一机的领导班子显然很明白这一举动会让临河市陷入什么样的被动，他们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来向临河市示威，逼迫临河市出面解决问题。
“现在怎么办？”
高贺旁听了吕正洪与樊彩虹的通话，也同样悟出了其中的缘由。他向两名同僚问道。
“当下之下，只能是先稳定局面了。”赵西满说，“工商支行就在人民广场旁边，这几千人围上来，人民广场周围的交通肯定是完全中断了，而且会有很多人围观，这就是群体事件了。”
“老吕，你到现场去，务必找到临一机的领导，让他们马上把工人带回去。有什么事情，大家可以好好说嘛，搞这样的名堂，也不怕闹出事来？”高贺对吕正洪说。
“可是，高市长，他们如果继续提出全部放款的要求，我们答应不答应？”吕正洪请示道。
高贺也有些为难了，他想了想，说道：“老吕，稳定压倒一切。你到现场以后，相机行事。能够不完全答应他们的要求，是最好的，这样我们双方就有了协商的余地。但如果对方的态度过于强硬，咱们就先让出一局吧。这一次的事情，我是肯定要向省里汇报的，不怕没人来收拾他们。”

第四十五章 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吕正洪带着芦伟来到现场。他没有急着去临一机在现场的领导，而是稍稍做了点伪装，让别人认不出自己，然后便混在人群中，观察现场的情况。
正如他事先就知道的那样，现场的临一机职工和家属有3000多人，聚在一起便是乌泱泱的一大片，把工商银行堵了个水泄不通。许多路过的人看到热闹，也纷纷过来围观，使得整个人群不断扩大，几条街的交通都彻底断绝了。有些不小心闯进来的小汽车被堵在人群里，喇叭按得山响，但又哪里有人会理睬。
在人群的最前，挑着十几条横幅，其中有一条上面便写着“活捉魏永林、讨回血汗钱”的字样，其他的横幅上也都是一些杀气腾腾的内容，让人知道这些人绝对不是来“集体咨询”的，而是来砸场子的。
工商支行早已把铁栅栏门给关上了，员工们躲在栅栏门背后，看着外面汹涌的人潮，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情绪，真正觉得害怕的，也就是躲在行长室里的魏永林一人而已。
外面的临一机职工们并不满足于堵门，他们还向路人开展了宣传活动，大致内容就是说工厂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开销，好不容易来了个能干的厂长助理，开着航母去把钱讨回来了，结果却被工商支行的王八蛋行长给扣下来了。
夺人财产，如杀人父母，这个王八蛋扣了全厂2万职工和家属的生活费，是不是千刀万剐都不算过分？
“实在是太过分了！还有一点人性没有！”
有些富有同情心的路人便开始附和了。
“你们围着银行有什么用，应当去市政府讨公道啊！”
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在支招。
“哥们，砸玻璃啊，不能便宜这帮兔崽子！”
说话的人显然是充满了暴力倾向的。
吕正洪走到一个背人的地方，掏出手机，拨通了魏永林办公室的电话。听到吕正洪的声音，魏永林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吕市长，我可找到你了。我刚才不停地给你办公室打电话，始终都没人接。你知不知道，那个姓唐的小子聚集了好几千人，把我们支行给围起来了，我现在连门都出不去啊。”
吕正洪沉声说：“老魏，我现在就在你楼下，情况我都看到了。他们围着工商支行，有没有提出什么要求？”
“要求？”魏永林愣了一下，说道：“他们现在的要求就是要把我往死里整。你可不知道，他们的手段太卑鄙了！”
吕正洪一惊：“怎么，他们对你采取手段了？”
“是啊。吕市长，你如果在我们银行外面，没看到有人在发小传单吗？那就是那个姓唐的想出来的坏点子，我太阳他家的，实在是太无耻了！”魏永林满嘴爆着粗口。
吕正洪回头看看，果然见有几名临一机的人正在向路人发放传单。他走上前去，索要了一张，走到旁边定睛一看，不由得也觉得背心发凉。
只见传单上的大字标题写着：
高价征集线索！
下面的小字是详细的说明，声称市工商支行长期营私舞弊，敲诈勒索，现临一机职工集资高价收购有关工商支行干部职工贪腐的线索，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行长魏永林，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吃拿卡要、收受礼品、公款消费、生活作风等等。
再往下还有具体的价码，比如相关线索一条10元，具体事例一条50元，实名举报一次100元，物证价格面议……
这是打算把老魏整死啊！
吕正洪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呐喊。
魏永林这个人，吕正洪还是有所了解的，谈不上是什么腐败分子，但平时收受点礼物，请人吃饭的时候找个私营老板来帮着买单，偶尔调戏调戏女职工，这样的事情可谓是公开的秘密了。
这种事情，民不举官不究，也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如果有人存心要找他的黑材料，而且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公开征集，魏永林基本上就算是凉了。
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吕正洪感慨完，旋即就想到了自己。如果唐子风对自己也来这样一手，发动群众来找自己的毛病，自己能做到全身而退吗？
当干部的，有几个没收过点礼物的，又有几个没吃过别人宴请的，一回两回的事情，上级也不会苛求，但自己当副市长这么多年，这些事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个几百回吧？把几百次吃请的事情列成清单，公之于众，自己还想干下去吗？
不带这样坏规矩的好不好！
吕正洪出离愤怒了！
他挤出人群，来到了人群外面正在忙着维持秩序的市公安局长陈钊辉的面前。陈钊辉乍一开始还没认出吕正洪，待认出来之后，便开始叫苦：“吕市长，你说这算个什么事？你是不是赶紧找一下临一机的厂领导，让他们来帮着维持一下秩序，我的人手不够啊。”
“临一机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挑动事态，你们没有发现吗？”吕正洪没好气地问道。
“挑动事态？你是说收集魏永林的黑材料这事？”陈钊辉发现吕正洪手里正拿着一张传单，便猜出了吕正洪的所指。
吕正洪索性把传单交给陈钊辉，说道：“这种行为，是绝对不能允许的，这是在搞大鸣大放那一套嘛！”
“可是，我们真没啥办法制止啊。”陈钊辉说。
吕正洪说：“像这样的行为，你们应当采取一点更强硬的手段嘛？怎么能坐视他们煽动群众情绪呢？”
陈钊辉苦笑道：“更强硬的手段，我们哪敢啊。吕市长，这可是临一机的职工，惹着了他们，回头2万人都出来了，咱们受得了吗？再说了，别说其他地方，就是我这公安局，三个副局长里，老孟的父母是在临一机工作的，老王的丈母娘是在临一机工作的，老曹的亲家是临一机的，要对临一机的职工采取强硬手段，你说我能办得到吗？”
吕正洪一怔，一个念头涌上心来，他隐隐觉得，自己对临一机的认知，似乎是出现了什么差错。
临一机是部属企业不假，但作为一家拥有2万职工和家属的大企业，又在临河市生产生活了40多年，已经和临河形成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说它是临河市的企业也完全没错。
临一机陷入严重亏损，2万人生计无着，临河市还真没有隔岸观火的权利，如果临一机真的彻底崩溃了，这2万人加上他们在临河市的亲朋好友，将会掀起一个多大的浪潮啊。
真的捅着马蜂窝了，难怪昨天那个小年轻那么强硬，原来他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吕正洪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他原来光觉得临一机已经衰败，没啥影响力了，却没想到人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是2万职工和家属就足够给临河市构成强大的压力了。
“老陈，你看到临一机的领导没有？”吕正洪问。
陈钊辉说：“临一机倒是来了几个领导，而且看上去也的确是在做职工的解释工作。那不，临一机的朱亚超就在那边，他是临一机上届班子里唯一剩下来的副厂长。还有，临一机新来的一个什么厂长助理在另外一边，那家伙年轻得不像话，倒是好像很有点号召力的样子。”
吕正洪问清楚了唐子风的所在，便在两名警察的保护下，向那个方向挤过去了。走到跟前，果然见到唐子风正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周围的一群职工和家属大声地说着话：
“各位师傅，大家千万要保持冷静，不要做出过激的举动。大家的心情我是理解的，这些钱是大家的救命钱，也是我和老韩拼了命才从金尧讨回来的，现在被银行扣了，我和大家一样，都是非常愤怒的。”
“对，把魏永林那个王八蛋揪出来！”
“砸了这个破银行！”
有人开始鼓噪起来。
唐子风连忙抬手制止，说道：“大家不要说这种过激的话。咱们只是来和魏行长商量一下，请求魏行长理解我们的苦衷，把钱全部还给我们。我们临一机是部属企业，我们都是有素质的，不能和那些没素质的人一般见识，大家说对不对？”
“对！”众人纷纷响应，还穿插着一些快乐的笑声，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乐的。
“好了，大家分散开来，注意维持秩序，不要发生挤压、踩踏的事情。”
唐子风吩咐了一声，然后跳下石头，笑嘻嘻地走到了吕正洪的面前，说道：“哟，吕市长，您亲自视察来了？”
“这就是你的手笔？”吕正洪用手一指现场，说道。
唐子风说：“吕市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也是刚刚听说职工们来找工商行讨说法了，这不就紧赶慢赶过来维持秩序了吗？您看，我昨天就说了吧，魏行长那样做，是不得人心的，最多能撑24小时，24小时一过，肯定是要出事的。”
吕正洪懒得去揭穿唐子风的谎言，他阴着脸说：“唐助理，你说吧，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唐子风笑道：“吕市长，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工人们所图的，不过是拿到工资而已。如果工商支行能够把我们的钱都还给我们，再承诺以后不再重犯，大家又何必站在这里吹冷风呢？”

第四十六章 临一机也是临河市的企业
“你们就是这个要求？”吕正洪问道。
唐子风用手一指人群，说：“是他们的要求，不是我的。吕市长别弄错了。”
“那你们搜集魏行长的黑材料，又是为了什么？”
“杀鸡儆猴罗……”
“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算过分吧？你没发现我们的传单上没有留举报电话吗？”
“……”
吕正洪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看到的那张征集线索的传单上，的确是没有留下任何联络信息。也就是说，即便真的有人想举报魏永林的黑材料，也不知道上哪举报去，更别说拿到什么举报的报酬了。换句话说，唐子风他们到目前为止的举措，都还只是虚张声势，并没有真的要把老魏整死的意思。
可是，这回不留电话，不意味着下回也不留啊。唐子风通过这种方式，展示了自己所拥有的核武器，这就由不得老魏以及其他银行的行长们不胆战心惊了。核武器的威力，是它还竖在发射架上的时候最能体现出来的，一旦发射出去了，大家反而不怕了。
这个小年轻，实在是太歹毒了！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种做法，会给临河市带来多大的被动？”吕正洪气恼地说。
唐子风耸耸肩：“临河市怎么被动，和我们有关系吗？”
“怎么会没关系，你们不是临河市的企业吗？”吕正洪脱口而出。
唐子风看着吕正洪，嘿嘿冷笑：“吕市长，从昨天到今天，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了。”
“你……”吕正洪胸都快气炸了，掂量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武力值差异，他终于克制住了要和对方互殴的冲动，黑着脸问道：“什么话？”
“我们临一机也是临河市的企业。”
“这……”
“昨天周厂长带着我去向你求援，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我们自己去和魏永林那个老王八蛋谈。他明明知道你们市政府对这件事是在袖手旁观，怎么还可能会答应我们的要求？
事实上，如果你在当时能够意识到临一机也是临河市的企业，你就不会是那种态度。只要你真心地表现出愿意帮助我们脱困的意图，一个小小的魏永林敢炸刺吗？”
“银行是垂直管理的，市里也不一定……”
“是吗？”唐子风笑道，“吕市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打这种官腔，有意思吗？你如果坚持这个态度，那我只能把你的意思转告给临一机的职工，他们会知道上哪去讨说法的。”
吕正洪脸色骤变，他瞪着唐子风说：“唐子风，你知道煽动群体事件是什么性质吗？”
唐子风笑得很无邪：“吕市长，造谣是要有证据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煽动群体事件了？”
“你别以为自己做得漂亮，别人就查不出来。”
“欢迎你来查喔。”
“唐子风，我告诉你，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没有一级组织能够容忍你的这种行为！”
“大不了我辞职下海，混上几年不难成为一个百万富翁。但是，吕市长，正如你说的，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和魏永林唱的双簧，你以为组织上看不出来？”
“……”
吕正洪再次败了。他开始相信，金车那100多万的欠款，的确是唐子风开着歼星舰讨回来的，这是一个对一切都无所畏惧的人，你能拿他怎么办？
“唐助理，我们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事情，我们还是回到现实来，你说说看，这一次的事情，应当如何收场？”吕正洪妥协了。
唐子风说：“吕市长，其实昨天周厂长已经向你说过了。我们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时间。市里给我们足够的支持，帮助我们度过眼前最困难的阶段，我们很快就能够扭转大幅度亏损的局面，这对于临一机和临河市，都是有极大好处的。
“临一机的工人能够按时足额领到工资，就消除了一个重大的社会隐患，不会发生大规模的群体事件。同时，临一机2万多人的消费，对于临河当地经济也是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此外，临一机如果能够全面振兴，必然带动下游相关产业的发展，而这些相关产业都是临河市的企业，能够为临河创造税收和就业。一个大城市，没有几个骨干产业，是不可能繁荣起来的。而要论骨干产业，临河市现在有能够超过临一机的吗？”
吕正洪不吭声了，他不得不说，唐子风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在此前，临河市也是因为看到临一机经营不善，对它失去了希望，所以才产生出杀鸡取卵的想法。如果临一机真的能够起死回生，无论是2万职工和家属的日常消费，还是一家特大型企业的产业带动能力，对于临河市都是非常重要的。
“最后一点。”唐子风乘胜追击，“昨天从市政府回来之后，周厂长和我交流过。他说市政府希望临一机迁址，腾出现有的厂区土地，这种想法他是可以理解的。但迁址的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迁址很可能会带来一些混乱，而临一机现在是经不起这种混乱的。所以周厂长认为，迁址必须等到临一机摆脱危机之后，才能予以考虑。”
吕正洪点了点头，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都被对方看清楚了，再想玩什么花招也没意思了。
唐子风见对方认栽，口气也就变得更和缓了。他说：“这一次的事情，我们希望是下不为例。请工商支行把我们的款项全部划拨过来，让我们能够给工人发一次工资，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未来我们再收到货款、预付款之类的，包括工商行在内的各家银行都不得截留。”
吕正洪说：“我会和各家银行的行长沟通一下，尽量保证不出现类似于这一次的事情。不过，魏行长这边……”
唐子风嘻嘻一笑：“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我不会对魏永林下手，但他这个工商支行行长，也别再当下去了，换个地方养老去吧。”
“没这个必要吧？”吕正洪还在做着努力。
唐子风说：“我给过他机会的。我让他思考24小时，既然他花了24小时都没明白自己错在哪，这样的智商，怎么适合继续留在行长的位置上呢？”
“我明白了。”吕正洪也不再争了。他想到，经过这件事，魏永林估计吓破胆了，没准让他继续当行长，他都不敢当下去。
再说，几千职工上街这件事，影响非常恶劣，总得有人为之负责。这件事的幕后指使是唐子风，但吕正洪怎么可能让唐子风来背这个锅呢？既然唐子风不背锅，那就只有让魏永林背锅了，给他调动个岗位，让他提前养老去，谅他也没啥话说。
全部商量停当，吕正洪用手机向高贺做了一个汇报，在得到高贺的认可之后，他又给魏永林打了电话，然后再让唐子风通知宁素云到工商支行去办理手续。
魏永林的确是被吓怕了，见宁素云的时候，再没有了嚣张的气焰，乖乖地把100多万的款项都划到了临一机的账户上。宁素云与魏永林约定，第二天临一机的出纳会过来提走100万的现金，用于发放工资，魏永林需要提前准备好这些现金。
前来示威的临一机职工和家属们得到消息，便欢天喜地地打道回厂了，一路上还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今天的事情，好像只是上街看了场戏的样子。
吕正洪回到市政府，见到市长高贺。高贺告诉他，周衡在省里找了有关领导，反映临一机的经营困难问题。省领导给临河市打了电话，要求临河市要把临一机的脱困当成重要工作列入日程，并要求各部门全力为重点企业保驾护航，不能出现对困难企业雪上加霜的事情。
省领导的这个指示，为这一次的事件定了性。魏永林因为政策水平不高，不能理解国企解困的意义，被调离了工商支行行长的位置，安排到一个冷门岗位养老去了。
魏永林被罢官，的确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临河市的大小官员谈到临一机都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在大街上发传单搜集黑材料这种事情，实在是具有止小儿夜啼的神奇功效。
几天后，高贺亲自带着市政府的班子成员前往临一机调研，与临一机的领导班子亲切会谈，畅想美好未来。几个委办局还在临一机现场办公，为临一机解决了拖延已久的几个小问题，也算是表明了一种态度。
在高贺访问临一机之后，周衡去市政府做了一次回访，对此前唐子风威胁魏永林一事，以及职工去工商行堵门一事，向市政府郑重道歉。对方当然也说了各种客气话，双方一团和气，算是把这些事情都给揭过了。
经此一事，临一机的新班子正式在临河市政府心目中取得了应有的地位。关于临一机新班子里各位领导的情况，别人不太清楚，吕正洪却是很清楚的，他知道，周衡好歹还是一个讲究人，做事是有一定章法的。
但那个厂长助理唐子风完全就是一个愣头青，脑子里没有一点规则意识。这一老一少，一文一武，可真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第四十七章 提成制度
临一机厂长办公室，周衡看着在自己面前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唐子风，踌躇半天还是叹了口气：“小唐，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是少做一点……”
“老周，你当初在局领导面前哭着喊着要带我一起来，不就是让我干这种脏活的吗？没有我这一手，临河市那帮人能变得这么乖？”唐子风不以为然地说道。
在私底下的场合里，他用“老周”这个称呼来称谓周衡已经越来越顺口了，周衡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现在也变得麻木了。
“我是看中你是个非常之人，让你在必要的时候行非常之事，但没让你违法乱纪啊。这一次的事情，上头是不追究，如果追究下来，你这个在幕后煽动群体事件的人，起码也是开除公职的处分。”周衡严肃地说。
唐子风一摊手：“说我幕后煽动，有证据吗？”
“你以为组织很傻吗？”周衡反问道。
唐子风嘻嘻笑道：“哪能啊，组织是万能的，我这点小伎俩，肯定瞒不过组织。不过嘛，我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为了帮一家特大型国企解困，组织上应当会考虑到我的动机吧？”
“我倒是真有点奇怪了。”周衡皱着眉头说，“这几天，施书记专门去调查过这件事，查来查去，谁也说不清楚关于工商行和魏永林的消息是谁传播出去的，又是谁组织大家去闹事的。
“她只查到那些征集魏永林罪状的传单是一个名叫宁默的青工带着人印刷的，他说是很多工人都在谈论这个主意，他就出头去做了，其他人也证实在宁默印传单之前，就已经有人出过这个主意。最关键的是，不管怎么查，这件事和你都是一点关系也扯不上，但我知道，这肯定是你在背后煽风点火。你是怎么做到的？”
“宁默吗？”唐子风装作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样子，点点头说，“这个人倒值得去认识一下，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上呢。”
周衡说：“我了解过这个人的情况，是技校毕业的，在装配车间当钳工，技术上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平时喜欢发点牢骚，但总的来说还算是比较安分守己的一个人。”
“好，我记住了。”唐子风应道。
让唐子风这一打岔，周衡刚才的问题算是白问了。他也知道，唐子风肯定有自己的一些秘密渠道，能够把水搅浑。唐子风不愿意把这些渠道说出来，他也没必要去刨根问底了，当领导的，有时候糊涂一点也好。
对于唐子风的破坏能力，周衡算是见识到了。他也明白，在时下的环境下，用寻常的办法还真没法让诸如宋福来、魏永林之类的人妥协。
唐子风的手腕，对于一家企业来说是非常必要的，甚至于周衡当初提出要带唐子风来临一机的时候，也是存着利用他这种破坏能力的想法。
这次对付魏永林，唐子风事先向周衡打过招呼，让周衡到省城去活动，一方面是避嫌，另一方面也是争取省里的支持。
至于他准备如何让魏永林屈服，唐子风并没有向周衡说起，所以当周衡事后听说有几千职工和家属上街的时候，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所幸整件事有惊无险，最终的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这件事也让周衡对唐子风的认识增加了几分。唐子风行事看似莽撞，其实是有分寸的。
他是如何对付宋福来的，周衡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但至少有一点，宋福来没敢对唐子风进行报复，这就说明唐子风做事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既达到目的，又不把别人逼到绝路上去。
这一次唐子风煽动工人和家属围堵工商支行，还大肆搜集魏永林的罪证，看似极端，但事后却没有什么后遗症，甚至魏永林也只是被调换了岗位，并没有落马，这就是给人留了余地了。
换成一个真正的愣头青，这一回没准会让临河市一干领导都受到牵连，而一旦如此，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罢了罢了，后生可畏，年轻一代的办事能力，或许真不是自己这样的老头能够理解的。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或许还是唐子风这种人更能够如鱼得水，自己只要在背后替他挡挡风雨就好了。
想到此，周衡撇开了刚才的话题，说道：“前些天，我通过过去的一些老关系，联系了十几家厂子，都是有意向要采购一些机床的。现在我打算安排一些业务员去和这些厂子接洽，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有。”唐子风干脆地回答道，“第一，要和业务员约法三章，只要是他们联系过的业务，如果未来被他们以直接或者间接的方式转包给其他企业了，一经查实，直接按贪污罪移送司法，勿谓言之不预。”
“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他们如果真的要把业务转给私人企业，我们又怎么能够发现呢？”周衡问。
唐子风笑道：“老周，你刚才吓唬我的时候，不是说组织是万能的吗？如果我们动用刑侦力量，甚至不惜从京城请几个刑侦专家来查，你觉得查不出来？”
“这个动静就有点大了吧？”周衡迟疑说。
“必须这样做。”唐子风说，“但凡查到一起，就直接送法院起诉，判个十年八年的，非如此不能震慑宵小。”
周衡想了想，提笔把唐子风的建议记录了下来。
乱世用重典，临一机的销售队伍鱼龙混杂，作风极其糜烂，也的确是需要下狠手来整顿一下才行了。
至于说到京城请刑侦专家过来，周衡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渠道的，他认识的几个朋友，可是成天和间谍打交道的，对付一家工厂里的几个销售员，完全就是牛刀杀鸡了。
“第二，落实上次厂务会上提到的奖励政策。我计算过，对于业务员谈回来的业务，按合同金额的1%给予奖励。业务员的差旅费支出暂时还按原来的制度，由厂里实报实销。但涉及到给客户送礼或者回扣之类的支出，一律算在这1%里，厂里不再单独列支。”唐子风继续说。
周衡点点头：“这件事你上次跟我提过，我和几位厂领导私下沟通了一下，大家基本上是赞同的。趁着这次出去找业务的机会，我想就把这个制度定下来吧。”
唐子风说：“这个制度，咱们可以向全厂公开。同时宣布不管是不是销售部的人员，只要能够拉回业务，一律可以享受这个提成政策。这几天我陪着张建阳在服务公司调研，感觉高手在民间，只要给大家一个承诺，职工们的智慧是无穷的。”
唐子风的建议，在厂务会上得到了通过，随即便以公开文件的方式向全厂进行了公布。
唐子风这两条建议，一条是对销售人员有好处的，另一条则是在销售人员的脑门顶上悬了一把剑，对他们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当然，这只是对那些存着吃里爬外心理的业务员而言的，你如果问心无愧，又怕什么严格监管呢？
对于给销售人员以1%的提成奖励一事，大多数的干部职工都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他们的道理也是很合理的，销售员的职责就是找业务，相当于工人上班制造零件。拉来业务就能够拿1%的提成，那我造一个零件是不是也应当有1%的提成呢？
更有人愤愤然地表示，这些销售人员都是窝囊废，一年都拉不回一单业务，凭什么给他们提成？
这种抱怨其实是无法做到逻辑自洽的，既然人家拉不回业务，那么自然也就拿不了提成了，你生气什么呢？这些人拉不回业务也同样领工资，那么那些能够拉回业务的业务员，厂里给予提成奖励，又有什么错呢？
有些“富于正义感”的职工，索性就直接给机械部写匿名信举报了，说周衡一伙在临一机搞不正之风，长此以往，厂将不厂，云云。这些匿名信被转到二局，谢天成不以为然，直接就给扣下了。你说不能给销售员提成，那你倒是想个办法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呀。你拿不出一个好办法，又不让人家去尝试，这不就是键政局的作风吗？
不管大家是不是有意见，这个政策最终还是确立下来了。唐子风通过韩伟昌、宁默等人在私底下做了不少工作，让许多职工渐渐接受了这个政策，并转而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也能够从这个政策中获得一些好处。一时间，有点门路的干部职工都在给自己的三亲六故打电话，询问对方能够找到一些机床方面的业务，如果介绍过来，就有提成可拿。一台机床的价格少辄一两万，多辄几十万，1%的提成是非常可观的。
在这个提成政策中，有一条临时的附加条款，规定厂领导班子成员揽来的业务，不能提取提成，这多少也堵上了一些喷子们的嘴。
就在这个时候，还在金尧做采访的包娜娜给唐子风打来一个电话，说自己联系上了一家企业，对方有意要采购4台机床，让唐子风抓紧时间去接洽。包娜娜还特地提醒说，事成之后，该给自己的提成，可不许赖哦……

第四十八章 机床和机床不一样
“机床？他们要什么机床？”
唐子风在电话里问。
“机床不就是机床吗？”包娜娜反问道，“我跟他们说，你们是生产长缨牌机床的，他们经理对你们的印象非常好，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开的就是长缨牌的机床，然后说如果他们需要的机床你们能够提供，他会优先考虑的。”
唐子风叫苦道：“拜托啊妹妹，机床有车床、铣床、钻床、镗床、磨床、刨床、插床、拉床、锯床，还有组合机床。同是车床，有卧车、立车，同是磨床，有外圆磨床、平面磨床，还要分不同精度、最大加工长度、最大加工深度，你凭空一句说人家需要4台机床，你让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提供？”
“啊，这么复杂啊，你怎么不早说啊？”包娜娜在电话那头抱怨道。她是学新闻的，对于工业的这摊东西还真不了解。其实，唐子风在读大学的时候也不知道机床还有这么多的分类，这些知识都是他到二局工作之后才逐渐听说的，有一些甚至是在到临一机之后突击恶补而来的。
“可是，我跟人家经理都已经吹过牛了，说你们是国营大厂、老厂，什么机床都能造。他原来是打算从国外进口这4台机床的，听我一说，就把国外的订单给推了。”包娜娜说。
“我汗！”唐子风真是服了，他说道：“这样吧，你把对方的电话告诉我，我要和他聊聊，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我的提成呢？”包娜娜嗲声嗲气地问道。
“少不了你的！”唐子风没好气地说。
包娜娜嘻嘻笑着，把对方的信息报给了唐子风。原来，包娜娜联系的这家单位是金尧废旧物资回收公司，联系人就是公司经理，名叫毛亚光。唐子风挂断包娜娜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毛亚光的号码。
“毛经理吗，我是临河第一机床厂的厂长助理，我叫唐子风。我有一个师妹，叫包娜娜的，说你们这里打算采购4台机床，有这么回事吗？”唐子风直截了当地问道。
毛亚光说：“是的是的，我们的确是打算采购4台机床。我们原来是打算从国外引进的，合同都快签了，结果上面通知我们说外汇指标解决不了，买不成了。这不，正好包记者到我们这里采访，听我们说起这事，就非常热心地推荐了你们厂。
好家伙，临一机，长缨牌机床，当年那可是顶呱呱的。我当时就说了，只要你们厂能够提供我们需要的机床，价格合适，质量可靠，性能和国外产品差不多，供货及时，售后保障可靠，我就选你们了……”
唐子风听着他像说相声贯口一样地罗列着要求，好悬自己没有一口气憋死。
你说得那么豪迈，什么临一机和长缨机床都是顶呱呱的，好像非我们不可一样。可你列出来的那些要求，哪一条也不算宽松啊。但凡是个机床企业，能做到所有这些条件，谁又会拒绝它的产品呢？说到底，这不就是一个空头人情吗？
“毛经理，我能不能打听一下，你们要的是什么机床，车床还是铣床，或者是磨床？”唐子风问道。
“我要车床铣床干什么？”毛亚光不解地反问道，“我过去是在工厂里开过车床的，可我现在到了废旧物资回收公司，我们要车床有什么用？”
“那你要的是？”
“金属打包机床啊，包记者没跟你说吗？”
“呃，没说太清楚……”唐子风汗了。
“包记者说你们能够提供的呀！”
“是吗？我还得问问……要不，毛经理能把你们的具体型号要求发一个传真过来吗？我让技术处的人看看，看我们生产的金属打包机床能不能符合你们的要求。”唐子风成吉湿汗，这个包娜娜可真敢说啊。
“好的，我把外商给我们的产品介绍发一份给你吧，我们就是要那种型号和规格的机床。”毛亚光说。
唐子风把厂办的传真机号码告诉了毛亚光，毛亚光倒也是个办事麻利的人，不一会就让人把资料传真过来了。唐子风拿着这几页传真件，苦着脸来到技术处，进了总工程师秦仲年的房间。
“秦总工，这是金尧一家企业想要采购的4台机床的资料，您看看我们能够生产吗？”唐子风把传真件递上前，说道。
秦仲年接过传真件，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来，看着唐子风说：“小唐，你没事吧？”
“我就知道……”唐子风苦笑说，“我果然是所托非人啊。”
废旧物资回收公司，其实就是人们寻常说的废品收购站。公司回收回来的物资中间，有一类就是废旧金属，这些废旧金属是冶炼钢铁或者其他金属的重要原料。这几年国内的经济发展速度很快，钢材严重短缺，导致废旧金属价格也不断上升，回收废旧金属的利润十分可观。
废旧物资回收公司回收回来的废旧金属，有各种形态，比如废旧角钢、废钢筋、铁门窗、废旧螺丝钉等等，还有一部分是工厂里进行金属切削时切出来的铁刨花，看上去很蓬松的一大堆，实际上没多少重量。
像这样的废旧金属，在运输之前必须打包，也称为压块，就是用机器把它们压成致密的块状，这样能够节约空间。毛亚光说的金属打包机床，其实就是这种打包机械，称其为机床也不算错。
关键在于，打包机床的工作原理是把疏松的金属压成块，在分类上应当属于锻压机床。而临一机的产品包括卧式车床、龙门铣镗床和精密磨床，都属于切削机床，与锻压机床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换成一个懂行的人去与毛亚光接洽，只要一听毛亚光的要求，就会知难而退。只有包娜娜这样的工业盲，才会觉得天下机床都是一样的，也不管人家要的是什么，就大包大揽地接下来了。
毛亚光当然知道临一机是做切削机床的，但他不知道临一机是不是也能造锻压机床。
在他心目中，觉得临一机是一家大企业，没准啥都能造呢？包娜娜吹牛不上税，脑子里光想着唐子风许诺给她的提成，哪管什么切削机床和锻压机床的区别，结果就把唐子风给架到火上烤了。
刚才毛亚光说出金属打包机床这六个字的时候，唐子风就知道包娜娜摆了乌龙。
但在那种情况下，他还真不好意思直接说出这一点。他让毛亚光把需求发过来，是打算缓冲一下，未来说临一机不生产这种规格的设备，起码双方不至于太尴尬。他把传真件拿来给秦仲年看，也就是一个手续问题吧，毕竟像这样的需求，要驳回也得先征求技术处的意见，他不能擅专。
就在唐子风打算灰溜溜地离开时，门外走进一人，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估计是来找秦仲年签字啥的。此人一进门，看到唐子风，脸上便堆起了笑容：“哟，是唐助理，你这是和秦总工有重要工作要谈啊，要不我等会再来……”
说话的正是唐子风的金牌马仔韩伟昌，见他果真要回避的样子，唐子风说道：“老韩，我没事了，我其实是来找虐的……”
“找虐？”韩伟昌一怔，怎么，秦总工还喜欢这样的调调……
唐子风挥了挥手上的传真件，说：“你在金尧的时候见过的那个女记者，我师妹，给我开了个玩笑，帮我联系了4台金属打包机床的业务。这不，我刚一开口，就让秦总工训了个狗血淋头。”
“我可没训你，更没训得你狗血淋头。”秦仲年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头也没抬地说，“你明明知道咱们不是搞锻压设备的，还拿着这样的订单来问我，你这不是自己找事吗？”
“是是，我错了，秦总工。”唐子风做着廉价的检讨。这些天，他和秦仲年、宁素云等一干领导也混得比较熟了，这些人的岁数最少也比他大十几岁，他在这些人面前是有卖萌资格的。
秦仲年抬起头，不满地说：“小唐，这件事我回头也要跟老周谈谈。你们搞的那个业务提成的政策，倒是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可也让不少人利欲熏心，不管咱们做得了做不了的业务，都拿来问技术处，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嘛。就说今天上午吧，行政处的那个老刘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说他联系到一笔大业务，有好几千万。”
“这么大的业务，是做什么的？”唐子风问道。
“说是哪个省邮电局要的程控交换机。”
“呃……”唐子风哑了，这位老刘不会是脑子被驴踢过吧，机床和交换机，这完全是两码事啊。拿这样的单子来问秦仲年，说他是砸场子也不为过了，难怪秦仲年如此恼火。
“秦总工，我这个好歹也算是机床吧。”唐子风不得不为自己正名了，别下次厂务会的时候老秦拿他当例子来开炮。
“可这是锻压机床啊，咱们厂啥时候搞过锻压机床？”秦仲年斥着。
“锻压机床？”韩伟昌看看唐子风，又看看秦仲年，脱口而出道：“秦总工，咱们厂真的搞过锻压机床啊！”

第四十九章 什么都能够造出来
“临一机搞过锻压机床？我怎么不知道？”秦仲年诧异道。
这个问题可真有点不好回答，你是总工程师不假，可你刚到临一机没几天啊，临一机的事情，你怎么可能都知道呢？但韩伟昌没法这样怼秦仲年，原因无它，人家是领导，你能说领导无知吗？
幸好，秦仲年也迅速反应过来了，自嘲地笑着说道：“我糊涂了，临一机的事情，肯定是老韩更了解的。老韩，你说说看，咱们临一机什么时候搞过锻压机床了。”
韩伟昌谦虚地说：“哪里哪里，秦总工在机械设计院这么多年，对行业里的情况肯定是非常了解的。不过嘛，临一机搞锻压机床这事，当年也是轰轰烈烈的，后来有点不了了之，所以秦总工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秦仲年用手指指沙发，说道：“老韩，你坐下，跟我介绍一下这件事……对了，小唐，你也坐吧，听听是怎么回事。”
韩伟昌坐下了，开始给二人介绍这段往事。原来，这还是60年代初的事情，当时国家搞经济调整，许多部属企业都由中央管辖改为地方管辖，临一机也被下放给了东叶省，成为东叶省机械厅下属的企业。时值江南造船厂建造出中国第一台万吨水压机，轰动全国，东叶省的领导为了蹭热点，指示东叶省机械系统也要搞水压机，说搞不出万吨的，弄个七八千吨的也行。临一机作为东叶省实力最强的机械企业，便承担了这项光荣而荒唐的任务。
“后来呢？”唐子风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也是听老工程师们说起来的。当时的技术处夜以继日搞了三个多月，突破了许多技术难关，最后设计出一台2000吨的水压机。至于省领导要求的8000吨水压机，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搞不出来了。”韩伟昌说。
秦仲年说：“能搞出2000吨的，也不错了。水压机的压力越大，对于材料和结构的要求就越高，寻常的材料根本经不起这么大的压力。江南厂是集中了全国力量搞出来的，临一机想靠自己一家厂子的力量来搞，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金尧那边要的打包机，也属于锻压机械，它的压力要求是多少？”唐子风问。
秦仲年说：“我刚才看过了，他们要求的压力是100吨。”
“我们连2000吨的都搞过，这100吨的，不是很容易吗？”唐子风脱口而出。
秦仲年愣了一下，说：“光从压力来说，100吨压力的装置没多大难度，就算咱们过去没搞过，要从头开始搞也不难，技术都是现成的。关键是，咱们是搞切削机床的，改行去搞锻压设备，有点不务正业啊。”
唐子风看着秦仲年，问道：“秦总工，我没明白。你是说咱们造不了这种设备，还是说咱们不应该去造这种设备？”
“主要是不应该造吧。”秦仲年说，“至于说制造能力嘛，我们过去没造过打包机，但我看了一下要求，这东西的结构也不复杂，以咱们厂的制造能力，造几台出来是绝对没问题的。”
“我倒！”唐子风几乎爆粗口了。这不懂技术真是自己的短板啊，差点就让老秦给蒙了。自己还以为什么锻压设备有多高的技术门槛，临一机踮着脚都够不着。合着是造几台出来绝对没问题，只是老秦不乐意做而已。
“秦总工，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厂都快穷得去要饭了，你还挑挑拣拣的。这4台机床，我师妹可说了，金废是打算以5万美元一台的价格从国外引进的，我们吃点亏，按40万人民币一台接下来，也是160万的产值，你说说看，40万的毛利有没有？”唐子风冲着秦仲年问道，金尧废旧物资回收公司，被他直接简称为金废了，也不知道毛亚光听到会不会气疯。
“40万的毛利，也就是每台10万，余下30万的制造成本，我觉得绰绰有余了。”秦仲年说。这位老兄是机械设计院的当家大牛，各种机械都是搞过的，锻压机床对他来说也不陌生。
刚才这一小会，他已经把金属打包机的原理和结构都想明白了，粗粗一算，30万一台的制造成本是完全没问题的，如果真能40万一台卖出去，10万毛利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4台设备，40万毛利，你不想要？”唐子风问道。
秦仲年有些窘了。他也是先入为主，总觉得临一机是做切削机床的，就不应当去做锻压机床，这也是在部委工作养成的习惯。现在被唐子风一说，他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角色是临一机的总工程师。这几次厂里开厂务会，周衡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谈业务问题。一笔160万产值的业务，对于今天的临一机来说，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既然能拿得下来，为什么不做呢？
“我这个老脑筋！”秦仲年倒是个襟怀坦荡的人，知道自己错了，立马就承认了，他说道：“小唐，是我错了。其实吧，金属打包机的技术是比较成熟的，咱们国家在70年代的时候就已经开发出来了，主要技术都是我们机械设计院搞的。这些年打包机的技术有所改进，但基本原理是不变的。
“说实在的，打包机的制造难度，比咱们日常造的车床、铣床啥的低得多了。它对零部件的加工精度要求比机床要低两个级别以上，我们如果愿意去造打包机，绝对比国内几家专业厂子造的要好得多。”
韩伟昌也连连点头，说：“没错，咱们临一机是造精密机床的，每个零部件的加工精度要求都高得很。这个金属打包机，不就是用铁皮做个箱子，把那些废铁塞进去，然后用液压杆往里面杵，把废铁杵成坨坨，能有多高的精度要求？”
“韩工，你这话说得也太糙了吧？打包机虽然不算什么高难度的产品，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啊。”
秦仲年无语了。当年国内自主开发金属打包机的时候，他刚到机械设计院工作，帮着技术大牛们打过下手，所以对这个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韩伟昌说的原理是对的，但经他一形容，好像成了农村里打土坯的样子，实在是有辱斯文了。
其实这种设备也是有它的技术难度的，比如说……又比如说……
呃，还是不比如说了，秦仲年想了一圈，也没想出这其中有什么值得吹嘘的技术难度。当年开发的时候，主要是受制于材料、工艺等方面的缺陷，大家花了不少精力来解决这些问题。经过这么多年，国内的材料和工艺水平与过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现在再说什么技术难度，完全就是贻笑大方了。
其实，一台合盖式双压头加压型金属打包机的结构是很简单的。全机分为两大部分，即主机和动力系统。主机包括一个机体，也就是韩伟昌所说的“铁皮箱子”，当然实际上是由很厚的铸铁做成的，因为它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两部互相垂直的液压机，是用来把废铁“杵”紧的，另外还有机盖、锁紧机构等。
动力系统就是对两台液压机进行操纵的系统，包括油箱、油泵、电机、控制阀、管路系统、电气系统等等。
临一机没有做过金属打包机，但切削机床同样需要用铸铁制造机体，用液压装置控制工作台起降，也同样有大量的控制系统。可以说，制造金属打包机所涉及到的技术，临一机都已经掌握了，只需要画出图纸，就能够把设备制造出来。
这就是一家大型机械制造企业的能力，只要有图纸，几乎什么都能够造出来。在西方国家对中国进行全面禁运的年代里，中国经常是拿着一台国外的设备大卸八块，把零件一个一个画出来，然后就能够自己仿造出同样的设备。当然，由于材料、工艺、加工设备等方面的限制，中国仿造出来的设备往往有其形而无其神，可行性、精度等方面都较进口设备略逊一筹。
具体到“金废”所需要的4台金属打包机，就基本上不存在上述的担忧了。因为金属打包机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精密设备，它是用来把一些松散的废旧金属挤压成“坨坨”的，干的就是傻大黑粗的活，以临一机那能够制造精密磨床的工艺水平，造几台金属打包机实在是太容易了。
“小唐，你可以去告诉对方，我们完全有能力向他们提供这批金属打包机。你去安排一个业务员，最好再带一个工程师，到金尧去走一趟，跟他们详细地探讨一下具体的产品要求以及相应的价格。拿到对方的需求之后，我有把握在半个月之内完成设计，制造过程有半个月也足够了。也就是说，我们在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向他们交货。”秦仲年信心满满地说。
唐子风说：“那可太好了，这样吧，别安排什么业务员了，既然是我师妹联系的业务，我就亲自跑一趟吧。至于工程师嘛，这不……咦，老韩，你跑啥！”

第五十章 适当给予一点经济刺激
唐子风追出门外，在走廊上把韩伟昌给截住了。他一把拽住韩伟昌的衣袖，质问道：“老韩，你跑啥，我能吃了你？”
“哪能啊……”韩伟昌陪着笑脸，“我这不是突然想起桌上的图纸还没收起来，怕谁一不小心给弄乱了，所以急着回办公室收拾去。”
“你不想跟我去金尧？”
“我就不必去了吧？”
“你觉得跟我出差不愉快？”
“不不不，很愉快。”
“上次答应给你争取的奖金你没拿到？”
“……”
“老韩，你可别搞错了，我这是给你创造机会呢。”唐子风低声说道，“4台打包机，160万的产值，我是厂领导，不能拿提成，但是给你争取一笔提成是没问题的。只要你能够配合我把这笔业务谈下来，多的不敢说，2000元的提成，厂里不给你的话，我私人掏腰包发给你，你信不信？”
“2000元的提成！”韩伟昌的眼睛里滋滋地往外冒着火花，“唐助理，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去算了，我找别人去。让我想想，对了，你们技术处不是有个叫蔡越的吗，我带他去……”唐子风做出一副要移情别恋的样子。
“别别，唐助理，你找蔡越干什么，他就是一个闷嘴葫芦，在家里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哪做得了业务啊。你看，咱们俩上次合作也很愉快，所以这一次，就让我跟你去吧。我发誓，到了金尧，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皱一皱眉头，我老韩就是这个……”
说到此，韩伟昌伸出手比划了一个王八的样子，这也算是一个毒誓了。
唐子风满意地说：“对嘛，这才像是我认识的老韩的样子。你现在就去查查资料，把那个金属打包机的事情彻底搞清楚。咱们明天出发去金尧，到了那里，业务上的事情我来谈，技术上的事情，你不许给我掉链子，明白吗？”
“明白明白，唐助理，你放心吧，我老韩从来不掉链子。”韩伟昌把胸脯拍得山响。
摆平了韩伟昌，唐子风离开技术处，回到厂部。他先给毛亚光回了个电话，说自己已经了解过了，临一机在30年前就生产过锻压机械，制造几台金属打包机易如反掌。他还让毛亚光做好准备，说自己即日就将启程去金尧与他面谈具体的技术要求。
打完电话，唐子风来到周衡的办公室，把打包机的事情向周衡做了个汇报。周衡点点头，说：“这倒是提醒我了，咱们出去接业务，不必局限于我们原有的产品，一些我们过去没有搞过的简单机械，也是可以承接过来的，总不至于比造机床还困难吧。”
唐子风说：“正是如此，秦总工和我今天也是差点犯了经验主义错误，幸好韩伟昌给了我们一些启发，才让我们发现原来临一机还是很有潜力可挖的。”
“你刚才说，你打算亲自到金尧去谈这桩业务？”周衡又问。唐子风来找周衡，其实主要是来申请亲自去金尧谈业务的。
唐子风说：“金属打包机是咱们过去没有制造过的，要让金尧废旧公司相信咱们的产品，得做一些说服工作。我担心其他人去容易穿帮。”
“你呀！”周衡用手指虚点着唐子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又打算巧舌如簧去骗人了？”
唐子风说：“这怎么能算是骗人呢？充其量就是利用市场信息不对称的特点，赚取一点信息租金，这是符合经济学原则的。对了，周厂长，说起经济学，有一件事我得向您请示一下，这桩业务是我的大学师妹替我们联系过来的，我们是不是应当给付她一点信息费啊？”
周衡皱着眉头，说：“这个不太符合规定吧？”
唐子风说：“怎么就不符合规定了？咱们规定承揽业务就能够提取1%的提成。我是厂领导，不能与提成，但我师妹不是领导，她提供了信息，为什么不能拿提成呢？我可是托了不少人在给咱们找业务，如果我师妹提供了信息却一分钱都拿不到，我托的那些人可就没有工作积极性了。”
“这样啊？”周衡想了想，说：“你打个报告，说明一下情况，回头上会讨论一下。你说的也对，咱们找的信息员，如果没有一些奖励机制，也很难让人家有积极性。”
唐子风说：“周厂长，从刚才的事情里，我还有一点想法。技术处那边，也得有点激励机制才行。你看秦总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业务往外推，这明显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嘛。如果事关他个人的奖金，他会这样吗？”
周衡的脸又黑下去了，训道：“小唐，你怎么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老秦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比你清楚？好几年前就有外企要挖他去当技术总监，开出来的工资是一个月3000，比他在设计院的工资高了七八倍，他也没动心。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没奖金就不想干活呢？”
唐子风笑了起来，他与秦仲年是刚认识不久，但也知道这位老兄是个技术宅，的确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主儿。
他刚才对周衡那样说，也只是逗个闷子罢了，属于习惯性地怼人。
他说：“秦总工的人品，我们自然是可以相信的。但技术处其他的工程师，恐怕就不是都那么大公无私吧？我们要承揽新的业务，首先的一关就是要技术处能够拿出图纸来，这无疑会给他们增加很多工作量，不给他们一点奖励，有点说不过去。”
周衡皱着眉头，说：“现在这个时代到底是怎么啦？做什么事情都要先谈钱，出去拉业务要给提成，找人提供点业务信息也要提成，现在可好，让工程师搞个设计，也要给奖励。小唐，你这是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庸俗化了？”
“是是，我庸俗。”唐子风没好气地呛道，“你和老秦倒是不庸俗，可这4台打包机的业务，偏偏就是我这个庸俗的厂长助理和我的庸俗师妹联系到的，还要加上一个庸俗的韩伟昌，才让秦总工这个清高的人答应接过来做，你不觉得很颠覆三观吗？”
周衡摆摆手：“好啦好啦，知道你嘴皮子溜，也用不着在我面前这样耍弄。你说的也对，现在是搞市场经济，凡事要讲个经济规律啥的。回头同样上会讨论一下吧，技术处也是一个需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地方，适当地给予一点经济刺激，也是可以的。”
“这就对了嘛。”唐子风得意道，“我就知道周厂长思想开放，高屋建瓴，一定能够理解市场经济的精髓的。”
唐子风的几个提案，在当天下午临时召开的厂务会上都得到了通过。关于给技术处工程师业务奖励的事情，秦仲年一开始表示没必要，经唐子风反复解说之后，他才勉强点头答应了。
具体的规则，就是对于原来临一机不能制造的新产品，如果技术处能够拿出合格的设计，最终促成业务，则按照新产品产值的千分之五给技术处提成。具体到技术处内部如何分配这些提成，就由秦仲年这个总工程师来决定了，相信技术处那么多聪明的大脑，一定能够设计出一个既考虑贡献多少又兼顾公平的分配方案。
千分之五的提成，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如果这种新产品销路好，不止是卖出一台，而是卖出100台、1000台，则整个提成额度将是非常可观的。当然，规定里还有另外一条，就是一种新产品的提成期只有三年，三年过后，技术处就不能再从这种产品的销售中提成了。
带着厂务会给予的若干授权，唐子风与韩伟昌一道，再赴金尧。
韩伟昌此前死活不乐意跟唐子风去金尧，一个原因是对唐子风的脑洞心存恐惧，生怕跟着他出去又会被他整出什么妖蛾子，另一个原因，则是担心上一次得罪了宋福来等人，此时再去金尧，万一被宋福来知道，派几个人打自己的“闷麻”，那可就悲惨了。
但唐子风许诺给他的业务提成，让他把各种恐惧和担忧都置之脑后了。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他是知道的。他家里有两个半大孩子，都处于最能吃的时候，每天不给他们投喂一点肉食，他们就会满脸幽怨。老韩是个好父亲，为了孩子的幸福，别说是什么金尧，就是龙潭虎穴，他也不惜去闯一闯。
“毛经理，幸会幸会！”
“唐助理，久仰大名，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在金尧废旧物资回收公司的废旧金属处理车间里，唐子风见到了经理毛亚光。这是一位精瘦的中年人，脑袋有点谢顶，脸上带着笑，但唐子风总觉得那笑容有些虚伪，像是隐藏着什么阴谋一样。这其实就是瘦人的原罪，每个人见到瘦子都会本能地觉得对方肯定是因为成天耍心眼才这么瘦的。相比之下，胖子就不存在这方面的担忧了，每一个胖子都能给人以一种人畜无害的错觉。

第五十一章 搞PLC我们最专业
“你们可别小看我这个废旧物资公司，现在拣破烂可是一笔大买卖呢！”
毛亚光带着唐子风和韩伟昌二人在车间里逡巡着，同时不无自豪地说道：
“这几年国内钢材市场严重供不应求，工厂买不到钢材，钢厂想生产钢材，又买不到原材料。国内的铁矿山现在都是发了疯一样地生产，有些钢厂还从国外进口铁矿石，可还是远远不够用。全国一半以上的钢厂，现在都是以废钢作为原料，那些钢铁厂的采购员天天趴在我们公司，都是等着从我们这里收废钢的。”
“看着你们这里收点破烂都能搞得红红火火，想到我们偌大一个机床厂反而没饭吃，实在是让人汗颜啊。”唐子风感慨道。
毛亚光说：“那只能怪你们厂的领导思想保守。就比如说吧，如果不是包记者跟我说，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临一机还能生产金属打包机呢？你想想看，光是我们一个霞海省就有十几个地级市，就算有些地级市是以农业为主，没有这么多废钢回收业务，像我们金尧这样的市，五六个总有吧？一家采购4台打包机，加起来就是20多台。一台算是20万……”
“打住打住，毛经理，您这个价钱估得有点低吧？”唐子风赶紧插话。
就说瘦人心眼多吧，这个毛亚光，看着像是给临一机出谋划策的样子，偷偷地就把私货藏进去了。如果唐子风迟钝一点，被毛亚光这样一绕，说不定一台打包机的价格就被他压到20万了。
“我是打个比方嘛。”毛亚光被人识破了阴谋，并不尴尬，而是继续说道：“这个20多万，我是照着过去的价格说的。这两年连猪肉都涨价了，设备涨点价，涨到30万，也是可以的，我们理解。”
“你们从国外进口，好像是5万多美元一台吧，合50万人民币了。”唐子风揭露道。
“那是进口嘛，进口设备，肯定是会贵一点的。”毛亚光理直气壮地说。
唐子风说：“现在外汇指标有多金贵，你应当知道吧？我们按45万人民币一台卖给你，你不亏本，还省下了外汇指标，不是很好吗？”
“可是，如果我们愿意花45万人民币从国内买，又何必找你们临一机呢？”毛亚光反驳道，“浦机、洛机都是做打包机的专业厂家，我为什么不找他们？”
唐子风事先也做过了功课，知道毛亚光说的浦机、洛机都是专业做废钢加工机械的老牌机床企业，在国内市场的占有率很高。这些企业的产品都是成熟产品，用户认可度高，远非临一机可比。
临一机要想从这些企业嘴里抢到业务，要么是打价格战，用低价吸引客户，要么就是推陈出新，拿出一些能够让客户刮目相看的创新来。
出发之前，唐子风专门与秦仲年讨论过这个问题，秦仲年也提出了一些创新的思路，只是这些思路还需要获得毛亚光的认可才有用。听毛亚光的话，唐子风微微一笑，说：“毛经理，你说到点子上了。既然浦机、洛机都能提供打包机，你为什么又要舍近求远，到国外去引进呢？”
“进口设备质量可靠啊。”毛亚光说，“我们原来也有两台打包机，三天两头出毛病，每次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一开始我们还叫厂商过来修，后来我们自己摸着门道了，自己也能修。但架不住它出毛病的次数太多了，一出毛病，起码耽误小半天工夫，谁受得了？”
“主要是什么毛病呢？”韩伟昌在旁边问道。这是涉及到技术的问题了，唐子风肯定不灵。
毛亚光带着他们走到一台打包机前面，说道：“你们来看，这就是我们过去从浦机买来的打包机，现在已经用了五年了。头两年情况还好，后面这三年，平均一个月就坏两回。主要就是电路的问题，这一台机器上有十几个继电器，电气接点有好几百个。因为接点接触不良之类的原因，就会导致停机。其实像这种接点故障，修起来也非常容易，但要找到故障点就是一个麻烦事，需要拿着万用表一个点一个点去测，烦死个人了。”
“这种问题，我们能解决啊！”韩伟昌说。
“你们怎么解决？”毛亚光问。
韩伟昌说：“我们机床上的继电器比这打包机上多得多了，电气接点上千个的情况都有。早先的时候，我们的机床也有你说的这种毛病，就是接点容易氧化，导致接触不良。后来，我们从日本引进了技术，用PLC代替继电器，这些毛病一下子都解决了。”
“没错没错，我要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C，怎么，你们临一机能搞出来？”毛亚光问。
“PLC，也叫可编程控制器。现在国内搞这个东西的，还得属我们临一机是最专业的。”韩伟昌随口便吹嘘了起来。
PLC技术是60年末从美国起源的，至70年代中期进入了实用化阶段，到80年代就已经得到了普遍的应用。我国国内在70年代初即开展过相应的研究，1982年研制成功了国产PLC，并在小范围内得到了推广。
由于国产PLC与国外技术差距较大，80年代我国工业企业使用的PLC主要来自于进口，一些研究机构则引进了国外的PLC产品进行国产化研究，以期实现进口替代。
在PLC得到广泛应用之前，机器设备中的控制逻辑是由一组一组的继电器来实现的。使用继电器的缺陷在于成本高，线路复杂，容易发生故障，而且一旦发生故障，查找故障点非常困难。
PLC是用集成电路里面的电子元件来实现电路的通断，没有了电气触点，因此不容易发生故障。PLC的控制电路非常简洁，即使是出现故障，查找起来也非常方便，因此深受机械工程师和维修工人的喜爱。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电气控制都能够用PLC替代的，继电器直到今天仍然有广泛的用途，这就涉及到机械设计中的一些具体问题了。
90年代初，国内已经有不少企业在尝试使用PLC实现机械中的电气控制，但因为懂行的人不多，大多数企业对于这项技术还是望洋兴叹。还有一些企业由于领导思想僵化，墨守陈规，原本可以应用PLC技术，却依然抱着几十年前的产品设计不做改进，这也导致了PLC的应用不尽人意。
临一机作为机械部下属的特大型企业，在新技术应用方面一向都是很受照顾的。80年代初，机械部就促成了临一机从日本佐久间会社引进数控机床技术，并且为佐久间会社进行几种型号数控机床的代工制造。
临一机在消化引进技术方面做得不太成功，但诸如PLC的应用并不是什么很高深的技术，临一机掌握的程度还是不错的。临一机原来生产的机床都是使用继电器控制的，这些年陆续采用PLC进行了替代，效果令人满意。韩伟昌声称临一机在PLC应用方面是最专业的，这话也不能完全算是吹牛了。
毛亚光也是懂行的人，他之所以愿意给临一机这个机会，也是考虑到临一机的实力，想看看临一机搞出来的打包机是否比国内那几家老牌企业做得更好。
浦机和洛机他都让人联系过，并特地询问了有关电气控制方面的技术问题。对方声称暂时还没有改用PLC控制的方案，这就让毛亚光有些失望了。
“浦机、洛机他们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除非你们去买国外的设备，否则就只能买他们的设备。既然他们的设备不愁销路，那又何必费心费力去搞PLC控制呢？”
听毛亚光介绍了与浦机、洛机联系的情况，唐子风替他把事情的原委给分析出来了。
“唐助理说得对啊。”毛亚光点头附和道，“现在国内有些国营企业的官商作风，真的很严重。就说这个金属打包机，有几家私营企业已经在搞PLC控制了，可浦机、洛机还是抱着原来的产品不放。不过嘛，对于这几家私营企业，我也不太放心，液压机这东西，质量有点差池是要出大问题的，我可不敢随便用他们的产品。如果你们临一机能够搞出用PLC控制的打包机，价钱上……”
“45万一台，不二价。”唐子风断然说。
“32万。”
“44万。”
“34万。”
“43万。”
“34万5……”
“我倒！”唐子风仰天长叹，“我说老毛，你至于这样五千五千地往上涨吗？你看看你这个车间，废钢都堆成山了。如果你能多4台机器，你一天能多赚多少钱？你有跟我讲价钱的时间，还不如报个实价，咱们赶紧签约，我们就按照你们的要求出图纸了。这4台机器早一星期到位，你赚的钱也不止5000块钱了吧？”
毛亚光难得地老脸一红，说道：“唐助理，不是我抠门，实在是现在压块的价钱提不起来，很多钢厂都只要剪切钢，不要压块钢。压块钢这方面，我们的利润非常薄，我进这四台打包机，也是因为我们积压的轻薄废钢太多，不得不处理掉。从纯粹赚钱的角度来说，我是更愿意卖剪切废钢的。”

第五十二章 韩伟昌的脑洞
废旧物资公司收回的废钢，有两种类型。一种大块的钢材，比如一些钢管、工字梁之类，这样的钢材需要用剪切机裁成小块，才能方便运输以及熔炼。
另一种则是碎钢，包括钢刨花、钢屑、铁丝、碎铁皮之类，这种废钢就需要用打包机压成边长在20厘米至70厘米之间的立方体或长方体，也就是毛亚光说的压块，其目的同样是为了方便运输和熔炼。
剪切废钢的材料构成比较单纯，而且品质可以一目了然。压块是由各种不同的废钢混合拼凑起来的，成分构成复杂，影响成品钢材的质量。
更重要的是，近年来，一些不法的私营废钢回收企业为了谋求利润，在压块中掺入各种杂物，有些钢厂花的是买废钢的价格，买进来的却是水泥块，这就不能不让钢厂对压块心存疑虑了。
有些钢厂明确提出只要剪切钢，不要压块。另外一些钢厂则要求废钢回收企业要在压块上标明企业名称、生产日期等信息，以便发现掺假的压块时能够进行追责。
这样一种选择的结果，就使得压块钢的价格比剪切钢要低了一大截。当然，即便如此，生产压块钢也还是有利润可图的，毛亚光的卖惨，只是一种侃价策略而已。
“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的吧？”韩伟昌又插话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技术人员，而且作为一名搞工艺的技术人员，他比其他人更擅长于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或者换个说法，他的脑洞比其他技术人员要略大几公分。
“韩工能解决这个问题？”毛亚光诧异地看着韩伟昌，问道。
韩伟昌走到一个压好的钢块前，用脚踢了踢。当然，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一个包块的重量差不多是一吨左右，那不是韩伟昌能踢得动的。他说道：
“毛经理，你看，咱们这个压块，截面是半米见方的正方形，里面是什么东西，谁也看不出来，藏个水泥墩子也不成问题，所以钢厂不喜欢要这样的压块，是不是这样？”
“正是如此。”毛亚光说。
“那么，如果我们把它压得扁一点，比如说只有50毫米厚，像一块板子一样，那么中间还能藏得进水泥块吗？”
“你是说，压成片状？”毛亚光眼前一亮。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想法，一个大铁坨子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但如果只是一块5厘米厚的铁板，要想在里面藏东西可就不容易了。废钢包块还不像铁板那样是完整的一块，而是中间有着无数缝隙的，区区5厘米的厚度，几乎可以一眼看穿，钢厂厂长再也不用担心包块里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了。
“把废钢压成片状，会很麻烦吧？”毛亚光问道。
韩伟昌说：“仅仅是压成50毫米的片状包块，在机型设计上并没有什么难处。不过，原来是500毫米厚，现在改成50毫米，每次的装料就必须压缩到原来的1/10，原来压一次就可以完成的工作，现在需要压10次，工作效率就降低了。”
毛亚光点头不迭：“没错没错，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韩伟昌说：“要提高工作效率，就得把人工装料改成自动装料，用电磁吸盘，加快装料和卸包的速度。还有，原来的侧推式加压也不适合了，应当改成顶部加压……”
他说着，便从兜里摸出了一支绘图铅笔，蹲下来，在水泥地面上给毛亚光画起了示意图。他画图的速度很快，但落笔非常精准，随手一拉就是一条直线，唐子风自忖拿三角板也不见得比他画得更直。
他画的不是完整的机械设计图，而只是一个原理图，但寥寥几笔之间，连唐子风都看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毛亚光是干这行的，看懂这个原理就更不成问题了。
这个老韩，还真有两把刷子呢。
唐子风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在今天之前，唐子风一直觉得韩伟昌也就是一个混日子的二流工程师而已，估计是熬资历熬出了现在的职称，然后便成天坑蒙拐骗去了。在唐子风与韩伟昌的接触过程中，韩伟昌一直都是被唐子风戏弄的角色，唐子风对此并无任何良心上的不安，其根源也在于此。
可这一刻，唐子风觉得自己应当对韩伟昌刮目相看了，这个老韩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破解压块困境的思路，还能够提出技术上的解决方案，这就足以证明他的水平了。嗯嗯，以后对老韩是不是该稍微尊重一点了，比如说，戏弄过之后要道个歉啥的，给老韩多少留点面子。
“好！太好了！”
毛亚光的喝彩声打断了唐子风的思绪，唐子风转头看去，只见韩伟昌已经站起身来，收起了绘图铅笔，毛亚光拍着韩伟昌的肩膀，连声称赞，一张瘦脸上隐隐泛出了红光，应当是一种兴奋的表现吧。
“韩工，你刚才说的这些，你们临一机都能够做到吗？”毛亚光问道。
韩伟昌挺起胸膛，说道：“没有任何问题。我们临一机的技术实力，毛经理还信不过吗？”
“信得过，信得过。”毛亚光连声说，“你们生产的长缨牌机床，当年我在工厂的时候也是用过的，那质量简单没说的。”
这就叫人的名、树的影，临一机作为当年的十八罗汉厂，在机械行业里也曾是鼎鼎有名的。这些年临一机的市场份额不断缩水，但像毛亚光这一代人，他们的青春岁月是和“长缨牌”机床联系在一起的，在回忆往事的时候，难免会对过去的事物附加一些美好的光环。就像很多人说起小时候吃过的零食，总觉得是味道最好的，其实不过是一种怀旧情结作祟而已。
当然，临一机的实力也的确是有的，这么多年的老企业，形成了一套严密的生产流程和质量控制体系，只要好好利用起来，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上还是有保障的。
“关于价格……”
夸完临一机的技术，毛亚光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上，他把目光投向了唐子风。
唐子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向韩伟昌说道：“老韩，刚才毛经理又提出了新的要求，咱们原来的设计是不是就不够了？”
韩伟昌心领神会，回答道：“那是肯定的，照刚才毛经理的要求，咱们得在原来的设计基础上，增加不少内容。成本上起码要增加1/2。”
“什么？增加1/2？”
没等唐子风说啥，毛亚光先跳起来了：“韩工，你不能这样狮子大开口吧？不就是改一个PLC控制，再加上一个顶推液压装置，对了，还有一个自动投料，这也不难嘛，能增加多少成本？”
唐子风正色道：“毛经理，你不能这样算。刚才韩工提出来的思路，搁在国际金属回收界也算是一个创新吧？对了，我们要马上申请专利保护。你想想看，光这一个点子，能给你们带来多大的利润，你们的压块钢的价钱，马上就能提高到剪切钢的水平上。1吨就算多赚50元钱，1万吨就是50万，10万吨就是500万，100万吨就是……”
“打住打住！”毛亚光听不下去了，我这么一个市一级的废品公司，一年收100万吨的废钢，你以为是沙子呢？就算是沙子，一年100万吨也够吓人了。
“这样吧，一口价，40万一台，4台160万，怎么样？”毛亚光直接出价了。
唐子风快速地瞟了韩伟昌一眼，韩伟昌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这个价格有点偏低。他提出的这几处修改，的确是会增加成本的。按照秦仲年原来的设计，一台打包机的成本大约是接近30万的样子，进行修改之后，一台的成本要达到35万左右，再维持40万的报价，利润就太薄了，这是不能接受的。
唐子风从韩伟昌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他说道：“老毛，照着我们原来的设计，一台都不止40万，现在我们又是加了PLC，又是加了自动投料，你才出到40万，这完全没有诚意嘛。这样吧，我们吃点亏，一台算你60万好了。”
“60万！你们留着自己玩去吧！”毛亚光大声说道。
“要不，55万？”唐子风看着韩伟昌，似乎是征询他的意见。
“最多45万！”毛亚光抬了点价。他也知道自己先前的报价低了点，要知道，浦机、洛机的同类产品价格也到40万了，设计上还远不如韩伟昌说的那么好。
“53万！”
“47万！”
“这样……”唐子风灵机一动，他看着毛亚光，说道：“老毛，我也不跟你讨价还价了。你不是说47万一台吗？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如果做到了，我就按47万一台，给你造4台。你如果做不到，那就只能按53万一台买了，我是一口价，你爱要不要。你觉得如何？”
“什么条件？”毛亚光问。
唐子风说：“你刚才不是说霞海省起码有五六个市的金属回收规模和你们金尧差不多吗？你能不能说动他们也采购我们临一机的打包机。我按50万一台向他们供货。不过，你起码要给我推销出去20台。”

第五十三章 争分夺秒
“帮你们推销20台？”
毛亚光想了想，说道：“如果你们能够实现刚才的设计，我帮你们推销出去20台，也不是办不到。不过，如果我给你们推销了20台，那我这4台就不是按47万算了，一台最多30万，4台120万，你能答应吗？”
唐子风笑道：“毛经理，你这也太过分了吧？47万一台，生生让你压成30万一台，我们连成本都不够呢。”
毛亚光说：“唐助理，现在市场上做业务的规矩你应当也懂吧，我帮你推销20台打包机，一台算是50万，这就是1000万的业务，你按规矩该给我多少提成？我现在不要提成，只是让你把给我的设备价钱压一点，有什么不对的？”
“47万一台，压到30万，一台就是17万，4台是68万，你听说过1000万的业务能拿68万提成的吗？”唐子风呛道。
毛亚光道：“这算什么，1000万业务拿100万提成的都有，现在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如果真的能够拿下1000万的业务，你们起码有500万的利润吧？算起来还是你们赚得更多呢。”
“毛经理，你对于我们制造企业的利润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唐子风苦笑着问道。
“那么，你能给我们多少优惠？”毛亚光问。他当然不是对制造企业的利润有误解，刚才这话只是一种谈判策略罢了，唐子风知道这一点，毛亚光也知道唐子风知道这一点。
“这钱是给你们公司还是给毛经理本人？”唐子风压低声音问。
毛亚光笑道：“当然是给我们公司，我个人如果拿了这些钱，就要犯错误了。我都是快退休的人了，犯得着去贪这点小钱吗？”
“如果是这样，我做主，总共可以优惠你们20万。你们4台设备，总共180万。”
“可你先前就答应按47万一台给我们的。”
“那已经包括了给你们的优惠好不好？”
“那不成，这个优惠力度太小了，你们50万一台本身就是暴利……”
“微利，说不定还要赔本呢……”
“如果会赔本，我跟你姓……”
“……”
两个人讨价还价，最后商定按每台打包机50万元报价，毛亚光每帮唐子风推销出去一台打包机，可以获得1.5万元的提成，这笔提成款并不以现金方式返还给废品公司，而是算在废品公司从临一机采购4台打包机的售价中。在聊天中，唐子风还了解到，毛亚光其实已经承包了这家废品公司，采购打包机的钱本身也是他自己的钱，所以不管是如何提成，其实都是毛亚光的利润。
因为打包机要进行重新设计，在临一机拿出最终的设计图纸之前，双方是不可能签约的，只能签一个合作意向。不过，唐子风告诉毛亚光，他可以先去与霞海省其他城市的废品收购公司联系，临一机方面最多半个月时间就能够拿出设计图纸。
包娜娜此时仍然是在金尧做深度采访，唐子风约她见了一面，说明与毛亚光那边谈判的情况，并答应等到与毛亚光正式签约之后，会给她一笔几千元的提成。
包娜娜自然也知道自己仅仅是一个信息员，单子并不是她签下来的，所以也没有嫌弃提成太低，反而热情地表示自己未来还会继续为唐子风寻找类似的信息。这姑娘已经联系好了美国的几所大学，准备明年大学毕业就直飞美国，现在正在急红了眼拼命赚钱的时候。
“唐助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毛亚光去联系霞海的其他城市，咱们自己跑一趟不也可以吗？一台给毛亚光让1.5万的利，实在是太多了。”在返回临河的火车上，韩伟昌抱怨着。
这趟出来谈业务，因为是唐子风找到的信息，所以成绩无法算在韩伟昌的头上，但唐子风答应了会替他争取一定比例的提成。提成这种东西，分的人越少，每个人能够分到的就越多。
依韩伟昌的愚见，霞海的另外那些城市，完全没必要让毛亚光去联系，他们自己联系就行了。如果是他们自己去联系，就可以算是自己拉来的业务，按厂里规定的1%的提成，1000万的业务就有足足10万提成啊。
唐子风撇撇嘴，说：“老韩，你没见过钱啊？区区20台打包机，就让你动心了？”
韩伟昌苦着脸说：“唐助理，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什么叫区区20台打包机，按50万一台，这就是1000万的业务，哪怕给我千分之一的提成，那得是1万块钱，我得挣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呢？”
唐子风说：“你弄错了，霞海这边能不能谈下来20台打包机，其实还是一个疑问，并不是所有的废旧物资公司都要更新打包机，就算要更新，他们也不一定要买那么多。我现在把这件事交给毛亚光去做，是因为他和其他城市的废旧物资公司比较熟，打个电话就能够知道他们的需求。而如果我们自己去接触，不一定能够顺利地谈下来，六七个城市，每个城市我们都去问一遍，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够。”
“一个月不够，那就两个月、三个月。唐助理，只要厂里答应给我提成，我把家搬到霞海来都没问题啊。”韩伟昌说。
唐子风笑道：“所以我说你目光短浅吧？你想想看，霞海是废钢最多的地方吗？”
“什么意思？”韩伟昌一愣。
唐子风说：“霞海的工业，在国内也只能算是中游水平。现在工业发展最快的，是东南沿海的明溪、井南几省，那边的乡镇企业发展得红红火火的，每天那么多企业生产出来的边角料废钢得有多少？咱们陷到霞海这么一个小地方，丢了东南沿海各省的市场，你不觉得很傻吗？”
“你是说……我们到明溪、井南去推销打包机？”韩伟昌眼睛一亮。的确，相比明溪、井南等乡镇企业蓬勃发展的省份，霞海的废钢市场真的只能算是二线了。
唐子风说：“现在我们必须抢时间，争分夺秒。回去之后，你马上把你的想法向秦总工汇报一下，让技术处用最快的速度把产品设计出来，然后我们就拿着设计图，到明溪、井南去推销。霞海这边，就交给毛亚光好了，事成之后，也少不了你一份提成。明溪、井南这边，如果弄得好，我们起码能签下100台的订单，按一台50万计算，你算算业务额是多少？”
“……整整5000万！我的乖乖，那得拿多少提成啊？”韩伟昌只觉得眼前金光闪闪，那是一种跌入金山的感觉。
“我和你一起去谈，我不拿提成，你拿一半，也就是0.5%。如果是5000万的业务，你可以拿到25万。”唐子风替他做了个计算。
“25万啊！哈哈哈哈，我老韩发了！”
韩伟昌忍不住狂笑起来，惹得火车上一干乘客都向他们这边投来狐疑的目光。
后一半的旅程，韩伟昌完全是在迷迷瞪瞪的状态中度过的。火车开到临河站，他都没反应过来，多亏唐子风把他生生拽下了车，他才没跟着火车跑到大西南去。
两人匆匆忙忙地回到厂里，唐子风叫韩伟昌马上去向秦仲年汇报修改打包机设计的事情，自己则来到了周衡的办公室，向他报告这项新的业务。
“你觉得我们能拿下100台的业务？”周衡听到唐子风的报告，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唐子风说：“关于这个情况，我向毛亚光了解过。他说这些年国内废钢市场的发展非常快，对打包机的需求也随之增加。咱们传统上生产金属打包机的浦机、洛机，产品设计存在滞后现象，尤其是PLC的应用跟不上，用户意见很大。
此外，韩伟昌在金废现场提出的薄型打包机的设计，得到了毛亚光的高度好评。毛亚光认为，这种薄型打包机的概念，对于轻薄型废钢较多的回收企业，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我考虑，现在乡镇企业发展最快的是东南沿海的明溪、井南等省，那里每天都能产生出大量的机加工废钢，都是需要打包成压块才能回收利用的。我向毛亚光询问过，他也表示明溪等地的废钢回收企业比霞海要多得多。霞海这边，我让毛亚光帮忙推销20台，他表示有一定的可能性。如果霞海能够卖出20台，明溪、井南等几省卖出100台是毫无困难的。”
“如果真的能够卖出100台，哪怕一台有10万毛利，咱们也能拿到1000万的毛利，全厂职工大半年的工资都有保障了，这可是了不起的一个突破。”周衡兴奋地说。
唐子风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匆忙赶回来。现在我需要你给老秦施加压力，让他无论如何要在15天之内拿出设计。还有，生产方面也要准备好，100台设备的生产，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呢。”
周衡说：“打包机这个东西我知道，零部件的加工精度要求不高，生产方面没什么问题。100台设备也不是一下子就要交货的，最起码也得生产半年以上吧？”
唐子风大摇其头：“非也非也。如果我们能够签下订单，最迟一个月内就得交货。顺利的话，这100台设备必须在3个月之内全部完成，否则就来不及了。”
“3个月？”周衡一愣，“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第五十四章 加班的条件
“我敢跟你打赌，从咱们的设备卖出去第一台算起，三个月之内市场上就会出现仿冒品，而且价格会低到只相当于咱们的一半。届时我们要么降价，要么就只能被市场淘汰。”
唐子风言之凿凿地说道。
“仿冒？”周衡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了想，点头说：“你说得对，给咱们的时间还真的只有3个月了，超出3个月，咱们就只能和别人打价格战了。”
在毛亚光面前，唐子风说要把韩伟昌设计的薄型打包机申请专利，他也的确是打算这样做，但他并不认为这样做就能够拦住“山寨”厂家的侵权。
90年代的中国，正是山寨横行的时候，市场上每一种流行的商品，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被人仿造，并以比原厂商便宜得多的价格，挤压原厂商的空间。
原厂商当然可以拿着专利去维权，但这些山寨厂家惯长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想起诉都找不着侵权方。
此外，许多地方的政府对于治下的山寨厂商都会采取保护措施，原厂商来告状，地方政府给你耍耍太极，三年五载都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你又能如何？
金属打包机的技术门槛很低，临一机能够很容易地把它制造出来，山寨厂商同样可以很容易把它制造出来。这东西不热销也就罢了，如果真的能够有100台的订单，不可能不惹人眼红。
“所以，我才一天都不敢在金尧耽搁，就这，韩伟昌还抱怨我呢，说我们应该自己去和霞海的另外那几个市联系，没必要让毛亚光赚这笔钱。”唐子风说。
周衡赞许地点点头，说道：“你是对的。你的商业敏感的确胜人一筹，换成其他人，恐怕就被眼前的利润给吸引住了，看不到更大的市场。”
“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耽搁一天，就有可能会失去一个市场。”唐子风危言耸听地说。
周衡说：“那你说吧，厂里该怎么做？”
唐子风说：“首先一件事，就是抓紧把设计拿出来。我已经让韩伟昌去向秦总工报告设计思路了，周厂长现在如果没事，咱们最好去一趟技术处，把这件事落实好。”
“这个没必要吧？”周衡说，“老秦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做事有点雷厉风行的爽快劲，他知道这件事很重要，肯定是会尽快完成的。”
唐子风笑道：“老周，我跟你打赌，如果我们不去催促，他起码要一个月才能把设计拿出来。而如果我们催得紧，他10天就能完成，你信不信？”
周衡想了想，说道：“也罢，咱们一起去看看吧。这个产品对于咱们厂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如果真的能够打开市场，咱们的扭亏任务就完成了一半，所以，倒的确不能等闲视之。”
明白了这一点，周衡也就不再耽搁了。他与唐子风一道出了厂部办公楼，来到技术处所在的实验大楼，径直进了秦仲年的办公室，看到韩伟昌正在与秦仲年说着什么。
“周厂长，你来得正好。”秦仲年一见周衡，便满脸喜色地说道。他让周衡和唐子风坐下，然后说道：“周厂长，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吧？这次小唐和韩工去金尧，可是挖出一个金元宝了。刚才韩工向我汇报，说金尧废旧物资公司的经理提出两个要求，一个是用PLC改造打包机的电气控制，另一个就是改变包块的规格，从方型包改为薄型片状包。韩工说，小唐估计这种改进后的打包机能够有100台以上的市场。”
“这只是一个保守的估计。”唐子风得意地说。
“韩工还说，金废的毛经理能够接受50万一台的价格。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一台的成本不会超过35万，这就意味着我们每台能够有15万的毛利。按100台计算，就是1500万毛利，这可是一个大数字啊。”秦仲年喜滋滋地说。
周衡点点头，说：“这个情况，刚才小唐也向我说起过。我和小唐到你这里来，是想来确认一下，你们技术处大约需要多长时间能够完成这种新型打包机的设计？”
“最多一个月，我敢立军令状！”秦仲年豪迈地说。
唐子风向周衡递过来一个“我早知如此”的眼神，周衡摇摇头，说：“老秦，一个月可有点长了，有没有可能再提前一点？”
“一个月还长？”秦仲年说，“过去我们设计一个产品，花费半年、一年时间都算是快的。有些设计是需要反复推敲的，刚才韩工跟我说了一下他的思路，我觉得不错，但要实现这些思路，就要在原有的设计基础上做很大的调整，我说一个月时间，都是比较紧张的，需要大家加加班才行呢。”
“如果大家不是加加班，而是每天加班，一天工作16小时，那么多长时间能够完成？”唐子风问。
“一天工作16小时？没这个必要吧？”秦仲年皱着眉头，“这是拔苗助长的办法，不能持久的。”
“我不需要持久，我只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图纸拿出来。”唐子风说。
秦仲年用眼睛去看周衡，周衡说：“小唐的意见是对的。现在市场上还没有同类产品，但不能排除有其他人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们早一天拿出设计，就能够早一天占领市场。浦机、洛机他们想必也在考虑改进技术的问题，如果他们跟上来了，咱们就没有机会了。”
秦仲年迟疑道：“可是这样一来，就是萝卜快了不洗泥，我担心设计上会有缺陷。”
唐子风说：“秦总工，周厂长说得很明白了，我们现在就是抢时间，时间就是市场，错过了时间，你的设计再优秀，也没人要。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只提三个要求：第一，半个月之内必须拿出设计；第二，这个设计必须让人惊艳，能够打动客户；第三，必须最大限度地提高仿造的难度，最好让人家一辈子都仿不出来才好。”
“你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确是很容易，可技术上的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秦仲年抱怨说。
唐子风看看坐在一旁始终没敢吭声的韩伟昌，问道：“老韩，你觉得我的要求能不能做到？”
韩伟昌有些窘，支吾了一会，才说：“这三个要求，的确是很难做到。除非……”
“除非什么？”周衡逼问道。
韩伟昌说：“除非厂里能够答应给所有参加设计的人发一笔足够高的奖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我对技术处的了解，大家的能力还是挺强的，只要奖金到位，一天工作16个小时不算个啥。”
“老韩，你太高估奖金的作用了吧？”秦仲年说，“我这些天也和大家聊过，很多同志身体都不是太好，连续加班，他们的身体会吃不消的。比如说结构科的杨小勤，有慢性胃病，加班时间长了就容易犯胃疼，而且一疼就是好几天没法正常工作……”
听他这样说，韩伟昌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却又不便说出来。唐子风用手一指他，说道：“老韩，你想说啥就说吧，不用遮遮掩掩的。”
“没啥，没啥。老杨的那个慢性胃病嘛……呵呵，其实也是时犯时不犯，赶上不犯的时候，他加加班也是没啥问题的。”韩伟昌吞吞吐吐地说。
“我明白了。”唐子风何其聪明，听韩伟昌这样一说，便知道这位杨某人的胃病其实也是与心情有关的，估计给点钱，他心情好了，胃病也就可犯可不犯了。
周衡看着他们俩打机锋，也猜出了几分。韩伟昌毕竟是技术处的老人，有些处里的内幕，他是不便当着几位厂领导的面直接说出来的。他能说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透露了不少信息。秦仲年是个搞技术的，不太擅长搞阴谋，所以看不穿其中的猫腻，但周衡可是个老狐狸，这样的事情怎么会看不懂呢？
“老韩，你估计一下，如果要让大家加班，一天工作16个小时，连续干15天，每个人该发多少奖金比较合适？”周衡直截了当地发问了。
周衡这样问，也真是没拿韩伟昌当外人了。韩伟昌心里半是欢喜半是尴尬。欢喜的是领导能够把他当成自己人，尴尬的则是自己因此就成了科室里的叛徒。他想了一会，说道：“按照外面私人企业雇咱们工程师去帮忙的价钱，15天时间能给300块钱的奖金，大家基本上就没啥意见了。”
“老秦，你估计需要动用多少人手？”周衡又向秦仲年问道。
“20到25个人吧，有些人主要是做一些辅助工作，压力也没那么大。”秦仲年说。
“按25个人算，每人300块钱的奖金，总共就是7500元。如果能够提前半个月拿出设计，起码能够多抢到10台设备的订单，那就是150万的毛利，这笔钱花得值。”
周衡快速地算了一笔账，然后说道：“这事就这样定了，以半个月为期限，把新型打包机的设计拿出来，每人发300元的奖金。老秦，你就这样去做动员吧。”
“再加一条吧，如果能够提前完成，每提前一天，每人再加20元的奖金。”唐子风补充道。

第五十五章 超市出问题了
秦仲年让韩伟昌先离开，然后叫来技术处长孙民，向他传达了周衡的要求。孙民乍一听要组织大家加班，便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可再听说厂里答应给每名加班的工程师发300元奖金，他立马就振作起来了，拍着胸脯表示这事包在他身上，谁敢掉链子，用不着厂里发话，他就能把人给收拾了。
对于奖金的发放方式，孙民提出了一些修正意见。他表示，整个技术处有近200名工程师和技术员，如果只抽25人参与这项技术攻关，并且发放高额的奖金，难免会引发一些苦乐不均的议论，影响技术处的团结，也不利于工作的开展。他建议厂里把承诺的7500元奖金交给技术处统筹发放，工作任务也进行适当的分解，让大多数人都有点事情做，也多少能够拿到一点钱。对于那些只是从事辅助工作的人来说，也许从这个项目中只能分到5元、10元的奖金，但这也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没被轻视。
涉及到这样的问题，秦仲年就玩不转了。周衡倒也有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胸怀，当即拍板，让孙民全权负责项目的具体组织，但奖金的最后分配方案还要获得厂里的审核，不能由孙民一个人说了算。至于秦仲年，他的任务就是完成打包机的总体设计，然后再把任务分解到每个工程师的头上。
孙民得到授权之后便出去安排工作去了。少顷，走廊里便热闹了起来，各科室之间不断地有人在相互串门，有些人站在走廊上讨论着事情，还有人不知什么缘由地哈哈笑着。
周衡等人呆在秦仲年的办公室里，虽然听不清外面的人在聊些什么，但那种因兴奋而躁动的情绪却是大家都能够感受得到的。
“这都是怎么啦！”秦仲年郁闷地叹着气，“我前两天召集工程师们开会，号召大家努力工作，为厂分忧，大家都显得有气无力的。可现在你们听听，就因为厂里答应了给大家发奖金，这些人就能够高兴成这个样子。”
周衡说：“这些年，我们喊的口号太多了，职工群众现在对口号都不赶兴趣，他们要看实在的东西。”
“实在的东西，不就是钱吗？”秦仲年颇有些不屑地说，“这些人还是知识分子呢，居然也都掉到钱眼里去了，真是让人无法想象。”
唐子风说：“知识分子也是人，是人就有利益倾向。古人就知道仓廪实而知礼节的道理，要让大家有理想，首先还是让大家先富裕起来吧。”
周衡说：“小唐说得对。临一机过去一年才发3次工资，在这种情况下，跟大家说什么理想信念，没人会相信。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实现扭亏，如果我们能够给全厂工人每人都发300元的奖金，相信大家就会开始变得高尚起来了。”
“这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秦仲年沮丧地说。
他至今也未能把自己代入到临一机的氛围中去，无法理解一群一年只领过3次工资的人是什么心态。不过，该他做的事情，他还是会认真做好的，他对周衡说道：“我还是踏踏实实画我的图纸吧。周厂长，你放心，15天之内，我们肯定能够把新型打包机设计出来。”
“那就辛苦你了。”周衡向秦仲年拱拱手，便带着唐子风离开了。
设计新型打包机需要半个月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唐子风是没法去明溪、井南等地谈业务的，所以只能先等着。所幸他在厂里也还有属于自己的正事，那就是劳动服务公司的整顿问题。
“唐助理，形势喜人啊！”
唐子风一走进张建阳的办公室，张建阳便如献宝一样地迎上来，用夸张的口吻向唐子风汇报道。
“怎么个形势喜人了？”
唐子风知道张建阳有点一惊一乍的毛病，自然也不会轻易被他的情绪所左右。他悠悠然地在沙发上坐下，笑嘻嘻地对张建阳问道。
张建阳说：“唐助理，在你的启发之下，这些天我召集各下属单位的干部和家属工都开了会，要求他们开动脑筋，转变思路，畅所欲言，为本部门改善经营出谋划策。大家的积极性都非常高，每个部门都针对自己的情况，提出了很好的意见。
“东西两区的菜场，都决定采取出租摊位的方法，吸引郊区农民来摆摊卖菜。目前已经有一些农民表达了想在我们菜场经营的意向，我们现在正在进行摊位的调整，最快到下个月初就可以开始招商了。”
唐子风说：“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不过，你们在招商之前，一定要把管理规章制订好，所有来承租摊位的农民，都要签订承诺书，保证遵守这些规章制度。蔬菜副食是事关职工群众身体健康的大事，千万不能出什么纰漏。”
“唐助理说得太对了！”张建阳赞道，“我们一开始还真的忽略了这方面的要求，后来还是东区菜场的洪柳在外面的菜场看到他们有相关的管理规定，才提醒我们要考虑这个问题。唐助理果然是想得比我们周到啊。”
“老张，你不拍马屁会死啊？”唐子风笑着骂了一句。张建阳拍领导马屁几乎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有马屁要拍，没有马屁创造马屁也要拍。唐子风一开始对于张建阳的恭维还颇有几分受用，时间长了也受不了了，实在是这样聊天太累了。
张建阳吃了一句训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他支吾了几句，接着又开始汇报其他部门的情况：
“劳动服务公司下属的三个便民饭馆，都选出了新的经理，由新经理带领全体职工联合对饭馆进行承包。目前的承包条件是在保证原有毛利水平的基础上，增加的收入60%上缴公司，40%作为经理和职工的奖金，具体分配方式，由他们内部自行决定。
“包装厂那边，职工提出，目前为厂里服务的包装业务不足，应当积极开拓厂外的市场。有职工建议，包装厂可以利用现有技术，转产家用和办公的家具。他们说，我们包装厂的技术水平不比市里那些私营的家具厂差，那些私营家具厂都能够赚到钱，我们也没理由会亏损。
“绿化大队原来的任务是负责厂里的绿化，他们有一个很大的温室花圃，专门培育一些鲜花，逢年过节的时候摆在厂里的各个重要地方，用以美化环境。
绿化大队的职工提出来，现在厂里经济困难，也不需要搞这些花里忽哨的东西。他们建议把这些鲜花拿到市场上去销售。现在临河买新房子的人很多，买了新房子之后，家里总要摆一些绿植。以后我们绿化大队就专门培育绿植供应给临河市民，不说赚多少钱，至少养活绿化大队的几十号人是没问题的……”
“这都非常不错啊。”唐子风说，“老张，我就说嘛，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只要把精力放在正道上，肯定是能做出成绩的。听你刚才这样一说，劳动服务公司的各个部门都活起来了，到春节前是不是就可以向厂里上缴利润了？”
“我觉得有戏！”张建阳说，“我照你的吩咐，答应各个部门，说只要他们能够扭亏，就按比例给他们发放奖金。结果大家的热情都是空前高涨，每天都有到我这里来提合理化建议的，光是想承包各个部门的人，就有好几十位呢。”
“对了，你说得这么热闹，我怎么没听你说到东区商店的事情？”唐子风想起一事，忍不住提醒道。东区商店的黄丽婷想承包商店，并把商店改造为超市，唐子风对这事是非常看好的，所以也就格外关心了。
“东区商店嘛……”张建阳的脸迅速地阴了下去，“这事有点麻烦。”
唐子风诧异道：“上次我们去东区商店，那个叫黄丽婷的家属工不是很有信心吗？她提了不少设想，我觉得还挺有价值的。这一转眼，也过去十几天了，怎么，她又变卦了吗？”
张建阳说：“变卦倒没有。上次我们和黄丽婷谈过之后，她在第三天就向公司递交了承包申请，当时你正忙着处理工商支行的那件事，我就没向你汇报。”
“她的申请有什么问题吗？”唐子风问。
张建阳说：“她的申请倒是没什么问题。她提出的条件也是上次我们在一起讨论过的，她保证一年之内至少完成10万元的毛利，如果完成了，公司要拿出5000元给她作为奖励。如果没完成，公司可以扣她一半的工资作为惩罚。”
“这个惩罚有点轻，不过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唐子风说，“毕竟超市还是一个新鲜事物，成与不成也在两可之间，真让她拿出全部身家来担保，也不现实。”
张建阳说：“问题就出在这了。公司办公会讨论通过了她的承包申请，但在东区商店公示的时候，很多职工都提出意见，说黄丽婷是在占公家的便宜，她们反对这个承包方案。”
“占公家的便宜，这是从何说起啊？”唐子风问道。

第五十六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
张建阳说：“黄丽婷的承包方案，是要整个商店的经营由她说了算。在保证原有的5万元毛利的基础上，商店有多少新增的毛利，她个人拿10%作为承包收益，另外拿出20%作为职工的奖金。一些职工觉得这样分配不公平，说这个商店随便经营一下也能实现收入翻番，凭什么她要比别人多拿钱？”
唐子风笑了，说道：“这是谁提的意见？谁觉得容易，也可以提出来承包啊，大家在同等条件下公平竞争就是了。”
“这些人哪敢出来承包啊？”张建阳说，“她们也就是耍耍嘴皮子的能耐，真让她们来承包，一个个都缩回去了。不过，她们提出的意见也有一些道理，她们说黄丽婷的承包方案里，好处占得太多，惩罚条款太轻了。
“她们这些家属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70元钱，一年也就是840元。黄丽婷承诺如果达不到盈利目标，可以扣她一半的工资，其实也就是扣了420元而已。如果她在经理的位子上捞点小便宜，比如进货的时候吃点回扣啥的，得到的可不止是420元了。”
“这……”唐子风一时也语塞了，因为他发现，这些家属工提出来的问题，还真是有点道理的。
唐子风在此前也是先入为主，觉得黄丽婷是个想干事情的人，所以本能地忽略了黄丽婷在经理任上捞小便宜的可能性。他觉得，黄丽婷同意拿出一半工资来作为抵押，虽然少了点，但也算是一种诚恳的态度了。
现在静下来想想，如果黄丽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经营，而是存着捞一把就走的心态，那么作为商店的经理，她可以捞钱的机会可是太多了，能够捞到的钱，也远非她用来抵押的那420元可比。她相当于是花420元买了一个经理位子，然后就可以几倍、十几倍地把这些钱捞回来，这可不失为一笔好买卖了。
那么，黄丽婷是这种人吗？
唐子风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那天与黄丽婷谈话的过程，脑子里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黄丽婷那荡漾的秋波。这是一个很擅长于利用自己姿色的女人，自己会不会是被她给迷惑，以至于对她产生了轻信？
如果黄丽婷真是一个想捞一把就走的人，自己力主把东区商店承包给她，最终导致东区商店的资产大量流失，这对于自己来说可就是一个很大的污点了。
“黄丽婷自己是怎么说的？”唐子风问。
张建阳说：“她和那些提意见的家属大吵了一架，可对方有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黄丽婷虽然厉害，也吵不过那么多人，最后还哭了一鼻子。”
“然后呢？”
“然后……这事就搁置下来了。”张建阳说，“西区商店那边搞了一个集体承包，大家说好收益平均分配，倒是没什么矛盾，大家的热情也挺高。我琢磨着，东区这边实在不行也这样搞吧。”
唐子风想了想，说：“集体承包这种方式，其实还是治标不治本。大家能看到好处，积极性肯定是会比过去高一些的。但人多乱，龙多旱，大家共同承包，相当于谁都不用负责任。初期大家凭着热情，经营上有可能会有所起色。等到大家的热情消退下去，矛盾也就该出现了。说到底，这仍然是一种大锅饭的做法，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张建阳点头道：“唐助理说得有理，其实我也担心过这一点。让一个人来承包，责任明确，效果肯定是会更好一些的。但现在东区商店这些职工说的也有道理，黄丽婷这个人到底可靠不可靠，我们也说不好。我们如果强行让她承包，未来出现问题，我们就不好交代了。”
唐子风说：“这样吧，你让人通知黄丽婷到公司来一趟，然后你给我安排一间办公室，我和她单独谈一下，听听她的想法再说。”
张建阳说：“那可太好了，唐助理出马，一个顶仨。不瞒你说，东区商店这件事，我这些天也觉得头疼，一直都在等着唐助理来帮忙解决呢。”
张建阳给东区商店打了电话，通知黄丽婷到公司办公楼来。黄丽婷来得挺快，张建阳把她带到专门为唐子风腾出来的一间办公室，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水，然后便离开了，只把唐子风和黄丽婷二人留在办公室里。
“黄师傅，今天请你过来呢，主要是……”
看到张建阳离开，唐子风拉了把椅子，坐到黄丽婷对面，准备和她好好谈谈。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忽然就停顿住了，他这才发现，十几天没见，黄丽婷几乎瘦了一圈，脸上满是憔悴之色，过去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似乎也少了一些光泽。
“黄师傅，你没事吧？”唐子风吃惊地问道。
“我没事啊，挺好的。”黄丽婷向唐子风笑了笑，眼眸习惯性地向唐子风瞟了一下，但分明没有了过去那样的灵动。
“怎么，承包东区商店的事情，给你的压力很大吗？对了，我听说有一些家属工对于你想承包东区商店的事情不服气，还和你吵起来了。”唐子风试探着说道。
刚才张建阳跟他说黄丽婷承包东区商店的事情遭到了家属工们的集体反对，黄丽婷在众人的围攻之下还哭了一场。唐子风当时觉得这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场小冲突而已，并没有往心里去。但现在看黄丽婷的状态，事情似乎比唐子风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黄丽婷冷笑着说：“她们只是嫉妒我罢了。不遭人妒是庸才，我黄丽婷长到这30多岁，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嫉妒了。就凭她们那几个货色，我还真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呃……黄师傅威武霸气。”唐子风讷讷地感慨了一句。这位大嫂真是个奇人，都这个样子了，说话还这么自信满满。
“可是，你现在这个状态……”唐子风话只说了一半，余下一半自然是不必说出来的。
“我怎么？呀……丑死了！”
黄丽婷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小圆镜，对着自己照了照，便失声惊呼起来。她一边用手梳理着头发，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一边满含幽怨地说：“该死，我接到张经理的电话就跑过来了，连个脸都没洗。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别难看？哎呀，让唐助理看笑话了，以后我都没脸见唐助理了。”
好像我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
唐子风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唉，女人啊！
“黄师傅，我让张经理请你过来，其实主要是想问问，关于承包东区商店的事情，你现在是怎么考虑的？”
唐子风决定撇开有关黄丽婷丑不丑的问题，直接回到正题上。
听到这个问题，正在脸上忙着亡羊补牢的黄丽婷放下了镜子，说道：“我想好了，我一定要承包东区商店，还要把唐助理你交代的超市开起来，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这其实不是我的期望。”唐子风赶紧纠正对方的说法，拜托，我和你不熟的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得那么瓷实。
“你说过的，你说如果把东区商店改成超级市场，肯定能够做成一番大事业。唐助理这么渊博，有眼界，我相信你的眼光。”黄丽婷说。
唐子风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黄师傅，开超市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方向。但再好的方向，也还有个事在人为的问题，不是所有的好方向都能够成功的。
现在的情况是，你提出的承包方案，遭到了东区商店大多数职工的反对。他们提出的反对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所以劳动服务公司这边，也不敢轻易地答应你的方案。对此，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黄丽婷说：“这个问题，我认真考虑过了。那些人提出来的怀疑，也是有道理的。换成是别人，比如焦雪芬，她如果提出要承包商店，我百分之百地肯定她就是想在商店里捞一把。这种事情，她是绝对干得出来的。”
“那么，你打算如何回应这些怀疑呢？”唐子风问。
黄丽婷说：“这些天，我在临河市内调查了几十家个人承包的商店，了解了一下他们的承包规则。我现在才理解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当时可真是太迟钝了。唐助理，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笨啊？”
说到这，她又开始目光游离了。唐子风觉得后背有点寒意，他说道：“黄师傅，那天我说的话很多，我不知道你是指哪句话。”
黄丽婷说：“你当时跟我说，要我拿出全部身家来担保，还说这一步跨出去，我的人生就会完全不同。我问过好多家承包的企业，人家说现在搞承包，和过去的方式不一样了。过去是只要签一个承包合同就可以，现在都是需要承包人拿一大笔钱来入股才行的。他们把这种承包方式叫做出资承包。”
“出资承包？”唐子风点点头，说：“的确是有这种说法，也可以叫做入股承包。怎么，临河市这边已经开始流行这样的承包方式了吗？”

第五十七章 入股承包
80年代，受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启发，城市里的许多工业和商业企业都引入了承包制，允许甚至是鼓励厂长、经理对企业进行承包。
企业承包制往往是以利润或者资产增值为目标，在一个规定的指标之上，企业如果能够获得额外的利润或者资产增值，承包者就可以从中抽取一定比例作为自己的承包奖励。
承包制改变了企业吃国家大锅饭的局面，承包者对企业的经营成果负责，也就必须拥有经营的自主权，这样就打破了传统上由国家包办一切的僵化管理模式。承包制的推行，对于工商企业转变经营方式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是国家管理体制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重要一环。
但是，在承包制执行的过程中，也出现了许多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在于承包制具有“负盈不负亏”的特点，企业赚了钱，厂长经理可以拿高额的承包奖金，而如果企业亏损了，厂长经理充其量只是罚酒三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措施。
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是有其历史原因的。在80年代，绝大多数的家庭都没有什么存款，要让承包者拿出多少钱来作为抵押是不现实的，就算是拿工资做抵押，也不值几个钱。厂长经理承包企业，属于为国分忧，国家也不可能让他们去承担倾家荡产的风险。
正因为赚了钱有奖，亏了钱无罚，所以许多承包厂长敢于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之所以要加上一个引号，是因为一部分人的所谓改革措施，其实就是瞎折腾，生生把一些还有活力的企业给折腾到了资不抵债的状态。
更有一些承包者，索性监守自盗，用各种方法侵吞企业的利润和资产，自己赚个盆满钵满，国家却蒙受了重大的损失。
进入90年代，随着国家提出建设市场经济的要求，一些地方开始推行用入股承包的方法来取代原来的承包制。
这种方法要求承包者必须拿出一部分资金入股企业，使企业的兴衰与承包者的个人利益挂钩。由于承包者在企业中拥有股权，企业如果能够获得长远的发展，对于承包者个人也是有好处的，这就能够促使承包者放弃短期行为，转而追求企业的长久繁荣。
具体到黄丽婷提出承包东区商店的事情，其实家属工们的指责也是有道理的。
如果黄丽婷不能拿出一笔资金来作为抵押，仅仅是用扣一半工资作为代价，这其实是没有什么约束力的。黄丽婷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承包地位，把商店的资产转移到个人腰包里去，而她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420元而已。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唐子风对黄丽婷问。
黄丽婷说：“我想过了，人一辈子不能总是安安稳稳的，要想富贵，就要冒风险。我打算重新和公司谈承包条件，我拿出2万元来入股，占三成的股份。商店的一切要由我说了算。如果商店亏本了，我这2万元就算是打了水漂。如果商店赚了钱，我要按三成来分红。谁如果不服气，同样拿出2万元来，我黄丽婷愿意给他打工。”
“2万元！”唐子风一惊，“黄师傅，你居然是个隐形的富婆！”
“什么隐形的富婆！”黄丽婷嗔怪地瞪了唐子风一眼，然后撅着嘴说：“这些钱都是我借来的。你不是说我脸色难看吗？我昨天才从老家回来，我在老家跑了五六天，把亲戚朋友和中学同学家的门槛都踩烂了，这才借到2万元钱。如果这些钱亏了，我这辈子都不敢再回去了。”
1994年，中国城乡居民年末人均储蓄存款余额是1796元，按一家三口人计算，全家的存款余额大约是5000元左右。但这个数字是平均意义上的，此时百万、千万级别的富翁都已经不稀罕了，但像临一机这样长期亏损的企业，职工家庭拥有1000元的存款都是比较难得的，这也就是唐子风听说黄丽婷能拿出2万元来入股时会感觉到惊讶的原因。
黄丽婷是个狠人，家属工们对她承包一事的抵抗，激发了她的争强好胜心。
此外，唐子风向她描述过的美好前景，也让她怦然心动。在了解了临河市一些商业企业的承包方法之后，她下了决心，打算倾尽家产来承包东区商店。
她评估过东区商店的价值，不算商店的房产，整个商店的商品资金也就是七八万元的样子。她打算自筹2万元入股，占商店的三成股份，同时向公司要求获得对商店的完全管理权。
临河市的许多商店都是采用这种方式承包的，那些承包者想不到开超市的方法，仅仅是对门店的经营品种、服务态度等进行了调整，一年也能赚到上万元的承包收入，两三年时间就把当初入股时交的钱给赚回来了。黄丽婷觉得自己不会比那些承包者更差，最不济也不至于把承包款给赔进去。
带着这样的想法，黄丽婷回了一趟自己的老家，开始向亲戚朋友借钱。
在她的亲戚朋友中，也不乏一些“先富起来”的人，拿出一两千元并非难事。黄丽婷卖了无数的面子，甚至不惜向当年暗恋过她的一些男生抛了无数媚眼，最终成功地筹到了2万元。至于在她返回临河之后，当地不少小康之家爆发了内战，打得昏天黑地，这就不是她要关心的事情了。
“钱还是少了一点。”有所取舍地介绍完自己的想法以及回老家筹款的过程之后，黄丽婷不无遗憾地说道：
“我原来是打算凑出5万元，这样就可以去和公司谈，起码要占商店一半的股份。商店里库存的很多商品，都已经堆了好几年，只能是打折处理掉，我出资5万，占一半股份合情合理。
“不过，我家那个书呆子死活不同意我去借这么多钱，说亏2万还能承受，如果亏了5万，全家人连裤子都穿不上了。我就跟他说了，那么多承包商店的，人家都没亏，凭什么我黄丽婷就会亏？他光想到亏本的事情，就不想想如果赚了钱，那可就有一半是归自己的了。”
唐子风心念一动，笑着问道：“黄师傅，如果蔡工支持你，你真的会去借5万元来入股吗？”
黄丽婷苦笑道：“想是这样想啊，不过要想借到5万元，又哪是那么容易的。我这次回老家去，连脸都不要了，找亲戚朋友软磨硬耗的，才凑了这2万元。如果要借5万元，我不得把自己都给卖了。”
唐子风再次深呼吸，这位大嫂动不动就开车，让他这个小萌新真有些不适应。他问道：“黄师傅，你有没有想过要引入一个战略投资人啥的？”
“什么叫战略投资人？”黄丽婷问。
唐子风说：“就是找一个有钱人，愿意出钱入股，但他只要分红，不要管理权。你可以把他的股份当成自己的股份，这样就可以拥有商店的完全控股权，即使有朝一日和劳动服务公司撕破脸了，你在法律上也能保证自己在商店的权益不受侵犯。”
“有这样的人吗？”黄丽婷眼前一亮。唐子风说的概念，她从来没有听过。但唐子风说的这个意思，她却是一下子就能够理解的。这就相当于有些富家公子，自己腰缠万贯，但不擅长经营，所以经常会拿出一些钱让别人去做生意，生意怎么做，他们是不管的，只要到时候能够拿到分红即可。
如果能够找到一个这样的战略投资人，和她一起凑出5万元，她就可以去向公司要求获得商店的控股权，这样这家商店的前途就完全掌握在她的手上了。
按她原来的设想，她出2万元入股，在商店里勉强能够占到三成股份，她的管理权是由公司赋予的，公司随时都可以收回去。说得阴谋论一点，万一她把商店盘活了，变成一个聚宝盆，厂里一些有权有势的人要出来抢，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唐助理，如果能找到一个这样的人，那就太好了。分红方面，我多让出一点都可以。他出3万，占70%，我出2万，占30%，条件就是他不干涉商店的管理，商店未来怎么发展，完全由我说了算。”黄丽婷大方地开着条件。
她有一种直觉，唐子风提出这个建议，是有所准备的，以唐子风的人脉，说不定认识许多大富翁。
如果唐子风能够帮她找到这个所谓的战略投资人，那么她用来入股的资金就可以增加3万，她能做的事情也就更多了。此外，唐子风帮她引来资金，肯定不会撒手不管，而是会更加关注商店的发展。有了唐子风的支持，这个商店的发展又多了一层保障。
想到此，黄丽婷的脸上又泛起了光彩，眼波流动，娇声说道：
“唐助理，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你就帮帮姐姐嘛~~”
“黄姐，你如果能好好说话，咱们还能当朋友……”

第五十八章 重量级战略投资者
“你就是唐助理说的重量级战略投资者？”
看着出现在自家客厅里的不速之客，黄丽婷有一种荒诞的感觉。自从两天前唐子风答应帮她联系一位“重量级战略投资者”，她就不止一次地在脑子里想象过这位投资者的形象：
西服革履，风度翩翩，一句话里起码带着五个以上的英文单词，浑身上下散发着人渣……啊不，应当是古龙香水的味道……
可站在她面前的这位，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此人穿着临一机的工作服，说着东叶口音的普通话，身上飘着机油的味道。唯一能够和“重量级”三个字挨上边的，就是他的体重，目测足足在200斤开外，往客厅里一站，黄丽婷顿时觉得阳光都不够用了。
“咦，你不是装配车间的小宁吗？”黄丽婷的丈夫蔡越先认出了对方，此人正是装配车间的钳工宁默。蔡越到车间去安排工作的时候，与宁默打过交道，又因为宁默的体型让人印象深刻，所以蔡越能够记住他的姓氏。
“没错，蔡工，我是装配车间的宁默。”宁默向蔡越憨厚地点点头，然后把头转向黄丽婷，说道：“我是来找香皂……呃，是来找蔡师母的。”
被他咽回去的那个称呼，可真算不上是什么好称呼。黄丽婷在东区商店负责日化柜台的销售，因为长得漂亮，颇受男青工们的觊觎。青工们在背后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做“香皂西施”。这一代青工也都是上过高中的，颇知道一些鲁迅的梗。
唐子风找到宁默，让他出面去当这个“重量级战略投资人”的时候，少不得要先向宁默科普一下黄丽婷是何许人也。
谁知道他刚一开口，宁默就笑得满地打滚，说全厂没人不认识这位香皂西施，并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地盘问唐子风是否已经被她的香风迷倒，以至于愿意拿出3万元的巨款去与之合股。
让宁默出面与黄丽婷合作，是唐子风的无奈之举。他是非常看好超市这门生意的，对于黄丽婷这样一个敢砸出2万元去承包超市的女汉子，他也十分欣赏。正如他自己常说的，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在风口上，一只猪都能够迎风飞扬，何况黄丽婷这样一个妖精。
唐子风的远大理想，是要收小马、小雷、小扎啥的当小弟，但这个理想未免离现实太远。他能够做的，就是抓住眼前的机会，在有潜力的小马驹身上投资，期待着其中能够蹦出几匹强劲的黑马。
黄丽婷是他相中的投资对象之一。区区3万元，对于唐子风的身家来说也不算是很大的数字，他是完全能够赔得起的。这其中唯一的障碍，就是他自己的身份。
作为临一机的厂长助理，而且是分管劳动服务公司的厂领导，他一边力推东区商店的承包经营，一边又自己拿出钱入股，绝对是犯忌讳的事情。
黄丽婷如果把承包费给赔光了，大家或许会在明面上夸唐子风大公无私，敢于拿自己的钱去支持改革，背地里不免要笑话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之，如果黄丽婷的承包成功了，赚了大钱，而唐子风也因此而获得了分红，那么各种举报信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他唐子风给淹死，一点渣渣都剩不下的那种。
这时候，宁默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他是临一机的一名普通职工，无权无势，除了一身肥肉之外一无所有。如果是他与黄丽婷合作，大家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宁默也是一个愿意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更别说只是保守一个秘密，这一点唐子风早在多年前与宁默一起去老乡地里偷红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唐子风慷慨地向宁默许下了一成红利的好处，让他给自己当白手套。宁默乍一听说自家兄弟居然能够筹到3万元钱，很是大惊小怪了一番，但随后就释然了。
唐子风当年是屯岭中学那一级学生里成绩最好的，是公认的才子，这样一个人做出什么样的成绩都不足为奇。他宁默能够有幸被唐子风看中，充当唐子风的代理人，夫复何求呢？
唐子风给王梓杰打电话，让他给宁默电汇3万元过来。宁默收了钱，用个小挎包背着，便来到了黄丽婷的家里。
黄丽婷是临一机的职工家属，在家里说一不二，但在厂里却只能以蔡越的附属品的身份存在。除了东区商店的家属工之外，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姓氏，平时的称呼也就是照着蔡越的姓氏，称之为蔡师母。唐子风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对她一口一个黄师傅地称呼着，这也是她对唐子风印象良好的原因之一。
“蔡师母，我听说你要承包东区商店，我手里正好有点钱，也想入一股。我不要商店的管理权，只要到时候分红就行，你看可以吗？”
宁默照着唐子风教他的口径，对黄丽婷说道。
“你要入股？你准备拿多少钱入股？”黄丽婷惊异之余，试探着问道。
“三万！”宁默霸气地回答道，同时把挎包往黄丽婷家的饭桌上一甩，从里面掏出整整齐齐的三叠老人头。
“这么多钱！”蔡越惊得目瞪口呆，他看着宁默，怯怯地问道：“小宁，原来……你家里是做生意的？那你怎么……”
他没说下去了。在他印象中，宁默好像属于挺穷的那种人，与厂里其他的青工没什么区别。
可谁曾想，这么一个浑身上下的装束值不到30块钱的小年轻，居然能够一下子拿出3万元来扬言入股，这莫非就是传说中被家族安排下来历练的富二代？
“宁师傅，你和唐助理……认识？”黄丽婷想的是另一种可能性，而且她的猜测也的确是正确的。
宁默大大喇喇地点着头，说：“当然认识，我们在一起都已经吃过三回烤串了。”
“你是说，你们是刚刚认识的？”
“不是啊，他刚来我就认识他了。”
“这钱……”
“怎么，蔡师母觉得我不像个有钱人？”
“像，像，瞧宁师傅说的，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有钱人的……”黄丽婷媚笑着说道，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想法：
呸，老娘还不知道你有钱没钱。过去几年，你和厂里那帮小混混没事就跑到东区商店来，假装要买香皂牙膏啥的，让老娘给你们拿这个拿那个的，挑来挑去，最后买的都是最便宜的那款。
还有，去年以来厂里发不出工资，你这个死胖子不也跟其他青工一样，在食堂里吃两毛钱一份的素菜，让老娘碰上也不止一回了。你如果是能够一次拿出3万元的人，老娘豁出去不叫蔡师母了，你以后可以叫我宁师母！
宁默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让黄丽婷坚信他是受唐子风的指派来与自己合作的，真正的出资人，应当是唐子风的什么朋友。
黄丽婷当然想不到唐子风自己就是一个有几十万身家的富翁，她私下里找人打听过唐子风的背景，知道唐子风出身农家，大学毕业刚两年多，一直在机关里工作，没有任何理由会腰缠万贯的。
这样也好，唐助理不直接出面，也能少了许多闲话。宁默在厂里是个小透明……好吧，这只是指他的身份，而不是指他的体重，宁默在商店里入股，是不会引发议论的。大家要议论，充其量也就是去考证宁默的家境，而不会往什么权钱交易里琢磨。
“蔡师母，我这里有一个合作协议，需要你签一下。你签完之后，这些钱就归你使用了。”
宁默掏出两份打印好的合作协议，递到了黄丽婷的面前。
听说是协议，黄丽婷可不敢怠慢。她递了一份给蔡越，让他也帮着看看，自己则拿起另一份，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协议上的内容，正是唐子风向她说过的。大致就是宁默出资3万元，黄丽婷出资2万元，二人共同入股承包东区商店，获得东区商店50%的股权以及完全的管理权。在宁默与黄丽婷之间，宁默自愿放弃管理权，只保留分红的权利。至于分红的比例，唐子风没有接受黄丽婷让出的那份，只要求占据60%，黄丽婷拥有40%。
“内容倒是没问题……”蔡越放下协议，苦着脸对黄丽婷说，“丽婷，咱们真的要去承包东区商店吗？”
“这不是说好的事情吗？”黄丽婷瞪了丈夫一眼，说道：“你没看宁师傅都这么干脆，他出的钱更多，都不担心，咱们还怕什么？”
“好吧……”蔡越不再说什么了，关于这件事情，他们两口子这两天一直都在讨论，他知道黄丽婷是铁了心，十万马力也拉不回来了。
黄丽婷拿出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宁默也签了名，然后自己收起一份协议，把另一份协议交给黄丽婷，笑嘻嘻地说道：
“蔡师母，我哥们……啊不，我是说，签完协议，我就该称你一句黄总了。我以后能不能天天吃上烤串，可就全仗黄总了。”
“叫什么黄总，真讨厌！”黄丽婷含嗔带喜地瞪了宁默一眼，笑着说道：“宁师傅以后也像你说的‘你哥们’一样，叫我一句黄姐就好了……”

第五十九章 韩伟昌膨胀了
与黄丽婷一样，临一机还有一个人，也被唐子风的几句忽悠煽呼起来，做起了一夜暴富的美梦，此人便是韩伟昌。
技术处轰轰烈烈地开始做新型打包机的设计，韩伟昌所在的工艺科也领到了一份任务，不过韩伟昌把任务交给了科里的其他同事，他已经不屑于与同僚去争夺区区300元的加班工资了，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唐助理，你说，咱们到明溪、井南去，能签下多少台设备的单子？”
坐在东区菜场外面新开的烤串摊子上，韩伟昌喝了一大口啤酒，压低声音向对面的唐子风问道。
这个烤串摊子，是张建阳落实唐子风关于搞活劳动服务公司的指示精神，发动全体家属工献计献策，积极转变经营思想的一个产物。
东区菜场周边是家属院东区的一个商业中心，原来由于管理僵化，完全是有商无业。什么菜场、商店、小饭店、理发店之类的，营业时间都非常短，到了晚上八点这里就变得死寂一片，厂里的职工和家属要想过一过夜生活，就只有到厂子外面去。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厂子外面，有着一条红红火火的夜市街，即使在这11月底的天气，每天也能营业到晚上快十二点才散。
张建阳受到唐子风的启发，向菜场周边的各个经营单位发出号召，让他们各显神通，只要能够赚钱，公司就不吝惜给他们发高额资金。这个政策一出台，原来下午五点钟就关门的理发店营业时间延长到了晚上十点，原来七点钟就往外轰人的小饭馆增开了夜宵服务。
有些职工试探着把自家卤的猪头肉拿到菜场楼下来摆摊，一下子就卖得精光，让摊主赚了几十块钱利润。此消息一传开，立马就有人学样，摆起了各式小吃摊，生意很是红火。
知道临一机的东区菜场周边形成了夜市，厂外的一些摊贩也来了。张建阳开始时打算宣布厂里职工摆摊自由，厂外小贩需要交纳摊位费。
结果，那些小贩便买通厂里职工，打着厂里职工的旗号来摆摊，引发厂里“职工&#183;真&#183;小贩”们的抗议。
最后，张建阳决定不分厂里厂外，所有人只要摆摊就必须交钱。在抗过了最初的一些反抗和阻力之后，张建阳现在每天光是东西两个夜市的管理费就能收到上千元，算下来一年有好几十万了。
这样红火的夜市，服务范围当然也就不限于临一机厂内职工和家属了。周围的居民也纷纷慕名而来，高峰期进出家属院的侧门都要排队，也算是一道奇葩的风景线了。
韩伟昌要找唐子风谈事，当然可以直接到唐子风的办公室去谈，甚至到唐子风家里去谈也是可以的。工厂里工人到厂领导家里谈工作是很常见的事，大家都没有阔气到能够找个酒吧谈事的程度，所以对于那些不适合在办公室谈的事，在家里谈无疑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这一回，韩伟昌却提出要请唐子风吃烤串，在烤串摊子上找了个靠边的座位边吃边谈，这就是赚了点钱心态膨胀起来的表现了。
韩伟昌原本是个很节俭的人，到夜市吃烤串这种事情，他是万万不敢想的。上次与唐子风去金车催款，宋福来让人给他塞了300元的封口费，回来之后唐子风又为他争取到了500元的奖金，短短几天就赚到足足800元，这让韩伟昌坚信，唐子风是自己的贵人，跟着唐子风，自己是肯定能够发大财的。
正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今天他向老婆孙方梅请假出门的时候，便理直气壮地声称自己今晚要狠狠地花一笔钱，理由是请唐助理吃烤串。
“你请他吃烤串干什么？”孙方梅不满地问道。
“我要跟唐助理商量一笔更大的买卖！”韩伟昌牛烘烘地说。
“不就是打包机的事情吗？”
“嘿嘿，是比打包机要大十倍的买卖呢！”
“可是，谈买卖，不能到唐助理家里去谈吗？为什么要吃烤串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韩伟昌说，“你看人家外国人，谈事都是要喝点酒的，一个人拿个酒杯，那叫气质。唐助理是见过世面的人，和他打交道，要有点档次，不能让他小看了。”
“可是，吃烤串很贵的，一个烤串要5毛钱呢，吃10个就是5块，够买一斤肉了。”孙方梅嘟哝着。
“5块钱哪够？”韩伟昌斥道，“请唐助理吃烤串，哪能光点肉串，怎么也得要几个羊腰子吧？羊腰子是一块钱一串。我豁出去了，今天晚上起码花个20块钱，一定要让唐助理吃高兴了。”
“花这么多钱啊……”孙方梅有一种心在滴血的感觉，可又不敢反对。
搁在以往，韩伟昌敢擅自动用5元钱，孙方梅绝对是要训得他狗血淋头的。
但现在韩伟昌能赚钱了，在家里的地位不同了，即便是做出如此糟蹋钱的举动，孙方梅也只能小声抱怨。韩伟昌的理由也是很充分的，那可是能够给他们家带来财富的唐助理，请他吃一顿价值20元的烤串大餐，也是值得的吧？
对于韩伟昌请自己去吃烤串一事，唐子风没什么感觉。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对于在夜市撸串是再淡定不过的了。
到了摊子上，他随口便点了一堆自己喜欢吃的，什么烤百叶、烤板筋，烤章鱼、烤牡蛎、烤扇贝啥的，浑然没有注意到韩伟昌的脸色已经变得像百叶一样煞白了。
“老韩，你急个啥。要去明溪、井南，得等你们技术处把设计图纸拿出来才行。对了，工艺这边，你也得盯着点，回头别设计出来却造不出来，拖延了向客户交货，那乐子可就大了。”唐子风咯吱咯吱地嚼着板筋，含含糊糊地对韩伟昌说道。
“呵呵，这怎么可能呢？咱们临一机也是几十年的大厂了，工艺这方面是足够成熟的。”韩伟昌说，“我现在就是着急啊，万一别人和咱们想到一块去了，比我们提前搞出了薄型打包机，咱们可就抓瞎了。”
唐子风说：“其实咱们只要一推出产品，就没法保密了。井南那边的乡镇企业，搞仿造可是最擅长的。咱们也就是抢一拨先机，能卖出百八十台，就知足了。说到底，这桩业务咱们并没有什么核心竞争力，不可能永远垄断这个市场的。”
“唐助理说得对。”韩伟昌说，“不过，能有百八十台，那也非常了不起了。一台算是50万，这就是小5000块的业务，咱们厂去年一年也才做了7000多万的业务，这其中还有一大半是国家给的任务，真正自己接来的业务，也就是一两千万。”
唐子风说：“那是因为上一任的领导不思进取。就像现在这个夜市一样，一块这么大的空地，随便租出去让人摆摊，一个晚上也能赚到几百块钱，可原来的劳动服务公司就想不到这一点。”
“我听说，这都是唐助理给张建阳出的主意。要不，凭着张建阳那个脑子，怎么可能想出这么赚钱的办法？”韩伟昌说。
唐子风说：“其实，这个市场上到处都是黄金，只要我们愿意去找，赚钱是很容易的事情。咱们临一机这么大一个企业，设备先进，技术积累雄厚，怎么可能会亏损呢？”
听唐子风把话头说回到临一机身上，韩伟昌怯怯地问道：“唐助理，你觉得，咱们厂还能做点什么？”
“什么都能做啊。”唐子风不假思索地说道。
韩伟昌说：“上一次，你到秦总工那里去谈打包机的事情的时候，你记得秦总工说起行政处的老刘给厂里揽了一个业务吗？”
“行政处的老刘？”唐子风想了想，点点头说，“我想起来了，当时秦总工挺生气的，说大家什么业务都敢揽过来，也不管厂里能不能搞。”
“对对，我说的就是那个。”韩伟昌点头不迭，“秦总工当时说，那个业务有好几千万呢。”
“不会吧？”唐子风看着韩伟昌，“你不会是对那个业务动心了吧？我记得很清楚，秦总工说老刘揽回来的业务，是哪个省邮电局要的程控交换机，这离机床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可是，当时秦总工也说咱们造不了打包机床的。”韩伟昌提醒道。
唐子风认真起来：“老韩，你请我吃烤串，就是想跟我说这件事？”
韩伟昌有些腼腆地说道：“这可是一个几千万的业务，如果我们能够拿下来，提成可就不得了了。这还只是一个省，如果我们像打包机那样，可以多找几个省……”
“打住打住，老韩，没喝多吧？”唐子风没好气地说，“打包机好歹还是机械，程控交换机完全是电子行业的东西。我也不说多的，整个临一机，能找出一个知道程控交换机是怎么回事的人吗？”
“能。”韩伟昌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这回，轮到唐子风惊异了：“老韩，你是当真的？还有，咱们厂怎么会有懂程控交换机的人呢？”

第六十章 程控机高手
“这个人是我们技术处电子技术科的，名叫王俊悌。他是国防科大毕业的大学生，在部队里做通信技术工作。前年部队裁军，他就转业到了咱们厂，被安排在我们技术处。我跟他聊过，他说他搞过程控交换机，还说原理并不复杂。”韩伟昌说道。
汗啊……
唐子风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凌乱。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和程控交换机产生什么瓜葛，但他分明知道，在这个年代里，的确有一位转业军人在南方创办了一家企业，正在研制程控交换机。
他更知道，这家企业凭着自主研发的程控交换机赚到了第一桶金，随后全面进入通信市场，并在日后一直冲到了全球通信技术领域的顶峰，创下了一家企业单挑世界第一经济强国的传奇故事。
自己如果在这个时候去截胡，算不算是民族罪人呢？
“老韩，你说的这位王工，多大岁数？”唐子风问。
“比我小一点，不到40岁。”韩伟昌答。
“你平时和他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王工这人脾气不错。”
“他会喝酒吗？”
“……能喝点。”
“他住在厂里吗？”
“就是那幢楼，离这挺近的。”韩伟昌用手指了一下，说道。
唐子风说：“那就简单了。你去把他叫来，咱们一块喝点，随便聊聊。我向他请教一下程控交换机的事情，看看咱们有没有可能接下这笔业务。”
“这……”
韩伟昌看着面前桌上的烤串和啤酒，面露尴尬之色。刚才唐子风一通乱点，韩伟昌临出门前向老婆申请的预算就已经严重超支了。听唐子风这意思，还要把王俊悌请过来喝酒，这一喝开来，别说20块钱，就是200块钱都不一定能打住了。这个唐助理也真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好端端请你吃个烤串，你点两三串羊腰子，我也忍了，你点那么多海鲜串，真的很合适吗？
唐子风看出了韩伟昌的心思，他哈哈笑着，抬手喊来了服务员，交代道：“照着我们这桌刚才点的东西，你再给我们烤一套，啤酒也来五瓶。”
说罢，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面值的钞票，便欲交给服务员。
“这怎么能行！”韩伟昌冲上前去，便欲阻拦，同时急赤白脸地说道：“唐助理，今天说好了是我请客的，怎么能让你掏钱呢？我这里有钱，我有钱的……”
他嘴里说着有钱，却迟迟地掏不出钱来。自家的事自家知道，他兜里总共也只有50元钱，那还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而特地带上的，老婆给的预算只有区区20元。可要说让唐子风出钱，他脸上可是完全挂不住的。
唐子风举着钱，笑嘻嘻地看着韩伟昌，说道：“老韩，你就别装大佬了。我早听人说过，你就是个严重的妻管严，平时买包烟都要给老婆写申请的那种。我是个光棍，没老婆管着，自己赚钱自己花，这顿烤串，算是你请的，我替你出钱就是了。”
“这不行的。请唐助理吃烤串，怎么能反而让你出钱呢？”
“那好，你现在从兜里但凡能掏出100块钱来，这顿烤串就由你请，行不行？”
“这……我其实可以回去拿钱的，我家离得也不远。”
“免了，老韩，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回头你老婆大发雌威，把你打成半身不遂，我带谁到明溪去？这样吧，等到把明溪和井南的业务做成，你能拿20万的提成，到时候我从里面把今天晚上的烤串钱扣回来，你看如何？”唐子风说。
“那也好，那也好！”韩伟昌算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既不算是折了面子，又不用去面对老婆的滔天怒火。与唐子风定下这个约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唐子风去谈业务的时候，是必须要把自己带上了，自己不会被其他人抢了机会。
韩伟昌走了不一会，便带着一位30来岁、腰板挺直的男子回来了。见到唐子风，那男子先伸出手去，向唐子风客气地招呼道：“唐助理，你好，我是王俊悌，韩工说你有事要找我？”
唐子风与王俊悌握了握手，然后指指旁边的位置说道：“王工坐吧。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听韩工介绍了你的情况，对你的专业有些兴趣，所以想请你出来聊聊。来，先吃俩烤串，然后咱们边吃边聊。”
王俊悌也不是矫情的人，闻声便坐了下来。唐子风刚才叫的烤串已经送过来了，热气腾腾的，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三个人吃着烤串，互相敬着酒，只是挑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随便聊着，不一会倒也就互相熟悉了。
“王工，听韩工说，你在部队里搞过程控交换机？”
酒过三巡，唐子风先挑起了话题。
王俊悌点点头，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学的就是通信技术，在部队里也是干这个的。程控交换机这个东西，不了解的人觉得挺神秘的，在我们这些专业干这行的人眼里，其实很简单。”
“那你想过要自己开发程控机吗？”唐子风又问道。
王俊悌笑道：“设计一个程控机没有多难，唐助理说的开发，应当是包括生产制造吧？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怎么，不就是拿点二极管、三极管之类的焊一焊吗，能有多难？”韩伟昌插话道。他是做梦都想着能够拿下程控机的业务的，王俊悌说生产制造不容易，他就有些急眼了。
王俊悌说：“韩工，术业有专攻，对于咱们临一机来说，制造一台机械设备没什么难度，但要搞电子设备，障碍还是非常多的。电子设备的质量控制，和机械设备完全是两码事。咱们找几个人焊焊电路板，说起来也容易，但要保证我们焊出来的电路板安全可靠，满足几万小时不出故障的要求，可就太困难了。
“一台程控机，里面有几十万个焊点，随便哪个地方出点问题，整台设备就无法正常工作。那些电子企业都有一套成熟的质量保证体系，咱们可是啥都没有，就算我给你画一个程控机的图纸，咱们也不可能搞出来的。”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韩伟昌还在不死心地问道。
王俊悌道：“你上次不就跟我聊过这事吗，我当时就跟你说过了的，咱们厂不可能搞程控机。”
韩伟昌说：“那是上次。这次我不是把唐助理也请来了吗？唐助理可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王工的技术，加上唐助理的能耐，是不是就有一点希望了呢？”
唐子风对于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意外，他虽然是个工业盲，可也好歹知道机械和电子不是一回事，搞程控机哪有那么容易的。他对韩伟昌劝道：“老韩，你真是想挣钱想得都魔怔了。这个世界上的钱多得很，不是什么钱你都能够赚到的。程控机这个东西，我原来就觉得不可行，现在听王工一解释，我就更确信了，咱们厂搞不了这个。”
“可是，如果能搞出来，一个省就有几千万啊……”韩伟昌委屈地嘟哝着，好像是谁抢走了他应得的钱似的。早知道搞程控机没戏，他何必请唐子风吃饭呢？唉，好在唐子风抢着付了账，自己没花钱，也就无所谓了……
不对，自己还白吃了一顿海鲜串，赚了……
自己不会是真的膨胀了吧，居然想着赚唐助理的便宜……
他在这里思来想去，唐子风却没在意，而是与王俊悌聊起了闲话：“王工，你原来是搞通信的，那么你现在在临一机的技术处，主要是做什么呢？”
王俊悌苦笑说：“我现在在技术处就是一个废人。当初转业的时候，我是想去邮电部门的，结果却给我安置到了临一机。咱们这是搞机械的企业，我学的那些东西，完全就用不上啊。对了，也不能说用不上，厂里的电话总机出故障的时候，我还是能够派上一点用场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就纯粹是自嘲了。一个有本事自己设计程控机的通信技术大牛，沦落到给总机修设备的地步，真是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唐子风奇怪地问道：“通信不就是电子吗？咱们搞数控机床，不也需要电子技术人才，王工应当是有用武之地的呀。”
王俊悌点点头，说：“是啊，我现在也在努力学习数控机床的技术。不过，电子和通信还是有一些区别的，数控机床的控制主要涉及到一些电子逻辑方面的知识，还有机电一体化等等，通信涉及到的包括信号处理、信息论、编码、通信协议之类。外行的人觉得二者都差不多，真正做这个领域的，就知道二者的区别是比较大的。”
“在这方面，我的确是外行。”唐子风说，同时举起啤酒杯，向王俊悌示意了一下。王俊悌说外行不了解这些情况，这种话其实是有点得罪人的，换一个心胸狭窄一点的领导，没准就要不高兴了。唐子风向王俊悌敬酒，就是表示自己对此并不介意，王俊悌也是人情世故的，当即也举杯与唐子风隔空做了个碰杯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
“要说起来呢……”
喝完满满一杯酒，王俊悌幽幽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我看了一些资料，感觉通信技术在咱们机床行业里，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现在国外很流行搞柔性制造技术，我了解了一下，其实就是把一批机床组合在一起，通过自动换刀系统和托板自动交换装置，按程序对不同的工件进行连续的自动化加工。这其中，就涉及到机床之间的通信问题，还有制造系统和生产管理、仓库等部门的通信，这应当算是我的本行了。”

第六十一章 工业互联网
唐子风是个技术盲，但柔性制造技术这个概念，他却是懂的。
事实上，在这个年代里，国内已经有不少专家在讨论柔性制造技术的事情，其中九成以上是分不清车床铣床的经济学家，只有一成是真正搞机床技术的工程师。
这就有点像唐子风穿越之前的那个年代，经济学家们一张嘴就是“3D制造”、“工业4.0”啥的，但其实没几个人真的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它很时髦，你嘴里不叼几个这样的词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紧跟时代。
传统的工业制造，讲究的是大批量与标准化。比如说一家企业接到一个订单，是生产1万辆某个型号的汽车，生产管理部门会把任务分解给每一个工人，每个工人只需要按照图纸的工艺要求制造同一种零件，数量是以万为单位来计算的。
为了提高生产效率，设计师往往会把一些零件设计成标准化规格，比如汽车上很多部位的螺丝规格是一样的，一辆汽车上有20个同样的螺丝，一万辆就有20万个同样的螺丝。由于生产批量大，企业可以采用专用的机床和刀具、夹具等，以提高生产效率，降低单件成本。
随着后工业化社会的来临，消费者对于工业品的个性化要求越来越高，有些企业甚至允许消费者自行定制个性化的汽车。
这类个性化的工业产品生产批量小，有些甚至可能是单件生产，如果每换一个规格就要重新向工人下指令，工人就有可能会无所适从，既谈不上有什么工作效率，也很难保证生产的质量。
在这种情况下，柔性制造技术便应运而生了。它依托计算机技术和自动控制技术，把一系列数控机床结合在一起，实现产品的自动化制造。
任何一个个性化的产品订单，会由计算机分解成具体的零部件生产要求，然后发送给指定的机床进行加工。自动换刀系统能够根据加工要求选择正确的刀具，自动托板会把需要加工的零部件送到正确的位置。
这样一来，一组机床就可以灵活地进行生产上的组合，生产出不同的产品，而不必受到生产流程的限制，柔性制造技术也就因此而得名了。
柔性制造技术的一个重要技术核心，的确就是通信技术，王俊悌在这方面具有相当强的技术敏感。不过，临一机目前还没有涉足柔性制造技术领域，王俊悌空有想法，却无法实践的机会，只能是让自己的想象力充分放飞了。
“唐助理，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王俊悌找到一个合适的听众，心情大好，加上肚子里有几瓶啤酒作祟，说话也就放开了。
“不知道唐助理在京城听说过Internet网络没有？”王俊悌说。
“有所耳闻。”唐子风忍住要显摆一番的冲动，平淡地回答道。在这个位面的蓝星上，恐怕没人比他更知道啥叫Internet了。
王俊悌说：“这个东西现在在国外非常流行，咱们国家刚刚开始有，不过我对它的发展是非常看好的。Internet网络最早是美国军方搞的，叫阿帕网络，我们在部队的时候专门研究的。后来，这项技术就转到了民用领域，而且得到了迅速的发展。有人预言，Internet网络的发展，将改变整个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唐助理，你信不信？”
唐子风点头如鸡啄米：“我信，王工继续。”
王俊悌说：“我琢磨着，Internet技术，对于我们搞机床的会不会也有影响。比如说，有朝一日，我们不是搞一个车间里的柔性制造技术，而是把柔性制造技术的概念扩展到许多个车间、许多个工厂，甚至是全国。我们可以用Internet网把全国的机床都连接起来，结合咱们过去推广过的统筹法，真正地实现全国一盘棋……”
“把全国的机床连接起来，有这个必要吗？”韩伟昌不解地问道。
王俊悌说：“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你们不太理解。我打个比方说吧，临河第二机床厂要制造一台设备，需要用到五米的龙门镗床，但它没有这样大的镗床，该怎么办？”
韩伟昌说：“那肯定是来找咱们啊。过去它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在整个临河市，咱们厂的设备是最全的，那些阿猫阿狗的厂子，生产不出来的东西，都是来找我们代工的。”
王俊悌说：“没错，但他们要找我们帮着生产，中间会有几个障碍。第一，他们不知道我们的龙门镗床有没有空，必须先和我们联系才行。第二，他们要派人把图纸送过来，否则我们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加工。第三，如果我们的镗床没有空，他们不知道哪家企业有空闲的镗床……”
唐子风脑子里灵光一闪，接过王俊悌的话，说道：“王工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全国的机床都能够连网，任何一家企业如果制造一个零件，只要上网搜一下，就知道哪个厂子的设备是闲置的，然后再通过网络把图纸直接传过去。那边的设备自动接收图纸，自动进行生产……”
“就是这样！”王俊悌喜形于色，他拍着韩伟昌的肩膀说道：“老韩，亏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工程师，脑子还不如人家唐助理转得快。我想过，如果这一套方法能够实现，一方面企业想找其他厂子代工的时候，能够很方便地找到闲置的设备。
另一方面呢，厂子里空闲的设备也能接到代工业务，从而提高了设备的利用率。如果弄得好，全国起码可以省下一半的机床，你们算算看，这得省出多少钱来？”
“我再给你补充一条吧。”唐子风笑吟吟地说，“如果所有机床的生产数据都能够联网，我们作为机床公司，就能够掌握数以万计的机床的工作状态，知道一台机床在什么情况下容易发生故障，也知道大多数机床日常主要承担哪方面的加工任务……”
“妙啊！”王俊悌跳了起来，大声说道：“这样一来，对于我们改进机床设计将是极大的帮助。唐助理，你可能不知道吧，咱们临一机过去每年都要派人去各家用户企业搜集这方面的数据，用来改进设计的。如果这些数据能够通过通信网络汇集起来，而且不是一两次操作的数据，而是设备整个寿命周期的数据……”
“这就叫大数据分析。”唐子风不失时机地卖弄了一句。
“大数据分析？这个说法好，霸气！”王俊悌赞道，他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显然是唐子风描述的这种场景，让他心驰神往了。
唐子风慢慢地呷着啤酒，心里觉得好笑。
老王说的这个，不就是后世的工业互联网概念吗？
后世工业互联网的内涵，比老王能想到的要多得多，但只要打开这扇大门，人们的想象力就会得到充分的释放，各种奇思妙想都会迸发出来。
王俊悌能够从柔性制造技术和互联网的概念想到更大范围内的互联互通，也的确是一个牛人了。
“唐助理，你说的这个，也太玄了吧？”韩伟昌说，“要把全国的机床都联起来，这得拉多少条电话线啊？”
“哈哈，老韩，拉电话线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唐子风善意地安慰着韩伟昌。
他没法向韩伟昌科普啥叫5G技术，以当年中国的国力，也没人相信中国能够一口气建400多万个基站，连沙漠里都恨不得是信号满格的。什么拉电话线之类的，实在是太Low的思路了。
回答完韩伟昌的疑问，唐子风回过头，对王俊悌说：“王工，我觉得你设想的方案很有价值。就咱们国内目前的条件来说，要想用Internet网把所有的设备连接起来，还有一些难度，但这个难度很快就能够得到解决。咱们国家已经提出了建设信息高速公路的设想，相信Internet网的推广也将是非常快的事情。”
“对于咱们来说，Internet网的建设不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应当为工业Internet网的发展预做准备。你有没有兴趣立一个课题，专门做这方面的预研。我不懂工业，也不懂通信上的事情，具体该做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一点，现在做好准备，未来我们肯定是可以在这方面收获百倍、千倍的收益的。怎么样，王工，你有兴趣来做吗？”
“这算是厂里的任务，还是唐助理你个人给我布置的作业？”王俊悌问。
唐子风说：“如果你有兴趣做，我明天就去向周厂长和秦总工提这件事，然后安排你专注于这个课题。我事先要说明一点，这个课题可能在10年之内都看不到实用的成果，你要有板凳须坐十年冷的勇气。”
王俊悌笑道：“这倒不难。我原本就打算在临一机坐一辈子的冷板凳了。唐助理交代的这项工作，我觉得非常有意思，而且我相信未来是一定能够发挥作用的。所以，只要厂里立项，我会心情愉快地接受，并且一定把它做好。”
“一言为定！”唐子风说。
“一言为定！”王俊悌爽快地应道。
“来，大家都满上，为咱们的工业互联网，干杯！”唐子风大声地说道。
“干杯！”王俊悌和韩伟昌都大声地应道。

第六十二章 相信喻总的眼光
周衡许下的奖金，让技术处的工程师们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孙民向大家介绍了厂里的提成政策，说明新型打包机如果能够在市场上热卖，技术处将可以从每一台的销售中获得额外的提成，连续提取3年时间。
如果按照唐子风的乐观估计，打包机总共能够卖出去100台，达到5000万的销售额，按厂里承诺的5‰的提成比例，技术处总计能够拿到25万元的提成。技术处总共才200多人，平均一个人就有上千元的提成收入了。
要知道，这还仅仅是一项新产品。未来如果还有其他的新产品，按同样的规则提成，又该会是多少钱呢？
众人迸发出了久违的工作热情，制图室的灯几乎每天都是通宵亮着。
老老少少的工程师们一个个戴着袖套，握着鸭嘴笔，在硕大的绘图板上兢兢业业地画着零件三视图。晒图室的两台晒图机差不多是24小时连轴转，不断地把图纸转成蓝图。
负责工艺设计的工程师们则忙着撰写工艺文件，未来车间里的工人就是要照着这些工艺文件来把设备制造出来的。
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唐子风偶然听宁默说技术处晒图室的一个姑娘长得国色天香，于是专门借着视察工作的名义去看过一次，结果刚进门就被浓浓的氨气味道给熏出来了。
临一机的底蕴真是没说的，秦仲年只是拿出了一个总体设计，技术处的工程师们就在这个基础上提出了无数的改进意见，最终的方案让秦仲年都叹为观止，声称至少达到了国内同类产品的最高水平。
唐子风原来要求技术处在15天之内完成设计，结果所有的设计只花了12天就全部完成了。周衡指示车间立即按照设计制造样机，车间也没费多少力气就造出了第一台样机，试机的结果显示达到了预期的设计要求。
临河本地就有废旧金属回收机构，周衡让人与这些机构联系，请他们派人到临一机来帮助鉴定新型金属打包机的效果。
几家回收机构的技术人员看过样机的工作情况之后，都表示这是一款非常出色的产品，非常符合废旧金属回收机构的需求，操作简单，省时省力省电，尤其是片状包块的设计更是解决了他们面临的大难题。有两家机构还当即下了订单，各自要求从临一机采购两台这样的打包机。
得到当地用户的认可之后，周衡不再犹豫，指示销售部马上安排业务员与全国各地的废旧物资回收公司联系，向他们推销这种划时代的新型打包机。唐子风则带着韩伟昌，直接杀奔了制造业最为发达的东南沿海地区。
“喻总，请看，这是我们临一机新近研制定型的‘长缨牌’金属打包机，采用顶压式设计，主缸公称压力是150吨，侧缸是100吨，包块密度能达到每立方米2吨左右，包块长宽各为500毫米，高度为50毫米，为片状包块，能够有效地解决钢铁企业对于包块成分的担忧。全机采用PLC控制，装料和出料为半自动化操作，年加工能力在5000至8000吨之间……”
井南省合岭市，芸塘再生物资公司的经理办公室里，唐子风口若悬河地向经理喻常发介绍着打包机的各项参数。喻常发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一边听唐子风介绍，一边翻看着唐子风他们带来的图册，那是样机的外观以及主要部件的细节照片。
听完唐子风的介绍，又认真地看过设备参数之后，喻常发操着东南口音的普通话，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你们这个打包机的设计，还是蛮有一些特点的，也符合我们这些废钢回收企业的要求。不过嘛，我记得你们临一机一直都是搞车床和磨床的，金属打包机这个东西，你们过去也没有搞过吧？”
唐子风微笑道：“喻总有所不知，其实我们临一机搞过的设备非常多。62年的时候，我们就搞过一台2000吨的水压机，后来在临河汽车厂用过很多年。喻总说我们一直是搞车床和磨床的，只是因为我们在车床和磨床方面做得比较出名，相比之下，其他的东西就往往被人忽略了。”
“哦，是这个样子啊？”喻常发点点头。唐子风说得那么笃定，让他也没法不相信了。
这个年代里度娘还在上幼儿园，喻常发没法上网去查一下唐子风的话是否属实。他刚才说临一机没有造过打包机，其实也就是随口挑挑刺，以便后续能够藉此压压价钱。
他也是懂行的人，知道对于机械厂来说，只要有图纸，制造一种新设备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打包机能有多高技术含量，临一机就算过去没造过，现在想搞这个产品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你们这种片状包块的设计，过去没人搞过，效果怎么样，钢厂那边认不认，还不太好说呢。”喻常发又换了一个角度。
唐子风依然是微笑着说：“这方面，我们也做了一点市场调查。包括井南钢铁厂在内，我们调查了十几家大中型钢铁厂，他们对于这种片状的废钢包块，都是非常欢迎的。喻总如果觉得不踏实，也可以向钢厂的采购部门了解一下，据我所知，井南钢铁厂在合岭就有采购点吧？”
“我会去向他们了解一下的。”喻常发装作认真的样子说。
其实他根本不用去问，也知道钢铁厂肯定是会欢迎这种片状包块的，他们过去打包形成的是半米见方的废钢块，送到钢铁厂去，钢铁厂屡屡还需要用切割机切开看看里面的情况，才敢投到炼钢炉里去冶炼。
这么一个铁坨坨，里面藏几块石头倒还无妨，万一哪个无良企业把从地里刨出来的炸弹打包进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现在这种片状的打包方式，形成的包块只有5厘米厚，成分一目了然，钢铁厂还有啥可担心的？
喻常发又提了几个无厘头的问题，唐子风不气不恼，一一作答，遇到技术上的问题，自有韩伟昌上来解释。
喻常发多少还是要点脸的，不会做出那种假装听不懂的样子，人家解释过了，他便点点头表示认可。
说来说去，最后喻常发实在找不出什么毛病了，这才淡淡地说道：“嗯，听你们这样一介绍，我觉得这个产品还是不错的，你们临一机的质量和信誉，也是能够相信的。那么，你们一台这样的打包机，价钱是多少？”
“49万8千。”唐子风说。
“太贵了，太贵了！”喻常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脸上满是不屑之色：“我们井南这边就有好几家搞打包机的企业，他们生产的打包机，价钱连你们这个的一半都不到。就算你们的产品质量好一点，有个30多万也就到头了，哪有报到40多万的道理？”
“一分钱一分货，这个道理喻总肯定是懂的吧？”唐子风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的打包机，用了不少于30项新设计，操作更为方便，打包速度比传统的机型提高了30%以上，相当于用3台我们的设备就能抵得上4台传统设备，这样省下来的钱有多少？
“另外，我们的设备使用寿命更长，别说和你们井南本地那些小厂子的产品比，就是与浦机、洛机这些老牌子比，我们的设备使用寿命也只会比他们的长，不会比他们的短。浦机的设备一台也是40万，而且还是传统机型，连PLC控制都没有。我们的设备一台卖49万8千，实在是良心价了。”
“浦机他们的机子，我们也是买不起的。”喻常发说，“我这再生资源公司，是我个人承包的，小本经营，一下子哪能拿出这么多钱来？你们的设备如果便宜一点呢，我还可以凑点钱，买一台过来试试看。现在一台就是49万8千……这不就是50万吗？我是绝对买不起的。”
唐子风笑道：“喻总谦虚了，在合岭，谁不知道喻总是著名的破烂王，5年前就有百万身家了，现在千万都不止。买几台打包机，不过就是少买一幢别墅的事情吧？”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年轻蛮厉害的嘛，连我在合岭的外号都打听到了。”喻常发终于不再装着拽拽的样子，而是开怀大笑起来。
能够让一家国营大厂的厂长助理亲口夸自己一句破烂王，对于喻常发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成就了，能够让他在朋友面前吹上一阵子。
“喻总，你的商业眼光，在合岭是远近闻名的。我和韩工到了合岭，为什么其他地方都不去，首先就到了你的芸塘公司？就是因为相信以你喻总的眼光，肯定能够看出这种新型打包机的价值。区区一两百万的投资，对于喻总的大买卖来说，算得了什么？只要你能够抢到市场的先手，一年时间就能够收回这笔投资，再往后就是净赚，这笔账，别人算不过来，喻总你肯定是能算得过来的，对不对？”
唐子风盯着喻常发，目光里满是真诚……

第六十三章 赚一笔快钱
喻常发最终答应了先采购一台打包机试用一下，如果试用效果好，后续会再采购几台。价格方面，他软磨硬耗，逼着唐子风同意把价格降到49万4，随即又觉得数字不太吉利，主动提出还是以49万6成交，不过设备的运输费用需要由临一机方面承担。一台打包机的重量有十几吨，运输费也是比较可观的。
“跟他费了半天口舌，才谈下来一台……”
走出芸塘公司的大门，韩伟昌不满地嘟哝道。
唐子风笑道：“老韩，你变了！”
“我怎么变了？”韩伟昌诧异道。
唐子风说：“出来之前，厂里就把提成比例给你交代清楚了，你跟着我一起跑业务，拿业务额的4‰作为提成。一台打包机49万4，你能够拿到将近2000元的提成。你算一算，咱们刚才总共花了有2个小时没有？你说了有100句话没有？平均一小时赚1000块钱，你居然还觉得是费了半天口舌，你说你是不是变了？”
“哪有嘛，哪有嘛？”韩伟昌尴尬地辩解着。
这就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过去他通过一些老关系，到外地去帮企业修理机床，来回好几天，扣掉交通费，最终落到手上的也不过就是百八十块钱，就这点钱，也足以让他高兴很长时间了。
可现在跟着唐子风出来谈生意，玩心眼的活儿都是唐子风干的，他只是在旁边当个随从，一个订单就拿到了2000元的提成，他居然还不满意，也难怪唐子风要笑话他了。
“唐助理，我觉得，厂领导不能拿提成的这个规定，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咱们厂能够开拓出打包机的业务，全都是你唐助理的功劳，结果连我老韩都能拿到提成，你唐助理一分钱都拿不到，这太不合理了。”韩伟昌在计算完自己的所得之后，开始替唐子风打抱不平了。
业务提成这个制度，是周衡到任之后提出来的，目的在于调动业务人员的积极性。
周衡在行业里人头比较熟，能够通过老关系找到一些业务，唐子风头脑灵活，擅长于无中生有地发掘出新业务，可以说，他们俩其实才是临一机最能干的业务员。
但这样一来就出现问题了，如果周衡和唐子风也照规定提取业务提成，两个人光拿提成一年就能赚到好几万，这就有瓜田李下之嫌了。
为了避免群众议论，周衡提出了厂领导不能拿业务提成的政策，其中受损害最大的就是他自己以及唐子风。
他到临一机来，原本就不是为了发财，所以拒绝提成也不心疼。
至于唐子风，自从向周衡坦白了自己编书赚钱的事情之后，周衡就知道他也是能够接受这个约束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唐子风搞的那些副业，对于本职工作其实是有帮助的。
编书赚钱的事情，唐子风当然不能向韩伟昌说起，听到韩伟昌替他打抱不平，他也假意地叹了口气，说：“唉，有啥办法呢？我毕竟是部里派下来的人，总得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吧。”
“理解，理解。”韩伟昌说，他迟疑了好一会，最后才怯怯地说道：“唐助理，要不，我这份提成，咱们俩二一添作五，你拿一半，我拿一半。我保证守口如瓶，你看怎么样？”
说出这番话，对于韩伟昌来说，可谓是咬碎了钢牙的。光是芸塘公司这一台设备的订单，他名下就能够拿到2000元提成，分出一半，那就是整整1000元，比剜了他的心还疼。
可是，韩伟昌不能不这样说，他大把大把地拿着提成，唐子风一分钱都拿不到，心里能没点想法吗？他如果不识相，唐子风自然能够找到识相的人，带着一起出来。
跟着唐子风谈了几次业务，韩伟昌也看出来了，自己那点斤两，在市场上真是不够看的。
同样一个业务机会，唐子风能够谈下来的，他韩伟昌很可能就会谈崩。人家随便找个理由压价，他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说得太软，容易被人抓住漏洞，说得太硬，又可能会让人家恼羞成怒，明明有意向也不愿意和他签约。
所以，他只能抱住唐子风这根粗腿，才能够保证自己有源源不断的提成收入。而要做到这一点，光是嘴上说说是没用的，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利益绑定才行。
与唐子风分成，就是最实在的利益绑定方法，他拿到的提成，其实主要是唐子风的功劳，他分出一半给唐子风，都要考虑一下唐子风是否满意，如果把比例再压低一些，就属于不识好歹了。
他在这里纠结，唐子风却是呵呵一笑，说道：“老韩，你想多了。厂领导不拿提成的这个政策，本来就是我向周厂长建议的。我如果想赚钱，有的是机会，何至于惦记你这点提成款。你就踏踏实实地拿着这些钱吧，把工作做好，多想出几个改进产品设计的好点子，比啥都强。”
“那是肯定的。”韩伟昌点头如啄米。他不知道唐子风这个表态是真是假，打算未来再找机会试探几次，不过当下是不宜再说了。他换了个话题，问道：“唐助理，你觉得，芸塘公司这边还有可能买我们更多的设备吗？”
“应当会吧。”唐子风说，“其实咱们是分析过市场的。现在井南这边轻薄废钢堆积如山，就是因为钢铁厂不接受废钢包块。用咱们的办法，能够让钢铁厂接受这些废钢，而且也不用压价，对于废钢回收企业绝对是一个利好。
喻常发买进咱们这台设备，用上个把月就会明白物有所值，肯定是要追加订单的。回头设备造好，送过来安装的时候，你也跟着过来，和老喻把关系处得好一点，这样他如果要追加订单，肯定就是和你联系了。”
“没问题，我一定把他侍候得好好的。”韩伟昌拍着胸脯保证道。说罢，他又提醒道：
“唐助理，其实我担心的不是喻常发看不到咱们设备的好处，而是他了解到这种好处之后，不会找咱们订货，而是让井南这边的乡镇企业来仿造。虽然说乡镇企业造的东西质量跟咱们没法比，可喻常发这种人是讲究赚快钱的，才不管什么设备寿命啥的。人家一台设备如果只卖20多万，喻常发真的有可能会用他们的设备。”
唐子风笑道：“从他表示只买一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存了这个心思。老喻这个人，真不愧是拣破烂出身的，但凡能省一点钱的地方，他就不会放过。我琢磨着，他肯定是想等我们的设备到位之后，找几个乡镇企业的人来看看能不能仿造。如果能仿，他就买乡镇企业的便宜货。如果不能仿，再回来买咱们的。”
“那怎么办？咱们就这样看着？”韩伟昌问。
“我不是让你们在设计的时候做了手脚吗？”唐子风道，“这些乡镇企业想仿造，除非是自己重新设计，想照着咱们的设备克隆一台出来，有那么容易吗？”
“克隆？”韩伟昌咧了咧嘴，不知道唐子风说的是哪国语，不过唐子风的意思他却是明白的。
他笑了笑，说：“唐助理真是聪明过人，提前就让我们在设计里做了手脚，秦总工还不理解呢。不过，咱们虽然是做了手脚，乡镇企业里也是有能人的，说不定就看出问题了，到时候把咱们这些手脚都给破解了，也是有可能的。”
唐子风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能破解的技术，我所需要的，只是延缓他们破解的时间罢了。用咱们的打包机，一个月就能赚好几万，耽搁上三五个月，这点差价就没有了，老喻会算不过这笔账吗？
“打包机这个东西，就算是满负荷地开，一台也能用上好几年。市场总共也就这么大，咱们厂不可能靠打包机生存下去。喻常发追求赚快钱，咱们也同样是追求赚快钱。只要三个月内这些乡镇企业模仿不出同样的设备，咱们就赚够了。至于以后，咱们还得回自己的主业，搞切削机床，否则老秦非得郁闷死不可。”
韩伟昌笑道：“哈哈，没错没错。搞切削机床才是咱们的本行，打包机这个东西，咱们也就是当个副业做做，长期搞下去，太掉价了。”
“快到中午了，老韩，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了。对了，你酝酿一下，一会有记者要采访你，你可别说穿帮了。”唐子风叮嘱道。
“记者？”韩伟昌一惊，“记者为什么要采访我啊？”
唐子风说：“咱们的新型打包机销售良好，难道不应该做点宣传吗？片状打包机的概念是你最早提出来的，记者要采访你，也是情理之中吧？”
“可是，咱们不是刚刚开始销售吗？”
“谁说的？咱们已经卖出去50多台了，用户反映良好，现在市场上已经供不应求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得到的消息，周厂长让人托梦告诉我的。”
“托梦……”韩伟昌暴汗了。

第六十四章 吐几回就习惯了
韩伟昌跟着唐子风来到合岭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饭店，服务员带着他们走进一个包厢，包厢已经坐进了一人，韩伟昌一看，居然是位老相识，那位自称是唐子风师妹的包记者。
“韩工，你好啊。”
看到韩伟昌，包娜娜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向韩伟昌伸出手去。
“哦哦，原来是包记者啊，好久没见了！”韩伟昌伸出手与包娜娜快速地握了一下便收回去了，脸上倒是绽满了笑容。
韩伟昌也不是那种见了生人会害羞，或者不敢和年轻姑娘打交道的人，实在是包娜娜身上有着一种与唐子风同根同源的气质，让韩伟昌情不自禁地产生出一种敬畏感。
“师兄~~”与韩伟昌打过招呼之后，包娜娜又娇滴滴地向唐子风开始放电了。
“给我坐好了！”唐子风板着脸，用手指了指包娜娜的座位说道。
“就知道欺负师妹，不带你这样当师兄的好不好。”包娜娜坐回去了，一点红唇撅得老高。
韩伟昌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嗖嗖地向外放着光芒，自己是要变成电灯泡了咩？
唐子风通知包娜娜来订座的时候，便把点菜权也交给了她。在唐子风和韩伟昌到来之前，包娜娜已经把菜点好了，所以他们刚刚坐下，各色菜肴便流水般地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开动起来吧，天大地大，不如吃饭事大，咱们先吃，再谈正事。”
唐子风摆足了领导的派头，大手一挥，自己先开动了筷子。
包娜娜习惯性地向唐子风递了个鄙夷的眼神，也投入了战斗。韩伟昌滞后了一拍，等到两个年轻人都已经动筷子了，这才开始挟菜。
因为说好了下午还要去拜访其他的企业，所以大家都没有喝酒，只是以茶代酒，互相敬了几轮，说了一些没有油盐的客套话。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大家动筷子的速度都放慢下来了，唐子风这才转头向包娜娜问道：
“我让你帮忙联系媒体，你到现在为止联系上了多少家？”
“已经有17家了，井南这边是9家，明溪有8家，包括两个省的省报，还有几个主要城市的晚报，另外就是几家财经类副刊。”包娜娜回答道。
“总共要花多少钱？”唐子风又问。
包娜娜说：“每家一条新闻，一篇通讯，小报是600，省报贵一点，1200，一共是12000块钱的样子。”
“这倒的确不算贵了。”唐子风点点头道。
唐子风安排包娜娜做的，是联系明溪、井南两省的媒体，刊发有关临一机研制成功新型废钢打包机的新闻，以及配合的长篇通讯稿，说穿了就是公关软文。
记者发这类稿件是要收费的，俗称为车马费，也就是记者前来采访所需要的交通费。而在实际上，这类稿件都是由宣传方事先写好，直接交给记者的，记者只需要根据自己报纸的特点，稍加润色，就可以刊发，压根没什么成本。
公关软文这种事情，属于公开的秘密，运作得当的情况下，其效费比远远高于硬性的广告。
报纸上一个版面的广告，费用要几千至几万不等，而发一篇占据整版的长篇通讯，只要一两千元的车马费。人们对于广告往往带着几分怀疑，对于通讯稿却很容易接受，总觉得记者是有良知的，不会胡编乱造，记者说的事情总比广告更靠谱。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软文的宣传效果，有时候比广告要好得多。
唐子风前一世做过无数的公关炒作，对于这其中的套路了如指掌。包娜娜说找了17家媒体，总共才花了一万多元，的确算是一个良心价了。记者收车马费也是要看人的，同样一篇稿子，收1000也行，收500也行，取决于各自的关系。包娜娜在报社实习了几个月，写出过几篇好稿子暂且不论，在记者圈子里倒是混出了不错的人缘。
要不怎么说金子在哪里都会闪光，包娜娜就是那种走到哪都能光芒四射的人才。
“新闻稿和通讯稿，我都已经写好了。包记者帮我把把关吧。”
唐子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稿子，递给了包娜娜。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记临河第一机床厂积极创新，研制开发出新一代废钢打包机的事迹……师兄啊，你这个标题也太大了吧？你居然敢用这首诗给你们厂打广告？”包娜娜光看了一个标题，就开始挑三拣四了。
唐子风向韩伟昌递了个眼神，韩伟昌赶紧说道：“包记者，这件事情我来解释一下，其实我们厂的生产的‘长缨牌’机床，就是因这首诗而得名的。机床是工具之母，是万器之祖，各行各业不管要做什么，都离不开工具，所以说拥有机床就是长缨在手，这话是没问题的。50年代我们厂生产的长缨牌机床，是得到了领导人亲自表扬的，我们的商标都是老人家亲笔题写的。”
“有这样的事情？”包娜娜把眼睛瞪得滚圆。她看看韩伟昌，又看看唐子风，不放心地问道：“师兄，这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涉及到这样的问题，是不能开玩笑的。”
唐子风说：“师妹，我再丧心病狂，也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吧？这段历史是有据可查的，我们厂的厂史室就有当年的报纸，要不要我复印一下给你发个传真？”
“最好是能够给我发个传真。”包娜娜说。
“不会吧，师妹，你居然怀疑师兄的节操？”唐子风拖着长腔抗议道。
包娜娜笑道：“师兄，你的字典里有节操俩字吗？你说你都骗过我多少次了，在你面前，我能不多个心眼吗？”
“看看，看看，这就是我嫡亲的师妹啊！”唐子风转头向韩伟昌抱怨道。
韩伟昌觉得自己简直是太阳二哈了，他讷讷地说道：“包记者做事严谨，这一点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嘛。”
“看看，看看我韩叔多善解人意。”包娜娜得意地说，说罢，她又把口气变得软和了一些，对唐子风说：“师兄啊，我是觉得，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你们的宣传稿就有一个很大的亮点了，这一点是可以好好写一写的。正因为这一点很重要，所以才要更慎重嘛……”
唐子风其实也是在和包娜娜逗，他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开玩笑，但另外一些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
像领导人题词这样的事情，包娜娜不可能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就相信，必须看到可靠的证据才能写到新闻里去，否则就可能会犯大错误。
他说道：“那我一会就给厂里打电话，让他们把当年的报纸复印一下，给你传真过来。”
包娜娜点点头，又感慨地说：“想不到你们厂还有这么硬的背景。”
韩伟昌说：“这还只是一方面呢。我们厂在五六十年代的时候，是非常风光的。我们厂接受过领导人接见的干部职工，加起来有二三十位，合过影上过报纸的都有七八位呢。”
“嗯嗯，那我就没有负疚感了……”包娜娜说。
“……”
唐子风和韩伟昌面面相觑，合着这位包记者还有一点良知未泯，知道给人家发公关稿是应当有负疚感的事情。
“临一机生产的新一代金属打包机床受到了再生物资回收部门的广泛好评，截至记者发稿时止，已经有20余台打包机投入了生产应用，已经签约，正在抓紧生产的打包机达到50台之多……
一位井南省的用户激动地说：我们早就盼着有这么好的打包机床了，临一机能够急我们之所急，想我们之所想，为我们开发出这么好的打包机床，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国之基石……师兄，你写这篇稿子的时候，就没有吐过吗？”
包娜娜继续念着通讯稿的内容，念到最后，自己也不觉有些反胃了。她可知道，从自己给唐子风介绍金尧的那桩打包机业务至今，也才过去不到20天时间，临一机怎么可能已经卖出了20多台打包机。还有什么“用户激动地说”，这也未免太假了。
唐子风不以为然地说：“这不就是搞点春秋笔法吗？有什么好吐的。”
“可是我就觉得想吐，怎么办？”包娜娜扮萌问。
“那就吐吧。吐几回你就习惯了。”唐子风说。
“算了算了，我还是先看完吧。”包娜娜说着，又开始读稿子了：
“……在临一机推出长缨牌金属打包机床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有好几家不法企业悍然侵犯临一机的专利技术，仿造出了同样的打包机，并以低价进行倾销，坑害金属回收企业。据了解，这些不法企业制造的打包机在外观上与长缨牌打包机并不差异，但制造工艺极其粗糙，部件之间的配合度极差，质量堪忧。
“记者在一家采购了仿造打包机的金属回收企业看到，这台仿造机械仅仅用了不到五天时间，主要部件就出现了严重的磨损，前端锁死机构轴承发生断裂，险些酿成重大安全事故……不会吧，师兄，你这编得太离谱了，你这不是红果果地往人家企业头上泼脏水吗？”

第六十五章 你在给别人挖坑
“我给谁泼脏水了？”唐子风不满地反驳道。
包娜娜笑道：“谁仿造你们的产品，你就往谁头上泼脏水。不过，师兄，你觉得这样做能有效果吗？”
唐子风说：“有没有效果，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要等实践来回答。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那些金属回收企业看了报道之后，对那些山寨企业的产品会多存一份戒心。他们还会拿着这份报道，去压对方的价，让对方无利可图。”
“可这对你们有啥好处？”包娜娜问道。
唐子风耸耸肩说：“我就喜欢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咬我？”
“我真咬！”包娜娜呲了一下牙，做出一个打算在唐子风身上咬一口的样子。
唐子风摆摆手，说：“你接着往下看，重要的内容在后面呢。”
“重要的内容？”包娜娜一愣，果然继续读下去了：“这些仿造的打包机为什么会故障频发呢？带着这个问题，记者采访了临一机工艺科副科长韩伟昌先生……”
“我？”韩伟昌有些后知后觉，他瞪着眼睛问道：“记者什么时候采访我了？”
“就是现在啊。”唐子风笑着说，“我师妹不就是记者吗？”
“这……”韩伟昌无语了，这也叫采访？听说过采访之前先把稿子写好的吗？
包娜娜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采访之前先把稿子写好，本来就是他们这行的惯例啊。韩伟昌又不是什么名人，借他的名字只是为了让稿子看起来更真实一些，至于韩伟昌自己的观点是什么，谁在乎呢？
“韩工程师告诉记者，临一机设计的新型金属打包机是一种精密度要求极高的设备，加工精度不足会导致设备各部分受力不均匀，轻辄可能加速设备磨损，重辄会导致某些部件断裂，甚至出现机毁人灭的重大事故。
某企业采购的仿造打包机前端锁死机构轴承断裂的原因，就在于轴承加工精度不足。临一机在加工这一轴承时，采用了本厂制造的‘长缨牌’精密外圆磨床进行磨削加工……噗，师兄啊，你也太过份了，这算不算是一鱼两吃啊！”包娜娜几乎要笑喷了。
“怎么就成了一鱼两吃了？”唐子风诧异道。
“你这不是又给你们厂的磨床做了一个广告吗？”
“这不是我说的，是老韩说的……”唐子风指着韩伟昌，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
“我没说过……”韩伟昌苦着脸，他才是最委屈的那个好不好？
新闻稿上的这些话，分明都是唐子风编出来的，还硬栽到他韩伟昌头上，让他找谁讲理去？
其实，光是给本厂的磨床做做广告，也是无所谓的事情，更让韩伟昌不能忍受的是，唐子风居然借他之口，把什么轴承断裂的原因归于加工精度不足，还说要用磨床要做精密加工才能避免，这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像这种明显的鬼话，包娜娜不懂技术，当然看不出来。但如果这篇文章落到一位搞工艺的同行手里，他韩伟昌的一世清名可就全毁了……
“师兄，你写这些是什么用意呢？”包娜娜不在乎韩伟昌的清名，她更关心的是唐子风的用意。
前面那些内容，是为了给山寨企业泼脏水，让金属回收企业不敢买他们的产品，这一点包娜娜是理解的。
后面假借韩伟昌之口说出来的话，相当于暴露了自身的技术诀窍，让别人更易于模仿，唐子风是图个啥呢？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唐子风看出了包娜娜的怀疑，他笑着说，“我这样写是有原因的，你暂时没必要知道。不过，我提醒你一点，你让各家媒体发稿的时候，务必要留下这段话，不能删掉，明白吗？”
包娜娜看着唐子风，好一会才抿嘴一笑，说：“哦，我明白了，这是你在给别人挖坑，是不是？”
“妹妹，知道得太多是没好下场的。”唐子风悠悠地说。
“封口费拿来？”包娜娜伸出手去。
唐子风说：“会给你的。这件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劳务费。”
“这还差不多。”包娜娜满意地说。她又把后面的内容也都读了一遍，这才点点头，说：“内容没啥问题，你们准备17套材料，包括打印稿和软盘，还有相关的费用，到时候一并交给我吧。”
唐子风说：“好的，我会准备好的。这些稿子要尽快见报，我要让明溪、井南两地的废旧金属回收企业的负责人都看到这些稿子。”
“我尽力吧。”包娜娜应道。
随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唐子风带着韩伟昌马不停蹄地在明溪、井南两省奔波，一家一家地拜访当地的废品回收公司，向他们推销临一机的打包机床。
包娜娜也果然能干，几天之内就让十几家媒体都刊发了临一机的公关软文。唐子风在报摊上买了一大批刊例了这些文章的报纸，每到一家废品公司，就送给对方一套。
还别说，这种伎俩对于一些公司还是挺管用的。三人成虎的套路，任何时候都不过时。
一些公司看到这么多报纸都对临一机的新产品作出了正面报道，对这种产品便多了几分好感。再看到内文中言之凿凿地声称山寨产品质量低下，容易出现某些故障，原本打算去找找山寨产品的人，也开始犹豫了。
不少企业采取了如芸塘公司那样的策略，即先采购一台看看效果，同时问问周围的乡镇企业能否仿造。
他们想好了，在寻找仿造产品的时候，一定要对方签下质量保证书，规定如果出现部件异常磨损或者轴承断裂之类的情况，对方不但要提供免费维修服务，而且还要赔偿因此带来的误工损失。
如果这些乡镇企业不敢签这样的保证书，那他们还是考虑找临一机进货吧，毕竟打包机也是一种耐用设备，买进来是要用很长一段时间的，质量问题不能完全不考虑。
在各地兜了一大圈，结果未能达到唐子风事先的乐观估计，总共拿回来的订单只有20余台。不过，不少废品回收企业也都留了一个活口，那就是如果第一台设备的使用效果良好，他们会追加新的订单。
其实他们还有另一个“如果”，就不便向唐子风说了，那就是如果山寨厂商仿造的打包机质量和性能不明显亚于临一机的产品，这些企业就不会再找临一机订货了，毕竟山寨产品的价格能低出一半有余，吸引力是非常大的。
“有20多台？成绩斐然啊！”
在临一机的厂务会上，众领导们听到刚从井南返回的唐子风所汇报的销售成果，都忍不住笑逐颜开。
大家没有唐子风那么狂妄，不会幻想着随随便便就能够拿到100台的订单。20多台打包机，也有1000多万的产值，毛利在300万以上，够厂里两三个月的开支了。在唐子风和韩伟昌前往井南、明溪两地的时候，销售部这边也没闲着，他们向全国各地发了许多产品介绍，还派出业务员上门推销，至今也拿到了10几台的订单。
这样一来，临一机目前手上已经确定拿到的打包机订单就已经有40多台了。即便如唐子风说的那样，几个月后山寨横行，导致临一机无法再卖出新的打包机，光是这40余台的订单，也是一个非常辉煌的成绩。甚至可以说，这就是新一届厂领导班子的一个开门红。
“小唐真是了不起。还有，周厂长慧眼识珠，敢于大胆启用小唐这样的年轻干部，也实在是让人佩服啊。”副厂长张舒不无夸张地说，在表扬唐子风的同时，还顺便把周衡也给捧了一气。
“这件事，小唐干得的确不错。”周衡笑着点点头，也给了唐子风一个肯定。在他心里，对唐子风也是比较满意的。他想，这个愣头青果然有几把刷子，仅仅是听人说起一条打包机的信息，他就能够举一反三，做成这样一笔1000多万的大业务。这种业务多做几笔，部里要求的扭亏目标，恐怕就可以提前完成了。
“小唐的本事，可不止这点呢。”厂办主任樊彩虹也来凑趣了，她说道：“先前，周厂长安排小唐分管劳动服务公司，我当时还觉得周厂长的安排是不是有问题，对小唐有点大材小用了。谁知道，就是劳动服务公司这样一个年年赔钱的单位，到了小唐手里，也变成一个聚宝盆了。
“前两天我见到张建阳，他说春节之前，劳动服务公司起码可以向厂里上缴30万的利润，你们想想，从现在到春节，也就是一个多月时间了，劳动服务公司居然能赚到30万的纯利，这是多大的本事啊！”
“樊主任，这事可跟我无关。”唐子风说，“这是张经理自己干得好，我这一个月先是跑金尧，后来又是跑井南和明溪，基本没管过劳动服务公司的事情。依我说，周厂长安排张经理去劳动服务公司，那才真的是慧眼识珠呢。”
副厂长朱亚超说：“张建阳干得不错，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不过，我前两天和他聊过，他说如果不是小唐给他出了那么多好主意，他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些业务做起来的。小张这个人，工作能力是有的，但开拓精神不行，如果没有小唐在他后面使劲，他是不可能做出这些成绩的。”
副书记施迪莎也笑着说：“小唐，你就别谦虚了。就说咱们厂新开的那个超级市场吧，那个火爆的程度，全市的人都知道了。张建阳可是说过，这个超市，是你顶着压力一手促成的。承包超市的那个黄丽婷，只是一个家属工而已，能有什么见识？如果不是小唐你给她出了主意，她恐怕连超市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呢。”
“怎么，咱们厂的超市已经开业了吗？”唐子风惊喜地问道。

第六十六章 网红打卡店
由黄丽婷承包东区商店并加以改造而开办的超市不但已经开业了，而且生意好到让所有的人都感到震惊。
施迪莎说得没错，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里，临一机超市的名气已经传遍了整个临河市，每天前来看热闹的临河市民数以万计。有些人明明不需要买什么东西，也会进超市去看看，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显得那么没见过世面，这些人往往会假惺惺地挑一两件东西去结账，装出一副经常到超市买东西的样子。
黄丽婷获得宁默送来的3万元资金之后，便与劳动服务公司签订了承包东区商店的协议，约定黄丽婷拥有东区商店50.1%的股权以及完全的控股权。
面对着5万元的现金，刻薄如焦雪芬之流也只能闭嘴了，人家可是拿出了真金白银来承包的，你不服，也拿出5叠老人头来呀。
签完承包协议之后，黄丽婷便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改造行动。要对商店进行重新装修自然是来不及的，但她还是尽了最大的力量，对商店进行了粉刷，更换了一批灯具，制作了新的柜台、货架等等。
最大的改变，当然就是把原来的柜台式销售，改成了开架式销售。唐子风根据后世的经验，对超市的布置提出了大量建议，有些在后世属于司空见惯的做法，搁在这个年代里，就算是令人感到惊艳的“点子”了。
黄丽婷对唐子风可谓是言听计从，而且屡屡还能把唐子风随口提出的一些想法，完美地贯彻下去。
超市开业的时间，定在12月12日，这个日期是唐子风提出来的，也是一种来自于后世的恶趣味。照唐子风的说法，选择这样一个日子开业，以后每年都可以在店庆的时候搞一个促销活动，取名叫“双12购物节”，这是一个易于传播的概念。
依黄丽婷的想法，这个超市是在唐子风的一手策划下开办起来的，开业的时候，自然要由唐子风来剪彩。可快到指定时间时，唐子风却带着韩伟昌到井南一带推销打包机去了。临行前，唐子风告诉黄丽婷，开业时间不变，没必要等他回来。
从黄丽婷的内心来说，当然是希望超市开业时唐子风能够在场的，一来是因为这个超市与唐子风关系很大，二来则是黄丽婷自忖对超市还是不太了解，如果唐子风在场，她会感觉更踏实一些。
不过，唐子风要出差，也不是她能够拦得住的，而“双12”这个日子又非常重要，如果错过了，再想凑一个这样的好日子就不容易了。
于是，12月12日这天，临一机东区超级市场便隆重开业了。黄丽婷通过张建阳，请来了周衡为超市剪彩。
开业这天，全厂2万多职工和家属起码有一半人都到了现场，把超市周边围得水泄不通。等到周衡把彩带剪断，宣布超市正式开业时，一万多人涌向超市，差点没酿成一起踩踏事件。
黄丽婷事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景，看到超市即将人满为患，她当机立断，宣布暂停进人，有意参观超市的人需要先排队，等到里面的人出来，后面的人才能进入。
超市的职工大多数都是女性，要想拦住大批顾客，是很难做到的。这时候，宁默带着赖涛涛、崔冰等一干青工及时赶到，在现场当起了纠察。这些小年轻身强力壮，而且也不懂什么礼节，往门前一戳，说几句硬话，众人还真的就不敢乱闯了。
超市第一天的销售就把所有人都给吓着了。
过去东区商店每年的营业额也就是40万左右，摊到每天也就是1000多元。而超市开业的第一天，营业额就超过了1万元，有些商品因为库存不足，半天不到就全部卖完了，黄丽婷只好紧急安排人去补货。
超市的商品进销差价是25%，这意味着仅仅是第一天的销售，超市就赚到了2500元以上的毛利。
第二天，销售额不降反升，达到了近15000元的水平。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临一机超市的名声已经传到厂外去了，许多临河市民都慕名而来，有点像是后世的小年轻去网红店打卡。
厂外的人来参观，多少都带着一点“不能白跑一趟”的心态，有事没事都要买点东西，从而把销售额又提高了一截。
第三天、第四天，情况都是如此。临河市光市区就有200多万人口，平时什么地方新开一个烧烤摊子都有人排队打卡，更何况是超市这样一种大家从未见过的形式。
超市的商品之丰富以及购买之便利，也让许多顾客流连忘返。正如唐子风说过的，许多人原本可能没打算买某样东西，但当这样东西就出现在他的手边时，他就有可能会情不自禁地把东西放进购物篮。
有些人还有点攀比心理，看着别人的购物篮装得满满当当的，自己只装了三两件东西，显得颇为掉价的样子，于是便会掉头回去，抓几件东西前来充数，至少不能让人家笑话自己寒酸吧？
开业不到10天时间，超市的累计营业额就突破了10万，按照25%的进销差价，足足有2.5万元的毛利。黄丽婷粗略估计了一下，确定即便未来超市的业务不像眼下这样火爆，一天仅仅保持8000元左右的营业额，一年下来也足有70万以上的毛利。扣除职工工资、税收以及其他一些必要的消耗，纯利能够达到60万的样子。
按照承包协议，超市的利润中有50%是属于黄丽婷的，黄丽婷拿到之后，又要按3:2的比例与宁默进行分配。这样算下来，黄丽婷全年能够拿到的利润，将达到12万元之多。
投入2万，一年时间收回12万，这是何等的暴利啊！黄丽婷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难怪唐助理说这一步一旦踏出去，自己的人生轨迹就会发生完全的改变。仅仅只需要一年时间，自己就能够坐拥10万元的巨款，这难道还不叫人生的完全改变吗？
“黄姐，黄姐，唐助理回来了，在那边等你呢。”
一名店员拍了拍黄丽婷的肩膀，把她从白日梦中惊醒，向她指了指站在超市一角的唐子风。这几天超市的销售状况，把所有店员都给镇住了，大家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把对黄丽婷的称呼改成了“黄姐”，尽管大多数人的年龄其实是比黄丽婷更大的。这就像社会上的事情一样，被人称为“大哥”的，并不一定是因为年龄。
“唐助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黄丽婷走到唐子风身边，未曾开口脸上便绽满了笑容。这是一种由里向外的欣喜感觉，黄丽婷最想与之分享这种感觉的人，便是唐子风。
“我刚回来。刚才在厂务会上听施书记说超市已经开业了，所以散会以后我就过来看看了。”唐子风笑着说。
黄丽婷遗憾地说：“真可惜，我们是12号开业的，本来想让你来剪彩，谁知道你又到井南出差去了，只好请周厂长来剪彩了。”
“周厂长剪彩不是更好吗？”唐子风说。看到超市里人头涌动的热闹场面，他又调侃道：“黄总，你这超市的生意也太火了吧？我看沃尔玛也没你这么热闹嘛。”
黄丽婷瞪了唐子风一眼，嗔怪道：“叫什么黄总，你叫我一句黄姐就好了呀。超市能够有这么火，不都是多亏了唐助理你的指导吗？如果不是唐助理的指导，我一个乡下姑娘，哪懂得怎么开超市呀。”
唐子风看了看这位风韵满满的少妇，忍不住为“姑娘”这个称呼点了一炷香。他笑着说道：“黄总，你一边让我称你做黄姐，一边又一口一个唐助理地叫我，这算不算是双重标准啊？”
黄丽婷娇笑着说：“哎呀，是有点生份哦。要不……我就叫你子风好不好？不过，这只能在背地里叫哦，当着别人的面，人家还是要尊称你一句唐助理的，要不就有人说我目无领导了。”
“嗯嗯，随你吧。”唐子风决定绕过这个话题了。一个23岁的未婚小伙，和一位少妇互撩，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自己被对方吃得连渣都不剩。
“黄姐，现在一天的营业额能有多少？”唐子风问。
黄丽婷看看左右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从开业到现在，平均一天是12000元。现在知道我们超市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住在临河市东郊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买东西，而且这些人每次买的数量都非常多。”
临一机是位于临河市西城的，东郊的人跑过来买东西，就相当于跨越了整个临河市，这就属于真爱了。顾客跑这么大老远来买一回东西，自然要多买一点才觉得划算。有些家里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本来是可以过一段时间再买的，但大家觉得既然跑了一趟，不如就先买下了，这就是顾客的心理了。
“这种人主要就是来猎奇的吧？他们也不可能总是这样跨一个城区来买东西。等这些人的新鲜感过去，营业额恐怕会下降一些吧？”唐子风分析道。
黄丽婷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不过，我们超市刚刚开张，过去没经验，很多安排都不妥当。我现在正在进行调整，等调整完，顾客肯定会更喜欢到这里来买东西的。对了，用子风你的话说，就是顾客的购物体验会更好，到那时候，营业额肯定还会再上一个台阶的。”

第六十七章 工期紧张
“你打算怎么调整呢？”唐子风饶有兴趣地问道。
黄丽婷说：“我有很多想法，正准备等你回来就和你商量呢。”
唐子风点点头，说：“黄姐，你先说说看，我给你参谋参谋。”
黄丽婷说：“第一，我准备扩大营业面积。你早就跟我说过可以把仓库利用起来，我原来担心没有那么大的营业额，所以暂时没有动用仓库。现在看起来，还是唐……呃，还是子风你有远见，现在我们一天接待的顾客有一两万人，现有的营业面积已经不够用了，把仓库改成店面，能够扩大一倍的面积，营业额肯定能增加一大截。”
“可是，面积扩大了，你有那么多东西可卖吗？”唐子风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黄丽婷说，“我准备派出两个采购组，到浦江和羊城去进货，专门进那些高档商品。我要让整个临河市的人都知道，我这个临一机超市有很多其他商店都没有的商品。这些商品我甚至可以让利销售，那些来买东西的顾客，绝对不会只买这一种商品的，他们会顺便买一些其他东西回去。”
“厉害！”唐子风向黄丽婷翘了一个大拇指，这位大嫂的确是个商业天才，这么短短几天时间就悟出了超市经营的诀窍。一家超市里如果有一些别的商场看不到的商品，价格上也不是特别坑人，就能够吸引顾客前来购买。而顾客进了超市，很少会只买一件商品的，他们随便拿两包方便面啥的，为超市创造的利润也足以抵销前面的让利了。
黄丽婷接着说道：“再一点，过几天就是元旦，我打算搞一个元旦促销，把店里一半的商品降价10%进行销售，还有原来库房里积压的一些劣质商品，也可以打折销售，最低折扣可以打到五折，相当于赔本销售。”
唐子风说：“这一点，你要和张建阳说清楚。这些劣质商品的价值要专门评估一下，因为打折处理而带来的损失由谁负担，是要提前说清楚的。”
“我已经和张经理说过了，他同意我们打折处理这些商品，具体的价格也已经说好了。”
“那就好。”
“还有，为了鼓励大家多买东西，我们准备规定凡是一次性购买满100元的，3公里之内我们可以帮助送货。如果买满200元，送货距离可以扩大到6公里……”
“不错。”
“还有就是……”黄丽婷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声说道：“我看到有些人买东西的时候喜欢看别人买了什么，我就专门安排了几个人，让他们到超市里假装买东西，每次都买很多，把购物篮装得满满的，结果就有很多人学样……”
“噗！”
唐子风几乎要笑喷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托儿”吗？
自己前一世玩P2P的时候，可没少干这种事。最狠的时候，他拉一个50人的群，其中49个都是他安排的托儿，大家每天聊得热火，都是给群里唯一的那个傻瓜看的。这个黄丽婷居然也会搞这种名堂，这算是无师自通吧？
想到此，唐子风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说：“黄姐，我原本还觉得能教你一些销售技巧，现在看来，你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这个超市，你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我后半辈子吃香喝辣，就全指望你了。”
黄丽婷嗔道：“瞧你说的，姐能够开成这个超市，都是子风你指导的结果呢。姐一家人也不求吃香喝辣，有个温饱就够了。我现在最大的理想，就是趁着这几年多赚点钱，以后如果我家孩子有出息，能够像子风你一样在京城工作，我想帮他在京城买套房子，也不用太市中心，就在二环边上就好了……”
“呃，黄姐，咱们还是先聊聊吃香喝辣的事情吧……”
在唐子风与黄丽婷谈笑风生的时候，临一机的厂部小会议室里，却是气氛凝重。厂长周衡、总工程师秦仲年、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吴伟钦、生产处长古增超以及车工车间主任程伟、铸造车间主任饶书田等一干管生产的干部正在商讨着打包机制造的问题。
“工期太紧了。”饶书田嘟哝道，“40多台打包机，200多个铸件，20多天时间就要完成，而且质量要求也不低，我们实在是无法办到。”
“是啊，我们这边的压力也很大，这么多个零件，我们就算是三班倒开满负荷，也得两个月才能做出来，现在只给我们25天的时间，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啊。”程伟附和道。
古增超说：“周厂长，吴厂长，我觉得咱们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40多台设备，近2000万的产值，搁在过去，干三个月也是正常的。就算是加加班，起码也得有两个月的周期。现在咱们一个月就要全部交货，没这个必要吧？”
吴伟钦解释说：“这个是没办法的。我们和客户签的合同，就是一个月内交货。客户说了，如果使用效果良好，他们还会再增加新的订货。所以，如果我们现在不抓紧生产，拖过一个月，说不定又有新的订单过来，届时我们就更忙不过来了。如果因为生产上拖了后腿，导致业务被别人抢走，可就太可惜了。”
“有没有新的订单，现在还是一个问号吧？”饶书田说，“这个市场也就这么大，客户能要几台设备？我倒是觉得，咱们出去跑业务的同志，是不是太性急了，怎么能够答应人家一个月内交货呢？如果是三台五台，这样答应也就罢了。唐助理从井南那边带回来20多台的订单，全都是答应一个月交货，这实在是太没有常识了。”
“听说唐助理是学经济的，不了解咱们的生产流程，也是正常吧。”程伟替唐子风开解道，但这话听着似乎也不太对味。
饶书田说：“唐助理不懂这个，完全是情有可原的。可他不还带着韩伟昌去吗？老韩搞了这么多年工艺，还能不懂生产流程？他怎么不劝劝唐助理？”
“老韩想着多谈下一台，就能多拿一台的提成，他哪会在乎咱们能不能造出来。”古增超带着几分醋意说道。
韩伟昌与唐子风一道出去跑业务，谈成之后能够拿到4‰的提成，这件事不少中层干部都是知道的。
唐子风他们这一趟带回来20多台打包机的订单，合同金额达到1200多万，有心人早就替韩伟昌算过账了，算出他能够拿到近5万元的提成。虽然这笔钱现在还没发到韩伟昌的手上，但大家心里的醋坛子已经打翻无数次了。
“这件事并不是小唐他们的失误。”周衡发话了，他说：“小唐和我谈过，他认为，打包机这种东西，技术门槛太低了，如果我们不能抓紧时间抢占市场，沿海那些乡镇企业就会很快地把我们的新型打包机模仿出来，并以低价倾销，届时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我们提出在一个月之内向客户交货，也是为了打一个时间差。那些乡镇企业看到咱们的产品，再仿造出来，大约需要一两个月时间。我们能够大批销售打包机的时间，也就是这前后三个月左右。”
“这个道理倒也是对的。”古增超说。有关这个问题，厂务会是讨论过的，古增超作为中层干部，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原因。他撇开刚才的牢骚怪话，说：“现在的问题是，这40多台打包机的生产，要压缩到一个月之内完成，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老饶和老程也都是能打硬仗的人，如果不是确实有难度，他们也不会叫苦的。”
周衡把头转向秦仲年，问道：“老秦，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秦仲年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我原来就计算过，按我们确定的工艺，再考虑咱们厂的人员条件和设备条件，一个月生产20台左右的打包机，是正常的。如果大家效率提高一点，生产到25台左右，差不多就是极限了。现在咱们一下子拿到43台的订单，而且据说后续还有新的订单，这些订单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压力也的确是太大了。”
“我们计算过，铸造件这方面，我们一个月最多能够完成30套，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如果中间出现一点什么差池，就不好说了。”饶书田说。
程伟说：“我们这边，大约是32、3套的样子吧，这是按一个月的时间计算的。实际上，厂里并没有给我们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还要包括其他工序的工作时间，留给我们的最多也就是25天了。”
“老秦，技术处这边有没有办法再优化一下工艺呢？”周衡对秦仲年问道。
秦仲年说：“我已经安排技术处在做工艺优化了。但我们过去没有造过同类设备，很多零件的工艺设计都是全新的，仓促之间还要进行优化，也的确是有些难度的。”
周衡点点头，他也是懂行的人，知道工艺设计这种事情并非是可以一蹴而就的。要优化工艺流程，首先要分析原有流程的缺陷，而这又需要有足够的生产经验。现在打包机的零件还从未制造过，工艺工程师们自然也就无法确定原有流程存在什么缺陷，又如何能够谈得上优化二字呢？
当然，如果工艺工程师们的水平足够高，经验足够丰富，能够举一反三，对从未造过的零件进行工艺流程优化也是可能的，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延长工期是不可能的，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想出办法，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所有订单的生产任务。”周衡看着一屋子人，沉声说道。

第六十八章 擅长于创造奇迹的人
听到周衡的话，饶书田等人不吭声了。
周衡上任才2个月的时间，但中层干部们已经了解了他的工作作风。
他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领导，凡事还是愿意听取下属意见的，但他也绝对不是一个没主见的人，一旦对某件事情下了决心，就会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不会轻易地为别人的意见所左右。他现在坚持说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完成任务，大家还能说啥？
“饶主任，程主任，你们估计，车间里还有多大的潜力能够挖掘出来？这样紧张的任务，厂里肯定不会吝惜加班费和奖金的，你们可以初步匤算一个奖金额度，只要是合理的，厂里应当是可以考虑的。”吴伟钦说。
他清楚，饶书田和程伟跑来叫苦，其中必定有几分目的是为了与厂里谈谈条件，比如加班费和奖金之类。
关于这个问题，吴伟钦与周衡也交换过意见，周衡认为，对于这样的紧急任务，给车间发一些奖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奖金的额度也可以相对比较宽松。
事实上，临一机这些年由于经营不善，职工工资长期不能得到调整，奖金就更是与职工无缘，职工的收入水平已经远低于临河市的平均水平。
周衡考虑过，如果厂子的业务形势能够有明显好转，就要逐步提高全厂职工的收入。这期间，可以先用奖金的方式来实现，逐渐再过渡到绩效工资等相对比较固定的形式。
此前厂部决定给业务员发业务提成，给技术处发设计奖金，都是出于同样的考虑。现在轮到生产环节，这么紧张的任务，给生产一线的工人发一些奖金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听到吴伟钦的承诺，饶书田和程伟二人的脸上明显都有了笑纹。不过，他们也就是表现出一点点欢喜而已，因为他们此前所说的困难，并不是靠发一点奖金就能够完全解决的。
“如果厂里的奖励力度足够大，我们倒是可以在车间里号召工人们加班加点，提高工作效率。不过，就算是这样，一个月完成35套左右，也就是极限了，我估计我得抱着铺盖卷住到炼铁炉底下去才能办到。”饶书田说。
“我也准备抱个铺盖卷住到车间去吧，咬咬牙，一个月也是35套的样子，这还得是老饶那边的铸件质量足够好，别有气泡、砂眼之类的缺陷。”程伟说。
饶书田苦笑说：“铸造件哪有不留气泡、砂眼的？你要铸件质量好，我的速度就上不来。速度快了，缺陷率肯定要提高的，这就是辩证法。”
“我辩你个叉叉！”程伟笑着爆了句粗口。他与饶书田的关系不错，互相问候一下对方的家人也是常有的事情。
古增超说：“我也觉得，这差不多就是铸造车间和车工车间的极限了。后续还有铣工车间、磨床车间、装配车间，情况也差不多少。咱们现在是43台打包机的任务，如果有45天时间，我们应当能够全部完成。要想一个月交货，除非……”
“除非什么？”周衡敏感地问道。
古增超语塞了片刻，然后打了个哈哈，说道：“除非是祖宗显灵吧。这件事，我觉得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他打着哈哈，但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这让周衡感觉到他刚才想说的“除非”应当是有其他的后缀，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咽回去了。
古增超不愿意说，周衡当然也不能逼着他说出来。
他看看众人，说道：“那咱们就先干起来再说，一边干一边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什么提高效率的手段。饶主任、程主任，你们回车间之后，先做动员工作，让大家鼓足干劲。这桩业务，算是咱们临一机打赢扭亏这一仗的开局，如果做得好，能够吸引到后续的订单，咱们临一机的扭亏就指日可待了。你们要跟工人说，这并不是为厂里工作，而是为大家自己工作。”
“明白！”饶、程二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饶书田说：“周厂长，大家听说厂里有了新业务，都是非常振奋的，用不着我们动员，工人们就已经做出表示了，说愿意加班加点，不能让到手的业务跑掉。等我回去传达一下厂里的意思，告诉他们周厂长亲口答应给大家发奖金，相信他们的工作热情会更加高涨的。”
“奖金的事情不成问题，如果能够按时、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我承诺各车间按工人人头平均的奖金不少于50元。”周衡说。
“那可太好了！”饶书田和程伟都欢喜地应道。
“老吴，小古，你们两位，这些天辛苦一点，到各个车间里去盯着，及时解决现场出现的问题，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及时向我汇报。”
“明白！”
“老秦，技术处这边也要抓紧。工艺方面，能优化一点算一点，不一定需要一个绝对完美的方案。让大家辛苦辛苦，必要的激励手段，你自己做主就好了。”
“没问题！”
事情也只能说到这一步了，很多问题是要在生产过程中解决的，光靠大家在这里磨嘴皮子没什么用。周衡表示，自己这些天也会经常到车间去，全厂未来一个月的工作重心就是这40多台打包机的生产，所有的资源都会向生产一线倾斜的。
开完会，众人纷纷离场，回自己的岗位去。古增超磨蹭着留到了最后，看看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这才对正在收拾笔记本的周衡说：“周厂长，我还有点其他的事，想耽误你一会时间，不知道合适吗？”
周衡刚才见到古增超磨磨蹭蹭的样子，再结合他此前咽回去一句话，便猜出他是要找自己单聊的。听到古增超的话，他笑笑说：“小古，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有什么事情，你随时跟我说就好了。走吧，咱们到我办公室去谈。”
二人来到周衡的办公室。周衡招呼古增超坐下，又亲手给他沏了杯茶，这才坐到古增超对面，笑呵呵地问道：“怎么，是有什么事情不适合让大家听到吗？刚才你在会上说了个‘除非’，我就觉得你肯定是有什么想法的。”
“呵呵，居然让周厂长听出来了。”古增超笑着说。不过，他脸上的笑意只保留了一秒时间，随后便收起笑容，说：“周厂长，我刚才的确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后来又觉得不太合适，所以就没说出来。”
“是什么办法呢？只要是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有什么不合适的？”周衡说。
古增超说：“刚才听老饶和老程强调困难，还有秦总工也说优化工艺比较困难，我就琢磨着，如果厂里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这批任务，只有一个人可以办到。”
“谁？”周衡问。
“老管。”古增超郑重地说。
“老管？管之明？”周衡一愣之下，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同时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古增超点点头，说：“没错，就是管厂长。我觉得，这件事只有管厂长能够办到，如果连他都办不到，那这件事就肯定是办不成的，咱们也不用好高骛远了。”
“我早该想到他的。”周衡吁了口气，幽幽地说。
管之明，原临一机副厂长，分管生产工作，两个月前因卷入临一机领导班子贪腐窝案，被逮捕，日前刚刚被判八年徒刑，现在东叶省南梧监狱服刑。
周衡起码在20年前就认识管之明，也知道这位黑脸汉子的经历。
管之明文化程度不高，1958年进厂学徒，先后干过车工、铣工、钳工等工种，因悟性好、愿意吃苦、工作态度认真，迅速被提拔为班组长，然后是工段长、车间主任、生产处长，直至分管生产的副厂长。
他精通生产工艺，熟悉生产流程，与工人打成一片，尤其擅长于组织紧急生产任务。光是周衡知道的关于管之明领衔突击完成紧急任务的事迹，就有五六桩。有几次任务都是若干专家评估之后认为绝对不可能按时完成的，但管之明都奇迹般地完成了。
可就是这样搞生产的能手，却卷入了贪腐案。据认定，他涉嫌的贪污金额达到30多万元，在这个年代里算是大贪之列了。
当初听说管之明涉贪被捕，周衡也颇为感慨了一番。但国有国法，管之明犯的事证据确凿，他自己也供认不讳，被判刑也没什么冤枉的。只是，临一机少了这么一位管生产的能手，换成吴伟钦这么一个“空降干部”，实力的确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吴伟钦当然也不是无能之辈，否则二局也不会调他过来任职。但平心而论，他的生产经验与管之明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再加上初来乍到，对于厂里的工人、设备和生产流程都不熟悉，要想像管之明那样创造奇迹，就非常困难了。
古增超原来是临一机的生产处副处长，因为正处长落马，他便被提拔起来，当了新的正处长。
要组织寻常的生产，古增超是能够胜任的，但这一次的任务压力极大，需要把临一机的潜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古增超自忖就没这个能耐了。非但如此，他还知道现任的生产副厂长吴伟钦也没这个能耐。情急之下，他便想起了管之明这样一个擅长于创造奇迹的人。

第六十九章 你在这里还适应吧
刚才在会上的时候，古增超差一点就把管之明的名字给说出来了，好在他还有点理智，在最后关头打了个哈哈，把这件事给掩饰过去了。
管之明是已经被判刑的人，古增超提起这个名字，肯定是有点犯忌讳的。
更重要的是，他说只有请管之明出山才能完成这项任务，相当于把周衡、吴伟钦等一干新领导都给鄙视了，领导们会有什么想法呢？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古增超就无法把它挣脱了。用后世的概念来说，古增超是管之明的脑残粉，遇到这样一个机会，他就忍不住想让大家想起管之明来。他还有一个隐隐的希望：万一厂里万般无奈，真的打算请管之明出山呢？这对于正在服刑的管之明，会不会是一个机会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留在了最后，等众人都离开之后，才向周衡提起了此事。他知道自己用不着过多解释，因为周衡是机床行业的老人，对于管之明这种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是不可能不了解的。古增超需要做的，仅仅是让周衡想起这个名字而已。
“你觉得，请管厂长来组织生产，他能够保证在一个月内完成这些任务？”周衡问道。
古增超点点头：“我觉得可以。”
“刚才饶书田和程伟都已经表示过，他们的极限就是一个月35台，管厂长有什么办法能够突破这个极限？”周衡又问。
古增超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照着以往的经验，我们生产处计算出来的极限，交到管厂长手里，至少还能再提高1/3。有些法子，看起来就是一层窗户纸，但只有他能够挑破，别人就是想不到这种办法。”
“是啊，老管这个人……唉，真是可惜了。”周衡知道古增超所言不虚。
能力和经验这种事情，说起来还是挺玄虚。就像古代打仗，说某位名将能够出奇制胜，逆转败局，方法说起来很简单，但换个人就是做不到。
管之明组织生产的能力，在整个二局系统里也是鼎鼎有名的，其中必有其独到之处。
周衡在二局也是一个能干的管理干部，但他的能力并不在生产管理方面，而是在行业管理以及经营管理方面。他过去曾经看过管之明的一些事迹，对比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在生产管理方面，自己与管之明有着很大的差距，这也算是术业有专攻吧。
“周厂长，你说，我们有可能把管厂长保出来，让他来抓生产吗？”古增超怯生生地问道。
“保出来？”周衡看看古增超，苦笑着摇了摇头，说：“老管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法院都已经判了，我们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他保出来。不过嘛……”
“不过什么？”古增超问。
周衡想了想，说：“我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把他暂时借出来，帮咱们完成这一次的生产任务。如果他能够帮上这个忙，我想办法让部里出面，给监狱方面出一个证明，或许能够帮老管减一两年刑期。咱们能做的，也就到这一步了。”
“如果能这样，也很好了。”古增超高兴地说，“管厂长都50多岁了，如果要在监狱里呆满8年，出来就是60多了。咱们能够帮他减几年刑，他也能少受几年罪呢。”
周衡饶有兴趣地问道：“小古，怎么，你对管厂长挺关心的嘛。”
古增超说：“管厂长教过我很多东西，算是我半个师傅。还有，我觉得管厂长能力挺强的，这样一个人，被关在监狱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是没办法的，谁让他犯罪了呢。”周衡说。
古增超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打发走古增超，周衡又给朱亚超和施迪莎各打了一个电话，向他们了解有关管之明的情况。这两位都是原来临一机领导班子里的人，属于硕果仅存的知情人。
听到周衡问起管之明的情况，两个人都表示，管之明抓生产绝对是一把好手，在工人中间也有一些威望，甚至于他被判刑之后，许多工人谈起他来，还是带着几分敬意的。至于是否合适把他请回来抓这一次的紧急任务，他们就不合适发表意见了，还是请周厂长自己定夺为好。
这种事情，周衡也没法自己定夺。他打了一个电话给谢天成，汇报了临一机目前的情况，最后才说要想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这40多台打包机的制造，必须要请管之明出山，但这样做是否合适，需要请局党组决策。
谢天成也知道管之明其人，同时也知道非到迫不得已，周衡是不可能出此下策的。
他紧急召开了一个局党组会，讨论此事，最终形成了一个决议，同意周衡与东叶警方联系，借管之明回厂指导紧急生产任务。如果因为此事而产生了什么不良影响，二局局党组可以替周衡顶缸。
得到局党组的批示，周衡有了底气。他通过自己的关系，联系上了东叶省司法厅，在获得司法厅的许可之后，便带上唐子风，坐车来到省城南梧，径奔南梧监狱而去。
“周厂长，管之明带到了。”
在一间小会见室里，狱警将穿着囚服的管之明带进来，让他坐在早已等候在此的周衡和唐子风对面，然后自己便退了出去，并关上了会见室的门。
能够允许周衡一行这样会见管之明，当然是因为上面有人打过招呼的缘故。管之明并不是因为杀人放火而判刑的，在监狱里属于比较“斯文”的犯人，狱警也不用担心他会有什么危险的举动。
“老周，怎么是你啊？”
管之明坐下来，一眼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周衡，不由得一愣。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倒糊涂了，早听说二局把你派到临一机当厂长来了，怎么，你是代表厂里来关怀我这个犯罪职工的吗？”
“老朋友了，我过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周衡说。他认识管之明已经很多年了，双方说不上有什么很深的私交，但毕竟也算是熟人，在一起吃饭也吃过很多回的，只是这样一个见面的场合有点尴尬罢了。
“怎么样，老管，这里……还好吧？”周衡问道。
见面问问对方的近况，也是人之常情。可管之明现在的处境，让周衡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问。
你在这里还适应吧？
生活习惯吗？
这里条件还行吧？
愿意多住几年吗？
……
好像味道都不对。最后，周衡只能是含含糊糊地问一句“还好吧”，其中的含义，相信管之明也能够理解。
管之明说：“也没啥好不好的。认赌服输，我自己干过的事情，也没法怪别人。监狱里也有工厂，我干的还是老本行。对了，我一来就给他们工厂提了好几条合理化建议，现在监狱工厂的几个领导对我都非常重视呢。”
说到这里，他呵呵地笑了起来。唐子风在一旁看着，不禁感慨万千。
一家大型国企的副厂长，生活是何等舒适，落到在监狱工厂里干活的境地，可以算是从天堂堕入地狱了。
可他偏偏还能笑得出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就是一种枭雄气质了。
唐子风当然也知道，管之明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在周衡面前强撑面子而已。
他与周衡是老相识，现在周衡是临一机厂长，他管之明却是阶下囚。周衡专门跑到监狱来看他，他不想在周衡面前露出一个落魄的样子，让周衡笑话。所以，他才会如此表现，好像自己挺适应这个环境的样子，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我有事想请教你。”
周衡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他与管之明也没什么家常可聊，再聊下去双方都觉得难受，还不如直接谈正事呢。
“临一机刚开发了一个新产品，是废旧金属回收公司用的金属打包机，这是打包机的总体设计图纸。”
周衡说着，把一份图纸递到了管之明的面前，接着又指着唐子风介绍道：“对了，这个业务是小唐开拓出来的。这就是小唐，唐子风，是人民大学毕业的，前年分到二局工作，就在我的机电处。这次我到临一机来任职，把他带过来了。局里委任他担任临一机的厂长助理。”
管之明向唐子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以他过去的地位，一个20刚出头的大学毕业生，还真不能入他的法眼。他伸手接过周衡递过来的图纸，摊开看了一会，说道：“这个设计不错，是秦仲年搞出来的吧？我听说现在是他在厂里当总工程师。”
“没错，正是他。”周衡说。
管之明说：“以咱们厂的条件，生产这种打包机没有任何困难，现在就要看市场的反映如何了。怎么样，现在订单了吗？”
“市场反映非常不错。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拿到了43台的订单，后续应当还会有一些。”周衡说。
“43台？这一台差不多要报45万以上的价钱吧？毛利算是20%，一台就是小10万，43台，就有400多万的毛利，了不起！”
管之明自顾自地计算着，管出来的结果与实际居然没有太大的差异。
听说这一桩业务能够有400多万的毛利，他的脸上浮出了笑容。唐子风能够看得出来，管之明现在的笑容与刚才那会有着明显的不同，这应当是一种发自于内心的喜悦。
老管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唐子风在心里默默地想到。此人贪归贪，心里还能惦记着这家厂子的兴衰，也算是个称职的厂领导了。此外，他的业务功底也着实让人钦佩，仅仅凭着一张图纸，他就能够估出价格和毛利，唐子风自忖是无法做到的。

第七十章 得看由谁来指挥
“现在的困难是，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把这些订单完成。饶书田和程伟都找我叫苦，说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不，我就找你来了。”
周衡直接说出了自己面临的困难。
“一个月？为什么这么急？”管之明皱起了眉头。
唐子风说：“我们想打一个时间差，用最快的速度出货，那些废旧金属回收公司尝到了甜头，就有可能会追加订单。如果耽误了时间，井南的那些乡镇企业，就会仿造我们的产品，届时市场上就没我们的事了。”
“也有道理。”管之明看了唐子风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唐子风这几句话说得很简单，但也正因为简单，所以才让管之明对他刮目相看。
这些观点是不是唐子风的原创，并不特别重要，重要的是唐子风能够如此简洁而清晰地把道理说透。要知道，很多人解释一件事往往会罗里罗索，别说别人听不明白，他们自己都会把自己绕晕。唐子风能够把事情说清楚，就足见其水平了。
聪明人之间的交往，有时候只需要交换一个眼神就够了。
“一个月时间，有点仓促了。”管之明对周衡说道。
周衡会心地笑，说：“没错，我们也觉得仓促了，所以才要来向你问计。”
“向我问计？”管之明自嘲地笑了一声，接着问道：“现在厂里是谁在管生产？”
“吴伟钦，原来鸿北重型机械厂的生产处长。”周衡说。
“我认识他。”管之明说，“他水平是有的。不过，我担心他对临一机的情况不熟悉，很难把生产组织起来。”
周衡说：“没错，他自己也有这个自知之明。”
“现在的生产处长是谁？”
“古增超。”
“呵呵，小古也当了生产处长了，真是……”
管之明的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他本想说山中无老虎，转念一想，似乎不妥。自己倒是一只大老虎，可现在已经被关到笼子里了，再说这种话，又有啥意思呢？
周衡猜出了管之明的想法，他笑了笑，说：“正是古增超建议我来找你的。他说，如果全厂只有一个人能够完成这个任务，那肯定是你管厂长。如果你管厂长也觉得办不到，全中国也没人能够办到了。”
管之明笑纳了周衡的这番恭维，他说道：“就算我能办到，又有什么用。我现在呆在监狱里，还能飞过去指挥生产不成？”
唐子风说：“管厂长，你觉得以咱们临一机的力量，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这43台打包机的生产，有可能吗？”
管之明说：“可能性当然还是有的，不过得看由谁来指挥。靠古增超，或者吴伟钦，我看够呛。”
这话就说得很霸气了，潜台词就是这件事他管之明能够办到，但其他人是办不到的。
如果来南梧之前没有听周衡讲过这位管之明的事迹，唐子风此时肯定会觉得对方是在吹牛。可知道了他的那些事迹之后，唐子风就不这样想了，他把管之明的话当成了一种自信的表现。
“管厂长，如果是你来指挥，你会怎么做呢？”唐子风问。
管之明呵呵笑道：“我现在怎么知道该怎么做？组织生产这种事情，很多时候是要随机应变的。如果是我在现场指挥，我就能够和工人们一起商量，找一个最佳的方案，把生产速度提起来。可现在让我坐在这里凭空想象，我是想不出来的，这不是纸上谈兵吗？”
周衡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那么，如果让你到现场去，你能确保完成这个任务吗？”
“到现场去？”管之明一愣。
周衡说：“老管，我也不瞒你，这件事关系到临一机能否扭亏。这40多台打包机的业务做下来，我们起码有400万的毛利，职工三个月的工资就有保障了。我们抢到先手之后，起码还能再带来40台以上的业务，节省一点的话，连明年上半年的工资都没问题了。所以，我专门请示了局党组，又和东叶省司法厅沟通过，想借你回厂去组织这次生产，你有信心吗？”
“你是说，司法厅同意我回厂去组织生产？”管之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眼神里流露出一些期待之色。
他当然知道，自己只是临时去帮忙，干完活还是要回监狱来的，周衡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他从监狱里保出去。
但哪怕是临时出去一个月，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啊。别看他刚才在周衡、唐子风面前装得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呆在监狱里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实际上他在这里是度日如年。
监狱里是啥生活条件？有首歌是乍唱的，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现在监狱的生活当然没有那么苦，但对于习惯于养尊处优的管之明来说，这种日子也是完全无法忍受的。
“管厂长，周厂长已经和司法厅谈好了，由临一机出函，把你借回去组织生产。你在厂里的活动要受保卫处的监督，不能离开厂区。”唐子风说。
“这一点我懂。”管之明说。
唐子风又说：“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能够保证在一个月时间内，组织工人完成43台打包机的生产任务。如果你做不到，厂里借你回去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呵呵，那是肯定的。”管之明说。
他也知道唐子风这话是在给他施加压力，到时候他如果无法完成任务，唐子风也不可能让监狱给他加刑。
不过，人家花了这么大的气力请他出山，他如果掉了链子，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了，所以，他并没有去反驳唐子风的话，而是说道：
“要我负责组织生产也没问题，但必须给我足够的权力。我过去是副厂长，说句话没人敢不听。现在我是个罪犯，人家还听不听我调遣，就不好说了。如果我想指挥的人指挥不动，那么天王老子下凡也完不成你们的任务。”
周衡说：“既然要请你出山，自然会给你相应的权力。现在我需要听你一句准话，这样一个任务，你有没有把握完成？”
“有把握！”管之明有一种很无所谓的口吻说道。
以管之明过去的身份，能够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周衡心里也就有数了。
管之明肯定不是随口糊弄一句，以便获得一个到监狱外面放风的机会。周衡是代表组织来的，他的背后是机械部二局，借管之明回厂的事情，是二局的局党委开会讨论过的。如果管之明敢在这样的事情上信口开河，二局有足够多的办法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周衡事先就已经与监狱管理局沟通好了，得到管之明的答复之后，他拿着临一机开具的公函，以保外就医的名义，把管之明从监狱里“借”了出来，坐上厂里的轿车，返回了临一机。
管之明的家原来是在临一机的家属区，但他落马之后，他老婆便带着孩子搬到临河市区去住了，以免遭受厂里职工的白眼。按照监狱方面的要求，管之明不能回家，只能暂时住在厂里的小招待所，享受着贵宾待遇。至于他的家人，得到消息之后自然会来探望，这就不需要细说了。
在小招待所简单洗漱了一下之后，管之明在唐子风的陪同下前往厂部会议室。他一出门，立马吸引了无数的关注，许多人站在远处，对管之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一些过去与管之明关系还不错的人，便凑上前来，关切地打听情况。管之明对于这些人的询问一概是笑而不答。
来到会议室，周衡、秦仲年、吴伟钦、古增超等一干人等已经在等着了，见管之明进来，大家纷纷上前打招呼，各种尴尬都是在所难免的。
“时间紧张，咱们先说正事吧。”周衡打断了众人的寒暄，让大家各回各的位置，然后便让有关人员向管之明介绍情况。在南梧监狱，周衡只是给管之明看了打包机的图纸，更多的情况没来得及介绍，现在回到厂里，这些细节都是需要向他介绍清楚的。
秦仲年先介绍了打包机的产品设计和工艺路线，古增超介绍了总体的生产安排，接着便是各车间主任介绍本车间所承担任务的生产情况以及遇到的困难。
管之明拿着唐子风给他的一个空白笔记本，快速地记录着众人叙述的内容，不时还提出几个问题，全都是一针见血的。他落马离职至今其实只有几个月时间，厂里的基本情况他还是非常了解的，生产上的这点事情，他一听就能明白。
听完全部的情况介绍之后，管之明开始安排了：
“铸造车间的压力比较大，不过也不是不能解决的。老饶，你回去之后，要先把侯振声和戚运福两个人请回来，他们俩有经验，搞这种大会战，离不开他们俩人。”
“老侯还在厂里，戚师傅退休以后，住到孩子家里去了……”铸造车间主任饶书田说。管之明说的这两个人，都是铸造车间的退休工人，退休前是车间里的顶梁柱，至今也没人能够超过他们俩的作用。
“戚师傅的孩子就在临河粮食局工作，厂里可以派车去把他接回来，这一个月，他必须呆在厂里，不能让他离开。”管之明霸道地说。
周衡向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樊彩虹示意了一下，吩咐道：“樊主任，你现在就落实这件事，派车去接戚师傅。如果他孩子家里有什么困难，你就以厂里的名义帮着解决掉，务必要让戚师傅毫无后顾之忧地回来工作。”
“明白！我马上就办。”樊彩虹答应得极其爽快，接着便小声地吩咐旁边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去处理此事。
“车工车间，要把季金华和庄官尧请回来，另外，机关这边有十几位原来当过车工的干部，程伟，你那里应当有名册吧？”管之明问。
“有的。”车工车间主任程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把这些人都召回去。这些人技术都没问题，就是手有点生，练一练肯定能捡回来的。”
“明白！”
“装配车间……”

第七十一章 啥叫运筹帷幄
唐子风算是见识了啥叫运筹帷幄。
哪些工作应当由哪个车间承担，车间里现有设备的能力如何、工人水平如何，在管之明的脑子里都一清二楚。他挨个地报着各车间里骨干工人的名字，如数家珍。
有些工人已经退休了，管之明便让车间主任马上派人去把他们请回来。还有一些工人因为各种原因调离了生产一线，管之明也要求厂里把他们调回去应急。
古增超、饶书田等人此前在周衡面前唧唧歪歪，说这个办不到，那个有困难的，但在管之明面前，他们老实得像一群孩子。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忌讳管之明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那点小算盘根本就骗不过管之明。但凡他们说出什么难处，管之明都能轻易地予以揭穿，在这样一个领导面前，谁敢玩什么心眼呢？
各位车间主任都领了任务回去了，管之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坐在一旁的吴伟钦马上亲自拎起热水瓶，走上前去，给管之明的杯子里续了点水。管之明象征性地用手扶了扶杯子，笑着说道：“吴厂长，真不好意思，刚才我有点越俎代庖了吧？”
“哪里哪里，我应当感谢管厂长才是。我初来乍到，对厂子里的情况还不熟悉，突然接到这么紧急的任务，还真有点拿不下来呢，多亏了管厂长来帮忙……”吴伟钦说道。
刚才那会，看着管之明对车间主任们发号施令，而车间主任们都唯唯诺诺不敢违抗，吴伟钦心里的确是有些酸意的。要知道，他才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管之明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而已，现在居然抢了他的风头。
可他酸归酸，也明白管之明是在帮他。管之明能够做到的事情，他至少现在是做不到的，这其中有不熟悉临一机情况的缘故，也有自身能力不及管之明的成分。
管之明落马之前，在临一机当了多年的生产副厂长，而吴伟钦当时仅仅是鸿北重机的生产处长而已，与管之明是差着一格的，不服不行。
管之明摆摆手，说：“吴厂长，我现在是个劳改犯，你就别叫我管厂长了。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就称我一句老管吧。对了，周厂长，这段时间我肯定还得到车间里去现场指挥，你最好交代一下，让大家别叫我管厂长，叫句老管就好。管厂长这个称呼，我现在真有点受不起，传出去对厂子也不好。”
“这……”周衡想了想，点点头说：“也好，那我就让樊主任去交代一下，让大家都称你一句老管吧。不过，老管，厂里既然把你请回来，你就不要顾忌自己的身份。生产管理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令行禁止，如果有谁拿你的身份说话，不服从调配，厂里是不会放过他的。”
对管之明的称呼，的确是个敏感问题。在私底下的场合里，大家称管之明一句管厂长，属于照顾他的面子，给他一份尊重。
但到了正式场合，尤其是在普通职工面前，如果大家还是一口一个管厂长地称呼他，就有些不合适了，这相当于是否定了组织上对管之明的处理，在职工中也容易引发议论。这年头，心理肮脏的人多得很，谁知道有没有人拿这一点来生事呢？
管之明也是当了多年领导的人，自然懂得这个规矩，所以会主动提出来让大家改称呼。周衡其实也想到这一点了，只是没一个合适的机会来提。现在管之明自己提出来了，他自然也就顺水推舟，接受了管之明的要求。
管之明说：“周厂长，我毕竟是下了台的人，而且现在还是这样一个身份，车间里如果有人不服，我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我想，厂里能不能安排一个中层干部跟着我，如果有什么事情，我没资格说的，可以让他来说。”
周衡用手一指坐在角落里的唐子风，说：“这很简单，就让小唐跟着你吧。小唐是学文科的，技术上是个门外汉，老管你正好教教他，让他多少能学点东西。”
“没问题！”唐子风赶紧起身表态，又向管之明说：“管厂长，那我也就冒昧地改口称你一句老管了。这些天，我就负责给你当跟班，有什么事情你就随时吩咐我好了。”
管之明淡淡地说：“唐助理客气了，我哪有资格吩咐唐助理做什么。”
唐子风说：“完全有资格的，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个小学生而已。对了，老管，既然大家都改了称呼，你以后就叫我一句小唐好了。你这个资历，称我一句唐助理，我可真担当不起。”
管之明点点头，说：“也罢，我这么大岁数了，就称你一句小唐吧。这样吧，小唐，咱们也别耽搁了，现在就到车间去。对了，秦总工，技术处这边也要安排几个人跟我们一起去。工艺方面的问题，我准备到车间找一些老工人一起商讨一下，能改进的地方就马上改进，这需要工艺科派人配合。”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秦仲年应道。
周衡关心地问道：“老管，你刚从南梧过来，坐了这么久的车，身体能不能扛得住？要不，你今天就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去车间吧？”
管之明微微一笑，说：“这算个啥，过去赶任务的时候，我在车间里一呆半个月也是寻常的事情。车间的工艺流程调整要尽早，谁让你们定下的工期这么紧，能赶一天就赶一天吧。”
“也好。”周衡知道管之明的话是对的，总共也就是30天的工期，每一天都是非常宝贵的，现在真不是客气的时候。
“这样吧，老管，你先和小唐到车间去。我这边安排一些其他的工作，回头也会到车间去看看。今天晚上，我让小食堂安排一下，也不说是接风啥的，大家在一起聚聚，喝两杯，你看如何？”周衡说。
“那就多谢周厂长了。”管之明应道，脸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尽管各车间的主任回去之后便把厂里借管之明回来抓打包机生产的事情通知了所有干部和工人，管之明与唐子风出现在铸造车间里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阵的骚动。
管之明已经脱掉囚服，换上了一身临一机的工作服，但他脑袋顶上的短发还是让人想到了他现在的真实身份，那就是一名正在服刑的犯人。想到上一次管之明到车间的时候还是威风八面的副厂长，而现在却成了一名犯人，所有的人都有些唏嘘的感觉。
管之明犯的是贪污罪，涉案金额有30多万，相当于厂里几十户人家全部的家产。干部工人们在私下里聊起原领导班子的窝案时，都咬牙切齿，大骂这些人贪得无厌，还把厂子给拖下了水。但是，具体到管之明身上，对他怀有强烈反感的人却并不多。
管之明贪污的是厂里的公款，与职工个人没有直接利害冲突。大家从理性上觉得他很可恨，但在感性上，大家记得更多的却是管之明管理生产的事情。管之明是工人出身，懂技术，会管理，与许多工人的关系也都非常不错，所以大家见到他的第一感觉，是亲近多于厌恶，惋惜多于仇恨。
“老侯，戚师傅，你们都来了。”
管之明似乎没有看到全车间干部工人对他射来的目光，而是径直走到两名老工人的面前，向他们打着招呼。
“管厂长，你……”
刚刚被车间召回来的退休工人侯振声和戚运福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与管之明打招呼好。
“我现在不是厂长了。”管之明用洒脱的口吻说。说罢，他又扭转头，看着周围的工人们，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各位，以后就别叫我厂长了，称我一句老管就好。你们的周厂长是让我回来戴罪立功的。打包机的生产，关系到咱们临一机的生存，希望大家不要计较过去的事情，齐心协力，把工作做好。”
“老管说得对。”唐子风不失时机地补充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咱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打包机的生产任务完成，这涉及到每位职工能不能过一个好年，希望大家齐心协力。”
“对对，唐助理说得对。”车间主任饶书田说，“好了，大家都回去干活吧。周厂长答应过，这桩任务完成了，每人起码有50块钱的奖金，未来三个月的工资都不会拖欠了，大家加油吧。”
听到唐子风和饶书田都这样说了，围观的工人们自然也就没啥可说的，一个个小声议论着，返回自己的岗位去了。管之明回厂的事情，未来仍会成为大家的谈资，够聊上几个月的。但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厂里难得有这么好的业务，大家还是抓紧干活吧。饶书田不是说了吗，每人起码有50元的奖金，这可是大家欠违的收入了。
看到周围的工人们散去，管之明回过头，向侯振声和戚运福说：“老侯，戚师傅，是我让厂里把你们俩请回来的。打包机的生产任务，你们刚才了解过没有？”
“饶主任已经跟我们说过了，图纸我们也看了。”侯振声说。
管之明说：“依你们的经验来看，完成这43台打包机的铸件生产，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得一个半月。”戚运福说。
“我看还得再多一点时间，50天的样子吧。”侯振声说。
管之明说：“可现在厂里给咱们的时间只有30天，你们有什么想法？”
“还能有什么想法，管厂长……呃，老管你都开口了，咱们就照着30天做呗。”侯振声笑着说，语气里透着一种默契。
管之明笑得很爽朗，他说：“这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得你们二位说能行，才是真的能行。我最初看到图纸的时候，就琢磨了一下，照着工艺科那边设计的工艺，30天之内肯定是完不成的。要想提前完成，就得改工艺。这方面，我可不灵，得请你们两位出马才行。”

第七十二章 实践出真知
“按照技术处设计的工艺，一炉铁水只能浇三个铸件，还能富余一些铁水，但不够浇第四个。如果我们能够把冒口缩小一点，省下来的铁水，就正好够浇第四个铸件。这样一来，电炉的利用效率就能够提高1/3。”
“可是原来的冒口设计是用来补贴缩孔缺陷的，把冒口缩小了，缩孔缺陷就大了，铸件质量就没法保证了。”
“我倒是有个想法。你们来看，工艺要求上说这个铸件顶部负荷大，要求结构致密，不能有气孔、缩孔，但底部的负荷小，质量要求就没这么高。如果我们把砂型倒过来，把冒口缩小，这样就算产生一些缩孔，也是在底部，不影响顶部的质量，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我看行。把砂型倒过来以后，底下可以设置几个下冒口，进行下层补缩，质量应当比原来的工艺还好。”
“唉，要说起来，这个法子还是当年老张师傅提出来的，老侯，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当初也是老管带着咱们一起讨论的嘛。唉，老张师傅走了都有10年了吧，如果他还在……”
“扯远了……我看图纸上这个设计，冷铁是不是可以加大一点……”
“可以增加一个浇口……”
“排气的问题要注意，下箱要垫起来，方便排气……”
“……”
两名老铸造工与技术处派来的工艺工程师现场讨论了起来，管之明也参与进去。
几个人各拿了一支铅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聊得热闹非凡。
唐子风站在一旁，完全懵圈了，不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讨论应当是富有成效的。
两位退休工人看上去颇为自信，那两名工艺工程师则不时流露一个“居然能这样”的表情，显然是从侯振声他们那里得到了极有价值的启发。
“李工、陈工，照这个思路调整工艺，有没有问题？”
讨论告一段落之后，管之明对两名工艺工程师问道。
“应当是没问题的，不过有些细节我们还要回去再计算一下。”陈姓工程师答道。
“现在是下午四点，晚上八点之前，能不能把新的工艺设计出来？”管之明问。
“这个……”两名工程师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些难色。
管之明向唐子风递去一个眼神，唐子风知道自己该发挥作用了。他上前一步，对那两名工程师说道：“晚上八点之前，你们必须把新的工艺设计完成。有什么困难，你们直接找秦总工和孙处长解决。我不懂技术上有什么难处，但我只说一句，如果到时候不能完成，我会向周厂长汇报的。”
“呃……好吧，我们尽量吧。”两名工程师无奈地应道。
“不是尽量，而是必须！”唐子风沉着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两名工程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做设计去了。管之明向站在不远处的饶书田招了招手，饶书田紧走两步，来到他们跟前，陪着笑脸问道：“老管，有什么事情？”
“铸造车间原来那台小电炉上哪去了？”管之明问。
饶书田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说，那台工频电炉？上次拆下来以后，就送到仓库去了。现在都过去七八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怎么，老管，你想把那台电炉再用起来？”
管之明说：“多一台电炉就能加快一点速度。那台电炉拆下来的时候，我记得还是能用的。你马上让人到仓库去看看，如果还在，就把它重新装起来，它的效率比现在这台中频电炉差一些，但也是聊胜于无？”
“可这也太折腾了……”饶书田抱怨道。
“什么情况？”唐子风在一旁问道。
饶书田苦着脸说：“刚才老管说的，是我们车间原来的一台旧电炉，都拆下来七八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如果要重新装起来用，起码要折腾三四天时间，有些不值当啊。”
管之明冷笑说：“怎么就不值当了？这台电炉如果能用起来，你们起码能增加1/4的生产能力。再加上我刚才和老侯他们讨论出来的工艺优化思路，你一个月完成43套铸件的任务，就十拿九稳了。为这个目标，让几个人折腾三四天，有什么问题？”
“现在这么忙的时候……”
“老饶，你就照老管的意思办吧。”唐子风拍了拍饶书田的肩膀，说：“你们不会白折腾的。这批业务做完，我估计还得有一拨，没准是50台甚至100台，你把生产能力提高起来，不会有错的。”
“那好吧，我马上安排人去办。”饶书田也屈服了。
他可以不在乎管之明的要求，但不敢和唐子风较劲。周衡派唐子风跟着管之明，不是让他当摆设的。唐子风的话，就相当于周衡的话，饶书田还没有勇气去和周衡对着干。
管之明又交代了其他的几件事，饶书田一一记下，答应马上去落实。
管之明这才转头对唐子风说：“铸造车间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等晚上工艺科发来新的工艺设计，咱们再来看看。现在咱们先上车工车间去。”
“听你的。”唐子风笑呵呵地应道。
离开铸造车间向车工车间走的路上，唐子风对管之明问道：“老管，刚才我听你们讨论工艺，我是一句都没听懂。怎么，你原来也做过铸造工吗，对铸造怎么会这么熟悉？”
管之明说：“我当工人的时候，做过车工、铣工和钳工，铸造倒是没做过。不过，后来当生产处长，再到后来当生产副厂长，这些工种就必须都得接触了。管生产如果不了解各个工种的情况，怎么可能管好？”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很专业呢。”唐子风说。
管之明笑道：“我哪里显得专业了？就说刚才大家讨论铸造工艺吧，核心的思想都是老侯、戚师傅和李工、陈工他们提出来的，我也就是跟着起起哄罢了。
其实，工业技术也没什么难的，你只要真正沉下心来学，这些东西都是能学会的。你看老侯，他也就读过几年小学，连初中都没读过，他能搞懂的东西，你一个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能学不懂？”
“没这么容易吧？我进了车间就是两眼一摸黑，啥也看不懂啊。”唐子风迟疑道。
“事在人为，关键是你想不想学，想学就很容易。”管之明说，“过去临一机分配过来的大学生也有不少，还有部里、省里，都有一些学历挺高的干部，但他们往往连什么是铸造都弄不清楚。说到底，就是他们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工业生产，觉得这东西不值得他们费脑子。
“还有一些人，倒是学工科出身的，技术功底也不错，可你要让他们和老侯这样的老工人蹲到一起讨论工艺，他可就不乐意了，觉得工人太土，不配和他们这些知识分子坐在一起。
“可刚才你也看到了，老侯他们提出来的工艺思路，比工艺科的工程师还巧妙，这就叫实践出真知。就说这个一炉铁水能够浇几个铸件的事情，纸上的计算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别人一炉只能浇三个铸件，换成老侯，就能浇四个，这效率不就提高了吗？”
“受教了。”唐子风向管之明拱了拱手。这个人的人品如何暂不去说，能耐是没说的。能够在生产副厂长这个位置上干这么多年的人，没几个是庸才。
来到车工车间，管之明依然是那一套工作方法。他找了一些有经验的老工人，拿着工艺科编制的工艺文件，逐条地进行讨论，确定工艺优化的思路。技术处已经另派了两名工艺工程师过来，他们显然也是熟悉管之明的工作风格的，此时也参与其中，与大家热烈地讨论起来。
加工一个零件是有很多种工艺方案的，比如是先车内孔还是先车外圆、车削时刀头的角度和速度如何选择、工件使用什么样的夹具，每一种组合都能够形成一个工艺方案。工艺方案的确定，不仅要考虑到零件的加工要求，还要考虑车间里有哪些设备、工人的技术水平如何、成本要求等等，相当于解一道有几十个约束条件的规划问题。
管之明和工人们都不具备解这种复杂方程式的能力，事实上，他们也根本就不懂得啥叫线性规划。
但他们有着丰富的经验，凭着本能就能够判断出哪种工艺选择是最优的，哪个环节能够节省下多少时间。通过合理地分配任务，根据每一名工人的技术水平量身定制工艺方案，管之明几乎是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节省着加工时间，以求让车间能够在指定的工期内完成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生产管理，果然是一门大学问啊。唐子风蹲在一旁，看着管之明在那里挥斥方遒，心里很是感慨。这种在常年的生产实践中摔打出来的企业管理人才，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只可惜……

第七十三章 接风洗尘
五点多钟的时候，唐子风在车间里接到樊彩虹打来的电话，让他带管之明去小食堂用餐。恰好管之明与工人们的讨论也已经告一段落，程伟忙着带人去做生产调整，管之明便与唐子风一道，离开了车间，向小食堂的方向走去。
“唐叔叔，你今天回家吃饭吗？我要不要给你做饭？”
二人刚出车间，迎面就碰上了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步履匆匆地走来。看到唐子风，小姑娘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向唐子风问道。
此人正是唐子风请的钟点工于晓惠。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只要唐子风在厂里，于晓惠就忠实地履行着她作为钟点工的职责，帮唐子风做饭扫地啥的，并从劳动服务公司领取相应的报酬。她并不知道这笔报酬其实是唐子风支付的，只是借了张建阳那边的名义而已。
刚才，于晓惠看快到晚餐时间了，便给唐子风的办公室打电话，询问是否要给唐子风做晚饭，结果办公室那边的人说唐子风去车间了，于晓惠便追到车间来了。
“晓惠啊，我忘了跟你说了。这些天我都要陪管厂长，就不在家里吃饭了，你只需要给我打扫一下卫生就可以。”唐子风说。
“哦，好的。”于晓惠应道，接着又说：“唐叔叔，你换下来的衣服，我已经给你洗好晾在阳台了，屋里的卫生也打扫完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没有了。”唐子风说，“对了，我北边房间的书桌上有一个包裹，还没拆封，你去拆了吧。那是我让我同学从京城给我寄来的书，里面有几本琼瑶的小说，好像有《雁儿在林梢》，还有《心有千千结》，你拿回家去看吧。”
“真的？”于晓惠眼里闪着小星星，“谢谢唐叔叔，那我去了！”
说罢，她转回头，一溜烟地跑了。上回她在唐子风面前提起过一回，说班上的女同学最近正在追琼瑶的书，没想到唐子风就记住了，还专门让人从京城寄了几本过来，这怎不让她心花怒放。与唐子风相处这一个多月，小姑娘也真没把唐子风当外人看了。
“这是……你侄女？”管之明指着于晓惠的背影，随口问道。
唐子风笑着说：“这是张建阳帮我雇的保姆，本来我说不需要的，他说这个于晓惠家里很困难，他想给她创造一个赚点钱的机会，我也就没办法推辞了。对了，这个于晓惠的父亲好像就是车工车间的，好像是叫于可新吧。”
“哦，是于可新的女儿啊，有印象。”管之明点点头，接着又说，“于可新身体不好，一直都办着病休，家里的确是比较困难的。张建阳这个人，照顾领导倒是挺上心的，过去他也给我们那届班子里的领导安排过保姆。”
唐子风说：“他也想给周厂长、秦总工他们安排，不过周厂长不让他这么做，说厂领导不能占公家的便宜。目前厂领导里接受了保姆的只有我一个人，于晓惠的工资，是我私人出的，这不算是占公家的便宜。”
管之明愕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老周这一点做得不错。占公家便宜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刹不住了，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我们这届班子，原来还是不错的，后来就……唉，一言难尽啊。”
唐子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了，这真是一个能够把天聊死的话题啊。
所幸管之明也没继续说下去，两个人聊了些废话，不觉已经来到了小食堂。
食堂管理员把他们带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小餐桌，酒菜都已经摆上了。餐桌上安排了五个位置，其中三个位子上坐着周衡、吴伟钦、朱亚超三人，余下的两个位子，就是给管之明和唐子风预备的。
“老管，请入席吧。”周衡起身招呼着，接着又解释道：“我让小食堂随便准备了几个菜，知道老管你喜欢清静，所以也没找太多人来作陪。你看，今天就我们这几个，我和老吴是新来的，老朱是厂里的老人，再剩下就是小唐了，你看怎么样？”
“多谢周厂长。”管之明向周衡点点头。
周衡说他喜欢清静，其实只是一个借口。真实的原因在于以管之明现在这个身份，厂里不宜大张旗鼓地设宴给他接风。
周衡是厂长，又是他亲自去请管之明出山的，所以不能不来。吴伟钦和唐子风都是与这次项目相关的人员，前来作陪也不奇怪。唯一让管之明觉得有些意外的，反而是原来班子里留下来的朱亚超。
上一任的班子集体腐化，朱亚超一直游离于众人之外，洁身自好，从而躲过了这一劫。
在管之明的记忆中，朱亚超与他并没有什么私人交情，甚至有可能是比较反感他与其他那些厂领导的，却不料也出现在这个小宴会上。
“老管！”
没等管之明说什么，朱亚超先站起身，主动向管之明伸出手。
管之明连忙也伸出手，与朱亚超握了一下。两个人握手之时，四目相对，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朱亚超轻轻叹了一声，用手一指自己身边的位子，说道：“老管，你坐我这吧。咱们俩也是老同事了，一会一起多喝两杯。”
看到人已到齐，小食堂的服务员进来打开酒瓶子，给众人面前都倒上了酒。周衡等到服务员倒完酒，向她挥挥手，说道：“你出去吧，把门给我们关上。没喊你，你就别进来了。”
服务员倒也有点眼力架，连忙点头应道：“好的，周厂长，我就在门外，有事您就喊我。”
看到服务员离开并且关上房门，周衡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道：“今天这顿饭，有两个主题。一是给老管接风，具体的缘由就不多说了。二来呢，就是我代表临一机的新班子，感谢老管在厂子遇到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为厂子排忧解难。这个人情，我周衡记下了，我提议，这第一杯酒，我们大家一起敬一下老管。”
“对，敬老管！”其余几人也一齐站起来，向管之明比划了一下手里的酒杯。
管之明缓缓站起来，同样端着酒杯，语带苦涩地说道：“周厂长这样说，让我愧不敢当啊。临一机搞成今天这个鬼样子，我也是有责任的。周厂长，还有吴厂长、小唐，你们过来帮我们收拾这个烂摊子，我非常感谢。至于说什么挺身而出之类，我实在受不起。这本身就是我应当做的事情，能够为厂子再做一点事情，我觉得非常欣慰。”
朱亚超伸出一只手，拍拍管之明的肩膀，说道：“老管，临一机的事情，怨不到你头上。你在临一机，功劳和苦劳都不少，这一点，我也是看在眼里的。至于说……唉，我想你也是身不由己吧。马大壮他们那伙人把厂子搞得乌烟瘴气，你也是受了他们的牵连吧。”
“老朱，谢谢你能这样说，不管怎么说，我对临一机还是有愧的……”
管之明扬扬手里的酒杯，向朱亚超递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同时感慨地说道。
上一任班子贪腐的事情，的确是由分管销售的副厂长马大壮搞起来的，管之明算是被马大壮一伙拉下水的。但要说管之明无辜，那也是骗人的鬼话，他充其量是半推半就，人家把钱送到他手上，他也就接了，然后又昧着良心做了一些事情。他又不是三岁孩子，做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他岂能不知道。所以，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咎由自取。
至于朱亚超刚才那话，就是给管之明找个台阶，遮遮面子，所以管之明要向他道谢。
周衡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是非常清楚的，但既然要请管之明出来帮忙，大家自然要说点好听的话，所以他也并不点破朱亚超的粉饰，而是笑呵呵地说道：“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大家先喝了这杯，算是给老管洗尘吧。”
“干！”众人一齐喊了一声，然后满饮了杯中酒。
由于周衡把服务员打发出去了，倒酒的事情，自然就落到了唐子风的身上。他倒也有点自觉性，没等周衡发话，便拎起酒瓶子，转着圈给大家都续上了酒。这一桌子人里，年龄最轻的也比唐子风要大20岁以上，所以对于他给大家倒酒一事，没人觉得过意不去，甚至连向他点点头的人都没有。
唐子风并不介意大家对他的轻视，他非常希望大家把他仅仅当作一个孩子，因为这样做错事也不会受到责难。所谓扮猪吃虎，就是这么回事。
头一杯酒喝过，大家就比较随便了。互相敬了几轮酒之后，桌上的气氛逐渐活跃过来。没人再提管之明的囚犯身份，而是把他看成了一个与大家阅历相同的企业领导，聊天的内容也愈发趋向于海阔天空。
“老管，对于临一机未来的发展，你有什么想法？”
聊过国际国内的大事之后，周衡把话头引回到了眼前，向管之明问道。

第七十四章 最终的业务还是要落在机床上
“临一机绝对是有希望的。”
听到周衡的问题，管之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周衡微微一笑，问：“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管之明说：“理由很简单，国家要搞工业就离不开机床，要机床就离不开咱们十八罗汉。别看临一机现在半死不活，欠着银行几千万，连自己的工人都养不活。
但要论技术水平，沿海那些乡镇企业拍马也比不上我们。过去临一机的确是出了不少问题，但我想，只要好好整顿一下，尤其是把风气正过来，临一机起死回生是毫无问题的。”
吴伟钦说：“可是，现在整个国家的机床行业都不景气。就说咱们十八罗汉厂，不亏损的也没几家了。国内很多企业现在都是买进口机床，还有一些小企业就买乡镇企业生产的机床，那些机床质量和性能都不行，但强在价格便宜。反而是咱们临一机这样的国有大型企业，论技术拼不过国外，论价格拼不过乡镇企业，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是最难受的。”
朱亚超也说：“是啊，老管，你看过去，咱们的机床销量就是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反而是搞了一个金属打包机，销售情况还不错，这也是多亏了周厂长，还有小唐的眼光。其实严格说起来，打包机都不算是机床，我听说小唐最早去找秦总工的时候，秦总工都不想接这桩业务呢。”
“不是不是。”唐子风赶紧否认，“是我没向秦总工说清楚。其实，打包机的总体设计就是秦总工完成的，如果不是秦总工，咱们现在连图纸都拿不出来呢。”
管之明说：“打包机这桩业务，也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前天周厂长去找我，说起这桩业务，我也是非常佩服的。不过，我也说句煞风景的话，打包机这个产品，咱们不能指望太多。能赚一笔钱，帮厂子渡过饥荒，就非常不错了。要指望靠它实现厂子的扭亏，我看不太容易。”
周衡说：“老管说得对。打包机的技术含量太低了，模仿起来很容易，咱们要和乡镇企业抢这个市场，没什么胜算。也正因为此，小唐才提出来要抓紧时间，能抢到多少业务就抢多少业务，赚一笔钱就放弃。咱们毕竟是机床厂，最终的业务还是要落在机床上的。”
“光靠机床，能养活咱们厂吗？”唐子风插话道。
管之明看看唐子风，笑道：“小唐，你对机床了解多少？”
唐子风说：“那要看管厂长你问的是什么了。如果是问机床行业的情况，我过去跟着周厂长在机电处，还是着实研究过一段时间的。但如果你是问我机床的型号啥的，我就抓瞎了。就刚才那会你们在车工车间聊的那些东西，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懂技术可不行啊，这不光是涉及到生产管理的问题，也涉及到企业经营的问题。你现在搞的这个打包机，一台卖50万，毛利能有10多万。可我们如果造一台重型机床，可以卖1000多万，毛利三四百万，你觉得哪个市场更有价值？”管之明问。
“一台机床1000多万？”唐子风瞪着眼睛，“管厂长，你是说咱们厂吗？”
管之明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说：“不过这样的业务也不多，主要是一些国家重点工程专用的机床，要求很高，一台机床光是设计就要好几个月。比如加工水轮发电机叶片用的大型龙门镗铣床，能够加工100多吨重的部件，设备利润非常高。我们过去给西野重型机械厂做过一台，他们用了七八年，反映非常好。”
“后来呢？”唐子风下意识地问道。
管之明苦笑道：“后来西重倒是找过我们一次，说想要一台13米的重型镗床，可惜我们接不下来。”
唐子风问：“接不下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生产不出来。”
“那你说个……”唐子风脱口而出，好在最后还是略去了一个不雅的词汇。
周衡坐在旁边，沉声说道：“13米的重型镗床，以咱们的实力是应当能够拿下来的。”
“如果是过去的临一机，肯定是没问题的！”管之明说，“但这几年厂里的管理混乱，无论是技术还是生产，水平都远不如过去。所以大家都不敢接，这件事也就搁下了。”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周衡问。
管之明说：“今年上半年的事情，大概就是3月份的样子吧。”
“西重那边是谁在负责这件事？是老高还是老郑？”周衡又问。
西野重型机械厂也是机械部下属的企业，只不过不是机电系统的。周衡在这个行业里当了20多年处长，认识的人极多，说起哪个厂子，基本上都能够报出几个名字来。他说的老高和老郑，分别是西重的两位副厂长，都是分管生产的，联系采购重型设备这种事情，一般就是这二位出面。
管之明对于周衡认识西重的人也并不觉得惊讶，他回答道：“是老郑，郑明元。”
周衡点点头，说：“好，我记下了，回头就和他联系一下，看看这桩业务还在不在。”
管之明说：“重型镗铣床的市场不小，一年十几台的业务是能够保证的，这就是一个多亿的业务额，咱们哪怕拿下一半，也够全厂干上小半年了。目前这个市场主要是被德国和日本企业占了，他们的技术水平高，尤其是数控化的程度高。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成本，按正常报价，咱们一台重型镗铣床的价格，比德国同类产品低30%以上。咱们要想拿到订单，必须从这方面入手。”
“光靠拼成本恐怕很难啊。”吴伟钦说，“人家的设备贵，有贵的道理。人家数控化程度高，质量好，牌子硬，很多企业宁可多花点钱，也愿意买进口设备。”
管之明说：“老吴说得对，光靠拼成本的确是不行，论成本控制能力，我们又远不如那些乡镇企业了。说到底，最终还是要看真本事。这几年，就是因为我们的设备数控化程度低，丢了很多业务呢。”
周衡问：“对了，老管，说起数控，我想向你了解一下。咱们厂从80年代初就和日本佐久间会社合作，引进他们的数控机床技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开发能力？这些天我也和技术处那边的工程师聊过，大家说什么的都有，你是怎么看的？”
“自作孽不可活吧。”管之明说。
“此话怎讲？”周衡问。
管之明说：“当年刚刚和佐久间会社合作的时候，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尽快掌握数控技术，搞出咱们自己的数控机床。可说是这样说，落实到行动上的时候，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那时候国家搞放权，企业技术开发的投资不再由国家拨款，而是从企业的利润留成里支出。老周你应当知道的，当年能有几个厂子愿意拿利润留成去搞技术开发的？不都是拿这些钱盖房子的吗？”
周衡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管之明说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在计划经济年代里，企业的利润是要全部上交给国家的，企业的投资、技术研发、职工福利等，则由国家拨款予以解决。国家拨款要求的是专款专用，用于技术研发的资金，你不能挪去给职工盖房子，否则就是违规。在这种情况下，企业的技术改造资金是能够保障的。
当然，说是专款专用，企业也有足够的办法来钻空子。比如技术研发费用，不能用来盖宿舍，但我用来盖实验楼总可以吧？说是实验楼，其实五层里有三层是别的部门占用的办公室，你能怎么办？
话又说回来，即便是有一部分资金被挪用了，余下的部分还是会用在技术研发上。企业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否则以后上级部门就不给你拨这笔资金了。
改革开放后，国家提出扩大企业自主权，允许企业从利润中留出一部分自行支配。按照国家原来的意思，这部分留成的利润应当用于各个方面，包括采购设备、革新技术，也包括改善职工生活条件。可到了企业这里，就没那么自觉了。既然你允许我自由支配，那我就把钱全部用于给职工盖宿舍，给厂长买小轿车，以及其他各种奢侈消费。
用于扩大再生产的投入有没有呢？肯定还是会有一点的，但额度就可想而知了。管之明刚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按他的说法，临一机应当是有很多年没有在技术研发方面给予足够的资金支持了。这也就难怪十多年过去，临一机愣是没有掌握本应掌握的数控技术。
90年代中期，数控机床的应用已经日益普遍了，临一机作为国内最早引进数控技术的企业，如果能够推出自己的数控机床产品，又何须担心市场问题？说到底，正应了管之明的那句话，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老吴，老朱，我有一个想法。”周衡把头转向吴伟钦和朱亚超，说：“下次厂务会，咱们议一下，规定以后临一机的利润中要提出一定比例用于技术研发。这个比例要固定下来，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能挪用，你们认为如何？”

第七十五章 减员增效
“这是应该的，我赞成！”吴伟钦响亮地应道。
朱亚超的回答却是有些迟疑，他说：“能这样做当然是最好的，只是……”
说到这，他停了口，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周衡把眉头一皱，不满地说：“老朱，咱们在一起搭伙也有两个月了，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朱亚超面有尴尬之色，说：“其实也没啥。我就是听人说，二局派周厂长到临一机来的时候，说过是以三年为限的，三年以后，周厂长就要调回去高升了。”
“高升不高升，是另一回事。三年为限这个，倒是真的，可这和……”周衡说到这，忽然明白了朱亚超的意思，不禁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既然是呆三年就走，有什么必要搞技术研发，是这样吗？”
朱亚超被周衡说破了心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说：“这是我狭隘了，周厂长一向是个大公无私的人，我早就知道的。”
管之明坐在一旁，幽幽地说：“老朱的话是有道理的。临一机过去几任领导为什么不愿意搞技术研发，说穿了就是搞研发的时间太长了，等搞出来，厂长早就调走了，好处都落到了后面的领导身上，谁乐意干这种傻事？”
周衡嘿嘿冷笑，说：“是啊，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干这种傻事。这就是为什么临一机从日本引进数控技术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掌握这门技术的原因。不过，我周衡是个傻瓜，我愿意干这种傻事。我这句话放在这，我当一天厂长，就会把这个政策维持一天。等我不当厂长了，回二局去，我也会让二局发一个文件，要求各厂必须保证技术研发的资金保证，哪个厂子做不到，厂长就别当下去了。”
“如果真能这样，那可是临一机8000职工的福气了。”朱亚超由衷地说道，他端起酒杯，对周衡说：“周厂长，就冲你这句话，我老朱敬你一杯。”
“哈哈，大家一起端杯吧。”周衡招呼道。
众人一起碰了杯，各自饮尽杯中酒。周衡放下酒杯，感慨地说：“老朱敬我这杯酒，真是不知道要羞死多少人啊。当一任厂长，为厂子的长远发展着想，这不应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可偏偏就成了丰功伟绩，反而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才是正常的。如果每个厂长都只想着在自己任上出成绩，不管自己离任之后的事情，再好的企业也得被折腾黄了。”
“可不就是这样吗？”管之明说，“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我老管为什么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啊。就算你周厂长大公无私，能力出众，能让把临一机起死回生，可又怎么样？你干得好，上级就要提拔你，把你调走。再换一个厂长过来，没准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或者是一个庸才，你用三年时间存下的家底，他一年就能给你败光，你能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带入了几分苍凉。管之明来赴这个宴席，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尽管大家都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他自己岂能泰然自若。带着这种情绪，他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此时便有些借酒发泄的意思了。
“我管之明不想好好做一番事业吗？我管之明是那种没有能力的人吗？可光我一个人这样想，有什么用？周围的人都劝我，说临一机这条船已经漏水了，快要沉了，趁着它沉下去之前，能捞就捞一把吧……”
管之明说到这里，不由得便老泪纵横了。
“老管，别这样说……唉！”朱亚超拍着管之明的肩膀，想安慰他两句，又不知如何措词。他当然不能说管之明的做法是对的，可到了这个时候，再去指责他，又有什么意思呢？
周衡说：“老管说的情况，也有一些道理。不过，看着这条船要沉，咱们还是得想一些办法，把洞堵上，逃避不是办法，趁着船沉之前先捞一把，就更是糊涂了。
改革以来，咱们一直都在讲要扩大企业自主权，但在放权的同时，没有加强监管，所以各种情况就都发生了。过去小唐跟我说过一句话，叫啥来着……”
说到这，他扭头去看唐子风，等着唐子风帮他回忆。唐子风此时正拎着酒瓶子给大家倒酒，管之明的那番感慨，让唐子风也心有戚戚，但他也同样不便说什么，于是索性不吱声，倚小卖小，专门负责给大家倒酒就好了。看到周衡向他示意，他苦着脸说：
“周厂长，我跟你说过的话多了，你一点提示都没有，让我怎么给你回忆？”
“就是你说的什么监管和腐败的。”
“没有监管的权力必然导致腐败。”
“对对，就是这句！”周衡想起来了，他对众人说：“这句话是小唐跟我说过的，我觉得非常有道理。这些年，咱们只讲放权，不讲监督，最终的结果就像老管说的，换一任领导就能够把过去的家底折腾光。我一到临一机就感觉到了，临一机原来的领导班子，简直就是土皇帝的待遇啊。”
“你是说张建阳搞的那些名堂吧？”管之明说。
周衡说：“他只是一个代表罢了。如果没有厂领导的要求和纵容，他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副主任，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管之明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些年，临一机的不正之风可不止是张建阳搞的那点名堂。各个车间、各个部门，都有花样百出的做法。不过，我这次回来，倒是觉得面貌有所改变，这应当是周厂长整顿的结果吧？”
“还远远不够。”周衡说，“这两个月，我也就来得及整顿了一下机关的工作作风，把各部门的小金库临时冻结了，更深层次的一些整顿，现在还不敢做。说到底，现在业务形势还不稳定，临一机经不起大的折腾。”
管之明点头说：“周厂长办事果然是稳重。我也觉得，现在还不宜大动干戈，最起码也要等到这桩业务做完，厂里有几百万的毛利进账，那时候领导说话也有底气了。”
周衡看看管之明，又看看朱亚超，说道：“老管，老朱，你们二位都是在临一机工作多年的，我想向你们请教一下，如果下一步我们要做一些更深层次的整顿，最重要的应当是做什么？”
听到问话，朱亚超踌躇了一下，把目光投向管之明。管之明倒是当仁不让，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周厂长太客气了，我哪当得起你说的请教。不过，以我在厂里的经验，还有这段时间在南梧那边呆着思考过的一些事情，我觉得要让临一机彻底摆脱困境，最重要的是裁撤冗员。
“过去国家也提出过减员增效的要求，临一机也搞了几轮，结果人员是越减越多，效率是越增越差。就说我刚才和小唐去的车工车间，现在人员已经有400多了，但真正能顶得上用的，连200都不到。那些会吹牛拍马的，技术上狗屁不通，却能够当上什么工段长、调度员，都是光动嘴不用动手的轻省活。能干活的，一半退休回家了，另外一半也是满腹牢骚。
“机关这边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厂部机关，得有800人了吧？还有行政后勤，什么小食堂、招待所、子弟学校，每个部门的人员减掉一半没有任何问题。过去我们苦哈哈找点业务过来做，干活也就是1000人不到，却要养活7000在职职工和1000退休工人。这么重的负担，不垮台反而是怪事。”
听管之明开了头，朱亚超也跟着说道：“老管说得没错，这些年，脱产干部越来越多了。很多人不愿意在车间里干，就想办法调到机关来。都是关系户，他们开了口，领导这边还能不同意？就我分管的保卫处来说，现在有70多个正式编制，还从劳动服务公司借了50多个人。为什么，因为正式编制的这些人根本就不乐意干粗活，什么值班、巡逻之类的，都是临时工做，正式编制的每天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生产处这边也是这样，人浮于事的现象很严重。”吴伟钦说。
周衡微微地点着头，说：“你们说的，和我考虑的一样。我也是打算下一步就要开始裁撤冗员了，精兵简政，把人员减少一半，生产能力说不定还能提高一倍。”
“这是肯定的。”管之明说，“多余的那些人，不但帮不了忙，而且会拖生产的后腿。就说这一次的任务吧，等到发奖金的时候，就有你老周头疼的了。各个车间里，干活的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数人只能看热闹。可看热闹归看热闹，发奖金的时候如果忽略了他们，他们可是会闹上天的。”
周衡黑着脸，说道：“想闹就闹吧，收拾不了这些人，我还当什么厂长。小唐！”
“到！”唐子风应了一声。
“这些天，你跟着老管，要多看多记，各车间里光叫唤不干活的那些人，你都给我记下来，等到任务完成，就该拿他们祭刀了。”周衡杀气腾腾地吩咐道。

第七十六章 打包机发货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又聊了其他的一些话题，主要都是围绕着临一机生产经营管理方面的。
管之明不愧是在厂里土生土长又担任了多年生产领导工作的老人，看问题自有其独到之处，说出来的见解屡屡让周衡等人茅塞顿开。
相比之下，朱亚超因为是转业干部出身，在厂里分管的是安全保卫，过去与班子里的其他领导关系也比较淡，所以能够贡献的思想是有限的。
吃过饭，周衡让管之明回小招待所去休息，管之明却表示还要回车间去。他此前叮嘱工艺科的李工和陈工要在晚上八点之前拿出新的铸造工艺，现在时间快到了，他要去铸造车间看看。
唐子风累了一天，原本是打算回家睡觉去的，闻听此言，也只能表示要跟管之明一道去车间了。管之明是50多岁的人，他没喊累，唐子风实在也不好意思喊累。
“年轻人，趁着年轻多干点活，不会吃亏的。”
前往车间的路上，管之明拍着唐子风的肩膀说道。共同吃过一顿饭之后，管之明与唐子风之间的关系又近了几分，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阶下囚，把唐子风当成领导，而是把二人的关系当成了长辈与晚辈的关系。
至于唐子风是否接受这种关系的定位，管之明就不在乎了。搁在几个月前，以管之明的地位，愿意这样拍唐子风的肩膀，唐子风都应当觉得受宠若惊才是。
唐子风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情况下该表现出逆来顺受，什么情况下该装得桀骜不驯。
管之明是来给周衡解围的，所以也就是来帮他唐子风解围的，他有何必要去计较管之明的举动呢？反正管之明干完这桩活还得回南梧监狱去，并不会对他唐子风有丝毫影响，对方要在自己面前找找长辈的感觉，自己就给他这个面子好了。
带着这种想法，唐子风笑着应道：“管厂长放心，我现在是个单身汉，一身无牵挂，干多少活都没问题。我只是担心管厂长你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如果把你累出个好歹，周厂长可饶不了我。”
管之明自负地说：“这算个啥，以往抓生产，熬几个通宵不是正常的吗？对了，小唐，你跟我到车间去，也别当哑巴，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你不参与进来，怎么能知道生产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我啥也不懂啊。”唐子风说。
管之明说：“没关系，一会到了车间，我给你找个师傅，让他给你讲解。咱们定下的工期不是一个月吗？这一个月时间，你就扎扎实实地在车间里泡着，我保你一个月就能够出师，不说达到几级工的水平，最起码，车钳铣，电气焊，你多少能看出个名堂来。”
“没这个……呃，好吧，我听管厂长的。”
唐子风本想说句“没这个必要”，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管之明兴致勃勃地要给他当老师，他如果推辞，难免会让管之明对他有些看法，从而影响到双方的合作。周衡可是吩咐过他要照顾好管之明的，目的当然在于最大限度地压榨出管之明的能量，以便按时完成这批打包机的生产。
从内心来说，唐子风并不打算让自己成为一名工业技术专家，他甚至没打算在这个行业里干太长的时间。
吃饭的时候，朱亚超问周衡是不是干满三年就要离开，这句话其实是问到唐子风心里去了。
依唐子风的想法，二局派周衡和他过来，说好是帮助临一机扭亏，他们能够把这个目标完成，就功德圆满了，至于临一机未来如何发展，又关他和周衡啥事呢？
好吧，就算周衡是个敬业的人，对国家的机床产业发展忠贞不二，那也是周衡的选择，他唐子风并没有这样的理想。他费尽心机去金车讨欠款，开拓打包机市场，还有帮助黄丽婷开超市，动机都是短期的，目的是为了临一机能够迅速起死回生。如果临一机明年就能实现全面扭亏，说不定二局就会提前把他和周衡调回去，这才是他所要的结果。
至于说什么车钳铣、电气焊，管之明懂就够了，吴伟钦估计也是懂的，他唐子风需要学这些干什么呢？
难不成管之明觉得他会在这个行业里干一辈子？别逗了，哥是想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谁耐烦学这些东西？
随后的日子在紧张与平淡之中匆匆而过。管之明智计百出，带着工人和工程师一起改进工艺，挖掘各种潜力，不断地提升着生产效率。周衡向车间许下各种诺言，表示事成之后要重奖有功之臣，让大家过一个肥硕的新年。
唐子风发挥了自己作秀的特长，与分管后勤的张舒以及分管劳动服务公司的张建阳合作，为生产一线提供各种后勤保障。他让食堂为上夜班的职工提供夜宵，从超市弄来一批购物券发给工人，声称是劳保补助，让大家去买香皂毛巾啥的。可实际上工人又哪里用得上这么多香皂毛巾，这些购物券都转到了各家的女主人手里，虽说也就是十块钱的面值，但效果比直接发10元钱的奖金可好得多了。
管之明说要找人教唐子风技术，也并未食言。每到一个车间，他都要指派一名技术好的工人负责给唐子风讲解生产流程，还逼着唐子风亲手去操作各种机床。正如此前管之明说过的那样，机床操作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难度，那些小学、初中学历的工人都能够学会的技术，对于唐子风来说就更没障碍了。
唐子风心里不乐意学这些技术，但真到让他学的时候，他还是学得挺认真的，而且果然就迅速掌握了各种技术的基本要领。再回头听管之明与工人们讨论工艺，他就不再是两眼一摸黑，而是能够听出一些道道了。
再往后，他甚至能够在大家讨论的时候，也掺和着说上几句。他智商高，加之没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思想禁锢，有时候出个馊主意，还真让人觉得有些独辟蹊径的感觉。
一来二去，唐子风居然有点喜欢上车间里的那点事了，在车间里也着实地交了一些朋友。其中与他最投缘的，当然是装配车间的钳工宁默。当着车间里小一半工人的面，唐子风与宁默相谈甚欢，然后意外地发现二人居然是老乡，都是从屯岭市出来的，你说巧不巧……
1995年1月3日，第一台长缨牌新型废旧金属打包机从临河发货，运往井南省合岭市的芸塘再生物资公司。
……
“这就是我们从临一机采购的打包机，能够压薄片包块，钢铁厂那边特别欢迎，我们的包块废钢原来压价都卖不出去，现在是供不应求。这机器自动化程度高，操作方便，不挑材料，的确是一台好机器。”
芸塘公司的打包车间里，公司老板喻常发对身边的两名汉子介绍道。
这两名汉子，是喻常发的老朋友，分别是合岭市龙湖机械厂的厂长赵兴根和总工程师赵兴旺，是亲兄弟俩。这个龙湖机械厂，原来是龙湖镇的乡镇企业，被赵家兄弟承包后，现在已经完全成为兄弟俩合办的私营企业。
龙湖机械厂是做农机修配起家的，现在发展到能够制造各种机器设备，包括切削机床、压力机床、注塑机、包装机等等，几乎没什么不能造的东西。赵兴根只有初中文凭，但弟弟赵兴旺却是上过大学的，是井南工学院的毕业生，技术上颇有两把刷子。
龙湖机械厂最擅长做的，就是山寨各种机器设备，据说不管多复杂的设备，只要落到他们手上，他们就能够完美地复制出来，而价格只需要原厂设备的一半。
喻常发与赵家兄弟的合作时间已经很长，龙湖机械厂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钢，都是由芸塘再生物资公司回收的，而芸塘公司的不少设备，则是请龙湖机械厂制造的。一些从其他地方买来的设备如果出了故障，喻常发也是请龙湖机械厂派人来帮忙维修，他对赵家兄弟的技术一向是非常信赖的。
上次唐子风和韩伟昌到芸塘公司来推销新型打包机，留了几张图片。喻常发找赵家兄弟看了看，对方表示这种打包机的设计非常新颖，颇有可取之处。像这样的设备，龙湖机械厂肯定是设计不出来的，但如果能够弄到一台样机，依葫芦画瓢，仿造出几台来，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打包机不算什么精密机械，零部件的加工要求不高，正合适如龙湖机械厂这样的乡镇企业制造。
于是，喻常发向临一机下了一台打包机的订单，准备买回来之后就请龙湖机械厂仿造。如果龙湖机械厂仿造出来的打包机能够达到原厂的水平，哪怕只达到原厂的80%，他也会一口气采购三台。当然，价格方面，赵家兄弟是要给一个极大的折扣的，毕竟样机是由喻常发提供的。
如今，打包机已经运到，而且是在现场装配的，赵兴旺装扮成一名芸塘公司的职工，旁观了临一机工人装配这台打包机的全过程。

第七十七章 山寨
“这种机器，我们完全能够仿出来。”
赵兴旺信心满满地说道。他在井南工学院就是学机械的，要让他凭空设计一台机械，他的水平还不够，但要看懂一台机械的结构，他自忖是没有问题的。
临一机的这台打包机是拆成许多部件运过来，在芸塘公司的车间里现场组装的，大体的结构他看得一清二楚。至于液压杆、中控箱之类的集成部件，万变不离其宗，自然也没什么难度。
“我听临一机的那个厂长助理说，他们这台打包机的设计有独到之处，很难仿造。有一些仿造的产品，用上几天就出故障了。”喻常发提醒道。
赵兴旺笑道：“喻总，那是他们诈你呢。就这么一台设备，能有什么独到之处？都是大家看得到的东西，还能有什么秘密不成？”
“我看到一份报纸，上面是这样说的……”喻常发递上一张半个多月前的井南日报，在第二版上刊登的正是唐子风让包娜娜帮忙发的长篇通讯稿，上面有关山寨产品质量低劣的部分，被喻常发专门用红笔圈出来了。
赵兴旺接过报纸，念了一小段便笑喷了：“……制造工艺极其粗糙，部件之间的配合度极差，质量堪忧……哈哈，喻总，这分明就是临一机的人在故弄玄虚嘛，吹自己的质量好，说人家的质量不好，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吗？还什么部件之间的配合度，这又不是机床，配合度高一点低一点，能影响个啥？就你们现在压出来的这种包块，差个几毫米的，钢铁厂会在乎吗？”
“这个我就不懂了。”喻常发说，他其实也是当过工人的，多少有点常识，对于报纸上的这种说法也是将信将疑的。媒体上的这类公关稿，骗骗普通老百姓没问题，对于有市场经验的人来说，是不会轻信的。尽管知道这一点，他还是认真地说道：“小赵总，我看这篇文章上说的，如果加工精度不够，会导致轴承断裂，你觉得有道理没有？”
“一派胡言！”被称为小赵总的赵兴旺断然说，“哪有说加工精度不够就会导致轴承断裂的，分明就是胡说嘛。这篇文章里说这是临一机的工程师说的，我看就是记者编出来的。”
“这个名叫韩伟昌的工程师，我是见过的，他不像是个胡说八道的人。”喻常发辩解道。
赵兴根站在一旁，看到喻常发的脸上有一些不悦的神色，便上前打圆场说：“兴旺，你也别说得那么绝对，临一机是大厂子，他们有些技术诀窍，可能是我们不了解的。这样吧，咱们在仿造的时候，对照他们设备的加工精度来做就是了。大不了多做一道精密加工的事情，也费不了多少事。”
“这倒也是。”赵兴旺说，他虽然觉得报纸上的说法不靠谱，但喻常发是客户，他开了口，自己完全不在乎也不合适，这涉及到一个面子问题。大家私交归私交，这毕竟也是几十万的一台设备，人家有点担忧是正常的。
“赵总，还有小赵总，你们估计一下，仿造这样一台打包机，需要多少钱？”喻常发转入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赵兴旺说：“我估计过了，我们这边的成本大概要25万左右，喻总给我们加个利润，就算28万好了。”
“28万……倒是不贵。”喻常发说，“不过，你们要拖我这台设备过去做样子，起码要耽误我10天的生产，而且这设备还要拆卸，重新装起来，怕是质量上就要受影响了，你们得给我一个折扣价吧？”
所谓拖设备过去做样子，是指赵家兄弟要把临一机的这台打包机带回龙湖机械厂，然后大拆八块，以便测量每一个部件的尺寸，用于仿造。这种做法在机械厂里是很寻常的，早年临一机也干过类似的事情，把从国外买来的机床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测量出来，形成图纸，最终就可以仿造出类似的机床。
当然，这种仿造往往是有其形而无其神，许多国产设备的功能与国外原装设备一样，但精度、使用寿命等等就差出很多，这是因为材料、工艺等方面的短板不是靠模仿能够补齐的。
打包机是喻常发买的，拿给龙湖机械厂作为模仿的样机，还要进行拆卸，龙湖机械厂当然是要支付费用的，这费用可以一次性地支付，也可以折在山寨打包机的售价里。龙湖机械厂过去仿造过不少设备，都是这样做的。
“每台我给喻总再减2万，怎么样？”赵兴根说。
“这个……有点少吧。”喻常发不满地说。
“喻总能要几台？”
“先要一台看看，如果质量和临一机的这台差不多，那我可以要三台。”
“质量上肯定没问题的！”赵兴旺说。
喻常发笑而不语，这种事情，他岂能凭着对方一个承诺就松口？
赵兴根想了想，说：“喻总，这样好不好，如果你只要一台，那我只能给你减2万。我这边做仿测，也是要花成本的，如果量少了，我就亏了。等这台做出来，喻总试用一下，如果觉得质量好，愿意再订后两台，每台我给喻总减3万，你看如何？”
“后续的，每台减4万。”喻常发说。
“好吧，成交！”赵兴根说。他与赵兴旺是有默契的，赵兴旺报的价格里，本身就有很大的水份，按照24万一台销售，龙湖机械厂还有足够的利润。他们仿造这台打包机，当然并不仅仅是卖给芸塘公司一家，仅合岭市就有十几家废旧金属回收企业，井南全省的这类企业就更多了。他把价格压得低一点，就算是每台的利润比较少，只要销量上来了，总利润就非常可观了。
“还有一点……”喻常发说，“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丑话还是要说在前面。如果你们仿出来的打包机，真的像这报纸上说的一样，用几天就坏，那我可是要退货的。到时候，你们得赔我现在这台打包机的损失费，还有我的误工费，这个数目最好也提前说好吧？”
“喻总觉得多少合适呢？”赵兴根问。喻常发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如果龙湖机械厂无法仿造出这台打包机，平白无故把人家的设备拆了，还耽误了人家的时间，当然是要给补偿的。
“算个整数，10万吧。”喻常发说。
赵兴根说：“喻总，你这口子也开得太大了？如果我们的设备质量不行，我们会退给你全款，我们的损失也是20多万。你也就是出了一台机器，我们拆了一下，又给你装好了，你能有多大损失？”
“我的误工费不要算吗？”喻常发说。
赵兴根反驳道：“误工也就是10天的样子吧，一天能有1万？”
喻常发冷笑说：“赵总，账不是这样算的。如果你们现在是仿不出来，我就去向临一机订货了，半个月时间就能拿到后面的设备。可现在我相信你们能仿出来，同样是半个月时间。如果你们的设备能正常生产，我这里当然没问题。可如果你们的设备出了问题，我最后还是不得不去向临一机订货，这中间耽误的时间，该找谁算呢？”
“我们的设备不会有问题的。”赵兴旺再次声明。
“我也相信这一点。”喻常发说，“所以我们签一个这样的协议，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既然你们对自己的设备有信心，签个协议又有啥呢？”
赵兴旺傻眼了，自己刚才那句话，真是给自己刨坑啊。是啊，你既然这么自信，那就签个协议呗，反正对你也没影响。如果你不敢签协议，那岂不就意味着你对自己也没信心？
赵兴根想了想，说道：“兴旺说的是没错的，我们的质量肯定不会有问题。不过，什么事都有个万一是不是？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们要承担退货的损失，还要承担10万的误工费，这个风险对我们来说太大了。喻总，咱们两家也是合作多年了，你的这个误工费，能不能给我们少算一点？”
“8万？”喻常发问。
“5万吧。”赵兴根咬咬牙，这个数字是在他的承受能力之内的。换成别的时候，他其实是可以接受一个更高的赔偿金额的，因为他相信弟弟的眼光和能力，以他自己的经验，也觉得仿造这样一台设备没什么风险，签这样一个协议没啥压力。可喻常发给他们看的报纸，多少还是影响到了他的判断，是啊，万一呢……
“5万就5万吧。”喻常发手一挥，“其实我对赵总你们的技术还是非常信任的，这样一台设备交给你们，那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吗？”
“没错，喻总放心吧！”赵兴根说道。
双方签了协议，规定好各种情况下的赔偿条款，随后，赵兴根便从厂里调来几名钳工，把刚刚装配好不久的这台长缨牌打包机重新拆解开，用大卡车运回了龙湖机械厂，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山寨运动。

第七十八章 不幸而言中
仿造一台设备，其实真没什么难度。各种机械的设计都是要遵循一定套路的，比如两个部件之间如何连接，不外乎是几种方式，别说赵兴旺这种科班出来的工程师，就算是一般的钳工，只要有一些经验，就能够看得明白。
机器里的许多零件都是标准件，比如螺丝、弹簧、轴承等等，都有若干种固定的规格。设计师在设计机械的时候，一般都会选用这些固定规格的零件，而不会自己另搞一套。
采用固定规格的零件，意味着许多零件可以交由专业厂来批量制造，能够大幅度地降低成本。此外，零件的规格统一了，就意味着通用性能够得到提高，不同位置上的同一规格零件可以换用，用户就不需要为每个零件都单独准备备件，能够降低备件库存的成本。
零件的规格化还能提高工具的通用性，比如说一般螺丝的螺帽都是六角形的，有几种不同尺寸，修理工只需要准备一套六角扳手就可以拆卸所有的螺丝。如果螺帽形状不统一，有三角形的，有五角形的，看起来是挺艺术的，但修理工就要抓狂了。
由于大多数零件是标准化的，所以山寨一台设备的时候，这些零件都可以从市场上采购到，山寨厂商无须自己去制造这些零件。
合岭市有着发达的民营机械制造业，从而形成了一套非常完整的零件配套体系。在合岭市的大街小巷，密布着各种零配件商店，可以买到各种规格的零配件。这有点像后世的“华强北”，你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去设计一台性能超群的新手机，所有的配件都是现成的。
如龙湖机械厂这样的企业，敢于尝试山寨各种新设备，正是基于这样一个产业配套体系，经济学家把它叫作“产业公地”。
赵家兄弟把临一机的打包机运回厂里，马上组织工人和工程师开始进一步拆解，绘制出装配图纸。对于其中涉及到的标准件，会有人量出具体规格，然后到商店去购买。对于那些非标部件，则需要测量具体尺寸，画成图纸，自己进行制造。
“前端锁死机构轴承断裂……”
赵兴旺和两位工程师蹲在被称为前端锁死机构的那个部件前，仔细观察着部件的结构。
临一机设计的这台打包机，采用的是前端出块设计，也就是在把轻薄废钢压制成包块之后，会由一个专门装置把它从前端推出去。前端的这个门在机器压制包块的时候是关闭的，等到包块压制完毕后再打开，以便出块。
这一开一闭，自然就需要有一个锁死装置，从整个压制过程来看，这个锁死装置是要承受一些压力的，如果压力过大，就可能会出现部件断裂的情况。
在井南日报的那篇报道里，言之凿凿地声称有一家企业仿造的打包机前端锁死机构发生了轴承断裂的情况，而那位名叫韩伟昌的临一机工程师则告诉记者，说这是因为加工精度不足导致的。赵兴旺虽然对报纸上的内容并不完全相信，但拆解到这个部件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小赵总，我觉得记者可能搞错了吧？”一位名叫潘有栋的工程师说，“从受力情况来看，轴承是不可能出现断裂的，倒是前面的支撑轴受力比较大，要断也是这根轴断。”
“记者懂个啥，肯定是人家说的时候，她听错了。”另一位名叫刘念的工程师说。
赵兴旺点点头，说：“你们说得对，我也觉得轴承没啥问题，如果要出问题，应当是这根支撑轴的问题。报纸上说，出现故障的原因是加工精度不够，你们认为有道理没有？”
“这个倒是没听说过。”潘有栋说，“加工精度和受力有啥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刘念说，“如果精度低了，表面不够光滑，轴和轴瓦之间的接触面就小了，压强分布不均匀，是不是容易导致断裂？”
“倒也有点道理。”赵兴旺说。
刘念说：“小赵总，有栋，你们来看，这根支撑轴的加工精度的确是很高的，其他零件是精车车出来的，这根明显是磨过的。那个韩伟昌也是这样说的。”
潘有栋说：“管他呢，既然他说要磨过才行，那咱们就上磨床磨一下呗，也增加不了多少工时。”
赵兴旺说：“没错，咱们一切都照着他们的标准来。他们用车加工，咱们也用车加工。他们上磨床，咱们也上磨床。咱们和他们造得一模一样，我就不信会出毛病。”
说是一模一样，其实到最后还是有点差异的。山寨产品的卖点在于便宜，对于外观之类的要求自然就不必太在意了。
受报纸上那篇文章所带来的心理暗示的影响，在涉及到受力结构的地方，赵兴旺提出了比较高的要求，包括把一些原本只需要用精车加工的地方，增加了一道磨床加工的工序。但其他的一些地方，龙湖机械厂是本着能省就省的原则，最终造出来的设备，光是噪音就比临一机的这台大出了许多。
“还是不如原厂的质量啊。”
赵兴旺带着一干工人把这台“龙机牌”打包机在芸塘公司的车间里安装妥当之后，喻常发上三路下三路地审视着这台设备，咂巴着嘴评论道。
“这只是外观，用起来是完全是一样的。”赵兴旺说。
“你们运过来之前，试过机没有？”喻常发问。
赵兴旺说：“试过了，打了50个包，除了声音稍大一点，其他的和临一机的机子没啥区别。”
“那么现在可以开机了吗？”喻常发又问。
“随时可以。”赵兴旺说。
喻常发喊来自己的工人，让他们开始装料，然后启动打包机开始工作。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钢被投入打包机，机器轰鸣着，把这些形状各异的废钢挤压成片状的薄块。随后，前端的出包口打开，一个包块被推出来，落在地上。随后，出包口重新关上，机体上盖打开，自动送料装置把下一批废料投入了机体，开始新一轮压缩打包。
“嗯，声音是大了一点。”喻常发挑剔道。在他心里，对于这台打包机倒是挺满意的，打包的效果与临一机的打包机没啥区别，声音大一点其实是无所谓的，车间里本来就是闹哄哄的，谁会在乎机器的声音大小呢。
“我说吧！”赵兴旺面有得意之色，“别听那些记者瞎扯，什么仿造产品质量不行，哄鬼呢？就这样一台机器，我闭着眼睛都能……”
他刚说到这，就听得“咔”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是电动机呜呜的过载声。坐在控制台边上的那名操作工便是经验丰富，眼明手快地按下了停止键。电机戛然而止，现场一片寂静。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赵兴旺失声喊道。
“小赵总，前端的支撑轴……”随同前来试机的潘有栋用手指着打包机，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只见在那打包机的前端，本应锁死的出包口被硬生生地挤开了，出包口下端的支撑轴已经脱离了轴座，表面是一个白生生的茬口。
支撑轴断了！
赵兴旺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眼前啥也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个灰白色的茬口。
这怎么可能呢？自己分明是严格按照临一机的设备尺寸仿造的，临一机说这根支撑轴要打磨，自己就让工人按着标准打磨了，表面精度、同圆度啥的，都和临一机设备上的那根轴毫无二致，有什么理由它就断了呢？
在把设备送到芸塘公司来之前，他在厂里已经试过车了。虽然没有像他向喻常发说的那样打了50个包，但十几个包是有的，设备运行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刚刚打了几个包，轴就断了，这让他如何解释才好呢？
“小赵总，我看过了，刚才那批废钢里，有很多短钢筋，可能打包的时候压力大了一点……”潘有栋上前看过之后，回来低声向赵兴旺报告道。
打包机在龙湖机械厂试车的时候，用的原料是厂里自己生产时产生的铁刨花，相对比较松软，打包压力也不大。芸塘公司的废钢，种类就非常多了，有些短钢筋的强度是很大的，要把它们挤压成块，需要施加更大的压力，很显然，前端机构的支撑轴就是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而断裂的。
原因找到了，但赵兴旺根本没法向喻常发说。打包机就是用来压缩各种钢材的，再生物资公司收购回来的轻薄废钢，既有铁刨花、铁皮等松软材料，也有钢筋、螺丝等高强度的材料，打包机必须能够同时应付各种材料才行，哪有压几根钢筋就损坏的道理。
“小赵总，这是怎么回事？”
喻常发也走过来了，脸黑得吓人。如果说，他此前对于报纸上的内容只相信了三分，现在已经信到九分了。看来，临一机的确是有独特的技术诀窍啊，他们说山寨产品质量不行，并非是故意在黑竞争对手。

第七十九章 问题出在哪
“喻总，这只是一个意外！”
赵兴旺汗流浃背地说。
他是真的慌了，这种慌张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
如果龙机真的是偷工减料，导致设备出现故障，赵兴旺充其量是有些尴尬，不至于恐慌。
做机械产品，在不起眼的地方搞点名堂，以节省成本，这是难免的事情。有时候不小心穿帮了，被客户质疑，也是有办法解决的，比如及时上门维修，再免费送点配件之类的，人家也就不计较了。
买山寨产品的厂商，本身对于质量问题也是有足够容忍度的，一分钱一分货，这是普遍真理，谁花5000块钱买辆汽车还会挑剔座位不是真皮的？
可眼前的事情完全不是这回事，赵兴旺敢指着诸天神祇发誓，龙机在这个前端机构上没有任何偷工减料。就那根支撑轴来说，没有任何理由说一定要用磨床磨，但赵兴旺还是让工人磨了一遍，做到与临一机的那根轴一模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根一模一样的轴，才压了十几个包就断裂了，这完全颠覆了赵兴旺的认知。你要说是轴的设计不对，人家临一机的轴为什么没断呢？同样的设计，同样的加工工艺，你的轴断了，人家的轴没断，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最恶心的是，临一机居然在一个月前就预言了这件事。
没错，赵兴旺坚信报纸上的内容只是一个预言而已，因为他在这些天也去了解过，井南省在此前并没有哪家企业买过临一机的打包机，更没有哪家企业仿造过这种打包机，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报纸上这篇文章的内容只是编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诋毁他们这些山寨企业。
可你说是诋毁，人家恰恰说对了。人家说山寨产品的前端锁死机构会出问题，你就真的出了问题，那么你还能说啥呢？到了这一步，你要向客户说临一机的宣传是胡说八道的，客户能相信你吗？
“是什么意外？”
喻常发可不是会被随便糊弄过去的。他现在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懊悔。
他的愤怒之处，在于赵家兄弟居然敢在他面前吹牛，明明没有这个金刚钻，却非要揽这桩瓷器活。
他的懊悔之处，则在于唐子风早就向他警告过这种情况，他却出于省钱的考虑，只订购了一台打包机，把满心希望都寄托在了赵家兄弟身上。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打这个主意，而是老老实实地从临一机手里买四台打包机，这会火力全开，能消化多少废钢啊。
这种片状的废钢包块，受到了各家钢铁厂的好评，有多少就能卖出多少，几乎就是躺着赚钱的事情，自己却是错过了。如果其他同行买了更多的长缨牌打包机，他们的消化能力就能大幅度提高，市场就被他们抢走了，这是多么令人心疼的事情啊！
“喻总，你应当相信我们的实力。”赵兴旺说，“这个支撑轴断裂的事情，绝对是偶然的。具体原因，我现在也分析不出来，有可能是我们加工的精度的确不够，也有可能我们在测量的时候出了点差错，这要等我们回去查过图纸才知道。”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够查清楚？”喻常发问。
“五……呃，三天，三天行吗？”赵兴旺问。他心里真的没数，按他自己的估计，五天时间根本就不够，但他也知道，喻常发根本不可能给他更多的时间。
“你知道我们三天时间要加工多少废钢吗？”
“那……两天？”
“两天你能保证解决问题？”
“我们尽力而为……”
“小赵总，咱们是老朋友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握？你们如果没有把握，我就是赶紧向临一机订货了。上次他们来安装的时候跟我讲过了，他们现在订单多得很，订了货还要排队，晚一天订货，可能就要晚一个星期才能拿到货。我真的没有时间等你们。”喻常发幽幽地说道。
“这……”赵兴旺哑了。上一回他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产品质量没问题，那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一台设备根本没什么难度。但现在他不敢说了，事实就在面前，最关键的是，他连为什么断轴的原因都没搞清楚，哪敢再拍着胸脯说自己有把握呢？
这时候，赵兴根已经闻讯赶到了，看到那根断掉的支撑轴，他的脸色也异常难看。他先去和赵兴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走到喻常发面前，说道：“喻总，这件事我非常抱歉。我的人品，喻总应当是知道的，我和兴旺绝对没有一点要哄骗喻总的意思，这一点请喻总相信。”
“兴根啊，你和兴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的人品怎么样，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可现在这个情况……”喻常发拖着长腔，等着赵兴根说话。
赵兴根说：“这样吧，你再宽限我们两天，我们认真查一下原因。如果我们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每台设备我再给你减1万元。如果我们解决不了，那就麻烦喻总再去订临一机的打包机，上次说好的赔偿金，我再加1万，喻总觉得怎么样？”
赵兴根也是没办法了。钱是身外之物，企业信誉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先前的话说得太满，现在被当面打脸，他如果不主动提出增加赔偿数目，以后也没法再和喻常发做生意了。
喻常发点点头，说：“那就这样吧。兴根啊，你也别觉得我是在趁火打劫，其实我是非常希望你们能够仿造成功的，我多省一点钱，你们也多一些业务，这不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情吗？可现在这种情况，我这边耽误一天时间，少赚到的钱就是几千上万，我不敢等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多谢喻总了。”赵兴根连声说道。
“你们要查故障原因，是在我这里查，还是你们把机子带回去查？”喻常发指着那台损坏的打包机问。
赵兴根说：“当然是带回去。放到这里，也影响喻总这边的生产是不是？”
“嗯，好吧。”喻常发说，“不过，你们如果把机子带回去，修好以后，最好多测试几遍，不要忙着送过来。这一来一去，运输费也不得了。”
“好的好的。”赵兴根应道。
一行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那台龙湖牌打包机又被重新拆解开，装上卡车运回了龙湖机械厂。回到厂里，赵兴根把赵兴旺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问道：“兴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弄明白没有？”
赵兴旺哭丧着脸：“哥，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我们完全是照着临一机那台机子的样子做的，一点差错都没有。他们的机子用得好好的，怎么咱们的机子就坏了呢？”
“报纸上说，机子损坏的原因是加工精度不够……”
“这不可能啊！我们也是拿磨床磨的。就这么一个支撑轴，又不是什么精密部件，哪有用磨床磨的，正常情况下，做个精车就足够了。”
“也许他们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兴旺，要不你还是让人再去磨一根轴出来，换上试试。”
“也只能这样了。”赵兴旺灰溜溜地说。
要重新做一根轴，工序是很多的，先要粗车，再精车，再上磨床，中间还有各种热处理环节，什么正火退火之类的。赵兴旺无法知道临一机的加工工艺是怎么样的，但机械设计里这类轴的加工工艺无外乎就是如此，再变也变不出啥花儿来。
借着工人加工支撑轴的工夫，赵兴旺带着一干技术人员，开始研究图纸，试图找出哪个地方与临一机的原始设计存在误差。芸塘公司那台长缨牌打包机已经送回去并且重新装配好了，他们不可能把设备再借过来拆卸一次，只能照着上次仿测的图纸进行分析。
临一机的打包机是没有问题的，这一点大家都不否认。自己照着做的打包机出了问题，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抄错了，二是字体不如人家工整，被老师扣了卷面分。报纸上的那篇文章，被大家找出来反复研讨，试图从“韩伟昌”的陈述中找出什么启发。
“图纸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们是严格按照临一机的打包机测绘出来的。”刘念把每一张图纸都看过几遍之后，肯定地说道。
“如果尺寸出了问题，我们的机器肯定装配不起来。”潘有栋也说道。
“这么说，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生产过程出了问题？”赵兴旺问。
刘念说：“我觉得问题肯定是出在生产过程上。比如说，粗车以后的调质，有没有做到位。还有精车以后的淬火和回火，车间里有时候会马马虎虎的。”
“会不会是咱们的量具出问题了？测量出来的结果错了。”有人脑洞大开。
“是啊，这报纸上不是说了吗，加工精度不够就会导致故障，万一咱们哪个部件差了那么一点点呢？”
“要不，咱们把机器拆了，全部再测一遍？”
“拆吧，如果找不出原因，咱们厂可就糟糕了。”
“唉，又得加班了……”

第八十章 会不会是在故意诱导我们
一干人拿着卡尺、千分尺、角度尺、塞规之类的量具开始复查零件的尺寸，结果还真查出了一堆毛病，这里长度少了零点几毫米，那里角度差了几度之类的，林林总总有几十项之多。
搁在以往，这样的毛病根本就没人在乎，龙机的产品向来是以低价取胜的，萝卜快了不洗泥，说的就是龙机的情况。如果每个零件都严格要求，生产效率怎么提得起来？成本又如何降得下去？
事实上，机器设备也没那么娇贵，有些地方差个零点几毫米，拿锉刀锉一锉，或者垫点什么东西，也就糊弄过去了，不影响使用就行。有些零件之间的配合不好，运动起来显得生涩，过一段时间也就磨合了，能有多大的问题？
可这一回，大家不敢再这样想了，设备出了故障，完全找不到原因，大家哪敢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于是，一批零件被要求重新返工，更有工程师到生产现场去盯着每一个环节，不容许工人做出任何偏离工艺要求的操作。龙机也算是一夜之间就达到ISO9000认证的水平。
“好了，完全没问题了。”
赵兴旺揉着酸疼的腰，大声地宣布道。
经过一个通宵的检查，所有可能存在的毛病都已经被纠正，一根新的前端机构支撑轴已经被加工出来，轴的表面磨得锃亮，几乎可以当镜子用了。
“现在开始装配，所有的人都注意了，装配过程中不能有磕碰，任何一点磕碰都可能会影响设备的质量！”赵兴旺叮嘱道。
这是一次堪比艺术创作的装配过程，所有的人都遵循着小心轻放的原则，一枚螺丝拧几圈都是严格照着规范做的，没人敢像过去那样大大咧咧地随便拧几下就好。在大家看来，自己正在安装的不是一台傻大黑粗的打包机，而是一块精密的钟表。
“应该可以了吧？”
潘有栋站在一旁，看着钳工们在机器上忙碌，低声地向身边的刘念问道。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刘念说。
“可是，你相信问题是出在安装上吗？”潘有栋又问。
刘念苦笑着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打包机这样的设备，如果仅仅是因为安装不够精密就出这么大的问题，那也就别用了。你想想它的工作场景是什么样的，上百吨的压力，机器得非常皮实才行啊。”
“可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谁知道，但愿这次能行吧……”
“我去买香……”
在心里犯嘀咕的，肯定不只是潘有栋和刘念，事实上，赵兴旺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只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先试试再说。
打包机被重新装配起来了，有工人往机体里扔了一堆铁刨花，然后按动电钮。设备的运行非常顺畅，甚至噪音都比从前低了几个分贝，这应当是得益于加工精度的提高。前端机构顺利打开，一块压缩好的包块被推出来，然后机构复位，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换材料，投废钢筋！”赵兴旺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颤音。
一堆废钢筋被投进去了，上盖关上，同时主液压杆和侧推液压杆同时发力。大家无法看到机体内钢筋的变形，但从液压杆的推动过程也能看出打包过程进展顺利。不过，大家更关注的，是前端机构的情况，所有的人都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千万别出问题啊！
“当！”
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锁死机构打开，一块压好的包块被推出来，落到了地上。
“好！”
众人齐声喝彩，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也如金属包块一样落到了地上。总算是没白费力气，新装配起来的打包机经受住了打包钢筋的压力考验。莫非问题真的出在加工精度上，重新换一根支撑轴，问题就解决了？
可是，这不科学啊！
“兴旺，你看，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赵兴根向弟弟问道。
赵兴旺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从道理上说，问题应当不在这方面，可现在的情况却又正好相反。我觉得，还是再多压几个包吧，看看质量能不能稳定。”
“这是肯定的。”赵兴根说，“如果再像上次那样，在厂里压得好好的，到了喻常发那边就出问题，咱们可真的丢脸了。”
“唉……”赵兴旺叹了一声，然后向工人吩咐道：“再投一次料！”
又一批短钢筋投进去，压缩，出包，情况良好。
“再来一次！”
“咔！”
刚刚压到第三次，所有人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还是同样金属断裂声，还是一个地方，新造出来的支撑轴比它的前任只多坚持了两个回合而已。
“我草！”赵兴旺怒吼了一声，嘴角鲜血横流。
“这是什么原因？”赵兴根的脸黑得像要下雨一般。
“或许是……”赵兴旺说不下去了，他脑子里一片茫然，能做的都做了，结果还是一样，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赵总，小赵总，我有一个猜测……”潘有栋怯怯地凑上前来说道。
“什么猜测？”赵兴旺懒懒地问道。
潘有栋说：“这张报纸上写的内容，会不会是在故意诱导我们？”
“诱导？你是说什么诱导？”赵兴旺问。
“小赵总，你看，他们特别强调说是因为我们的加工精度不够，所以才导致了故障。会不会情况恰好是相反的，正是因为我们的加工精度过高，才导致出现了这样的故障。我刚才琢磨着，各个部件的加工精度高了，摩擦力就小了，这样液压杆的压力就会全部传递到前端机构上，支撑杆承受的压力过大，所以就断了。如果我们把加工精度降低一些，或许就没事了……”潘有栋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道理。
赵兴根说：“可是，你们不是说临一机的打包机加工精度就是很高的吗？”
潘有栋说：“我刚才回忆了一下，我们仿测芸塘公司那台打包机的时候，注意力都放到支撑轴上了，其他地方的加工精度是怎么样的，我们好像没有特别注意。”
赵兴旺说：“我记得跟你们说过，让你们要检测表面粗糙度的。”
潘有栋说：“我们的确是检测了，但现在回忆起来，好像检测得不是特别认真。我们有点先入为主了，总觉得临一机的加工精度肯定是非常高的，或许他们恰恰是反过来的。”
“会这样吗？”
“不好说……”
“……”
大家都懵圈了，赵兴旺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前些天仿测临一机打包机的时候，自己的确有些疏忽的地方，没有特别去检查每个部件的加工精度有什么问题。受到报纸的误导，自己和其他工程师可能会下意识地觉得对方的精度要求非常高，万一不是这样呢？
再往下想，问题就更多了。每个部件的形状，大家也有先入为主的地方。比如说，大家潜意识里都会认为一根轴的直径是处处相等的，测量的时候不会每一个点都测一遍。但如果临一机做了手脚，让这根轴的某些地方粗一点点，某些地方细一点点，轴的受力分布就完全不同了。想想看，一个力量作用在杠杆头上和作用在杠杆中间，效果会是相同的吗？
“那现在怎么办？”赵兴根问。
“试！”赵兴旺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就不信临一机能玩出什么花招来。”
“好吧，我们还有36个小时的时间……”赵兴根说。
实践表明，36个小时对于研制一台机械来说，实在是只能算作白马过隙。赵兴旺带着一干技术人员又拼了两天一夜，到第三天下午，他终于颓唐地坐下了。无论是改变部件的加工精度，还是调整部件的形状，最终都无法解决断轴的问题。
有几次，新装配起来的打包机已经能够连续打出十几个废钢筋的包块，让人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可随即支撑轴又扛不住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最让人郁闷的是，当他们照着上一次的样子重新做出一根轴来换上去之后，前面的已经取得的成果也不复出现了，让人觉得刚才的进展其实只是一场浮云。
到了这个地步，赵兴根也不敢再有什么幻想了。就算是他们能够拼凑出一台勉强能用的打包机，他也不敢卖给喻常发，因为在他们自己都没弄明白原理的情况下，谁也无法保证这样的打包机不会出故障，届时他就没法交代了。
他给喻常发打了一个电话，非常沮丧地承认龙机无法仿造出合格的打包机，请喻常发另请高明。至于此前商定的赔偿金，他会一分不少地支付给芸塘公司，绝不赖账。
挂断赵兴根的电话，喻常发随即就拨通了一个远在临河的号码：
“喂，是韩工吗？我是井南的老喻啊。你们那个打包机我们试用过之后，觉得效果还是蛮理想的。我们想再订三台，预付款啥的都没问题，就是希望能够快一点发货……嗯嗯，什么，要排队啊，最快也要一个月？韩工，咱们可是老朋友了，能不能帮哥哥我走个后门，加快一点啊，哪怕价钱上再高一点都可以的……”

第八十一章 来了个外援
“兴旺，还没琢磨出来吗？”
龙湖机械厂，厂长赵兴根带着几个人走进车间，来到正蹲在那台打包机前发呆的弟弟赵兴旺身边，轻声地问道。
从仿造打包机失败至今，已经过去了一星期时间，赵兴旺仍然在琢磨着这台打包机的问题出在哪里。凭借与喻常发以往的交情，他到芸塘再生物资公司的打包车间去了十几趟，把那台长缨牌打包机的尺寸反复测量了若干遍。当然，喻常发不会允许他再次把打包机拆开，所以有些藏在内部的部件，他就只能从外表去猜测了。
支撑轴的加工精度和形状是赵兴旺关注的重点，他让工人们制作了十几根不同的支撑轴，有光滑的，有粗糙的，有笔直的、有纺锤状的、有哑铃状的，每一根轴都被装配到打包机上去进行实验，以确定是否符合原厂的设计。
除了支撑轴之外，其他与之相关的部件，赵兴旺也让人重新制造了，这短短一星期时间，光是制造各种部件的花费就快要上万了。
赵兴旺这样执着地要找出问题，除了自己勤奋好学的原因之外，还有两个目的。
第一当然是为了止损，如果他能够找出打包机断轴的原因，非但现在这台打包机可以修复之后销售出去，龙机还可以开拓新的业务，然后能够以新业务的利润来弥补此前向芸塘公司赔偿造成的损失。
第二点，就是他必须要弄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这不仅仅关系到能否仿造出一台合格的打包机，还涉及到未来对其他设备的仿造。
一台打包机仿造失败了，前前后后的损失有30多万，这仍在赵家兄弟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如果后续的其他设备也出现同样的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仿造失败，兄弟俩可就要饿肚子了。
“哥，还是找不到原因。”赵兴旺抬起头向哥哥说道。他现在的模样让人看着实在是心疼，头发凌乱，满脸胡子茬，面容瘦削，两眼通红。
没办法，这种实验实在是费时费力，每一次都要把相关部件拆卸下来再组装回去，然后开机试压，折腾一趟就是一两个小时。噪音之类的折腾倒还在其次，最关键是心累……
“兴旺，你看谁来了。”赵兴根用手一指自己身旁，笑着对赵兴旺说道。
赵兴旺抬眼一看，赶紧站起身来，面带喜色地招呼道：“温哥，你回来了！”
被称为温哥的这位，与赵兴根年龄相仿，穿着西服，鼻梁上架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此人是赵兴根的初中同学，名叫温伟明。
当年，赵兴根读完初中就辍学了，温伟明则上了高中，然后作为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届大学生，进入清华大学机械系就读，随后硕士、博士一路没有间断，毕业后留校任教，目前是清华机械系的副教授。
龙湖机械厂的总工程师是赵兴旺，但赵兴旺的那两把刷子，遇到普通的技术问题还能对付，稍微麻烦一点的问题，就只能求助于外援了，而温伟明就是龙机的铁杆外援。
这一回龙机仿造打包机失败，赵兴根便考虑过要请温伟明回来指导一下。但喻常发给他的时间只有两天，他根本就来不及找温伟明。
在向喻常发支付完赔款之后，赵兴根给温伟明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件事情，但电话里很多情况也说不清楚。温伟明告诉赵兴根，他过几天要带一个组的学生去井南做寒假实习，届时会到龙机去看看。
此时，温伟明就是带着自己的学生来的，跟在温伟明身边的，有三男一女，全都是机械系91级的学生。
“兴旺，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温伟明没有嫌弃赵兴旺满手的油污，与他握了握手，然后指着他的脸关切地问道。赵兴旺比赵兴根小两岁，小时候就是跟在赵兴根、温伟明等人背后当跟屁虫的，温伟明与他很是熟悉了。
赵兴旺沮丧地说：“温哥，我这里又遇到麻烦了。就这台打包机，我觉得设计上也没什么问题，可前端的这个锁死机构就是锁不住，反复地断轴。所有的原因我都检查过了，什么也查不出来。”
“断轴？那应当是设计上有问题啊，是不是压力超过轴的承受极限了？”温伟明问。
赵兴旺说：“不会啊，我们是照着临一机的打包机造的，除了外壳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改。可他们的机器在芸塘公司用了快一个月了，一点事都没有，我们这台机器最多打十几个包，轴就断了。”
“有这样的事情？”温伟明皱了皱眉头，他当然知道龙机是靠山寨起家的，这在井南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龙机的制造水平，温伟明还是比较认可的，知道不可能连一台这样的机器都仿不出来。
“你们分析是哪方面的问题呢？”温伟明问。
赵兴旺说：“我们最初的分析就是仿测的时候是不是测错了，哪个地方和原厂的不一样。后来检查了很多遍，基本上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余下的可能性，就是加工精度的问题了，温哥，你看，这里有份报纸，上面登了一篇文章，据说是记者采访了临一机的工程师，他们的工程师说，如果加工精度不足，就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断轴故障……”
温伟明接过赵兴旺递过来的报纸，看了几眼，然后递给自己的学生，说道：“你们也都看看吧，说说你们的看法。”
“加工精度不足会导致轴承断裂？没这个说法吧？”
“轴承怎么可能断裂，最多就是滚珠变形吧？如果是轴的话……可这跟加工精度有啥关系？”
“这样的轴，没必要用磨床加工吧……”
三个男生看过报纸，都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在老师面前，他们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万一真有什么自己没考虑周全的地方呢？
“文珺，你也看看吧。”温伟明对唯一的那名女生喊道。
刚才这会，几个男生都在听温伟明与赵家兄弟聊天，那名女生却不知什么时候把打包机的图纸捡起来了，搁在一辆放工件的小推车上看着，还拿了一支绘图铅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颇为专注的样子。
听到老师喊自己，她回过头，伸手从一名男生手上接过那张报纸，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接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标题下面的一个署名，不由噗哧一声就笑出来了。
因为是出来实习，这姑娘穿了一件半旧工作服，头发卷在头顶上做成了一个丸子，与车间里寻常的女工没啥区别，并不特别惹眼。
但当她展颜一笑之时，眼眸间灵光流动，脸上笑靥如花，顿时就让所有的人都看得有些痴了。几个男生更是把嘴咧到了后脑勺上，笑得呆头呆脑，如蟠桃宴上的天篷哥一般。
“她叫肖文珺，我们机械系一字班成绩最好的学生。”温伟明向赵家兄弟介绍道，说罢，又笑着对肖文珺问道：“文珺，怎么，这篇文章很可笑吗？”
“不是不是。”肖文珺抬起一只手，用手背微微挡着嘴，努力地忍住笑，说道：“温老师，对不起，我只是看到这个记者的名字，所以觉得好笑。”
“记者的名字？”赵兴旺一愣，“我记得这篇文章的署名是本报通讯员包娜娜，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肖文珺说：“这个人我认识，从小学到高一，我们俩都是同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她这个人……呃，反正她写的东西，大家千万别信就是了。”
说到这，她又忍不住去捂嘴偷笑了，也不知道这姑娘的笑点为什么会这么低。
“千万别信……”赵兴旺咧咧嘴，这个包娜娜得有多奇葩，才能让人对她做出这样的评价啊。一个记者，写出来的东西大家不能相信，这还是记者吗？
“文珺，这么说，你认为打包机断轴的原因不是加工方面的问题？”温伟明问道。
“当然不是，和加工精度没有任何关系。”肖文珺肯定地说。谈到技术问题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十分清澈，那是一种智慧的神采。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温伟明又问。
“钢材的问题。”肖文珺说，她举起自己刚才正在看的图纸，指着上面的几幅示意图和一串公式说道，“我刚才已经做过计算了，按照这台设备的设计，在极端条件下，前端机构支撑轴受到的拉应力会超过1000兆帕，最高甚至有可能达到1200兆帕。
“赵厂长他们现在使用的是45号碳素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钢材的标准抗拉强度是600兆帕，正负波动在100兆帕左右，也就是说最高只能达到700兆帕。这样一来，压制一些低强度废钢的时候是无所谓的，但如果压制的是高强度钢材，支撑轴的拉应力远远超过材料的最高抗拉强度，肯定是要发生断裂的，这和加工精度没有任何关系。”
“1000兆帕，我娘他个西皮的……”
赵兴旺好悬没把一口老血喷出来。
尼玛啊，不带这么坑人的好不好？合着这款长缨牌打包机从设计到营销是坑连着坑，纯粹就是一个坑货啊。

第八十二章 倚马可待
打包机是一种压力机械，要把诸如废钢筋这样的材料压成片状，需要有很大的压力。这些压力会传递到机体上，前端机构受到的压力自然也不会小。
作为锁死装置的一部分，支撑轴要承受的压力是可以计算出来的。在一般情况下，如果支撑轴承受的压力过大，设计者应当考虑把支撑轴的直径加大，也就是做得粗一点，用以分散压力。
当然，另一种做法就是选择抗拉强度更高的钢材来替代普通钢材，这样即使支撑轴细一点，也能够抵抗得了这样的压力。
机械设计中，轴类零件通常会选择使用45号碳素钢，这种钢材的抗拉强度是600兆帕，足够应付大多数的应用情境。遇到压力超过600兆帕的情况，常规的处理就是把轴加粗，而不是更换高强度钢材。
这样做的原因，一方面是45号碳素钢的价格比高强度钢材，例如铬钼、铬镍合金钢等要便宜得多，能够节约成本，另一方面是高强度钢材的加工难度也更大，一般的车刀、磨具等很难对高强度钢材进行加工，必须使用硬度更高的刀具，这类刀具的价格往往也是非常高的，寻常的一些机械厂甚至找不到这类刀具。
就这种废旧金属打包机来说，使用加粗的普通钢材支撑轴，远比使用高强度的细轴更合算，但设计者却偏偏选择了这种不合理的设计，这就是在给仿造者挖坑了。
且不说仿造者是不是能够想到临一机的支撑轴使用了高强度钢材，就算他们想到了，他们也很难加工出这样的轴。这个问题，对于临一机来说就根本不成其为问题了，临一机制造机床的时候，什么高强度钢材没用过。
另外一个坑，就是唐子风让人发的这些新闻稿。其中言之凿凿地声称仿造产品出故障的原因是加工精度不够，这就给各家山寨厂提供了一个心理暗示，一旦他们造的打包机出了故障，他们会下意识地往图纸和加工精度上去琢磨，而忽略了材料的问题。
此外，这些新闻稿还让客户对山寨产品产生了更多的不信任，只要山寨产品出了一点问题，客户的信心就会崩溃，从而转回去向临一机进行采购。
至于说这些山寨厂子最终会不会识破临一机的阴谋，从而破解掉这个问题，唐子风并不在意。
韩伟昌向他说过，这种小伎俩只能蒙人一时，不可能蒙人一世，乡镇企业里的工程师理论水平不怎么样，但实践经验还是有的，他们碰了钉子之后，自然就能猜出其中的奥妙。唐子风需要的，仅仅是让他们先栽一个跟头，再延缓他们造出合格打包机的时间，从而为临一机赢得几个月的销售期。
赵兴旺好歹也是科班出身，先前是被唐子风给带到沟里去了，好半天爬不出来。现在听肖文珺挑破了窗户纸，他岂能想不到其中的缘由，连带着把那篇新闻稿的用意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想到自己居然被这么拙劣的一个手法骗得生不如死，他真有一头撞到打包机上去寻个痛快的冲动。
“肖同学，佩服，佩服。”赵兴旺在渡过了最初的愤怒之后，心绪稍平。他向肖文珺拱拱手，说道：“肖同学真是了不起，年纪轻轻……唉，我这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赵总工太客气了。”肖文珺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兴旺，不能这样说，你也算是……当局者迷吧。”温伟明也劝慰道。
“兴旺，你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赵兴根在旁边听了大概。
关于什么抗拉强度之类的东西，他大略了解一些，但细节就说不上来了。他以往主要是负责做业务以及维护政府关系等，技术上全都是倚仗赵兴旺。见肖文珺寥寥数语，就让赵兴旺茅塞顿开，他也觉得很是惊奇。
赵兴旺说：“哥，我被报纸上的那篇文章骗了，其实问题根本不是出在加工精度上，而是临一机的打包机前门支撑轴用了高强度合金钢，而我们用的是普通碳素钢，所以他们的机器怎么用都没问题，我们一开就断轴。”
“原来是这样。”赵兴根很是无语。这个问题居然是如此简单，他其实也应当能够想到的，怎么就被人家带到坑里去了呢？此时也不是反思的时候，他问道：“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赵兴旺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办法倒是挺简单的。一个办法就是我们也用合金钢，我估计用40号铬镍钢就足够了。不过，这种钢不太好找，而且要做车加工和磨削加工也比较麻烦。另一个办法，就是把轴做得粗一点，可是这样一来……”
他没有说下去。临一机的打包机设计是一个整体，如果要把支撑轴做得粗一点，就意味着整个前端锁死机构都要重新设计，要计算受力，还要考虑到开门与关门是否便利，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赵兴旺这些年干的都是仿测别家的机械，偶尔做点设计也是极其简单的装置，让他设计这样一个锁死机构，可真有点难度。
温伟明看到这个情景，笑了笑，转头向肖文珺问道：“文珺，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觉得需要重新设计一个前端装置。”肖文珺轻描淡写地说。
“要不，你帮帮赵总工？”温伟明用商量的口吻说。
肖文珺看看赵兴旺，随手把刚才那张图纸翻了个面，然后拿起铅笔便在图纸背面的空白处画了起来。赵兴旺一开始没明白肖文珺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在算什么公式，待发现肖文珺手上的铅笔大开大阖，分明是在画图的样子，这才凑上前去，定睛一看，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肖文珺正在画的，正是打包机前端锁死装置的总体设计图，是按照把支撑轴加粗的思路设计的。她并没有照抄临一机打包机上原来的结构，而是设计了另外一种结构，看上去比原来的设计更为简单，功能上却毫无二致。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她在图纸上标注的尺度，与原来的尺度完全匹配，而在这个过程中，她根本就没有翻过图纸来对照原来的尺度，而是完全凭借着刚才看图纸时留下的记忆，这是何等的一种博闻强记的能力啊。
“就这样吧，依然用45号碳素钢，我保证这个装置不会有问题。”
肖文珺完成最后一笔，把铅笔信手扔在小推车上，然后把图纸半卷着，递到了赵兴旺的面前，说道。
“这就好了？”赵兴旺简直是不敢相信了。这才几分钟时间，这小姑娘居然就把一个前端装置设计完了。
对了，从温伟明带着他们这几个学生走进这个车间，到现在也就是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吧，肖文珺从最早接触打包机到完成一个重要装置的设计，仅仅用了这么多时间，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厉害了吗？
肖文珺画的这张图纸，当然不是最终交给工人去生产用的图纸。她只是把装置的总体设计做出来了，下一步还需要找其他工程师把其中的部件一个个画成三视图，还要编写工艺文件，这才能够送到车间去进行生产。
但这最初的一步却是最难的，因为它要考虑到受力关系、各部件之间的配合等等，谁能这样随便抄一支铅笔就把它给设计出来了。
温伟明是了解自己这位学生的能耐的，他刚才向肖文珺打招呼，也正是希望她帮赵兴旺把图纸设计出来，只不过，连他也想不到肖文珺的手这么快，几乎可以用倚马可待来形容了。
他从赵兴旺手里接过图纸，粗略地看了看，然后把图纸递回去，说道：“这张图纸完全没问题。兴旺，你就赶紧让人画图去吧。我告诉你，文珺可是我们机械系出了名的才女，别说这么一个简单的前端机构，就算是一整台打包机，交给她设计，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
“哎哎，这真是太好了！”赵兴旺欣喜若狂，看着肖文珺的目光中带上了无数崇拜的小星星。当然，这些小星星都是纯洁的，毕竟他也是30出头的大叔了，肖文珺不过是一个大四的学生而已。
赵兴根目睹了这个过程，也是满心感慨，他转头对温伟明说：“伟明，你们的学生真了不起。这样吧，我现在就让人去安排，在合岭市区的福仙楼摆一桌，既是给你们接风，也是感谢肖同学给我们帮的大忙，你看怎么样？”
温伟明哈哈一笑，说：“那还用问吗？我带这几个学生过来，就是来吃赵老板你的大餐的。不瞒你说，我们学校里清贫得很，尤其是这些学生，一年到头难得吃几顿好的，到了你这里，可得好好地吃上一顿。”
“没问题！”赵兴根装出豪爽的样子，说：“能请到你温教授，还有这几位天之骄子，那是我赵兴根的光彩。没说的，鲍鱼、龙虾、鱼翅，一样也不能少。”

第八十三章 你跟我说实话
赵兴根说到做到，这顿饭的确是极尽奢华，各种海鲜摆了满满一桌子，连温伟明这种颇见过一些世面的人，都啧啧连声，肖文珺等几个学生就更是看得眼花缭乱，估计回学校以后能够跟同学吹上半个学期了。
酒桌上觥筹交错，赵家兄弟敬酒的时候倒有一半时间是冲着肖文珺去的。肖文珺自称不会喝酒，只能以果汁代替，赵家兄弟也并不介意，话里话外全都是对肖文珺的赞赏之意。
肖文珺一席话、一张图，破解掉了临一机给龙湖机械厂设下的圈套，龙湖机械厂仿造的打包机成功在望，前期的投入都有了回报，这怎能不让赵家兄弟欣喜若狂。相比赔偿给喻常发的6万元误工费，这一顿饭的支出算得了什么呢？
酒喝到酣畅之时，赵家兄弟开始破口大骂临一机，说这么大一个厂子，心眼居然这么小，造台设备出来还要搞这么多名堂，尤其是在报纸上发虚假信息，简直就是无耻到了极点。
依他们的脾气，本来想把那位“本报通讯员包娜娜”也拎出来批判一番的，但想到肖文珺说过包娜娜是她最好的朋友，赵家兄弟也就不便造次了，不过心里都有一个同样的想法：
作为闺蜜，这人和人的差距，乍就这么大捏？
吃过饭，大家一边散步消食，一边向宾馆走去的时候，赵兴根拉着温伟明和肖文珺二人，落到了众人的后面，看看赵兴旺在前面缠住了那三名男生，赵兴根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了肖文珺的面前，低声说道：
“肖同学，今天的事情多亏你了。你画的那张图，可救了我们全厂的命，这区区5000块钱，不成敬意。”
“这怎么行呢？我不能拿。”肖文珺张着两只手，不肯接过信封，同样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赵总，我没做什么，画那个图纸就是一个实习作业罢了，不信你问温老师。”
温伟明却是呵呵笑道：“文珺，这是赵总给你的设计费，你就收着吧。现在讲究市场经济嘛，老师也不能平白占用你们的劳动成果。”
“是这样啊？”肖文珺像是为难的样子，迟疑了一小会，才伸手接过信封，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赵总！”
“瞧你说的，是我谢你才对。”赵兴根佯装嗔怪地说，接着又吩咐道：“小肖，把钱先收起来，别让同学看到了，不太好……”
“哎，好的。”肖文珺从善如流，迅速地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小包。在昏黄的路灯下，没人能够注意到她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赵家兄弟把师生们送到宾馆门前便离开了，温伟明在宾馆大堂里对几名学生就今天的事情做了几句点评，又安排了第二天的实习任务，然后便让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去了。
他们这支实习队里只有肖文珺一个女生，所以她享受了住单间的待遇。回到房间，肖文珺先洗了脸，换了件宽松的衣服，然后走到床前，拿起宾馆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远在京城的传呼台号码。
少顷，一个电话打进了肖文珺的房间。肖文珺接起电话，里面是一个乍乍呼呼的声音：
“亲爱的，你怎么跑到井南去了？你可别告诉我说你找了个井南的男朋友！”
“亲爱的，咱们不是约好了吗，在你没找到男朋友之前，我是绝对不找男朋友的。我可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哟。”肖文珺盘腿坐在床上，笑嘻嘻地对着电话那头的女伴说道。
“骗人！你肯定抛弃我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骗人，包娜娜，我还要问你呢，半个多月前的井南日报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署名是本报通讯员包娜娜，是不是你写的？”
“天啊，我不活了！这篇文章怎么落到你手上去了？太丢人了！”包娜娜大呼小叫地说。
肖文珺装出严厉的声音，质问道：“包娜娜，你跟我说实话，人家给了你多少钱，你才会出卖你的新闻道德和身上那点可怜的良知，在报纸上胡说八道。”
“没多少啦……”包娜娜委屈地说，“总共也不到2000块钱，你不知道我那个师兄有多抠门，连像我这样美貌的一个小师妹都舍得欺负。”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篇文章，弄得一家乡镇企业差点破产了。你们在文章里给人家传递了错误信息，明明是钢材的问题，你们非让人家去检查加工精度，结果把人家厂里的总工程师都差点逼疯了。”肖文珺说。
“真的！太好了！”包娜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催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画了张图纸，帮他解决了。”肖文珺得意地说。
“你帮他解决了？”包娜娜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亲爱的，我告诉你，你惹上麻烦了，我师兄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居然让你给破了。我师兄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哦，他一定会和你不死不休的。”
“你师兄，就是你说过的那个找人攒书的师兄？”肖文珺问。
“对啊。我告诉你，我师兄可能干了，又会赚钱，长得又帅气，满肚子都是阴谋诡计，我可是亲眼看到他怎么坑人的，那可真是管杀管埋，免费三包……”
“我觉得他那点诡计也是稀松平常，也就是这些乡镇企业里的人没见过世面，让他给骗了。我今天一看他们拿出来的报纸，噗……”
“你笑啥？有什么好笑的，赶紧说给我听。”包娜娜在电话那头急了。
听包娜娜追问，肖文珺笑得更厉害了。她原本是盘腿坐着，这会索性就笑得躺下去了，好一会，她才说道：“我一看文章的署名，就知道里面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呸呸呸呸呸！你还是不是我闺蜜，亏我还惦记着把我师兄介绍给你当男朋友呢！”包娜娜不满地抗议道。
“算了吧，我可不喜欢这种满肚子坏水的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别呀，亲爱的，要不咱们俩一块……”
“呸，包娜娜，以后别说你认识我！”
“嘻嘻，可以试试的嘛……”
“滚……”
不提肖文珺和包娜娜这对闺蜜在密谋着如何瓜分唐子风，这一刻，在千里之外的临河市，临一机东区夜市上，唐子风正带着两个姑娘在愉快地吃着烤串。
“晓惠，你别客气，多吃点。子妍，你别光顾着自己吃，你都这么胖了，还吃呢，也不知道照顾一下妹妹……”唐子风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唠唠叨叨地说。
“噫！”
坐在唐子风对面的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向唐子风呲了呲牙，还挥了一下手上的羊肉串，试图扮出一个凶恶的样子。不过，她眼角眉梢洋溢着的欢快表情破坏了她的表演效果，让人觉得她不过是在卖萌而已。
“子妍姐，你别听唐叔叔的，你一点都不胖呢。”另一个岁数小一点的姑娘安慰着女伴，同时也向唐子风递去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位年龄小一点的姑娘，正是唐子风雇的小保姆于晓惠。而那位大姑娘，则是唐子风的妹妹唐子妍。她目前正在老家屯岭上高三，刚刚放了寒假，是应唐子风的邀请到临河来玩的。
唐子风与妹妹的关系很好，但如何陪一个17岁的大姑娘玩耍，他却是不懂的。无奈何，他只能请于晓惠给唐子妍当向导，陪唐子妍在临河逛街游览。
于晓惠比唐子妍小3岁，不过俩人性格倒是有些互补之处，刚相处了两天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今晚唐子风请妹妹吃烧烤，便捎带把于晓惠也请来了，在此前，唐子风可不便请于晓惠出来吃饭。
“哥，你也太懒了，你怎么好意思让晓惠帮你做家务？”唐子妍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羊肉，对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笑道：“不是我要晓惠帮我做家务，而是厂里给她安排的。晓惠可比你懂事多了，她家里经济不太宽裕，她是主动要求出来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的。”
“你们厂也真是，晓惠家里有困难，厂里应当帮助她家呀，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工作，多影响学习啊。”唐子妍说。
“不会的。”于晓惠赶紧辩解，“子妍姐，其实我挺愿意帮唐叔叔干家务的。唐叔叔对我特别好，还专门让他的同学从京城寄了很多书过来给我看呢。”
她管唐子妍叫姐，却管唐子风叫叔叔，这也是一个奇怪的辈分关系。唐子妍刚来的时候，还真无法接受自己的哥哥被人称为叔叔，现在算是勉强认可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晓惠愿意自食其力，这种精神就很难得。子妍，你得向晓惠好好学习。”唐子风正儿八经地说。
“哥！”唐子妍不满地喊了一声，抱怨道：“你现在怎么变得越来越像个领导了，一张嘴就是训人。唐子风同志，请你搞清楚，我是你妹妹，不是你的职工。”
于晓惠笑道：“嘻嘻，子妍姐，其实唐叔叔真的是厂里的领导呢，连劳动服务公司的张经理都怕他呢。”

第八十四章 发三个月的工资
提到领导的问题，唐子妍倒是想起了一事，她对唐子风说：“哥，你现在当领导了，晓惠她们学校的事情，你是不是也该管一管了？”
“晓惠学校有什么事？”唐子风诧异道。
唐子妍说：“我听晓惠说，她们学校的管理可乱了，老师想上课就上课，不想上课就随便放假，或者改成自习课。学校里男生抽烟、打架，都没人管。这可是你们厂子的子弟学校，你们也不管管？”
唐子妍这样说的时候，于晓惠便在偷偷地观察着唐子风，想看看唐子风的反应。
唐子妍这番话，其实是于晓惠在私底下对她说的，多少也带着一点想让她向唐子风吹吹风的意思。其实类似的话，于晓惠也曾向唐子风说起过，但唐子风并没有往心里去。
听妹妹提起此事，唐子风笑着摇摇头，说道：“子妍，晓惠，你们真觉得我是龙傲天啊，啥都管得了？我来临一机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子妍你问问晓惠，我在厂里总共才呆了多少天。现在临一机最主要的问题不是整顿子弟学校，而是让整个厂子能够活下去。饭都吃不饱了，你们还嫌羊肉串烤得不够香，这也太不接地气了吧。”
“可是，唐叔叔，我听人家说，咱们厂不是接了很多业务，赚了很多钱吗？”于晓惠怯怯地问。
唐子风说：“什么很多业务，我们打了个时间差，抢到一单业务，总共也就是4000多万而已，利润也就是1000多万，这点钱够干什么用？前两天周厂长还跟我打了招呼，让我过完年再出去跑业务。咱们这么大一个厂子，一年没2个亿的业务，根本就没法活。”
“2个亿啊……”两个女孩子都开始咂舌了，这实在是一个超出她们想象范围的天文数字。
“那么，唐叔叔，我们子弟学校的事情，就只能这样了吗？”于晓惠有些悻悻然地问道，她也明白，与2个亿的业务相比，子弟学校的事情还真无法放到台面上来。
唐子风想了想，说：“倒也不是，过完年，厂里就要开始全面整顿了，届时子弟学校的事情也会被纳入整顿的范围。不过，积重难返，咱们厂子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想把这些问题都解决掉，起码也得三两年的时间吧。”
“那晓惠岂不是来不及了？”唐子妍脱口而出。
“什么来不及？”唐子风有点跟不上她们的思维。
唐子妍说：“中考啊！晓惠这么爱学习，如果学校的老师好一点，她肯定能考上市重点的。你知不知道，你们子弟学校这几年中考就没有一个考上市重点的。”
“有这事？”唐子风一愣。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临一机有6800名在职职工，粗略算一下，一年光是参加中考的子弟应当就有二三百人了，没有一个能考上市重点，这可不仅仅是丢人的事情。
欠职工的工资，未来还可以补发，职工子弟考不上重点高中，这是没法在未来弥补的。唐子风与于晓惠相处了两个月，对于这个女孩子的看法是非常好的，知道她好学上进，完全符合寒门出才女的要求，但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子弟学校，影响了升学，这可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想到此，唐子风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对于晓惠说：“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头会向周厂长汇报。春节前应当是来不及了，春节后我就催促厂里来办这件事。孩子教育的确是件刻不容缓的事情，不能拖。”
“真的？”于晓惠两眼直冒小星星，明显是一副欣喜的样子。
“哥，你这个领导当得不错，来，奖励一下！”唐子妍递过来一串羊肉，笑呵呵地说道。
距离春节还有五天的时候，第一批打包机的订单全部完成了。前期发运到位的打包机受到了用户的一致好评，又由于山寨企业在仿造过程中或多或少都出了一些问题，使得相当一部分原打算购买山寨产品的用户转回来继续向临一机订货。
前后加起来，临一机获得的打包机订单总数达到了120余台，总销售额达到近6000万。当然，后续获得的订单，就无法在春节前完成了，那些废旧金属回收机构也是要放假的，倒也不急于要拿到这些设备。
管之明前半个月天天泡在车间里，带着工人和技术员改进生产工艺，及时处理生产组织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到了后半个月，生产逐步走上了正轨，他也就清闲下来了，一天倒有大半天时间是呆在小招待所里，和厂里的几位老朋友聊天下棋，三顿饭都由小食堂提供，享受小灶待遇，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周衡与南梧监狱商定借用管之明的时间是一个月，不过看到春节临近，他也不便在春节的时候把管之明再送回监狱，于是找监狱方面又联系一下，对方答应让管之明在厂里过完年再回去服刑。
当然，在此期间，管之明的行动还是要受到一些约束的，不能到处去探亲访友。尽管有这样的限制，管之明还是对周衡颇为感激，这也不必细说了。
运走第一批订单中的最后一台打包机，所有的厂领导都松了一口气。总经济师宁素云向周衡汇报，说目前厂里的银行账户上有1100多万的流动资金，其中500万是后续订单的预付款，属于不能动用的。扣除这部分之外，余下的600多万就是这两个月结余下来的毛利。
这两个月厂里收到的钱当然不止600万。第一批打包机的毛利就有500多万，同期厂里还有几桩其他的业务，也贡献了200多万的毛利。
此外，就是唐子风从金车讨回来的200万欠款，还有劳动服务公司破天荒第一次向厂里交纳的30多万元利润。这些钱，发了3个月的工资以及支付了厂里的其他一些开销之后，剩下来的就是这600多万了。
此前唐子风带人围堵工商银行的效果已经呈现出来了，尽管临一机的账户上有上千万的余额，工商行方面愣是没人敢提偿还贷款的事情。
“2月份的工资提前到1月30日发，另外，再给全厂职工，包括退休工人在内，补发2个月的工资，也在1月30日发出去，让大家过一个舒舒服服的年。”
厂领导办公会上，周衡意气风发地吩咐道。1995年的春节是1月31日，30日就是旧年的除夕，在这一天给职工同时发3个月的工资，可以想见临一机的这个春节会是多么红火。
“全厂职工发3个月的工资，需要350万，这相当于咱们手头的钱一下子就用掉了一多半了。”宁素云提醒道。
周衡说：“这个倒不必担心，过完年还有70多台打包机的业务，有将近800万的毛利，足够用了。”
宁素云说：“800万也用不了几天啊。咱们一个月的工资就要将近120万，加上日常支出，一个月起码也要花200万，800万也就是4个月的支出而已。你们能够保证打包机的业务持久地做下去吗？”
周衡转头去看唐子风，唐子风笑道：“宁姐，打包机的这桩业务，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持久做下去，只是一锤子买卖而已，因为它的仿造实在是太容易了。幸好秦总工他们比较黑心，在设计的时候加了防盗版机制，听说还真的坑了井南的好几家乡镇企业，否则我们连后续这70多台订单都拿不到呢。”
“我们怎么就黑心了？”秦仲年的脸先黑了，“小唐，打包机里那些防盗版设计，不都是照你的要求加上去的吗？好家伙，我做了几十年机械设计，还没听说过要搞什么防盗版设计的。前两天还有个老朋友打电话来问我这事，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解释。”
“有什么不好意思解释的？”唐子风说，“谁问你这个问题，你就直接隔着电话线唾他一脸。如果不是想仿咱们的机器，他怎么会知道咱们做了防盗版设计的？他们搞盗版还有理了，居然还敢质问我们这些正版厂家。”
秦仲年叹着气：“唉，这事也不能怪别人。其实咱们这个打包机的设计，也是参考了原来机械设计院70年代搞的打包机。而机械设计院设计的那个打包机，又是仿联邦德国的，只是人家没追究咱们的知识产权罢了。”
吴伟钦笑道：“这不奇怪啊，我原来在鸿北重机的时候，我们厂的很多产品都是仿国外的。前些年我们从国外引进技术，外方专家来我们厂考察，看到我们仿的那些产品了。人家倒是没说什么，可把我们给臊得够呛。”
宁素云也是懂行的人，她没有纠缠于这个话题，而是对唐子风问道：“小唐，听你这意思，咱们的防盗版设计现在已经失效了？”
唐子风点点头：“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井南那边至少有两家乡镇企业已经把我们的打包机仿造出来了，价格比我们低1/3以上。不过，因为他们前期仿造的时候摆了点乌龙，客户方面对他们不太相信，所以他们的销售还有一些问题。
“我估计，咱们厂除了现在手头这70多台的订单之后，未来还可能会拿到几十台，这个市场也就差不多饱和了。临一机要想活下去，必须开发新的业务。”

第八十五章 准备以什么名义赖账
“的确啊，咱们这么大一个厂子，光靠这样的小产品可养不活。”分管生活后勤的副厂长张舒感叹道。
周衡说：“上次和管之明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提到西野重型机械厂曾经联系过我们，想要一台13米的重型镗铣床。因为当时厂里管理混乱，技术处不敢接，这事就搁置下去了。我前几天给西重的郑明元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们已经决定要从国外引进这台设备，目前正在和国外的几家重型机床企业联系，还没确定下来。”
“有没有可能重新考虑我们呢？”秦仲年问。
周衡说：“听郑明元的意思，应当是不会考虑我们的。他说他们最初就是打算从国外进口的，但去年年初的时候，国外对中国的重型装备出口还有一些限制，所以他们才找到临一机。后来，国外的限制放松了一些，有几家国外企业愿意和他们谈了，这样他们也就不再考虑咱们了。”
吴伟钦叹道：“现在很多企业都是这种心态，能从国外引进的，就绝对不买国内的。这一方面是因为社会上流行崇洋媚外的心理，另一方面也是国内企业不争气。就像咱们临一机，明明是国内重型镗铣床的主要生产企业，可偏偏人家找到门上来的时候，咱们就接不下来，也就难怪人家要去买国外的了。”
秦仲年略有一些不满地说：“老吴，你说的是过去的事情了。”
吴伟钦这才发现自己开了地图炮，把秦仲年也给包括进去了，连忙陪着笑纠正道：“对对，我说的是过去的事情，不是指现在的临一机。”
唐子风问：“秦总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西野现在找到咱们门上来，你们能把这种重型镗铣床给设计出来？”
“这个……应该是可以的吧。”秦仲年说，他的话里分明带着一些迟疑。
唐子风笑道：“秦总工，这可不是你说话的风格哟。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你给个痛快话。你如果敢拍着胸脯说行，大不了过完年我去一趟西野，拿板砖抵着那个什么郑明元的脑袋，让他把业务给咱们。”
众人都笑了起来，早在唐子风从金车讨回200万欠款的时候，厂里就在传说他是拿着板砖威胁宋福来才弄回这些钱的，于是唐子风和板砖就成了临一机的一个梗，现在听他自己也说起这样的梗，大家都觉得好笑。
笑了一会，周衡对唐子风问道：“小唐，你真有这个把握，能把西野的这个业务拿过来？”
唐子风一指秦仲年，说：“前提是秦总工他们不能掉链子，否则我把业务拿过来了，咱们却吃不下去，那可就丢人现眼了。”
秦仲年说：“这事我没法打包票，重型镗铣床也有不同的规格，涉及到加工深度、精度、数控化程度等等，我需要看到具体需求，才能确定咱们有没有能力拿下来。有些要求就算我们技术系统能够设计出来，生产那边也不见得能够生产出来，老吴，你说是不是这样？”
吴伟钦点点头，说：“这倒是，咱们的生产水平也是有限的，如果对方的要求太高，咱们真的不见得能够生产出来。”
唐子风说：“那可就难了。我这段时间跟着管之明恶补了一通技术，也就勉强知道啥是车床、啥是铣床的，具体到生产技术要求有多高，我怎么弄得明白？”
朱亚超笑道：“小唐，你不是有个金牌跟班吗？带上他，你就啥都明白了。”
“朱厂长是说韩伟昌？”唐子风问。
“除了他还能是谁？”朱亚超说，“现在厂里谁不知道韩伟昌跟着你出去赚了大便宜，光是第一批打包机，他能拿到的提成就有4、5万，全厂的人都红了眼了。”
唐子风不屑地说：“红了眼，那就去跑业务呗。这次的打包机能够卖得这么火，全亏韩伟昌在金尧的时候灵机一动，想出一个薄型打包机的设计。如果老韩拿这个设计去申请专利，光是专利费就不止赚这4、5万块钱了，这些人有什么资格眼红老韩的收入？”
“说到收入，这才是咱们今天厂长办公会的重点。”周衡插话说，“关于西野那边的事情，会下小唐和老秦你们再沟通一下，如果具有可行性，过完年小唐就去跑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拿下来。现在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说说收入的事情。”
张舒笑着附和道：“呵呵，对对，天大地大，不如吃饭事大。收入的问题，的确是最重要的，大家都回归正题吧。”
众人都不再鼓噪，静下来听周衡说话。周衡说：“刚才我已经说了第一点，30日发2月份的工资，另外再补发2个月的工资，一共发出去350万，大家没意见吧？”
“没意见！”
“也应该补发一下工资了，让职工过个好年嘛。”
“的确啊，职工苦的时间太长了。”
“哈哈，听大家这样一说，我有意见也不敢提啊……”
众人嘻嘻哈哈地表示了赞同，这其实也是厂领导们早就形成的共识。
过去两年，由于财务状况恶劣，临一机的职工被拖欠了十几个月的工资，若非大家还有一些办法，通过在外面打零工补贴家用，全厂这2万多职工、家属恐怕早就饿死了。现在厂里赚了一些钱，给大家补发一笔工资，也是理所应当的。
“第二点，就涉及到刚才老朱说的事情了。前些时候，咱们规定了销售人员可以从业绩中提取销售提成，后来又答应给一线生产工人发奖金。销售提成这边，额度最大的就是韩伟昌，财会处算出来的金额是5万2千多元，这还是第一批打包机的提成，后来井南、明溪有些客户要求追加的打包机，也是和韩伟昌联系的，按规定也要给他提取提成。可这样一来，韩伟昌一个人就能拿到5万多元的提成，大家会不会担心引起群众议论？”周衡问。
朱亚超说：“这不是担心不担心的事情，而是群众已经在议论了。我听到的意见大致有两种，一种意见是说这个制度不合理，韩伟昌也没出什么力，凭什么拿这么多钱。第二种意见就更有意思了，大家认为厂里不可能给韩伟昌发这么多钱，但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厂里说话不算数了，大家想看看厂里准备以什么名义赖账。”
“居然有这样的议论，我怎么没听到？”吴伟钦惊讶地说。
唐子风说：“那是因为吴厂长高高在上，脱离群众。像我这样的草根，就能听到这些议论，大致和朱厂长总结的差不多。”
“你个小唐！胡说八道什么！”吴伟钦有些窘，对唐子风斥道，“我怎么就高高在上了？我只是这段时间忙着抓生产的事情，成天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听这些风言风语。”
周衡说：“我也听到了一些议论，不过，老朱说的后一种，我的确没听到，倒是小唐向我反映过两回。看来，职工对于咱们这届新班子还是心存疑虑的，不相信咱们能够兑现承诺。”
朱亚超问：“周厂长，你觉得我们应当兑现承诺吗？”
“当然。”周衡不假思索地说，“群众本身就对我们不信任，如果我们再食言而肥，新班子在群众中的形象就彻底毁掉了，以后不管我们说什么，群众都不会相信。业务提成的事情，是咱们原来就商量好的，既然定下来了，该发多少就发多少，绝对不能因为一个人拿的钱太多，咱们就赖账。”
“可是这样一来，恐怕大多数职工都会有意见的。”吴伟钦担心地说，“别说韩伟昌一下子拿5万多块钱提成，就是这一次车间里论功行赏，各车间负责人都有些不踏实呢。大家吃大锅饭的时间太长了，这一次厂里说按完成的工作量来算奖金，有些工人能拿几百，有些工人一分钱都拿不到。如果把这个结果宣布出来，估计车间里就该闹成一锅粥了。”
“乱起来才好。”周衡冷静地说，“只有让大家真切地感觉到干多干少不一样，动不动脑筋也不一样，厂子才会有活力。”
吴伟钦苦着脸说：“道理我都明白，可这毕竟涉及到一半的工人啊。今天上午饶书田和程伟两个人还问我呢，问我奖金什么时候发。他们担心奖金一旦发下去，这个年就过不成了，那些没拿到奖金的工人，会把他们家的门都给拆了。”
周衡说：“你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春节前，咱们发了三个月的工资，也够大家过好年了。所以我的想法是，销售提成和奖金，都等到过完年回来再发。到时候厂里要乱就让它乱吧，大乱之后才能出大治。”
“这样也好。”吴伟钦点头道，说罢，他又向众人笑着说，“不瞒大家，我都打算过年不回家了，就准备呆在厂里应付这些麻烦事呢。现在周厂长说奖金等过完年再发，可算是把我给救了。”
周衡笑道：“这三个月，大家都辛苦了，过年就都踏踏实实地回去和家人团聚吧。厂子这边……”
“我值班！”朱亚超自告奋勇地说道。

第八十六章 过年
1995年的春节，临一机一扫前几年的灰暗衰败场面，全厂上下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除夕夜，炖肉炖鸡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厂区，零点的鞭炮声更是响彻云天。
大年初一的一早，满身新衣的人们便开始逐家逐户地拜年，孩子们兜里揣着压岁钱和鞭炮，在厂区里撒着欢地奔跑，嘻笑声此起彼伏，让大人们也受到了感染，个个脸上都溢出了笑容。
“师傅，徒弟给你拜年了！”
“亲家，恭喜发财啊！”
“老张，怎么样，今年该抱孙子了吧？恭喜恭喜啊！”
“刘姐，你换这一身，看上去像是20多岁啊……”
“……”
一个工厂就是一个社会。2万多职工和家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人是父子两辈都在厂里工作，有些是儿女亲家，有在子弟学校读书时候的同学，也有老同事、老领导、老部下、老乡等等。
平日里，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尤其是在厂子经济不景气的那些时候，许多人都在厂外打工，见面的机会很少，见了面也只是长吁短叹，哪有兴致谈天说地。
如今，厂子有了点起色，尤其是除夕这天，厂里一气给大家发了3个月的工资，有些双职工家里差不多就拿到了上千元，腰包一下子就鼓了起来。
俗话说，钱是穷人的胆。大家兜里有了钱，说话的音调都高了几度。儿子要买鞭炮，父亲大手一挥：买！女儿看中了一件滑雪衫，母亲二话不说，拍出一百块钱。那些好久不聚的朋友，也敢约着一起吃饭了，些许酒肉算个啥，不就是钱吗？
众人们凑在一起，天南地北地神聊，聊着聊着，不由便转到了厂子的现在与未来这个话题上。
“小程，过完年，咱们还有业务没有？”
这是车工车间主任程伟的家里，一个小型家庭便宴正在进行着。前来赴宴的都是平日里与程伟关系不错的职工，此时向程伟发问的，是程伟从前的师傅，七级车工李泽庆。
“师傅，你放心吧，上个月咱们做的那种打包机，现在厂里又接了70多台的订单。周厂长说了，这回不需要太着急，用3个月时间完成就可以了，所以咱们车间的业务起码要做到5月份呢。”程伟答道。
程伟的师弟庞林问道：“师哥，原先厂里不是说做完那批打包机，要给大家发一笔奖金吗？怎么不提了？”
“是啊，我算了一下，我最起码也能拿到100块钱吧，本来打算拿到钱，过年的时候好好吃几顿的，结果怎么没信了？”另一位名叫刘永兴的工人也附和道，他和程伟是棋友，平日里总要抽空杀上几盘的。
程伟说：“厂里答应的事情，肯定不会赖账的，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周厂长说，这次年底给大家发了三个月的工资，数目已经不小了，所以奖金就等过了年再发。老刘你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有1000出头了吧，还用指望着这100块钱奖金吃饭？”
刘永兴笑道：“工资是工资，奖金是额外的。工资该怎么用，老婆都已经计划好了，多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如果能够拿到这笔奖金，不就多个喝酒的理由了吗？”
庞林问：“师哥，厂里在年前不发奖金，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想法啊？”
“什么想法？”程伟反问道。
庞林说：“我听人说，厂里是怕奖金分配不均，惹出事情来，所以才拖到过年以后，省得大家连年都过不好。”
要不怎么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厂务会上众领导的那些算计，或许能够瞒住一部分职工，但要想让所有的职工都猜不出来，是万万做不到的。这其中，又或许有周衡故意让人放风的因素，这种事情，先放个风，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总比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要好。
听到庞林的话，李泽庆的态度也变得严肃起来，对程伟问道：“小程，我听说，厂里的政策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这次任务，咱们车间里没参与生产的人可不少，你真的一分钱奖金都不给他们发？”
程伟苦笑说：“师傅，这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吗？厂务会上定了调子，我也只能照着执行。周厂长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挺和蔼可亲的，可板起脸来真的是六亲不认呢，我哪有这个胆子去公然违反厂务会的要求。”
“厂务会是说没参与生产的人就不发奖金吗？”刘永兴问。
程伟用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点了一下头，又说道：“这件事，厂领导还不允许公开，大家就别出去说了。”
庞林说：“我们肯定不会出去说的。不过，厂里的议论可真不少。铣工车间的那个汪盈，你们都认识吧？”
“当然认识，计划生育脱产干部嘛。”刘永兴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说道。
他们说的这位汪盈，是位30来岁的女工，1980年顶替父亲的指标进厂工作，被分到铣工车间学徒。学徒之初，汪盈的表现还算是过得去的，虽然学技术的速度比别人慢了一半都不止，但好歹还算遵守纪律。再往后，她结了婚，又迅速地生了孩子，接着就向着中年大妈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在坐完月子回车间之后，她声称自己落下了月子病，不能久站，不能听噪音，不能看飞速旋转的东西，否则会头晕。可作为一名铣工，怎么可能达到这些要求？于是，她就三天两头泡病号，每星期都要跑几趟职工医院。车间里但凡交个什么活给她，她必然是无法完成的，届时就递几张病假条用以冲抵。
车间里没办法，只好把她调离铣工位置，先是让她当检验员，结果她说自己学不来那些检测设备，又让她当统计员，她又说自己见了数字就头疼。几经折腾，最后铣工车间创造性地设置了一个计划生育岗，让她分管这项工作，平时出个宣传版报，帮大家领点计生用品之类的，纯粹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位置。
这一次打包机的生产任务，当然与计生没啥关系，所以汪盈自始至终也没参与这项业务，自然也就属于拿不到项目奖金的那一拨了。
“就是她。”庞林说，“她昨天到我家里来，问我老婆怎么做蛋饺。后来她们俩在厨房聊天，我听到一耳朵。汪盈说，这一回发奖金，如果不给她发，她就要和领导没完。”
“切，她凭什么拿！”刘永兴斥道，“咱们都不用说这次生产，从她进厂到现在，有十几年了吧，她干过一点事情没有？”
庞林说：“她的确没干过什么事情，可铣工车间发福利，她可一次都没少拿过。我听我老婆说，过去咱们厂还有晚班费的时候，她每个月拿的晚班费都是铣工车间里最高的。”
“我草，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刘永兴跳了起来，“她不是管计划生育吗，怎么还有晚班啊！”
庞林说：“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她说她天天晚上到职工家里去做计划生育宣传，而且哪天去了哪家，都是有据可查的。”
“她那是到人家家里打牌去了吧？”程伟没好气地说。
“她就有这样的本事，幸好不在咱们车工车间，要不师哥你也得头疼。”庞林笑着说。
程伟冷笑说：“咱们车间哪里没有这种人？周益进、徐文兰，不都是这种吗？干活的时候嫌累，发奖金的时候嫌少。这次车间里的任务是老管分配的，给这俩人派的任务，他们做不下来，最后是其他人接走了。按照工作量来算，这两个人也拿不到一分钱奖金，我还正在头疼怎么对付他们呢。”
“这都是郑国伟、马大壮他们把风气搞坏了。过去冯厂长在的时候，这些人敢这样偷奸耍滑吗？”李泽庆愤愤地说道。他说的郑国伟，是周衡的前任，也就是那位落马的临一机前厂长。至于冯厂长，则是更早的一位老厂长，名叫冯连松。在李泽庆的记忆中，冯连松在任期间，厂里的风气还是不错的。
刘永兴说：“冯厂长在的时候，只能说这些人稍微老实一点，但偷奸耍滑的事情还是有的。这些年的事情，也不光是郑国伟他们那帮人搞出来的，整个社会的风气都不行，也不单是咱们临一机一个厂吧。”
庞林说：“老刘说的也有一些道理，这些年的风气的确是不如过去了。新来的这个周厂长，倒是和老冯厂长的脾气有点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像老冯厂长那样抓生产纪律。刚才师哥说的周益进、徐文兰他们，不知道厂里是怎么考虑的。”
程伟说：“厂领导的意思是要严格管理的，没做事的人，就是不能拿奖金。不过，像汪盈、周益进这些人，可都是能折腾的，就看周厂长他们能不能顶得住压力了。”
“就怕到时候压力全压到师哥你身上了。”庞林说。
程伟说：“我才不会去背这个黑锅呢。厂里说怎么发奖金，我就怎么发。如果厂里说一分钱也不发给周益进他们，我就拿着厂里的文件给他们看。想要奖金，对不起，你去找厂领导好了，我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哪有这个权力。”

第八十七章 跟他们没完
“不给我们发奖金，放他喵的紫花屁！”
在另外一户职工的家里，汪盈往牌桌上甩出一张梅花K，牛烘烘地放出了狂言。她是一位30来岁的少妇，长得倒还对得起观众，只是脸上永远带着几分刻薄的表情，让人很难对她产生出什么好感。
聚在一起玩牌的是四个女人，除了汪盈之外，其他三人有两人是车间里的正式工，另一人是在劳动服务公司上班的家属工。
刚才这会，大家也正谈到了奖金的问题，有人便故意地向汪盈询问，如果这一次车间里不给她发奖金，她会如何做。
“老娘哪里没干活了？老娘也是正牌的铣工好不好，他们不给我安排，我有什么办法？过去厂里没事情做，所有的人都歇着，我不还是天天兢兢业业在上班吗？现在可好，来了一桩业务，不安排老娘做也就算了，发奖金凭什么不给我？”汪盈愤愤然地说道。
“小汪，我听车间里的人说，这次是周厂长定下的政策，说干了活的人就有奖金，没干活的人就没奖金。你跟我一样，都是在车间里不受重视的，估计这回连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说话的正是程伟提起过的车工车间女工徐文兰，她的岁数比汪盈大一点，也属于那种干活嫌累、拿钱嫌少的人。
不过，她的战斗力不如汪盈那样强，平日里折腾点事都是跟在别人背后，当个背景幕墙啥的，不敢冲锋在前。
今天她专门跑来和汪盈打牌，就是想撺掇汪盈当这只出头鸟。
如果汪盈能在铣工车间把奖金闹下来，她就有理由去找自己的车间主任程伟，让程伟给她发奖金。
如果汪盈被一枪打下来了，她也就死了心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没学技术，全车间加班的时候，她却无所事事，最终拿不到奖金，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汪盈自然也知道徐文兰的心思，她并不介意当这只出头鸟。
在她想来，只要自己祭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宝，车间主任是肯定要屈服的，至于说她闹下来的好处会让徐文兰这样的人搭了便车，她也无所谓，反正这是厂里的钱，发给谁不发给谁，与她何干？徐文兰为了求她出头，在这低声下气地陪她打牌，这也是她汪盈的成就啊。
“徐姐，你放心吧，这个姓周的一来就把张建阳给撤了职，还把郑国伟留下来的小车子给卖了，说是卖了钱给退休职工报销医药费。我是看透了，他就是想收买人心。”
“我听人说了，他是快退休的人了，机械部派他下来，就是来镀金的，回去好提拔一级。你想想看，这样的人，会跟我们这种人过不去吗？”
汪盈分析道。这个娘们倒也不是光长胸不长脑的，平日里也喜欢琢磨一下领导。铣工车间主任胡全民就是这样被她算计得死死的，不得不满足她的各种无理要求。
坐在汪盈下首的，是家属工焦雪芬。
她原是东区商店的采购员，最擅长的就是收受供应商的礼品，然后把各种滞销商品采购回来。
黄丽婷承包东区商店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从采购部门调到了柜台上，她现在是一名苦逼的收银员。
对于汪盈的分析，焦雪芬是有不同看法的，她提醒道：“汪汪，你可别太小瞧周厂长了。我没和周厂长打过交道，但他带来的那个唐助理，我是见过的，那就是一个笑面虎，脸上笑笑的，做事狠着呢。”
“对啊，我也听说了。霞海那家名叫金车的厂子，是和咱们厂一样级别的，听说唐助理带着技术处的老韩，拿着枪顶着人家厂长的脑袋，逼着人家开支票还咱们钱呢。”另外一位名叫尚爱玉的女工说。
她是仓库的一名搬运工，没啥文化，只有一把子力气，喜欢传点自己也不懂的八卦。
这一次，汪盈和徐文兰都存在拿不到奖金的隐忧，她却是不用担心的。
在打包机会战期间，她出力不少，私下里算算，估计能拿到七八十块钱的奖金。
不过，在汪、徐二人面前，她不敢得瑟，生怕引来这二位的打击。
“拿着枪什么的，估计也是别人瞎传吧，我倒听说他拿的是管钳……”焦雪芬纠正道，接着又说：“不管他是拿什么，反正就是一个狠角色。我看张建阳在他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
汪盈瞥着嘴说：“那又怎么样？有本事，让他也拿着管钳来吓唬我啊，老娘皱皱眉，就跟他姓！”
“我看你是巴不得跟她姓吧？像旧社会那样，改叫唐汪氏。”徐文兰调侃道。
“好啊，他如果要我，我就跟他姓去。”汪盈满不在乎地说。
女人凑在一起，污起来可真是不让须眉的。唐子风年轻有为，又长得一表人才，在厂里颇受老中青三代女工和家属的青睐。半老徐娘们背地里拿他当道具开个带点颜色的玩笑啥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焦雪芬说：“汪汪，你就别做梦了。黄丽婷那个贱人早就粘上他了，要不是他在背后撑腰，黄丽婷能把超市办起来？”
听焦雪芬说到超市，几个女人都来了兴趣。
汪盈问道：“焦姐，我都没机会问你呢，你不就在超市上班吗？你们那个超市，肯定非常赚钱吧？”
“对啊，你还别说，这个黄丽婷还真点本事。原来东区商店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让她整成一个什么超市，现在多火啊。我猜一个月起码能赚一两万利润吧？”徐文兰说。
焦雪芬不屑地说：“一两万？文兰，你也太小瞧我们超市了。黄丽婷不让我管采购，让我去收银。这些天我估算过，超市一天的销售额起码有1万，一个月就是30万。超市的毛利是25%，你们算算，一个月的毛利有多少。”
“30万，乘25%，这不是有7万5吗？”汪盈率先算出来了。她虽没什么数学天赋，但凭着每天买菜，也练出了不俗的口算能力。
“可不就是7万5吗？”焦雪芬说，“超市开业到现在是一个多月，利润起码有10多万。你们知道不知道，黄丽婷承包的时候，跟劳动服务公司签的合同，是利润平分的。”
“利润平分，那她不是能拿到5、6万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黄丽婷承包东区商店的事情，在厂里也并不是什么秘密。最初的时候还有不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觉得她一次性地投入5万元，绝对是想发财想疯了，就这么一个东区商店，凭什么能赚到这么多钱。
东区商店改成超市之后，生意红火，大家也仅限于觉得黄丽婷这一注是投对了，却没人细想她到底能赚到多少钱。
现在听焦雪芬一分析，大家粗略一算，眼睛立马就变得血红血红了。
“这些钱，不会是真的要分给她吧？”徐文兰怯怯地问道。
焦雪芬冷笑说：“凭什么不分给她？承包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你觉得黄丽婷是那种见了钱不拿的人吗？”
“她凭什么分这么多钱？东区商店是临一机的，焦姐你也有份的，怎么赚了钱就归她一个人了？你们也应该有份的啊！”徐文兰装出一副替焦雪芬打抱不平的样子。
事实上，如果焦雪芬真的能够从超市的盈利中分到一杯羹，徐文兰估计会比现在更加眼红与愤怒。
焦雪芬说：“我不如她年轻啊，不如她会抛媚眼啊。那个唐子风来我们东区商店的时候，黄丽婷一双眼睛都扎到唐子风身上去了，要不唐子风能这么卖力气帮她？”
“我听说，开超市这个主意，就是唐子风出的，人家是京城来的大学生，见多识广，黄丽婷这个乡巴佬，哪懂什么超市啊。”
“对了，焦姐，你说，黄丽婷拿这些钱，会不会分给唐子风一份啊？”徐文兰压低声音问道。
汪盈在一旁插话说：“那还用说。我怀疑黄丽婷就是个傀儡，真正出钱拿钱的，肯定是这个唐子风。对了，说不定连周衡都有份。”
“你们记得吧，厂里出了个规定，说厂领导拉来的业务，不拿提成，你们相信有不贪钱的领导吗？我估计，他们表面上不拿钱，暗地里拿得比谁都厉害。”
“这个东区超市，就是帮他们弄钱的，甚至黄丽婷拿出来承包的那5万块钱，说不定都是厂里财务上出的，要不，凭黄丽婷两公婆，哪有那么多钱？”
“就是，这些人黑着呢！”徐文兰附和道。
尚爱玉迟疑道：“不会吧，我听人说，黄丽婷的钱是回老家借来的。她那几天跑回老家去，回来人都瘦了一圈呢。”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汪盈毫不客气地否定了尚爱玉的观点，接着说道：“人家是当官的，能弄到钱，那是他们的本事。可他们弄到了钱，也不能不管我们工人死活啊。我想好了，过完年，厂里发奖金的时候，如果敢扣我一分钱，我就跟他们没完！”
“对，咱们赚不到大钱，咱们也不眼红。但谁敢扣我们的奖金，我们就跟谁没完！”徐文兰也大声地说道。

第八十八章 超市分红
黄丽婷并不知道汪盈等人在议论她，事实上，她已经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她了。
因为自从超市开业之后，各种非议就与她如影随形。有说她钻制度空子的，有说她挖临一机墙角的，当然更多的就是猜测她与哪位或者哪几位厂领导有染，否则怎么能够捡到这么大的一个便宜。
所有诋毁黄丽婷的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当初劳动服务公司是允许任何人承包东区商店的，除了黄丽婷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愿意出手，更没有人敢于拿出5万元来作为承包款。
每个人都擅长于在别人成功之后，愤愤不平地说一声“我也可以”。
对于这种人，唐子风给黄丽婷想出来的一句回答是：你早干嘛去了？
黄丽婷并不是一个害怕非议的人，早在读中学的时候，她就因自己的美貌而惹来过无数的议论，到了临一机之后，这种议论也从未中断，这使她练就出了一张坚韧的脸皮。
这一次，她不再是因自己的容颜而遭人非议，议论她的人话里话外都会带着几分嫉妒、几分羡慕，还有几分敬畏。
这种敬畏的感觉源于黄丽婷获得的财富，在穷人的心目中，财富往往是代表着某种力量的。
春节前，黄丽婷与劳动服务公司做了一个年终结算。
从12月12日开业至今，东区超市实现的营业额不是焦雪芬估计的50万左右，而是达到了近70万。
这多出来的部分，是黄丽婷在元旦其间搞的促销以及春节前的一拨采购潮。
由于采购环节卡得比较严，超市的毛利率达到了30%，毛利总额达到了20万。
超市赚了钱，黄丽婷丝毫没有斤斤计较的意思，她大方地给所有家属工提高了工资，由原来的每月70元，涨到每月150元，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临一机正式工的平均工资水平。
她深知自己拿到的分红会引发全体职工的红眼病，如果不能让大家同样得到实惠，未来大家就会消极怠工，这对于超市的长远发展是不利的。
除了涨工资之外，黄丽婷还预备了1万元准备用来给大家发年终奖，这笔钱摊到每个人头上，也有100多元，相当于又多发了一个月工资。
后来，张建阳向她传达了厂务会的决议，要求她不要在年前给职工发资金，以免破坏全厂的整体安排，这事也就搁下了。
扣除职工工资、奖金以及超市的日常开销，黄丽婷向劳动服务公司最终上报的利润总额为15万元。
经过协商，双方同意留下5万元作为超市扩大再生产的投入，余下10万元按照原先约定的分配比例，各得5万元分红。
张建阳拿到5万元的分红款，笑得合不拢嘴。
超市开业至今只有一个半月，就已经向公司上缴了5万元分红，一年12个月，岂不是能够上缴40万？临一机有十几个车间，有哪个车间能够一年创造出40万的利润？
东区超市是在他张建阳的领导下破茧化蝶，羽化升天的，这不就是他张建阳的巨大成就吗？
比张建阳更激动的，是黄丽婷。
张建阳只是一个过路财神，超市上缴的利润再多，也没有一分钱能够落到张建阳的腰包里，他纯粹就是替别人开心。
黄丽婷则不同，这5万元中间，有3万元要分给那位神秘的“重量级投资者”，另外2万就是属于她黄丽婷自己的。
要知道，当初她投入超市的钱，也不过就是2万元，也就是说，仅仅一个半月的时间，她就收回了全部投资，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分红，那都是她赚到的纯利。
发财了，发财了！我黄丽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啊！
拿到分红款的那天，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黄丽婷的脑子里只有这样一句话，她亢奋得甚至连饭都没吃一口。
这时候，她的名义合伙人宁默给她带了一句话，说有人约她晚上出去谈谈，地点是在市里一家新开的茶馆。
黄丽婷猜出了约自己谈话的人是谁，也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在厂外谈话，而且是在茶馆这样一种寻常人绝对不会光顾的冷僻场所。
到了约定的时间，黄丽婷让丈夫蔡越陪着自己，来到了那家茶馆。
她带上蔡越的原因，可绝对不是为了避嫌，而仅仅是让蔡越充当一个保镖的角色，因为在她的小坤包里，装着刚刚拿到手的那五叠“老人头”。
“黄总来了？哦，蔡工也来了，一块进去吧。”
宁默在茶馆门口迎上了他们，客气地招呼道。他好歹也是上过技校的人，平日里与小伙伴们打打闹闹没个正形，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能够装出几分斯文的。唐子风不止一次地说过，宁默和他是合伙人的关系，看看，能够和唐子风这样的牛人当合伙人，自己能是普通人吗？
“不用了吧，让他在门口等着就好了，他进去干什么？”黄丽婷说。
蔡越赶紧妻唱夫随地附和道：“是啊是啊，你们谈生意上的事情，我就不去添乱了。”
宁默吃不准唐子风是什么想法，也便不再苦劝，只向蔡越客气了两句，便带着黄丽婷进了茶馆。
推开一个包间门，黄丽婷一眼就看到了大大喇喇坐在茶桌旁的唐子风，随即又看到唐子风身边坐着的另一个年轻人。
此人看起来与唐子风年龄相仿，戴着眼镜，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个文化人的样子……
“黄姐来了，快请坐吧，怎么，蔡工没陪你一起来吗？”唐子风起身招呼着。
黄丽婷脸上陪着笑，一边入席，一边说道：“他倒是陪我来了，我让他在外面等着呢。我想唐助理肯定是要跟我谈工作的，他又不懂。”
唐子风摇摇头，说：“黄姐这就搞错了，我约你过来，可还真不是为了谈工作。我想跟你商量的事情，是和你们家的财务决策有关的，蔡工是黄姐家的一家之主，怎么能不参加呢？”
“他算个啥一家之主，他就是个书呆子……”黄丽婷嘟哝着，脸上的表情却很是欢喜。
再强势的女人，也不希望别人小觑自己的丈夫。蔡越在厂里颇有一些“妻管严”的恶名，加上为人比较胆小，很多时候还得黄丽婷替他出头，因此在厂里一些职工眼里很没有地位。
唐子风一张嘴就说蔡越是黄丽婷家里的一家之主，重大事情需要他来参与决策，黄丽婷觉得自己很有面子。
宁默得了唐子风的授意，出去把正蹲在门外抽烟的蔡越请进来了。
黄丽婷为了给丈夫撑面子，非常殷勤地起身给丈夫让座，还多此一举地帮他扽了扽衣服，做足了一个贤妻的姿态。
众人坐定之后，唐子风指着自己身边的那位年轻人，向大家说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著名经济学家，中国人民大学国民经济管理系讲师，王梓杰老师。”
“他是回家过年路过咱们临河，专程停留一天来和各位见面的。大家可能不知道，上次入股东区超市的那3万元钱，就是由梓杰旗下的双榆飞亥公司提供的，只是借用了胖子的名义而已。”
“原来是你！”黄丽婷看着王梓杰，好生惊愕。
这家伙长得这么猥琐，想不到却这么有钱，3万块钱眼也不眨就投进去了，丝毫不担心打了水漂，他的身家得有多深厚啊。
还有，唐子风说这个人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个人的关系目测是非常亲密的，所以这个什么双鱼非害公司，是不是也有唐子风一份呢？哎呀呀，京城人的套路实在是太深了，我这个乡下姑娘看不懂啊。
王梓杰没有黄丽婷那么多戏，他向黄丽婷点了点头，说道：“这位就是黄总吧，久仰久仰。子风一直跟我说，黄总是了不起的一位商业天才，我也一直想过来拜会一下黄总，可惜平常工作很忙，所以直到学校放了寒假，才有机会，幸会，幸会。”
“王教授太客气了，我哪是什么商业天才，真正的天才是子风呢。”黄丽婷笑着谦虚道。唐子风此前介绍说王梓杰是个讲师，但黄丽婷哪懂大学里的这些职称关系，她觉得把大学老师称为“教授”肯定就是没错的，就像商场上称人为“某总”绝对不会有错一样。
“大家就别互相恭维了。”唐子风打断了二人的客套，把话扯回正题，说道：“黄姐，蔡工，今天请你们二位过来，是想跟你们讨论一下超市分红的事情。我听张建阳说，今天黄姐已经和张建阳把利润结算过了，除了留下5万元作为超市的发展基金之外，余下10万元一家一半，咱们这边拿到了5万元，是不是这样？”
“是的是的，我一分钱都没留，全部带过来了，就想听听子风……呃，还有王教授的意思……这钱该怎么分。”黄丽婷的目光在唐子风和王梓杰之间扫动了一下，有点吃不准这事该由谁决定才好。
唐子风也懒得演戏，他没有看王梓杰，直接向黄丽婷问道：“黄姐，蔡工，你们是什么想法呢？”

第八十九章 甘于窝在家属院里吗
唐子风提问的时候，总是把黄丽婷和蔡越放在一起询问，但蔡越哪懂这件事情里的弯弯绕绕，只能坐在那里憨笑，外人看上去，觉得他好像是大智若愚的样子，只有知情人才清楚他是真的愚，而不是什么若愚。
黄丽婷当然也不会想着要征求丈夫的意见，她迟疑着说：“子风，最早的时候，我说过我家占三成就好了，王教授这边占七成。这一次分红是5万元，要不我就拿1万5，王教授拿3万5，怎么样？”
“这倒不必。”唐子风说，“胖子和你签的合同是4比6，咱们就按这个比例分配好了，你拿2万，我们这边拿3万。”
“那多不好意思啊……”黄丽婷假惺惺地说。
唐子风笑道：“黄姐，其实是我们占了你的便宜呢。我们只出了钱，你不但出钱，还出了力。超市能有这样的盈利，全是黄姐你的功劳呢。”
“哪里哪里，这都是子风你指导得当。比如把仓库改成店面的想法，就是……”
“这些就不多说了。”唐子风打断了黄丽婷的话，继续说道：“我今天请梓杰过来，就是想问问黄姐和蔡工，这笔分红款，你们是打算拿出来用，还是愿意继续投资？”
“继续投资，什么意思？”黄丽婷一怔，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她这才明白，唐子风如此郑重其事地把她约出来，还声称让蔡越也一起参与会面，并不仅仅是为了分配这5万元的分红款。
唐子风说：“黄姐，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经营，我想你对自己的经营能力以及超市的盈利前景，都不会再怀疑了吧？东区超市的成功，已经吸引了临河市的很多商店学样，春节前这几天，临河已经新出现了四五家超市了。”
“我敢保证，未来几年，超市将会在国内迅速发展，创造出数以万亿计的利润。黄姐有这样强的商业能力，就甘于窝在临一机家属院这么一方小天地里吗？”
王梓杰坐在旁边，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自己这个合伙人又在忽悠人了，当初在学校忽悠那些可怜的孩子给他当推销员的时候，唐子风就是这样一副嘴脸啊。
“子风，你的意思是……”黄丽婷觉得脑子有点晕，那是一种幸福的眩晕感。她听出来了，唐子风在鼓励她走出临一机家属院，把自己的事业做到厂外去，这将是一片多么广阔的天地啊。
“唐助理，丽婷她哪有这样的能力啊，东区超市能做成这样，都是唐助理你指导的结果，光靠丽婷……”蔡越结结巴巴地开口了，他感觉到唐子风已经刨了一个巨大的坑，就等着黄丽婷往下跳呢。
此前黄丽婷承包东区商店，蔡越就是满心担忧的，但好歹那还是在厂里，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厂子不可能坐视不管。
现在唐子风鼓励黄丽婷到厂子外面折腾，这可是蔡越完全无法理解的一个世界，他能不担心吗？
“你别说话！”黄丽婷瞪了蔡越一眼，蔡越果然闭上了嘴，只留下一束哀怨的目光看着黄丽婷。
黄丽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对唐子风说：“子风，不瞒你说，前些天我还真的考虑过把超市做到厂外去的事情。现在有很多来我们超市买东西的顾客，是从东城那边过来的。我专门到东城去转了一下，看中几个门面，还想找时间请子风你去参谋参谋，看看能不能办一个新的超市。”
“原来黄姐早有这个打算啊。”唐子风有些惊讶，旋即又释然了，以黄丽婷的心气，看到东区超市红火之后，不动其他念头，倒反而是怪事。
黄丽婷说的这一点，倒是更坚定了唐子风与她合作的信心，这的确是一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潜在企业家。
“黄姐，你看的那几个门面，有多大面积？”唐子风问。
黄丽婷说：“我基本上都是照着东区超市的面积来看的，不过他们的合作条件都不如咱们劳动服务公司好。有些要求交10万元押金，最后分红的时候只能拿30%，还要接受他们管理什么的。”
唐子风摇摇头说：“黄姐，东区超市这种模式，不适合于推广出去。东区超市我们采取的是和劳动服务公司合股的方式，劳动服务公司方面是我们知根知底的，不会赖账，也不会乱插手。外面的单位，你不知道他们的根底，咱们无权无势的，到时候人家说要修改承包条件，我们怎么办？”
“是啊，我也担心这个。”黄丽婷说。
唐子风说：“黄姐，我考虑，我们要走出临一机，就要保证经营上的完全独立。咱们不要采取承包商店的方式，而是采取租赁店面的方式，一租五年或者十年，经营权完全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上。”
“租赁店面，这样投入会很大吧？”黄丽婷说，“我也找人打听过，像咱们东区商店那么大的面积，一年租金就有50多万。现在厂里是没算这个租金，要不我们根本就没这么多利润的。”
这就是明白人了。张建阳觉得一年能够从东区超市拿到40万的利润分红是一桩值得吹嘘的政绩，但在唐子风看来，这简直就是吃了一个天大的亏。
时下临河市的店面租金是每天每平米1元左右，东区商店有1000多平米的营业面积，后来黄丽婷又把仓库也改成了店面，差不多就是2000多平米了。如果按每平米每天1元计算，光是店面的租金，临一机就应该收到70万以上。
以临一机所在的位置，东区商店的店面租金标准肯定达不到每平米每天1元，黄丽婷说一年的租金应当是50多万，这个数字是比较合理的。
张建阳拿了一片每年能够收入50多万的店面入股，最终一年收回40万的利润，这还不叫吃亏吗？
当然，如果黄丽婷不承包这个商店，张建阳也没这个能耐把这片营业面积租出去，所以所谓一年50多万的收入，只是一种可能性。黄丽婷把50多万的可能性变成了40万实实在在的利润，还是有功劳的。
这种情况，只能出现在临一机这样的大型国企里。
国企里的资源来得容易，所以也没人珍惜。就比如说单位上的大客车，一年倒有半年时间是闲置着的，如果租赁给客运公司去跑运输，一年也能赚回几万，谁会在乎这样的钱呢？
80年代的时候，国内计算机资源极度匮乏，计算中心里中型机的机时费都可以达到每小时10元的水平，但很多国企里的大型机也经常闲置着没人用，谁又能说啥呢？
现在唐子风建议黄丽婷到厂外去租赁店面开超市，就没这么好的事情了。人家要出租店面，自然是知道价钱的，一个2000平米的店面，一年就要70万的租金，这岂是黄丽婷敢想的事情。
“黄姐，像咱们东区商店这样的面积，如果放在临河市中心，你估计一天能做到多少营业额？”唐子风问。
“不少于2万！”黄丽婷信心满满地说。东区超市是在临一机厂内，虽然也有不少临河市区的顾客前来购物，但毕竟还是有些不便，客流是受到很大限制的。在这种情况下，东区超市能够做到一天1万出头的营业额，如果是在市中心，2万营业额还不是稳稳的？
“一天2万，一年就是700万。按30%的毛利，就有200万。工资、水电之类的，一年算50万够不够？”唐子风继续问。
“足够了，还有富裕呢。”
“再扣掉70万的店租，一年纯利就是80万，是不是这样？”
“有这么多？”
黄丽婷傻眼了。唐子风的计算，并没有什么毛病，他能算出来的数字，黄丽婷岂能算不出。她先前只是觉得一年70万的店租是一个天文数字，却没想到交完这个天文数字之后，她自己还能留下另一个天文数字。
“能赚这么多钱啊，那还不干！”宁默先沉不住气了。此前大家聊的东西太高端，他也插不上嘴，现在听说在外面租个店面，一年就能赚到80万，他就先激动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这80万的利润有没有他的一份，但即便是唐子风能够赚到这些钱，他也高兴，他和唐子风之间……呃，反正是很要好就是了。
“唐助理，你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吧？万一没赚到这么多钱呢？”蔡越怯怯地问。
唐子风用手一指黄丽婷，说：“蔡工，我信黄姐，你问问黄姐有没有这个信心。”
黄丽婷瞪着蔡越，说：“你就是胆子小，这个也怕，那个也怕。当初我说承包商店的时候，你也不同意，现在知道自己目光短浅了吧？
我跟你说，子风看好的事情，就是绝对没问题的。你看人家子风从霞海讨回来200万，然后找个打包机的业务，又是几千万，他的本事，你一辈子都学不到。”
“……”
蔡越只能再次闭嘴了，这还让不让人说话了？你不让我说话也可以，我到门口蹲着抽烟去行不行，你们非让我进来干啥？

第九十章 十年的缘分
训完蔡越，黄丽婷的脸迅速从悍妻模式切换回乖乖女模式，她笑着对唐子风说：“子风，让你见笑了，老蔡这个人，就是……”
“蔡工做事一向谨慎，这一点是得到了秦总工的好评的。”唐子风打了个圆场。
“对对，他就是搞技术的时候习惯了，做什么事都特别谨慎。”黄丽婷顺着唐子风的话，替丈夫遮了遮脸，接着说：“子风，你说的这种方式，的确不错。可如果要租店面，最起码也要押一付三，就是一次交4个月租金，按一平米一天1元钱算，2000平米4个月就是24万，还要铺货，还要内部装修啥的，最起码要有30万呢，咱们哪有这么多钱？”
“所以，我就把王老板请来了嘛。”唐子风笑吟吟地用手一指王梓杰，说道。
黄丽婷的脸色有点僵，她看看王梓杰，又转头看着唐子风，问道：“子风，你的意思是说，请王教授继续投资？这样一来，王教授要出的钱就比较多了……会不会让王教授的负担太重了？”
她其实想说的是，如果让王梓杰拿出这30万来，她自己的股份就被稀释得肉眼看不见了。超市一年就算能赚80万，如果自己的股权只占5%，一年的分红也就是区区4万，而自己付出的劳动却丝毫不比经营东区超市少，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意思呢？
唐子风当然不是那么黑心的人，或者说，他即便是黑了心，智商还是够用的。
请个合伙人进来，只给人家5%的股权，人家凭什么给你兢兢业业地工作？
超市这东西，创意也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大家都能明白，真正困难的，是一个杰出的经营者。
同样是2000平米面积，如果交给宁默这种人去经营，估计能亏得卖裤子。
但交到黄丽婷的手上，就能够成为一只下金蛋的老母鸡，这样一个职业经理人，不给足好处，能换来人家的忠诚吗？
“黄姐，我想咱们合作可以换种方式。”唐子风说，“咱们前期签了个合同，规定东区超市的收益分成比例是40比60，我们可以把这个合同改一下，改成50比50，黄姐你依然拥有超市的全部决策权。”
“下一步，咱们继续按这个合同，在临河市区开办第二家超市，原始投入就用这一次的分红款，然后由梓杰的公司借给我们30万，期限是一年，利息按20%计算。也就是说，梓杰拿出的这30万，只出钱，不占股，我们到明年春节的时候如数归还，你看如何？”
“那当然好！”黄丽婷失声道。
有东区超市的经验，她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把新超市做出一年200万的毛利，净利润不少于80万。
届时归还30万的借款又算得了个啥？这30万其实是事先垫付的成本，是无须在利润中扣除的。利润里需要扣出的，只是30万元借款的利息，也就是区区6万元而已。
天地良心，唐子风要求20%的利息，可真没坑黄丽婷。
1994年，国内市场消费物价指数是124%，货币严重贬值。国内一些银行为了吸纳存款，开出了年息15%的保值储蓄。唐子风向黄丽婷发放一笔贷款，才收20%的利息，算得上是良心价了。
黄丽婷也是明白这一点的，而且她还相信，如果唐子风不找她合伙，而是拿着这30万另外雇一个人来开超市，就算经营不如东区超市那样理想，一年赚到的纯利也不止是20%。唐子风这样安排，实在是给了她一个天大的好处。
“可是，这样王教授是不是太吃亏了？”黄丽婷转头看着王梓杰说。
王梓杰把手一挥：“这算什么，子风说了，投资黄姐是绝对不会亏的，我现在借出去30万，以后能从黄姐身上百倍、千倍地赚回来呢。”
“那是肯定的！”黄丽婷赌咒发誓说。
唐子风说：“黄姐，王老板愿意借出这30万，也不是没有条件的，你先听听这个条件你能不能接受，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借王老板的钱。”
“你说吧，我听着。”黄丽婷正色说。她也想得到，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唐子风愿意放弃增加股权的机会，甚至把此前约定的4比6都改成了5比5，后面肯定是有其他条件的，唐子风可绝对不是那种有便宜不占的人哦。
唐子风说：“王老板跟我说的条件非常简单，那就是希望黄姐发迹之后，不要翻脸不认人。万一以后黄姐的超市做大了，资产过亿，别一脚把我们踢出去。”
“这怎么可能呢！”黄丽婷急赤白脸地争辩道，“子风，王教授，你们放心，我黄丽婷绝对不是那种人。如果我是那种人，我我我……你们就让老蔡跟我离婚！”
她“我我我”了半天，终于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毒誓，于是把蔡越拉了进来，却也不想想这样一个条件算不算是惩罚。
以蔡越的条件，黄丽婷如果身家过亿，不把蔡越踹了就算是守妇道了，她岂会怕蔡越踹她。
当然，从黄丽婷这方来说，蔡越和她离婚，就是她能想出的最可怕的结果。
别看她成天对蔡越吆三喝四，动不动就在人前说蔡越太窝囊，但实际上她对蔡越是十分忠诚的，她是一个极其护家的人，丈夫和孩子就是她的一切。
唐子风和王梓杰交换了一个眼色，唐子风说：“黄姐，你也别发誓，现在是市场经济，大家还是比较讲究协议的。你看咱们之间能不能签一个协议，规定你十年之内不会单独或者与其他合伙人经营其他的超市，这十年时间里，你不管新开多少家超市，都要维持和王老板这边五五分的股权比例。”
“这个绝对没问题，别说十年，签一百年都可以。”黄丽婷说。
唐子风笑笑，说：“黄姐，一百年就免了，咱们的时代变化太快了，十年时间足以改变一切，能够在一起合作十年，就是大家的缘分了。”
听唐子风这样说，黄丽婷突然有了一些怅然的感觉。
十年的缘分啊，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人生又能有多少缘分呢？
十年以后，难道自己真的要和唐子风分道扬镳、天各一方了吗？
“十年就十年吧，我听子风你的。”黄丽婷把一些复杂的情绪赶出脑海，勉强地笑着对唐子风说。
黄丽婷答应了，蔡越自然也不便说什么。
王梓杰愿意借出30万元帮助黄丽婷开第二家超市，而且约定如果超市因为不可抗力而无法经营下去，这30万无须黄丽婷个人归还，而是作为企业的负债，在企业破产的时候以残值冲抵即可。
按这个条件，黄丽婷面临的风险是非常小的，蔡越还能说啥呢。
唐子风代表王梓杰与黄丽婷就一些细节问题进行了探讨，最后确定了协议的内容，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双方合资创办一家商贸公司，即将开办的第二家超市以及临一机东区超市的股份都纳入这家商贸公司的范围。
双方在公司中各拥有一半的股权，股权与决策权挂钩，凡重大事项必须双方一致同意方可决定，日常经营事务则授权给黄丽婷去执行。
除此之外，王梓杰向超市借款30万元以及黄丽婷承诺与王梓杰合作10年的条款，也都写在其中。不过，考虑到飞亥公司中有唐子风的股份，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协议中的另一方仍然是以宁默为代表的，唐子风和王梓杰的名字在协议中都没有出现。
黄丽婷带来的5万元分红款，最终决定留下3万元用于第二家超市的建设，另外2万则作为本次的分红。黄丽婷此前用于投资的2万元都是借来的，有一些需要尽快归还，另外一些可以拖一段时间，但过年期间，黄丽婷也得上门去送个红包，权当是借款的利息，这些钱就需要从黄丽婷的分红中支出了。
有关新超市的操办事宜，完全交给了黄丽婷去执行，唐子风只负责出一些主意，至于王梓杰，那根本就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家都没指望他能够对超市做出什么贡献。
大家还兴致勃勃地讨论了新超市的名称问题，最后由唐子风拍板，决定将新超市定名为“丽佳超市”，临一机的东区超市也将随之更名为“丽佳超市临一机东区店”，这件事还要征得张建阳的同意，不过，有唐子风出面，张建阳是肯定不会反对的。
按照唐子风的设想，丽佳超市将走连锁化的道路，第一步是覆盖临河市，第二步则是进军省城南梧，再往后，就要推广到全省、周边几省，及至京城、浦江等大城市，最终形成一个全国性的大型连锁超市。
“黄姐，你还记得电视剧《阿信》吗？等咱们的连锁超市办起来，你就是中国的阿信了！”唐子风这样结束了自己的夸夸其谈。他分明看到，黄丽婷两口子的眼神都已经直了，其中黄丽婷肯定是被他描述的宏伟蓝图震惊了，至于蔡越，估计就是听得懵圈了吧……

第九十一章 趁火打劫的唐子风
带着一份新协议以及38000元现金，黄丽婷两口子离开了茶馆。
走出老远，蔡越回头望望，已经看不见茶馆的招牌了，这才凑近一步，低声地向黄丽婷问道：“丽婷，你觉得这个王教授和唐助理，到底是什么关系？”
黄丽婷说：“这不是很明白的吗？他们俩肯定是合作开公司的，甚至有可能这个公司就是唐子风开的，那个王梓杰只是给他打工的。你没看到今天从头到尾都是唐子风在说话，王梓杰只会哼哼哈哈的，啥也做不了主。”
“这个唐助理本事可真大，年纪轻轻就能够做这么大的生意。他说可以借30万给我们，那他自己得有多少钱啊？”蔡越感慨道。
黄丽婷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唐子风是个了不起的人。你看他到咱们临一机来这几个月，给厂子拉了多少业务。他如果用这个本事给自己赚钱，赚个几百万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吗？”
“那么，你说他干嘛不自己去赚钱，还要跑到咱们临一机来当这个厂长助理干什么？”
“干什么？人家有远大理想呗。像唐子风这样的人，想赚钱啥时候赚不到，你没看到吗，就算他到临一机来了，他不照样能赚到钱？我想，他当这个厂长助理，肯定是想在事业上有更大的发展。说不定，过几年他能当部长呢。”
“他这么年轻，当部长不太可能吧？不过，当个局长，我看差不多。”
“那也很了不起啊，你看郑国伟，多大年纪了才当上厂长，而且没当几年就被抓了。”
“……呃，这不是一回事吧？对了，丽婷，刚才唐子风让咱们跟他签协议，说要合作10年，你说，咱们会不会吃亏了？”
“吃亏？吃什么亏？”
“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开超市真的这么赚钱，咱们就算不和唐子风合作也可以啊。咱们慢慢攒几年钱，有了点本钱，就可以自己开超市，到时候赚的钱都是自己的，不用和别人分，这不是更好吗？”
闻听此言，黄丽婷停下了脚步，看着蔡越，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老蔡，我过去怎么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这样的人！”
“我……”蔡越的妻管严立马就犯了，说话开始大喘气：“丽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唐子风这样做，算不算是趁火打劫啊。”
黄丽婷说：“我能不知道他是趁火打劫吗？像唐子风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吃亏的事情？他和我合伙，还拿出30万来借给我作为启动资金，在超市里只占50%的股份，说到底就是看中了我能把事情做起来。现在他是吃亏了，但以后如果我们的超市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做成全国连锁，他今天投进去的30万，就能够变成3000万，甚至3亿，他的算计精明着呢。”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个意思。”蔡越连声附和道。
黄丽婷说：“我明知这一点，但还是愿意接受他的条件。首先，就是咱们做人要凭良心，我能够把东区超市做起来，都是唐子风帮的忙，包括他入股的3万块钱。这个人情，咱们要认，咱们人穷不能志短，对不对？”
蔡越很是赞同：“你说得对，咱们是本份人，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第二点，就是我相信唐子风的本事。跟唐子风一起合作，咱们就算吃点小亏，最后肯定还是会赚大便宜的。你看他刚才说把超市做到南梧去，还要做到京城、浦江去，这些事情咱们哪敢去想？到时候如果咱们真的要到外地去开超市，肯定还得请他来给咱们出主意，就怕他嫌咱们的生意太小，懒得关心。”黄丽婷说。
蔡越点点头，说：“丽婷，你说得对。唐子风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咱们的眼界不如他开阔，和他一起合作，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茶馆里，王梓杰不再端着教授的架子，而是把一只脚架到了旁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唐子风说道：“老八，你真行啊，出来挂个职，就挖掘出这么一个人才。”
“这个黄丽婷，文化程度没多高，但的的确确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你先前跟我说你们那个东区超市做得怎么红火，我还半信半疑。今天跟她一接触，我相信了，这是个能做成大买卖的人。”
宁默在旁边挠着头皮说：“王教授，我怎么没看出这个黄丽婷有什么特别的。开超市这件事情，可是唐帅给她出的主意，她也就是照着唐帅说的办法去做，没什么新鲜的啊。”
王梓杰说：“胖子，我跟你说，真正会做经营管理的人，讲究的是大象无形、大响无声，你觉得她做的事情都很平常，但就是这种平常之中，才真正地显功夫。你看你家唐帅哥，到处惹是生非，还拿着板砖去掀人家厂长的脑壳，这就叫匹夫之勇。”
“我就匹夫之勇了，怎么地！”唐子风笑着反驳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只要能做成事，你管我拿的是板砖还是管钳？”
宁默看着这两个人满嘴装叉，觉得又是钦佩又是心累，如果多读点书就意味着说话必须带上典故，那自己还是当个快乐的文盲好了。
给黄丽婷投资用于扩张超市，是唐子风与王梓杰通过电话商量好的事情。东区超市的成功，让唐子风对黄丽婷有了更多的信心，他相信，如果给黄丽婷一个机会，这个女人是能够创造出一些奇迹的。
过去几个月，双亥公司通过攒书、卖书又赚了20多万元，虽然京城已经出现了其他的模仿者，但据王梓杰估计，这种赚钱的模式至少还能再持续一两年。
唐子风到临河来，对于双亥公司的经营有很大的影响。王梓杰是一个很不错的执行者，但要让他进行商业模式创新，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现在双亥公司的业务还是照着唐子风离开京城之前给王梓杰留下的“锦囊”在开展，一些新书的选题也是唐子风提供的，王梓杰只是把这些想法完美地落实下去而已。
既然公司在京城无法找到新的业务方向，唐子风便建议把手头的闲散资金投到临河来，确切地说，是投到超市这个方向上来了。
黄丽婷有经营能力，但没有资本，要想通过原始积累的办法来扩张超市，起码要等上几年时间。
而超市这样一种新兴业态在国内一经出现，就呈现出蓬勃发展的势头，不少资本都在跑马圈地，如果等上几年，可能就连一口汤都喝不上了。
在这种情况下，唐子风有足够的信心，能够与黄丽婷达成刚才的那个协议，也就是由双亥公司出钱，黄丽婷出力，成立一个合伙制公司，专门做超市业务。
30万元的投入，能够让黄丽婷在临河市中心租到一个非常不错的店面。随后，这个店面就能够产生出比东区超市更大的利润，形成造血能力。
唐子风向黄丽婷描述的发展前景，并不完全是忽悠。他是知道后世那些大型超市连锁有何等规模的，现在进入这个市场，如果不犯什么致命的错误，丽佳超市完全有机会成为这些大型连锁中的一员。
投入30万，回报30亿甚至300亿，这样的生意为什么不做呢？
至于说到双方的股份，唐子风并不贪心，一家一半是一种比较好的选择。连蔡越都能够看出他是在趁火打劫，黄丽婷又岂会不知？
如果这个时候唐子风吃相太难看，要求80%或者更多的股权，黄丽婷就算是捏着鼻子认了，未来也会产生别的想法。
相比之下，各占50%的方式就显得比较温柔了，如果赌一赌黄丽婷夫妇的良知，这种合作模式是能够长久的。
过犹不及是一条古训，凡事给别人留一线，自己才能发展得更好。如果事事都想着占尽便宜，最后反而是吃大亏的那个。
唐子风和王梓杰都是懂这个道理的，这其实也是他们所接受的大学教育的一部分。
“胖子，这份是你的。”
唐子风抛开关于黄丽婷的话题，他拿起刚才黄丽婷留下的12000元，从中数出12张老人头，递到宁默的面前。
“我……我要这么干什么？”宁默难得地口吃了。这一方面是因为现场还有王梓杰这样一个外人，另一方面就是这笔钱的金额有点大，他真有些不好意思拿。
唐子风说：“咱们不是说好的吗？用你的名义，给你10%的分红。有钱大家一起赚。”唐子风说。
王梓杰也在旁边附和道：“胖子，你就拿着吧，别嫌少就好。我和你家帅哥做生意也要本钱，所以只能给你10%，以后咱们赚了大钱，再给你多分。”
“哈哈，不嫌少，不嫌少。我啥事都没干，就是去和香皂西施签了个合同，就赚到这么多钱，怎么还敢嫌少呢。”宁默哈哈笑着，把钱接了过去，揣进兜里。
他原本就是一个爽快人，刚才的忸怩是做给王梓杰看的。既然王梓杰也发话了，他还何必矫情呢。
“唐帅，王教授，你们不方便出面，以后黄丽婷的超市这边，就由我去帮你们盯着了。你们放心，我会把超市盯得死死的，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了。”
收了钱的宁默意气风发，拍着C杯级别的胸肌做着保证。

第九十二章 百年大计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大家只觉得宿酒未醒，已然是上班的时间了。众人互相说着拜年话，其乐融融地走进车间或者办公室，迎面而来的是单位领导递上的一份“征求意见表”。
“征求意见？什么意见？”
所有的人都莫名懵圈，但当他们看罢意见表开头的文字之后，便一个个情绪激昂起来。
在那意见表的说明上，第一句话便是“教育乃百年大计”，接下来便声称厂部接到许多职工的反映，批评厂子弟中学和子弟小学的教师队伍涣散，工作敷衍塞责，教学质量低下。
一部分教师缺乏基本的教学能力，完全是凭关系进入子弟校任教。还有一部分教师非但业余时间当家教赚钱，甚至经常请假去社会上的其他学校走穴。
意见表称，子弟学校关系全厂职工下一代的前途，即便是那些子女已经中学毕业的老职工，也存在第三代受教育的问题。由于孩子的教育不容耽搁，厂务会决定立即启动对子弟中学和子弟小学的风气整顿，并就此问题征求全厂职工的意见。
“还征求什么意见，子弟小学的那些老师，有一个算一个，全开除了都不冤！”
“总算是有领导关注子弟学校的事情了，尼玛，厂领导都有本事把孩子弄到市里的学校去读书，我们这些穷工人的孩子全给耽搁了！”
“支持！如果厂里能够把子弟学校搞好，我给厂长送锦旗！”
“没说的，就冲着老周愿意关心子弟学校的问题，以后老周说啥，我绝无二话！”
临一机6800名在职职工，有一半以上有正在学龄期的子女，其中有能力把子女送到厂外的学校去就读的，连10%都不到，大多数人的孩子都是在厂里的子弟学校上学的。
90年代的基础教育体制比较混乱，各地都有自己的土政策。
在临河市，义务教育阶段是采取划片包干的方式，像临一机这样的部属企业，如果要把职工子女送到市里的学校上学，就要给学校交“借读费”，每人每年高达2000元。
临一机有自己的中小学，自然不会给职工交这笔钱，职工的孩子要么免费上厂里的子弟学校，要么就自己掏这2000元去上市里的学校。一年2000元的负担，有几个职工能承担得起呢？
到了高中阶段，就分为两种情况。市里有几所重点高中，是完全不收费的，前提是你能够考上。如果考不上重点，要上其他的高中，就同样需要收钱了。
正如于晓惠向唐子风说起过的，临一机的子弟中学由于教学质量差，已经有几年没有一个人考上临河市的重点高中，孩子们只能接着上厂里的高中，而厂高中的质量就更是不堪，这又直接影响到了厂里子弟的高考。
时下，教育的重要性已经日益被国人所接受，上大学就意味着能够出人头地，考不上大学就意味着只能去干体力活，拿一份低微的工资。
厂里的职工们平时凑在一起，三句话里倒有两句是在谈教育，尤其是那些孩子面临中考的家长，其焦虑可以谓是感天动地。
那些孩子还在上小学的，也已经受到了感染，一个个提前就在琢磨着是不是要咬咬牙，将来花一笔大钱让孩子去市里读初中。
就在这个时候，厂里突然提出要重视子弟学校，大家的情绪岂能不被煽动起来。
一时间，再没人关心什么生产、奖金之类的问题了，每一个车间班组、每一个机关科室，议论的话题都是子弟学校该如何整顿。
再往下看，意见表上的内容就非常具体了。
厂里的思路是，首先，用高薪从社会上聘请两名退休的资深中小学校长，分别到子弟中学和子弟小学当校长，再聘请若干名退休的优秀教师到子弟学校担任教研室主任和年级组长。
接着，便是对子弟学校的现有教职工进行考评，教学能力差、学生评价差、三天两头请假不上课的那类人，一律转为待岗，基础工资暂时只发一半，绩效工资全扣。能够躲过待岗命运的教职工，也要分成三六九等，等级与绩效工资挂钩。
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政策，比如把奖金和升学率挂钩，学生在市里的各种竞赛得奖与指导老师的业绩挂钩，等等。
“太好了，早就该这样做了！这回我看赵静静那个贱人还能蹦跶得起来吗！”
铣工车间里，汪盈挥舞着手上的意见表，眉飞色舞地对同伴说道。
她的儿子现在正在子弟小学读五年级，据她自己评价，儿子天资聪明，未来考个清华北大啥的毫无问题。至于当下，当然是由于老师水平太差，儿子的聪明才智没能得到发挥，以至于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语文和数学两科加起来总共才考了61分……
为了孩子学习成绩的问题，汪盈可是不止一次地到子弟小学去闹过，但那又有什么作用。
她说的赵静静就是她儿子原先的班主任，是一位战斗力与她相仿的中年妇女。
她们二人曾经站在子弟小学的门外大吵过一架，汪盈指责赵静静工作不负责任，赵静静则声称汪盈和她丈夫肯定是近亲，她儿子天生弱智。
汪盈与车间主任胡全民斗争的时候，擅长于一哭二闹三上吊，但这三板斧在赵静静面前毫无作用，因为对方甚至比汪盈还泼，而且体态也比汪盈肥硕几分，属于能够用实力碾压汪盈的那种。
吵架的结果，是汪盈不得不和丈夫一起，拎着烟酒去找小学校长，让孩子换了一个班。新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对学生百般呵护，五年级的孩子从他兜里掏烟抽，他都不生气，甚至还会借自己的烟蒂给对方点上……
这特喵都是什么事儿啊！
“小汪，关于子弟学校的整顿问题，厂里要开一个征求意见会，让各车间都派一些人去参加。你平时不是对子弟学校意见最大吗？要不你也算一个代表吧。”
胡全民笑嘻嘻地走过来，向汪盈说道。
汪盈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胡主任，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子弟小学那点事情了，我一定要向厂领导好好反映反映！”
由于对子弟学校的整顿要在开学前完成，所以在节后上班的当天下午，厂里的征求意见会就召开了。开会的地点是厂里的大会议室，能够容纳七八十人。汪盈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会议室，一眼就看见坐在会场上的有自己的老冤家赵静静。
“怎么学校的人也来了？”
汪盈对自己身边的徐文兰问道。她浑然没有发现，今天来参会的各车间、科室代表，十成中有七成以上都是各单位的“问题职工”。
“听说，厂里的意思是让老师和家长当面对质。这次厂里要整顿中小学，有些老师要转为待岗，他们不服，说是厂领导欺负他们。”徐文兰说，她这些消息也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
“他们还敢不服？”汪盈恼了，“他们干的那些事情，别人不知道，老娘我还不知道？他们如果不服，用不着厂领导说什么，我就能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
“是啊是啊，我知道小汪你最厉害了。”徐文兰轻轻拍着掌鼓励道。
“同志们，请大家都坐下，不要讲话了。”
看看参会的人悉数到齐，副厂长张舒走上主席台，对着麦克风说道。
众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说话。
张舒先说了一段开场白，无外乎重视教育之类的。接着便直入主题，说起了子弟学校存在的问题，以及厂里的整顿意见。说到问题的时候，学校的代表那边就已经开始有些躁动了，再等他讲到整顿意见时，躁动就变成了喧嚣。
“张厂长，你这样说我们就不能接受了！”
第一个蹦起来的，便是赵静静，她脸上的肥肉块块颤动着，一副愤怒至极的样子：
“子弟小学教学质量不好，我们也承认。可这能怪我们吗？厂里这么多年，给子弟小学有多少投入？人家市里的小学，老师个个月都有奖金，寒暑假还可以安排旅游，我们有个屁啊！”
“你怎么不说你们自己就是个屁呢！”
职工这边，汪盈腾地一下站起来了，用手指着赵静静，大声说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自己连高中毕业证都是撒泼才拿到的，你一个教语文的，一张嘴就说‘观庐山暴布’，暴你喵的头啊，我一个当工人的都知道是念瀑布。有学生给你指出来，你还骂学生，你说有没有这个事情！”
赵静静立马就调转了枪口，直指汪盈：“我的高中毕业证是怎么拿来的，关你屁事！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工人，谁不知道你是铣工车间的专职计划生育干部，你那是铣工吗？你是给人家洗屁股的洗工好不好！”
“我没有误人子弟！”
“你那个蠢儿子还有人误吗，他父母是近亲结婚的！”
“你和你老公才是近亲！”
“我儿子没你儿子那么蠢！”
“……”

第九十三章 优胜劣汰
“安静，安静！请大家保持秩序！”
张舒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了。
把老师和职工代表都请来开会，让他们互相掐，这是厂务会定下的策略，确切地说，是那个坏得头顶冒烟的唐子风提出的创意。
最聪明的领导，从来都不是自己去面对矛盾的，他们会把矛盾转移到群众中去。魏征说过，水可载舟，亦可赛艇，完全取决于领导如何因势利导。
不过，会议一开始就打成这样，却是张舒事先没有想到的。汪盈和赵静静都不是省油的灯，在这样一个关系各人切身利益的问题上，岂有退让的道理。
两个人也都不是会讲逻辑的人，几句话就开始奔着人身攻击去了，这分明就是跑题了。眼看着双方就要擦出燎原之火，张舒赶紧把二人都按下去了。
“赵老师，汪师傅，你们都先冷静一下，让其他同志发言。如果你们觉得还有意见没有说完的话，一会我会再给你们机会，你们看好不好？”张舒用商量的口吻说道。
“我……”汪盈本想再说句什么，旁边有工会的干部上来拦住了她，好说歹说让她又坐下了。那头赵静静同样有人安抚，也是气呼呼地坐了下去。
“张厂长，厂里希望搞好教学工作，这一点我们是举双手赞成的。我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教书育人是我们的本份，大家说是不是啊？”另一位名叫贾锐的男教师站起来，对众说道。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比赵静静有文化的样子。
旁边的教师们纷纷点头，说着诸如“传道授业”、“师者父母心”之类的套话，大致都是对贾锐的叙述予以支持。
贾锐等同事们说了几句之后，才重新拾起话头，说道：“不过嘛，教育工作还是有它的特殊规律的，不能搞拔苗助长。老师的教学水平如何，也很难进行客观评价，比如刚才汪师傅说小赵念暴布念错了，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有争议的，王维国曾经说过的……”
“是王国维……”旁边有人小声提醒道。
“哦哦，对对，是王国维曾经说过的，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学无止境，要不断探索。就比如说，古文里有很多通假字，瀑布是不是可以通假为暴布呢？我看还是允许的嘛……”
“贾老师，太专业的问题，咱们就不在这里讨论了。”刚才提醒他的那位再次出声了，不出声也不行，尼玛，大家的脸还要留着用呢。
贾锐倒也是个听劝的人，他马上改口说：“这个问题太专业，所以我也就不展开了。我想说的是，老师的水平是不太好评价的，如果强行要把老师进行分级，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混乱。厂里搞的那个分级制度，我觉得应当实行、应当缓行、应当慎行，不可鲁莽……”
“贾老师，你这话我可不同意，老师的水平怎么就不好评价了？”职工这边又有人呛声了，“你说我们没文化，不懂你们那些专业的东西，难道你们老师自己也不懂吗？你们自己评一评，小学和中学里有多少老师是合格的，如果你们都合格，子弟中学这几年一个重点高中都考不上，又是什么原因？”
“我看就是全伙都不合格，干脆全部待岗算了！”另一名职工代表说。
“厂里不是说要高薪聘几位校长和年级组长来吗？找几个市里有名的退休老师，拿他们当样子比一比，还不知道咱们哪些老师不合格吗？”
“不用比，小孩子都知道哪些老师不行，我家小孩上学回来就给我讲他们老师的笑话，真是笑死我了。”
“水平怎么样，我们也就认了，可这老师三天两头请假不上课，动不动就让孩子自习，又算个啥？”
“对对对，请假不上课这事，真不关水平的事，就是一个态度问题。”
“依我说，全开除了算了……”
“开除都是轻的！我家老大考临河一中就差了一分，我每次想起来都想打人，子弟中学那帮老师太混蛋了，生生把我家老大的前程给耽误了！”
“……”
这就叫犯了众怒啊。
其实子弟学校的老师也是临一机的正式编制职工，和车间、科室里的职工是同事，平日里也是经常往来的，结成儿女亲家的也不少。
但当他们被贴上标签，放到其他职工的对立面上时，大家的看法就完全变了。
职工们都觉得，他们并不是针对某一位老师，而是针对整个子弟学校，至于说子弟学校里是不是有几个兢兢业业的好老师，大家顾得上去琢磨吗？
“这么说，职工代表们是赞成在子弟学校搞工资分级制度的？”张舒对着职工这边问道。
“赞成！”众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老师们呢？”张舒又把头转向老师们。
“坚决不同意！”
“我觉得还是慎重点好，不用这么急。”
“这种方式还是有必要的，但具体如何做，可以再探讨一下……”
“这个……我保留意见吧。”
老师这边的回答明显有些参差不齐，气势上便弱了几分。
关于老师工资分级的政策，早在一天前就已经传达到老师们这里了。对于这个政策，老师们可真不是一条心。
对于像赵静静这种不学无术的老师来说，这个政策当然是极其糟糕的，她会举双手表示反对。
但学校里也有不少想好好教书的老师，这些人有能力，也有热情，只是因为此前学校的风气不好，他们或自觉、或不自觉地随波逐流，才导致了学校这种面貌。
对于后一类老师来说，如果厂里有决心整顿学校的风气，他们是乐意接受的。
其实大多数人都想好好干活，不想混日子。身为老师，成天看家长的白眼，他们也觉得丢人。
再说，工资分级的核心是奖勤罚懒、奖优罚劣，他们这些愿意做事的人，在新政策下会是得利者，凭什么去反对这样的政策呢？
当然，这些人也不会明确地站出来支持厂里的政策，因为这就意味着要得罪赵静静们。
知识分子是最擅长于明哲保身的，他们才不愿意得罪人呢。这些人就是传播学里所说的“沉默的大多数”，能够在这个场合里声称自己保留意见，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坦率了。
听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张舒敲敲麦克风，对众人说道：
“那好吧，大家的意见，我们都已经听到了。提高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是厂领导今年要抓的重点工作之一。也正因为它重要，所以我们要充分听取民意。”
“这样吧，今天的会议之后，大家还可以就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讨论，有什么好的意见、建议，欢迎反映到厂部来。那么，现在就先散会吧。”
一说散会，赵静静第一个就站起了身，她用怨毒的目光把全场的人都“突突”了一遍，然后便大踏步地离开了。她有一肚子的MMP想要说，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主场。她如果敢把这话说出来，立马就会被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
汪盈却是有了一种如鱼得水的畅快感，她站起来，冲着赵静静离开的方向，大声说道：“这个政策实在是太好了，有了这样的政策，再也不怕那些误人子弟的家伙了！”
一个小姑娘拿着笔记本，挤到汪盈面前，可怜巴巴地说道：“汪师傅，我是厂报的李佳。刚才听了你的发言，我觉得讲得非常好。厂领导指示我们厂报要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报道，我能不能采访你一下？”
“采访我，采访我什么？”汪盈有些不解。
李佳说：“就是你对这次厂里整顿子弟学校的政策有什么看法，现在国家在搞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核心就是竞争，是优胜劣汰，你认为子弟学校的整顿是否需要贯彻这样的精神？”
汪盈说：“那是当然的！优胜劣汰嘛，不管做哪方面的工作，都是应当如此的。我跟你说，子弟小学有些老师，工作真的很不负责任，就比如刚才在会上撒泼的那个赵静静……”
“汪师傅，我们对事不对人……”李佳打断了汪盈的发挥，继续说道：“对于厂里采用经济手段来进行治理，你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非常必要！”
“这种方式不可避免地会触犯一些人的利益，并且引发他们的反弹，你觉得厂里是否应当对他们妥协。”
“这怎么能妥协呢！这是不正之风，厂里应当坚决予以打击。”
“可是，像赵老师这样的人，也是厂里的正式职工，厂里不合适打击吧？”
“怎么就不合适了？正式职工又怎么样？现在不讲铁饭碗了。不好好工作的人，就应该下岗、开除。”
“我听说赵老师很能闹的……”
“闹？怕什么，咱们国家是讲法律的，敢闹就直接抓起来拘留好了！”
“对对，你说得太对了。”
小记者抱着采访本，找其他职工采访去了。汪盈觉得神情气爽，得意洋洋地向会场外走。等走出了会场，来到太阳底下，她才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咦，到底是哪不对呢？

第九十四章 没人帮你说话了
汪盈等人的谈话当天就在厂报上刊登出来了，旁边还配了编者按，对汪盈等人的观点大加赞赏，声称市场经济就是要讲优胜劣汰、奖勤罚懒，国企也不是铁饭碗，对于尸位素餐的人，应当下岗、开除……
工人和干部们都是识字的，厂报送到各车间、科室，马上就引起了热烈的讨论。因为涉及到的是子弟学校的事情，与大多数职工都有关系，所以大家都对此事给予了特别的关注。许多人都认为汪盈等人的意见非常中肯，但也有一些敏感的人，从中发现了蹊跷。
“咦，这种话怎么会出在汪盈嘴里呢？”明眼人诧异道。
“出在她嘴里不是正常的吗？她多能闹啊，你不知道她在子弟小学闹过多少次吗？”有知情人不以为然地说。
“我正是因为知道她能闹，所以才奇怪呢。你想想看，她说人家尸位素餐，她自己又好到哪去了？这一次是整顿子弟学校，如果下一次厂里要整顿车间，你猜第一个中枪的会是谁？”
“……我草，厂里这一手太阴了！”
“这是把她拉出来的屎再塞回她嘴里去啊，不带这样恶心人的好不好？”
“不过，我觉得厂里也不一定能够得逞，这个娘们我是了解的，就算她亲口说过这样的话，等厂里整到她头上的时候，她肯定还是会闹的。”
“闹就闹呗，厂里整顿子弟学校的时候她不吭声，下回整顿别的单位，她还是不吭声，等整到她头上的时候，还有人为她吭声吗？”
“哈哈，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好了。”
这样的议论，一时半会还没有传到汪盈的耳朵里去。有些平日里看起来与汪盈关系不错的人，也不会去提醒她这一点。
大多数职工都是讲道理的，对于汪盈这种无理闹三分的人，大家并不认同。每一次大家辛辛苦苦做了工作，反而没有她这个只会卖嘴皮子的人拿的奖金多，谁不烦她？谁又不盼着她被人打脸呢？
子弟学校那边，已经雷厉风行地开始整顿了。厂里请来了两位临河市属中小学的退休校长，又聘了一批退休的教研室主任、年级组长等。
这些人拿着周衡给的尚方宝剑，进驻子弟中学和子弟小学，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所有教职工进行评估，内容涉及到教学能力和工作态度等方面。
一名教师的水平如何，其他人很难判断，但同行却是能够看得出来的。大家都是教同一门课的，教学里的那点事情，谁会不了解呢？那些从校外聘来的教研室主任，个个都是资深教师，随便搞一个考核方法出来，就能够让那些混日子的南郭先生们原形毕露。
“我不参加考核！我在子弟小学都教了20年语文了，凭什么还要再考核一遍！”
赵静静最先爆发了。
在厂里的会议上，她不敢犯众怒，但回到学校，她可就张狂起来了。她把发给她的考核试卷撕了个粉碎，梗着脖子向教研室主任伍淑韵质问道。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能耐，知道如果照着这份卷子去考核，她肯定是要在全校垫底的，届时再想翻盘就困难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这种测试。
伍淑韵是原临河三小的退休教师，在职的时候长期担任三小的语文教研室主任，教学经验丰富，社会经验也不少。
面对赵静静的挑衅，她冷冷地说道：“赵老师，考核是厂里提出的要求，子弟小学的语文教学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但这些问题是哪些老师造成的，我们目前并不清楚。进行这次考核，就是为了发现教师队伍中存在的问题，你如果不参加考核，怎么能够证明你没有问题呢？”
“我就是没有问题！”赵静静大声说，“我就是不填这张表，你能拿我怎么样？”
伍淑韵摇摇头说：“赵老师，你弄错了，不是我要拿你怎么样，而是厂里要拿你怎么样。周厂长说了，如果不参加考核，那就直接按照考核的最低档计算，转为待岗处理，每个月只能领基础工资，不能领绩效工资。”
赵静静叉着腰说：“我看谁敢！”
“呵呵。”伍淑韵淡淡一笑，转身便走，并不再与赵静静纠缠。
赵静静却是慌了，这一拳头打出去，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搁在谁身上不慌呢。
“伍老师，伍老师！”赵静静追在身后喊着。
“赵老师，有什么事吗？”伍淑韵问。
“我不参加这个考核，是有道理的，你就不想听听吗？”赵静静问道。
伍淑韵很干脆地摇头说：“我不想听。厂长说了，如果老师有什么想法，可以去找厂领导谈。我只是一个外聘的老师，有什么资格听你的意见呢？”
“可是……”
没等赵静静们“可是”完，子弟学校的定岗结果就公布出来了。
教职工们被分出了几个档次，排在前面的，是公认有能力也有一定责任心的老师，排在后面的，就是平日里也颇为众人所不耻的那些。
赵静静等十几名拒绝参加考核的教师，全部都被停止了教学工作，列入待岗职工的范围。
赵静静当然在第一时间就开始闹了。她先去找了校长，校长一推六二五，声称自己只是执行厂里的决定，工资是由厂里发的，如果厂里不点头，谁也没办法给赵静静多发一分钱。
赵静静于是便来到了厂部，冲进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张舒的办公室，大吵大闹。张舒也不着急，点着一支烟看着她表演，时不时还呷口茶，给人一种以秀色佐餐的错觉。
赵静静闹了一通，见张舒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禁气急败坏，正所谓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她顺手从张舒办公桌上抄起个茶杯，便砸到了张舒的身上。这一来，张舒可逮着理了，立马打电话给保卫处，叫来几名保卫人员，把赵静静给带走了。
像临一机这种部属企业的保卫处，是有一些执法权的。赵静静扰乱厂部办公秩序，还殴打厂长，凭这两条，保卫处就能够把她关到小黑屋里去了。这种处分类似于拘留，但又比拘留要轻一点，至少不会被记入档案。
赵静静的丈夫也是厂里的职工，闻听此事，赶紧到保卫处去捞人。
在此前，关于子弟学校整顿的事情，已经在全厂闹得沸沸扬扬，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厂里的政策，所以赵静静的行为，便很难得到群众的同情。
赵静静的丈夫在没有民意支持的情况下，自然无力与保卫处抗衡，只能陪着笑脸，再三保证会管好自己的老婆，不让她再出来挑事。
保卫处让两口子见了面，赵静静在丈夫的劝说下，哭哭啼啼地签了一个保证书，这才免去了牢狱之灾。随丈夫回到家里之后，赵静静哭得死去活来，但却也不敢再去张舒那里闹了。
有了赵静静这一个榜样，子弟学校里其他被待岗的教职工也就消停了，充其量就是到校长那里去哭一鼻子，想靠打悲情牌来让校长网开一面。
但校长其实也没权力改变结果，因为政策是厂里定的，而周衡其人的脾气，大家慢慢也认识到了，知道他是一个不肯通融的人。这些人折腾了一圈之后，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等着峰回路转的那天。
看到昔日飞扬跋扈的同事落到这种境地，那些通过了考核关的教师也不敢懈怠。大家纷纷捡起荒废多年的能耐，开始认真备课，给学生设计作业，有些当班主任的，还破天荒第一次地到学生家里去家访，与家长们进行亲切友好的沟通，子弟学校的面貌顿时就焕然一新了。
“汪师傅，对于子弟学校的变化，你是怎么看？”
在子弟学校的整顿告一段落之后，厂报小记者李佳又找到了汪盈，对她进行追踪采访。
“非常喜人！”汪盈眉飞色舞地说，“昨天我孩子的班主任到我家去了，给孩子提了很多新要求，还说我们家孩子天资聪慧，就是抽象思维和形象思维差一点，如果好好努力，未来会是前途无量的。”
“那可太好了。我们听说，子弟学校一些老师对于厂里的举措非常不满，认为这对他们不公平，汪师傅，你的看法呢？”
“我认为这非常公平！”
“汪师傅，你认为咱们厂里还有哪些部门需要进行这样的整顿？比如说，职工医院？”
“太应该了！我告诉你，职工医院的情况，和子弟学校是一样一样的。那些医生护士，一个个鼻子翘到天上去了，我上次带小孩去打针……”
“那么食堂呢？”
“食堂就更应该了！那几个炒大锅菜的厨师，放盐像不要钱一样。还有窗口打菜的，我看到她们的脸就没胃口了……”
“还有呢？”
“还有？财务处是不是也要转变一下作风了？我听车间的会计说，到财务处去报账可麻烦了，那些人挑三拣四的……”
“太好了，我可以把你说的这些都发到厂报上吗？”
“当然可以，我汪盈怕啥呀！”
“对对，汪师傅最有正义感了……”

第九十五章 大家来评评理
“这个汪盈疯了吧？刚咬完子弟学校，怎么又咬到我们职工医院来了？”
“食堂招她惹她了，凭什么说我们不好？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个啥德行！”
“什么，说我们财务处需要整顿？凭什么呀！”
“我看，最应该整顿的是车间，就说这个汪盈吧，技术上狗屁不通，当着车间里的什么计划生育干部，我就呵呵了，计划生育关车间啥事了？”
“对对，就许她到处咬人，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要整顿，那就一起整顿好了！”
“没错，老子豁出去待岗，也要拉着汪盈这种人陪绑……”
连汪盈自己都没明白过来，这件事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厂报采访了她之后，厂广播站也慕名前来对她进行了采访。
汪盈是个有追求的人，她不能容许自己每次都讲同样的话，而是要不断推陈出新，说一些新的观点，以证明自己是个有思想的人。
厂里各单位存在的问题是众所周知的，汪盈平日里与同事聊天，也会发点牢骚，说这些部门如何如何的。
现在有了记者的引导，她更是晕晕乎乎，嘴上没个把门的，不由自主地便说了许多，而且思想一次比一次更深刻，立场也越来越正义，这就难免要把各单位都给得罪了。
职工医院、食堂、财务处等各个被汪盈点了名的单位，都把这笔账记到了她的头上。
大家不愤于她的指责，难免就要反唇相讥。汪盈说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可恰恰忘了自己其实是更为不堪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别人可记得清清楚楚的。不少被汪盈点了名的单位里的职工，见到她便要怼上几句，话里话外还透出“始作俑者”这样的意思。汪盈一开始还和对方争论，争了几句才回过味来，自己似乎是被套路了……
“小汪，你在厂报上讲的那些话，非常好啊。优胜劣汰，奖勤罚懒，这才是搞企业的样子，你说是不是？”
铣工车间里，主任胡全民拿着新出的一期厂报，来到汪盈面前，笑嘻嘻地对她说道。
“呃呃，的确是应该这样吧……”汪盈尴尬地笑着应道，她本能地感到胡全民是不怀好意，但报纸上的话的确是她说过的，她也没法否认。
“小汪，现在有这样一件事，年前咱们车间不是加班生产打包机部件吗？现在厂里给发了一笔奖金。关于奖金的分配方案，很多师傅的意见是，要按照小汪你提出来的原则，奖勤罚懒，奖金和工作量直接挂钩，你看这样合适不合适？”
“这个……”
“照这个原则来算，小汪，因为前一段时间你没有参加打包机的生产，所以这一次的奖金就暂时不考虑你了，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胡主任，我也是做了工作的，我宣传计划生育政策了……”
“这个好像不能算吧？要不，我们放到厂报上去让大家讨论一下？”
“……”
汪盈哑了，她现在是深深地懊悔自己的多嘴多舌了。
搁在从前，胡全民敢说不给她奖金，她是会直接冲到胡全民办公室去骂街的。
多少回，她就是用这样的办法，为自己争到了属于她或者不属于她的利益。
在她与车间主任大吵大闹的时候，车间里的工友们即便看不惯她的举动，也不会出来说什么，因为这些事与他们无关，大家还是信奉明哲保身的原则的。
可这一回不同了，她在厂报上说了太多的话，把自己的退路给堵上了。她坚信，如果她像从前那样在车间里大闹，不说别人，赵静静就不会放过她。
赵静静现在已经是待岗之人，在翻身无望的情况下，她最大的理想就是拉着汪盈一块沉下去。如果有人告诉她说汪盈在车间里闹，她铁定会过来起哄架秧子，到时候让汪盈如何说呢？
中国人在传统上是很讲究“理”字的。即使是泼妇骂街的时候，往往也会带出一句“大家来评评理”。
现实生活中，有些人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往往要进行碰瓷，比如去向领导挑衅。万一领导情急之下，说了点不合适的话，甚至是推搡了一把，他们可就逮着理了，非得说自己的小心灵受到伤害了，领导打人了，等等。说到底，这就是一种给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性的举动。
汪盈以往闹事，至少在口头上是占着理的。毕竟，歪理也是理，是可以拿出来掰扯掰扯的。
可这一回，她发现自己彻底没理了，全厂有无数的目光正在盯着她，由不得她强词夺理。她的战斗力是源于她自称的正义性，一旦她要做的事情没有了“理”的基础，她也就闹不起来了。
“打包机奖金这个事情……我也没说我要啊，是不是？胡主任，我又不是不懂道理的人。这次打包机生产，我没参加，那么好，我就一分钱奖金都不要。我要让那些人看看，我汪盈行得端、走得正，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汪盈强撑着面子，对胡全民说道。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正在哗哗地流着血。人均好几十块钱的奖金啊，她居然就这样放弃了。可不放弃又能如何呢？
胡全民满脸笑容，说：“真不愧是小汪，咱们车间里最明事理的人，就是你了。我听说很多车间里为了分配奖金的事情，都闹得不亦乐乎。咱们车间有像小汪你这样的人，就不会搞出矛盾来了。这样吧，我让人写篇稿子，表扬一下你的高风亮节，登到厂报上去，让大家一起学习，你看好不好？”
“这个就不必了吧……”
听到“厂报”二字，汪盈不禁打了个哆嗦。自己一辈子也不想再和厂报打交道了，这份报纸的套路太深了。
胡全民得寸进尺，继续说道：“对了，小汪，还有一件事。子弟学校通过对教职工进行考评，建立了分级工资制度，效果很好，老师们工作比过去更负责任了，这一点好像你也是肯定过的吧。”
“呃……的确是这样。”
“现在厂里正在酝酿推广子弟学校的经验，在各个车间也开展技术考评工作，考评的结果作为确定绩效工资的依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我们车间应当怎么搞？”
“胡主任，我觉得我们车间是不是应当慎重一点啊……”
汪盈连哭的心都有了。怎么闹了半天，最后闹到自己头上来了？奖金拿不到也就罢了，绩效工资这个事情，可比奖金严重多了，这是每个月都要拿的钱，如果被扣掉了，自己的日常收入就减少一多半了。
自己的技术，自己心里是清楚的，那就是根本经不起考评。一旦进行考评，自己肯定是最低的那档。自己的身份依然是个铣工，但日常的主要工作，是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计划生育宣传。这种工作，能够进行考评吗？
车间里倒也有十几二十个和自己情况相仿的人，如果能够把他们联合起来，共同抵制厂里的政策，或许是能够起点作用的。可此前自己说了那么多支持子弟学校搞考评的话，现在临到自己头上时，自己全部改口了，舆论能够放过自己吗？
没有了舆论的支持，自己就和赵静静没啥区别了。赵静静可是到保卫处的小黑屋去呆过几个小时的，难道自己也要去蹲小黑屋？
“这件事……如果大家都没意见，我能有啥意见呢？对了，我觉得刘师傅、小孙他们几个，恐怕会有一些不同意见吧？车间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他们的意见呢？”汪盈搜肠刮肚地找着反对的理由。
胡全民说：“这些同志的工作，我们会分头去做的。小汪，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在这件事情上，是不是可以起个带头作用？如果你能够出来表示支持厂里的决定，我们再做其他同志的工作，就会比较容易了。”
“这……”
“小汪你如果没啥意见的话，下个礼拜咱们车间就开始做考评吧。考评不合格的同志，暂时要做待岗处理……当然，小汪你是不用担心的，你过去还是学过一些铣工技术的嘛。”
“……”
不提汪盈如何纠结，又如果蹲在墙角画小圈圈，诅咒厂报的记者们。这一轮阴谋诡计的真正的始作俑者唐子风，此时已经离开了临河，来到地处西部的西野省。
西野省的重点企业西野重型机械厂在此前曾与临一机联系，希望采购一台“长缨牌”重型镗铣床。由于当时的临一机管理涣散，无力承接这样的订单，事情便被搁置下来了。这一回，唐子风是主动请缨来到西重，希望能够重新拿回这个订单，帮助临一机在机床业务上实现新的突破。
“郑厂长，我是临河第一机床厂的厂长助理唐子风，您叫我一句小唐就好了。我是受我们周厂长的派遣，前来洽谈有关重型镗铣床的业务的。”
在西重的副厂长办公室，唐子风恭恭敬敬地向副厂长郑明元做着自我介绍。在他的身边，是他的铁杆跟班韩伟昌。

第九十六章 这个可以有
“你们坐吧。”
郑明元坐在自己的大办公桌后面，抬眼看了看由秘书带进来的唐子风和韩伟昌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唐子风道了声谢，和韩伟昌一道在沙发上坐下。秘书向郑明元投去一个征询的目光，在得到郑明元的首肯后，抄起热水瓶，分别给唐子风和韩伟昌各倒了一杯开水，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接着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二人的对面。
郑明元待众人都坐下后，才向唐子风说道：“你们周厂长给我打电话讲过这件事情。我在电话里已经跟他说了，我们目前不考虑从国内采购这台机床，部里也已经同意我们从国外进口机床的申请了。”
“是的，我们知道这个情况。”唐子风说。
“那么，你们到我这里来，又是想谈什么呢？”郑明元问。
唐子风说：“郑厂长，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部里虽然已经同意西重从国外进口一台重型镗铣床，但西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与国外厂家签约，所以周厂长觉得我们临一机可能还有机会。”
“事实上，西重最早就是打算从我们临一机采购这台重镗的，只是因为那时候临一机内部管理出了一些问题，无力承接这样的设备，西重才不得不考虑从国外进口的，是这个情况吗？”
郑明元说：“并不完全是这样。的确，我们最早是和临一机联系过，毕竟临一机在重镗方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我们过去也曾经买过一台临一机的长缨牌落地镗床，总的来说还是挺不错的。”
“不过，相比日本、德国、意大利的产品，咱们国产的重镗性能和质量还是差出一大截的。我们西重承担的都是国家重点工程的设备，对于加工精度的要求很高，所以在可能的情况下，我们还是更愿意从国外引进这台设备。”
“您刚才说‘在可能的情况下’，那么，是不是存在着一些不可能的因素呢？”唐子风敏锐地问道。
郑明元微微一愕，随即淡淡地一笑，说：“小唐助理，你想多了。前一段时间，我们的确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当时，西方国家还在对我们进行制裁，我们引进重镗的谈判进展不太顺利。
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西方对我们的封锁解除了，好几家国外厂商都答应向我们提供重镗，我们现在只是在对他们进行比价，估计很快就要签约了，所以并不存在什么不可能的因素。”
“可是，郑厂长，我们的重镗比国外的重镗要便宜得多，加工精度方面也没有太明显的差距，从性价比上来说，西重买我们的重镗应当是更合算的。”唐子风说。
郑明元说：“我承认你们的产品在价格上有一些优势，不过这不是我们考虑的重点。为了保证产品质量，我们在设备上多花一点钱还是可以承受的。”
唐子风说：“这可不是多花‘一点’钱的问题。一台进口重镗起码是1500万，而且用的是外汇。而我们提供的重镗价格可以在1200万以下，全部是人民币支付。至少300万的差价，西重也不考虑吗？”
郑明元断然地摇摇头，说：“我们目前不可能考虑从临一机采购。300多万的差价的确是比较有吸引力，但我们还是要考虑未来的生产需要。如果现在贪图便宜，未来生产中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郑厂长，我们……”
唐子风还想做一些努力，但秘书已经从郑明元那里得到了暗示。他站起来，走到唐子风面前，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唐助理，不好意思，郑厂长这边还有比较重要的工作，你看咱们今天是不是就到这里了？”
唐子风向郑明元看去，发现郑明元已经低下头看桌上的文件去了，似乎唐子风和韩伟昌二人是不存在的透明物体。
面对郑明元的这种渺视，唐子风可一点办法也没有。西重的级别比临一机还要高半级，就算是周衡亲自上门来，郑明元也可以不给面子，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唐子风呢。
“唐助理，你看咱们怎么办？”
从郑明元的办公室出来，韩伟昌向唐子风问道。问罢，他又自作聪明地献计道：“要不，咱们就像上次对付金车那样，找找他们的把柄，逼着这个姓郑的低头。
我听说，很多企业买国外的设备，都是为了从国外厂家那里拿好处。有些国外厂家会给咱们这边的人提供出国旅游的机会，你说这个郑明元是不是也拿了人家的好处？”
“老韩，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是不是？”唐子风没好气地斥道，“上次是金车欠了咱们的钱，他们理亏在先，我们做得过分一点，说出去也还占着理。现在人家西重想从国外买一台设备，不想用咱们临一机的产品，这有什么错？咱们为了拉业务，还像上次那样去搜集人家的把柄，真以为人家的保卫处是吃素的？”
“这有区别吗？”韩伟昌低声嘟哝道，不过内心倒是接受了唐子风的这个说法。
凡事都要讲个师出有名，金车赖账不还，临一机怎么反击都是有理的，所以上次唐子风敢于用照片去威胁宋福来和葛中乐。
但这一次，郑明元可没得罪临一机，自己为了一单业务就去威胁别人，让人家揍一顿都是活该。
其实，韩伟昌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有些财迷心窍了，才会出这样的馊主意。一台重镗的价格是在1000万元以上的，他就算是拿5‰的提成，也有5万元，这就是他头脑发昏的原因所在。
唐子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皱着眉头对韩伟昌问道：“老韩，你在西重有没有认识的人？”
“没有。”韩伟昌摇头说。
“这个可以有。”唐子风启发道。
“是真的没有……”
“你就不能想办法认识一个？”
“咦，你这样一说，我倒是觉得真的可以有一个……”韩伟昌眼睛一亮，说道。
韩伟昌说的“可以有”，并不是他真的认识西重的什么人，而是他想起自己在西重所在的建河市有个拐了几道弯的亲戚。他还是七八年前与这位亲戚在临河见过一面，此后就再没什么联系了。
唐子风要求他想办法认识一个西重的人，他觉得可以从这个亲戚身上入手。
唐子风听罢韩伟昌的解释，二话不说就把他带到了建河市电信大楼，让他开始打电话联系。
韩伟昌并没有在建河的这位亲戚的联系方法，他需要先打电话回临河，找其他亲戚讨要这位亲戚的电话号码，然后再与这位亲戚联系，接着再通过这位亲戚介绍西重的关系。
一通电话打了足足有两个小时，光电话费就花掉了200多块钱。这笔钱，唐子风毫不犹豫地让韩伟昌自掏腰包出了，韩伟昌心疼得滴血，但也不得不答应。年前唐子风带韩伟昌去井南推销打包机，韩伟昌应当拿到的提成款有四五万，现在花了200块钱打长途电话又算得了什么。
当天晚上，唐子风和韩伟昌在建河市一家档次挺高的饭馆开了个包间，坐下等了半个来小时后，一位40出头，戴着眼镜的男子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满脸懵圈地问道：“请问，哪位是临河来的韩科长？”
“我是。”韩伟昌站起身，笑着迎上前问道：“请问，你是西野生产处的潘科长吗？”
那男子与韩伟昌握了握手，说道：“是的，我是潘士凯。老何说你是他的亲戚，想找一个西重的人了解一些情况。我可得事先声明，如果涉及到我们厂里的秘密，我是不便于透露的，这可不是不给韩科长你面子的事情，你应当能够理解吧？”
“理解，理解。”韩伟昌说，“我也是企业里的，这些规矩还是懂的。来来来，潘科长，先请入席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临一机的厂长助理唐子风，是我的领导。”
“哦，唐助理，失敬了。”已经入席的潘士凯欠了欠身子，算是向唐子风致意的意思。临一机也是国内知名的企业，以潘士凯的岁数不可能不知道临一机的级别。唐子风作为临一机的厂长助理，级别肯定是在潘士凯之上的，所以他需要做出一个恭敬的表示。
当然，他也只是需要做一个表示而已。唐子风级别再高，也管不着西重的事情，所以潘士凯是不用怕唐子风的。
唐子风笑道：“潘科长不用客气，咱们是两家企业的人，要不就别互相称什么职务了。我称你一句老潘，你称我一句小唐，你看如何？”
“也好。”潘士凯应道。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俩临河来的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是受人之托来的，对方对他也没啥约束力。对方既然想显得亲密一点，他就由着对方好了。反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是有数的，也不怕对方扔出什么糖衣炮弹。

第九十七章 老韩是个老工艺
潘士凯来之前，唐子风已经点好了菜，并吩咐服务员等客人一到就开始上菜。
潘士凯坐下，刚刚与韩伟昌聊了几句闲天，各色菜肴就流水般地送上来了。唐子风点的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潘士凯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一看菜品就知道对方下的本钱不小，这一桌子菜的价钱够他家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唐助理，这……这太奢侈了吧，我实在是无功不敢受禄啊。”潘士凯不安地说。
他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除了有限的几回陪重要客户吃饭时品尝过这类菜肴之外，平时哪有这样的口福。
看到满桌的龙虾、鲍鱼，他只觉得嘴里的唾液在汩汩流淌，但他也非常清楚，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这桌菜吃起来可口，届时想再吐出来就难了。
唐子风笑道：“老潘，这算什么禄？咱们之间素昧平生，我们这样把你请过来，实在是很唐突了。这一桌菜，就当是我们给你赔礼，你可别嫌弃。”
潘士凯说：“哪里哪里，我和老何是多年的朋友了，老何说他和韩……呃，和老韩是亲戚。我想，朋友之间，互相介绍个人认识一下，也没什么。俗话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所以我就来了，倒想不到唐助理和老韩你们会这样客气。”
“这算什么客气。”韩伟昌接过他的话头，“老潘，你说得对，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老何跟我说过，你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本来今天晚上我是让老何也一起来坐坐的，可他正好要上晚班，没有办法。改天咱们再聚一次，大家好好聊聊。”
“是是，要不到时候我做东。”潘士凯许着虚伪的诺言。
其实，他和韩伟昌的那位亲戚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最好的朋友”，也就是走动过几回而已。他相信老何并不是因为要上什么夜班而不能来赴宴，更大的可能性是唐子风他们要跟他谈一些私密的话题，老何来了反而就是打岔了。
“来吧，先趁热吃吧。”唐子风拿起筷子，向二人招呼道。
大家象征性地谦让了几句，便开始动筷子了。服务员把酒也送了进来，并且给几个人分别倒上。有了酒，沟通就变得容易了，大家分别为友谊、财富、事业、理想、世界和平等主题碰杯，一来二去，一瓶五粮液就见底了。唐子风让服务员又开了一瓶酒，不过大家喝酒的速度倒是放慢了。
“唐助理，你们找我，是想了解什么情况？”
带着几分醉意，潘士凯向唐子风问道。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他再端着架子就没意思了。人家顾着面子，没主动提起这个问题，他可不能装傻。
唐子风说：“老潘，不瞒你说，我和老韩这次到建河来，是想向西重推销我们厂的重型镗铣床。”
“重镗？”潘士凯琢磨了一下，说：“我们的确是要进一台重镗，不过领导那边已经定下了，说是准备从国外引进，临一机应当是没机会的。”
“国外，包括哪几家呢？”唐子风问。
这个问题并不算是什么秘密，事实上，唐子风如果想了解这个情况，从机械部那边问也是可以的，因为西重要与国外厂商谈判，总是要向部里备案的。
潘士凯也知道这一点，他说：“厂里目前联系的有四家，德国的道斯、海姆萨特，意大利的麦克朗，日本的佐久间。”
唐子风点点头，这几家都是国际上生产重型镗铣床的知名企业，西重与它们联系并不令人感到意外。他问：“那么，目前谈判的进展如何呢？”
潘士凯迟疑了一下，说：“这件事，你们别说是我透露的。厂里原来倾向的是道斯或者海姆萨特，但现在恰恰是和这两家的谈判有点僵，反而是麦克朗和佐久间的态度还算好，但厂里又不甘心从它们两家引进。”
“为什么会僵呢？”唐子风追问道。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潘士凯也没法再隐瞒了。其实工厂里也没那么多秘密，就像采购重镗这件事，很多参与谈判的领导和技术人员回来之后也是随便乱说的，有心人如果想打听，肯定都能打听到。
潘士凯是受人之托前来与唐子风他们见面的，他能走进这家饭馆，自然就没打算对唐子风他们隐瞒太多。这当然不是因为唐子风点了一桌好菜，而是潘士凯要照顾到自己与“老何”之间的关系。人家托到你门上，你张嘴就来一句“无可奉告”，以后还想有朋友吗？
“其实，我们和两家德国企业之间的分歧，主要是在售后服务方面。”潘士凯说，“我们要求签合同的时候，必须规定在设备出现故障之后，对方应当在一星期之内派出维修人员抵达西野，并且最多不超过一星期时间完成维修。但对方只承诺对属于厂家责任的故障予以保修，但修理的时间不予保证。”
“也就是说，他们哪怕是一年以后再来修，也不算违约。”唐子风问。
潘士凯苦笑道：“唐助理要这样说也可以吧。”
韩伟昌说：“一年以后倒也不至于。我想，德国人可能是觉得路程太远，他们要派人过来，一星期时间怕是不够，所以不愿意答应这样的要求。”
潘士凯摇摇头：“也不是……怎么说呢，嗯，我就这么说吧，我们厂里原来就有一台道斯公司生产的外圆磨床，坏了已经有一年多了，我们给道斯公司发传真，希望他们派人来维修，结果他们真的拖了一年时间都没派人过来。”
“有这样的事情？”这回轮到唐子风惊愕了。
他先前说一年时间，纯粹是调侃。从德国到中国，万里迢迢，厂商方面要派维修人员过来，稍微耽搁一点时间，唐子风是能够理解的。但要说拖了一年多都没派人过来，可就有点过分了。
在后世，已经很少有外国企业敢这样嚣张了。许多国外厂商都在中国建了售后服务中心，以便及时响应中国用户的服务申请。
即便是那些尚未在华建立售后服务中心的外国企业，反应速度也是非常快的，他们会及时从国内或者设于东南亚一带的售后服务中心派人过来解决问题。
究其原因，在于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装备市场，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中国用户。
此外，国产装备对进口装备的替代，也是国外厂商“改性”的重要原因，用户的选择多了，你再想维持官商作风，人家就要用脚投票了。
但在1995年，中国对国外的依赖还是非常强的，而中国市场的规模又不大，对于许多西方跨国公司而言，不过是一块食之无肉、弃之有味的鸡肋而已。一台设备拖上一年不给你维修，也算不上什么恶劣的事情，有能耐，你自己造呀……
“你们都吃过这样的亏了，为什么还要买德国人的东西。”韩伟昌不满地问道。
潘士凯说：“没办法，德国人的东西好用啊。另外，我们也要对我们的客户负责，人家一听你是用德国设备加工的，心里就踏实了一半。如果我们说我们是用国产设备加工的，就算你生产的东西一点瑕疵都没有，人家也要多检查几回。”
“你们那台道斯的外圆磨床，现在还趴着吗？”唐子风问。
潘士凯说：“可不是还趴着吗？这是我们厂唯一的一台加工直径800毫米的外圆磨床，这一趴窝，很多生产都耽误了。好几回我们都不得不把零件拿到其他厂子去帮着加工。”
唐子风扭头去看韩伟昌，问道：“老韩，你会不会修磨床？”
“我？”韩伟昌一怔，旋即连连摆手，“唐助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这是人家西重的设备，而且还是进口货，我怎么敢碰。”
唐子风说：“我没问你敢不敢碰，我只是问你会不会修。”
“这……”韩伟昌呲牙咧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了。
潘士凯诧异地说：“唐助理，你不会是说想替我们厂修那台磨床吧？”
唐子风说：“我们临一机也生产外圆磨床，既然会生产，想必维修也不是什么问题。老韩是个老工艺了，技术是非常过硬的。我琢磨着，你们其实根本没必要等道斯派人来，自己找人把磨床修了就行了。
你想想看，就算道斯同意派人过来，人工费是多少？材料费又是多少，弄不好，你们花的钱比买一台新磨床还贵呢。”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潘士凯为难地说。
唐子风说：“这事当然不能让你做主，我会去和郑厂长谈。不过，首先我要确认我们能不能把这台磨床修好。老潘，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这台磨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看看……倒是没什么问题。”潘士凯说，“我们厂里也有你们临一机生产的磨床，外圆磨、平面磨、成形磨都有，质量还是不错的。我请你们的专家去看看那台出故障的道斯磨床，也是合理的事情。只是，老韩真的会修磨床吗？”
“这个……”韩伟昌看看潘士凯，又看看唐子风，最终牙一咬，说道：“可以会！”

第九十八章 术业有专攻
唐子风和韩伟昌在建河等了两天，终于等来了潘士凯的回音。
潘士凯向西重生产处处长祝启林汇报之后，祝启林表示，可以让临一机的专家过来看看，至少可以诊断一下磨床的问题出在哪里。再如果临一机的专家有把握把磨床修好，费用也合理，那么请他们来维修也是可以的。
维修一台磨床的事情，倒也用不着再请示厂领导。祝启林点头之后，潘士凯便带着唐子风和韩伟昌来到了他们的精密加工车间，察看那台出故障的道斯磨床。
在这两天时间里，韩伟昌已经向唐子风做过一个简单的科普，说其实临一机对道斯的磨床是有过研究的，他并不是瞎吹牛。
临一机过去为了开发新型磨床，采取了博采众长的方法，通过一些渠道采购了几款国外磨床进行拆解、仿测，有些昂贵的磨床临一机买不起，但也到拥有这种磨床的企业去参观过，掌握了这些磨床的基本情况。
当年中国的工业水平与西方国家有着很大的差距，有些进口机床的部件所采用的材料和加工工艺都超出了中国企业的能力范围。
临一机要仿造这样的机床，必须独辟蹊径，而这就需要工艺工程师们创造性地提出解决方案。
韩伟昌作为临一机的工艺科副科长，在这些方面颇下过一些工夫，现在拿出来唬唬西重的人还是足够的。
西重的这台800毫米高精密外圆磨床，恰好就是韩伟昌研究过的进口磨床之一。他让操作工加工了几个工件，看了看机床的工作状况，又察看了工件的加工误差，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应当是主轴轴承磨损了，导致主轴旋转精度超差，径向间隙过大，加工出来的圆度误差超过了额度值。”韩伟昌笃定地说。
潘士凯点点头，说：“我们也是这样判断的，只是不如你们专业，不敢下结论。”
韩伟昌谦虚道：“术业有专攻，我们就是干这行的，见得多了，有些判断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那么，你们能修吗？”
“修倒是可以……”
这一回，韩伟昌的话没那么爽快了，他把目光投向了唐子风。
唐子风不明白韩伟昌的意思，他问道：“老韩，什么情况？”
韩伟昌说：“唐助理，这台磨床的问题，是主轴轴承磨损。这款磨床的主轴是由两套双列圆柱滚子轴承和一套60度角接触双列推力球轴承支承的，三套轴承都是瑞典SKF的。咱们厂生产的外圆磨床也有用这几种型号轴承的，所以咱们厂的仓库里就有这三种轴承……”
“是SKF原装的吗？”潘士凯问。
韩伟昌说：“当然是原装的。这三种轴承，国内也有仿造的，但我们测试过，国产货刚性和高速性都不如SKF原装的。所以我们厂生产精度磨床的时候，用的都是SKF的原装轴承。”
“那么，如果我们向你们买这三套轴承，大概要多少钱？”潘士凯又问。
韩伟昌说：“具体价格我不太清楚，总共应当超不过2000块钱吧。”
“这么贵！”
“才2000！”
唐子风和潘士凯两个人同时惊呼了一句，说完才发现两个人的话味道完全不同。
唐子风对轴承价格没啥概念，觉得不过就是一辆板车上都有的配件，再贵能贵到哪去，怎么会值2000元钱。
而潘士凯却恰恰相反，他知道国产轴承很便宜，但进口轴承都是死贵死贵的。
西重的进口设备不少，过去国外厂家来做维修的时候，换一个轴承收一两千美元也是正常的事情。现在要换三套轴承，即使韩伟昌报出2000美元的价格，他也不会嫌贵，结果韩伟昌说的却是2000元人民币。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临一机作为机床生产厂家，轴承是向SKF直接采购的，而且批量比较大，价格方面自然就比较便宜了。西重请国外厂家来做维修，厂家那边当然会把配件的价格报到天上去，维修的利润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如果总共是2000元嘛……”潘士凯稍稍定了定神，说道：“我向领导请示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请你们的人带几套轴承过来，给我们换上。不过，咱们丑话也得说在前面，如果是你们来帮忙换轴承，换完以后磨床的加工精度和使用寿命，你们能不能保证？”
“这是肯定能够保证的。”韩伟昌说，“我们厂里自己使用的进口机床，我们也是维修过的，修完没有任何问题。你们这种磨床，我们虽然没修过，但类似的型号我们是卸解过的，装上去之后精度和使用寿命也没问题。”
“这个……”潘士凯还在犹豫。一台进口磨床价值200多万，这不是韩伟昌随口说说，他就能够相信的。
唐子风看看韩伟昌，问道：“老韩，你刚才说的，是实情吗？”
韩伟昌苦着脸：“唐助理，我是那种爱吹牛的人吗？”
“呵呵。”唐子风给了韩伟昌一个意味深长的呵呵。
他当然知道，韩伟昌不但爱吹牛，还擅长于在客户面前说瞎话，甚至在报纸上还说过瞎话……这其中难免也有受到唐助理耳濡目染影响的缘故。
他刚才对韩伟昌问那句话，就是要确定韩伟昌到底打了多少埋伏，听到韩伟昌的回答，他便明白这一回韩伟昌说的的确是实话。
明白了这一点，唐子风便有信心了，他对潘士凯说道：“潘科长，这样吧，咱们可以签个维修协议。我们给你们换上新轴承之后，磨床的精度如果达不到原来的水平，我们分文不收，三套轴承白送。一年之内，这台磨床如果因为轴承的原因再次发生故障，或者精度下降，我们全额退款。你看如何？”
“这样啊？那好，我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潘士凯动心了，唐子风开出这样的条件，的确是很有诚意了。
从西重方面来说，请临一机来修这台磨床，当然也有风险，万一修不好，回头再请道斯的售后来修，难免要付出更大的成本。
但是，他不可能让临一机去赔偿这部分费用，人家好心好意来帮你，还提供了价值2000元的三套轴承，你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请临一机来帮忙维修，对于西重来说也是一种无奈之举。他们一开始的确是把修理磨床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原厂商道斯公司身上的，可道斯公司或许是因为业务繁忙，或许是因为看不上这个维修订单，给西重的答复倒是客客气气，但具体到啥时候派人过来，就推三推四，始终不肯给个准话。
为此事，祝启林在生产处也曾发过脾气，并放言实在不行就到国内找个厂家来修，修到能够凑和用一段就行。西重现在有几项生产任务都要用到这台800毫米外圆磨床，它趴窝实在是趴得不是时候。
潘士凯知道祝启林的想法，现在听韩伟昌说临一机有SKF的原装轴承，又懂得维修方法，自然就动心了。临一机的信誉在业内还是不错的，毕竟是十八罗汉厂出身，机械行业里的老一代人谁不知道十八罗汉厂的赫赫大名呢。
接到潘士凯从车间打去的电话，祝启林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地过来了。一进车间，他顾不上与唐子风他们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真的能修这台外圆磨床？”
“祝处长，你应当相信我们临一机的技术水平。”唐子风骄傲地说。
“临一机……嗯嗯，过去还是不错的，这几年嘛……”祝启林说了一半，后面的话还是咽回去了。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上门来帮自己检修磨床的，自己再说那些煞风景的话，就显得太不通人情世故了。
“修好这台磨床，你们要收多少费用？”祝启林问。
唐子风看看韩伟昌，韩伟昌吭哧吭哧地说：“这个真不太好算。三套轴承按我们的采购价，加一个手续费，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估计超不过2000吧。不过，维修费用这边……我们要派人过来，还得带着工具过来，这个费用……”
“我们只收材料费，工时费全免。”唐子风打断了韩伟昌的话，对祝启林说道。
“工时费全免？”祝启林一怔，“这是为什么？……你们派人过来，交通费也不少呢。”
唐子风说：“交通费我们自己承担了，工时方面，反正都是我们厂里的人，干不干活都是要发工资的，所以也不必收了。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如果我们能够帮西重把这台磨床修好，祝处长能不能替我们向西重的厂领导递个话，请他们考虑一下采购临一机的重型镗铣订。”
“你们是为了重镗来的？”祝启林有些后知后觉。
潘士凯是知道这件事的，但他没向祝启林汇报此事，只说临一机有人到建河出差，听说西重的磨床坏了，愿意过来看看。祝启林当时还觉得有些纳闷，不知道临一机的人为什么这么热心，现在一听，才知道人家是别有用心的。
“重镗这件事，厂里已经定下了，要想改变，恐怕很困难。”祝启林迟疑着说。
“其实，唐助理，如果你们能够帮我们修好这台磨床，维修人员的交通费、工时费，我们都是可以付的，而且可以照着国内最高的标准来付，你们尽管开价就是，我们绝对不会还价的。”

第九十九章 极限速度
“祝处长，你误会了。”唐子风说。
“我并没有要求你去改变厂领导的决心，只是想请你给厂领导递个话而已。至于他们会如何考虑，就不麻烦祝处长操心了。”
“维修费用方面，我刚才说了全免，那就是全免。就算是重镗的业务做不成，能够花这么一点钱和西重结一个善缘，我们也是非常乐意的。”
“呃……”祝启林无语了，对方的姿态实在是放得太低了，提出的要求也几乎等于没有，他还能说啥呢？
所谓向厂领导递个话，这个尺度是非常宽泛的。他可以是正式地向厂领导递一个报告，汇报临一机的事情，也可以是以陪厂领导如厕的时候，随口提这么一句。唐子风说自己所图只是与西重结一个善缘，他还能说啥呢？
“唐助理……真是年轻有为啊。”祝启林最终只能是轻叹一声，感慨于后生可畏了。
从临河到建河的火车票，还真值不了几个钱。至于说派出工人来维修的工时费，就更不值钱了。
时下待遇好一点的企业，工人的工资也就是300元的样子，一天合十几元钱。派两个维修工过来，加上差旅补助啥的，能有100元吗？
当然，厂家派人出去做维修，收费不是照着工人工资算的，而是要算上企业的利润。但再怎么算，也就是几百元的样子，对于像临一机这样的大型企业来说，这点钱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唐子风给西重免了工时费，就相当于送了西重一个人情，也就是他向祝启林说的结个善缘。
祝启林明知这个人情值不了多少钱，也得念唐子风的好。西重是大型装备制造企业，每年都要采购大量的机床。就算是重镗的业务做不成，未来向临一机订几台别的机床，临一机拿到的利润也不止这点。
唐子风此举可谓是惠而不费，这就是会做生意的人了。
如果唐子风是个老推销员，有这样的眼光也不奇怪，可他偏偏才20出头的样子，居然也会如此上道。
除了商业眼光之外，祝启林更佩服的，是唐子风的担当。换成一个其他人，就算明白给潜在客户让利的道理，也不敢擅自做主，而是要先向领导请示一下。
毕竟这是涉及到好几百元钱的优惠，在一家国企里就算是大事了。就算你是厂长助理，这种没有明文规定的事情，你不上会讨论一下就自作主张，万一日后同僚拿这件事来指责你，你又怎么办呢？
祝启林自己就是国企里的中层干部，知道国企里办事的难度，所以才会如此感慨。
当然，所有这些感慨，在祝启林心里也就是转瞬而过。对方坚决不收维修费，自己如果再矫情，也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他想好了，如果临一机真有这个能耐，能够把这台磨床修好，那他就认真地向郑明元汇报一下这件事，算是还唐子风一个人情。
此外，未来厂里采购新机床，在同等条件下，他也会帮临一机说几句好话，总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吧。
“那么，祝处长，你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和唐助理他们签个协议了？”潘士凯在旁边请示道。
“可以。”祝启林说，“条件就照唐助理说的。另外，既然唐助理说了是免费给我们维修，那么未来即使修好之后还有一点小瑕疵，咱们也不能斤斤计较，该给临一机的材料费，咱们是一分钱都不能少的。”
唐子风笑道：“哈哈，那就照祝处长的意思签吧。说实在的，如果我们修过的磨床真的有瑕疵，我们是绝对不敢收材料费的，我们自己学艺不精，哪能让祝处长帮我们买单。”
这些话就是面子上的客套话了。什么叫瑕疵，这个定义是非常宽泛的。
大家都是玩机械的人，维修的效果如何，双方都能看得明白。如果临一机的水平真的不行，用不着祝启林说话，唐子风也会掩面而走，不好意思收钱。而如果真的只是瑕疵而已，祝启林肯定也不会吹毛求疵去赖这2000元的材料款，他这张老脸也不止2000块钱吧？
双方共同拟了一个维修合同，技术细节是由韩伟昌与西重方面的工程师共同商定的，唐子风负责的只是审核与价格、售后服务等相关的条款。
西重在合同上盖了章之后，通过传真发给临一机，临一机在传真件上盖章，再通过传真发回来，这个合同就算是生效了。未来，唐子风会把合同原件带回临一机，临一机盖章后再用挂号信寄回来，这就不必细说了。
双方成了合作伙伴，祝启林自然不会让唐子风他们再住在厂外，直接开了个条子，在厂招待所给唐子风他们开了房间，又给安排了一日三餐。这些费用是算在西重的招待费里的，这一进一出，西重还真没赚到唐子风多少好处。
临河市没有直达建河的火车，临一机的维修人员要先坐车到省城南梧，再换乘火车过来。从南梧到建河的直快列车要走两天一夜，这还没算上买票的时间。
要知道，时下国内火车票十分紧张，不管去什么地方，想当天就能买到票，只能是拼人品。当然，如果临一机的维修人员愿意买张站票，两天一夜地站着过来，又另当别论。
鉴于此，祝启林觉得维修人员能在三天内赶到，就已经是很不错了。可让他大跌眼镜的是，就在西重把合同的传真件发给临一机的第二天，两名穿着临一机工作服的工人就拎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出现在祝启林面前了。
“这是芮金华师傅，是我们临一机最好的装配钳工，没有之一。这位是宁默师傅，是负责给芮师傅拎工具箱的。”唐子风把两名维修工人介绍给祝启林。
祝启林瞪着滚圆的眼睛，上前握住芮金华的手，语气中略带激动地说：“芮师傅，我听说过你的。1982年机械部组织全国大型企业钳工大比武，你拿了一等奖，对不对？别的人我都没记住，就是你的姓比较特别，我就记住了。”
“哈哈，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记得当时西重有位师傅也是一等奖，分数比我高的。”芮金华说。
“是我们总装车间的王孝全师傅，他已经退休了。”祝启林说，“不过，就算他没退休，修理机床这种事，他也干不了，他不是装机床的。”
“是啊是啊，各有专长嘛。”芮金华说。
寒暄之后，祝启林忍不住就把心里的疑惑提出来了：“芮师傅，你和小宁师傅是正好在西野这边出差吗？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芮金华一指唐子风，说：“是我们唐助理说西重这边非常着急，很多业务都因为这台磨床耽误了，所以让我们坐飞机过来的。”
“飞机……”祝启林把嘴张得老大。他转头去看唐子风，目光里已经有了一些复杂的神色。
90年代中期，国人坐飞机已经不算是很稀罕的事情了，祝启林外出开会的时候，偶尔也会坐坐飞机。
但即便以他的职务，出差坐飞机也是要厂领导签字批准的，如果没个特殊理由，厂里肯定不会允许中层干部坐飞机出行。至于说普通工人，要坐飞机那就完全是天方夜谭了，一个工人能有啥急事，犯得着花上千块钱去坐飞机吗？
祝启林不了解临一机的经济状况，但他坚信，临一机也绝对不是随便会让职工坐飞机出行的。大家都是国企，财务制度上能有多大差异？
西重的确是急着要修复这台磨床，但这种急只是精神上的，现实中，这台磨床已经坏了一年多了，不也没修好吗？一年多都能够忍受，西重哪里忍不了几天时间？临一机完全没必要兴师动众让工人坐飞机过来维修的。
此前唐子风已经与祝启林说好，所有的交通费用都由临一机承担，这就意味着临一机是花了大价钱来帮西重修机器，这个人情可就很重了。这是打算让祝启林背上道德枷锁的节奏吗？
如果唐子风真是这样打算的，那就未免有点心机过重了。过犹不及的道理，这个年轻人不懂吗？这样非逼着别人欠人情的做法，效果其实是适得其反的。祝启林非但不会因此而感谢唐子风，甚至可能连此前的感动都会大打折扣。
唐子风看出了祝启林的心思，他笑着说：“祝处长，你别误会了。我让芮师傅他们坐飞机过来，这件事与西重无关。我们只是想测试一下临一机做售后服务的极限速度。未来我们准备对临一机生产的机床推出省内24小时、省外48小时的快速响应政策。
“具体来说，就是如果客户是在东叶省省内，向我们报修之后，我们承诺24小时之内维修人员到达现场。如果客户是在东叶省之外，我们承诺48小时到现场。这一次，我们就是拿西重当个实验品，做一次测试，还请祝处长别怪我哟。”
“省外48小时快速响应？你们真的打算推出这样的政策？”
祝启林看着唐子风，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第一百章 售后服务政策
“全国范围内48小时响应？他们真是这样说的？”
副厂长办公室里，郑明元听着祝启林的汇报，不禁也有些动容。
没在一线工作过，是难以体会当设备出现故障而厂家维修人员迟迟不到所带来的那种令人崩溃的焦急感觉。
西重这么大的企业，各式机床有上千台，其中难以替代的机床则有近百台之多。这些机床一旦出现故障，整个生产就卡住了。
前序的加工未完成，后序工序就只能等着。有时候全厂都在赶进度，偏偏一台关键机床出故障了，一趴就是十天半月，厂长们连哭的心都有了。
西重有自己的机修车间，技术水平还颇为不错，对于一些常见的故障，机修车间自己就能够修复，不至于影响生产。但有些故障是机修车间拿不下来的，这就需要请原厂家派维修人员前来修复，原厂家的响应速度一直都是饱受诟病的。
西重地处西部，交通不便。而国内大多数的机床企业都位于东部，主要集中在东北、长三角、珠三角等地，从这些地方前往西重，火车的车程都在两天以上，再加上一些中转的麻烦，修理工能够在一星期之内赶到，都已经算是高效率了。
再至于说国外厂家，那就更没指望了。这几年中国工业发展比较快，进口设备数量不断增加，有些国外厂家开始在国内建立售后服务处，服务响应速度倒是有所提升。
不过，即便是这些在国内建立了售后服务处的，服务人员数量也非常有限，而且主要是服务于后世的“包邮区”，要让他们派人千里迢迢赶到西野来修台机器，那就得看对方的心情了。
西重的那台800毫米精密磨床出故障之后，生产处在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制造厂家德国道斯公司，请他们派人来维修。
道斯公司在中国没有售后服务处，有一个亚太服务中心，是设在新加坡的，而且人手也不足，据说如果要等亚太中心派人过来，排队要排到1996年。
西重询问道斯公司是否能够从德国本土派个修理工过来，人家倒是答应得非常爽快，不过旋即就开出了一张账单，说材料费若干，工时费若干，交通费若干，特殊津贴若干，林林总总加起来，奔着三四万美元去了。这一台磨床也就不到40万美元，修几个轴承就要花掉1/10的价格，谁受得了？
西重当然要拿出合同条款，跟对方掰扯一下售后服务政策的问题。人家说了，免费也可以啊，但你得等是不是？实在等不及，要不你们再买一台，一洗一换的，不就没风险了吗？
这次西重准备从国外进行重镗，也有人提出质疑，说万一新买的重镗出了故障，对方又这样推诿，该怎么办？
进口一台重镗要花1500万左右，而且还是外汇，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如果花了大钱，设备却趴窝了，而且一趴就是大半年，这个损失算谁的？
不过，这时候就有人提出反面意见了。这些人认为，磨床的事情只是一个特例，新买的重镗不见得会马上出故障，出了故障也不见得自己就修不了，就算自己修不了，大不了多花点钱请道斯从德国派人过来修也可以，毕竟是小概率事件嘛。
让西重领导层最后下定决心要从国外引进的，除了对进口设备的青睐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国内机床企业的服务也谈不上比国外好多少。
修一台设备耽搁个把月时间就很常见的事情，而且有些企业派出的修理工水平不怎么样，态度还颇为傲骄，吃住接待啥的如果不够满意，就会在维修的时候故意找茬，动不动就说某某配件忘了带过来，需要发函回去让厂里寄过来。
90年代中期，国内的邮政速度可远比不上后世，一个邮政包裹在路上走半个月也算不了什么。这里里外外耽误的时间，也够从德国请个人过来修了。
正因为如此，当祝启林向郑明元说起唐子风的承诺时，郑明元才觉得情况不同了。
“你是说，临一机的风气可能跟过去不一样了？”郑明元对祝启林问道。
祝启林点点头：“完全不一样。这个唐子风，我和他接触了一下，感觉和原来临一机的干部气质完全不同。他姿态非常低，完全是一种把客户当成上帝的感觉。
其实过去临一机也提过这样的口号，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临一机原来那个销售副厂长马大壮，郑厂长你也是接触过的吧，喝起酒来非常痛快，但临到做事的时候，满肚子都惦记着自己能得多少好处。”
“当时临一机的整个班子都烂掉了，也不光是马大壮一个。他们的正厂长郑国伟我也接触过，原先还好，后来就完全没一点厂长的样子。”郑明元评论说。
都是机械部下属的企业，相互之间那点事情，谁能不熟悉呢？像马大壮、郑国伟这些人，与郑明元在一起喝酒也不下十次了，谁的人品如何，大家心里都是明镜一般的。西重不敢用临一机的设备，与此也不无关系。
祝启林说：“郑国伟他们落马，部里派了周衡去当厂长，应当是有些新气象吧。最起码，他们这个厂长助理唐子风，就显得很有能力。”
郑明元说：“唐子风是周衡点名带到临一机去的。老周这个人，咱们都是很清楚的，有能力，有担当。我原来还担心他一直坐机关，到临一机去不见得能够打开局面，现在看来，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我虽然没有看到临一机现在的面貌，但前几天唐子风带着一个工程师到我这里走了一下，也是来谈重镗的事情。我当时也觉得他的气质和临一机原来的干部大不相同。”
“唐子风这么殷勤，主动提出帮咱们修磨床，而且连工时、交通费都免了。目的就是想让咱们重新考虑要不要向他们订购重镗。郑厂长，你看这事……”
祝启林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腔，后面的话自不必说了。
唐子风向他提出的要求，仅仅是让他向西重的厂领导提一下重镗的事情，并没有让他去劝说厂领导。但唐子风的低调，让祝启林有些过意不去，此时也就难免要帮他说句好话了。
郑明元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安排一下，今天晚上请临一机的几个人吃顿便饭，我到时候也去。饭桌上咱们和临一机的几个人都聊聊，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临一机的现状。
光听唐子风一个人说是不行的，这个年轻人有点滑头，他说的话，也不可全信。倒是那两个维修工人，我觉得会真实一些。”
“郑厂长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祝启林应道。
到了晚餐时间，郑明元在祝启林的陪同下来到小食堂的一个雅间。临一机的人已经到了，作陪的是潘士凯。郑明元打眼一看，眉毛不由皱了起来：
“小潘，怎么你就请了唐助理和韩科长，芮师傅和宁师傅呢？”
“他们不肯来……”潘士凯苦着脸说。
祝启林给他安排任务的时候，可是让他要把临一机的四个人都请来的，结果唐子风和韩伟昌满口答应了，芮金华和宁默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厂里有规定，他们只能吃大食堂，不能接受宴请。
潘士凯让唐子风帮忙劝说，孰料唐子风反而站在芮金华他们一边，说厂里的确有规定，不能破例。
“唐助理，这是什么意思？”郑明元不满地问道。
唐子风笑道：“郑厂长，您别介意。我们的确是有这样的规定，售后服务人员到客户那里去，不得接受宴请，不得收受礼物或财物，不得接受客户安排的旅游等特殊待遇。”
“我和韩科长是来谈业务的，不受这个规定约束，但芮师傅和宁师傅是我们派出的售后服务人员，他们如果接受了西重的宴请，就属于违反规定了。”
“这是我们的心意，又不是他们主动要求的。芮师傅是咱们系统内数得上号的人物，能够专程过来帮我们修理磨床，我们就感谢不尽了。一顿便饭，大家只是在一起坐坐，又算得了什么呢？”祝启林说。
唐子风说：“祝处长的美意，我替芮师傅领了。但这个头不能开。这一次祝处长是好意，请芮师傅他们吃饭。下一次他们去其他企业，如果人家没有这样的好意，他们会怎么想呢？”
“我们这样严格规定，也是为了防微杜渐，如果因为客户主动宴请就可以破例，这个规定最终肯定是名存实亡的。”
“你们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郑明元盯着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说：“郑厂长可以监督。我们的售后服务政策也是刚刚开始建立，包括不得接受宴请的规定，以及国内48小时响应的规定，我们都会坚持执行下去。我不怀疑初期会有一些不尽人意的意外情况出现，但我们坚持这个规定的决心是不会变的。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最终这个制度就能够建立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没有退路
以郑明元的阅历，当然知道唐子风是在他面前作秀。
但临一机能够想到用这样的方法作秀，就比国内许多企业要强得多了，这反映出临一机领导层的一种意识。
关于售后服务人员不得接受吃请之类的规定，很多企业都有，西重也有。
不过，大家都没把这条规定当成太重要的事情，服务守则上的确是这样写了，但你真的接受了对方的吃请，厂里也不会给你什么惩罚。除非是吃相太难看，比如公然索要财物之类，客户那边跑过来投诉了，厂里才会给予相关人员一些处分。
中国是个人情社会，大多数客户请厂家的售后人员过来维修设备，吃顿饭、送点礼品啥的，都是很寻常的操作。
毕竟这么大的厂子，也不缺这一顿饭的钱，是不是？人家大老远来了，累得汗流浃背的，你不意思意思，好意思吗？
但这种“意思”一旦成为惯例，售后人员就被养刁了。你如果不“意思”，或者“意思”不到位，售后人员就会给你撂脸子，让你难受。客户都是着急要等着设备修好的，犯得着为一顿饭的事情去得罪售后人员吗？
这一次郑明元让祝启林请临一机的维修人员吃饭，压根就没多想什么。在他看来，吃顿饭是很平常的事情，对方口头上客气两句是难免的，但最终肯定会“盛情难却”，半推半就地过来赴宴。
潘士凯去请唐子风一行的时候，是明确说了郑明元要出场陪同的，芮金华他们不来，可真有点驳郑明元面子的意思，这在场面上也是比较忌讳的。
可唐子风就能够这样坚决地驳郑明元的这个面子，目的就是向郑明元展示临一机的态度。
他说到这个程度，郑明元当然不可能生气，而只会被唐子风说服，进而对临一机另眼相看。
郑明元不吭声，祝启林也就看出了他的想法，连忙出来打圆场，说：“临一机作风严谨，真的值得我们学习。既然芮师傅和宁师傅不方便来赴宴，那就实在是很遗憾了，唐助理和韩科长，先请入席吧。”
“小潘，你跟食堂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给芮师傅和宁师傅打菜的时候，要多打几个好菜，咱们不能怠慢了他们，知道吗？”郑明元向潘士凯吩咐道。
“好的，我会跟食堂说的。”潘士凯答应道。
唐子风笑道：“那我就替芮师傅和小宁谢谢郑厂长的关心了。”
“应该的。你们有严格的规定，我们也不好替你们破例，但到食堂多打几个好菜，这不违反规定吧？”郑明元说。
大家各自说着客套话，分宾主落座。郑明元自然是坐了主位，唐子风坐在主宾的位子上。郑明元的另一侧是桌上排名第三的位置，祝启林让韩伟昌坐，韩伟昌坚决不答应，拉着潘士凯坐在下首。祝启林客气了几句，也就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去了。
有厂长亲自作陪的宴席，档次自然是不会低的。各色好菜流水般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潘士凯打开一瓶泸州大曲，给众人倒上。郑明元先端起酒杯，敬了第一圈酒，接着是唐子风借花献佛，敬了第二圈酒，再往后就是祝启林起身敬酒，这些细节也不自说了。
酒过三巡，郑明元放下杯子，对唐子风问道：“小唐，你跟我说说看，临一机现在是什么情况？”
“情况非常严峻，如果我们不能恢复重型机床市场，未来临一机就会不复存在了。”唐子风说。
“你们有把握恢复重型机床市场吗？”郑明元又问。
唐子风说：“周厂长和我都没有退路了，有没有把握都必须做成。”
“……”
郑明元无语了。这个小年轻说话也是够直接的，照常理，他怎么也得讲点大道理，比如事关企业荣辱、国家兴衰之类的，结果他却把这事解释成事关周衡和他自己的前途。这种话如果传到上级领导那里去，怎么也算是思想观念有问题吧？
但恰恰是这样的一个回答，让郑明元对临一机增加了好几分的信心。
企业是国家的，企业搞得好不好，与厂领导当然有些关系，但也仅仅是有些关系而已。这些年国企大面积亏损，很多企业甚至直接破产了，但厂领导换个地方还能当领导，级别不变，所以大家对企业里的事情并不会太上心。
正常的管理当然是要做的，但如果太麻烦，或者会得罪人，企业领导可能就懈怠了，人生苦短，何必让自己这么累呢？
郑明元自忖是个有事业心的厂领导，对于西重的兴衰还是比较在乎的。但涉及到一些重大决策的时候，他难免还是要看看其他厂领导的态度，轻易不会为了厂里的利益而去得罪同僚。
比如说采购重镗这件事，大多数人倾向于买外国的，少数人觉得买国产的也不错，但后者就不会强烈反对前者的意见，说到底，还是事不关己。
唐子风说周衡和他自己都没有退路了，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
关于二局派周衡去临一机的前后经过，郑明元也是有所耳闻的。周衡当了十多年的处长，兢兢业业，在部领导那里颇有一些好印象。这一次去临一机当厂长，如果干得出色，那自然是好上加好，级别问题就解决了。
但如果干砸了，临一机没有起色，他原来的好名声就会受到连累，没准到退休连个副局待遇都混不上。
换成其他人，应当是不会接临一机这个烂摊子的。现在全国机床市场普遍低迷，亏损面达到八成以上，临一机又是在领导层集体落马的情况下换将的，重振雄风的难度非常大。周衡本可以留在部里熬资历，等着退休，接这样一件事，纯粹就是得不偿失的。
但周衡却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个任命，这本身就反映出他的一种决心。既然他已经到了没有退路的境地，那么采取一些大刀阔斧的举动，就是在所难免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临一机会推出这样一套惊世骇俗的售后服务政策。
接下来，唐子风把周衡到任之后的所作所为，向郑明元等人做了一个介绍。听说周衡上任伊始就卖掉了奔驰车，用卖车所得报销了退休职工的医药费，郑明元不禁摇头感叹，说周衡的确是宝刀不老，凭着这样一股精神，临一机翻身有望。
“郑厂长，既然西重原来曾经打算从临一机订购这台重镗，就说明西重对临一机的技术还是有信心的。我们的重镗比进口重镗便宜1/3以上，而且承诺良好的售后服务政策，西重是不是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呢？”唐子风介绍完临一机的情况，向郑明元问道。
郑明元摇摇头，说：“小唐，我和你们的周厂长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周厂长现在有难处，我伸手拉一把，也是份内的事情。但采购一台重镗毕竟是一件大事，光凭价格和售后服务这两条，我恐怕很难说服其他的厂领导。”
“我们还需要做什么呢？还请郑厂长指点。”唐子风说。
郑明元说：“我们所以想采购国外的机床，不外乎两点。第一，是国外的机床性能更好；第二，是国外的机床质量有保障。你们如果能够在这两点上说服我，我就有话去向厂务会交代了。”
唐子风沉吟片刻，缓缓地说道：“质量方面，我现在打什么包票也都不算数，只能是让事实说话。不过，我们可以和西重签一个质量保障协议，类似于卖家电的企业那种‘一年包换、三年保修’之类，如果出现质量故障，我们不仅承诺快速修复，还可以向西重做出一些赔偿，郑厂长觉得如何？”
郑明元点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们倒也可以接受。说真的，我们买的一些国产设备，出了故障对方连句道歉都没有，这也是我们不愿意用国产设备的原因之一。”
“至于说到性能方面……”唐子风接着刚才的话说，说到这，他转头去看韩伟昌，说：“老韩，你觉得我们可以怎么做？”
韩伟昌想了想，说：“这个也好办。西重准备从国外进口的重镗，有哪些性能指标，请祝处长这边列个单子给我们，我们就照着这些指标进行设计。等设计图纸出来，请西重的同志审核一下，如果觉得我们的设计能够满足西重的要求，我们再正式签约。如果有哪些地方不满意，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修改，直到西重满意为止。唐助理，你看这样可以不可以？”
唐子风接过话头，对郑明元说：“郑厂长，刚才韩工说的，就是我们的承诺。西重有什么要求，可以向我们提出来，我们照着西重的要求进行设计。如果我们无法实现西重的这些要求，当然就不敢染指这台重镗了。”
“你们设计一台重镗，需要多少时间？”郑明元问。
这个问题依然是唐子风回答不了的，韩伟昌咬了咬牙，说道：“3个月吧……嗯，这只是我的估计，具体的时间，还得请示我们秦总工。”

第一百零二章 你师傅还是你师傅
“总算是不辱使命！”
建河开往南梧的火车上，唐子风如释重负地对一干同僚说道。
在建河的后几天时间里，郑明元没有再和唐子风见面，祝启林倒是天天都到磨床维修现场去，但也闭口不与临一机的人谈重镗的事情。
维修磨床的事情，是由韩伟昌、芮金华以及宁默三个人做的。其中宁默也并非只能帮芮金华拎工具箱，他在技校还是多少学了一些东西，加上他年龄最小，有些出力气的活，主要是由他来承担。
胖子人长得胖，也就是嘴馋而已，手上还是挺勤快的，智商也勉强能够及格，所以受到了芮金华和韩伟昌的一致表扬。
祝启林、潘士凯以及西重机修车间的几名钳工都到了现场进行观摩，对于临一机工人在维修时所表现出的专业性赞不绝口。
比如说，SKF的轴承是过盈安装的，西重的维修工以往遇到这种情况，都是采用拉拔设备把轴承硬拉出来，结果就是破坏了轴承的过盈量，影响维修后的固定效果。
临一机的维修人员则带了一套SKF原厂的油压拆卸工具，能够在油压作用下把轴套、卡箍等撑开，从而做到无损拆卸。
这也应了一句话，叫做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去做。西重毕竟不是搞机床的，哪有这样的经验，又怎么会专门去准备这样的工具。
在这几天时间里，唐子风也时不时到维修现场来冒个泡，但更多的时候就是在建河市到处遛跶。
祝启林倒是问过他，是否需要给他安排个车，送他去几个著名的景区游览一番。唐子风婉拒了祝启林的好意，说自己对景点不感兴趣，更愿意看看建河的风土人情。
唐子风这样说，祝启林也就懒得去较真了。他对唐子风欣赏归欣赏，却并不喜欢。他觉得唐子风此人心眼太多了，不是自己的菜。
如韩伟昌判断的那样，西重这台磨床的故障，正是由于轴承磨损。在换上芮金华他们从临一机带来的全新SKF原装轴承后，加工精度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而且运行颇为稳定，估计一年半载是不会再出问题了。
完成了修复之后，芮金华和宁默就要返回临河了，唐子风和韩伟昌也没有了再留下来的借口，只得一同向祝启林告辞。
祝启林让厂办帮忙，给四个人买了卧铺票，并坚决不接受唐子风递上前的票款。唐子风客气了几回，见祝启林态度毫不松动，也只能作罢。
在送唐子风一行前往火车站的路上，祝启林终于放了一句话，说厂里同意给临一机一个机会，不过时间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临一机需要完成重镗的设计，并获得西重方面的认可。如果临一机的设计可行，价格上又有优势，而且还有服务方面的承诺，西重将会考虑从临一机采购这台重镗。
西重最终答应给临一机机会，一方面与唐子风做的这一系列工作有关，另一方面则是机械部方面也向西重打了招呼，据说还是二局的老局长许昭坚发了话。
当然，如果没有芮金华修磨床的事情，再如果没有唐子风向郑明元承诺的售后服务政策，仅仅凭着一位退休老局长的几句话，西重是不可能改变初衷的。许昭坚在系统内有威望不假，但西重也是有背景的企业，明面上不能不给许昭坚面子，但阳奉阴违地变相拒绝，还是能够做到的。
“唐助理，西重只是对我们开了一个口子，他们提出的要求可真不少呢。三个月时间，咱们要想设计出一台让西重满意的重镗，还是有些难度的。”韩伟昌提醒道。
唐子风说：“这我可不管。我把业务机会找来了，如果老秦以及你们技术处拿不下来，板子是要打在你们屁股上的，与我无关。”
“唉，说得也是，这是技术上的事情，与唐助理你的确是无关的。”韩伟昌说。
“芮师傅，这次的事情，也多亏你了。我听祝启林的意思，好像是觉得咱们临一机技术过硬，尤其是有像芮师傅你这样的能手，所以才答应考虑我们的重镗。如果重镗的业务能够做成，我会让厂里给你发一笔大大的奖金。”唐子风许诺道。
一台重镗的价格是1000多万，如果真能拿下来，给芮金华发笔奖金，真不算个事，唐子风有这个把握。
芮金华憨厚地笑着，说：“唐助理太客气了。其实修个磨床也不算啥，还有，这次贡献最大的其实是韩科长，没有他在现场设计工艺，光凭我和小宁，也不敢拆这台磨床的。”
唐子风说：“老韩的贡献也不小，回去以后自然也要给他发奖金。不过，芮师傅，这回有点委屈你了，让你天天吃食堂。”
“我说老唐……呃，唐助理，你也太认真了吧？人家西重说请芮师傅和我吃饭，纯粹是因为芮师傅的名气，又不是我们自己要求的，你干嘛不让我们去吃？”
听唐子风说到吃饭的事情，一直没吭声的宁默终于憋不住了，略带着几分埋怨地说道。
宁默是个车间里的小工人，平时就没有吃宴请的机会，但总听其他人说起工厂里接待客人的宴席是如何丰盛。
这回到西重来，他原本也没存着能够让别人宴请他的心思，但听到潘士凯说郑明元要请他们吃饭，胖子的口水立马就泛滥成灾了，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山珍海味的样子，当然，只是想象中的样子，因为胖子实际见过的山珍海味实在是太有限了。
谁曾想，潘士凯话音未落，芮金华就拒绝了这个邀请。事后宁默才知道，这是唐子风交代过的，让他们俩要拒腐蚀而不沾。
你让我们拒绝腐蚀，你自己怎么就硬生生地往硫酸池里跳呢？还带着那个形象猥琐的韩伟昌。我不就是胖了点吗，难道去吃顿饭，也会败坏了临一机的形象？
宁默在心里好生不开心，这会算是找着一个与唐子风理论一番的机会了。
唐子风正欲解释一二，芮金华却抢先开口了，他对宁默说：“胖子，这件事，你别怪唐助理。唐助理这样做是对的。其实，咱们出来做维修，本来就是份内的事情，让人家请酒，就是一种不正之风。
前些年，咱们厂会败成那个样子，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好多工人出去给人家做安装或者做维修，也要让人家请吃饭，搞坏了风气。唐助理让咱们俩不要去吃西重的酒席，我是赞成的。”
“芮师傅说得太好了！”唐子风由衷地赞道。说真的，他还真没想到芮金华会有这样一番认识，在此前他吩咐芮金华不要接受西重宴请的时候，还有些担心芮金华会不高兴。谁曾想，老先生觉悟这么高，从一顿饭居然就能想到风气的问题。
要不怎么说，你师傅还是你师傅，上一代人的觉悟可真是没说的。
“唐助理，什么企业管理之类的事情，我也不懂。不过，厂子里前些年的风气，我是真的看不惯的。我是个工人，只知道卖力气做事，拿了工资就要好好干活。可你也看到的，厂里是干活的人得不到好处，不干活的人反而混得很好，这样下去，厂子哪有不垮的？”芮金华意犹未尽地评论道。
唐子风问：“那么，芮师傅，你觉得周厂长来了之后，风气有没有改变一些呢？”
“改了不少。”芮金华说，“就冲着周厂长一上任就把张建阳那个只会拍马屁的家伙打发到劳动服务公司去，大家就觉得这个新厂长不错。你唐助理虽然年轻，但做的几件事也是让大家蛮服气的。厂里的人都说，有周厂长和你这样的厂领导，临一机没准还有希望呢。”
“没准……”唐子风咧了咧嘴，老先生你吹了半天，最后才得出一个“没准有希望”的结论，这算是夸人吗？
芮金华看出了唐子风的心思，他说：“唐助理，不是我泼凉水，厂里的风气可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转变过来的。人家不是说吗，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咱们厂要改变风气，还真得下一番工夫才行。就说你提出的外出维修不能吃请这件事，我看要让大家都做到，就很难。”
“再难也得做。”唐子风露出一个狞笑，说道：“事关临一机生死的事情，由不得婆婆妈妈的。芮师傅，我也麻烦你帮我一个忙，等到厂里把有关规定正式发布之后，你帮我联系一些老师傅，让他们当监督员。如果有人敢顶风作案，你们就及时向厂里举报，我保证发现一个处理一个，敢跟我唐子风呲牙，信不信我拿管钳招呼他。”
“唐助理，用不着你动手，我替你收拾那帮兔崽子！”
宁默听说有打架的机会，兴趣顿起，也忘了刚才自己的抱怨了，主动请缨，结果换来了韩伟昌一个鄙夷的眼神。
唐助理是我的，你个死胖子，给我滚一边去！
韩伟昌在心里默默地说。

第一百零三章 强强联手
在得到唐子风回临河后请自己吃五顿烧烤的承诺之后，宁默终于忘了西重的那顿宴席，又开始眉飞色舞起来。
据他说，这一次出差可算是开了洋荤了，居然坐了飞机。要说起来，这飞机可真是一个好东西，飞得快不说，路上还管饭，而且不够还可以找服务员再要。大块的红烧肉，一咬一口油，他生生管人家服务员要了三回，最后是人家说飞机太小，带的盒饭不够，他才作罢。
“飞机上的服务员叫空姐，真是没见过世面……”
韩伟昌低声嘟哝道，不过也不敢让宁默听见。宁默再没见过世面，人家好歹坐过飞机了。
他老韩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和宋福来、郑明元这种大国企领导都能谈笑风生，可他的的确确没坐过飞机啊。传说中美若天仙的空姐，他只是神交，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甚至还不如这个死胖子。
死胖子！祝你以后吃的红烧肉都是生的！
韩伟昌在卧铺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卧铺隔板，偷偷地在隔板上画了个圈。
车到南梧，临一机派来接站的司机已经等在月台上了。见到一行人下车，那位名叫吴定勇的年轻司机紧走两步上前，先帮唐子风接过行李，然后才向众人打招呼，领着众人往外走。
唐子风空着两只手走了几步，觉得不自在，于是回过身顺手帮芮金华拿了一件行李，倒惹来芮金华一番感谢，说什么唐助理平易近人之类的。
没办法，工厂也是一个社会，没人能够免俗。芮金华资格虽老，毕竟也只是一个工人，在他心目中，唐助理是厂领导，能够帮自己拿行李，就属于礼贤下士了。
一路无话，小轿车带着四个人回到了临一机。还未开到厂部门前，几个人都发现了厂里有些异样。等车子在厂部办公楼旁边停下时，唐子风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只见在办公楼前，站着一群吃瓜群众，大家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三三两两聊着什么，眼睛则盯着楼前的空场，显然是在围观什么好戏。
“这是怎么回事？”
唐子风诧异地向吴定勇问道。
“这是第三天了……”吴定勇说，“铣工车间的汪盈，子弟小学的赵静静，两个人因为厂里职工转岗分流的事情，在厂部门口绝食呢。”
“绝食……”唐子风寒了一个，“你确信她们是在绝食，不是在减肥？”
“不是。”吴定勇说，“她们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绝食’两个字，我不会看错的。”
“你刚才说，她们已经绝食三天了？”
“也不是，她们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来绝食，中午下班的时候就回家做饭，下午上班再来，然后下班再回去……”
“最后一个问题，汪盈和赵静静不是死对头吗？她们俩是分头来绝食，还是约了一起来的？”
“是约了一起来的，听说两个人还拜了干姐妹……”
“……”
唐子风服了，真不敢小觑天下英雄啊。此前自己费尽心机，煽阴风点鬼火引得这俩全厂闻名的刺头互相掐起来，谁知道人家一发现情形不对，立马就能捐弃前嫌，强强联手，结成战术同盟，共同对厂里施压。这绝代双雌能够在临一机闯下如此名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唐助理，你还是从办公楼后门绕进去吧。这几天，哪个厂领导进办公楼，汪盈和赵静静她们俩都要拉着领导讲理，现在除了周厂长，其他领导进办公楼都是走后门的。”吴定勇好心好意地建议道。
“周厂长为什么不用走后门？”唐子风问。
吴定勇道：“大家都传，说周厂长身上有煞气。一开始汪盈她们也想拦着周厂长告状，结果周厂长把眼一瞪，她们俩就不知道说啥了。再往后，周厂长进办公楼，她们俩就不敢上前了。”
“这说明她们还有一点起码的理智嘛。”唐子风乐呵呵地说。人有理智就好办了，猪一样智商的人，无论是做队友还是做对手，都是挺可怕的。
众人分别下了车。韩伟昌和芮金华都是老成持重的人，凡事能不凑热闹就尽量不凑热闹，所以在向唐子风道了别之后，就各自回家去了。
宁默与他们俩恰好相反，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原本想拉着唐子风一块去看看啥叫绝食，被唐子风断然拒绝之后，便一个人去了。
不过，他一到跟前就发现了几位熟悉的工友，于是立马和别人高谈阔论起来，三句话里倒有两句是在谈坐飞机的感受，全然忘了自己其实是来看汪盈她们绝食的。
以唐子风的身份，当然不合适扎在普通职工堆里去围观。鉴于自己刚刚回厂，各方面情况都不太了解，不便立马与汪盈等人捉对厮杀，所以便照着吴定勇的指点，从后门进了办公楼。他回自己办公室放下行李，接着就来到了周衡的办公室。
“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周衡看到唐子风，倒不觉得意外，只是随口问了句废话，算是打招呼的意思。唐子风回来之前就已经给厂里打过电话，通报了归期，否则厂里也不会派车去南梧接他们。
“路上还好，西重那边帮忙买了卧铺票，还没要我们的钱。”唐子风说。
“这也是应该的。”周衡说。兄弟单位之间接来送往，不算什么稀罕事。换成郑明元到临一机来办事，临一机也可能会帮他买返程车票的。
“西重那边的事情，最后是什么情况？”
扯完几句没油盐的闲话之后，周衡问道。
“他们最后答应可以考虑从我们这里订购重镗，不过需要我们先出图纸，征得他们的认可。他们还说，只给咱们三个月时间，如果咱们三个月之内拿不出让他们满意的图纸，他们就只能考虑进口了。”唐子风说。
“三个月，还是挺紧张的。”周衡说，“今天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咱们开个厂务会议一议这件事。关键还是老秦他们那边，不知道能不能拿得下来。”
唐子风说：“拿不下也得拿。我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好不容易让郑明元松了口，如果秦总工这边掉链子，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我可放不过他。”
“你还想怎么样？”周衡瞪着眼问道。
唐子风语气一滞：“最起码……最起码抱怨几句总是可以的吧？”
周衡满意地点点头：“抱怨几句当然可以，而且老秦这个人脸皮比较薄，你一个小年轻在他面前抱怨，他会觉得不好意思，说不定就玩命了。”
“……”
唐子风愕然地看着周衡，好半晌说不出话。过去真没看出来，老周居然也是如此腹黑的一个人，亏自己还觉得他是个君子呢。
周衡却不知道唐子风正在怀疑他的人品，他换了个话题，用手指了指窗外，问道：“小唐，你刚才上楼，见到前面的场景没有？”
唐子风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是从后门上楼的，没看到楼前的场景。不过小吴跟我说了一下，说是汪盈和赵静静两个人在楼下联手绝食。”
“绝个屁的食！”周衡曝了句粗口。领导也是人，是人就会说脏话，这没啥奇怪的。
“纯粹就是在演戏罢了。”周衡说，“你到窗口看看就知道了。”
唐子风这才想起周衡的办公室窗户正是对着办公楼前面的，他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正看到汪盈和赵静静二人。只见在二人的身后，竖了一块用硬纸板写的牌子，上面果然有“绝食”二字。那牌子是用一根竹竿挑着的，看起来颇为醒目。
唐子风一见这个场景，就勃然大怒了，这分明是自己在金车讨债的时候发明的办法，这俩女人悍然抄袭自己的创意，还有天理没有了？
两个理论上已经绝食三天的女人，此时却是活蹦乱跳的。唐子风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都能看到她们红光满面，分明就是营养过剩，哪有一点绝食的模样。
也许是看到旁边有许多人围观，两个人表现欲高涨，一唱一和地向大家诉说着自己的冤屈，那声音十分尖利，极具穿透力，唐子风不用开窗户都能听出一二。
“上次用你的办法，咱们搞了个各个击破，在子弟学校进行了教职工的考评定岗，在车间里搞了个按劳分配发奖金，结果都还算顺利。汪盈原本是说谁敢不给她奖金，她就跟谁没完，但你让厂报去采访她，用她自己的话，堵住了她的嘴，所以铣工车间发奖金的时候，她也没闹事。”
周衡走到窗户，与唐子风并肩看着楼下的情景，向他介绍过情况。
“可现在怎么成这样了？”唐子风问。
周衡说：“这事也怪我性急了。我想趁热打铁，干脆把车间的考核定岗也搞起来，尽快裁撤冗员，调动那些有技术、肯出力的工人的积极性。结果消息一传出来，这个汪盈就和赵静静联合起来了，说厂里搞阴谋，要抛弃她们这些为厂子做了多年贡献的人。
“两个人先是找张舒闹了一回，又找吴伟钦也闹了一回。在他们那里没有得逞，又来找我闹。我没有搭理她们，她们就来了这样一手……”

第一百零四章 一加一大于二
对职工进行定岗分流这件事，最早可以追溯到周衡和唐子风还没到临一机之前。周衡是行业里的资深人士，唐子风有两世的知识，两人都清楚临一机存在着严重的人员过剩。临一机目前有6800名在职职工，而以临一机的生产能力而言，有一半人就足够了，另外的一半纯粹就是多余的。
如果多出来的这些人，手上有相应的技术，倒也不能称是冗员，因为临一机完全可以扩大生产规模，届时就能够吸纳掉这部分劳动力了。但实际上这部分人根本就没有技术，他们或者是像汪盈那样挂着一个铣工的名头却不会开铣床的，或者是像赵静静那样从来没进过车间，而是呆在临一机臃肿的行政后勤体系中混日子的。
这些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加重了临一机的工资负担，还影响了全厂的风气。这些人干活不行，争福利、争待遇可个个都是能手。结果就使得临一机出现“干活的不如不干活的”这样的风气，让诸如芮金华那样的老工人觉得灰心。
照周衡和唐子风商定的策略，在厂子生存问题临时得到缓解之后，就要开始启动对富余人员的裁撤。裁撤的方法是先考核，把职工按能力分成若干等级，高等级的拿高薪，低等级的拿菲薄的基本工资。等到这一制度得到全面推行，厂里再对那些低等级职工进行转岗，转岗的一个方向，就是劳动服务公司。
去年，唐子风指导张建阳整顿劳动服务公司，全公司的经济效益大幅度提升，已经具备了一些吸纳富余职工的能力。按厂里的意思，被转往劳动服务公司工作的职工，工资水平要高于在原岗位上拿基础工资，但要低于有绩效工资的高等级职工。
前一条是为了让那些被各部门淘汰的职工愿意到劳动服务公司来工作，后一条则是要避免做主业的不如做副业的，回头一干七级工、八级工或者工程师、会计师之类的都跑到劳动服务公司卖菜去了，那可就是笑话了。
在唐子风和韩伟昌去西重出差之际，周衡开始在车间范围内推行考核定岗。对于这一举措，工人们的态度分为三类，基本上与各人的技术水平高度相关的。
第一类是手上确有技术的一帮人，考核定岗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厂里说了，技术好的工人，绩效工资会比过去提高一大截，届时你只要愿意出力气干活，赚的钱就能比过去多得多，这样的好事，他们怎么会不支持呢？
第二类是技术还过得去，但平时工作不太积极的一帮人。他们一方面担心新的制度会让他们失去原来那种悠闲的生活，另一方面又觉得有点压力也好，自己成天游游荡荡，未免有些浪费青春。对于这些人来说，厂里要搞考核定岗，他们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完全是一种中立态度。
当然，说是中立，其实更是骑墙。这些人吃不准新政策对他们是有利还是有害，所以并不会急于表态，而是会持观望态度，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会起起哄，以便为自己争到更多的便利。
最后一类，就是技术不行，也没有上进心的那帮人。他们深知，考核定岗这个政策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厂里非常清楚他们这些人是废物，于是就推出了一个垃圾分类政策，目的就是要把他们筛选出来，予以淘汰。
明白了这一点，这些人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于是纷纷开始寻求自救。
如果搁在从前，这些人只要联合起来，就能够形成足够大的压力，迫使厂领导放弃初衷，向他们妥协。究其原因，在于原来的厂领导自己不干净，厂里风气不正，大多数职工因为明哲保身，或者因为对厂子灰心，对于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非但不会出声反对，甚至还可能会帮着起起哄，以便出口恶气。如果能够逼得厂领导吐出一些好处来对大家进行安抚，那就更好了。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新的领导班子很清廉，一来就做了不少好事，赢得了广大职工的好感。再加上从金车讨回了欠款，又开拓了打包机的新业务，厂里连续发了几个月的工资，让大家都看到了希望。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些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职工出头闹事，提出的又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诉求，大多数职工是会站在厂领导一边的。
年初厂里对子弟学校的整顿以及随之而来的一波宣传造势，也起了不少积极作用。厂里的舆论明显是向着奖勤罚懒这个方向转的，那些不好好学技术而且习惯于偷奸耍滑的职工，很难获得大家的同情。
鉴于此，在定岗过程中遭到淘汰的那些人，就无法闹起来了。他们能够做的，不过是找车间主任或者部门负责人哭诉，要不就是跑到厂领导那里去卖惨，还有一些人甚至就放弃努力了，声称厂里想怎么处置他们，他们都认了，谁让自己没文化呢？谁让自己没学技术呢？
不屈服的人当然还是有的，汪盈就是其中的一个。在她的身后，其实还有不少人，诸如车工车间的徐文兰等。这些人自己不敢出头，于是便鼓动汪盈来当这个带头人，去向厂里示威。汪盈原本因为自己曾在厂报上说过一些慷慨激昂的话，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打脸，但见大家仍然把她奉为精神领袖，她的斗志又被激发出来了。
汪盈以往在车间里混得风生水起，可不仅仅是用撒泼二字就能够概括的。她其实也是一个有脑子的人，当然，大家对于“有脑子”这个词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早在她被迫“自愿”放弃奖金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是被人设套坑了，而设这个套的，就是周衡等厂领导。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她采取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找到赵静静的丈夫，也就是机修车间工人李天同，让他带话给赵静静，说自己要与赵静静化干戈为玉帛。李天同是个老实本份的工人，他一向知道自己的老婆与汪盈关系很僵，属于不死不休的那种。现在听说汪盈主动要与赵静静讲和，他颇为高兴，回到家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静静。
依着赵静静的脾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和汪盈结什么玉帛的。李天同劝了半天，又说汪盈托他带话的时候态度很是诚恳，大家毕竟都是同一个厂里的同事，见见面，把话说开，没准还真能化解掉矛盾。人家不是说了吗，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冤家多一堵墙。
赵静静被老公劝了半天，有些气恼，于是放出话来，说汪盈想见自己，那自己就去见见，难不成还怕了这个贱人不成？大不了见面再吵一架，就算是厮打一顿又能如何，老娘能打不过那个小妖精吗？
就这样，在李天同的撮合下，汪盈和赵静静在东区菜场旁边的一个小饭馆碰了面。在赵静静暴走之前，汪盈很冷静地向她分析了局势，又说明自己和赵静静都是被厂领导耍了，现在双双沦落到转岗的边缘，而且还互相仇视，实为不智。现在要自救，就必须联合，团结就是力量嘛。
就这样，这对一度势不两立的仇人摇身一变，就成了最最亲密的姐妹，相约共同去找厂领导讨说法，务必要为自己讨回权益。
撒泼耍赖这种事情，永远都是1+1大于2的。一个人去找厂领导闹，厂领导可以装聋作哑，由着你叫嚷，慢慢地你就会觉得无趣，斗志就会消退。而如果有人陪着你一起去闹，大家一唱一和，不仅声音能够大出一倍，撒泼的过程也会变得妙趣横生。毕竟演戏是需要有人喝彩的，你的同伴就是你最忠实的观众。
定下攻守同盟之下，汪盈与赵静静二人联手先去找张舒闹了一场，又找吴伟钦闹了一场。这二位一个是分管后勤的，一个是分管生产的，分别是汪盈和赵静静的主管领导。张舒和吴伟钦都被这两个女人闹得头疼难耐，但仍然咬着牙不肯松口。职工转岗分流的事情，是厂务会订下的原则，别说他们俩不敢松口，就算他们迫于两个女人的淫威答应了什么，没有周衡点头，也是不算数的。
于是，两个女人又跑到周衡那里去闹。周衡可没有张舒和吴伟钦那么好说话，两个女人的声音大，他的声音比两个女人还大，一下子就把二人给镇住了。煞气之说，还是有点道理的，站在周衡面前，汪盈和赵静静都觉得有些腿软。
找厂长闹没有效果，二人便转变了策略，开始在厂部办公楼外演出绝食的闹剧。她们立了一个绝食的牌子，用以吸引眼球，然后便坐在那牌子底下聊天、打毛衣，遇到厂领导出入办公楼的时候，她们就上前去骚扰，不求领导能够答应她们什么条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给领导们添恶心。
不得不说，她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几天，除了周衡之外，其他厂领导以及厂部的其他工作人员都不敢从正门进办公楼，而是要绕到办公楼的背面去，从后门进楼。这的确是一件很让人恶心的事情。

第一百零五章 让她们再闹一天
“我听说，她们已经闹了三天了，厂里就一点措施也没采取？”唐子风问。
周衡说：“当然不是。她们刚开始闹的时候，我就安排工会的干部去和她们沟通了，后来施书记和朱厂长也都去和她们谈过，给她们解释厂里的政策，还建议她们通过正当渠道反映自己的要求，不要采取这种过激的手段……”
“你觉得这样做有用吗？”唐子风用一种很不恭敬的目光看着周衡，问道。
周衡难得地显出几分尴尬，说道：“我也知道这样做没用。她们如果愿意讲理，就不会这样闹了。其实这些天，我们安排了不少干部到职工里去做解释工作，同时了解职工的反映。大多数的职工对于汪盈和赵静静的举动是不赞成的。”
“既然是这样，那厂里完全可以采取一些强硬措施，比如直接把她们给拘了，关上一年半载的，看她们还敢闹吗？”唐子风说。
周衡说：“拘人哪有那么容易？这一次的事情，背后还是有一些人在煽风点火的，汪盈和赵静静只是他们推出来的代言人。上次赵静静也闹过一回，做了一些过激的举动，所以保卫处把她给拘了，最后是她爱人李天同出来做保，才把她放了。这一次，她们俩变聪明了，只是在厂部门口静坐，不打人、不砸东西，要想把她们拘起来，还真找不到名目。”
唐子风不吭声了。不得不说，汪盈她们这一手，与他当初对付宋福来的方法还是挺像的。他让韩伟昌举着牌子在金车门外示威，不打不闹，离着金车厂门50米开外，金车还真拿他没辙。当然，如果没有那叠神奇的照片，宋福来也许会和他们耗下去，比比谁更有耐心，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当时的确是把金车给恶心坏了。
真是报应不爽啊，自己过去如何对待别人，就有其他的人如何对待自己。汪盈和赵静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掌握了正确的斗争方法，厂里要解决这个问题，还真是挺麻烦的。
“这么说，就只能让她们这样胡闹下去了？”唐子风问。
周衡说：“昨天我们开了一个会，主要是讨论业务上的事情，最后捎带着讨论了一下汪盈她们俩的事。大家的意见是，先让她们再闹一天……”
“什么意思？”唐子风有些不明白。
周衡一语道破天机：“你不是今天回来吗？”
“……”
唐子风真是想去找条汪来亲热一下。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好不好？这帮厂领导，有一个算一个，岁数都相当于自己的两倍，甚至是两倍出头。面对着全厂最凶悍的两个泼妇，大家想出来的办法居然是等他回来……
这是说他唐子风太能干了，还是说他太好欺负了呢？
“大家对于你的能力还是非常信任的。施书记说了，恶人还须恶人磨，她说整个领导班子里，她对你是最服气的，相信你肯定能够完美地解决这件事。”周衡安慰唐子风说。
唐子风咬牙切齿地说：“老周，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就替我跟她说，我对她全家都服气。”
周衡笑道：“小唐，大家对你信任，这是好事。你毕竟年轻，思维没有局限性。我们这些老同志，思想僵化，碰到这种事情，还真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呢。”
“这事我不管！”唐子风说，“我辛辛苦苦跑到西野去，给厂里拉业务。你们居然还在算计我。汪盈和赵静静那是好惹的人吗？你们都不敢惹，凭什么让我去惹？我在大学是学计划经济的，又不是学社会学的，我可对付不了这种人。”
“你是说你真的对付不了？”周衡认真地问道。
“……反正不好对付。”唐子风下意识地改了口。
“你说你不管这事？”
“……呃，要不我去试试吧。”
带着满腔郁闷，唐子风离开了周衡的办公室，临走前往周衡的办公桌上扔了两盒西野特产，这是他在建河考察民情的时候顺手买的。
回自己办公室拿了出差的行李，唐子风下了楼，径向大门走去。传达室的老头在门厅里拦住了他，好心好意地劝他还是从后门出去，别招惹了正门外的那两只母大虫。唐子风婉谢了老头的好意。他既然答应了周衡去解决汪盈她们的问题，就不能不和她们正面接触一下。
“唐助理，你可回来了！”
看到唐子风从办公楼走出来，正与几名围观群众聊得火热的汪盈冲了过来，伸手拽住唐子风的衣袖，显出一副见着救星的样子：
“唐助理，你给评评理，厂里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我承认我技术上略微差了一点，可这能怪我吗？我上学的时候，哪有现在这样好的条件，我们那时候一星期要劳动三天，还要学军、学工、学农啥的……”
“汪师傅，请你放开我的袖子。”
唐子风盯着汪盈那只拽住自己袖子的手，冷冷地打断了汪盈的叙述。
“这……”
汪盈下意识地松开手，唐子风抬腿便走，汪盈一个箭步冲上去，再一次把他的袖子给扽住了：
“唐助理，你不能走。我知道你最有文化了，大家都说你特别讲道理，我跟你说……”
“汪师傅，请你放开我的袖子！”
唐子风依然是刚才那句话，同时脸上布满了冰霜。
这一回，汪盈非但没有撒开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用两只手拽住了唐子风的一只胳膊。这可是她的看家本事，但凡是个男性领导，被一个女工拽住了胳膊，都难免会陷入尴尬之中，说话的底气也会弱上几分。如果这一手不奏效，汪盈甚至还会直接抱住对手的胳膊，这可是一个足以让对方脸红耳热的动作。
周围的吃瓜群众们都瞪大的眼睛，想看看这个年轻而帅气的厂长助理会如何应对这种场面。有些和汪盈年龄相仿的女职工更是看得心旌摇荡，内心涌上无数不可描述的情绪。
“啪！”
只听得一声脆响，所有围观者手里的瓜都掉了一地。唐子风并没有如大家想象的那样手足无措，而是毫不犹豫地扬起另一只手，在汪盈那风韵犹存的俏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啊！”
汪盈尖叫一声，松开拽着唐子风的手，倒退两步，一手捂脸，用惊愕的目光看着唐子风，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横行临一机十几年，别说拽一下领导的衣袖，就是撕扯对方的衣服都不止十回八回了，哪有人敢对她动粗？
“汪师傅，请你自重！”
没等汪盈回过神来，唐子风抢先开口了。他用手指着汪盈，正气凛然地大声说：
“你别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就可以来勾引我。你跟别人怎么乱搞，我管不着，但我唐子风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你脸上有多少皱纹，心里没点数吗？我告诉你，我唐子风还是个黄花小伙，在京城的时候，追我的年轻姑娘能排满整条长安街，你这种半老徐娘也想占我的便宜！”
“……”
满场的人都傻眼了，一个个嘴张得老大，想说点啥，却发现实在是没啥可说了。这场戏，也太劲爆了，一个奔四的中年妇女，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人家黄花小伙，未遂，还被抽了一耳光，这故事够让人说上半年啊。
“我……我不活了！”
汪盈大叫一声，随即便做出一个准备以头抢地的姿势，这是她在这种情景下唯一能够做出的反应了。
搁在以往，她拽男性干部的袖子，甚至往人家身上蹭，人家都是要躲开的。古语说男女授受不亲，两个异性身体发生接触，大家都会认为是男性占了女性的便宜，男性天然就是理亏的一方。正因为有这样的游戏规则，所以汪盈每次骚扰男性领导，都能够大获全胜。
可这一回，她却碰上硬茬子了。没等她往唐子风身上泼脏水，唐子风却先宣布她占了自己的便宜，自己才是吃亏的一方。
要细论起来，唐子风这番说辞还真能赢得吃瓜群众的同情。可不是吗，唐子风这么年轻，这么帅气，她一个30来岁的老女人往人家身上贴，难道不是想占人家小伙子的便宜吗？
天地良心，汪盈即便曾经在私下里幻想过这种事情，刚才这一刻，她可绝对不是想占唐子风的便宜啊，她只是把唐子风当成了一个厂领导，然后习惯性地祭出自己的撒泼大法而已。
可事实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经唐子风这样一说，大家都信了，那就是她汪盈犯了急性花痴，当众做出了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唐子风给她一耳光，她想叫屈都找不着地方。想想看，如果是一个油腻中年男在大街上拽一个年轻姑娘的衣袖，人家姑娘能不搧他的耳光吗？那么反过来也就成立了，她一个油腻大妈拽人家小伙子的衣袖，人家也是可以搧她耳光的。
“我可没脸活了！”
汪盈大声地号啕着，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怎么还没人来劝我呀，你们赶紧过来拉着我吧，我这不是很明显地做出要自戕的样子了吗……

第一百零六章 樯橹灰飞烟灭
“小汪，你别这样！”
“汪师傅，这件事……是不是有点误会啊。”
一男一女两个人上前拦住了羞愤欲绝的汪盈。女的正是汪盈的搭档赵静静，她一把搂住了汪盈，让汪盈趴在她那宽厚的肩膀上抽泣。男的那位是赵静静的丈夫李天同，他虽然满心不赞成老婆跟着汪盈到厂部来闹事，但既然拦不住，就只能时不时过来关照一下。看到汪盈被唐子风打哭了，他于心不忍，也凑上前来劝解了。当然，他就不便对汪盈显得太关切了，只能站在一尺开外，说几句劝慰的话而已。
唐子风冷冷地看了一眼这边的情况，然后昂着头，在众人钦佩的目光中拎着自己的行李扬长而去。他并不担心自己给汪盈的这一耳光会有什么后患，汪盈属于有家有娃的人，牵挂多，而他则是光棍一条，典型的光脚不怕穿鞋的。
汪盈敢于和一干厂领导闹，就是抓住厂领导不敢跟她较真这一条。但凡有个厂领导敢推她一把，她就可以大喊领导打人，然后煽起一帮人来向领导施压。可唐子风打汪盈却是师出有名，他已经当众说了，自己不是凭着厂领导的身份打人，而是以一个被占了便宜的黄花小伙的身份打人，汪盈有脸跟他就此问题对撕吗？要不，咱们上法院去掰扯掰扯，找几个记者来采访一下你当初拽人家小帅哥胳膊时候的心理活动？
“哥们，你太牛了！”
唐子风刚刚走出人们的视野，就觉得身后的阳光蓦然消失，紧接着，一个胖子出现在他身旁，并且伸出一只胳膊，亲亲热热地搂住了他的肩膀，同时用崇拜的口气说道。
“胖子，收回你的爪子！”
唐子风没好气地说。宁默从小就有点价值观混乱，喜欢搂别人的肩膀。问题在于，他的胳膊实在是太肥了，搁在人家肩膀上，就像搭了一块五花肉一样，极不舒服。这种搂与拒搂的斗争，在唐子风与宁默的友谊史上，已经持续多年了。
“哥们，你居然敢打汪盈的耳光，你知道这个汪盈是什么人吗？”
宁默收回胳膊，把脸凑到唐子风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唐子风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不就是一个靠撒泼打滚混日子的女工吗？”
“她在铣工车间可是很出名的，铣工车间的胡主任都让她弄得没办法呢。”
“那又如何？不照样被我打了？”
“你厉害！”宁默翘起一个大拇指，赞道。
“对了，汪盈的老公，你认识吗？”唐子风问。
宁默摇摇头：“我不认识，不过厂里肯定有人认识他。他是在市里工作的，具体是做啥的，不知道。怎么，你担心她老公来报复你？”
唐子风说：“有备无患吧，毕竟我打了他老婆嘛。不过，我觉得，能让老婆成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的男人，估计也就是个吃软饭的，我想他没胆来找我的麻烦。”
“就是！再说了，如果他敢来找你的麻烦，你就叫我，看我不捶扁他！”宁默挥了挥斗大的拳头，向唐子风保证道。他说这话还是有些底气的，一胖降十会，他是可以靠吨位去秒杀对手的人。
“对了，胖子，刚才汪盈在那装死，除了赵静静上去拉她以外，还有一个男的也上前去劝她，那是谁啊？”唐子风问。
宁默说：“那就是赵静静的老公啊。是机修车间的，好像是姓李吧。”
“嗯嗯，叫李天同吧，我刚听周厂长说过。”唐子风点点头。
宁默说：“可能是叫李天同吧。我听人说起过，这个李天同的确是个软蛋，上次赵静静因为拿茶杯砸张厂长的事情，被保卫处拘了，他跑到保卫处去跟人家点头哈腰的。”
“对了，胖子，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个李天同和赵静静的关系怎么样。”唐子风说。
“他们俩的关系？”宁默一愕，“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唐子风诡秘地一笑，说：“我也是刚才看李天同去安慰汪盈，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天的白天再没什么别的事情。汪盈在进行了一番觅死寻活的表演之后，提前结束了绝食，在赵静静夫妇的陪同下回家去了。汪盈一走开，赵静静单线不丝，也只能提前下班，回家做饭去了。
汪盈的丈夫毛连方是市里某区商委的干部，的确如唐子风猜测的那样，是个吃软饭的。他下班回家，刚进家属区就听说自己的老婆被一个厂领导打了，当即脸色就变了，嘴里嘟嘟哝哝地表示要去找领导讨个说法。可再细一打听，毛连方的气就泄了。
众人介绍的情节颇有一些不可描述之处，话里话外似乎并不是那个名叫唐子风的厂长助理仗势欺人，而是汪盈想在毛连方的帽子上染点春天的颜色，结果未能得逞。毛连方能为这种事情去向唐子风发难吗？
再说，对方可是唐子风呀。毛连方最早听说唐子风的大名，是单位里有同事向他打听，问他是否认识他老婆厂子里的这么一个人，此人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家庭背景尊贵无比，曾当着副市长吕正洪的面，把市工商支行行长魏永林打得半身不遂，随后又带着数万人血洗了工商支行。
毛连方回厂一问，才知道果真有这样一个人，虽然身高体重与坊间所传不同，但的确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样一个人当众打了汪盈，连汪盈都没敢还手，毛连方又岂敢去找他理论？
无奈何，毛连方只能回家去安抚汪盈，汪盈倒也没脸让丈夫替自己出头，毕竟这事说出去太难听了，汪盈再泼，总还是要脸的……
这一晚，汪盈夫妇在家里掩泪相向，在临一机的家属院里，却有一个香艳的消息正在不胫而走：
“什么，你说汪盈和李天同……”
“怪不得听说今天汪盈在厂部门口哭的时候，李天同还上去给她擦眼泪呢。”
“不会吧，当着赵静静的面，李天同敢这样做？”
“我们车间有人亲眼看见的……”
“赵静静能忍？”
“你没听汪盈还管赵静静叫姐姐吗？”
“……我日了汪的，合着这个姐姐是这个意思啊……”
于是，第二天还没到上班时间，临一机的人们就看到一尊妇人气势汹汹从家属区掠过，直奔汪盈的家，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男人，脚下跌跌撞撞地，嘴里不停地喊着：
“静静，静静，你先静静不行吗，你听我解释啊……”
“汪盈，你给我滚出来！”
赵静静冲到汪盈家的楼下，冲着阳台大声吼道。
“赵姐，你怎么……”
阳台上出现了汪盈的脸，病歪歪，俏生生，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赵静静回头看看自己那相貌尚可的丈夫，又评估了一下自己那离及格线差着六七十分的颜值，不由妒从心头起，醋自胆边生：
“谁叉叉是你的姐妹，你个叉叉精，我真是瞎了眼，会跟你这种叉人混在一起，我叉叉的，你叉叉的，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
后面的话就没法再记录了。
“小唐，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办法？”
厂部会议室里，秦仲年看着满脸一本正经之色的唐子风，用惊愕与不耻交加的口吻问道。
头天厂部门前以及今早家属院里的事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据说赵静静在用脏话连续刷屏一小时之后，放出话来，说自己被转岗分流是能力不足，认赌服输，自己再不会和汪盈那种无理取闹的贱人为伍。至于汪盈，接连遭受打击之后，终于卧床不起。徐文兰等一干小姐妹前去探望，看到她面如土色，气息奄奄，再无一点斗志。
众人黯然：临一机撒泼界的一颗明星就此陨落了。
汪赵联盟土崩瓦解，这是厂领导们都喜闻乐见的。唐子风打人的事情自不必说，关于汪盈与李天同之间那不得不说的故事，大家也能猜出应当是出自于唐子风的编导。对于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厂领导们多少是有些无法接受的。这毕竟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啊，大家都是领导，怎么能如此没下限呢？
“对待没下限的人，咱们就得比他们更没下限。汪盈和赵静静为什么能够逼得大家都走后门上班？就是因为她们不要脸。既然她们自己都不要脸，咱们何必给她们留脸呢？”唐子风振振有词地说。
“可是，编排人家的不正当关系，总是不对的。”秦仲年说。
唐子风一摊手：“这不是我编的呀。我只是找人问了问汪盈为什么会和赵静静讲和，大家发现是李天同当的中间人，然后大家就浮想联翩，这能怨我吗？”
“真是这样？”施迪莎问。
唐子风说：“施书记可以去调查，我是那种会胡说八道的人吗？”
“……”
众人皆无语。
“这个问题不讨论了。”周衡发话了，他看看唐子风，说：“小唐，这一次的事情就算了，以后做事情，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你虽然年轻，但也算是厂领导的一员，一言一行都是要经得起推敲的。职工转岗分流的事情，下一步还要坚决地推进。
“今天这个会，主题是讨论一下有关西野重型机械厂向咱们订购重型镗铣床的事情。小唐在这件事情上是有功劳的，未来这桩业务如果能够做成，要给小唐记功。现在，就请小唐给大家介绍一下具体的情况。”

第一百零七章 甩图板
听周衡说起正事，大家都严肃起来了。秦仲年也不再向唐子风发难，他不得不承认，唐子风虽然在一些小事情上有些胡闹，但的确是个有能耐的人，做企业，恐怕真的需要这种锋芒毕露的人吧。
“……大致的情况就是如此。”
唐子风把西重之行的情况向大家详细介绍了一遍，接着分析道：
“现在西重方面的态度比较犹豫。从国外进口重镗，技术上有保障，还能显得厂子的实力强，这是他们倾向于进口的理由。但进口设备价格高、售后服务差，也是他们比较头疼的。周厂长请许老出面，给西重打了招呼，对西重来说，也有一些压力，毕竟国家的政策是鼓励使用国产设备，西重也要考虑一下这方面的因素。
“我觉得，西重说给咱们三个月时间来设计新型重镗，就是把决策权交给了我们。如果我们能够在三个月内拿出不比进口设备差的设计，西重也无话可说，看在价格的份上会把这个订单交给我们。但如果我们拿不出合格的设计，他们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可以大大方方地从国外进口。”
“我赞成小唐的分析。”吴伟钦说，“我过去在鸿北重机，我们厂也买过进口设备。其实，对于买进口设备，大家的心理也是非常矛盾的。一方面，进口设备的确是更先进，使用起来更方便。但另一方面，进口设备的价格实在是太贵了，不单是设备价格，还有各种零配件的价格，也都贵得吓人。
“还有就是维修的问题，请国外技师到中国来维修，一小时时间就是多少美元，而且人家是按从国外上飞机的时间算起的，这不是坑人吗？有些小故障，咱们自己也能修，可人家说了，只要你动过机器，以后就不给保修了，你说这算个啥事？相比之下，买国产设备就没这些麻烦，咱们自己国家的厂家，凡事都好商量，是不是？”
周衡说：“国家的政策因素也是有的。西重向部里申请外汇，理由就是这种重镗在国内无法找到替代产品。如果我们能够设计出同样水平的重镗，西重就没理由了。去年以来，国家对外汇的管制又严格了，西重那边也是要考虑一下政治影响的。”
“所以，就看我们能不能拿下了。”秦仲年叹着气说。
唐子风说：“秦总工，你千万别有压力。就算是技术处拿不下这个设计，大家也不会怪你的，到时候我就说是因为我和西重那边没谈好，不是你秦总工无能。”
“……”
“哈哈哈哈，小唐你也太损了！”宁素云哈哈大笑起来。唐子风这哪是在帮秦仲年减压，分明就是在激将嘛。秦仲年是个技术权威，加之为人忠厚，这一屋子人都不好意思给他施加压力，也只有这个没大没小的唐子风能如此口无遮拦，把秦仲年往绝壁上推。
“三个月时间拿出一台新型重镗的设计图纸，难度还是比较大的。”秦仲年没有追究唐子风的腹黑，而是用一种很认真的态度对众人解释道：
“重镗是咱们临一机的传统产品，但也正因为是传统产品，咱们现在的设计有些过时了。昨天我看了一下韩伟昌带回来的西重那边的需求，他们的要求还是比较多的，主要是结合数控技术，要求增加自动换头、双向进给、深孔镗的镗刀自动补偿等等。这些技术倒也不算是什么高难度的技术，基本都是咱们已经掌握的。但要把这些技术融合到一台重镗里，需要一些时间。”
“三个月还不够？”唐子风问，“上次设计打包机，那是咱们从来都没造过的设备，不是十天时间就完成了吗？重镗好歹是咱们有基础的，你们只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加点东西，我怎么觉得有个三五天就够了？”
这话有三分是出于无知，另外七分就是小唐的习惯性抬杠了。他当然知道即便是有原始设计，但要增加若干新功能，尤其是由传统的手工机床转为数控机床，设计的工作量也是非常大的，绝非三五天够用。不过，在他的脑子里，总觉得花三个月时间做一个设计，未免太过拖沓了，如果是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还是可以接受的。
关于三个月这个时限，是韩伟昌在西重的时候向郑明元说起的。韩伟昌对于设计的难度是有所了解的，但他跟着唐子风出去做业务的时间多了，也知道了迎合客户的重要性。他深知，如果自己向郑明元说设计一台重镗需要半年或者半个世纪，郑明元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扫地出门，怎么可能还会给他们机会。
他当时的想法是，先按三个月做出承诺，到时候再想办法拖延个把月，自己这边再加加班，说不定就能把设计做出来了。
唐子风哪懂这个，他把韩伟昌说的三个月当成一种讨价还价的策略了，以为老韩是故意多说一点时间，以便在进一步的谈判中留有余地。
而西重方面的郑明元和祝启林也都是懂行的人，知道三个月的时限很紧张，当然不可能再去压缩这个时限，而只是放出了话，要求临一机必须信守这个承诺，否则就别怪西重不给面子了。
工业上的事情，果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唐子风谈业务的时候智计百出，涉及到专业问题上，就屡屡要闹笑话了。
秦仲年知道唐子风的这个短板，他倒也没嘲笑唐子风的无知，而是耐心地解释道：“小唐，你不了解。要把一台传统重镗改造成数控重镗，很多地方都要进行修改。有些地方可能只是一些小调整，比如一个零件的尺寸改小几毫米，但这样也得重新画图。
“上次设计打包机的进度快，是因为打包机结构相对比较简单，零部件的数量少，也没有太多需要计算的东西，做起来还是比较快的。但即便是这样，那些天大家是如何加班的，你也看到了吧？
“这回要设计重镗，零部件的数量增加了好几倍，有些零件的配合关系要反复调整，弄不好就要重新设计，花费的时间肯定要比打包机多得多。三个月时间，如果大家努努力，也不是不可能完成，但压力的确是非常大的。”
“还是老办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吧。”唐子风想当然地说。
周衡摇摇头，说：“激励政策肯定是要有的，但激励也不是万能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咱们不能一次又一次地让大家加班加点，这样做是不能持久的。搞设计毕竟还是脑力劳动，把大家弄得太累了，创造力就没有了。”
“脑力劳动吗？”唐子风笑道，“我怎么觉得工程师搞设计都是体力劳动啊。我去参观过技术处的制图室，看着大家一个个都戴着袖套在那画图，看着和车间里工人干活没啥区别啊。”
秦仲年哭笑不得：“你以为画图就不需要动脑子？当然了，画图也的确是体力活，很占用时间和精力的。”
唐子风眼前一亮：“咦，秦总工，你不说我还忘了，现在都5991年了，怎么咱们临一机的技术处还在用手工画图啊？如果换成CAD啥的，是不是效率就能成倍提高了？”
“什么5991年？”秦仲年有些无法接受唐子风的语言习惯，不过他还是旋即就把关注点转到了唐子风说的正题上：“你是说甩图板吗？机械部倒是在推动这件事，但现在咱们的条件还不成熟啊。”
“什么叫甩图板？”这回轮到唐子风懵圈了，怎么听着像是一种群众体育的名称呢？
秦仲年笑道：“就是你说的用CAD画图的事情嘛。现在国内已经有一些单位在用计算机画图纸了，相当于把原来的绘图板都扔了，所以大家就俗称为甩图板。我在设计院的时候，还专门起草过给部里的请示报告，提出全国机械系统要开展甩图板运动，争取到2000年之前，50%的国营机械企业要摆脱绘图板，像咱们临一机这样的大型国企，要达到100%甩图板。”
“那为什么不做呢？”唐子风问。
“哪有这么容易？”秦仲年说，“甩图板最大的障碍就是资金问题啊。一台电脑怎么也得几万块钱吧？一套进口的CAD软件，我专门打听过，也是2万多块钱。咱们技术处就算是添置50套设备，再加上软件，就得奔着二三百万了，咱们厂哪能拿出这么多钱？”
唐子风看着秦仲年，问道：“秦总工，我就问一句，如果给技术处凑上50套设备，包括软件在内，你们能够把设计效率提高多少？”
秦仲年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提高三倍以上是没问题的。就比如说设计这台重镗的事情，原理设计是没法用计算机代替的，但画图的工作量可以大幅度减轻。如果有足够多的设备……嗯，还得有人帮助培训，我觉得两个月拿出让西重满意的设计，也是有把握的。”
“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唐子风拍着胸脯说道。

第一百零八章 名正言顺的钱
“你打算怎么帮技术处解决甩图板的问题？”
厂务会结束后，周衡把唐子风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对他问道。
刚才在会上，唐子风言之凿凿地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让全体厂领导都惊得掉了一地的眼镜片。
照秦仲年的说法，技术处要完成“甩图板”，需要花费二三百万元，这笔钱临一机至少在目前是拿不出来的。别看临一机此前通过卖打包机赚了些钱，但这些钱要用来应付未来几个月厂里的开销。如果在几个月内临一机找不到新的业务机会，等打包机的利润用完，临一机难免要再次陷入发不出工资的窘境。在这种情况下，厂里怎么可能拿几百万去添置什么CAD设备。
换成其他人这样说，大家恐怕早就嗤之以鼻了。可偏偏这样说的是唐子风，大家心里便多了几分希望。毕竟唐子风在过去几个月中创造了太多的奇迹，这是一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万一他真有什么办法呢？
秦仲年倒是第一时间就询问了唐子风的打算，不过唐子风笑而不语，说天机不可泄漏，泄漏了就不灵了。大家对此也能理解，因此也就没再追问下去，而是继续讨论重镗的事情。
关于重镗的设计周期，最终形成了两套方案。一是照着现在的节奏，尽最大努力在三个月之内完成设计。第二则是建立在唐子风真的能够弄到50套设备的前提下，届时技术处将全体开始学习CAD设计，加上学习时间在内，争取用两个月时间完成重镗的设计。
周衡在会上没有详细询问唐子风的打算，会议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唐子风找来了。50套CAD设备，连硬件带软件，可真不是一笔小钱，周衡不可能不关注。
“周厂长，我觉得咱们厂必须尽快完成甩图板的工作，转向计算机辅助设计。这是关系咱们厂能不能获得长久竞争力的关键。”唐子风说。
周衡点点头：“这件事我也考虑过，现在全国上下的设计单位都在谈论甩图板的事情，咱们也不能落后。只是，我原本想着等厂里的财务状况好一些，再咬咬牙，拿出一两百万来做这件事。可现在听你的意思，是打算马上就解决？”
唐子风说：“正是如此。我原来没想到这件事，今天听秦总工一提，我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如果咱们能早一点搞成计算机设计，响应市场的速度就能加快，这样能够抢到很多业务机会。此外，一家企业拥有CAD和不拥有CAD，在客户心目中的印象是不一样的。想想看，如果咱们技术处能够有50台电脑，办公室里人手一只鼠标，我带客户过来一参观，那是什么一种感觉。”
周衡没有被唐子风的忽悠所迷惑，他看着唐子风，冷笑一声，说：“小唐，我怎么觉得，你刚才在厂务会上是吹牛了，这会是不是觉得牛皮吹得太大，没法下台了，所以在套我的话呢。”
“呵呵，我就知道瞒不过英明睿智的周厂长。”唐子风干笑着，却是承认了周衡的猜测。
周衡狠狠地瞪了唐子风一眼，说道：“你啥时候能改改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习惯。你在大学里是不是成天不好好学习，光学吹牛皮了？”
“其实，我们老师偶尔也教我们吹牛皮的，我算是成绩比较差的那个。”唐子风腆着脸说。
周衡也实在是拿这个下属没办法了。古语说，人无节操，不知其可也，唐子风是那种不在乎别人说长道短的人，周衡偶尔想挖苦他两句，以便唤起他的廉耻心，也屡屡都以失败告终。他放弃了与唐子风磨牙的努力，言归正传地问道：
“你说说看，你原来的打算是什么，现在又想到什么困难了？”
唐子风也收起调侃的表情，说：“其实也没啥困难，只是有些事需要请周厂长出面，我的帽子不够大，人家不一定会买我的账。”
周衡说：“你具体说说。”
唐子风说：“刚才秦总工说起甩图板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去年的时候，计委、经贸委、科委和机械部联合发过一个文，号召全国工矿企业和设计单位甩图板，几家部委还联合搞了一个基金，您还记得吗？”
周衡眼睛一亮：“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当时几部委凑了5000万还是多少，用于资助各单位开展甩图板运动。怎么，你想打这笔钱的主意？”
“当然！”唐子风说，“这是名正言顺的钱，我们为什么不能打主意？以咱们临一机的地位，申请个千儿八百万，不成问题吧？这笔钱拿过来，拨出200万给老秦去买计算机和软件，剩下800万，咱们吃点啥不行？”
“又在胡说八道！”周衡斥了一句，然后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千儿八百万肯定是不用想的，全国范围内也就是这5000万，咱们怎么可能拿到这么多？
“我记得当时的文件是说这笔基金是用于给各企业做补贴的。企业要申请这笔钱，首先需要自己先投入一笔钱，然后国家再按一定的政策标准和比例给予补贴。也就是说，我们如果要申请100万，自己恐怕先要投入2、300万才行，否则国家是不会白白给你投资的。”
“我印象中也是如此。”唐子风说，他穿越过来之后记忆力颇佳，当初草草看过的文件，也能记得不少细节，其中的确是有按比例配套一说的。他说：“先不管咱们自己投入多少，周厂长，你有没有把握，从这笔基金里给咱们申请到一部分。没有千儿八百万，有个100万也行啊。”
“100万嘛……我觉得还有几分把握的。”周衡说。他是一个稳重的人，能够说到有几分把握，其实就是很有把握了。唐子风说得对，临一机是国有大型企业，在部里是有一定地位的，再加上临一机脱困是部里的大事，他如果给部里打个报告，申请一部分“甩图板”补贴，部里应当是会予以考虑的。
唐子风说：“这件事，只能是周厂长你去联系，我出面是白搭。”
“也有你办不成的事情嘛！”周衡不失时机地敲打了他一句。唐子风能够在商场上呼风唤雨，但回到体制内就不一定灵光了。这件事是涉及到卖面子的事情，周衡的面子勉强够用，唐子风在这种场合就纯粹是个透明人，哪有什么面子可言。
“秦总工说甩图板需要二三百万，我觉得有些悲观了。现在市面上一台奔腾的兼容机，也就是1万元以内，50台也就是50万。再配上打印机、磁带机之类的，6、70万应当够了。软件方面嘛……”唐子风停住了。
周衡说：“软件这方面，我也觉得不一定需要花多少钱。我听说很多单位都是用盗版软件的，功能和正版的也没啥区别。”
唐子风看着周衡，好半天才叹口气，说：“周厂长，你这种思想要不得啊。咱们好歹也是国营大厂，未来是要参与国际竞争的，技术处用盗版软件，这事传出去可有点不好听。你看秦总工那么严谨的人，他会愿意用盗版软件吗？”
“我觉得……也无妨吧？”周衡有些底气不足地应道。没办法，这就叫人穷志短，他也知道保护知识产权的重要性，可一套进口的CAD软件价值2万多元，他实在是有些心疼。
唐子风说：“我是这样考虑的。买软件，咱们肯定是买不起的。用盗版呢，只能是最后的手段。我申请回一趟京城，我去找找图奥公司的办事处，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赞助一下咱们厂。如果此事能成，咱们就把他们赞助的软件当成我们的投入，用来向几部委交账。”
他说的图奥公司，正是当下全球最流行的CAD软件的开发商，周衡虽然没用过CAD软件，却也是听说过图奥公司的名字的。听到唐子风的打算，周衡迟疑一下，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事在人为吧。”唐子风说，“我先把目标选定为图奥公司，如果他们不愿意赞助，大不了我再去找其他公司。我听说，现在做CAD的公司有几十家之多，一家一家找下来，总能找到愿意给我们赞助的。”
“这也倒是一个办法。”周衡被唐子风说动了。他吃不准唐子风有多大的能耐，但觉得让他去试试也无妨，反正也没啥成本不是？至于说万一碰了钉子，会不会丢脸之类的……唐子风是在乎脸的人吗？
“你回一趟京城也好，出来四个月了，你还没回去过吧？顺便回学校去看看老师同学啥的。至于CAD这边，你尽力就好。实在不行，咱们花点钱，买上三五套先用着，也能应应急，你说呢？”周衡说。
唐子风笑道：“哈哈，有周厂长这话，我就没压力了。我想好了，明天就走，回京城快活去。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两个月，我就回来了。”
周衡怒道：“什么半个月一个月的。我让你回京城去，可不是让你去快活的，更不是让你去打理你那个什么出版公司。厂里还有一大堆事情，都是要等着你回来处理的。就比如说，各单位分流的职工，最终是要转到劳动服务公司去的，这件事离了你不行。”
“属下……惶恐！”唐子风向周衡深揖一礼，说道。

第一百零九章 吉人自有天相
一大早，机械部二局的楼道里便热闹了起来。一开始是有偶然从楼道里走过的人大呼小叫，不一会各个办公室都有人跑出来，对着一位手里拎着大旅行包、风尘仆仆的帅哥评头论足，拉拉扯扯：
“呀，小唐回来了！”
“哟，这不是唐助理吗？当了领导气色就是不一样啊！”
“小唐，是不是在临河乐不思蜀，把我们都给忘了？”
“听说临河的姑娘都特别漂亮，有没有对上眼的……”
“小唐~~”
楼道里的动静是那么大，以至于刚在办公室坐下的二局局长谢天成都无法淡定了，他皱着眉头向走到桌边来给他倒水的秘书吴均问道：“外面是怎么回事？”
吴均是刚从外面拎热水瓶进来的，对于楼道里的事情倒是很清楚，他笑着说：“是机电处的唐子风回来了，大家在跟他打招呼呢。”
“我怎么听到都是女同志的声音？”
“呃，小唐一向都比较讨女同志们的喜欢……”
“这小子！”
谢天成嘟哝了一句，脸上却分明有了一些笑纹。唐子风在临一机做出的那些成绩，周衡都已经向局党组汇报过了，谢天成对唐子风的印象也就有了巨大的改观，不再把他当成一个不着调的问题青年了。
楼道里躁动的声音在向谢天成办公室的方向蠕动着，让人能够想象出引发这些动静的人正在艰难地走过来。谢天成足足看完了一厚摞文件，才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坐在隔壁套间里的吴均起身过来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唐子风。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衣服上也有一些折皱，不知道是在火车上挤皱的，还是刚才被一干女同事揉皱的。他看着谢天成，装出一个怯怯的样子，说道：“谢局长，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谢天成招呼了一声。
吴均把唐子风带进屋，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身边的茶几上。
唐子风拉开自己的大旅行包，那旅行包的体积分明已经比他刚进楼道的时候缩小了七成。他从包里拿出两个外观很是不堪的纸盒，起身递到谢天成的桌上，说道：
“谢局长，这是周厂长让我给您带的临河特产，两盒都是灯芯糕。本来还有米花糖和绿豆酥的，刚才在楼道里碰上我们处的刘处长，她说谢局长不爱吃糖，就给抢走了……”
副处长抢前任处长送给局长的糕点，这也就是这种老机关里才能有的现象了。抢的人不觉得理亏，被抢的也不会生气，反而会觉得自己的下属与自己不见外。
部委机关说起来是清水衙门，但下属单位隔三岔五送的各种地方特产是不会缺的。每个干部的办公桌抽斗里都有吃不完的这种灯芯糕、米花糖之类，谁也不会稀罕。
唐子风到临河去挂职四个月，第一次回局里办事，肯定要给老同事们带点地方特产啥的，这也就是一个人情世故罢了。遇上老领导刘燕萍，上来就把他的旅行包拉开了，先挑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抱走，也不听他如何解释说是给局长留的那份。刘燕萍动手之后，其他女同事自然也不甘落后，纷纷上下其手，于是到最后就只剩下这两盒食之无味、弃之有淀粉的灯芯糕了。
谢天成瞟了那两盒灯芯糕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说道：“怎么样，小唐，在下面工作几个月，还适应吧？”
唐子风已经坐回沙发上去了，听到谢天成的问话，他坐直身子，答道：“挺好的，基层的工作和机关里不太一样，头绪比较多，还是很锻炼人的。”
谢天成说：“你在临一机的工作，老周都已经向我汇报过了，你做得很不错。看起来，你还是更适合在基层工作的，那里天地更广阔，能够让你大显身手。”
“呃……呵呵，其实基层和机关，都挺能锻炼人的。”唐子风赶紧把话往回收，刚才光顾着说漂亮话了，似乎给局长一种自己很乐意在临河呆着的错觉。
谢天成听懂了唐子风的话，他不置可否，转而进入了正题，问道：“老周让你回局里来，是什么事情？”
“周厂长让我把我们厂的请示函带过来了。”
唐子风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谢天成，同时介绍着相关的情况：
“西野重型机械厂有意向我们厂订购一台数控重镗，条件是我们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完成设计。秦总工认为，我们要在三个月之内完成重镗的设计，主要的障碍就是制图的工作量太大。
“鉴于此，我们厂务会做出决议，准备立即启动甩图板的工作，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计算机辅助设计所需设备和软件的到位，并完成全体设计人员的技术培训，随后再用一个月时间进行重镗的设计。
“我们初步计算了一下，按照添置50套设备来计算，总共需要花费大约250万元，而这笔支出是我们厂无力承担的。所以，我们厂拟了一个申请报告，希望局里能够帮助我们协调获得四部委的甩图板专项津贴。这件事十万火急，如果这个申请需要三五个月才能批复下来，我们的工作就来不及了。”
“唔，我知道了。”谢天成点点头。这件事，头一天周衡已经通过电话向他汇报过了，只是没有唐子风说的那么详细而已。他看了看唐子风带来的请示函，然后问道：
“你们打算用一个月时间就完成甩图板的工作，有把握吗？”
唐子风说：“有把握。秦总工通过电话向一些已经完成甩图板的兄弟单位了解过，他们反映使用CAD画图的难度并不大，主要只是一个使用习惯问题。各家单位从开始培训到技术人员基本掌握CAD技巧，也就是十几天时间，再往后就是在使用中不断提高熟练程度。
“新版的CAD软件交互性很好，很多操作都已经得到了简化，而且充分考虑到设计人员的操作习惯。我们技术处的工程师现在都在跃跃欲试，大家都表示，只要设备到位，大家哪怕是夜以继日，也要在半个月内掌握这门技术。”
“那么，软件方面的问题，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我这次回京城来，主要任务是打算去一趟图奥公司在京城的办事处，请他们给我们提供一些赞助，比如免费赠送我们几十套软件。”
“这件事有把握吗？”
“还是有一些把握的。”唐子风说，“出门之前，我在厂资料室翻了一下最近的计算机报，了解到图奥的CAD软件在国内推广非常不顺利，到目前为止注册用户还没到3000个，而它在全球的注册用户有200多万。我觉得，图奥可能也希望采取一些措施来提高自己的市场份额，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局里能够帮你们做什么？”谢天成问。
唐子风说：“我们希望局里能够给我们一个名目，越大越好。比如说，请部里确认，临一机的这次甩图板工作，是部里的重点工作，甚至是四部委联合推动的一个示范项目。名目越大，我就越有把握去说服图奥的市场人员。”
谢天成哑然失笑：“总听老周说你小唐擅长空手套白狼，现在你都套到我这里来了。唔，给你们一个名目，倒也没难。你们如果真的能够完成甩图板，而且利用甩图板的成果完成了西重那台数控重镗的设计，对于整个机械系统推进甩图板工作也是有示范作用的，说你们是示范项目，也不算是假话。”
“对对，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听说现在很多企业对于甩图板这件事都是持观望态度，周厂长就说了，我们应当有敢为天下先的担当和勇气，要勇于为局领导分忧……”
“打住打住！”谢天成听不下去了，“不就是想让局里给你们一个名义吗，你至于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吗？……这样吧，这件事昨天局党组已经议过了，大家都认为，还是应当全力地支持你们这项工作，一来是因为临一机能够有目前的起色，非常不容易，我们还要继续扶一把。二来呢，就是甩图板这件事本身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你们能够率先下这个决心，的确是难能可贵。”
唐子风说：“谢谢局领导理解。”
谢天成说：“你们要申请四部委的基金支持，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我们这边可以特事特办，给你们加快一些速度。但涉及到部里，还有计委、经贸委那边，就不是我们能够去催的。所以，这笔资金就算能批下来，起码也得一个月以上。”
“那不是黄花菜都凉了？”唐子风心里一凉。
谢天成笑道：“要不怎么说老周这个人是吉人自有天相呢。就在前几天，联想公司来找过我们，说要赞助我们100台高配置个人电脑。局党组已经定下了，从这笔赞助的电脑里，给你们拨出50台，指定用于你们技术处的甩图板工作。具体的手续，我已经交代规划处去办了。你如果在京城能够呆三天以上，回去的时候，就可以把这批电脑带走了。”

第一百一十章 唐子风的童年梦魇
一个部委就是一座宝藏，只有不擅长淘出宝贝的人，没有淘不出来的宝贝。唐子风向周衡提出找部里帮助解决计算机问题，周衡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就是因为他知道即便四部委的那笔“甩图板基金”无法申请到，部里也会有其他的渠道能够解决问题。当然，问题能够如此简单地得到解决，是周衡和唐子风事先都没有预料到的，这或许就是谢天成说的“吉人自有天相”吧。
虽然给临一机拨去了由联想集团赞助的50台电脑，谢天成还是留下了唐子风带来的请示函，准备帮临一机申请一下四部委的基金。钱这种东西，当然是永远都不嫌多的，如果能够把这笔基金申请下来，临一机就可以采购一台中型机或者工作站之类的，这不比个人电脑效率更高吗？
接下来，谢天成又对唐子风做了一些例行的工作指导，包括提醒唐子风要注意工作纪律、讲究工作方法、虚心向老同志学习、注意身体、择机解决个人问题等等，唐子风点头不迭，连声表示会深刻领会领导指示精神，严于律己，不负期望等等。
从谢天成那里出来，唐子风又回机电处去向新旧领导汇报了一下工作，与同事们说了些闲话，然后才离开了机械部大楼。出了门，他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吩咐道：“去六郎庄。”
六郎庄是人民大学西门外的一片城乡结合部。去年唐子风离开京城之后，由王梓杰在这里租了六郎庄小学闲置的一层教学楼，建立起了“双榆飞亥公司”的创作基地。如今的飞亥公司早已鸟枪换炮，非但有五六百平米的办公场地，还拥有了50多台二手电脑，简直比临一机的技术处还要阔气。
唐子风照着王梓杰告诉他的地址，来到六郎庄小学，从单独留给飞亥公司的楼梯上到二楼，推开楼梯口的玻璃门，没等说啥，就见一个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站起身来，向他问道：“先生，请问您找谁？”
“我叫唐子风，我找王梓杰。”唐子风说。
“哦，王老师在……咦，原来您就是唐总啊，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认出您来。王老师在办公室呢，我带您过去……”
小姑娘后知后觉地跑上前给唐子风带路。她是王梓杰招的公司前台，也分管行政内务啥的。她一向都知道公司还有一位老板叫唐子风，而且也曾看过王梓杰与唐子风的合影，只是刚才那一刹那没认出来而已。
唐子风露出一个上位者的矜持的微笑，甚至还向小姑娘点了点头，以示亲民，然后便跟着小姑娘往楼道里走。楼道两边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原来小学的教室，现在摆上了办公桌和隔断，王梓杰雇来的学生一人一个工位，正在噼噼啪啪地敲着键盘，看起来倒真有几分IT公司的模样了。
王梓杰的办公室设在楼道尽头，是原来的年级组办公室。听到动静，王梓杰先迎了出来，远远地就打着招呼：
“哟，这不是唐总吗，您老人家终于有时间来公司视察了。”
“嗯嗯，你们这里弄得不错嘛。”唐子风把下巴仰成45度角，牛气烘烘地说。
“为人民服务！”王梓杰应道，好歹当年也是参加过军训的，应答词练得极溜。
前台小姑娘完成了带路的任务，笑嘻嘻地回去了，手里还拿着一盒唐总送的灯芯糕。小姑娘一个月工资300块钱，租房加吃饭花掉一多半了，买支口红都要抠巴巴地省几个月的钱，平时哪舍得买零食吃。这一盒灯芯糕，也够小姑娘高兴半个月了。
既然王梓杰已经迎出来了，唐子风也就不用再去他的办公室了，而是由王梓杰陪着，走进了一间大教室，嗯嗯，现在应当叫作大工作间了，开始视察工作。
“所有这些人，都是清北人师四大高校的大一、大二学生，事先问过高考成绩，最起码是区县的前五名，省状元都有三个。”王梓杰低声地向唐子风介绍道。
“到时候这一点要写到书的后记里去。”唐子风交代道，“还有那三个状元，要让他们每人写一小段推荐语，再属上真名。”
“属真名有点困难……”
“能用钱解决的能算困难吗？”
“也是……”
“这些人的报酬是怎么算的？”
“每天规定工作量，完成了给100块钱。发现错误按条扣钱。超额完成有奖。大概30%的人能够拿到超额奖，最多的一个月干10天，能赚到1500块钱。”
“不要吝惜钱。”唐子风说。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一位穿着掉了线的旧毛衣的男生身后，此人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写着公式，不时还拿起笔在面前的一张纸上打着草稿。唐子风看了一会，上前拍拍那男生的肩膀，男生愕然回头，看着唐子风。
“你是哪学校的？”
“北大的。”
“中学是哪的？”
“楚天省的。”
“高考考了多少名？”
“全县第1，全省第17。”
“高考数学模拟卷，你一天能做几份？”
“快一点的话，10份吧。”
“还行……”唐子风满意地点点头，“你继续吧。”
“我们给他们的任务是一天5份，多完成1份就奖励20块钱。这个学生家是农村的，听说家里经济条件很差，所以他干活也最卖力。就是他，去年年底的时候，一个月赚了1500块钱，听说自己只留了100，剩下的都寄回家里去了。”
走开几步之后，王梓杰向唐子风介绍道。
“嗯嗯，王老师功德无量。”唐子风夸奖道。
“都是唐总指导得好。”
“等这套书编出来，你的功德会受到万世传扬的。”唐子风说。
原来，在这个硕大的编书工厂里，正在编写一套旷世奇书，唐子风给它起的名字叫做：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用后世的广告语来说，五年高考，是多少命题专家的心血，是多少命题学者的汗滴，是智慧的结晶，是苦心的创作；三年模拟，是全国无数一线教师齐心协力与命题人的较量，是灵魂工程师们燃烧自己灵魂而迸发的光芒……
这套书，曾是唐子风上一世的案头必备、高考宝典、青春伴侣、童年梦魇……如今，他要把它提前呼唤出来，造福于数以千万计的高三学子。
整套书的创意都是由唐子风从后世记忆中拷贝出来的，王梓杰则充当了一名忠实而能干的执行者。王梓杰投入重金搜集各地的高考模拟试卷，再从在北京高校雇来一批学霸进行甄别，把其中质量低下的试卷淘汰掉，留下精华，汇编成册。现在正在工作的这些学生，任务是为每套试卷编写标准答案，有些还要配上解题思路。
没有人比这些刚刚经历过高考的省、市、县三级状元、榜眼们更了解高考题的解法，许多区县级中学可能全校都找不出一个老师的水平能与这几个屋子里的学生相媲美。集中如此多智慧编出来的这样一套高考指导书，国内还有谁能与之争锋呢？
“书要抓紧做出来，赶在1996届毕业生开始高考复习之前，铺到全国各省会级城市，广告则要一直打到四线城市。印刷可以在各大区各找一家印刷厂来做，总而言之，就是要做到垄断全国的高考复习资料市场。明年一年，这套书最起码要做到1亿码洋。如果做不到，你也别自称什么王教授了，回家生你的孩子去吧。”
回到办公室，唐子风一屁股坐到王梓杰的老板椅上，端着王梓杰给他泡的铁观音，意气风发地说。
王梓杰在旁边坐下，也端了一杯茶，笑着说：“你还别说，一开始我真不太相信这套书有这么神。这段时间跟着这些学生一起编书，看了已经编好的那些，我还真有信心了。1亿码洋能不能做到，我不敢说，但四五千万应当是没跑了。刨掉支出的成本，明年一千万利润不在话下。”
“哈哈，这还只是开头呢。”唐子风说，“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女人和孩子的生意。而在中国，孩子的生意里最好做的，就是高考生的生意。现在大家都有钱，让家长出100块钱买孩子高考时候的1分，他们都会乐意。你算算，全国多少高考生，你就等着躺着赚钱吧！”
“老八，你的眼光，我老王佩服！”王梓杰由衷地说，“你在临河跟那个香皂西施搞的超市，我回京城之后也去考察了一下，发现京城已经办起好几个了，那都是赚钱比抢钱还快啊。不过，人家的投入也真是大，咱们那点资本，不够陪人家玩的。”
唐子风说：“这个不急。超市的业务，你我都不擅长，交给黄丽婷去做就好了，我觉得，她有这个天份。至于说未来她能够做到多大，咱们只需要拭目以待。现在咱们先抓住编书这个业务，原来的那些知识大全，在京城估计是卖不动了，但我觉得，像临河这样的地方，应当还有市场，回头你注意开拓一下。对了，我昨天打电话让你打听图奥的事情，你了解得怎么样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总得说个像样的理由
“有眉目了。”
听到唐子风问起图奥公司的事情，王梓杰顿时就来了精神。刚才那一会，唐子风在他面前装叉装得太狠了，他还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奉承着，谁让“五年三年”的创意是人家唐子风提出来的呢？人家也的确有牛烘烘的资本不是？
可现在唐子风开始问图奥公司的事，就轮到王梓杰可以装一装叉了。
“前天接到你的电话以后，我马上就安排人去了解情况了。结果一问，你猜乍的？”王梓杰开始卖关子了。
“图奥公司中国办事处的负责人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唐子风问。
“也差不多少吧。”王梓杰说，“图奥公司中国办事处的市场总监是咱们学校毕业的！”
“居然是咱们学校毕业的？”唐子风心中大喜，遇到个校友，总是会好说话一点的，他问道：“是哪级的，什么专业，有没有人认识他？”
“是86级的，至于专业嘛，你猜。”
“我猜你个叉叉啊！我现在分分钟几百块钱收入的人，跟你玩这种小孩子游戏？”唐子风没好气地斥道。
“我告诉你吧，是价格专业的！”王梓杰得意地说。
唐子风惊愕道：“那岂不是咱们正宗师兄，叫啥名字？没准咱们还认识吧。”
人大计划系下属三个专业，分别叫做国民经济计划学、价格学和生产布局学，都是极其硬核的。唐子风和王梓杰是88级计划专业的，如果这位图奥的市场总监是86价格学的，那与唐子风他们就是本门师兄弟了，这关系可就太近了。
王梓杰说：“她叫李可佳，你有印象没有？”
“居然是她！”唐子风想起来了，那可是一位漂亮师姐，曾经在系学生会当过宣传干事还是啥的。有一年系里搞联欢，她还和唐子风一起当过主持人，不过唐子风当时徒有一张颇为帅气的脸，嘴皮子却略显木讷，站在台上纯粹是给李可佳当背景墙去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世界很奇妙啊？”王梓杰说。
唐子风感慨道：“我倒是想起今天早上我们局长说的那句话了，叫做吉人自有天相。我琢磨着，这应当是我们老周的大气运作祟吧，这么狗血的事情都能让我碰上。”
“要不，下午我陪你去会会这位大师姐？没准她现在还是一个人呢。”王梓杰果然又把话题岔到不可描述的方向去了。
“呸！你去凑啥热闹！”唐子风说，“我借你这的电脑用用，这两个小时，你别打搅我，我得写一个花团锦簇的策划书，当作下午拜见师姐的礼物。”
“切！弄得跟真的似的！”王梓杰不满地嘟哝了一声，倒也乖乖地回避开了。大家玩笑归玩笑，正事还是不能耽误的。
唐子风一口气忙碌了三个小时，连中午饭都是王梓杰让人送过来的。到下午两点左右，他写出了一份洋洋二十几页的策划案，用公司里的打印机打出来，装订成一个小册子，这才离开六郎庄小学，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图奥公司中国办事处的所在地。
走进办事处大门，便有前台接待小姐上前招呼。与飞亥公司的前台相比，人家那叫一个职业，连微笑都显得那么高冷，哪像飞亥公司的前台那样憨萌。
“我找李可佳女士，我是……呃，你就说我叫唐子风，是她的师弟。”唐子风稍一迟疑，还是决定先不报自己的工作单位了，大家就权当是校友叙旧吧。
前台拨了个电话，不知道与里面的人说了点什么，脸上的笑容稍稍有了一点暖色。她向唐子风报了李可佳办公室的房间号，然后便示意唐子风可以进去了。
“咦，果然是你啊。”
唐子风来到李可佳的办公室门前，发现房门已经打开了，李可佳亲自迎了出来，见着唐子风，颇有几分高兴的样子，忙不迭地招呼着他进门。
“Tea，or_coffee？”
请唐子风在长沙发上坐下后，李可佳客气地问道。她可不是故意要显摆自己的英语，实在是在外企呆的时候长了，语言切换的时候难免会有一些时滞。
“茶吧。”唐子风应道。
李可佳给唐子风倒了茶，然后坐在侧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与唐子风不见外的亲昵模样，然后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还有，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唐子风说：“我托人打听图奥公司的市场部有没有熟人，结果发现图奥的市场总监居然就是你，这实在是太让人觉得戏剧化了。”
“怎么，你是要帮你们单位采购图奥的软件吗？对了，你现在在什么单位？”李可佳问。
这就是爽快人之间的对话风格了，用不着绕什么弯子，直接就进入了主题。李可佳当然知道唐子风不是来看望她这个师姐的，毕竟二人过去并没有什么交情，也就是一个长得漂亮，另一个长得帅气，稍微有点惺惺相惜而已。既然对方是有正事，那么大家就不妨先谈正事，谈完之后再聊闲话也不迟。
唐子风说：“不瞒师姐，我这趟来，是想向图奥公司化缘的。”
“化缘？这话怎么讲？”李可佳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但明显是由春花变成了秋花，没准一会就成霜花了。
这年头，外企也是经常被人“打劫”的对象。京城的大单位多，许多单位要办点什么事的时候，往往会找企业“化缘”，其实就是让企业出钱出东西的意思了。早先，这些单位只会找在京的国企化缘，对外企是不敢轻易染指的。这其中的缘由比较复杂，既有家丑不便外扬的心态，也有担心闹出外事纠纷的心态。
随着国家的开放程度不断提高，外企在国人眼中的神秘感也渐渐减弱了。一些外企为了开拓中国市场，也会主动地与一些大单位合作，提供各种名目的赞助。大单位发现这一点之后，又会反过来向外企伸手，弄得不少外企不胜其烦。
李可佳是图奥公司中国办事处的市场总监，正好就是负责与大单位接洽的，各种化缘的事情遭遇过无数。如今听到这位自己印象还算不错的师弟也跑来向自己化缘，她立马就觉得有些不开心了。
一个熟人骗你的钱，总是比一个陌生人骗你的钱更让人心寒的。再如果这个熟人是个长得挺帅气，让你忍不住有一点点怦然心动的小师弟，这种心寒的感觉难免又要加上一倍。
“我先向师姐介绍一下我的情况吧。”唐子风说。接着，他便把自己毕业分配到机械部，去年又被派到临一机担任厂长助理，目前临一机准备开展甩图板工作，却又买不起正版CAD软件等一系列事情都说了一遍。
李可佳听罢整个事情的原委，脸色显得好看了一些。她说道：“原来你是想让我们免费赠送你们50套软件，我还以为你说的化缘是想让我们出钱呢。”
“这怎么可能？”唐子风说，“师姐觉得我是那么没节操的人吗？”
“可是，我们的软件也是要卖钱的。我们最新版的CAD报价是22400元一套，50套就是110多万呢。哪个单位找我们化缘，也不敢开这么大的口啊。”李可佳说。
她话归这样说，态度上却分明没有多少愤怒，甚至没有唐子风刚开口时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疏远感。她并不刻意隐瞒自己表情上的变化，其实是在向唐子风传递一种暗示。
唐子风何其聪明，从李可佳的表现便猜出这件事有几分希望，李可佳只是在等待他给出合适的理由而已。他笑着接过李可佳的话头，说道：“师姐刚才也说了，你们的CAD报价22400元一套，仅仅是报价而已。对于你们来说，一套软件的成本，其实也就是刻几张光盘罢了。”
“话不能这样说。”李可佳正色道，“软件的成本是在于它的知识产权，我们提供一个授权就要收这么多费用的。”
“可是，全国这么多盗版用户，你们收到费用了吗？”
“盗版是不对的。我们已经向中国的有关部门反映过很多次，希望他们严厉打击这些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
“政府肯定是会打击盗版的，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在这之前，你们的软件反正是收不到钱的。同样不收钱，能够培育出我们临一机这样一个正版用户，有什么不好呢？”
“……”
李可佳无语了，她看着唐子风那一脸憨厚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你还真不愧是我师弟，一套歪理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可图奥公司也不是我开的，要白送50套软件的授权给你们，你总得说个像样的理由给我吧？否则我怎么向公司总部交代呢？”
“我当然有像样的理由。”唐子风说，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自己写的那一叠策划案，递给李可佳，说道：“这是我给贵公司做的营销企划，凭这份企划，你们公司总部非但会同意你给我们赠送50套正版软件，甚至会让你给全国的企业赠送出5000份、5万份。”

第一百一十二章 重要的是注册用户
“有这么神奇吗？”
李可佳吃惊了。她早就知道唐子风敢于向她化缘，肯定是有一些理由的。作为同门师姐弟，她坚信唐子风不是那种无脑的人，会毫无倚仗就跑来提出这种非份的要求。
可她万万没想到，唐子风居然口气这么大，声称一份企划案就能够让图奥公司总部答应在中国市场上免费赠送5000份甚至5万份软件。要知道，一份CAD软件的报价是2万多元，如果赠送5万份，就相当于送出去10亿元的产品，这是何等疯狂的一个方案啊。
“师姐，你听我来给你分析。”唐子风说，“首先，据我看到的数据，图奥公司目前在全球拥有200多万注册用户，而在中国市场上只有不到3000注册用户，这是不是事实？”
“的确是这样。”李可佳说。这个数据其实就是前些时候她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的，当时她说这话的目的在于抱怨国内的知识产权保护不力。按图奥公司中国办事处的估计，国内盗版的图奥软件用户不少于50万，而正版用户才区区3000。
唐子风说：“国内注册用户少的原因，在于软件的价格远远超出了中国用户的承受能力。1994年，美国的人均GDP是2.8万美元，而中国不到600美元。你们一套软件的价格大约是2700美元，相当于美国人均GDP的1/10，而相当于中国人均GDP的5倍。
“你想想看，让你花年收入的1/10去买一辆自行车，你是可以接受的。但如果让你花年收入的5倍去买，你还会买吗？”
“这个情况我们也知道。”李可佳说，“这也是我们烦恼的地方。我们公司在全球的软件报价是一样的，不可能因为中国穷就报一个低价，这样国外的用户就该抗议了。”
唐子风说：“所以，你们在中国的注册用户少，与知识产权保护的力度没什么关系。如果政府真的加大知识产权保护的力度，你们并不会因此而增加注册用户，只是减少了盗版用户而已。因为买不起软件的单位，依然是买不起的。”
“你说得对。”李可佳说，“我们总部的分析结论也是如此。”
唐子风说：“那么问题来了，对于你们公司来说，是注册用户重要，还是软件收入重要呢？”
“什么意思？”李可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唐子风说：“我看过另外一则资料，尽管图奥公司的CAD软件在全球拥有200万注册用户，但图奥公司的主要收入却不是来自于软件销售，是不是这样？”
李可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心领神会地微微点了点头，她开始弄明白唐子风的思维脉络了。
正如唐子风所说，图奥公司的软件销售收入，只是公司收入中的一个小部分，公司的主要业务收入，来自于为用户提供的定制服务。图奥公司基于自己开发的CAD软件，设计了大批面向用户的解决方案。一套软件不过能卖几千美元，一个解决方案却可以卖到几百万美元。
软件的销售是一次性的，用户买了软件，以后很多年都不需要再付费，或者充其量交一点点软件升级的费用。而解决方案却是可以不断销售的，用户这一次需要这样的解决方案，下一次又会需要其他的解决方案。把卖软件变成卖解决方案，就能够把200万注册用户变成永不枯竭的利润来源，这才是图奥公司最核心的商业模式。
关于这一点，当然不是唐子风发现的，图奥公司的企划部早就确定了这样的策略。也正因为有这样的策略，图奥公司的CAD软件价格其实是非常低的，区区2000多美元一套，对于西方国家的设计单位来说毫无负担。图奥公司就是用这样的低价策略来抢占设计软件市场，以便最大限度地囊括潜在用户群。
可这个策略到了中国，却是走样了。2000多美元的价格相对于西方企业是个低价，相对于中国企业就是天价了。导致的结果就是图奥的CAD软件在中国卖了好几年，才积累出区区3000注册用户。如果不是有大量盗版用户，国人估计都不知道还有图奥公司的存在。
其实，图奥公司还应当庆幸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不力，这使它起码能够赢得公众的认知，形成强大的品牌影响力。等到中国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企业和个人都有了支付能力，而国家又开始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时候，图奥的软件销售就能够大幅度增加，这相当于是预先培育了市场。
上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初，不少国外软件公司都在默许甚至悄悄推动盗版软件在中国的流行，其原因就在于他们要借此培育潜在用户。许多年幼的中国本土软件就是这样被盗版的国外软件所击垮，失去了与之竞争的能力。待到新世纪来临，国家开始严抓软件版权的时候，市场上已经清一色都是国外软件的身影了。
唐子风正是看到了这一情况，所以才敢前来要求图奥公司免费向临一机赠送正版软件。图奥公司如果答应了这个要求，那么就能够让临一机成为自己的正版用户，而不至于被其他CAD厂商撬走。临一机作为一家大型机床企业，其对于图奥的价值，远不止购买50套软件所需要支付的110万元，而是未来其从图奥公司谋求各种定制服务时所支付的数以千万计的费用。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
李可佳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之后，脸上便阳光明媚了。她觉得自己的确能够说服总部同意这桩赠送案，甚至总部还可能会授权她向更多的工矿企业和设计单位赠送软件。这些软件对于图奥公司来说，的确就只值几张光盘的价格，但对于接受软件的单位来说，就是数万、数十万的价值。
作为一个随时可以向别人赠送几十万元软件的市场总监，她的活动空间将会无限扩大，在行业里也将获得更高的地位。
“这就涉及到我要向你说的第二点了。”唐子风轻松地说，“现在，你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能够让图奥公司名利双收。我们临一机刚刚承接了西野重型机械厂的一台数控重型镗铣床订单，这台重镗未来将用于国家重点工程的设备制造。
“如果图奥公司在这个时候慷慨相助，向临一机赠送大批软件并提供技术指导，就相当于参与了中国的国家重点工程，这对于图奥公司的公关形象将有极大的帮助。我想，师姐你当市场总监至今，还没有让图奥公司的名字登上过人民日报吧？那么，恭喜你，机会来了！”
“你是说，如果我们向你们厂赠送50套CAD软件，人民日报会对我们进行报道？”李可佳问道。唐子风猜得没错，她当上这个市场总监之后，曾经花了不少钱用于公关宣传，图奥公司的名字在许多报纸上都出现过，在诸如中计报、计世之类的专业报纸上，更是频频露脸。
但国家的几大报，如人民、光明、经济等，图奥的名字还无法登上去。原因也很简单，这些报纸是更加严肃的，图奥公司没有什么利国利民的事迹，人家凭什么来报道你呢？为了能够让图奥在这几大报上露脸，李可佳可没少想办法，请记者吃饭都有十几回。可人家也说了，想登报可以，但你需要有个合理的由头，毕竟版面是在总编手里握着的，你得有东西说服总编啊。
“能不能登上人民日报，就看师姐你的运作能力了，我只能给你提供一个名分。”唐子风笑着说道。他用手指指已经被李可佳拿在手上的那份策划案，补充道：“有关的细节，我都写在里面了，能不能从这些细节里总结出名目，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我明白了。”李可佳说，其实刚才唐子风已经说过了，临一机要设计重镗，重镗是为国家重点工程造设备用的，图奥支持临一机，就是支持国家重点工程。作为一家外企，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资助中国的重点建设，这还不够伟光正吗？李可佳如果连这点忽悠能力都没有，也枉称是外企的市场总监了。
“这件事要快。”唐子风说，“客户给我们的设计时限只有三个月，我们要采购计算机，安装软件，还要给技术人员做培训，时间非常紧张。我希望三天之内就能得到答复，否则我就去找其他家商量了。”
“放心吧！师姐办事，你还不相信吗？”李可佳向唐子风抛了一个媚眼，其中满满的都是纯洁的同学情谊。说完这话，她突然想起唐子风此前的话里还留了一个陷阱，不由正色问道：“对了，你刚才说，我们不但要向你们赠送软件，还要提供技术支持，啥叫技术支持？”
“培训啊！”唐子风想当然地答道，“我们厂那帮土鳖工程师，见过电脑的都没几个，你把CAD送过去，不需要对他们培训？我们要求也不高，你们派出十几个专家就够了，然后只需要负担他们的工资和车费，他们在临河期间的食宿，是我们全包的。你听听，我们给你们的专家管饭，你们多占便宜啊！”
“滚！”李可佳俏脸生愠，抓起手边的一支铅笔便扔到唐子风的身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师姐，谢了
看一个女人是不是真的生气，就看她用来砸你的东西有没有杀伤力。李可佳面前就有一杯热咖啡，如果她真的生气了，尽可抄起热咖啡泼到唐子风的脸上。但她嘴上气势汹汹，扔过来的却只是一支铅笔，这就足以让唐子风知道此事可行了。
“我最多给你找一个培训老师。三天以后，你送一张卧铺票过来。老师的工资由我们公司承担，但食宿由你们厂负责。老师在你们那里呆半个月，半个月后，你们还得给他买卧铺票让回来。”李可佳霸气十足地吩咐道。
“嗻！”唐子风奴气十足地应道。
接下来，美貌师姐象征性地问了一下帅师弟要不要与自己共进晚餐，如果想共进晚餐的话，就麻烦到前台找个角落猫三个小时，或者去和前台小姐姐聊会天也行。自己要到六点才下班，现在刚刚下午三点，而自己还有五千个机需要理，没工夫陪师弟聊天。
唐子风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哪里听不出对方是在委婉地逐客，于是礼貌地起身告辞，并表示未来会在师姐觉得方便的时候补上这顿烛光晚餐，比如庆祝新千年的前夜就是一个不错的时间点，现在去预定餐厅座位应当还来得及。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唐子风除偶尔去机械部冒个泡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呆在六郎庄，帮着指导“五三”的写作。在此前，他已经给过王梓杰一个完整的策划方案，但具体看到学生们做出来的样稿时，他才发现策划方案中有不少疏漏，前世的“五三”中的许多精华都没有被体现出来，而这就需要他亲自操刀来进行指导了。
李可佳办事颇为麻利，三天不到就通知唐子风，说总部已经批复了她的申请，同意向临一机免费赠送50套最新版的CAD软件，但需要临一机配合图奥公司的中国办事处对此事进行宣传，最好能够到人民、光明等报纸上去露个脸啥的，至于因此而需要支付的记者车马费，倒是可以由图奥公司方面承担。
这件事唐子风还是能够出一把力的，他把几大报的记者带到了二局，请谢天成出面给记者们讲了一下西重和临一机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说明临一机甩图板是开风气之先，临一机作为一家历史悠久、实力雄厚、信誉可靠、勇于创新的国家大型机床企业，作为当年十八罗汉厂中的翘楚，在引入图奥的CAD系统后必将如虎添翼，云云。
几天后，几家大媒体上的通讯稿都刊发出来了，标题五花八门，但副标题上都有“临一机携手图奥公司”或者“图奥CAD助推临一机”之类的字样。
李可佳拿到报纸后，看到图奥公司的名字，颇为高兴了一番。但她的高兴只持续了几秒钟时间就转化为愤怒了。所有的稿子里，临一机的名字比图奥的名字多了五倍都不止，但凡一个明眼人都能够看出，这分明就是一篇为临一机宣传造势的公关稿，图奥只是露了个脸，却支付了所有的车马费。
“唐子风，你这个臭小子，居然算计到我头上了来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李可佳在办公室里把银牙咬得格格作响，却也奈何不了唐子风半分。
唐子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亏欠了大师姐，几大报所以愿意登出这篇文章，与图奥公司付的车马费没有太大的关系，最重要的还是临一机甩图板的事情具有新闻意义，图奥公司向临一机赠送软件，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如果通篇稿子都在谈图奥公司，估计到总编那里就得被毙了。
这一点，其实李可佳也是能够想明白的，她只是气愤于唐子风的腹黑：
你一个当师弟的如此优秀，还让不让老师姐在江湖上混了！
咦，我为什么要说自己是老师姐，我很老了吗……
联想集团那边资助的电脑，也已经到位了。谢天成说让唐子风带走，当然不是让他亲自背回临河去，而是由唐子风在相关部门签收之后，再由相关部门直接找中铁快运负责运输。50套电脑，还有配合的打印机、路由器之类，体积是很可观的。
送走电脑，唐子风收拾起行李，登上了开往临河的列车。这趟回临河，唐子风随身携带的东西除了来时的行李之外，还增加了两个纸箱，那是一台时下顶级配置的电脑的机箱和显示器。装机箱的箱子也就罢了，显示器箱子实在是大得令人发指。
他让王梓杰给他配一台电脑，王梓杰直接就给他买了一个21寸的显示器，1600&#215;1280的分辨率，0.25点距，市场价18000元，绝对的土豪级奢侈品。以飞亥公司目前的实力，给老板配一台这样的显示器是没啥压力的。唐子风前一世用的是35寸的4K液晶屏，穿到这一世来，看着14寸的小屏幕，实在是难以忍受。
屏幕大，用起来爽，可这个年代显示器都是CRT屏，21寸的显示器，连机器带包装，差不多就是一个两尺见方的大箱子。要把这么一个笨重的大家伙运回临河，可就是一件麻烦事了。唐子风不敢把自己的电脑与厂里的电脑混在一起托运，因为那样没准会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事情，于是就只能自己扛上火车了。
一路磕磕绊绊地上了车，来到自己的铺位前，唐子风更傻眼了。机箱的箱子可以塞在铺位下面，可显示器的箱子就塞不进去了。行李架也同样放不下，当年的火车也没有在车厢两端预备大件行李架。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搁在自己的铺位上……然后自己蜷缩在余下的铺位空间上，熬过这一天一晚的路程吧。
好死不死的是，因为车票紧张，王梓杰帮唐子风买到的卧铺票是在上铺。上铺的空间本来就小，再塞一个两尺长的纸箱子，余下的地方能不能塞进唐子风这130多斤，可就说不准了。
事到如今，唐子风也没啥办法了，他把显示器箱子举到自己的铺位上放好，这才舒了口气，在过道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抬头一看，却是眼前一亮。
只见从过道口陆续走进来的乘客中间，夹着一位身材窈窕、面庞俏丽的姑娘。这姑娘看上去也就是20岁上下，扎着时下女孩子中最流行的马尾辫，额头光洁饱满，目光清澈如水，一看就让人联想到“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样的词句。姑娘的个头在1米65上下，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风衣，下身穿着牛仔裤，手里拎了一个小包，背上另有一个双肩背包。她一边走一边左右顾盼，察看着铺位的号码，方向却是冲着唐子风这边来了。
但愿是我这一格铺位的，如果有这样一位漂亮姑娘同行，那么这一趟旅行似乎也没那么辛苦了……
唐子风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渐行渐近的姑娘，在心里向满天神祇许着不着调的心愿。
五米，三米，两米，一米……唐子风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姑娘脚上的白色旅游鞋上，然后便发现对方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咦？
唐子风抬起头来，看到那姑娘稍稍踮了踮脚，把手里的小包扔在了唐子风铺位对面的那个上铺上，接着又把背上的双肩背包也扔了上去。唐子风心念一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那个铺位，对那姑娘诧异地问道：“那是你的铺？”
“是啊。”姑娘说，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看了看，然后确定地说：“12车10号上铺，没错。”
“你……你不会就是图奥公司派到临一机去的CAD培训老师吧？”
唐子风目瞪口呆。他让王梓杰买的卧铺票是两张，正好是面对面的两个上铺。其中一张票在他的兜里揣着，另一张票则让人送给了李可佳，那是为图奥公司派的培训教师准备的。如今，这张票出现在这个年轻女孩的手上，难道……
“我是啊。你是？”女孩看着唐子风问道。
我的天啊，唐子风以手抚额，这个李师姐搞了什么名堂啊，难怪自己打电话向她辞行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笑得那么阴险！
在此之前，唐子风一直认为李可佳给他派的培训教师应当是一位英年早秃的小伙子，才高八斗，邋邋遢遢，神神叨叨，如中关村里随处可见的苦逼码农一般。这年头，能够做电脑培训的，可不就是这类人吗？
可没想到，李可佳给他派的，居然是一个女孩子，而且如此年轻，如此漂亮。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能懂计算机吗？会CAD吗？能到一家大厂去当好一个培训教师吗？
但是！
这很重要吗？
嗯！会CAD很重要吗？
须知，颜值才是正义啊！
这一刻，唐子风只想对李可佳大喊一声：师姐，谢了！
“认识一下，我叫唐子风，临河第一机床厂厂长助理。这一次和图奥公司联系CAD培训的事情，就是由我负责的。”
强压着心头燃起的熊熊火焰，唐子风装出一脸温和的笑容，俨然一副和蔼大叔的样子，向对方伸出了手。
姑娘看看唐子风，也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与唐子风握了一下，然后自我介绍道：
“肖文珺，清华大学机械系一字班，很高兴认识唐助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路上有你
“你不是学生吗？怎么会给图奥当培训教师？”
“我们系和图奥公司有合作关系，图奥公司给我们提供免费软件，我们系就派人帮他们做培训。不过过去做培训都是在京城，这次图奥公司说要请个人去临河，其他同学都不愿意去，我就主动申请了。”
“那你不用上课吗，现在已经开学了吧？”
“巧了，我们这三周正好是CAD制图实习，不用上课，只要最后交一份设计作业就行。我到你们那里去，业余时间也是能把作业做出来的。”
“可是你不是刚开始学CAD吗，就能给我们的工程师做培训？”
“唐师兄，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的吗？”
“当然知道，我就是啊！”
“真巧，我也是……”
火车早已开动了，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相谈甚欢。唐子风是人大这种文科院校毕业的，最引以为傲就是一张铁嘴，再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四处忽悠，更是练就了口若悬河的绝技。肖文珺虽是工科生，却没有技术宅的那种木讷，而是聪颖过人，与唐子风对侃丝毫不落下风。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堪称是天马行空。倒是旁边的其他乘客听着，不觉纷纷侧目，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是越吹越离谱了。可没办法，人家两个年轻人都是有资本的，最起码，男孩那样帅气，女孩那样漂亮，青春的面庞上满满都是正义，岂是他们这些油腻中年能够置喙的？
“唐师兄，你铺位上那个大箱子是什么东西？”
聊过一些闲话之后，肖文珺用手指着唐子风的铺位，好奇地问道。她一开始是称呼唐子风为唐助理的，但不久就以这个称呼过于官方为名，申请称呼唐子风为师兄。师兄这样的称呼，倒不必一定要是同一个学校，只要你觉得对方的学识尚可，不至于辱没了这个称谓就可以了。年轻学生互相交往，叫哥叫妹的未免太俗气，而如果改称师兄、师妹，就有一些文气了。
美女愿意管自己叫师兄，唐子风当然是受之如饴，并立即将对肖文珺的称呼从“肖同学”改成了“肖师妹”，偶尔还会趁着对方没注意的时候，把那个“肖”字隐去，其用意自然是不可告人的。
听到肖文珺的问话，唐子风不无得意地答道：“显示器啊。ViewSonic21PS，21寸，点25的行距，1280线逐行扫描，怎么样，酷不酷？”
“真的？”肖文珺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踮着脚去看那箱子上的文字。她有一米六几的个头，但站在地上要看清放在卧铺上铺的箱子，还是有些困难的。于是，她便利索地脱了一只鞋，单脚踩在下铺的踏板上，把头探到上铺，认真地欣赏起来，一边看还一边赞叹着：
“果然是ViewSonic的21寸显示器，真好！我一直知道这种显示器的，听说它是目前世界上点距最小的显示器，可实在是太贵了。唐师兄，你们厂可真有钱，能配得起这么贵的显示器。”
“那是我自己买的好不好？”唐子风仰着头说。换了别人说起显示器价格的事情，他或许还要顾忌一下财不外露之类的古训。但一个美女在欣赏你拥有的奢侈品，你如果不借机炫耀一下，那就属于注定要孤老终身的了。
“你自己买的？”肖文珺低头看看唐子风，又点点头，说：“嗯，我早该知道的，你是个大款嘛！”
“为什么？”唐子风诧异道。哥还没吹嘘自己的家底呢，你怎么就看出哥应当是个大款了？莫非哥的名气这么大，连清华的人都听说了？
咦，这丫头自称是清华机械系的，我怎么记得好像有谁跟我说起过一个清华机械系的女孩呢？要不就是土木系？是谁说的呢？
“能买得起这么贵的显示器，还不是大款吗？”肖文珺给出了一个明显不靠谱的解释。结合她前面的话，其实就是一个同义反复。她觉得唐子风买得起这种1万多元的显示器并不奇怪，是因为她知道唐子风是个大款。而她之所以知道唐子风是个大款，是因为她看到唐子风买了这么贵的显示器，这简直就是神一般的逻辑。
听到这样的解释，唐子风也只能哑然。人家就是不讲逻辑了，你有什么办法？不讲理是美女的专利，如果凡事都要讲逻辑，人家有必要长这么漂亮吗？
“显示器大一点，做设计的时候应当更方便吧。”唐子风说。
肖文珺已经从踏板上下来，又重新坐回到唐子风的对面。她说：“那还用说，21寸的显示器，做CAD的时候实在是太方便了，所有的菜单都可以放到屏幕上，不用临时一个一个去找。怎么，唐师兄你也会做设计吗？”
“不会。”唐子风干脆地应道。
“那你买这么大的显示器干什么？”
“玩游戏不行吗？”
“浪费！”肖文珺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说罢，觉得还是不解气，又补充了一句：“堕落！”
“没办法，有钱就是这样任性。”唐子风自豪地说。
“哼！”肖文珺回了一个鼻音以示鄙视，接着，她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显示器箱子，随后便发现了一个新问题：“那么，唐师兄，你把箱子放到铺上，你晚上怎么睡觉啊？”
“只能是缩着睡了。”唐子风叹道，“没办法，谁让它比我贵呢。”
肖文珺看看唐子风的体格，忽然嫣然一笑，说道：“唐师兄，要不咱们俩换个铺吧。你这么高个子，恐怕缩着睡也睡不下吧？我个子矮，稍微缩着一点，你那个铺我还能睡下。”
“这多不好意思！”唐子风说。他还真不是作伪，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肖文珺的方案不合适。
肖文珺的个头比他矮十几公分，身材又比较纤巧，的确是比他更适合睡在那个因为放了显示器而剩不下多少空间的铺位上。可个子再矮，这样睡觉也是很别扭的。人家一个女生，与自己无亲无故，自己凭什么让人家替自己承担辛苦呢？
“不必了，你是我们请来的老师，怎么能让你缩着睡觉？我对付一晚上就行了，实在不行，我坐在这里眯一晚上也可以，过去上大学的时候，每次回家不都是坐硬座的吗？”唐子风婉拒道。
肖文珺笑道：“唐师兄，我话没说完呢。我愿意跟你换铺，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到临河以后，你这台电脑要借给我用用，我的制图课作业，就指望它了。”
唐子风也笑了。刚才这姑娘看他的显示器时，那种艳羡之意可是一点都没遮掩的。以唐子风脑子里的刻板印象，男生对电脑感兴趣并不奇怪，女生对于电脑有这么浓厚的兴趣，而且能够说出诸如“世界上点距最小”这样的评论，实在就比较稀罕了。
看起来，这姑娘的确是个学霸，软硬件通吃的那种。机械系派她去临一机当培训教师，应当是有道理的。电脑迷见着一台好机器，那肯定是连腿都迈不动的，这姑娘要借他的电脑做作业，也是正常反应，谈不上有什么唐突。
想到此，他笑着说：“这台电脑我是准备放在家里用的。你想拿它做作业，尽管过来用就是了，用不着什么条件的。”
肖文珺正色说：“我是有原则的人，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如果一点贡献都没做，我再去蹭你的电脑用，岂不是很没面子？我跟你换个铺，辛苦一晚上，以后用你的电脑，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嗯嗯，也好吧。对了，师妹，你要不要方便面？”
“我也带了。我去帮你泡吧。”
“还是我去吧。”
“你一个人怎么拿得了两个方便面，要不一起去吧。”
“对对，同去同去……”
两个年轻人拿着方便面说说笑笑地往车厢一头的茶炉间走去，坐在下铺的一位大叔探头看了一眼，转回头来，对同行的伙伴摇头叹气道：“这俩小年轻，上车的时候好像还互相不认识呢，这么一会就粘乎成这个样子了。”
“年轻人嘛……”
“世风日下啊！”
“来来来，吃茶叶蛋……”
一路风光旖旎。次日清晨，火车停靠在临河车站。唐子风与肖文珺齐心协力地把电脑主机和显示器抬下车，然后便看到司机吴定勇一路小跑地迎上来了。
“唐助理，辛苦了辛苦了，哇，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大的箱子？咦，这是……唐助理你的女朋友？”吴定勇最后才发现了站在唐子风身边的姑娘，不禁愣了神。
“别瞎说！”唐子风斥道，“这是清华大学的肖同学，是专门来给咱们厂技术处做电脑培训的。”
“哦哦，明白，明白。”吴定勇没头没脑地应着，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小汽车离开临河车站，开往临一机。唐子风坐在前排副座上，不断地回头向坐在后排的肖文珺介绍着临河的风土人情。肖文珺似乎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有浓厚的兴趣，她趴在车窗上，看着街道上的车辆、行人、店面，脸上满是好奇的神色。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原来是个宝藏女孩
回到临一机，唐子风没有急着回厂部，而是让吴定勇把车开到了小招待所。所长常关宝听到车声就迎出来了，见到从车上下来的唐子风，满脸堆笑，打着招呼：
“唐助理来了，这是……有客人？”
唐子风把刚下车的肖文珺向常关宝做了个介绍，又吩咐道：“常所长，肖同学是图奥公司专门派过来给技术处做电脑培训的，是咱们厂请来的专家。你给她开个豪华套间，还要确保她的安全。”
“唐助理，不必这么麻烦了吧？”肖文珺不安地说，“给我随便安排一个房间就好了，不用什么豪华套间的。”
常关宝笑道：“肖同学不用客气，唐助理说了，你是我们厂的贵宾，那自然是要照着最高标准接待的。来来来，我来给肖同学带路，我们这里最好的房间是在二楼，是部里的领导下来的时候住的……”
“这……”
别看肖文珺在唐子风面前能够谈笑风生，但毕竟也只是一个大四的学生而已。面对这种高规格的接待，她多少有些局促了。
唐子风对她笑笑，说道：“没事，你先跟常所长去房间吧。一路上辛苦了，你也洗漱一下。我把行李送回家去，一会儿再来接你去技术处和大家见面。”
“好吧，谢谢唐助理。”肖文珺也不再坚持了，客随主便，说不定人家厂子就是这样的规矩呢？再说，自己还真没见过豪华套间是什么样子，想不到这一趟出差，居然还能开开眼界……
唐子风让吴定勇开车送他回到自己住的单元楼下，又在吴定勇的帮助下，把电脑搬上了楼。对于这台21寸的显示器，吴定勇并没有像肖文珺那样表现出惊讶，时下所谓“21寸平面直角带遥控”的电视机也已经走入寻常百姓家，在吴定勇看来，21寸的显示器与21寸的电视机也没啥区别吧。
唐子风在家里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又稍稍磨蹭了一下，这才出发去小招待所接肖文珺。女孩子的梳洗打扮自然是要更麻烦一些的，唐子风到肖文珺的房间时，肖文珺刚刚拾掇完。她换下了在京城穿的厚衣服，穿着一件家常的夹克衫，头发在头顶上随意地挽了一个卷，像足了一个邻家小妹的样子。
“这身打扮可以吗？”
看到唐子风，肖文珺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问道。
“挺好，你穿啥都好看。”唐子风真诚地说。
“嘻嘻，原来你也会恭维人嘛。”肖文珺抿着嘴乐。
唐子风不满地说：“你从哪听说我不会恭维人的？”
“想象啰。”肖文珺拖着长腔说，“你看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人家常所长一把岁数，在你面前还毕恭毕敬的，所以嘛，你就应当是那种高高在上，轻易不会对别人笑一下的那种官僚作派才对。”
“乱讲，其实我很平易近人的。”唐子风表白道。
“我敢保证，常所长不是这样想的。”
“他敢！看我不打发他到菜场维持秩序去。”
“看看，狐狸尾巴果然藏不住了。”
“……”
两个人说着没有营养的废话，肩并肩地向技术处所在的实验大楼走去，一路上难免又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唐子风在临一机一向有很高的回头率，现在身边陡然出现一个漂亮女孩，而且二人看起来颇为亲昵的样子，回头率自然又翻了一番，同时还伴随着无数少女心、少妇心破碎的声音。
“小唐回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呢。咦，这位是……”
秦仲年在自己的办公室热情地接待了唐子风，待他看到肖文珺的时候，目光中出现了一丝狐疑。
“这位是清华大学的肖文珺同学，她是受图奥公司的派遣，来给咱们做CAD技术培训的。”唐子风赶紧介绍，别让老爷子产生什么不合适的联想。
“肖文珺？”秦仲年盯着肖文珺的脸，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
“秦叔叔，您还记得我吗？”肖文珺露出一个天真无邪般的笑容，问道。
“你是……”
“我爸爸是肖明，楚天省17所的肖明，您去过我家的。”
“哦！”秦仲年拍着脑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我一看你就觉得眼熟，你跟你爸爸长得真是一模一样的。”
“……”
肖文珺无语了，这是夸我老爸，还是贬我呢？我一个21岁的小姑娘，长得像一个40多岁的油腻中年，还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们秦总工？”唐子风有些愕然。这个肖文珺，莫非是传说中的宝藏女孩，随便出来打个工都能碰上熟人。
秦仲年笑着解释道：“小唐，还真是巧了。小肖的爸爸肖明，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楚天省的17所当副总工。”
“现在是总工……”肖文珺笑着纠正道。
“原来是有家学渊源。”唐子风服气了。楚天17所是军工系统的一家大型研究所，前店后厂，加起来也是上万人的大单位，唐子风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都听过这家单位的大名。这样一个单位里的总工，那可是比秦仲年还牛的角色。肖文珺出自于这样的家庭，难怪能成为学霸，相比之下，自己可是彻头彻尾的草根呢。
“我听老肖说过，子珺一贯都非常优秀的，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名，还得过什么数学联赛、计算机联赛的好几个全国一等奖……”秦仲年津津乐道。
“我叫文珺……唐师兄才是‘子’字辈的。”肖文珺无奈地再次纠正秦仲年的话，同时暗自腹诽着：这位大叔岁数和自家老爸差不多，怎么就变得这么唠叨了？
“对对，是文珺，瞧我这记性。”秦仲年一如既往地知错就改。他拼命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对于肖文珺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在这个场合似乎也不适合聊点老同学的轶事啥的，于是只好回归正题，转向唐子风问道：“小唐，你刚才说文珺是来干什么的？”
“肖同学是图奥公司派来给咱们做CAD技术培训的。”唐子风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她来做培训？行吗？”秦仲年翻脸就不认人了，刚才还把人家夸得像一朵花似的，这会却开始质疑肖文珺的水平了。
肖文珺的牙咬得格格作响，却又不便对秦仲年发难。她知道老秦和她老爸关系非常好，都是奔五的人了，每年还会通一两次信，再打一两次电话，偶尔遇到肖明去京城出差的时候，还会到机械设计院找老秦一起小酌几杯。像这样一个人，她是不便于得罪的。
“秦叔叔，你放心吧，我大一的时候就已经自学过CAD了。我们班这学期才开CAD，我是通过了免修考试的，要不系里怎么可能派我到这来做培训。”肖文珺说。
“哦哦，瞧我，真是老糊涂了。”秦仲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是犯了点错，就算他嫌肖文珺太年轻，不足以担当重任，至少也不能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说吧？
“秦总工，部里拨下来的电脑，已经运到了吗？”唐子风岔开了话题，对秦仲年问道。
秦仲年说：“昨天就已经到了。电技科的王俊悌带着人连夜加班，这会应当已经全部装好了，就等着你带培训老师回来呢。小唐，你可真行，我听老周说了，你没花厂里一分钱，不但弄来了电脑，还让图奥公司免费送了咱们50套软件，还免费派人过来培训。”
“肖同学来给咱们做培训，可不是免费的。火车票和在咱们厂的食宿，都是由咱们负担的，谁知道她饭量大不大。”唐子风一本正经地说，同时注意到身边的姑娘向他投来了一束恶狠狠的目光。
秦仲年也瞪了唐子风一眼，说道：“小唐，你胡说什么呢！文珺过来给咱们帮忙，咱们哪能连食宿都不管？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就给常关宝打电话，让他给安排个房间……”
唐子风说：“我已经安排过了，给肖同学开的是豪华套间。老常一肚子不乐意呢，秦总工你回头跟他说说吧。”
“豪华套间，这也……”秦仲年咧了咧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开一个豪华套间给这么一个在校本科生住，的确是有些超标了。以老秦的原意，开个普通房间也就罢了，甚至让肖文珺去住四个人的那种大房间，也不算怠慢，毕竟只是一个学生嘛。
不过，既然唐子风已经这样安排了，再让肖文珺搬出来，就不合适了。肖文珺算是技术处请来的人，这事还真得秦仲年去给常关宝打招呼，最终账是要算到技术处名下的。唉，罢了罢了，毕竟是自己老同学的宝贝女儿，自己违反一下原则，让她享受一点超标待遇也无妨吧。
肖文珺看着秦仲年脸上阴晴不定，多少猜出了一些其中的端倪。刚才在小招待所，看到常关宝给她安排的豪华套间，她也是吓了一跳的，她老爸出差都不一定能够享受这样的待遇。至于说常关宝一肚子不乐意，肖文珺倒没看出来，她只是感觉到常关宝看她的眼神有些敬畏，估计是把她当成什么大人物了。
这个唐子风，嘴不饶人，但做事还是挺体贴的嘛。难怪包娜娜成天在自己耳朵边叨叨她的这位亲亲师兄……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没有白内障啊
寒暄过后，秦仲年带着唐子风和肖文珺二人来到了新建起来的计算机房。临一机也就是这几年经营状况不好，过去的基础还是不错的，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办公用房非常充足。在收到唐子风从京城打来的电话，知道部里将提供50台计算机之后，技术处就迅速腾出了一个大房间，作为计算机房。
昨天，50台计算机运到临河，秦仲年让技术处长孙民带人去把计算机运回来，连夜组装，目前已经完全安装停当了，只等着京城来的专家教大家如何使用。
临一机原来也有一个小型的机房，甚至还搭建了一个小型的局域网。机房原先的主要作用是供工程师们做一些复杂的工程运算，大多数工程师并没有编程经验，他们需要把自己的计算要求提交给机房的工程师，由机房工程师将其转换为FORTRAN程序，输入计算机算出结果，再返还给设计工程师。
再往后，国内引进了DBASE数据库软件，机房的工程师们闲来无聊，便做了几个内部管理用的数据库软件，像什么财务处的工资表系统、人事处的人事管理系统之类，也算是一些应用成就了，在向部里报科技创新成果的时候，这些成就都是可以写在报表上的。
这一回，技术处凭空增添了50台电脑，机房的工程师们可找着了用武之地，他们迅速搭建起了一个CAD工作网络，用两台电脑做服务器，分别连接扫描仪、投影机、HP4L激光打印机和HPDJ600大幅面喷墨绘图仪，其他电脑作为工作站，通过智能HUB与服务器连接起来。
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他们还用从别处拷来的盗版软件，在所有的电脑上都装好了DOS、Windows3.1，office6及图奥的CAD系统。其实唐子风对于软件成本的估计还是有偏差的，李可佳甚至连光盘都没帮他刻，只是给了他50个正版授权号。至于软件，只要到“电子一条街”之类的地方去找那些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花上10块钱就能买到。
知道唐子风和培训教师今天到，孙民带着技术处的工程师早早地就在机房里等着了。因为人多机少，有些工程师是两个人挤在同一个机位前。因为厂子穷，大多数工程师都没接触过电脑，能在电脑上玩个扫雷的，就属于有见识的了。
“秦总工，早啊！唐助理，你回来了，你可是为咱们立下大功劳了！”
见到秦仲年一行进门，孙民迎上前去，先和秦仲年打了个招呼，接着便热情地拉着唐子风的手，说起了感谢的话。
作为技术处长，孙民当然知道甩图板对于技术处意味着什么。整个技术处的水平提高了，他这个技术处长也是脸上有光。在此前，他听说兄弟单位已经开始做甩图板的工作，心里只有羡慕嫉妒恨，因为他清楚临一机暂时是没有这样的能力的，至于未来会不会有这种能力，恐怕要先看看临一机能不能活下去，没准不等图板被甩掉，临一机先被甩掉了。
周衡等人上任后，临一机有了一些起色，孙民心里那压抑着的小火苗又缓缓地燃烧起来了。他觉得，如果厂子照眼下的势头发展下去，三五年后，技术处告别制图板或许是有希望的。
谁曾想，幸福居然来得这么快。一星期前厂务会上提了一句甩图板的事情，一星期后50台电脑居然就悉数到位了。看着一排排崭新的显示器，闻着空气中因新计算机开机而带来的淡淡的胶皮气味，孙民只觉得脑子都是晕乎乎的。
“孙处长，电脑我可是帮你们弄回来了，西重的那台重镗，能不能在两个月之内设计出来，就看你们的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了CAD系统，你们还是不能如期把设计图拿出来，我就去向二局请罪，再让他们把电脑收回去，拨给有能力的单位。”唐子风笑呵呵地说着煞风景的话。
搁在其他时候，唐子风这样挖苦技术处，孙民即便不跟他翻脸，至少也是会满心不痛快的。但这一刻，孙民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唐子风就应当这样说，他也完全有资格这样说。
想想看，整整50台电脑，加上绘图仪、打印机、投影机等外设，足足100多万的资产，人家唐助理只用了一星期时间就弄回来了，这其中得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啊。
好吧，就算你说那些电脑设备是机械部下拨的，唐助理只是顺水推舟。那还有50套正版的CAD软件呢？据说一套软件的价格就是2万多，50套也同样是100多万。这些软件是图奥公司赠送的，人家图奥公司可是外企，你有多大的面子才能让外企免费给你赠送软件？
可人家唐助理就办到了，据说他只身一人，独闯图奥公司的中国办事处，与人家老外谈笑风生，最终拿回50个正版授权号，你能办到吗？
这么一个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厂长助理，就算他只有24岁，全厂上下又谁能小觑他？他在自己面前说几句狂言，给技术处提出一些严厉的要求，技术处有什么脸面去反驳呢？
“唐助理，你放心吧。昨天电脑到位之后，我就在技术处开了一个全体大会。我跟大家说了，唐助理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帮咱们弄回了电脑和软件，我们如果不能在半个月时间内熟悉CAD的操作，并且在两个月之内把重镗的所有图纸做出来，大家以后别在技术处呆着了，都到劳动服务公司卖菜去好了。”孙民恭敬地说。
唐子风笑道：“孙处长，你这话就过分了，要是让张建阳听到，他非得气疯了不可。你这是把劳动服务公司当成个啥了？难不成张经理的治下就那么可怕？”
孙民也笑了起来，他知道唐子风此言也就是一个玩笑，是要缓和一下他自己此前的不逊言论。孙民也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他只是看了看秦仲年一行，目光在肖文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扫过去了，直接看向肖文珺的身后，那里只有阳光照射下飞舞着的灰尘。
“怎么，唐助理，培训老师没和你一起来吗？”孙民诧异地问道。
唐子风回头看看肖文珺，又转回头来，伸出一个巴掌，在孙民眼前晃了晃，关心地问道：“孙处长，你的白内障好一点没有？”
“……白内障，我没有白内障啊。”孙民懵圈道。
唐子风一指肖文珺：“你没有白内障，那么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居然没看见？”
孙民一愕：“她……她是培训老师？”
肖文珺上前一步，把一只手放在胸前，对孙民微微一欠身，说道：“孙处长，您好，我叫肖文珺，清华大学机械系的，受图奥公司委托，来给临一机做CAD培训，请你多多指教。”
“哦哦，不敢不敢。”孙民被肖文珺的作派唬住了，再加上没认出对方的身份也的确是一件失礼的事情，不禁有些慌乱。他结巴着说：“抱歉抱歉，我刚才还以为……唉唉，经验主义害死人啊，肖老师，你快请吧。”
秦仲年和唐子风都笑而不语。秦仲年自己也对肖文珺的能力心存疑虑，加上肖文珺是他老同学的女儿，他说啥都不合适。至于唐子风，虽然也不清楚肖文珺的CAD水平如何，但从火车上一路聊过来的感觉，肖文珺应当是一个真正的学霸，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掉链子的。
倒不是说学霸就必须是样样事情都精通，但身为学霸，对于自己的能力是会有正确评估的，而且也会在乎自己的名声。肖文珺既然敢接受这项工作，肯定就是对这项工作有充分的信心，唯一的悬念只是她打算如何虐技术处的这些菜鸟而已。
几个人在孙民的引导下进了机房。因为要做培训，孙民让人把机房布置成了一个教室的格局，所有的电脑都是同向摆放的，坐在电脑跟前的工程师们也就像小学生一样，全都是面对着前面的讲台的。
孙民首先来到讲台上，对着众人说道：“同志们，大家都安静下来。唐助理和图奥公司派来的培训老师，已经到了。现在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为咱们技术处解决电脑设备问题的最大功臣唐助理载誉归来！”
“哗……”
掌声四起，加上房间的回音效果，真有点雷鸣般的感觉。工程师们的心思与孙民是一样的，都觉得唐子风能够以这么短的时间弄回电脑和正版软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加上此前唐子风讨欠款、开拓打包机市场等一系列丰功伟绩，他在众人心目中已经赢得了很高的地位。
孙民摆摆手，让掌声暂停，接着又宣布道：“我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图奥公司为咱们派来的CAD培训老师，清华大学机械系的肖文珺老师，大家掌声欢迎！”
“啪，啪啪……”
这一回，众人的掌声有些稀疏，多数的人都在东张西望，想找找那位神奇的“肖老师”藏在什么地方。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青出于蓝
“咦，老孙说的肖老师在哪呢？”
“讲台上那个姑娘不就是吗？刚才老孙就是指着她的。”
“这怎么可能！你没听老孙介绍，说老师叫肖文军，明显是个男的嘛，哪有女的教计算机的。”
“女的怎么啦，女的就比你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是，这丫头也太年轻了，怎么可能是清华的老师呢。”
“也许人家大城市的女同志会保养……”
众人议论纷纷，竟然没几个相信肖文珺就是孙民所说的培训老师。这其中，肖文珺的年龄是一个硬伤，人们对“IT精英”的刻板印象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其实唐子风此前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想法，他总觉得，一个能当计算机老师的人，无论如何也应当是男性，而且应当是头发少少的那种男性……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孙民岂能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属下是在想什么，他自己此前也摆了乌龙，所以此时也不便指责下属们有眼无珠。可肖文珺就站在那里，所有的人都视而不见，这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他向肖文珺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接着就准备向大家发飚了。
肖文珺拦住了正准备说话的孙民，她对孙民微微一笑，说道：“孙处长，您别急，大家可能觉得我年轻，有点不信任，这也很正常。这样吧，我先给大家演示一下CAD制图的过程，相信大家的想法会有所改变的。”
“也好，也好，那就麻烦肖老师先给大家演示一下吧。”孙民连声说。
他知道肖文珺的意思，那是准备给大家露一手，把大家镇住。事实胜于雄辩，身份介绍得再多，不如手上露点真功夫，这是旷久不变的真理。再说，孙民自己对肖文珺的信心也不太足，他也想看看，这个年轻女孩到底能不能胜任这项工作。
负责调试系统的王俊悌上前打开了讲台上的电脑，又接通了投影机，把电脑上的显示投放到了讲台上挂着的大幕布上。
这一次，为了支持临一机的甩图板工作，二局也算是下了血本了。除了联想集团赠送的50台电脑之外，二局还从其他地方给临一机调配了一批机房外设，其中最贵的是两台A0幅面喷墨绘图仪以及一台投影机。时下一台HPDJ600绘图仪的价格是5万元，一台3M投影机价格更是高达8万元之多。
最初，谢天成是不准备给临一机配投影机的，这东西即便对于中央部委来说都算是奢侈品。可他架不住唐子风在他面前叫苦，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CAD培训，没有投影机根本就玩不转，总不能让老师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去指导吧？临一机甩图板的目的是为了完成西重的重镗设计，而这又关系到临一机的脱困大计。周厂长和他小唐在临一机吃糠咽菜，点灯熬油，只为完成局领导的重托，局领导连这区区几万元的设备都舍不得吗？
对于派周衡和唐子风去临一机的事情，谢天成多少是有些歉疚的，听唐子风说得这么惨，他最终还是牙一咬、心一横，指示计财处动用了一笔专款，帮临一机买了这台昂贵的投影机。
众人看到投影机开了，又见刚才被大家无视的那位年轻姑娘走到了讲台的电脑前，纷纷安静下来，等着看肖文珺的操作。他们隐隐意识到，这位年轻姑娘可能真的就是孙民所介绍的培训老师，至于她够不够格，那就看看她的操作再说了。
肖文珺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去做CAD的培训了。在此前，图奥公司也曾请机械系的老师去给他们的客户做过培训，肖文珺一开始是作为老师的助手前往的，后来就有了独立授课的机会。她知道自己的性别和年龄都是硬伤，别人怀疑她的能力是很正常的。
不过，在京城做培训的时候，培训对象对她的蔑视不会那么强烈，更不会如此明显。临一机作为一家老牌的重工业企业，又地处三线城市，职工的观念的确是更陈旧一些的，看不起女性和看不起年轻人，都是正常现象。
刚才大家的鼓噪，肖文珺看在眼里，早憋了一股气。她在讲台的电脑前坐下，敲了几条命令，找到CAD所在的目录，启动程序，然后便挥动鼠标，开始绘制一个零件。
所有的人都不再吱声了，盯着讲台上的幕布，看着肖文珺如何用键盘敲出一行行的命令，用鼠标调出一个一个的窗口，做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为了彻底镇住这些试图小觑自己的大叔大妈们，肖文珺也是使用出了浑身解数，手速之快，让曾经在网游中千锤百炼过的唐子风都自叹弗如。到最后，投影机的刷新速度都已经跟不上肖文珺的操作速度了，鼠标掠过之时，在幕布上留下的是一道道残影。
“一个圆柱……”
“拉出弧形来了，我的天啊，这么方便……”
“这是要开孔吗？设计好一个孔，就可以贴到其他地方去了，六个孔，只需要画一次，这得省多少事啊！”
“快看，变成两个图了，这是左视图？”
“来了来了，俯视图也有了，我太阳的，这也太省事了吧！”
“娘的，老子画了一辈子图，全特喵是浪费时间啊！”
“别扯了，你会这个吗？”
“那不有老师吗？”
“服了服了，这丫头看着比我女儿还小，这计算机玩得……唉，人比人真没法比啊！”
“亏我刚才还觉得她肯定是来给老师拎包的，真是瞎了我这双狗眼了……”
众人一开始还只是窃窃私语，慢慢地声音就大了起来，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大家都觉得眼前似乎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灿烂的阳光照起来，让人热血澎湃。
作为工程师，大家当然都听说过CAD制图的事情，尤其是电技科的几个工程师，过去也曾在计算机上装过CAD系统，尝试过制图。但不知道是因为术业有专攻的缘故，还是缺乏名师指点的缘故，他们画出来的图难看不说，操作上也是磕磕绊绊，丝毫找不出电脑制图的爽快感，觉得有这工夫还不如自己拿鸭嘴笔随便画画。
可现在一看肖文珺的操作，大家都跪了。原来画个图这么容易，原来画图能够有这么多技巧。随便敲个坐标，就能精确定位，而这过去是需要自己拿着三角板比划半天的。随便输个参数，零件的高矮胖瘦就能迅速变化，换到从前，画错了只能是撕掉重来，哪有这么容易的修改方法。
还有各种系统里预设的标准零件图形，只要调出来改几个数，就可以直接使用了，这岂不是说傻瓜也能搞设计了。咦，这个玩艺是计算器吗，怎么还能写公式进去，这是在算圆周的等分点吧，几条命令，全部搞掂，等等，这丫头是什么妖孽啊，公式能记得这么熟……
到了这一刻，大家心里哪还敢对肖文珺有一丝轻视。人家软件玩得溜就不说了，做设计也是行家里手啊。她现在正在画的零件，大家看不懂是什么东西，但其中的设计原理大家是能看明白的，非常符合常规的设计原理，基本找不出什么破绽啊。
零件设计，不是随便画两个圆圈就行的，而是要考虑到诸如载荷、截面、抗磨损、加工工艺性等等方面的要求。同样满足一个功能的零件，有经验的工程师设计出来，能够最大限度地节省物料，减少加工工时，还能保证耐用。而换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就不定要出多少妖蛾子了。
在场的各位都是老司机……呃，应当说是老工程师了，打眼一看就能够判断出一个零件的设计是否合理。眼前这位小丫头，拿驾照才几年时间？设计出来的图纸居然也能如此老道。莫非她是把一份现成的图纸背熟了，在这里给大家默写出来吗？就算是这样，至少人家的记忆力也是爆表的。
“好了！”
肖文珺画完了全图，在王俊悌的指导下，把图形发往打印机打印缩略图。A0幅面的喷墨打印机速度慢且不说，打印成本也是让人咂舌的，肖文珺只是给大家做个演示，就没必要动这个神器了。
“哗！”
不等孙民号召，大家便自发地鼓起掌来，比刚才送给唐子风的掌声，又响亮了几分，而且经久不息。所有的人脸上都有一些激动之色，这其中既有观看了一场精彩表演之后的兴奋感，也有对于未来掌握CAD技术的憧憬。如果说大家在此前对于甩图板这件事还有点将信将疑的话，如今所有的人都已经成为甩图板工作的忠实拥趸。看过如何用CAD制图之后，大家觉得再拿鸭嘴笔一笔一划地绘图，简直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不错不错，丫头，没给你爸爸丢人啊。”
秦仲年走到肖文珺身边，老脸笑得像朵雏菊。他拍了拍肖文珺的肩膀，发出一句感叹。
“秦叔叔过奖了。”肖文珺站起身，谦虚了一句。没等秦仲年反应过来，她又补上了一句：“不过，我爸爸用CAD制图，就是我教他的。”
“呃……”秦仲年被噎了个够呛，好半天才讷讷地说出一句：“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这代人都老啰，未来的世界是你们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孔雀开屏的典故
看到从秦仲年以下的整个技术处都被肖文珺折服，唐子风也就放心了。他向秦仲年和孙民道了别，便离开了实验大楼。他这趟从京城回来，还没来得及去向周衡报道呢。事实上，CAD培训这边的事情已经与他无关，这是人家技术处的事，他再呆下去，人家就要觉得他是对新来的培训教师有什么企图了。
“这一次的事情，你办得不错。”
在厂长办公室，周衡满意地向前来述职的唐子风说道。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唐子风谦虚道，“谢局长那边早就打算把联想集团赠送的微机分给我们一部分，我只是去介绍了一下情况而已。”
周衡说：“谢局长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你说服了他，让他除了微机之外，还给我们拨了两台绘图仪和一台投影机。谢局长在打电话的时候还在心疼，说就那么点大的一台投影机，要8万多块钱，买投影电视都能买好几个了。”
唐子风说：“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不过，现在买投影机也的确不是好时候，过上一两年，同样的型号，价格起码要下降一半。”
“时不我待，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周衡说。说罢，他又提起了软件的事情，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说服图奥公司给我们赠送软件的。”
“这事巧了。图奥公司的市场总监，恰好是我大学时候的师姐，而且我们在大学里还有一面之缘。我去跟她一说，她深受感动，就答应送我们软件了。”
“就这么简单？”
“你总不会以为我是向我师姐献了身才换回这些软件的吧？”
“……”
周衡的脸蓦然黑了。这厮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种混账话也敢在自己面前说。他算是看出来了，唐子风每做成一件事，都要得瑟一阵子，而且成绩越大，得瑟得越厉害。唐子风得瑟的表现，就是口无遮拦，跟他这个厂长敢开玩笑，跟秦仲年、宁素云等其他厂领导也同样是满嘴胡柴。
说到底，他就是相信人家不会跟他一个小年轻计较，尤其是在他做成了别人做不成的事情之后，人家就更不好意思去打击他了。
“技术处培训的事情，你安排好没有？”
周衡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训斥唐子风一番的念头，转而问起了其他事情。
唐子风把技术处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肖文珺是个超级学霸，性格稍稍张扬了一些，但做事应当还是比较靠谱的，有她作为培训教师，相信培训效果应当是非常不错的。
“楚天17所的肖明，我也认识，不过没有老秦跟他熟。想不到你请来的培训教师居然是肖明的女儿，而且还是一个在校大学生。接待方面的事情，你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我让常关宝给她开了一个豪华套间。”
“乱弹琴！豪华套间是随便开的吗？”
“过去日本专家到厂里来做培训，不也是住豪华套间吗？”
“那是外宾，这个肖文珺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罢了，既然你已经安排了，再改也不合适。后面的接待我会交代技术处，稍微低调一点，别造成不良影响。”
“好吧，你官大，你说了算。”唐子风说。此前秦仲年似乎也对唐子风安排肖文珺住豪华套间的事情有些意见，现在周衡又这样说，唐子风也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点太冲动了。培训教师住小招待所，这是没问题的。但正常的情况下，开一个普通房间也就罢了，他怎么会一张嘴就让常关宝给肖文珺开豪华套间呢？
认真想想，似乎是他与肖文珺一路同行，吹牛吹得有点过头了。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他忍不住就想向肖文珺显摆一下自己的权势，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举动。忘了弗洛伊德还是黑格尔啥的曾经曰过，说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总会试图炫耀一下自己的实力，无论是炫耀财富还是炫耀权力，总之，就像是雄孔雀在雌孔雀面前开屏一样。
咦，孔雀开屏似乎是一种求偶行为吧？难道自己对这个肖师妹有什么不轨的动机？
天地良心，自己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啊，只是见着漂亮女孩的一种下意识反应而已，这能算是求偶吗？
周衡看着唐子风脸上风云变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便追问。他说道：“甩图板的事情，就交给老秦和孙民他们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准备一下车间转岗人员的分流问题吧。这些天，厂里议论纷纷，很多人都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到时候，跳出来闹的人，肯定还是会有的，不过，只要咱们领导这边态度一致，无懈可击，这些人也闹不出名堂来。”
唐子风说：“等我歇一天吧，这一星期，我也累坏了。”
“你累什么，不就是跑了一趟京城吗？”周衡问。
唐子风恼火地说：“周厂长，咱们说话要凭点良心好不好？我在京城这些天，天天熬到12点以后才睡觉，天一亮就醒，然后又是忙上一整天，我容易吗？”
“呃，好吧，那你就歇一天吧。”周衡妥协了。他看得出，唐子风刚才表现出来的委屈是真实的，另外，唐子风脸上也的确有一些倦色，这不是能够装出来的。
或许，说服图奥公司赠送软件的事情，也不那么顺利吧？毕竟是价值100多万的软件，小唐没准的确是费了一些心血的。他虽然没说具体过程，但自己作为一个当领导的，还是应当体贴一下下属为好。
周衡不知道，唐子风所说的晚睡早起虽然是真的，但他干的事情却与工作毫无关系，他是在帮着王梓杰整理那套“五三”，纯粹是为了自己的赚钱大业。至于他脸上的倦色，主要是因为他昨天晚上在卧铺车上睡得并不踏实，隔一会就要起身看看与自己换了铺位，挤在显示器箱子旁边的肖文珺。
嗯嗯，他纯粹是因为关心这位小师妹才时不时偷看人家几眼的……
与周衡又讨论了一下其他的几项工作之后，唐子风便回家去了。他洗了个澡，觉得浑身清爽，这才来到卧室，拆开放在地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包装箱，把电脑机箱和显示器分别摆好，接上键盘、鼠标，再插上电源，然后启动了机器。
“唉，才21寸的显示器，真没法看啊。”
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硕大的屏幕，唐子风发出了一声感慨。若是肖文珺在他身边，听到他这样抱怨，估计下狠手谋杀亲……呃，谋杀亲师兄的心都有了。
要不怎么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唐子风前一世用过34寸的4K带鱼屏，现在看着一个21寸的CRT屏幕，实在是爱不起来。可再嫌弃，这也是时下他能够找到的最大尺寸的屏幕了，总比面对着14寸的彩显要强吧？
唐子风启动win3.1，玩了两局纸牌，接着又打开了一个名叫“沙漠风暴”的游戏，玩了几个任务。这款游戏是他前一世没有玩过的，这次是在王梓杰那里看到，试玩了几回，发现还有点趣味，便给自己的电脑也装上了。他现在最盼望的就是红警赶紧问世，哪怕这个游戏相对于后世的游戏无论在画面还是平衡性等方面都远远不及，但好歹也是即时战略游戏的代表作，比他现在开着直升机满处捡弹药箱子强多了。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把正在虚拟空间里客串阿帕奇驾驶员的唐子风吓了一跳。他迷迷糊糊地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孙民的声音：“喂，唐助理吗？你过来一趟吧？”
“过来一趟？出什么事了？”唐子风问道。
“没出啥事啊。”孙民说，“上午的培训结束了，秦总工的意思是，咱们搞个小仪式，算是给小肖老师接个风。就在小食堂，你一个，我一个，加上小肖老师和秦总工，咱们四个人就行。现在秦总工和小肖老师已经过去了，你也过去吧。”
“吃饭的事情就算了吧。我把肖老师交给你们，就没我啥事了。”唐子风言不由衷地说着，心里却另有一个小人儿在对他怂恿道：快去啊，别放过这个机会。
孙民不知道唐子风的思想斗争，他笑着说：“唐助理，你还是一块过来吧。其实呢，还是小肖老师专门提到请你过来的呢，你们都是年轻人，可能共同语言多一点。我和秦总工岁数都太大了，怕是和小肖老师也说不到一块。”
这话的信息量就比较大了，似乎秦仲年一开始是没打算请唐子风去作陪的，还是肖文珺提出来，所以孙民才打了这个电话。想想也是，如果技术处方面是打算请唐子风参加的，怎么会不提前打招呼呢？多亏唐子风玩游戏忘了时间，否则这会他应当已经去食堂买饭了，还说什么接风的事情。
好你个老秦，过河拆桥啊！唐子风在心里愤愤不平地骂道。
“喂喂，唐助理，你能过来吗？”孙民在电话里追问道。
“当然过去，肖老师是我带到临河来的，我当然是要全程陪同的！”唐子风当仁不让地表示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挺合适的呀
唐子风来到小食堂的时候，桌上还没有上菜。秦仲年正在和肖文珺聊着天，说的都是肖文珺的父亲跟他说过的肖文珺小时候的丑事。肖文珺点头不迭，脸上满是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孙民也已经到了，坐在旁边假装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老秦，又在讲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丰功伟绩呢？”
唐子风大大咧咧地在留给他的位置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秦仲年的唠叨。他平日里偶尔也会称秦仲年为“老秦”，每次这样称呼他，都是为了卖萌求廷杖，这回也不例外。
果然，秦仲年立马就停止了对肖文珺的尬聊，转而对唐子风不满地斥道：“你个小唐，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怎么就在讲我的丰功伟绩了，我明明是在跟文珺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好不好？”
唐子风笑道：“人家肖同学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下车以后连口水都没喝就来给你们技术处做培训。你不体谅人家的辛苦，还在这揭人家的短，你说你合适吗？”
“我哪揭她的短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刚进来就听到你说人家小时候尿床的事情，我要说你老秦小时候尿床的事情，你乐意吗？”
孙民在一旁直接就笑喷了，他其实刚才已经憋了半天，这会让唐子风捅破真相，实在是再也憋不住了。肖文珺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她捂着嘴背过身去偷偷吃笑，还没忘忙里偷闲地送给唐子风一记白眼。
秦仲年也窘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刚才的确是有些口无遮拦，当讲不当讲的事情都讲出来了。有关肖文珺尿床的事情，还是十七八年前肖明跟他讲的，那时候肖文珺还是个两岁的孩子，讲讲这种事情倒也无妨。现在人家是个20岁的大姑娘，你再提这事，实在就有点为老不尊的意思了。也亏肖文珺涵养好，没跟他翻脸。
唐子风一句话就夺回了饭桌上的发言权，他没搭理臊眉耷眼的秦仲年，而是对肖文珺问道：“肖同学，今天的课讲得怎么样？我们厂的工程师水平还可以吧？”
肖文珺此时也已经摆脱了尴尬，她定了定神，说：“师傅们都挺认真的，学习积极性也挺高的，不过，就是鼠标的操作太不熟悉了，很多师傅好像是第一次用鼠标，完全掌握不了要领。”
“我已经要求大家抓紧时间练习了，操作的问题是必须解决的。”孙民说。
唐子风问：“孙处长，你让大家怎么练习？”
“就是……”孙民一时语塞了，他还真没想好让大家怎么练习。
唐子风说：“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办法，非培训时间，开放所有的计算机，让大家玩纸牌和扫雷，能够通宵玩最好。”
“玩纸牌和学电脑有什么关系？”秦仲年诧异地问道。唐子风把话头引到正题上，老爷子也就忘了刚才的失误了，开始参与到讨论中来。
“唐师兄说的是电脑里的纸牌游戏，扫雷也是一个游戏，都是要用鼠标操作的。不过，唐师兄说的这个办法倒的确不错，我们同学用鼠标也是从玩游戏开始的。”肖文珺解释说。
“你是说真的？”秦仲年看着肖文珺问道。唐子风出的主意，秦仲年一向是心存疑惑的，他始终弄不明白唐子风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在耍他。但肖文珺是他同学的女儿，品学兼优，肯定是不会说假话的。
肖文珺点点头，说：“秦叔叔，唐师兄说的是对的。要让师傅们尽快熟悉鼠标操作，玩电脑游戏是最好的办法。”
“嗯嗯，那就照唐师……咦，文珺，你管小唐叫什么？”秦仲年差点跟着肖文珺管唐子风叫师兄了，话说了一半才觉得不对。唐子风不是人大毕业的吗，他跟肖文珺能论得上是师兄妹吗？
肖文珺赶紧掩饰：“其实我一直是称呼唐助理的官衔的，后来是唐助理自己说这样叫太生份了，非要让我管他叫师兄不可。”
说到这，她向唐子风飞了一个白眼，里面信息量极其丰富。唐子风只能暗自郁闷，明明是肖文珺主动改口叫他师兄，当着秦仲年的面，她却说是唐子风要求她这样叫的。这主动与被动之间的区别，可就大得很了，你没见老秦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杀气了吗？
话说，老秦你操个哪门子心，这又不是你女儿。再说，我还没把她怎么样呢，你至于这样看着我吗？
在秦仲年的心里，还真有那么几分替肖明觉得不踏实的意思。在他眼里，肖文珺是一个天真纯洁而又前途无量的好孩子，唐子风虽然也是能力出众，堪称青年才俊，但绝对不是秦仲年喜欢的那种年轻人。
简单说，作为同事，秦仲年是非常欣赏唐子风的，当着周衡的面夸奖唐子风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但如果带着招女婿，或者说招侄女婿的心态，秦仲年觉得唐子风是一万个不合格，他宁可把女儿嫁给宁默那种老实忠厚的青工，也不愿意接受唐子风这样一个油腔滑调的问题青年。
不过，心里这样想，秦仲年还真没法把这话说出来。人家只是让肖文珺喊他一句师兄，这也算不上是什么不妥，甚至还可以解释成平易近人，他秦仲年能说啥呢？唉，还是等有机会的时候，私下里提醒提醒这个小侄女，让她离唐子风这种人远一点……
正在纠结之间，服务员已经把菜端上来了。秦仲年是个搞技术的，而肖文珺又是一个女孩子，所以孙民在安排的时候没有让食堂上酒。秦仲年举着茶杯，致了敬酒辞，不外乎先欢迎肖文珺来给大家做培训，再感谢唐子风殚精竭虑为技术处弄来了电脑和软件。接下来，孙民把秦仲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极好地演绎了啥叫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
肖文珺也举了一回杯，当然是乖巧地表示自己才疏学浅，这一次是来向前辈们学习的，希望包括秦叔叔、孙处长和唐助理在内的各位老师多多教导。
三个人都表示过了，肖文珺把目光投向唐子风，想看看这位精灵鬼怪的师兄在这种场合会说些啥。结果，唐子风并未举杯，而是皱着眉头对孙民说道：“孙处长，你也太抠门了吧？人家肖同学虽然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可人家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培训老师，你才叫了四个菜？”
“这个……”孙民苦着脸，不知道如何应答。点菜的标准是秦仲年定的，孙民有100个理由可以不理睬唐子风的发难。可问题是，肖文珺就坐在席上，他能当着人家客人的面，说这顿饭就是四个菜的标准吗？
秦仲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黑着脸对唐子风训道：“小唐，你胡说八道什么！文珺还是个学生，不要让她接触那些乌烟瘴气的名堂，什么吃饭要多少个菜，还有什么三盅全会啥的。你在外面跑业务，搞这些名堂也是难免，但不要把这种风气带到内部来。”
“秦老教训得对！”唐子风嘻皮笑脸地应道，同时偷偷与肖文珺眉来眼去。
秦仲年拿唐子风没办法，只能转头去劝告肖文珺：“文珺啊，今天这顿饭呢，算是给你接风，所以呢，稍微丰盛一点。后面这段时间，你还是和其他同志一样，吃食堂就好。你阿姨没有跟我一起到临河来，要不我倒可以让你到家里去吃饭，现在我天天也是吃食堂的。”
“没问题，秦叔叔，我以后就跟大家一起吃食堂好了。”肖文珺应道。
唐子风说：“秦总工，让肖同学天天吃食堂，未免太怠慢她了。我倒有个建议，让她到我那里搭伙吃饭就好了。你是知道的，张建阳给我安排了一个小保姆，叫于晓惠的，天天给我做饭，做得还挺好吃的。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我回头让晓惠每顿多做点，不就够肖同学吃了吗？”
“这怎么……”秦仲年下意识地便打算反对。
“这样也好。”肖文珺却抢在他前面答应了，“正好我也经常要到唐师兄，啊不，到唐助理那里去做作业，既然有人给他做饭，那我就到他那里去搭伙好了，大不了我给唐助理付伙食费就是了。”
“文珺，这不合适……”秦仲年的脸黑得吓人，“小唐那里，其实也不太方便。你说你要做作业，到技术处去做就好了，我让孙处长给你准备一个办公室，或者到我办公室去做也行……”
肖文珺说：“不是的，秦叔叔，我要做的是我们制图课的设计作业，要用计算机。我听说唐助理家里有一台高配置的计算机，显示器是21寸的，所以在火车上就跟唐助理约好了，要借他的计算机做作业的，唐助理，你说是不是？”
“小唐，你啥时候买了计算机，我怎么没听说过？”秦仲年瞪着唐子风问道，似乎唐子风拥有计算机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唐子风笑道：“就是这一次从京城带回来的。我的一个朋友是在中关村开公司的，听说我没电脑，就送了我一台。”
秦仲年嘟哝着：“那是你私人的电脑，文珺用你的电脑做作业，不太合适吧？”
此言一出，唐子风和肖文珺异口同声地应道：
“挺合适的呀！”

第一百二十章 白天鹅与丑小鸭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再聊估计老秦就得一口老血喷出三丈远了。肖文珺在发现自己与唐子风异口同声之后，就没敢再吱声，而是装出突然对米饭产生了浓厚兴趣的样子，开始一粒一粒地虐待碗里的饭粒。老秦半是气恼，半是对自己的侄女感到恨铁不成钢，于是也没有了指点江山的豪情，开始闷头吃饭。
唐子风则没心没肺地拉着孙民聊起了技术问题，他现在勉强也算是懂一点工业技术了，尤其是涉及到重镗设计方面的问题，倒也能够和孙民讨论得起来。
一顿饭草草收场，秦仲年和孙民各自回家午休。唐子风主动提出送肖文珺回小招待所，秦仲年虽觉不妥，也找不出理由来反对。毕竟唐子风是他们几个中年龄最轻的，如果要找一个人送肖文珺的话，唐子风是当然的人选。
“秦叔叔好像不太喜欢你。”
走在厂区的路上，肖文珺颇有八卦之心地问道。
“理科生看不起文科生，正常。”唐子风给出了一个无厘头的解释。
“才不是呢！”肖文珺岂是好骗的。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他对你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怕我上你的当呗。”
“那你会上我的当吗？”
“你说呢？”
“我觉得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对了，师兄，我们先去你家吧，我去看看我的电脑。”
“……等等，你说谁的电脑？”
“不要这样计较嘛……”
两个人斗着嘴，来到了唐子风的家。唐子风掏钥匙打开门，却见于晓惠从他的卧室里跑了出来，脸上还有一些兴奋之色。见了唐子风，她先喊了一声“唐叔叔”，接着便看到了肖文珺，不由向唐子风投去一束询问的目光。
“这是肖文珺，你叫她肖阿姨吧！”唐子风随口说道。
“别！”肖文珺像是被踩着脚一样叫起来，“小姑娘，你别听他的，叫我姐姐就好。”
于晓惠也是快15岁的人了，哪会不懂这些。她冲着肖文珺礼貌地喊了一声：“肖姐姐好。”
“这就对了嘛。”肖文珺满意地走上前，拉住于晓惠的手，问道：“怎么，你是唐师兄的侄女吗？”
“她叫于晓惠，是厂里的子弟。我一个人在临河，也不会做家务，厂里就派她给我做家政服务员，帮我扫地做饭啥的。”
唐子风向肖文珺介绍道，说完，他又把头转向于晓惠，说道：
“晓惠，这位肖姐姐是清华大学的大学生，这次是到咱们厂里来教技术处的叔叔阿姨们学计算机的。你和肖姐姐认识一下，这几天有空的时候，你带肖姐姐熟悉一下厂里的环境。另外，以后中午和晚上多做一个人的饭，她也在我这里吃饭，明白了吗？”
“明白了！”于晓惠应道，接着又看着肖文珺，用崇拜的口吻说道：“肖姐姐，你是清华大学的大学生啊，真了不起。”
“你也能考上清华的。”肖文珺拍了拍于晓惠的脑袋，又看着唐子风，说：“唐师兄，这就是你在食堂的时候说的每天给你做饭的保姆？你也太过分了吧，居然让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给你做家务，你害臊不害臊？”
“肖姐姐，不是的。”于晓惠赶紧替唐子风争辩，“不是唐叔叔让我给他做家务，是厂里的劳动服务公司为了照顾我家，让我来给唐叔叔做家务。唐叔叔对我特别好，他经常请我吃饭，还借了好多书给我看。”
唐子风打断了于晓惠的讲述，对她问道：“晓惠，你刚才在干嘛呢？”
于晓惠闪着一双大眼睛说道：“唐叔叔，我刚才在看你的电脑，是你从京城带回来的吗？”
“是啊，你打开了吗？”唐子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
于晓惠带着肖文珺也往屋里走，同时回答道：“没有，我不敢开。”
“这有啥不敢的。”唐子风说，“电脑比电视简单，以后我教你……啊不用了，你让你肖姐姐教你就行了。等你学会用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尽管玩就是了。”
“肖姐姐，你能教我吗？”于晓惠压低声音对肖文珺问道。小姑娘现在和唐子风是真不见外了，唐子风说她可以随便玩电脑，她便把这话当真了，现在就急着想让肖文珺教她。
“没问题，我教你。”肖文珺满口答应，同时来回打量着唐子风和于晓惠二人，有点猜不透这俩人之间的关系。
此前，肖文珺见唐子风雇了一个这么小的保姆来给自己做家务，心里是颇有一些不屑的，当然也不至于说有什么义愤的感觉，只是觉得唐子风过于骄奢了。但再看唐子风对于晓惠那种近乎宠溺的态度，又觉得唐子风这人还是不错的。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是像兄妹一样，呃，或者说是像叔侄一样。
走进房间，看到唐子风已经摆好的电脑，肖文珺当仁不让地走上前去，坐在电脑跟前，抬手便按开了电源。于晓惠站在肖文珺身边，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自检信息，脸上是一种激动莫名的神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电脑运行的场景。
唐子风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他站在两步开外，揣着手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孩子，忽然有些感慨。
肖文珺出身于高知家庭，从小就背着一个才女的盛名，随后又考进了清华这种顶尖牛校。她才华横溢，又长得漂亮，个性张扬，俨然是一只令人惊艳的白天鹅。
再看于晓惠，五官倒是长得挺端正，可以想见未来或许也会长成一个小美女。但此刻的她因为家境贫寒，营养欠缺，身体完全没有长开，再加上衣着朴素，看上去只能算是一只丑小鸭了。
不是所有的丑小鸭都能够变成白天鹅的，那么，于晓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在唐子风浮想联翩的时候，计算机的启动已经完成了。肖文珺在键盘上敲着命令，逐个硬盘地察看这台计算机上安排了哪些软件。待发现计算机上并没有CAD软件时，她也不和唐子风商量，便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光盘盒子，抽出一张光盘，同时按开了计算机的光驱，把光盘放了上去。
“喂喂，肖同学，你干嘛呢？”唐子风忍不住抗议了。拜托，这是我的计算机，不是你的，你好歹征求一下主人的意见好不好？
肖文珺回头瞟了唐子风一眼，说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同意借这台电脑给我做作业的。要做作业，我当然要拷个CAD进去，还有Turbo_C，还有LaTeX……”
“你不会是真的想霸占我的电脑吧？”
“你不是想反悔吧？”
“……可是我现在想午休了，怎么办？”
唐子风只好耍赖了。他也的确是有些困了，毕竟头一晚没有睡好。不过，如果肖文珺和于晓惠现在能够双双消失，他肯定是不睡的，电脑里还有一个“沙漠风暴”的存盘文件，上午他刚通了两关，现在还惦记着继续通关呢。
“你那边不是还有一个房间吗？”肖文珺用手一指。她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看清楚房间的格局了，知道这是一套两居室的住房，除了这间卧室之外，对面还有一个房间。
于晓惠看看肖文珺，又看看唐子风一眼，只见唐子风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却并没有发作的意思，心下明白，原来这位肖姐姐是能够制住唐叔叔的。这俩人之间，肯定有一些不得不说的秘密。既然如此，那么从现在开始，这个家里的事情，就应当是以肖姐姐的意见为准了。
想到此，她转过身，抱起唐子风床上的被子就往外走。
“晓惠，你干嘛去？”唐子风有些愕然。
“我去给唐叔叔铺床。”于晓惠的声音已经跑到书房去了。
“我说……”唐子风张口结舌，“我说妹妹，这才多长时间，怎么晓惠就被你俘虏了，她一向都是听我的话的！”
“这就叫得道多助。”肖文珺得意地说，“所以，唐助理，你就到隔壁去午休吧，养足精神才能继续干革命工作，这台电脑暂时就归我了。”
“唉，遇人不淑啊！”唐子风叹着气，往书房走去。
走进书房，于晓惠已经把床给唐子风铺好了，见到唐子风进来，她凑上前，神秘地问道：“唐叔叔，这个肖姐姐好漂亮啊，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你觉得呢？”唐子风问。
“我觉得现在还不是，不过以后肯定是的。”于晓惠说。
“这是什么缘故？”唐子风来了兴趣。女孩子在感情方面的天赋是男孩子无法比的，别看唐子风比于晓惠大了将近10岁，要论分析这种感情八卦，于晓惠完全可以当他的老师。
“嘻嘻，我就是能看出来。你喜欢肖姐姐，肖姐姐也不讨厌你，不过目前还谈不上喜欢。你们之间缺一个契机……”于晓惠有模有样地分析着。
“你个人小鬼大！”唐子风让于晓惠给逗乐了，他笑骂道：“你天天就琢磨这些东西？以后少看点琼瑶小说！”
于晓惠帮唐子风把枕头放好，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低声说：“唐叔叔，你帮我把琼瑶的小说找齐，我就帮你创造条件，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丽佳总店
唐子风睡着了，梦里还不时听到对面房间里于晓惠压抑不住的惊呼声，不知道肖文珺又做了什么操作，让这个头一回见着电脑的小姑娘大开眼界。短短一个中午的时间，于晓惠已经全面沦陷，成了肖文珺的小迷妹。
这也难怪，临一机这些年子弟学校的教育质量不行，高考能上重点的子弟就没几个，更遑论清华这种牛校了。乍见到一个清华学生，而且还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于晓惠哪有不跪的道理。
要说起来，唐子风也算是名校出身，所表现出来的才气并不输于肖文珺。但在于晓惠眼里，唐子风是长辈，就像厂里技术处那些同样学历显赫的长辈们一样，很难引起于晓惠的崇拜。肖文珺于她而言是平辈，是触手可及的榜样，所以她肯定是更迷肖文珺的。
快到下午2点的时候，于晓惠去叫醒了唐子风，然后便匆匆忙忙地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新学期开始，子弟中学的风气焕然一新，于晓惠原本就是一个比较乖的孩子，现在更是严守纪律。老师说乖孩子要提前10分钟到教室，她便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好了，收拾收拾上班去吧。”唐子风拿湿毛巾擦着脸，走进自己的房间，对正在电脑上做图的肖文珺说道。
“好，我存一下盘。”肖文珺答应着，熟练地敲命令，存盘，退出，然后关机。
“你要不要洗把脸再去上班？”
“你不会让我用你的毛巾洗脸吧？”肖文珺盯着唐子风手上的毛巾，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天地良心，唐子风的毛巾还真不脏，于晓惠每天都会帮他重新淘一遍的，看起来洁白如新。
唐子风撇着嘴说：“当然不会，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女生有洁癖？我这里有我妹妹用过的毛巾，她假期在我这里只呆了半个月，毛巾差不多还是新的呢，你总不会嫌弃吧？”
“不嫌弃。”肖文珺说。
唐子风帮肖文珺把妹妹唐子妍用过的毛巾找出来，顺便还翻出了唐子妍用过的洗面奶、护肤霜啥的，那都是黄丽婷听说他妹妹来厂里之后，专门给他送过来的，是东区超市卖的最高档的货色。
肖文珺拿着毛巾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略略地擦了点护肤霜，然后便神清气爽地与唐子风一起出门上班去了。
“你居然还有个妹妹。”
走在路上，照例是唠家常的时间。话说肖文珺对唐子风还是挺好奇的，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我怎么就不能有妹妹？”
“超生了吧？”
“那时候还不讲独生子女呢。再说，乡下人哪管这个……”
“你家是乡下的？”
“怎么，歧视我？”
“哪敢，我还惦记着用你的电脑呢。”
“不是你的吗？”
“也对……”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实验楼下。唐子风向肖文珺挥挥手，说：“你上去吧，我就不陪你上去了。老秦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你怕他呀？”肖文珺抿着嘴乐。
唐子风说：“我怎么会怕他。主要是我还惦记着他帮我把重镗设计出来，好拿去卖个好价钱。万一因为咱俩这点破事把老头气出个好歹，不是得不偿失了吗？”
“……”
肖文珺无语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咱俩有啥事了？就算有事，怎么就成了破事了？还有，啥叫得不偿失啊，咱们那点破事居然还比不上一台重镗的价值……
娜娜说得对，这厮就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呆子！
唐子风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够让姑娘联想到这么多，他只是习惯性地嘴不饶人而已。告别肖文珺，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厂部楼下，忽然想起周衡给了他一天假期，似乎今天下午他并不需要上班。
要不，回去玩会游戏？
唐子风犹豫着。穿越过来之后，他还真没怎么玩过游戏。在机械部的时候，部里还没有普及办公电脑，他只是偶尔几次钻到机房去玩过几把扫雷。到了临一机之后，全厂只有几台电脑，是在技术处的机房，他自恃身份，自然不能去玩游戏，所以这几个月时间里，他连一把扫雷都没完过。还是这次回京城，飞亥公司鸟枪换炮，王梓杰的办公室里就有电脑，这才让他过了一把瘾。
他让王梓杰给他买一台电脑，最大的动因就是想在下班之后能够玩会游戏。此刻，他正是玩瘾最重的时候。
可是，这大好时光，良辰美景，躲到家里玩游戏，是不是显得太堕落了？自己是想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怎么能沉溺于游戏呢？
玩，还是不玩，这是一个问题！
在楼前站了足有十分钟，上进心终于还是战胜了堕落心，唐子风决定利用下午的时间去视察一下自己的产业，也就是位于临河市中心的丽佳超市总店。
春节前，唐子风拉着王梓杰来与黄丽婷见过一面之后，王梓杰便从公司账上划了30万元出来，由黄丽婷和宁默分别作为股东，注册了一家商贸公司，正式接管黄丽婷在临一机东区超市的股份，同时在临河市中心租赁了一处场地，用以开办一家新的超市，并将其命名为丽佳超市总店。相应的，临一机东区超市将改名为丽佳超市临一机东区店。
从春节到现在，只过去了一个月时间，黄丽婷办各种手续，再租场地，然后开始装修，到目前装修尚未完成。不过，上次唐子风从西野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与黄丽婷约好了，说要抽空过去看看。
“黄姐，动作挺快嘛，看这样子，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开业了吧？”
来到正在装修的丽佳总店，唐子风一眼就看见正戴着一顶安全帽在硕大的店堂里指挥装修的黄丽婷，于是出声招呼了一句。
“咦，子风，你啥时候回来的？”
看到唐子风，黄丽婷脸上绽开了笑容。她快步走过来，就欲伸手去拉唐子风的胳膊。手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满手都是白灰，于是只能作罢。
“我今天早上才到的，上午陪着京城来的培训老师在技术处给工程师们讲课，下午没啥事，就来看看黄姐的产业。”唐子风笑嘻嘻地说。
黄丽婷说：“我昨天就听我家老蔡说了，说你可了不得，去了一趟京城，弄回来200多万的电脑，还有软件啥的。厂里这么多厂领导，没一个有你子风能干的。”
唐子风赶紧摆手：“黄姐，你可千万别这样说，这是给我拉仇恨呢。”
“哈哈，哪里会嘛。我听说周厂长可信任你了，有人说，周厂长是相中了你做女婿的，你有本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黄丽婷说。
唐子风暴汗：“呃……这又是从哪传出来的谣言啊。”
黄丽婷笑道：“别管是哪传出来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么回事吧。”
“绝对没有，我发誓。”
“哼，还瞒着我呢……”
“我……唉，黄姐，咱们还是说说超市的事吧，怎么样，现在装修到哪一步了？”
唐子风败了，谣言这种东西，向来都是越描越黑的，他还是别去和黄丽婷争论下去为好。
听唐子风问起超市，黄丽婷更是眉飞色舞起来，她指着店堂，开始给唐子风讲述装修的细节，墙壁刷什么漆，吊顶怎么做，用什么灯照明，还有监控设备啥的。唐子风连听连点头，他相信，如果让他自己来做这件事，估计连黄丽婷的一半水准都达不到，看来，专业的事情还是得由专业的人去做的。
“我现在安排了三个采购员到京城、浦江和羊城去采购。我的想法是，未来丽佳超市起码要有两成的商品是其他超市看不到的高档货。现在临河的有钱人也多了，就算是不太有钱的那些人家，也喜欢摆摆样子。他们想买高档的日用品，只有到我这丽佳超市来。既然来了，他们肯定不会只买一两样东西的。”黄丽婷向唐子风介绍着自己的经营思路。
唐子风说：“不错，这就叫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总之，必须有比别人强的东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黄丽婷赞道：“子风你说得太好了，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回头我让老蔡把这12个字写出来，我贴到经理办公室去。”
“……”
“对了，子风，我这些天一直就在等着你回来呢，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和你商量才行。”黄丽婷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对唐子风说。
唐子风诧异道：“什么事情啊，有这么严肃吗？”
黄丽婷看看左右，然后说道：“走吧，咱们到外面去谈。”
两个人出了正在装修的超市，来到外面，找了一处不受人打扰的地方，黄丽婷这才说道：
“我要说的事情，就是关于超市招工的事情。东区超市那边，当初用的都是原来的家属工。现在咱们要开总店，总不能把东区超市的人带过来吧？如果把他们带过来，他们算什么身份呢？还有，东区超市那边，又怎么办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劳务派遣
“黄姐，你是怎么考虑的？”唐子风反问道。
黄丽婷说：“我现在也是左右为难。东区超市那边，有几个小姐妹为人很不错，也能干，我想把她们带过来。这样新超市有几个信得过的人，总比凭空招一帮不知根底的人要强得多。可是，东区超市是劳动服务公司的产业，咱们丽佳总店和劳动服务公司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凭什么让她们几个到这边来做事？”
“你给钱，她们为什么不过来？”唐子风诧异道。
黄丽婷说：“我以什么名义雇她们呢？”
唐子风说：“你打算以什么名义雇别人，就以什么名义雇她们，这有什么难的？”
“她们在东区超市是大集体职工，到我这里来，算啥呢？”黄丽婷问。
“这个很重要吗？”唐子风愕然道。
所谓大集体职工，与小集体职工一道合称为集体所有制企业职工，是地位稍逊于国营企业职工的一个就业人群。
在计划经济年代里，国营职工是端铁饭碗的，工资由国家负担，企业利润归国家所有。集体所有制企业职工则是端泥饭碗的，理论上说是自负盈亏，赚了钱可以多分，亏本就拿不到工资。正是因为这一点，集体所有制职工的地位便低于国企职工了。
但在集体所有制企业中，又可分为大集体和小集体两类。大集体名为集体所有制，其实资产是属于地方一级政府的，或者如临一机的劳动服务公司一样，资产属于临一机。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企业出现了亏损，上级机关也会想方设法保证职工的工资福利，所以其职工地位在实质上与国企职工差别不大。
至于小集体，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是由诸如居委会、生产队之类的基层组织发起的企业。由于基层组织的财力有限，这类企业一旦出现亏损，上级是无法弥补的。当企业资不抵债的时候，这类企业就会破产，职工会失去自己的就业身份。所以，小集体职工端的就是标准的“泥饭碗”，与国企职工是无法相比的。
临一机劳动服务公司是临一机为了安置家属而建立的大集体企业，家属工们都属于大集体职工身份，端的是成色略有不足的铁饭碗。黄丽婷如果要拉一些人到丽佳总店来，就相当于让这些人扔掉大集体职工的身份，成为私企职工，这些人能答应吗？
唐子风感到惊愕的原因，在于他是个穿越者，这一世又没有太多基层经验，所以对大集体职工这个身份的价值完全无感。他只知道一点，在未来几年内，中国将有几千万国企职工下岗。连正式的国企职工都端不住铁饭碗，这些端着冒牌铁饭碗的大集体职工，有啥值得纠结的？
“黄姐，现在东区超市的职工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工资？”唐子风问。
黄丽婷说：“过完年，我给大家又涨了一次工资，加上效益奖金，现在每人每月差不多能拿到200出头，干得好的，拿到300块钱的也有。”
“这岂不是比厂里的正式职工工资还高了？”唐子风咂舌道。
黄丽婷略有几分得意地说：“可不是吗，我家老蔡都说想从技术处出来，到东区超市去当个会计呢。”
“我看行。”唐子风没心没肺地赞同道。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一个笑话，自从黄丽婷拿到承包提成之后，她家就已经进入小康阶段了。蔡越哪怕不上班都无所谓，哪里会在乎工资的高低。
不过，说东区超市职工的工资比临一机正式职工的工资还高，却不是一句假话。由于经营不善，临一机的职工工资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调整了，大家拿的还是三年前的工资，每人平均也就是150元左右。
春节后，周衡开始搞工资改革，把职工工资分为基础工资和绩效工资。其中基础工资的部分只有100元左右，绩效工资则根据职工的技术水平以及工作业绩来定，额度从0到300不等。
也就是说，实行新的工资方案之后，有技术、有成绩的职工每月最多能拿到400元以上的工资，而最低的则可以只有100元的基础工资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东区超市的家属工每月能拿到200元以上，已经比那些定岗级别比较低的正式工要强得多了。
“那么，黄姐，丽佳总店这边的工资标准，你又打算怎么定呢？”唐子风继续问道。
黄丽婷说：“我已经打听过了，按照临河现在的工资水平，我准备给职工定每人200元的基础工资，中层干部300元，再选两三个高级经理，每人500元。另外，根据超市的效益，每月再发几十元的奖金。”
“这不就得了？”唐子风说，“你刚才说东区超市有几个职工不错，你想带出来。她们如果来了，最起码也是中层吧？你给她们300，或者再多一点，350，甚至400，你觉得她们会不愿意来吗？”
“这个……不太好说。”黄丽婷踌躇道。
“你问过她们吗？”
“还没有。”
“那你就问问呗。”唐子风笑着说。
黄丽婷却没笑，而是皱着眉头说：“子风，我是跟你说真的。如果我们这里不能给她们解决大集体身份，她们多半是不愿意来的。其实我一直想找你商量一下，看你能不能跟张建阳那边说说，让这几个人以停薪留职的身份到我这边来，这样她们就没后顾之忧了。”
“停薪留职？现在还有这样的操作吗？”唐子风问。
所谓停薪留职，就是国企或者机关事业单位的职工，离开原单位到私营企业去工作，不在原单位领工资，但却还要保留在原单位的身份，以便万一在外面混不下去，还能回去端自己的铁饭碗。
这种方式在80年代非常流行。进入90年代之后，许多单位都不再允许搞停薪留职了。这是因为90年代大多数国有单位的待遇都不尽人意，而私营企业却已经渐成气候，屡屡花大价钱从国有单位挖人。在这种情况下，国有单位唯一还有吸引力的地方，就是一个铁饭碗。如果允许职工停薪留职，大多数有能力的人都会用这样的方式去下海淘金，国有单位就会变成一个空架子。
黄丽婷说：“过去厂里搞过，后来就取消了。家属工这边就更没有这个规矩了。”
“那不就得了。”唐子风说。
黄丽婷说：“可是，如果不能允许她们停薪留职，她们肯定是不愿意过来的。子风，你是张建阳的领导，你跟他说说，让他开个口子不行吗？”
“开个口子？”唐子风犹豫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笑着说：“我倒是糊涂了。我们虽然不能搞停薪留职，我们可以搞成劳务派遣啊。黄姐，你去和张建阳签个协议，让他给你派30个人过来。这30人的关系还留在劳动服务公司，算是劳动服务公司的职工，也就是你说是的大集体职工，但他们的工资由你发。你每个月再给劳动服务公司交一点管理费，比如说每人5元，或者10元，你看行不行？”
“管理费倒是无妨。”黄丽婷说，“可这些人来了，是听我的，还是听张建阳的？”
“当然是听你的。”唐子风说，“双方的合同上要写清楚的，这些人派遣到你这里来，就是你的职工，是要听从你的指挥的。如果不听指挥，那对不起，你可以把人退回去。我想，只要你这里的待遇足够好，没人愿意回去坐冷板凳的。”
“这倒是省事了。”黄丽婷拍手叫好，“其实我一直想把东区超市的人带过来，这些人虽然过去毛病多点，但这几个月已经让我调理好了，懂规矩，也有经验，带过来马上就可以上手干活。而且都是一个厂里的家属，她们也不敢乱来。如果从临河市招一批人进来，谁知道有没有一些心眼不正的，到时候我还要花时间去盯着他们。”
唐子风笑道：“黄姐能这样想就最好了。我现在手头有一大批人需要安置，如果你这里能够安置几十个，也算是给我轻了负担。”
黄丽婷诧异道：“你怎么会有一大批人需要安置的？”
唐子风说：“黄姐不知道厂里搞考核定岗的事情吗？”
黄丽婷说：“我当然知道。你对付汪盈和赵静静的事情，在家属里传得可厉害了。大家都说，宁惹麻疯，不惹子风呢。”
“这算好话吗？”唐子风苦着脸，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恶名。
黄丽婷捂着嘴笑道：“当然是好话，人家说你有本事呢……哦，我明白了，你说的是不是厂里分流出来的那些人？你打算把他们安置到我们的超市里来？”
唐子风点点头：“这些人不能闲着，必须给他们找到事情做，让他们自食其力。我想，劳动服务公司这边的业务还要扩大，利用劳动服务公司来安置这些分流人员。你不是打算从东区超市抽一批人到总店来吗，抽走这批人之后，东区超市就该缺人了，正好让这些分流人员到东区超市去。”
黄丽婷说：“这个想法倒是可行，但这些分流出来的，都是厂里的正式工。东区超市是用来安置家属工的，这些正式工会愿意去吗？”
唐子风冷笑道：“这就由不得他们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在对丽佳总店的经营做了若干重要指示之后，唐子风告别黄丽婷，返回了临一机，径直来到劳动服务公司。
“唐助理回来了？听说你从京城弄回来200多万的电脑，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见到唐子风，张建阳满脸笑容地恭维着。看来电脑的事情在临一机还真是引起了广泛的震动，以至于大家见到唐子风的第一句话，都是说这件事。
唐子风摆摆手，没有接张建阳的话茬，而是直入主题，说道：“老张，我上午刚回来，周厂长就找我谈了，说要抓紧落实分流职工的安置问题，劳动服务公司这边是主力，你准备好没有？”
张建阳的脸迅速地由晴转阴，他说道：“这件事，周厂长和张厂长都找我谈过。劳动服务公司经过去年的调整之后，各个部门都开始盈利了，经营项目也增加了，倒是能够安置一些分流职工。可是，厂里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够安置1500人，这个压力就太大了。不瞒唐助理说，我这些天一宿一宿地睡不着，都是在愁这件事呢。”
唐子风看着张建阳那红光满面的脸，笑着说：“老张，你蒙谁呢？我怎么觉得，你比去年我刚到厂里的时候可胖多了，这像是一宿一宿睡不着觉的人吗？”
张建阳立马就窘了，他摸着自己的脸，讷讷地说：“我的确是胖了一点点，比去年胖了十几斤吧。主要是原来在办公室做行政，头绪太多，这侍候领导……呃呃，这也不用细说了。这几个月，我到劳动服务公司当经理，有唐助理你帮我掌舵，劳动服务公司的业务大有起色，我也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废物了。这不，人一心宽，就胖了……”
“现在你理解周厂长的苦心了吧？”唐子风问。
张建阳连声说：“理解了，理解了。周厂长让我到劳动服务公司来，绝对是为了关心我。我真没想到，我老张还有点用处，不是光会侍候领导的。”
唐子风说：“所以呢，这次厂里给你压更重的担子，同样是为了培养你，你怎么能够心存怨念呢？”
“唐助理批评得对，我的确不应该……咦，我没有心存怨念啊。”
张建阳说到一半，才发现不妥。自己啥时候就心存怨念了？就算是心存怨念，又怎么会被唐子风给看出来了。这可是打死都不能承认的事情啊。
唐子风呵呵笑道：“如果不是心存怨念，你就应当能够想出办法的嘛。俗话说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是不是？”
“这个……主要是我水平有限，我在公司里拼命挖掘潜力，到目前为止，也就能够挤出200个左右的岗位，而且有些岗位还比较苦，恐怕厂里的正式职工是不愿意接受的。”张建阳说。
“不接受就是等着拿每月100元的工资吧。”唐子风说，接着又说道：“老张，你的思路还要再放开一点，不要光想着挖潜，还得创新。整整1500人，你靠挖潜来解决，肯定是解决不了的。只有开拓新业务，才能容纳下这么多人。”
张建阳苦恼地说：“我也想过开拓新业务啊。比如说吧，公司原来下属有三个饭馆，在搞了承包制以后，全都盈利了，现在是顾客盈门，星期天的时候甚至还要等座。我琢磨着，下一步可以再开三个饭馆，这样起码可以创造出120个安置岗位。可到目前为止，我能想到的，也就是开饭馆而已，至于其他的业务，我一时就想不出来了。”
“黄丽婷在临河市中心租了一个场地，准备开一家新的超市，你知道吗？”唐子风问。
张建阳点点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说超市的名字叫丽佳超市，还要把东区超市改名为丽佳超市的分店，我还正想向你请示一下，看看合适不合适。”
“你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呢？”
“唐助理，你知不知道，黄丽婷在临河市中心开的那家超市，是她和其他人合作开的，和我们劳动服务公司没啥关系啊。”
“我知道啊。”
“那么她把东区超市改名叫丽佳超市的分店，不是相当于占了咱们的便宜了吗？”
“你是说，改了名字，她就能多占股权？”
“这当然不会。”
“改了名字，生意会变差？”
“……听她的意思，生意可能还会更好一些。”
“你觉得东区超市的名字比丽佳超市好听？”
“……”
张建阳无语了，这是什么神逻辑啊。
“这不就得了？”唐子风说，“不瞒你说，把东区超市改名为丽佳分店的主意，是我给黄丽婷出的。超市这种业态，讲究的是一个规模效应。如果两家超市能够联合起来，一是采购的时候价格可以更低；二是库存可以压缩，万一哪个店出现断货，另一个店可以调配过来；第三是共享品牌，大家觉得你的实力强，就更愿意到你这里买东西。
“所以呢，把东区超市改名为丽佳分店，对于劳动服务公司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反对呢？”
张建阳被唐子风说得晕晕乎乎，不过有一点他听明白了，那就是这个主意是唐子风出的。既然是唐子风的主意，那他还反对个屁啊。别说是什么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主意，就算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他张建阳也得举双手赞成不是？
厂里早就有人在私下里议论，说黄丽婷所以能够办成东区超市，背后有唐子风的大力支持。至于唐子风在此事中能够拿到多少好处，大家说法不一，但没有一个人相信唐子风是清白的。这年头，有大公无私的人吗？
从这件事里，张建阳对于厂里的传闻又多信了几分。不过，他对唐子风也没什么恶感。黄丽婷不过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家属，经唐子风稍一点拨，就能做成这么大的买卖，说到底，不还是唐子风的能耐吗？人家凭本事赚钱，没占厂里一分钱便宜，自己有啥理由去指责他呢？
“唐助理看问题果然深刻，我老张真是鼠目寸光，拍马也赶不上唐助理的见识啊。”张建阳痛心疾首地做着自我检讨。
唐子风说：“老张，我刚从黄丽婷开的丽佳总店那边过来，她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哪里哪里，唐助理有什么指示，就尽管说好了。”张建阳说。
唐子风把刚才与黄丽婷讨论过的事情向张建阳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从黄丽婷那里得到一个启发。咱们没必要等着你把岗位空出来，再来安置这些分流人员。我们可以在劳动服务公司下面，直接成立一个劳务派遣公司，把1500人都接收过来。
“没事的时候，这些人就照着厂里的标准，每人领100元的基础工资，你随便给他们安排一点打扫卫生、修剪树木之类的事情，实在没事可做，大家呆在屋里默写职工守则也行。总之一句话，不许迟到早退，不许旷工。”
“这没必要吧？”张建阳小心翼翼地反驳道，“有些人有门路，能够在外面找到一点零工做，总比呆在屋里默写什么职工守则强吧？”
唐子风笑道：“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们鼓励他们到外面去打零工，包括到黄丽婷的超市去工作。但他们如果要去外面打工，身份必须算作临一机的派遣人员。届时厂里不再给他们发放工资，用人单位每月要向劳务派遣公司交纳每人10元的管理费，否则按旷工处理。”
“这不可能！”张建阳脱口而出，“他们出去打工，凭什么给厂里交管理费呢？”
“因为我们可以保留他们的编制啊。”唐子风说，“不想交管理费也可以，连续一星期无故旷工，直接开除，以后就别想回来了。”
张建阳明白了，这不就是过去停薪留职的套路吗？当然，过去办停薪留职的，都是想到外面去赚大钱的，而唐子风现在搞的这一手，是逼着那些被厂里分流的职工办停薪留职，这些人恐怕不会太乐意吧。
想到此，他苦着脸说：“唐助理，这样一来，得罪人的事情可都在我这里了。”
“只要有了制度，你照章办事，说得上是得罪人吗？”唐子风说。
张建阳说：“话是这样说。我估计，这个制度真的执行起来，这些人肯定还要翻天的。我这里倒无所谓，反正只是一个执行部门，厂领导那边，不知道准备好没有。”
唐子风说：“厂领导那边的准备，自有周厂长去安排。周厂长说了，长恨不如短痛，压力再大，这一关也是必须要过的。至于你这边，也不是消极等待，还要继续创造安置岗位。你这里安置的人员越多，厂里的压力就越小，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刚才咱们不是还没讨论出安置办法吗？”张建阳旧话重提。
唐子风说：“没错，我刚才跟你提黄丽婷的丽佳总店，就是想跟你讨论拓展业务的事情。我琢磨着，黄丽婷能够跳出临一机的范围，到临河市去开拓业务，而且能够吸纳厂里的富余人员。其他人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孵鸡蛋会不会
看到张建阳依然是一脸懵圈的样子，唐子风笑着说：
“我举个例子说吧。现在临河市到处都在建新房子，买了新房子的人家，总需要搬家吧？请亲戚朋友帮忙搬家，散烟、吃饭，还要租车子啥的，花费不小。如果咱们能够成立一个搬家公司，帮着临河市那些买了新房子的人家搬家，这算不算一个业务呢？”
“搬家公司？”张建阳稍一琢磨，不由显出恍然的神色，“你别说，我还真听说过这样的公司，好像咱们临河还没有吧。你是说，咱们服务公司可以成立一个搬家公司来做？”
唐子风说：“我是这样想的，你先去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出来挑头办这个搬家公司。如果有人愿意办，劳动服务公司可以给他们提供场地和启动资金，但不必参股。他们自负盈亏，拥有完全的经营自主权，劳动服务公司不必去插手他们的日常事务。
“如果实在是找不到人来挑头，或者他们不敢承担风险的话，那就只能让劳动服务公司出面来办，不过，这样一来，你的压力就大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张建阳点头说，“这就像黄丽婷在临河开超市一样，她是自己筹钱去办，办好办坏和劳动服务公司都没有关系，这样我这边就没有压力了。”
“正是如此。”
“唐助理高明！”张建阳赶紧拍了一记马屁。
“我刚才说的搬家公司，只是一个例子。你深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职工里有哪些能人，能够开拓出一些其他的业务，像做咨询啊，或者做技术服务啊，都可以。劳动服务公司最好不要直接插手这些业务，以免给自己增加负担。你的责任，就是充当一个孵化器，帮助职工创业。”唐子风说。
“孵化器？”张建阳有些不明白。
唐子风说：“孵鸡蛋会不会？”
“……会。”张建阳硬着头皮应道，他当然知道唐子风的意思不是让他亲自去孵蛋，而是问他是否了解孵蛋这回事，但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唐子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病，他继续说：“你的工作就像孵鸡蛋一样。如果有哪个职工有好的创业计划，比如打算开一个公司来拯救地球，你就给他提供办公场地，再提供一些启动资金，帮助他把公司办起来。未来他拯救地球成功了，把美洲划给你，这就是你的投资收益，懂了吗？”
“我懂了……”张建阳应道。
张建阳是真的懂了。厂里要分流出1500名职工，加上他手头现有的800名家属工，一共就是2000多号人。以劳动服务公司的现有业务，肯定是消化不了这2000多人的，这不是通过挖潜力能够挖出来的。
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开拓新的业务，比如办个搬家公司之类的。但这些新业务如果都放在劳动服务公司名下，劳动服务公司的业务规模就会过大，而且业务头绪过多，公司的日常管理肯定要陷入混乱。
唐子风的意思，是鼓励职工自谋出路，最好能够像黄丽婷那样，跑到外面去开个超市，不但自己的就业问题解决了，还能带出去几十名厂里的职工。至于劳动服务公司，在这个过程中只需要提供一些服务就好了。
从张建阳的内心来说，他既赞同唐子风的方案，又隐隐有些觉得可惜。如果这些业务能够由劳动服务公司来做，则他张建阳的权力就会成倍地扩大。麾下能够指挥2000多人，这是何其风光的事情！
当然，这种事情张建阳也只是想象一下而已。他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这些分流下来的职工也不是好惹的，如果都在他的手下，每天光是处理各种矛盾就足以让他身上刚刚增加的十几斤肥肉消耗殆尽。
向张建阳密授了一番机宜之后，唐子风又回了一趟厂部，向周衡汇报了自己在劳动服务公司的安排，并商量了下一步的工作策略。临近下班时间，唐子风回自己办公室给总装车间打了个电话，让宁默晚上到自己家里去一趟，然后便下班回家了。
走进家门，唐子风才发现，肖文珺比他回来得更早，已经在他房间里把电脑打开了，正在忙着画图，估计就是她所说的什么课程作业吧。看到唐子风回来，肖文珺只是回头向他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后依然忙着自己的事情。
“你怎么进屋的？不会是拿身份证把我的门捅开的吧？”唐子风诧异道。用身份证捅门也算是大学生的必备技能了，不分男生女生都会这门功夫。不过，以肖文珺的身份，似乎不合适这样做吧？
肖文珺头也没回，说道：“是晓惠把她的钥匙留给我了。”
“这就难怪了。”唐子风点点头。看来，在清华小姐姐的光环影响之下，于晓惠是彻底叛变了，居然不经他的允许，就把钥匙给了肖文珺。
这种事情，其实也不算什么错。单身的年轻人没有什么私产不可侵犯的概念，比如唐子风和王梓杰或者宁默都属于不分彼此的，即便是拿个身份证去把对方的门捅开，从对方房间里拿点东西吃，也是很寻常的事情。唐子风此前答应了肖文珺可以来使用他的电脑，这事于晓惠是知道的。
既然唐子风同意肖文珺这样做，于晓惠把钥匙借给肖文珺，就是合情合理的了。如果于晓惠不把钥匙供给肖文珺，肖文珺找唐子风借钥匙，唐子风也同样会给。
更何况，于晓惠这丫头似乎是真的想撮合唐子风和肖文珺二人，在她的心里，估计是把肖文珺当成这家未来的女主人了。
“怎么，下午的培训已经做完了？”唐子风没话找话地问道。
肖文珺一边往电脑里输着数据，一边说：“我给他们讲了一个多小时，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他们自己练习了。很多上岁数的工程师学东西比较慢，我如果讲得太多，他们会接受不了的。”
“嗯嗯，也对。”唐子风说。
“对了，你暂时不用电脑吧？”肖文珺总算是还有一些公德心，还知道忙里偷闲地问一句，不过这措辞似乎还有待商榷。
“呃……那就暂时不用吧。”唐子风没辙了，人家都这样问了，他还能说啥？其实，他是很想用电脑的，因为他的游戏还刚玩到一半呢。可看着肖文珺在那噼噼啪啪地敲着键盘，明显是干正事的样子，他好意思把肖文珺赶开，自己去玩游戏吗？
唉，忍了吧，其实我主要是看在她给技术处做培训的份上，和她的颜值无关……
唐子风长吁短叹地去了北屋，找了本小说靠在床上看了起来，以此消磨时光。
过了一会，于晓惠放学回来了，身上背着书包，手里却拎着一些菜，估计是放学路上顺便去了一趟菜场。进了屋，于晓惠把菜放到厨房，却先跑到卧室去看肖文珺画图，还站在旁边问长问短。看了一会，她又来到北屋，一进门就向唐子风扮了个鬼脸。
“晓惠，你怎么叛变了！”唐子风假意地黑着脸质问道。
“我没有啊。”
“你干嘛把钥匙给了肖姐姐。”
“我是想为你创造条件。”于晓惠压低声音说道。
“我啥时候让你帮我创造条件了？”唐子风问。
于晓惠抿嘴笑道：“你没说，可是你的眼神是这样的，我能看得出来。”
“……”
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早熟呢？
向唐子风打过招呼后，于晓惠便回厨房忙活去了。让唐子风感到意外的是，当于晓惠把菜洗好，准备下锅的时候，肖文珺却主动提出由她来炒菜，并声称这是让两个东叶人尝尝楚天菜的口味。于晓惠连客气一句都没有，便让出了炒菜的位置，甘愿给肖文珺打下手。
唐子风闻声走过来的时候，于晓惠偷偷地向他挤眉弄眼，也不知道是想传递一些什么信号，反正肯定是小女孩子家的那些小心思罢了。
肖文珺没有辱没自己的才女名声，几个菜果然炒得色香味俱全。当然，由于原材料的不足，她并没有炒出真正的楚天菜，但露出来的这一手，也足以让唐子风满意了。
嗯嗯，就冲她会做菜这一条，电脑就暂时借给她用用好了。
“笃笃，笃笃。”
有人敲门的声音。
于晓惠小跑着去开了门，一见来人便亲热地喊了一声：“胖子叔叔！”
“晓惠乖！”
宁默伸出熊掌就准备去拍于晓惠的脑袋，于晓惠嘻笑着躲开了。宁默过去经常到唐子风这里来玩，与于晓惠也混得挺熟了，于晓惠还挺喜欢这位胖叔叔的。
唐子风走过来，问道：“你怎么就来了，我不是让你晚上来的吗？”
“反正要来，我不就赶个饭点来吗？咦，你家在炒什么菜，怎么这么香？还有，这是……”
宁默已经走进客厅了，循着香味向厨房看去，一眼就看见了一个俏丽的背影正在灶前忙碌，他下意识地想问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刹住了，只是用手指着厨房，向唐子风比划了一个询问的口型。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当然同意
宁默最终也没弄明白肖文珺与唐子风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肖文珺做的菜很好吃，然后他把于晓惠准备的三个人吃的饭吃掉了80%，唐子风等人只好每人又煮了一包方便面吃。顺便说一下，在唐子风这里，方便面有的是。
吃过饭，于晓惠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然后便背着书包上晚自习去了。这也是子弟学校整顿的结果，过去虽然也有上晚自习的制度，但据于晓惠说，自习课上尽是男生们在打闹，所以她是不去上晚自习的。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教室里的秩序极好，时不时还有哪科的老师进来，嘴里说着“耽误大家10分钟”，实际上却是占了整整一节课时间讲本门功课的内容。于晓惠是一门心思想考大学的人，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课程。
肖文珺吃完饭，帮着于晓惠把碗筷拿到厨房之后，便一头扎进南屋画图去了。宁默看着这姑娘进卧室如履平地，不由又是一阵惊诧。
“咱们到这屋谈吧。”
唐子风叹着气，把宁默带进原来作为书房的北屋，同时关上了门。
宁默见门已关上，立马就鲜活起来了。在此前，他已经沉默了许久，或许是因为肖文珺的气场太大，让他感觉压力山大。他盯着唐子风问道：“怎么回事啊，你说的这个什么师妹还是培训老师啥的，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胖子，造谣是需要证据的！”唐子风义正辞严地驳斥道。
宁默用手一指外面，说道：“她都住到你家来了，你还敢说不是女朋友？”
“什么叫住到我家了，只是因为我带了一台电脑回来，她是借我的电脑做作业罢了。”
“你敢说她晚上不是住在你那个房间？”
“当然不是。”
“那你的被子怎么搬到这边来了？”
“……”
唐子风无语，这好像是自己午休的时候搬过来的被子，怎么感觉好像搬不回去的意思呢？
“哼哼，没话说了吧？”宁默得意道，“告诉你，在我胖子眼里，没有啥能够藏得住的秘密。不过，哥们，你也不用紧张，对这个弟妹，我还是挺满意的，最起码，饭做得比晓惠做得好吃。”
“你不会是对晓惠有什么想法吧？你个禽兽！”
“你才是禽兽，我什么时候……”
“算了算了，别转移话题，你说，你到我干嘛来了？”
“我……”宁默立即陷入了迷茫，他原本反应就比别人慢一拍，加上晚饭吃得太撑，更是影响了思维，让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到唐子风家来。抓耳挠腮了好一会，他终于一拍大腿，喊道：“我想起来了，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
“真的？”
“千真万确！”
“嗯嗯，那好吧，就算是我叫你来的吧。那我为什么叫你来呢？”
“因为……我怎么知道？”
“是因为……”唐子风这会也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叫宁默来了，他在写字台前坐好，换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办……”
半小时后，宁默离开了唐子风的家，至于唐子风让他做的事情是什么，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唐子风把宁默送走，送上门，下意识地想回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这个房间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瞧这事闹的。
“喂，肖同学，你要不要喝点水？”
唐子风站在门外，粗声粗气地问道。
“谢谢，我这里有水。”肖文珺答道。
“你不用起来休息一下吗？”
“我刚才休息过了，看到你关着门和那个胖子在密谈。”
“……你们的作业有这么难吗？需要你这种才女这样没日没夜地画图？”
“我的作业已经做完了，我现在在做一个设计，如果做好了，明年可以当毕业设计的。”
“……我觉得吧，劳逸结合还是很重要的。你看，你昨天坐了一天的火车，应当是很辛苦了吧？晚上是不是应当早点回去睡觉了？”
听到唐子风劝自己回去，肖文珺终于放下了鼠标，站起身走到门口，与唐子风面对面，带着几分歉意地说：“对了，唐师兄，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了。”
“什么事？”唐子风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对方这表情分明是要讹自己啥东西的意思啊，她不会是把自己的游戏给格了吧？
“今天下午，秦叔叔找我谈过了。他说我还是一个学生，住在小招待所的豪华套间里，有点影响不好。”
“你别听他的，他懂啥影响。”
“然后我就从小招待所搬出来了。”
“搬出来也好，等等……”唐子风刚应了一句，忽然觉得有哪不对，“你是说，你从小招待所搬出来了，而不是从豪华套间搬出来了？”
“是啊。”
“那你现在住哪？老秦不会让你去住大招待所吧？”
“我打算住你这，你看合适吗？”
“这……这也太快了吧？”唐子风瞠目结舌。现在的女生都这么开放了吗？两个人认识也就是不到36小时吧，对方居然就打算和自己住一块了，就算自己长得帅，可自己也不是随便的人啊，你怎么能这样强人所难呢？
“什么快？”肖文珺扬起眉毛问道。
“我是说……”唐子风压抑着井喷一般涌上来的肾上腺激素，故作镇静地说道：“我是说，咱俩住一块，这孤男寡女的，影响多不好啊……”
“不会啊。”肖文珺说，“我跟晓惠说好了，她晚上过来陪我睡的。我们俩睡你这边的大床，你还是睡北屋的小床。”
“呃……”唐子风一下子就傻眼了，怎么这还有于晓惠的事啊。
“你们啥时候商量的？”
“就是做饭的时候啊。”
“我怎么没听见？”
“女生说悄悄话，怎么能让你听见呢？”
“可……可这是我家啊！这事得经过我同意才行吧！”唐子风暴跳道。
“是啊……我忽略了。”肖文珺假意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么，你同意吗？”
“我……我当然同意！”
被迫签了城下之盟的唐子风，如斗败的公鸡一样，回自己房间去了。现在他对“自己房间”这个词有了新的认识，这个房间是指他原来的书房，而不是他的卧室。他还悲哀地意识到，在肖文珺离开之前，他是别想碰自己的电脑了。
于晓惠下晚自习之后，果然过来了，还从家里带了自己的被子过来，看来是准备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她与肖文珺打了个招呼之后，便来到唐子风呆的房间，一进门就怯生生地做着检讨：
“唐叔叔，我错了，你没生我的气吧。”
“我很生气！”唐子风板着脸说。“晓惠啊晓惠，枉我过去对你那么好，怎么来个清华的小姐姐，你就完全叛变了。”
“不是的。”于晓惠说，“肖姐姐说她的时间很紧张，每天要熬夜画图，如果住在招待所，就很不方便，所以呢……”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不是啦。我这不是想给你创造条件吗？”于晓惠振振有词地说。
“既然是创造条件，那你还跑来干什么？”唐子风没好气地质问道。
“我……哈，唐叔叔，你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啊！”于晓惠跳了起来，“不行，我不能允许你这样做，我要对肖姐姐负责。”
唐子风真是无语了，这样的话题，似乎还真不适合和于晓惠谈，虽然这姑娘也不小了，估计啥都明白，但唐子风毕竟算是长辈，怎么能和晚辈讨论这样的事情。
“算了算了，你去吧。跟你肖姐姐说，用电脑没问题，但也别天天熬夜，对皮肤不好。”唐子风挥着手说。
于晓惠吐了吐舌头，小声问道：“唐叔叔，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不生气了。”
“也不生肖姐姐的气了？”
“不生！”
“那好，肖姐姐说了，明天她还给你做菜，做最正宗的楚天菜，保证你吃得连舌头都忘记了。”
“切，这是什么比喻……”唐子风鄙夷道。
美女愿意住到自己家里来，唐子风其实是求之不得的。这倒不是说他对肖文珺有什么企图，只是一种很朴素的动物本能罢了。他也清楚，肖文珺要求住在他家里，完全是看中了他的电脑，与唐子风自己帅不帅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当然，如果唐子风是个猥琐汉子，肖文珺或许是会犹豫一下的。
所以，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帅。
家里多了一大一小两个美女，倒是平添了不少生活气息，最起码每天早上两个姑娘起床洗漱的场面就很是养眼。
肖文珺是那种在各个方面都追求完美的学霸，住进唐子风家的第二天，她就利用空余时间把几个房间都好好地拾掇了一番，以至于唐子风下班回来都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门。其实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经肖文珺一归置，好像就有了别样的韵味。
不过，唐子风也已经无暇欣赏这些韵味了，因为在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周衡就启动了大刀阔斧的职工分流行动，足足1500名职工从各个部门被清理出来，划入劳动服务公司新成立的劳务派遣部门。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可怕的传言也在临一机职工中悄悄地流传开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空穴来风
“听说了吗，咱们厂要裁员一半呢！”
“裁员，怎么裁？”
“就是一人给几千块钱，然后直接辞退，以后和厂里就没啥关系了。”
“这怎么可能，咱们可是国营企业呢！”
“国营企业乍了？你没听说北边，一个厂一个厂地下岗，都是上万人的大国企，说下岗就下岗了。”
“我倒也听人说起过，咱们厂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老周他们来之前，咱们厂离破产还能有多远？如果厂子破产了，咱们这七八千人不都下岗了？南梧那边的东叶搪瓷厂，不就是这样的吗？每个工人发了两箱子搪瓷缸，就算是补偿了。”
“前一段时间业务不是还行吗？打包机那个……听说技术处现在正在搞重镗，如果搞好了，也是一桩大业务呢。”
“这点业务够干嘛的？咱们厂这么多人，发一次工资就是100多万，打包机那点利润，听说也就够撑几个月的。这一回，听说是部里下了文件，要清理过剩人员呢。”
“过剩人员，那不就是刚刚打发到劳动服务公司去的那些吗？”
“听说他们还在闹呢……”
“闹？呵呵，真以为老周是软柿子。如果部里真的下了文件，让老周清理过剩人员，这些闹得最凶的，估计就是第一批了。”
“咱们也悠着点吧，现在也算是多事之秋吧……”
没人知道这些传言是从什么地方流传出来的，但经过几番辗转之后，就越传越神了。其实，过去大家也都听说过某地国企破产、工人下岗之类的事情，甚至有一些下岗人员还是原先从临一机调出去的职工。这些人回临一机来与旧日的同事说起下岗的事情，一个个眼泪哗哗的，让人好生不忍。
前几年临一机经营不善，大家也担心过企业破产的事情，还曾经认真地讨论过应当如何团结一致，与上级讨价还价，确保大家的利益。
周衡一行到任后，先是从金车讨回了一笔欠款，给大家发了两个月的工资，随后又开拓了打包机的业务，年前甚至还补发了两个月的工资，让大家都过了一个肥年。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认为临一机应当是能够挺过去了，下岗之类的事情，应当是离大家比较远了。
可谁曾想，就在这个时候，厂里却传出了上级要求临一机裁员一半的传言，传话者说得有鼻子有眼，声称自己的某某铁哥们亲眼看到了二局下发的红头文件，这文件就在周衡的办公桌抽屉里锁着。有人就此事去向周衡进行了求证，周衡断然否认，但他的态度之坚决，让人又不禁想起“此地无银”之类的古训。
“老周，咱们两个老乡，也好久没在一起喝过了吧？”
张建阳的家里，两个人正在对坐小酌。说话的正是张建阳，坐在他对面的，是原车工车间的工人周益进，他现在的身份是劳务派遣公司的待岗人员。
“老张，你现在是当红的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周厂长都表扬过你好几次了。我现在是个没人要的废物，哪敢上门来和你喝酒啊。”
周益进带着满腹怨言说道。他和张建阳一直都有身份上的差距，但因为是邻村的老乡，所以一向关系都不错。不过，现在他是一个待岗人员，而张建阳则是管着他们这些人的大经理，他这趟到张建阳家里来，是想要叙叙旧情，以便让张建阳给他安排一个好的位置。
“老周，你这样说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没人要的废物？唐助理有句名言，说所谓废物，不过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贝而已。你看我，过去在办公室里当个副主任，天天就会干点侍候领导的活，厂里人给我起个外号，叫‘小张子’，你以为我没听到过？你说，在大家眼里，我不是废物吗？”张建阳装出一副气愤的样子说。
周益进摇摇头说：“你比我有文化，过去在办公室呆着，的确是浪费人才了。周厂长把你放到劳动服务公司去，我一开始还替你打抱不平，可现在一看，你还真是最适合在劳动服务公司的。”
张建阳接过他的话头说：“是啊，这就叫退一步海阔天空。老周，你性子太慢，安排你学车工确实是不妥。现在车工车间把你分流出来，你就没想过要换点别的事情做？”
“我当然想过。”周益进说，“这不，我就找你这个老乡走后门来了嘛。老张，看在咱们俩多年的交情份上，你能不能把我安排到东区超市去，哪怕去当个仓库保管员也行。我这个人学技术不行，但做事细心，这是大家都公认的，对不对？”
“你怎么会想到去东区超市呢？”张建阳问。
周益进说：“我看出来了，周厂长他们是下了决心要把我们分流出来，就算我和厂里闹，最终说不定也是闹个灰头土脸。你看汪盈能折腾吧，让个唐子风祸害成什么样了。我这一把岁数了，真让个小年轻打脸，我还真不好意思。”
“可是，这和你想去东区超市有什么关系？”
“现在整个劳动服务公司，就数东区超市的福利好啊，工资比车间里一般工人都高，还有奖金。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分流出来的人，一多半都在找关系，有去请蔡工喝酒的，有的让家属去和黄丽婷拉关系，都是想进东区超市呢。”
张建阳愕然道：“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益进说：“我听人说，东区超市现在是黄丽婷说了算，她背后有唐子风给她撑腰。大家都说，想进东区超市，找你不管用，得找黄丽婷才行。当然，如果谁有这么大的脸，能够找到唐子风说句话，那就比啥都灵了。”
张建阳有些窘，他硬着头皮说：“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倒不是说我说话不管用，只是劳动服务公司和黄丽婷签了协议，公司这边不插手东区超市的业务。黄丽婷这个人也是有本事的，她在东区超市搞的那些，我是做不来的。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嘛，这也是唐助理教我的原则。”
“话是这样说，你一个大经理，如果想塞个人进去，黄丽婷也不能不给你面子吧？”周益进试探着问道。
张建阳说：“老周，我也不瞒你。我如果要说句话，黄丽婷肯定还是要买账的。不过，我倒不赞成你去东区超市。”
“为什么？”周益进问。
张建阳说：“东区超市现在的待遇是还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你到东区超市去，就像你说的，也就能当个仓库保管员。你还不到40岁，就乐意干一辈子这种工作？”
周益进颓然道：“不当仓库保管员，我还能做啥？原来我在车工车间，还指望能够学点技术，临退休弄个六级工、七级工的。可谁知道这东西我根本就学不来，人家觉得挺简单的事，我就是弄不懂。唉，这就是命啊。”
张建阳问：“老周，现在倒是有一个机会，不知道你想不想试试。”
“什么机会？”
“劳动服务公司这边，想成立一个搬家公司，就是专门帮人家搬家的。搬一次家，收50块钱。这个搬家公司由劳动服务公司投资，初期还能提供场地，赚的钱就由搬家公司内部的职工自己分，你觉得怎么样？”
周益进皱起眉头：“这算什么事，帮人搬家，那不就是卖劳动力吗？”
张建阳说：“话也不能这样说。你在车间里做事，不也是卖劳动力？你刚才也说了，你学技术不灵，但你细心啊。你想想看，搬家最难的就是细心，人家家里的大衣柜、电视机啥的，要是磕着碰着一下，刮掉点漆，人家多心疼。你这么细心，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老张，你不会是说真的吧？”周益进问。他先前还觉得张建阳跟他说这事，是因为不愿意帮他联系进东区超市的事情，故意找个话题来打岔，可现在听张建阳说得如此认真，他也重视起来了。
张建阳说：“老周，我跟你说，搬家公司这个主意，是唐助理专门跟我说的。他说临河现在到处都在盖房子，搬家公司肯定是有大前途的，让我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做。我一想，咱们俩谁跟谁啊，有这样的机会，我当然是先想到你了。”
“这事……太麻烦了。”周益进说。他这话也是随口的一句推托，毕竟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一下子还想不明白。
张建阳说：“老周，厂里的一些传言，不知道你听到没有。现在的形势下，大家还是尽快找到出路为好。毕竟厂里还能够给大家一些缓冲的时间，万一上头催促下来，大家搞一刀切，彻底和厂里断了关系，你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
“你是说，厂里那些传言是真的？”周益进看着张建阳问。
张建阳呵呵笑道：“我哪知道。现在我已经不在办公室了，厂部的消息，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过，老周，你觉得这种事情像是假的吗？”
“这样啊……”周益进犹豫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先下手为强
宁默等一干人散布的谣言，在临一机制造出了一种恐慌的情绪。面对所谓“裁员一半”的威胁，大多数职工的心里都在打鼓，生怕自己成为被裁撤的人员之一。
这其中，不同的人心思又各有不同。
对于那些有技术、有工作能力的职工而言，他们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不会被列入裁员名单。但这些人在厂子定岗分流这件事情上，也选择了三缄其口，尽量不参与厂里的各种议论，即便别人在他们面前提起来，他们也只是打打哈哈，不表明任何立场。他们的考虑是，值此多事之秋，明哲保身是最重要的。焉知自己哪句话会不留神得罪了厂领导，届时人家才不会在乎你有没有能耐，直接找个茬把你处理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那些技术一般，但未被纳入第一批分流名单的职工，虽然躲过了第一劫，却也不知道下一次分流会是什么时候，届时自己会不会步前面那些倒霉蛋的后尘。他们能做的，就是拼命地表现自己，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努力，完成每一项工作，同时向每一位直接或者间接的领导陪着笑脸，希望能够在领导那里留下一个好印象，为自己多树起几根避雷针。
再至于已经被分流到劳动服务公司的那1500人，心知如果厂里真要裁员，自己肯定是在劫难逃的。他们原本是带着满腔怨言，也有一些人在私底下进行了串联，准备到厂部去闹一闹，但听到有关裁员的消息之后，他们开始动摇了。
厂里的那些消息传得非常邪乎，说裁员的决定是机械部做出的，这就意味着临一机无权改变这个决定。就算你到厂部去闹一通，也无法改变机械部的决策，部里说要裁员，临一机哪能扛得住。
这几年，国企职工下岗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再没有人会乐观地认为闹上一两回就能够改变下岗的命运。下岗这种事情，和开除是不同的。说国企是铁饭碗，是指厂长不能随便开除一名职工，除非这名职工真的干出了啥令天怒人怨的事情。但下岗是不受铁饭碗影响的，如果企业的这口锅里已经没有了饭，你端着铁饭碗又有什么用呢？
此前的温水青蛙策略，也起到了瓦解分流人员斗志的作用。在最初对职工进行定岗的时候，就有人闹过，其中又尤以汪盈和赵静静闹得最凶。可她们怎么闹，厂里也是无动于衷，充其量就是几位厂领导上班的时候稍微麻烦一点，要绕到办公楼的后面进门。再等到那个愣头青唐子风回来，只是轻轻一击，就把汪赵联盟给打破了，其他人又能闹出什么名堂呢？
既然命运已经确定，那大家该做的，就赶紧抓住几根救命稻草。劳动服务公司给大家提供的机会，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已经无暇去与厂领导理论，而是想着先下手为强，别弄到最后连服务公司里的位置都抢不到了。
周益进终于接受了张建阳的建议，提出要与他人合作创办搬家公司。可没等张建阳高兴过来，就发现周益进找来的合作伙伴居然是汪盈，这让张建阳的脸立马就变成了锅底的颜色。
“老张，你是知道的，我做事精细，做做内部管理没问题，但涉及到和外人打交道的事情，我实在是不灵啊。汪盈这个人，是公认的胆大泼辣，脑子也灵活。我想来想去，还是和她合作最合适，以后公司里由她主外，我主内，你觉得怎么样？”
面对着脸色铁青的张建阳，周益进怯怯地请示道。
张建阳没好气地斥道：“老周，你不知道汪盈这个人在厂领导那里是什么印象吗？尤其是她和唐助理的关系，你没听人说过？我好心好意给你出主意，让你挑头去搞搬家公司，还想着能让唐助理给你一些点拨。现在可好，你把汪盈拉进来，让我怎么跟唐助理交代？劳动服务公司的事情，如果让唐助理不满意，后面还能办得成吗？”
“我跟汪盈说过了，她说她去和唐助理谈。”周益进说。
“她要去找唐助理？她想干什么！张建阳大惊失色。
周益进说：“汪盈说了，她是去向唐助理道歉的，绝对不会和唐助理吵起来。”
“我信了你的鬼！”张建阳恼道，“临一机这么多人，你找谁合作不行，非得找汪盈，你是鬼迷心窍了。”
话归这样说，张建阳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这个情况向唐子风做了汇报。唐子风倒不记仇，答应可以接见汪盈和周益进二人，并表示如果汪盈能够痛改前非，他不会戴着有色眼镜区别对待她。
汪盈随着周益进一起来到唐子风的办公室，进门就开始痛心疾首地做自我检讨，把自己说得猪狗不如，以至于唐子风都听不下去了，赶紧制止了她的进一步发挥。汪盈在得到唐子风的口头原谅之后，立马就变了一副脸色，极尽谄媚地请求唐子风给她与周益进的搬家公司支招。她的理由是，黄丽婷开超市，就是唐子风给支的招，现在做成了临河市赫赫有名的企业。那么，搬家公司是响应唐助理的号召开办的，唐助理能厚此薄彼吗？
唐子风于是把自己所知道的后世搬家公司的各种做法都向周益进、汪盈做了介绍，二人听罢，茅塞顿开，随即就在劳动服务公司的帮助下创办起了一家“邻居搬家公司”，面向全市有搬家需求的个人和单位提供服务。汪盈表现出了不俗的经营能力，同时凭着她多年与厂长、车间主任斗争的经验，为搬家公司扫除了不少障碍。
搬家公司的成立，消化掉了100余名没文化、没技术的分流职工，当年取得近10万元的利润，在向临一机交纳一部分管理费之后，职工们都拿到了数百元的奖金，而周益进和汪盈二人作为企业的创始人，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这就是后话了。
受到搬家公司这个点子的启发，张建阳深入群众，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拼命地忽悠分流职工积极想办法创业。这些分流职工中间也还是有一些能人的，这些人只是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做不出成绩，给他们换一个位置，就有如鱼得水的感觉。这就应了那句话，叫作废物只是放错了位置的宝贝而已。
短短几天时间里，劳动服务公司旗下就新增了七八家创业公司，有生产家具的，有搞文化培训的，有专门给企业送快餐的。唐子风指示张建阳，要给这些创业公司提供最全面的支持，包括提供场地、资金，帮助申请执照，利用厂里的一些关系为他们寻找最初的业务，等等。
1500名职工，哪怕按照每人每月100元基础工资来计算，一年也要花费180万的成本。唐子风的想法，就是把这些成本拿出来，作为扶持这些分流职工创业的基金。如果这些人能够创业成功，则临一机就甩掉了一个极大的包袱，可以轻装上阵了。
当然，这些只是整个职工分流工作中最乐观的一面。事实上，从启动这项工作开始，各种申诉、告状、央求、耍赖的事情就从未中断。那些比较理性的分流职工明白大势不可逆，不会做什么徒劳的折腾。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是有理性的，遇到事情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可绝非只有汪盈和赵静静两个。
“唐师兄，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肖文珺拎着一个布兜走进唐子风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只见唐子风瘫坐在办公转椅上，脸色像是久病初愈一样，额头甚至隐隐都能看出抬头纹了。
“一个上午，来了11拨哭闹的，非说是我把他们的工作给弄没了，还说以后要上我家吃饭去。我同一句车轱辘话反复说了几十遍，现在嗓子都冒烟了，脸色难看算个啥？”唐子风用疲倦的口吻应道。
“那么，你吃饭了吗？”肖文珺问。此时已经是中午一点多钟了，早过了吃饭的点。此前几天，唐子风中午都是回家去与肖文珺、于晓惠共进午餐的，今天唐子风没有回去，所以肖文珺便找到他门上来了。
唐子风摇摇头，说：“哪有时间回去吃饭。对了，你们没等我吧？”
肖文珺说：“我们倒是等了你一会，后来晓惠说你可能在开会，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家，所以我们就先吃了。”
“哦，以后碰上这种事，你都先吃吧。”唐子风说，同时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盒方便面。
“你中午就打算吃方便面了？”肖文珺看着唐子风问。
唐子风笑笑，说：“这算啥，上大学的时候，方便面也没少吃。”
“别装可怜了！”肖文珺说，接着走上前，从手上提着的布兜里掏出几个饭盒，搁在唐子风的桌上，说道：“知道你没吃饭，所以，我给你送饭来了。还是热的，你赶紧趁热吃吧。”
“居然有这样的好事？”
唐子风像是被人施了肥一样，立马就变得鲜活起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主要是担心你熬夜
“嗯嗯，好吃，这个溜肉片溜得很滑嫩，一咬一口鲜味。这个鱼片也做得好，这么薄，怎么切出来的？哎呀，这么好吃的煎豆腐，我不见它，已是三十多年……”
唐子风一边狼吞虎咽地埋头吃饭，一边唠唠叨叨地赞美着菜的美味。也不知道是这些菜真的做得好，还是他饿急了，吃什么都觉得香。
肖文珺坐在一旁，看着唐子风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倒也觉得开心。做菜的人，总是希望别人喜欢吃的。这几天她住到唐子风家里，天天亲自掌勺炒菜，唐子风和于晓惠已经不止一次夸过她的手艺了。
“亏你们还能想起我没吃饭啊。”
把肖文珺带来的饭菜消灭了七八成之后，唐子风总算是抬起了头，他看看肖文珺，笑着说：“怎么会是你来给我送饭，晓惠呢？”
肖文珺说：“是晓惠担心你没吃饭，一直帮你把饭菜放在锅里热着。后来过了一点钟，她说你可能是有事没法回来了，就说要来给你送饭。我说我正好要过来上班，索性提前一点帮你把饭带来。”
“还是晓惠有良心，不枉我这样待她。”唐子风感慨道。人刚吃完饭一般都会有点大脑缺血，以他的聪明，居然没发现这话已经得罪人了。
肖文珺果然有些不爽，她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怎么待晓惠的？让人家一个初中生天天给你这个当叔叔的做饭扫地洗衣服，你早上起来连被子都不叠，还让人家晓惠去帮你叠。”
“我付了钱的。”唐子风理直气壮地说，说罢又补充道，“晓惠这丫头自尊心很强，如果我不让她干这些活，她也不好意思拿这份工资的。”
“钱不是你们那个劳动服务公司给的吗？”肖文珺反驳道。
“谁说的！”唐子风说，随即又压低了点声音，说：“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告诉晓惠。她拿的那份工资，其实是我私人出的，只是通过劳动服务公司转交给她而已。她如果知道了，估计就不愿意要了。”
“这是什么缘故？”肖文珺一时有点懵。
唐子风说：“很简单啊，给领导家里配保姆这种事情，属于不正之风。原来的厂领导是这样做的，但我们这届新班子上来之后，就把这个政策给废除了。但劳动服务公司那边告诉我，说晓惠家里比较困难，想给她一点资助，所以我就把她留下了，但钱必须我出，否则我们厂长可饶不了我。”
“原来是这样。”肖文珺点点头，“这么说，你还是个好人？”
“这是什么话！”唐子风不满道，“我如果不是好人，会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你，我自己睡到寸草不生的北屋去？”
此言一出，肖文珺明显有些局促了。她支吾了片刻，讷讷地说：“唐师兄，这件事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我忽略了你的感觉。是这样的，我前几天突然想到一个特别好的机械设计，所以特别想马上把它做出来，所以就盯上你的电脑了。正好秦叔叔叫我从小招待所的豪华套间搬出来，我就想，正好搬到你那去住，这样哪怕通宵做图都没关系了。
“还有，我觉得我一个人住到你那里去，不太方便，所以就拉着晓惠给我做伴。你是不是生晓惠的气了？”
“我倒没有生晓惠的气……我主要是担心你天天熬夜，对身体不好。”唐子风言不由衷地说。
肖文珺自动过滤掉了唐子风的虚伪，接着说：“后来我想了想，觉得我们俩占了你的房间，的确不太好。要不，今天晚上我和晓惠就搬到北屋去住，你还是住回你自己的房间吧。”
“你是说，你晚上不熬夜画图了？”唐子风欣喜地问。学霸终于不再霸占我的电脑了，哥们可以通宵玩游戏了！沙漠风暴，我来了！老萨，等着我！
肖文珺理直气壮说：“不是啊，电脑可以搬到北屋去的啊。”
“……”唐子风一下子就蔫了，“你有没有搞错，那是我的电脑好不好！”
“师兄啊~~”肖文珺秒变包娜娜，用央求的口吻说：“我真的是在做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设计，你就暂时把电脑让给我吧。其实你要电脑也没用是不是？”
“怎么就没用了？没用我买电脑干什么？”
“你敢说你不是成天用电脑玩游戏？”
“谁说的……”
“晓惠说的。她说她放学回来，好几次都看见你在玩游戏。那时候还没下班呢，你居然是旷工跑回家去玩游戏，亏你还自称是厂领导。”
“厂领导的事，能叫旷工吗……”唐子风的气焰明显地弱了，他找不出话来反驳肖文珺，只能愤愤地嘟哝了一句：“晓惠这个小间谍！别想我给她买琼瑶小说了！”
“……”
“对了，妹妹，我还没问你呢。你说你一个堂堂学霸，动不动就能够给国家做多大贡献的那种人，怎么会愿意跑到我们这样一个破厂子来给工程师做培训啊？”唐子风换了一个话题，对肖文珺问道。
肖文珺说：“我想赚笔外快啊。图奥公司的李总答应给我一笔报酬的。”
“不会吧，你爸不是17所的总工吗，你家还缺钱？”唐子风诧异道。17所是军工系统的单位，这几年国家压缩军工支出，但17所的业务还是能够保证的，所以职工的待遇不错，不像过去的临一机那样。肖明既然是17所的总工，工资应当是很高的，怎么会让女儿出来打工赚钱。
“总工家就不缺钱了？”肖文珺反问道，说罢，又知道自己的回答有些避重就轻，于是笑着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了。主要是我自己想买一台笔记本电脑，要花3万多块钱。这笔钱肯定不能让家里拿的。我这几年省吃俭用，还拿奖学金，又在外面做了一些兼职，现在才攒下2万多，离目标还差1万呢。”
“有志气。”唐子风向肖文珺翘了个大拇指，然后说道：“要不这样吧，你也别回学校了，留在这里给我当保姆，只需要负责做菜就行。我也给你付工资，一个月100，怎么样？做上8年，你买笔记本的钱就够了。”
“呸！”肖文珺的回答完全在唐子风的预料之内，不过，她在表示了唾弃之后，又解释道：“做饭这件事，其实是因为我占了你的房间，觉得有些对不起你，想弥补一下。所以嘛，就不用你付报酬了。”
“好吧。”唐子风放弃了，他说：“你们也别搬了，电脑搬来搬去也容易坏，是不是？你们两个人，睡我的大床正合适，北屋的床太小，你们挤不下。你还是继续觉得对不起我就好了，然后天天负责炒菜。”
“没问题！”
“必须顿顿不重样。”
“可以！”
“除了这个溜肉片，还有煎豆腐，还有炖莲藕，还有，嗯，让我想想……”
“你是说，这几个菜不要？”
“不是，这几个菜可以保留……”
“……”
“我要见唐助理！我为国家出过力！我为临一机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
走廊里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声音，打断了屋里这对狗男女的腻歪。接着，两个人就听到有人在劝说着：“宋师傅，你别激动，领导们忙了一个上午了，现在正在休息，你稍等一下，等到上班时间再见领导行不行？”
“不行，我有话要说！我必须马上见唐助理！”
“要不……”
唐子风办公室的门开了，唐子风走出来，对着走廊上正在劝说上访者的厂办工作人员说道：“小曹，请宋师傅进来吧。”
在唐子风身后，肖文珺拎着装了空饭盒的布兜，低着头离开了。唐子风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幻觉。
“唐助理，你说我老宋在临一机已经工作20多年了，就算没有功劳，也得有苦劳吧？厂里为什么就把我分流了？我没有文化，我承认，可这能怪我吗？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里就在闹停课，我虽然也算是高中毕业，可满打满算，上过的学连两年都不到，然后就下乡了。后来返城进了厂，厂里让我学技术，我哪学得懂，这不，就只能呆在后勤发发开水票了……”
一个40来岁的壮汉坐在唐子风办公室里，唾沫横飞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宋师傅，你进厂的时候，多大年龄？”
“23岁。”
“23岁到现在，整整25年时间，你就没学过一点什么？”
“……”
“按12年初等教育计算，25年时间够你高中毕业两回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没文化就是天经地义的呢？”
“……”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什么特长？”
“我特别能吃……”
“这个不算……算了，我来说吧。我听说，宋师傅家里种了很多花，很多职工家里的花都是从你那里移植过去的，有没有这么回事？”
“这个……倒是有。我下乡那几年，跟个当地的老乡学过种花……”
“你有没有兴趣开个花木公司，专门培育花草。现在临河很多人家搬了新房子，都要买点花装饰一下，花草生意还是挺有前途的。”
“种花也能赚钱？”
“劳动服务公司可以给你解决场地和资金问题，不过你得负责安置不少于30个分流的职工……”
“我试试看！”

第一百二十九章 论功行赏
一边是临一机厂方毫不动摇的态度，另一边是劳动服务公司倾尽全力拓展安置渠道，1500名冗余职工的分流工作最终波澜不惊地完成了。尽管还有一些人在锲而不舍地上访、告状，但终究已经掀不起风浪。等到第一批在劳动服务公司扶持下创业的人员获得不菲的收益之后，那些只知成天喋喋不休抱怨命运不公的人终将成为全厂的笑柄。
在安置分流职工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临一机又召开了一次声势浩大的表彰大会，表彰在过去半年中为临一机脱困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员，其中有技术处的工程师，有车间里的优秀技工，有销售处的业务员，也有劳动服务公司里的家属工。
在表彰大会上最惹眼的两个人，分别是韩伟昌和黄丽婷。前者的贡献在于敏锐地发现了打包机的业务机会，并创新性地提出了“片状打包”的概念，为临一机开拓出一个新的市场，实现产值近5000万元。后者的贡献则在于承包东区商店，半年时间上缴利润10余万元，为鼓励职工自主创业树立了典范。
在表彰大会上，韩伟昌和黄丽婷分别获得了5万元的嘉奖。说是嘉奖，其实前者拿到的是厂里承诺的业务提成，后者拿到的则是承包分红。黄丽婷的承包分红在此前已经拿到手了，这一次是从财务处借了5万元现金出来，在众人面前走了一个过场，表彰结束之后，这笔钱还是要还给财务处的。
至于其他的受表彰者，也分别得到了几百元至一千元不等的奖励，虽然与韩、黄二人获得的奖励无法相比，但也足够让人眼红耳热了。
周衡选择在这个时候召开表彰大会，公开韩伟昌和黄丽婷获得的巨额收入，也是有所考虑的。他要用这样的方法，让厂里的职工看到希望。此前，为了对分流人员形成心理压力，厂里制造了不少谣言，给全厂职工的小心灵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这次大规模表彰，目的在于抵销谣言的影响，让大家明白，在临一机，只要你愿意好好工作，再加上有一些能力，你是能够发财致富的。
表彰大会产生的效果是良好的，一连若干天，厂里热议的话题都是如何赚钱。尤其是销售处的那些业务员，一个个被家人揪着耳朵教训，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能像韩伟昌那样搞出一个大新闻。人家韩伟昌压根就不是业务人员，只是一个工程师而已，却能揽回2000多万的业务，提成款拿得手抽筋。你们这些正经在外面跑业务的，怎么就没这个能耐？
至于机关、车间里的其他人员，也都纷纷开动脑筋，琢磨着如何在平凡的岗位上干出一些不平凡的工作，以便让平凡的工资条上出现一些不平凡的数字。
当然，负面的影响也是不可避免的，比如韩伟昌在抱着5万元现金回家之后，就遭遇了幸福的烦恼，一天之内，他接待了上百批上门祝贺、借钱、提亲的客人。别误会，最后一类人不是来给老韩介绍外遇的，而是看中了他家的两个儿子，一个17，一个15……
厂里的另外一项重大举措，也在这时候出台了，那就是按照唐子风的提议，厂里腾出了最靠厂区边缘的三幢办公楼，用于向社会出租。时下临河的办公楼租金价格在每平米每天1元左右，一幢办公楼大约2000多平米，一年的租金就有70多万，三幢楼能收到200多万元。
办公楼租金收入与生产产品的产值可不一样。生产产品是需要有投入的，200万的产值也就能有60万的毛利，其中一多半是工资，净利润还要打个折扣。而租金收入基本都是利润，最多支出一些维修、管理之类的成本，所占比例非常有限。
“几项措施同时发力，预计今年厂里的财务状况应当是比较乐观的。就算达不到全面盈利的程度，盈亏平衡至少应当能够做到，职工工资足额发放是没有问题的。”
厂务会上，总经济师宁素云介绍完全厂的收支情况之后，信心满满地说道。
“真不容易啊！”副书记施迪莎感慨道，“去年这个时候，厂里开会讨论得最多的就是怎么再去找银行协调一下，再贷一些款来发一部分工资。周厂长上任到现在，还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厂里的面貌就焕然一新，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这也说明局党组慧眼识珠，把周厂长这样英明的领导派到临一机来，果然是不同凡响啊。”张舒也凑趣道。
周衡笑道：“老施，老张，咱们自己内部就没必要这样互相吹捧了吧？临一机能够有这样的起色，是在座的各位共同努力的结果，靠我一个人，能干成什么事情？”
“咱们这个集体的成绩，的确是应该肯定的。但周厂长作为咱们集体的班长，应当是首功。不说别的，就冲着周厂长到任之后，果断地卖掉奔驰车，给退休工人报销医药费，这一点就不是其他领导能够想到和做到的。还有一点，就是周厂长敢于大胆地启用年轻人，委以重任，这也是一种难得的魄力啊。”副厂长朱亚超说。
吴伟钦笑道：“老朱，你说的这个年轻人，应当是有所指吧？”
朱亚超也笑了起来，他用手一指坐在会议桌一角的唐子风，说：“那是不言而喻的，我说的就是小唐嘛。我听说，小唐是周厂长坚持要带到临一机来的，最初局里有些领导还不太赞成，觉得小唐太年轻，难担重任。
“可实践表明，小唐是个难得的人才，去金车讨欠款，开拓打包机业务，给技术处弄到电脑，这些都是大家能够看到的成绩。我觉得还有一项是被大家忽略的，那就是劳动服务公司能够有今天，是和小唐的努力分不开的。
“大家想想，如果劳动服务公司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不但不能赚钱，还要厂里补贴，那么我们这一次分流1500人，能往哪放？如果这1500人的安置无法完成，厂里怎么可能出现现在这种大好局面。”
“没错，我觉得，盘活劳动服务公司这件事，才是小唐最大的功劳。”张舒附和道。
唐子风赶紧表示谦虚：“朱厂长，张厂长，你们谬赞了。劳动服务公司能够有今天，其实主要还是张经理做的工作，我只是给他敲了敲边鼓而已。周厂长把张经理安排到劳动服务公司去，才是整件事的关键，事实表明，张建阳在那个位置上做得还是非常出色的。”
“张建阳的工作的确值得肯定。”周衡说，“小唐给他出了一些主意不假，但要把这些想法落实，还是需要付出一些精力的。我了解过，张建阳在这几个月里，光是找人谈话就有几百次。像东区商店、饭馆、几个附属工厂的业务调整，张建阳都是亲历亲为的。家属工以及后来的分流人员，都是不太好做工作的群体，张建阳能够做好这些人的工作，的确非常不容易。这也证明张建阳这个同志，工作能力和工作热情都是有的，值得表扬。”
“这倒也是。”朱亚超点头道，“张建阳这个人，过去当厂办副主任的时候，就比较细心，也能够忍辱负重。周厂长撤了他厂办副主任的职，让他到劳动服务公司去当经理，大家都说是一种惩罚，但他能够在这个岗位上做出成绩，也是非常难得的，这倒让我对他有点另眼相看了。”
吴伟钦说：“我有个想法。劳动服务公司可能是咱们厂起色最为明显的部门。原来这个部门是隶属于后勤处的，只是一个科级单位。现在它一年能够有几十万的盈利，管着800名家属工和1500名分流的正式职工，差不多是咱们厂1/3的规模，再维持一个科级单位的编制，就有些不合适了。我觉得，是不是应当把它的级别提起来呢？”
“我赞成！”张舒举手说道，“实际上，最初厂务会决定让小唐分管劳动服务公司的时候，劳动服务公司就已经不归后勤处管了。现在把它的级别提起来，直接作为一个处室，也算是名正言顺。”
施迪莎也说：“我也觉得应当把它的级别提高一点，好家伙，光是下属的二级公司就有20多个，这还像个科级单位吗？”
“可是，咱们的处级单位，也没这么大规模的吧？”朱亚超提醒道。
施迪莎笑道：“怎么，老朱，你还打算建议提拔张建阳当厂领导吗？”
“这倒还不至于。”朱亚超说。
唐子风接过话头，说道：“施书记，朱厂长，我倒觉得，如果大家都承认张建阳过去一段时间的工作是得力的，那么论功行赏，提拔他当个厂长助理也不为过。我曾经想过，未来劳动服务公司应当承担起厂里的半壁江山，厂里的食堂、招待所、医院、学校等等，都可以划到劳动服务公司的旗下，厂本部只需要专注于主业就行了。
“届时咱们也别再称它为劳动服务公司了，给它起个正式的名字，叫个什么科贸实业公司之类，成为独立法人，甚至融资上市，都是可以的。”
“这个步子有点迈得太大了吧？”
众人皆愕然道。

第一百三十章 到临河街上转转
“这并不是什么步子迈得太大了。”
唐子风正色道：“企业办社会，是国企难以与民营企业竞争的重要原因之一。咱们背了太重的包袱，人家是轻装上阵，咱们怎么拼得过？咱们厂这一次分流了1500名职工，各部门的人员都精简了，效率提高了，这是大家都看到的。但其实，我们的分流还远远不够，像厂子弟学校、医院、招待所这些机构，依然是厂里的负担，我认为，下一轮清理的对象，就应当是这些机构。”
“国企包袱重，这是国企的缺陷，我也承认。但这些包袱，同时也是国企的优越性。作为国企职工，没有后顾之忧，比在民营企业里打工要强得多，这一点小唐你也同意吧？”施迪莎说，“咱们国家毕竟是社会主义国家，咱们作为国企，应当为职工提供这些福利，而不能简单化地把福利都当成包袱甩掉，小唐，你觉得呢？”
唐子风点点头说：“施书记说的有道理。咱们是国企，应当保障职工的福利，这一点我也赞同。不过，保障职工的福利，不等于厂子要提供所有这些福利。现在国家提出要搞市场经济，很多福利是可以由市场来提供的，为什么我们非要完全包下来呢？”
“市场提供的那些，怎么能算是福利呢？”施迪莎反问道。
唐子风笑道：“施书记，你这话，用佛经上的话来说，就是着相了。就拿咱们厂医院来说吧，厂里职工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以到厂医院去看，这看起来就是咱们为职工提供的福利。但如果我们把给厂医院的补贴，改成为职工买的医疗保险，职工生了病，凭着医疗保险到社会上的医院去看，效果不是一样吗？”
“我倒觉得，效果没准会更好呢。”宁素云插话道，“前几天，我有点不舒服，到厂医院去了。医院的几个医生，对我倒是挺热情的，宁总长宁总短的，全是领导待遇。可问题是，那几个医生的水平，真是让人不敢恭维。我自己身体上的事情，我是清楚的，可他们硬是诊断不出来。”
“这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朱亚超说，“厂里职工对厂医院的意见由来已久，这里头的事情，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吴伟钦说：“也没啥说不清楚的，就是缺乏竞争嘛。就像子弟学校的情况那样，上次厂里整顿了一下，听说子弟学校的面貌变化很大，我听到不少工人都说厂里整顿得好呢。”
施迪莎说：“既然是这样，那咱们就对医院也整顿一次好了，也没必要像小唐说的那样，全都推到社会上去嘛。”
唐子风说：“施书记，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医院也罢，学校也罢，厂里关注一点，它们当然是会做得好一点。但现在我们能够有精力去关注，未来如果厂里的业务紧张了，大家没有精力关注，又怎么办？
“现在国家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做建设现代企业制度，这其中的内涵非常多。我觉得，明晰产权关系，明晰职责，是现代企业制度的关键。咱们是一个生产企业，就应当把自己的工作重心放在生产上，而不应当被各种后勤、福利上的琐事纠缠住。
“就比如说子弟学校吧，经过咱们整顿之后，教学水平有了明显的提升，我听说有一些职工的亲戚也在托关系，想把孩子送到咱们的子弟学校来就读。既然如此，咱们为什么不能把子弟学校改成一个经营主体，外面的孩子想进来就读，咱们就收他们的借读费，用这笔钱来支付咱们聘请优秀教师的支出，从而减少厂里的补贴。
“至于咱们本厂的子弟，厂里按人头数给子弟学校付钱，把双方变成一种合同关系。子弟学校想挣厂里的钱，就好好的提高教学质量。如果它的教学质量不好，咱们就把这笔钱交给临河市的学校，把孩子送到那些学校去读书。这样一来，校长就该有压力了，那些像赵静静那样的老师，估计就呆不下去了。”
“可是，你把学校当成一个经营主体，如果它为了赚钱，就不收咱们本厂的子弟，或者对本厂子弟不重视，光重视那些交钱的厂外学生，怎么办？”施迪莎抬杠道。
朱亚超说：“这倒不用担心。学校敢这样做，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还愁收拾不了一个小学校长？”
“正是如此！”唐子风哈哈笑道。
“这件事，咱们回头再议吧。”周衡打断了众人的讨论，“小唐说的思路，对我们有一定的启发，但是不是要做得这么极端，大家可以再思考一下。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咱们还不便于把步子迈得太大。
“劳动服务公司这边，可以考虑把级别提高起来，让它和后勤处平级。张建阳原本就是副处级，这一次分流职工的工作做得很出色，提拔一级，让他担任正处级，也是可以的。施书记，你安排组织部考察一下。”
“没问题！”施迪莎回答得非常响亮。
“劳动服务公司的级别提高之后，小唐，你还是继续分管，不过，要注意培养张建阳的独立能力，毕竟你的精力还要放到厂本部的业务开拓上来。”周衡继续说。
“是啊，生产这边的事情才是全厂的重心，小唐，我们还盼着你给大家开拓更多的业务呢。”吴伟钦笑着对唐子风说。
唐子风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道：“我命苦，我知道。这段时间主要是忙着搞人员分流的事情，所以我没有外出去跑业务。另外，秦总工这边重镗的技术开发也还没有完成，我想等秦总工这边的研发有些眉目，再去找找其他各家重型装备企业，推销一下咱们的重镗。”
刚才大家讨论经营的事情，秦仲年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也实在是不太了解这些事情，想说话也插不上嘴。现在听唐子风说到他头上，他才振作精神，说道：
“我们这边的工作，进展情况非常可喜。小唐给我们请来的培训老师，虽然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但水平非常高，大家都反映她讲课条理很清晰，指导大家操作也很耐心。现在大家已经基本掌握了CAD的用法，我原来预计需要2个月时间才能完成重镗的设计，现在看来，一个半月应当也足够了。”
“嗯，我听说了，听说那个女孩子是楚天17所肖明的女儿，看来是虎父无犬女嘛。”周衡笑着说，随后又转头对唐子风问道：“怎么，那女孩子还是住在小招的豪华套间里吗？”
“没有没有。”唐子风连忙说，“她自己说，秦总工提醒过她，说她一个大学生住豪华套间不合适，所以她就主动提出要搬出来，换了一个2人的普通房间。”
“她跟我说了这事，我表扬她了。”秦仲年得意地说。肖文珺告诉他此事的时候，与唐子风此时的口径完全一致，只说自己换了一个2人间，却没提这个2人间是在什么位置。也多亏了老秦自恃身份，不便于去肖文珺的住处探望，所以直到今天老爷子也不知道老友的女儿居然是和他打算严防死守的小唐住在一起的。
“肖同学的培训工作已经完成了，她准备后天回京城去。”唐子风向周衡汇报道。
“她的劳务是该由谁负责的？”周衡问。
唐子风说：“这个已经说好了，是由图奥公司那边负责的，咱们只是负责交通和食宿。我昨天已经让张建阳安排人给她买了卧铺票。”
“嗯嗯，这是应该的。”周衡说，说罢，他想了想，又交代说：“这样吧，既然她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一点表示都没有，也不合适。小唐，你们年轻人之间比较好沟通，你明天陪她到临河街上转转，给她买点临河特产，费用就从厂里的招待费里报销。额度方面嘛，不超过200元吧。”
“周厂长，这个不必了吧？”秦仲年连忙阻止。他倒不是心疼厂里的200元钱，而是周衡说让唐子风陪肖文珺“到街上转转”，触动了老头的敏感神经。
唐子风向秦仲年扮了个鬼脸，嘿嘿一笑，说：“秦总工，这事你就别替小肖客气了。她帮了咱们厂里的忙，厂里给她意思一下，也是应该的嘛，并不违反原则。”
“我的意思是说……”秦仲年的话说到一半，终于说不下去了。他那点小心思，哪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这事就交给小唐去办吧，也算是善始善终嘛。”周衡打断了秦仲年的话，接着说：“老秦，下一步，你们技术处要抓紧消化CAD技术，尽快让咱们厂的设计能力提升一个台阶。另外，小唐，你有时间要多到秦总工那里去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够创造出什么新的业务机会。
“当然，业务方面的事情，也不能光指望小唐一个人，大家都要开动脑筋，多出主意。刚才小宁说，咱们厂今年盈亏平衡基本不成问题，但要想实现明显的盈利，还需要大家继续努力。”
“放心吧，周厂长！”众人齐声应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觉得有意思吗
次日是个礼拜六，而这周又恰逢所谓的“大礼拜”，周六也是放假的。于是唐子风便带上肖文珺和于晓惠，一家三口径奔临河市中心，奉旨逛街去了。
“唐叔叔，文珺姐，我去书店看书了，你们去逛吧。”
走过一家新华书店门口时，于晓惠向二人招呼了一声，也不等他们同意，便一溜烟地钻进书店去了。这小丫头可绝对不是没有眼色的人，这一路上唐叔叔对她横眉立目，满脸都写着嫌弃二字，她还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这些天肖文珺住在唐子风家里，拉着于晓惠做伴。唐子风无数次对于晓惠许以小恩小惠，想让她晚上借故不要过来，以便自己图谋不轨，结果于晓惠都没有答应。现在肖文珺就要离开了，唐子风难得有一个陪她逛街的机会，于晓惠再不知进退，恐怕唐子风就真的要跟她急眼了。
“这孩子，挺爱学习的，像我。”
看着于晓惠消失在书店门里，唐子风满意地点点头，对肖文珺说道。
肖文珺哭笑不得：“唐师兄，醒醒，你也没比晓惠大几岁好不好？怎么这么喜欢装长辈啊。”
“我本来就是她的长辈好不好！”唐子风争辩道。
“那我呢？”
“你……咦，你看那朵云，像不像飞碟……”
“……”
“师妹，你明天就回学校了。你给我做了这么多天的饭，我也没啥好谢你的。这样吧，咱们到街上逛逛，你看到有什么特产可以带回去给同学吃的，就尽管买，我出钱，你看怎么样？”
“这没必要吧，我也住了你的房间的，怎么还好意思让你破费。”
“没事的，没事的，周厂长给我批了经费，200块钱之内，你尽管花。”
“你是说公款？”
“这个不是重点。”
“你刚才不是说你出钱吗？”
“是啊，我先出，然后回去报销。”
两个人说着废话，顺着熙熙攘攘的大街慢慢地逛着。往前走了一趟，两个人手上各有了一支硕大的棉花糖，唐子风一边伸出舌头舔着，一边嘟哝道：“真是的，这么大的一个摊子，居然没发票，太可恶了！”
“师兄！”肖文珺忍不住了，跺着脚斥道，“你至于吗？请女孩子吃支棉花糖还要开发票，你这样做很没有礼貌的好不好？”
“我这不是穷吗？”唐子风悻悻地说。开发票这种话，当然只是他的恶搞，他从本质上说属于不太擅长于撩妹的那种人，本想通过说几句俏皮话来显得幽默一点，谁知道却是弄巧成拙了。
肖文珺说：“你还叫穷，我才是真穷好不好？你买一个显示器都一万多块钱，放在那里就是用来玩游戏的，你再说穷就没天理了。”
“那是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唐子风说。
肖文珺哼了一声，直接把唐子风的话当成了空气。唐子风不清楚肖文珺的来历，肖文珺却是对唐子风颇为熟悉的，她的铁杆闺蜜包娜娜在她面前说过无数次唐子风其人其事，包括唐子风做生意的事情，所以唐子风在肖文珺面前叫穷，是没有一点作用的。
“师兄，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又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肖文珺说。
唐子风一愣：“什么问题，很严肃吗？”
肖文珺点点头，说：“这些天，我也了解了一些你的事情，包括你对付那个名叫汪盈的女工，还让人编谣言让她和那个叫赵静静的小学老师吵架。我总觉得，你好歹也是人民大学毕业的，成天做一些这样的事情，你觉得有意思吗？”
“你是说，我做事的方法不够光明正大？”唐子风问道。他对于肖文珺知道汪盈、赵静静她们的事情并不觉得惊讶，肖文珺这些天在技术处给工程师们做培训，和几个比较年轻的女技术员也混熟了，偶尔会在一起聊聊天。
唐子风“痛殴”汪盈的故事，在临一机也算是很劲爆的一件事，再至于后来赵静静与汪盈反目的过程，经吃瓜群众们推演之后，也认定必是出自于唐子风的手笔，只是唐子风如何做到这一点，大家还不清楚。
肖文珺是唐子风从京城带来的，又曾在临一机出双入对，女技术员们也都是八卦心极强的，在肖文珺面前刻意提一提唐子风，也就不奇怪了。
肖文珺摇摇头，说：“这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把精力用在这些事情上，实在有些不值得。”
唐子风说：“怎么就不值得了。我们厂要搞职工分流，面临着很大的阻力。汪盈、赵静静她们不过是出头鸟，大家都在等着看厂里会如何应对她们的挑衅。我打破了她们的联盟，也让厂里那些想跟着闹的人有了一些畏惧感，这样我们后面的工作才能顺利展开。”
“可这种事情没必要由你去做啊。”肖文珺说，“你们厂有那么多厂领导，什么周厂长、张厂长啥的，有他们去做这种事情就可以了，你为什么要去做呢？”
唐子风有些诧异：“我不做这个，我做啥？”
肖文珺说：“我是觉得，像你这样的才华，应当做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情才是，没必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吧？”
“你是说，我应当去设计重镗？”唐子风试探着问。
“我没这样说，再说你也不会设计重镗。”肖文珺说，“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愿意呆在临一机，成天做这些没有价值的事情。”
唐子风哑然失笑：“我说妹妹，你这是什么话。临一机的厂长助理可是正处级，我今年才24岁，能当上一个正处级的厂长助理，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你居然会说我做的事情没有价值。”
肖文珺认真地说：“唐师兄，如果是别人这样跟我说，我或许会信。可你唐师兄会在乎这个正处级吗？我觉得你呆在临一机纯粹就是浪费时间，如果你只是因为贪图这个正处级，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等等，妹妹，你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啊。你说别人这样说，你会信，我说了你就不信，这是什么缘故？我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吗？”
“你和别人当然有区别。最起码，你现在已经是事业有成，你自己的公司一年能挣几十万，你有什么必要在乎一个正处级呢？”
闻听此言，唐子风停下脚步，看着肖文珺，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公司？就算是李可佳也不知道这一点吧。”
肖文珺也停下来，抬眼看着唐子风，好半天才问道：“唐师兄，你不会是说真的吧？包娜娜没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吗？”
“包娜娜？没有啊！”唐子风一惊，“你居然认识包娜娜！”
肖文珺真是欲哭无泪。包娜娜在她面前言之凿凿地说，曾经向唐子风介绍过她。尽管包娜娜其人有习惯性说谎的毛病，但作为多年的闺蜜，肖文珺能够分辩得出她嘴里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肖文珺坚信，包娜娜的确在唐子风面前提起过她，因此也就坚信唐子风是知道她这个人的。
在来临河的火车上与唐子风初次见面时，肖文珺以为唐子风会提起此事，但唐子风啥也没说，肖文珺也就认为唐子风是在装糊涂，或许是想制造出一点神秘感之类。这些天，她与唐子风的交往中，一直都是按照二人神交已久的设定，而且屡屡感到唐子风是非常配合这个设定的。
那种两个人明明早已互相认识，却要装出初次相逢的感觉，还是有点小刺激的，肖文珺玩这样的游戏，觉得很是开心。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唐子风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人，她的所有表演，都是在唱一出可笑的独角戏，或许在她玩得乐不可支的时候，唐子风却处于莫名懵圈之中。
真是可恶啊！包娜娜如此郑重地把我介绍给你，你居然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唐子风还真不是作伪。包娜娜在他面前介绍清华闺蜜的事情，他的确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更确切地说，他一开始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所以即便是今天肖文珺提起此事，唐子风也根本想不起来有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肖文珺一提包娜娜，唐子风倒是明白了不少事情。合着眼前这位清华女学霸早就知道自己的事情，没准还在包娜娜的怂恿之下，对自己有那么几分崇拜。怪不得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显得那么热情，丝毫没有一点生分的感觉，自己真是猪头啊！
“哈哈，怪不得你叫我师兄，原来是跟包娜娜学的。”唐子风后知后觉地说。
“我和包娜娜从小学起就是同学。关于你的事情，她跟我说了很多。”肖文珺恨恨地说道，被人无视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无法接受了，这种事也就是眼前这个家伙能够做得出来。
“失敬失敬。不过我真的想不起来包娜娜是不是向我说起过你。她这个人，你应当知道的，嘴里没一句实话。我是她师兄，对她太了解了。”唐子风满含歉意地说。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错，而且错得很离谱。如果早知道对方和包娜娜是闺蜜……呃，好像也没啥用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没必要活得太功利
听说对方居然是包娜娜的闺蜜，唐子风有一种自己已经被对方看穿的感觉。他沉默了一会，就肖文珺此前的问题回答道：
“你说得对，其实正处级啥的，对我的确没有太大的吸引力。我觉得我未来有可能会离开体制，一心去经营我的公司。不过，我这个人有个习惯，那就是既然接受了一件事，就要把这件事做好，哪怕它对我可能没有太大的作用。人一辈子，其实也没必要活得太功利的，你说是不是？”
唐子风这话，与其说是在回答肖文珺的问题，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一个回答。其实，这些天唐子风有时也会对自己提出疑问，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在临一机这样一个地方耗费时光。他的确是给自己找了不少理由，比如目前还不到离开体制的时候，自己需要暂时保留一个体制内的身份；又比如自己在临一机的工作对于自己未来经商还是有作用的，能够多拓展一些人脉，等等。
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这些理由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如果说他最初到临一机来，是有些身不由己，那么到了今天，他其实已经可以随时抬腿离开。他和王梓杰合办的飞亥公司已经初具规模，如果不出意外，“五三”的热销将会给飞亥公司带来上千万的利润。千万级别的利润，即便是放到20年后，也足够他衣食无忧了，他哪里还有留在临一机的必要性呢？
可是，到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鼓起勇气离开临一机了。他感觉自己与临一机之间有了一些情感上的联系，这是完全超乎于利益考量之外的。这几个月，他为临一机做了许多事情，让濒临沉沦的临一机焕发了生机。他从这些事里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是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前一世的唐子风，为了发财致富，尝试过各种为人所不耻的手段。那时候的他，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条。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而实际上，也的确没有人对他有过正面的看法。在他的眼里，世界是由天敌、竞争者和食物这三者构成的，他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善意，也不想向世界释放善意。
因为阴差阳错的原因，他来到了这个时空。借助于作为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他掘到了第一桶金，不再如上一世那样穷困潦倒。也许应了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古训，他觉得自己的心态没有原来那样焦躁了。他开始愿意给别人一些帮助，初期只是为了在那些弱小的人们面前炫耀自己的强大，而到了后来，这种行为就成为他内心的一种自觉。
去金车讨欠款那一次，他与宋福来斗智斗勇，纯粹是出于少年人的争强好胜。但当他讨回了欠款，看到临一机的职工们拿到久违的工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时，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帮助他人也是能够让人感到愉悦的！
于是，他开始沉溺于这种愉悦而不能自拔。他开拓打包机的业务，布设陷阱阻滞乡镇企业仿造自己的产品；他指导张建阳整顿劳动服务公司，让劳动服务公司扭亏为盈；他智斗汪盈，促成技术处的甩图板，帮助分流冗余人员，干得不亦乐乎。
他说不出做这些工作对自己能带来什么好处，只知道这是他的工作，他既然接受了，就要把它做好。
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敬业吧。
听到唐子风的回答，肖文珺沉默了。她相信唐子风不会在她面前唱什么高调，因为唐子风根本没有必要在她面前唱高调。那么，这些话就是出于唐子风的内心了？
人一辈子，其实也没必要活得太功利的……
这就是唐子风的处事哲学吗？
“师妹，你觉得你做事是为什么呢？”唐子风反问道。
“我吗？”肖文珺目光有些迷茫，她想了想，缓缓地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从小周围的人就教育我要好好学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别人心目中的好孩子。上大学这四年，我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还是系里的积极分子，无论是科研活动，还是文艺活动，我样样都做得比别人好……我唯一为自己做的事情，就是想攒钱买笔记本电脑，所以我就接受了图奥公司的邀请，到临一机来了……”
“那么以后呢？”唐子风问道。
“以后嘛……我肯定要读研的，硕博连读。毕业以后，我可能会留校，也可能会去一个研究所，然后……”
肖文珺说不下去了。然后的事情，她没有认真思考过，不过脑子里早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努力做科研，评副教授、评教授、评院士……
放在今天之前，她会认为这样的道路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十分辉煌的。她相信自己会成为整个清华最年轻的教授，然后是全中国最年轻的院士，而且是女院士。她会收获无数的荣誉，走到任何地方，都是人们瞩目的焦点。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人一辈子，真的只是为了功利而活着吗？
天聊到这个程度，真可谓是被聊死了。肖文珺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唐子风走在她身边，几次想找个话题来打破沉默，可嘴张开了又说不出什么来。两个人就这样意外地谈到了一个如此沉重的话题，以至于再没有逛街的心思了。
“要不，咱们叫上晓惠，回去包饺子吃吧。”唐子风最终提出了一个很煞风景的建议。
肖文珺点头答应了。二人顺着来路返回，来到于晓惠进的那家书店。还没进门，就听到店堂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叫骂声，二人心中一凛，不禁加快脚步，走进了书店。
在书店的一个角落，围了一群人，似乎正在看什么热闹，那叫骂声正是来自于人群的中央。二人侧耳听了听，那女人的叫骂中似乎有“穷鬼”、“贱人”之类的用语，还有一些其他的脏话就不堪入耳了。唐子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分开人群往里一看，不由怒不可遏。
只见在一个书架旁，一位穿着书店工作人员制服的女人正在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站在女人对面，低着头，怯怯地，一声不敢吭，脸上似乎已经有了一些泪痕。
“晓惠！”
唐子风大喊了一声。
正在被那女人训斥的小姑娘，可不正是于晓惠。听到唐子风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到唐子风，她嘴一瘪，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晓惠！”
肖文珺也赶到了，看到于晓惠这副模样，她喊了一声，然后上前一步，揽住了于晓惠，把她搂在自己怀里。于晓惠扎进肖文珺的怀里之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
唐子风用能够杀人的眼神盯着那书店工作人员，冷冷地问道。
“你是这个贱货的哥哥是不是？我跟你说……”那女人冲着唐子风便打算控诉了。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唐子风伸出一只手指头，指着那女人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我说这个……”女人的话说了一半，终于意识到不对了。面对于晓惠，她自可满嘴污言秽语，丝毫不用担心这个小姑娘会和她拼命。但在唐子风面前，她感觉到了一种威胁。
“她在这里抄书，一本书都快被她翻烂了。我们这里是书店，又不是图书馆，买不起书就别读书嘛，装什么……”女人习惯性地打算吐槽，随即又卡住了，这让她避免了一顿暴打。
唐子风忍了忍气，问道：“她在抄什么书？”
“就是这本。”女人从旁边拿过一本书和一个作业本，递到唐子风的面前。
唐子风接过来一看，那是一本平面几何习题集，而那个作业本正是于晓惠的，封皮上有她的名字。唐子风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想必是于晓惠买不起这样一本习题集，于是便利用书店开架售书的便利，带着本子到这里来抄书，以便带回去练习。一本习题集，不过是几块钱的事情，却让这个小姑娘蒙受了如此的羞辱。
“你们开架售书，规定了读者不能抄吗？”唐子风决定要和对方讲讲歪理了，他得帮于晓惠争回这个面子。
“当然不能抄，如果大家都在这里抄，我们还卖什么书？”女人振振有词地说道。
“有规定吗，拿出来给我看看。”唐子风说。
“规定倒是没有，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嘛。”
“没有规定，是谁允许你这样对待一个顾客的？”
“她弄脏了我们的书，我当然可以骂她！”
“是吗？”唐子风板起脸，“我不跟你废话。把你们经理叫来，我要问问他，平时是怎么教育员工的，像你这种毫无职业道德的员工，不开除还留着过年吗？”
那女人也恼了，双脚离地地跳起来，对着唐子风喊道：“你算老几！你凭什么让我叫经理来！”
唐子风飞起一脚，把眼前一个小椅子踹得飞起来，擦着那女人的身体，抨地一声砸在她身后的墙上，把那女人吓得尖叫一声，周围一干看热闹的读者也都不禁愕然。
唐子风指着那女人，厉声喝道：“滚！叫你经理来！你敢再罗索一句，信不信我带200人来，先拆了你的骨头，再拆了你们这个破店！”

第一百三十三章 贫穷是一份财富
书店的经理曾启新终于出来了。
事实上，刚才那个名叫万凤仙的女售货员辱骂于晓惠时，曾启新就已经知道，只是没有出来干预而已。万凤仙是一个有着轻微狂躁症的女人，曾启新和书店里的其他职工轻易也不敢招惹她。
万凤仙在书店里与顾客吵架已经不止一次，不过每次她都能占着一点理，比如顾客弄脏了书，或者把拿下来的书放错了地方。曾启新其实是有些纵容万凤仙与顾客争吵的，因为这可以震慑一部分经常来书店蹭书看的顾客。书店是开架售书不假，但曾启新并不希望顾客把书店当成图书馆。
见万凤仙把一个小姑娘给骂哭了，而人家家里的大人又找上门来，且在万凤仙面前做出了过激的举动，曾启新知道自己不能再躲着了。万一双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总是一件麻烦事。尤其是如果万凤仙在斗殴中吃了亏，她肯定是会在店里闹个不死不休的。
“请问，你们是哪的？”
曾启新走到唐子风等人面前，态度矜持地问道。在他身后，跟过来几名店里的男性员工，那是曾启新专门找来给自己撑场面的。
听到曾启新的问话，唐子风没有马上回答，倒是肖文珺不动声色地伸手在自己的小包里掏了一下，摸出一个东西，别在了自己的胸前。
“清华大学！”
围观者中有人小声惊呼起来。肖文珺刚刚别上去的，正是一枚清华大学的校徽。
曾启新愕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分明有些慌了。此时还没有开始高校扩招，一个清华大学的学生，在临河这样的城市是颇有一些影响力的。可以这样说，如果在街上遇到两个人吵架，其中有一个人别着清华校徽，那么99%的旁观者都会坚信此人代表的是正义的一方，因为……他是清华的呀！
于晓惠在书店里抄习题集，这种举动的确是显得很寒酸，旁观者中多数人是有些看不起她的。可这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转变了看法，这是一个有清华大学的亲戚罩着的女孩子，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很自然地便获得了正义的光环。每个人都在想，这是一个多么爱学习的好孩子啊，她未来肯定会像她的小姐姐那样，戴着一枚清华的校徽回来，亮瞎这些嫌贫爱富的书店售货员们。
“她是我妹妹，在你们这里看书，被你们的店员无端辱骂了，我希望你们能够给我们一个解释！”肖文珺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这位同学是我们临一机的子弟。我是临一机厂长助理唐子风，我以临一机的名义，要求你们就此事给出解释。”唐子风霸气侧漏地说道。
“唐子风！你就是唐……唐助理！”
曾启新打了个哆嗦。如果说肖文珺的校徽让他感觉有些棘手，唐子风的名字就直接让他震惊了。新华书店经理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官，但毕竟也是体制内的官员。在临河市的体制内，谁没听说过临一机唐子风的大名？不，确切地说，是他的恶名。
刚才这厮说啥来着，说要带200人来先拆了万凤仙的骨头，再拆了这家破店。换成其他人做出这样的威胁，曾启新还可以一笑置之，可现在说这话的是唐子风，曾启新可就不敢有一丝侥幸心理了。
他当然相信，唐子风是不可能把万凤仙的骨头拆掉的，同样也不太可能把他的书店拆掉。但唐子风一旦动了怒，是可以当着副市长的面痛殴一名银行行长的，他曾启新能有多大的脸，信不信人家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成二维状态。
“这位同学，呃，还有唐助理，这件事……应当是个误会。”
曾启新决定跪了，他带再多的人撑台面也白搭，整个临河市，有哪个单位敢和临一机比人数的？这件事，要说起来本身也是书店理亏，人家小姑娘就算是抄了一点书，你最多提醒一下也就罢了，哪有当众辱骂的道理？
“误会吗？”唐子风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对方，他说道：“这位经理，要不要我把你拉到大街上，骂你祖宗八代，然后说这只是一个误会，就算了账了？”
“唐助理，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得不妥，要不，我们送这位同学一本新书，以示赔礼？”曾启新又想出了新的办法。
唐子风把眼一立：“你以为我们买不起一本书？”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道歉！让这个疯女人向我们这位同学鞠躬道歉！”
“这……”曾启新犹豫了，万凤仙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唐子风冷冷一笑，转头对肖文珺说：“文珺，你带晓惠出去，找个公用电话亭，给厂办樊主任打电话，让她联系市里的吕市长，请他来处理。”
“别别！”曾启新立马就怂了，他丝毫也不认为唐子风是在虚张声势，无论是以唐子风的名气，还是以临一机的级别，要请吕正洪出来处理一件事，都是能够办到的。而这件事如果真的被捅到吕正洪面前去，他这个经理就算是当到头了。
“万凤仙，你听到没有，还不过来向这位同学道歉！”曾启新把头转向万凤仙，大声喝道。
“我……对不起。”万凤仙被唐子风的气场镇住了，平日里的泼辣荡然无存。她乖乖地走上前来，微微躬了一下身子，向于晓惠做出了道歉。
唐子风冷哼一声，对肖文珺说道：“文珺，带上晓惠，咱们走。”
说罢，他又转过头，也不知道是对着万凤仙，还是对着周围一干吃瓜群众，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莫欺少年穷！”
离开书店，三个人走了一段，于晓惠扬起头，泪眼婆娑地对唐子风和肖文珺说道：“唐叔叔，文珺姐，对不起，我给你们丢脸了。”
“说啥呢，这怎么能怪你？”肖文珺劝道，同时向唐子风递去一个白眼。
唐子风大致能够猜出肖文珺所想，他也没解释，而是把一只手搭在于晓惠的肩膀上，说道：“晓惠，你别这样想。你家里的情况，我是了解的，贫穷不是一种错误，也不仅仅是苦难，它是你人生中最难得的一份财富。”
“可是……”于晓惠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子风说：“其实，我读书的时候，家里也是非常贫穷的。我在市里上学，因为买不起饭菜票，每星期都要从家里背米到学校去，下饭的菜就是从家里带来的霉豆腐和豆瓣酱，有时候一个月都吃不上一回肉。”
“真的？”于晓惠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毕竟是工厂子弟，就算是厂里经济状况最差的时候，她也没吃过这样的苦。事实上，到了90年代中期，中国的人均收入水平已经大幅度提高，即便是贫穷的家庭，与80年代相比，也要改善许多了。
唐子风说：“当然是真的。有时候，晚上饿得受不了了，我就和你胖子叔叔一起去老乡的地里偷红薯充饥。后来被老乡发现了，你胖子叔叔跑得慢，被老乡抓住，吊着打……”
于晓惠噗地一声就笑出来了，她和宁默关系挺好，总觉得这个胖子叔叔憨态可掬。现在听说他被人吊着打，她立马就想起西游记里二师兄被人吊着打的场景了，这由不得她不笑出声来。
肖文珺见唐子风三言两语就让于晓惠解开了心结，便接过唐子风的话头说：“我小时候，我妈妈身体不好，经常要吃药，有些药是厂里不能报销的，只能自费，所以我家的经济条件也很不好。我那时候学习特别努力，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学校会给年级前三名发奖学金，其中第一名是20块钱。我每次都能领到这笔钱。”
“嗯，我明白了。”于晓惠点点头。她刚才在唐子风和肖文珺面前哭泣，只有一小半是因为被万凤仙羞辱，倒有一多半是因为在他们二人面前暴露了自己家境的贫寒，她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事情。现在听说唐子风和肖文珺都是经历过贫穷的，甚至他们当年的贫穷远甚于她的贫穷，她心里那种羞愧的感觉便自然地消失了。
三个人回到厂里，于晓惠表示要先回家一趟，肖文珺不放心，便以想去她家参观一下的名义，陪着她去了。唐子风交代于晓惠晚上到自己家里来吃晚饭，说他和肖文珺会包饺子吃，于晓惠也愉快地答应了。
唐子风绕到东区超市，买了面粉、肉馅、韭菜等物，回到家便开始和面。他刚和了一会，肖文珺也回来了，不过脸色显得很难看。
“你怎么啦？”唐子风关切地问道。
“我真没想到，晓惠家会那么穷。”肖文珺坐下来，沉着脸对唐子风说。
唐子风点点头：“我知道。她父亲身体不好，办的是病休，只能拿基础工资，所以家里非常拮据。我所以留晓惠在我这里当保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是，你们厂就不能帮帮晓惠这样的人家吗？”肖文珺怒道，“你们厂领导那么奢侈，随便吃个饭，四个菜都不够。还有那个小招待所的豪华套间，带24小时热水的。你们就不能减少一点这样的享受，帮助一下厂里的贫困家庭？”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可能是做错了一件事
“你知道临一机有多少职工吗？”唐子风反问道。
肖文珺摇摇头。唐子风说：“临一机有6800名职工，还有1000多名退休职工，二者合计就是8000人。你光看到厂领导吃饭要四个菜，但你没想过，就算厂领导省下这四个菜，分到8000名职工头上，一个人又能有多少钱？”
“可这也不是你们奢侈的理由啊。”肖文珺反驳道。
唐子风说：“你弄错了。事实上，周厂长和我到临一机之后，周厂长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卖掉了前任领导买的奔驰轿车，用来给退休职工报销医药费，你觉得周厂长是追求奢侈的人吗？”
“……”
“领导需要起模范带头作用，这一点没错。但觉得只要领导艰苦朴素就能够让全厂职工富裕起来，这就是不食肉糜了。”
“……”
“我告诉你，在我们到临一机之前，临一机已经连年亏损，最惨的时候，全厂工人一年只发了三次工资，被称为三资企业。”
“怎么会这样？”肖文珺愣住了。她在临一机结识的朋友倒也跟她说过临一机过去经营不好，但还真没说一年发三次工资的事情。她也是企业子弟，自然知道工资对于职工的重要性。在她家经济状况不好的时候，父母每个月底都要数着日子，等着发工资的那一天。如果当时所里一年只发三次工资，她不知道父母将如何应对。
唐子风叹了口气，说道：“你光看到晓惠家里穷，其实全厂有几个家庭不穷的？我到临一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金尧车辆厂讨要200万的欠款，目的是回来给全厂职工发两个月的工资。”
“我知道这件事。厂里人说，你当时是拿着板砖威胁人家厂长，才把钱讨回来的。”肖文珺说。
唐子风无奈道：“我说我当时拿的是管钳，你信吗？”
“不信。”肖文珺说，接着又解释道：“其实娜娜跟我说过这件事。她说你当时是抓住了对方厂长的一些把柄，以此相要挟，才讨到了钱。不过娜娜没有跟我说具体情况。她过去什么事都不会瞒我的，但就是这件事，打死她她都不肯跟我说实情。所以我知道，这肯定是非常敏感的事情，你应当是担了很大风险的。”
“看来包娜娜也知道分寸嘛。”唐子风说，“具体的情况，我也的确不适合告诉其他人。包娜娜是我找的帮手，所以她才会知道，我是再三要求她不能泄漏一个字的。至于风险，我跟你说个笑话，我刚从金尧回到厂里，发现我房间里有个人，差点把我吓死。我以为是宋福来派来灭口的杀手，谁知道却是晓惠。”
肖文珺并没有笑，而是喃喃地说道：“想不到你们这么难……”
唐子风说：“要帮助像晓惠这样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开拓新业务，让临一机起死回生。你应当听包娜娜说过，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们开发了一个打包机产品，前后做成了近6000万的业务，毛利有1000多万，够全厂半年的开销。春节前，我们给大家一次性地发了3个月的工资。你看到晓惠偶尔会穿到身上的那件新夹克衫，就是她家拿到补发工资以后给她买的。”
“原来是这样……”肖文珺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停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师兄，对不起……”
唐子风说：“你不了解情况，也谈不上什么对不起的。其实，你这次到临一机来教技术处的工程师用CAD，就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如果我们能够拿下重镗的订单，开拓出重镗市场，一年有个三五台的订货，也有三五千万了，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肖文珺摇摇头，说：“师兄，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我可能是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唐子风不经意地问道。
“年前，井南省有一家龙湖机械厂，仿造你们厂的打包机，结果总是不成功。后来正好我们老师带我们到井南实习，是我发现了你们在打包机设计里设的陷阱……”
肖文珺断断续续地说。她突然有一种负疚的感觉，觉得自己对不起唐子风，对不起于晓惠。
年前在龙湖机械厂，面对着临一机在打包机里设置的技术陷阱，肖文珺仅仅是把它当成了一道作业题。以她的才华，破解这样一个低级的技术难题是完全不在话下的。在当时，临一机对于她来说完全就是浮云，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当她开始与临一机产生了联系，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朋友，看到像于晓惠这样的小姑娘为了一本几元钱的习题集而遭人羞辱，这家企业对她而言就再不是无关痛痒了。听到唐子风自述为了让临一机脱困而殚精竭虑，而她却在谈笑间将唐子风的努力化为乌有，她觉得都有些无地自容了。
“哈，这算个啥。”
听到肖文珺说的事情，唐子风只是摆摆手，说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够永远骗过他们，倒是这个什么龙湖机械厂，要找清华的人来帮忙才能发现问题，实在是枉我高看他们一眼了。”
“可是，如果我不帮他们发现问题，你们是不是能够多卖一些打包机的？”肖文珺问。
唐子风说：“也许能多卖三五台，但没多大意思。其实春节过后，我们就了解到，光是井南一个省，至少就有五家乡镇企业仿造成功我们的打包机了，你说的龙湖机械厂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你和老秦那么熟，你可以问问他，我在最初就说了，打包机就是一锤子买卖，临一机不可能靠这个来活命。”
“但是，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肖文珺说。
唐子风笑道：“过意不去好啊。今天这顿饺子，我就不插手了，你负责和面、调馅、包饺子、下锅，我和晓惠只负责吃就好了。”
“这没问题。”肖文珺答应得很爽快，但脸上丝毫没有一点轻松的表情。作为一个学霸，她从来都是对自己严格要求的，不能容许自己犯任何错误。可谁曾想，自己却在无意中犯了如此大的一个错。
诚然，唐子风说了她的举动对临一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因为打包机的技术秘密其实是瞒不了太长时间的。如果没有包娜娜的虚假宣传，那些山寨企业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会意识到钢材品种的问题，并通过修改设计来予以解决。肖文珺在龙湖机械厂的作为，仅仅是帮赵家兄弟省去了一些探索的时间，与大局是无关的。
肖文珺知道唐子风这些话并非作伪，因为她破解的技术并不难，就算当时她不吭声，她的老师以及其他同学也同样能够解决这个问题。要说错误，只能说此时的国人并没有太强的知识产权保护意识，政府也没有强有力的政策，这都是与她肖文珺无关的。
但是，肖文珺并不是那种会轻易原谅自己的人。中学时候，她曾有一次无意中在老师办公室看到一道题目，而后来这道题目又出现在期中考试的试卷上。她采取的方法，便是放弃了对这道题目的作答，虽然即便此前她没有偷窥过这道题目，她也是能够轻易解出的，但她还是选择了捍卫自己的羽毛。
这就是一个学霸的偏执。
这当然也是一个学霸才有资本坚守的偏执。
“师兄，我想资助一下晓惠，你觉得可以吗？”肖文珺怯怯地问道。
“没必要。”唐子风断然说，“如果需要资助她，我比你更有条件，而且我比你更有钱。但晓惠也有她的自尊，她是不会接受别人的资助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让她给我买菜做饭的原因，凭自己的劳动赚钱，不丢人。而如果是依靠别人的资助，她以后会抬不起头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肖文珺不知道说啥好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社会经验的人，知道贸然地给别人资助是不合适的。到这一刻，她开始意识到唐子风雇于晓惠当保姆是一种怎么样的善举，当然，唐子风最初的出发点很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懒惰，这一点，肖文珺就没必要去戳穿了。
唐子风说：“师妹，你真的不用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你放心吧，有你师兄在，临一机的明天肯定会更美好的。我们在厂务会上已经提出了一个目标，争取在今年年底实现全面盈利，届时我们会把过去几年欠职工的工资陆续补还，还会全面提高职工的工资水平。
“现在社会上一些比较好的单位，职工工资已经能到300多元，甚至500元的都有。我们的职工平均工资才150元，这已经是远远落后了。我们的目标是，到明年春节，把平均工资水平提高到200元以上，到97年春节，提高到400元以上。
“如果这个目标能够实现，晓惠家的经济状况也会大为好转，这样的改善才是长久的，而且也是她家应得的。靠别人资助来改善生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那么，你们能够办到吗？”肖文珺问。
唐子风假意地叹了口气，说：“办得到要办，办不到也要办，谁让你师兄命苦呢？既然上了这条贼船，就只有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机床再生
两个人的中午饭只是用方便面对付了一下，当然，方便面里是要放榨菜和鸡蛋的，唐助理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的胃。
吃过饭，唐子风回北屋睡觉，肖文珺则回到南屋，关上门不知忙活什么。唐子风隐约听到她在打电话的声音，用的是楚天方言，或许是在和家里通话吧。唐子风屋里的电话没有开通长途，但肖文珺自己带着300卡，能够用普通座机打长途电话，这也算是当年学生的一种技能了。
半下午的时候，于晓惠来了，看上去心情不错，应当是已经从上午的事情里走出来了。肖文珺拉着于晓惠一起包饺子，唐子风想上前帮忙，被肖文珺赶开了。唐子风于是便乐呵呵地跑到南屋玩游戏去了，还大开着音箱，直升机上的火箭炮打得轰轰作响，伴随着客厅里一大一小两个美女低吟浅笑的聊天声音，让唐子风倍感天伦之乐。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唐子风安排了一辆小轿车过来，与于晓惠一道，亲自送肖文珺去火车站。一路上，肖文珺没有和唐子风说什么，只是不断地给于晓惠讲学习上的事情，又表示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父母会把她上中学时候用过的习题集寄到清华去，届时她再从清华寄过来，供于晓惠作为学习参考书。
两个姑娘聊得很嗨，于晓惠也受到了肖文珺情绪的感染，怯生生地表示几年后要考入北京的高校，届时要到“文珺姐”那里去吃饭，而文珺姐也愉快地表示了接受。
到了火车站，唐子风帮肖文珺拿着行李，与于晓惠一道把她送进了候车室。他最终还是帮肖文珺买了一些临河特产，用的当然还是周衡特批的那200元预算。
于晓惠长这么大，还没坐过几回火车，对火车站是完全陌生的。进了候车室，她就有些眼睛不够看了。在肖文珺的鼓励下，以及在唐叔叔的怒目暗示下，她嘻嘻笑着，满处看新鲜去了。
看到于晓惠离开，肖文珺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软盘和一张纸条，交到唐子风的手里，说道：“唐师兄，龙湖机械厂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这里有我爸爸的电话号码，等我走了以后，你和他联系一下。”
“什么意思？”唐子风接过软盘和纸条，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的，就让自己去见家长了呢？
肖文珺说：“我爸爸所在的楚天17所，有一大批旧机床，有些是六七十年代的国产机床，还有一些是80年代初从国外进口的，其中多数是普通机床，也有一些是数控机床。这些机床都已经有些过时了，还有的因为磨损等原因，精度大幅度下降。17所一直想找一家机床厂帮助翻新这批机床，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厂家。据我了解的情况，17所准备用于机床翻新的预算不少于500万元。”
“你是说，临一机可以接下这桩业务？”唐子风眼前一亮。别看他平时在美女面前会习惯性地智商降频，一旦涉及到业务，他就又变回那个精明过人的唐助理了。机床翻新这种事情，唐子风是了解的，知道临一机有这样的能力。
翻新机床和制造机床还不太一样，翻新工作需要使用的材料不多，大多数费用都是工时费，所以毛利率很高，500万的业务，毛利率达到300万也不为过，这可也就相当于全厂2个月的开销了。
肖文珺说：“17所要翻新机床的事情，已经考虑过好几年了。我这几年寒暑假回家，都和我爸爸讨论过这件事。我还跟我爸爸去车间看过那些机床。昨天我写了几个文件，还画了几张设计图，都存在这个软盘里了，你把软盘交给秦叔叔，他能看明白的，都是我考虑过的翻新机床的思路。不过，具体的设计还得你们厂的技术处去做，我和技术处的工程师们接触过，知道他们肯定能够拿得下的。”
“这……这可太好了！”唐子风由衷地说。他能看到的事情，可比肖文珺要多得多。他想，既然光是一个楚天17所，就有价值500万的机床翻新业务，那么全国上下这么多企业，得有多大的市场？自己过去完全忽略了这样一个市场，现在经肖文珺一提起来，他突然感到“钱景”无限光明。
翻新机床的业务，在西方国家也是非常兴盛的，它还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做“机床再生业”。翻新机床可不仅仅是把机床拆开、除锈、上油等等，还包括对老式机床的适当改造。
比如说，有些单位早年进口的国外精密机床，各种机件都是良好的，只是缺乏数控系统，无法提高生产效率。如果能够在此基础上加装一套数控系统，就相当于获得了一台数控机床。一台进口原装的数控精密机床，价格可能高达几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就是几百万。但加一套数控系统，花费不过几万或者十几万，产生的效果并不比原装设备差，用户单位肯定是乐于接受的。
翻新机床这种业务，对于临一机这种老牌企业来说是最为适合的。那些新兴的民营机床企业虽然具有成本优势，但要论技术水平，与临一机就无法相比了。诸如西野的进口精密磨床那种设备，临一机有能力做维修或者翻新，临河的那些民营机床企业恐怕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因为万一碰坏了，他们根本就赔不起。
“师妹啊，你昨天中午给肖明兄打电话，就是说这件事吗？”唐子风问道。
“……”肖文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
“我是说，咱肖明叔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唐子风立即改口。
“我跟我爸爸说了这件事，我还说秦叔叔现在就在临一机当总工。我爸爸说可以给临一机一个机会，如果临一机有这方面的能力，他可以说服所里，把机床翻新的业务交给临一机来做。”肖文珺说。
“那可太好了，肖兄真是我们临一机人民的好朋友啊！”唐子风身体力行地测试着“不作死就不会死”这条原理的正确性，看到肖文珺又有翻脸的迹象，他连忙说道：“师妹，包娜娜应当跟你说过吧？我们厂对于帮助提供业务信息的人员，是会给予业务奖励的。我现在就可以做主，这桩业务如果能够做成，我让厂里奖励你1万块钱，你买笔记本的愿望，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是吗？能有这么高的奖励？”肖文珺看着唐子风，似乎有些心动。
“只多不少。”唐子风许诺道。他也的确有这个底气，如果肖文珺提供的信息能够让临一机接到这笔500万的业务，拿出区区1万元奖励给肖文珺，恐怕全体厂领导都会赞成的。嗯，或许要除了秦仲年吧，这老东西肯定又要瞎哔哔了。
肖文珺点点头，然后说道：“唐师兄，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笔奖金，你帮我拒了吧。这是我欠你们临一机的，还上这笔钱，我就没有心理包袱了。”
唐子风说：“哈哈，师妹言重了，你不必有心理包袱的，该奖励你的钱，你就拿着好了。”
肖文珺说：“不必了，这桩业务，我就是为了还债才给你介绍的。我要买笔记本，回去帮李师姐打打工就行了。”
“你是说真的？”
“真的。”
“你真的是包娜娜的闺蜜？”
“当然是。”
“那你怎么没染上她那斤斤计较的恶习？”
“信不信我回去把这话告诉娜娜？”
“我刚才说啥了吗……”
一个话题又被机智地岔开了。唐子风当然知道肖文珺并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否则她也不会为了赚图奥公司的劳务费而跑到临河来当培训教师。但这样一个人，却坚决地拒绝了一笔合理的业务奖励，这其中自然是有其他缘由的。不过，肖文珺不愿意讲，唐子风也就没必要追问了，他只需要知道肖文珺的拒绝是真心的。
一万元，对于其他人来说，会觉得是一笔巨款，但在唐子风眼里，也就是不过如此而已。他相信，凭着肖文珺的才华，未来赚一万元应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她要拒绝就拒绝吧，无须强求。
发车时间到了，于晓惠早已回来，她拉着肖文珺的手，一直把她送到检票口，这才眼泪汪汪地撒开手，看着肖文珺检票进站。甚至等到肖文珺已经走向月台，无法看见了，于晓惠还在挥着手。
“傻丫头，哭啥？”
唐子风走上前来，不屑地对于晓惠说道。刚才于晓惠送肖文珺到检票口，唐子风只是站得远远地看着，显得很是漠然的样子。
于晓惠扭头看着唐子风，问道：“唐叔叔，文珺姐走，你不觉得难过吗？”
“为什么要难过啊？”
“人家都说情人分别是很难过的。”
“这就证明我和她不是情人啊。”
“骗人！”
“晚上我们叫上胖子叔叔一起去吃烧烤好不好？”
“我不去。”
“怎么，生气了？”
“不是啦，是我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学习了。文珺姐说了，她会辅导我考上清华的！”
于晓惠自豪地声明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谁的助理
楚天省五朗市，国防科工17所的所在地。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载着唐子风和韩伟昌二人，开进了戒备森严的17所大门，顺着林荫大道又行驶了几百米后，拐上一条岔路，最后停在一幢两层的红砖小楼前。
车刚停稳，便有一位年轻人走上前来，替唐子风他们拉开了车门。唐子风和韩伟昌跳下车，那年轻人热情地上前招呼道：“请问，是临河来的韩科长和唐助理吗？”
“我叫唐子风。”唐子风向那年轻人做着自我介绍。
“我叫侯江涛，是17所总师办的，是肖总工让我下来迎接你们的。”那年轻人礼貌地说道。
“哦，原来是侯工，辛苦了。”唐子风说。对方没有自报官衔，估计就是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了。总工程师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八成应当是做技术的，称呼对方一句“侯工”不会有大错。
果然，侯江涛没有纠正唐子风的称呼，而是伸手示意道：“二位请吧，肖总工在办公室等你们呢。”
两个人跟着侯江涛进了小楼，顺楼梯来到二楼。侯江涛在前面带路，把他们带进了一间门口写着“总师办”三个字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面积不小，一头摆了一张写字台，另一个方向则有一张会议桌，旁边还摆着一些折叠椅，看起来，这里还经常充当会议室使用，或者是总工程师与下属讨论设计的地方。
17所总工程师肖明，也就是肖文珺的父亲，此时就坐在写字台后面批阅着文件。侯江涛带着唐子风二人进了门，恭恭敬敬地向肖明报告道：“肖总，韩科长和唐助理已经到了。”
肖明抬起头，看到唐子风和韩伟昌，连忙微笑着站起身，从写字台后面绕出来，走向唐子风一行，同时还伸出了两只手，做出要与客人握手的姿态。
唐子风赶紧上前一步，同样伸出两只手，然后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肖明无视他的举动，直奔韩伟昌去了。
“是韩科长吧，一路辛苦了！”肖明不容分说，抓住韩伟昌的手，热情地问候着。
韩伟昌一下子就懵了：这是啥节奏，怎么先冲着我来了？他挣扎着想把手从肖明的手中抽出来，同时尴尬地说道：“肖总工，我我……那是我们唐助理。”
肖明认真地与韩伟昌握完手，这才把头转向唐子风，向他伸出一只手去，说道：“是小唐吧？很年轻嘛，你给老秦当助理多长时间了，哈哈，老秦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和我是大学同学？”
“呃……”唐子风不知该说啥好了。他伸出手去，肖明和他只是简单地握了一下，便又转回头去，打算与韩伟昌继续寒暄，很显然，人家是把他唐子风当成一个小透明了。
韩伟昌这会也明白过来了，合着对方把唐子风当成了秦仲年的助理，再看他如此年轻，便先入为主地认定韩伟昌才是此行的负责人，唐子风不过是韩伟昌的跟班而已。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刚才肖明没有到楼下迎接他们，而是只派了一个工作人员去迎接。如果临一机派出的人是以一个工艺科副科长为首的，肖明一个堂堂总师，的确没必须亲自去迎接。
“肖总工，您可能弄错了，唐助理……是我们厂的厂长助理。”韩伟昌哪敢和肖明谈笑风生，他只是拼命地做着解释。
“厂长助理？”肖明一愣，他再次转头看了唐子风一眼，又狐疑地向韩伟昌问道：“他是你们临一机的厂长助理，还是分厂的厂长助理？”
时下许多大型企业都时兴搞分厂制，也就是把原来的车间改名叫分厂，当然，相应的管理模式也会有所不同，比如核算上要相对独立一些。改成分厂后，原来的车间主任就成了分厂厂长，那么再有厂长助理之类的也就不奇怪了。
分厂的厂长助理，与总厂的厂长助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层次。以唐子风的年龄，即便是当分厂助理，也算是破格了，当总厂的助理简直就是逆天。肖明是懂行的人，所以才会觉得唐子风充其量就是一个分厂的助理而已。
“他是我们临一机的厂长助理，是我的领导。”韩伟昌苦着脸证实道。
“这……”肖明终于傻眼了。
他先是接到女儿从临一机打来的电话，向他推荐临一机作为17所机床翻修的承包商。随后，老同学秦仲年也打来电话，询问17所是否有这样一桩业务，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秦仲年便表示，临一机将派出一位姓唐的厂长助理和技术处工艺科一位姓韩的副科长到17所去这桩业务。
天地良心，秦仲年在介绍唐子风的时候，说的的确是厂长助理。但或许是电话的通话效果不好，肖明只听到了助理二字。当时，肖明还多问了一句，说这位唐助理是什么来历，多大岁数。秦仲年告诉他，此人是个小年轻，大学刚毕业没几年，不过能力还行……
秦仲年这个介绍，让肖明形成了一个印象，觉得这个所谓的助理应当是秦仲年的助理，因为以临一机的级别，可能存在一个大学刚毕业没几年的厂长助理。此外，唐子风即便是秦仲年的助理，肯定也不是那种有级别的助理，而只是一个小助手罢了。
刚才他对韩伟昌如此殷勤，而对唐子风显得比较怠慢，正是源于这样的错觉。在他想来，唐子风不过是个小年轻，他打个招呼就可以了，哪里需要问长问短的。现在经韩伟昌说破，他顿时就有些窘了。
“这这……哎呀，瞧我这……抱歉抱歉，唐助理，你可别介意。”
肖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弄错人的级别，的确是一件比较犯忌讳的事情，谁知道这个少年得志的小年轻会不会介意呢？
肖明与秦仲年虽然是同学，但性格上颇有一些不同。秦仲年一直在研究所工作，学究气比较重。肖明所在的17所虽然名称上也是研究所，但其实是一家科工一体的企业，与临一机这样的工厂更为类似。肖明在这种单位里当总工，身上的烟火气肯定是要更重一些的。
唐子风笑着摆摆手，说道：“肖总，瞧你说的。其实我这个厂长助理是虚的，部里派周厂长到临一机去当厂长，考虑到他年纪比较大，所以就安排了我给周厂长当助理，其实就是一个跑腿打杂拎包的角色，你可千万别当真。”
肖明说：“哪里哪里，唐助理一看就是年轻有为，肯定是机械部重点培养的干部。来来，快请坐吧，小侯，给客人倒茶。”
唐子风和韩伟昌各自落座，肖明也在他们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甚至还给二人敬了烟，并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等着给对方点烟。换成平常时候，即便知道唐子风是临一机的厂长助理，肖明也无须如此客气，毕竟他的级别和资历都比唐子风超出一大截，给唐子风一个冷脸也是可以的。但鉴于刚才自己摆了乌龙，肖明就只能放低一点身段了。
韩伟昌接过了烟，诚惶诚恐地就着肖明的打火机点上了。唐子风表示自己不会抽烟，于是又赢得了肖明的一番表扬。
宾主之间的谈话是先从肖明与秦仲年的同学关系说起的，随后肖明又说起了周衡，称自己与周衡也打过几次交道，对周衡印象颇好，云云。聊完这些没有油盐的废话之后，唐子风进入了正题，说道：
“肖总，我和韩科长这次到五朗来，是听说咱们17所有一批旧机床想翻新改造，此前秦总工和你也通过电话吧？”
“的确是有这么回事。”肖明点头说，“我们所有一千多台机床，绝大多数都是60年代至80年代购置的，现在有些跟不上形势了。所以，我们就考虑想对一部分机床进行翻新。正巧，老秦被调到临一机去当总工了，他听说这个消息，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临一机是老牌的机床企业，技术实力雄厚，希望我们把一部分机床翻新工作交给临一机做。
“我把这个情况在厂务会上说了一下，大家都觉得临一机的技术水平还是可以信赖的，所以请你们来试试。”
“这可太好了。”唐子风说，“我们厂在机床维修、翻新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前不久我们还帮西野重型机械厂修复了好几台损坏的进口磨床，据我们的跟踪了解，这几台磨床在维修之后全部达到了原有的加工精度，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工作非常稳定。
“17所是咱们兵工系统的重要企业，秦总工把17所的情况向我们周厂长汇报之后，周厂长高度重视，责成技术部门和生产部门要抽出精兵强将，务必高质、高效地完成17所的旧机床翻新工作。
“这不，我和韩科长就是为这事来的。韩科长是我们厂最有经验的工艺工程师，我和他此次过来，就是想实地察看一下这批旧机床，与17所方面商定翻新方案，以便尽早地开展这项工作。”

第一百三十七章 照最低成本报价
“好的好的，临一机真是急我们之所急，想我们之所想，实在是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支援国防建设，也是我们地方企业的责任嘛。”
“贵厂的这种精神，真值得我们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
一番吹捧与自我吹捧之后，双方约定次日一道去看那些需要翻新的机床。随后肖明便交代侯江涛先给唐子风一行安排住处，晚上再陪他们一起吃饭。他还向唐子风再三道歉，说自己手头有一件非常紧要的工作要处理，所以抽不出时间陪同客人，敬请原谅，云云。
送走唐子风一行，肖明并没有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去处理什么紧要工作，而是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远在临河的秦仲年的办公室。
“喂，老秦，你搞什么鬼，就这么一个小业务，你们怎么还派了个厂长助理过来，有必要这么隆重吗？……对对，我了解一下，你们这位厂长助理，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十分钟后，肖明放下电话，内心感慨万千：临一机不愧是老牌企业，做事的确是够认真的。这位名叫唐子风的厂长助理，原先自己还以为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干部，却想不到他竟是周衡的得力助手，连老秦都表示这个年轻人能力挺强的。可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业务，临一机居然派了如此得力的一位干部过来……
与此同时，刚刚在招待所安顿下来的唐子风和韩伟昌，也在互相感慨，只是感慨的内容与肖明恰成鲜明对照：
“真不愧是军工企业，这么大的一项业务，单位上居然不当一回事。”
“是啊，老秦给肖总工打个电话，这事就妥了。而且看这意思，除了老肖之外，其他的所领导也不打算出面了。估计这种区区500万的业务，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那是啊，军工单位嘛，人家的钱都是按亿计算的。”
“老韩，明天你表现得好一点，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这里多撬一些业务回去。”
“唐助理，你就瞧好吧……”
当天的晚餐，是由侯江涛带着他们在所里的招待食堂吃的，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三个家常菜而已，也没有任何厂里的领导前来作陪。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17所对于这件事并不重视，只是把唐子风二人当成了其他单位来的普通业务员，能管一顿饭估计都是看在同为国营大厂的面子上。
第二天，肖明再次出现了，亲自陪着唐子风和韩伟昌去车间看需要翻新的机床。17所的生产区与行政区之间另有一道大门，这道门的警戒比行政区的戒备更为严格。唐子风和韩伟昌出具了工作证、身份证和介绍信，又有肖明作保，这才获准进入了生产区。不过，二人对此没有丝毫怨言，这可是军工单位，随便看到的一点东西都事关国防机密，能让他们进来，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这批机床，就是我们希望临一机能够帮助翻新的，你们可以看看，有什么困难没有。”
肖明把二人带进一个有着数字编号的车间，指着车间里的一排机床说道。
这排机床，分为四列摆放，一眼看去，大约有七八十台的样子，很有些重金属风格。唐子风现在也算是有点机械知识了，认得这些都是六七十年代最常见的国产机床，诸如什么C620车床、X62W万能铣床之类。机床的保养做得非常不错，表面上看不到什么油污和锈迹等，不过唐子风也清楚，这种机床使用了二三十年之后，各种机件的磨损会非常严重，从而影响到加工精度，这就是需要翻新的原因了。
“翻新这些机床，没啥难度。”韩伟昌走上前粗略地看了几眼，就做出了答复，“这些型号的机床，我们厂过去都生产过。17所对机床的保养做得很好，大多数机件都还是完好的，只要把磨损的机件更换掉，这些机床就会像刚买来一样好用。嗯，不对，应当会比刚买来的时候还好用。”
韩伟昌这话也不算是瞎说，这种使用过二三十年的机床，自然时效非常充分，机身铸件的应力都已经消除得差不多了，更换掉磨损的机件之后，其稳定性会比新机器更好。机床再生业务之所以有市场，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
“这里一共是86台机床，其中48台车床，38台铣床，购置时间大致是在1962年至1980年之间。你们估计一下，翻新所有这些机床，大致需要多少费用。”肖明问。
“费用嘛，让我算算……”韩伟昌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开了。
“等等……”唐子风隐隐觉得有哪不对，他拦住正准备报价的韩伟昌，对肖明问道：“肖总，你们需要我们做翻新的机床，都在这里吗？”
“是啊。”肖明想当然地应道。
“只是翻新，不需要做数控化改造？”唐子风又问。
肖明笑道：“这些旧机床，磨损得太厉害了，做数控化改造太浪费了吧？”
“……”
唐子风傻眼了。
身为机床厂的厂长助理，他对于普通机床的价格还是有所了解的。就眼前这批机床，全新状态下一台的售价也超不过1万元，翻新成本能有多少？你总不能让人家花5万元一台的价格来翻新一台原价1万元的机床吧？
那么，如果每台机床的翻新成本是几千元，这86台机床的翻新业务也就是十几二十万而已，与肖文珺此前透露给他的500万预算差出了10倍都不止。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肖明对于唐子风是厂长助理一事会如此惊讶，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样一桩业务肖明一个人就敢答应下来。这么一笔小业务，人家是真的没当一回事啊。自己堂堂一个近万人大厂的厂长助理，屁颠屁颠地跑上门来，就是为了谈一笔十几二十万的小业务，人家能不吃惊吗？能不感动吗？
尼玛，能不这样坑人吗？
果然和包娜娜沾上边的人就没有一个靠谱的，枉费自己牺牲色相、牺牲游戏机会去讨好这个肖学霸了！
“怎么，唐助理，有问题吗？”
肖明感觉到了唐子风情绪的变化，不由关切地问道。
“没啥问题。”唐子风把牙咬得格格作响，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容，“关于费用嘛，韩科长确定下来就可以了。在我们厂，不到500万的业务一般是不需要厂长助理参与的。”
韩伟昌也反应过来了，什么，这就是17所打算让临一机做的所有业务？如果一台机床的翻新费收2000元，这86台的机床的翻新连20万都不到。照着厂里的提成标准，自己能够从这桩业务中拿到0.5%的提成，连1000块钱都不到，这业务做得有个啥意思啊！
要知道，现在老韩也是见过钱的人了，不再是区区几百块钱就能够打动的。这趟出来，他本想着有500万的业务，自己能拿到三万两万的提成，谁知是这个结果。
“唐助理，这业务……”韩伟昌看着唐子风，话里带着暗示意味。如果唐子风表示对这桩业务不感兴趣，他就打算直接报一个对方无法接受的高价，索性把业务谈崩拉倒。
这倒不是说临一机看不上这种十几万的业务，如果是17所向临一机订购几台机床，哪怕总价不到十几万，韩伟昌也不会想着拒绝。但翻新机床是一件挺麻烦的事情，费时费力，最终才赚这么点钱，就有些不值得了。
唐子风却是向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老韩，17所是军工企业，咱们不能赚他们的钱。你认真算一下，照咱们最低的成本价报个费用就好了。”
“最低的成本价？”韩伟昌一愣。
唐子风说：“没错，只要把咱们的材料费、工人工资、差旅费之类算进去就可以了，利润啥的不需要考虑。”
“这个嘛……”韩伟昌不明就里，不过既然唐子风这样说了，他也就开始认真评估了。他琢磨了一会，说道：“各台机床的磨损情况不太一样，分别报价也没太大必要。我觉得，每台的翻新费用2000元左右就可以了，86台机床，一共就算17万2000吧。”
“零头可以抹掉，一口价，17万吧。咦，17所，17万，还真是巧呢。”唐子风笑着说。
“17万吗？”肖明有些惊讶。17所虽然不是搞机床的，但毕竟也是机械企业，肖明对于翻新机床的成本是估算过的，知道17万这个报价实在是非常良心了。他原本还担心这桩业务太小，而临一机又过于重视，最终双方会在价格问题上产生一些分歧。可这个唐子风一张嘴就说按最低标准报价，甚至还抹掉了一个2000元的零头，这是图个啥呢？
“肖总，17万已经是最低价了，再低我们可就是亏本了。”唐子风推心置腹地说，“要不，你们抓紧讨论一下吧，如果觉得这个费用可以接受，那咱们就签正式的协议，然后我们就可以派工人过来了。”
“好的，好的，我们会抓紧讨论的。”肖明连声应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肉已经被别人捞走了
从生产区出来，肖明仍然交代侯江涛送唐子风二人去招待所，自己则返回总师办去了。17万的一桩翻新业务，其实是用不着他这个总工程师亲自去谈的，随便找个设备科长啥的陪着唐子风他们走一趟就行了。肖明之所以亲自出马，还是看在秦仲年的面子上，毕竟这是老秦的同事，他过于怠慢了也不合适。
侯江涛把唐子风他们送回招待所就离开了，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韩伟昌这才关上房门，向唐子风问道：“唐助理，这是个什么情况？”
“我琢磨着，这其中必有蹊跷！”唐子风模仿着后世电视剧里某位人物的口吻说。
“莫非，17所是想用这批烂机床来考验我们？”韩伟昌猜测道，一台售价不到1万元的机床，对于临一机来说的确可以算是烂机床了。君不见秦仲年他们正在设计的重镗，售价是冲着1000万以上去的。如果17所需要翻新的是这种级别的机床，每台的翻新费用报个100万也不为过了。
唐子风摇摇头：“不像。从昨天老肖的表现来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们500万的业务。我其实想错了，现在全国上下最穷的就是军工企业了，500万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不可能这么随意的。”
“是谁说17所有500万的机床翻新预算的？”韩伟昌问道。
“这个嘛……”唐子风难得地有些脸红了，让一个姑娘骗了，实在是比较丢人的事情，他还真不好意思在韩伟昌面前说出来。
“这算是一个小道消息吧，虽然没证实，但也是有出处的，有一定的可信度。”唐子风含糊地说。
“哦，我明白了。”韩伟昌做恍然大悟状。周衡是从部里派来的，没准这样的信息也是通过部里的渠道打听到的吧，这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工艺科副科长有资格打听的。他说道：“那么，现在怎么会只剩下这十几万的业务呢？”
“我需要打个电话。”唐子风说。
17所给他们俩各自安排的都是单间，听说唐子风要打电话，韩伟昌便识趣地退出了唐子风的房间，回自己屋里呆着去了。唐子风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拨通了京城的号码。
在临一机的财务状况略有好转之后，周衡便交代厂办给一些重要的人员配上了手机，唐子风便是其中之一。厂里的职工已经看到了厂领导的努力，也看到了厂子的起色，对于厂领导配手机一事也就能够接受了。只要厂领导是在为厂子的振兴而奔忙，配个手机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喂，请问一字班的肖文珺同学在吗？麻烦请她来接电话。”
电话接通，唐子风对对方说道。他拨的这个电话号码，是肖文珺离开临河之前留给他的，是清华机械系实验室的电话。肖文珺说过，在没课的时候，她经常会在实验室呆着。
对方应了一声，便叫人去了。少顷，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我是肖文珺，请问是哪位？”
“我是唐子风。”唐子风说。
“师兄好。”对方规规矩矩地应道。想必是周围有老师、同学等人，肖文珺也不便跟他贫。
“我现在在五朗。”
“什么？你去17所了吗？”
“是啊，半小时前我还和老肖在一起谈笑风生呢。”
“嘻嘻，老肖厉害不厉害？”
“不厉害啊，挺和蔼的一个小老头。”
“你确信不是找错人了？”
“应该不会吧……”
“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主要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当然，顺便还有一个小问题想向你打听一下。”
“什么小问题？”
“老肖让我们帮忙翻新的机床，一共是86台，都是六七十年代的普通国产机床。我们刚刚计算了一下，按照每台机床的翻新费用2000元计算，这笔业务的总金额是17万2000。对了，为了表示我对老肖的敬意，我把2000元的零头给抹了。”
“什么？”
肖文珺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唐子风的意思。尽管唐子风说得风轻云淡，但她岂能不知道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离开临河之前，她言之凿凿地告诉唐子风，说17所预备了500万的资金用于翻新机床，可当唐子风兴冲冲赶到五朗时，得到的却是一桩仅17万的业务，人家能不找她讨个说法吗？
“你说的那86台机床，你们看到没有？”
“看到了。”
“你们记得是哪个车间吗？”
“是107车间。”
“那么，我爸爸没带你们去那几个2字头的车间吗？”
“没有。我就没听说过什么2字头的车间。”
“我明白了。师兄，这件事等我了解一下再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肖文珺想了想，掏出300卡，开始给肖明打电话。
关于17所打算花500万元翻新机床一事，肖文珺是听父亲说的，这事肯定没错。但肖文珺毕竟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不是17所的职工，所以了解的情况并不全面。
在临河的时候，肖文珺出于向唐子风道歉的心理，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在临一机当培训老师，又遇上了秦仲年，她听说临一机的经营状况不太好，所以想把17所的机床翻新业务介绍给临一机，问父亲是否同意。
对于女儿的要求，肖明并没有想太多。他表示，所里也的确在寻找地方上的企业帮助翻新一些机床，临一机如果有兴趣，可以派人过来谈谈。在条件相等的情况下，他可以做主，把业务交给临一机去做。
可能是因为长途电话费太贵，父女俩没法深入交流，也可能是因为肖文珺介绍业务这件事另有隐情，她不便向父亲说得太多。双方在这一轮沟通中，其实是出现了一个误会的。
以肖文珺的想法，17所打算花500万翻新机床，临一机去承接，当然就是针对这500万，无须多说。
但在肖明那边，他并不知道女儿惦记的是那500万的业务。设备科那边提出要请地方企业帮忙的，只是这86台普通机床的翻新业务而已，肖明心里想的是这桩小业务。接到女儿的电话，他当然就很爽快地答应了。毕竟也就是区区十几万的事情，给谁做不是做呢？
如果肖明知道肖文珺所说的是那500万的业务，他是不可能答应女儿的。500万对于17所来说，是一笔很大的资金，交给谁做，是需要所行政办公会讨论的，甚至讨论一次都不够。这么大的事，他岂能因为女儿的一个电话就答应下来。
后来，秦仲年给他打电话，他也同样认为秦仲年问的是这些普通机床的翻新业务问题。所以当听说临一机派来联系业务的居然是一位得力的厂长助理时，他还有些奇怪，十几万的一桩业务，至于这样隆重吗？
肖文珺此时再给肖明打电话，当然不会把唐子风的话和盘托出。她只是声称临一机方面给她打了电话，对她介绍业务一事表示感谢，随后，才假装无意地问起有关业务的详情。肖明对女儿并无戒备，以为女儿只是关心他的工作而已，所以就把一些不涉及机密的事情都向女儿说了。
打过电话之后，肖文珺脸上露出一个苦笑，闹了半天，自己还真是摆了乌龙。
“原来是这样。”
接到肖文珺重新打回来的电话，唐子风目光闪闪，陷入了深思。
“唐助理，你了解到什么情况了？”闻讯回来的韩伟昌问。
唐子风说：“我已经了解过了，17所的确是从国防科工委申请到了一笔500万的设备改造专项基金，用于旧机床的翻新改造工作。这件工作的重心，是对一批早年进口的机床进行数控化改造。至于让咱们做的那部分，只是这项工作的一个零头而已。”
“可是，肖总为什么没跟咱们提起数控化改造这件事呢？”韩伟昌问。
唐子风说：“因为这桩业务已经被另一家单位承接下来了，目前这家单位还没有确定最终的价格，但17所方面预计要投入400万至450万。”
“闹了半天，肉已经被别人捞走了，给咱们也就留了一口汤。早知如此，咱们连这口汤都别盛了，直接摔碗回去得了。”韩伟昌牢骚满腹地说。
此前唐子风让他按最低标准报价，他的理解是唐子风或许想用这种方法来稳住对方，以便获得后续的业务。但现在看来，人家早就找到厂家了，自己再殷勤也是白搭。既然如此，那这个17万的业务也没啥做的价值了。
唐子风笑道：“老韩，瞧你这个暴脾气。业务哪有那么好做的，如果咱们随便跑一趟就能拿到大业务，厂里又何必许下这么高的提成呢？”
韩伟昌说：“嘿嘿，唐助理说得也对。可是，现在人家已经确定厂家了，咱们还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唐子风说：“你刚才说，肉已经被别人捞走了，这话不假。可是我听到的另一个消息是，人家虽然把肉捞走了，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吃到嘴里去。”
韩伟昌一愣：“为什么？”
“或许是这肉还有点烫嘴吧。”唐子风说，“老韩，只要对方还没把肉吃下去，咱们就还有机会，你说呢？”

第一百三十九章 无从下手
正如唐子风所说，承接了17所40台进口机床数控化改造的军工432厂，此时正面对着一顿饕餮盛宴无从下手。这桩业务的价值超过了400万，但432厂有点吃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还是查不出原因吗？”
17所的205号车间里，432厂总工程师谷原生冲着属下许萍和章国庆低声地吼道，同时还用眼睛偷偷瞟着不远处的几名17所工程师，生怕被他们听见。
军工432厂是军工系统专业从事数控机床研究和制造的企业。在国外对中国进行高技术工业装备封锁的那些年代里，432厂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开发出十几种工业控制芯片，装配在若干种大型机床上，生产出了中国最早的一批数控机床，并用于重要军工部门的生产实践。
中国与西方的关系改善之后，432厂从日本、德国、美国等国家引进了一部分半导体制造设备以及工业控制芯片的设计技术和专利，芯片开发能力得到大幅度提高，所生产的一部分工控芯片性能与西方主流的工控芯片已相差无几。
然后，就在432厂打算大展宏图的时候，国家开始对军工经费进行压缩，432厂的生产任务严重缩减，几乎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由于经费紧张，职工待遇不断下降，不少职工纷纷跳槽离开，余下的人也是怨声载道，让厂长感觉压力山大。
432厂倒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进行自救。如当年的许多军工企业一样，432厂利用自身优势，开发民品，先后生产过录音机、洗衣机、空调等产品，结果都因为种种原因，非但没有盈利，还赔进去大量的原始投入，使企业的状况雪上加霜。
这一次，432厂的厂领导豁出一张老脸，联系楚天17所联合向科工委申请了一笔500万元的技改资金，用于对17所的一批旧机床进行翻新改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利用432厂自主开发的工控芯片，对40台80年代进口的普通机床进行数控化改造。至于17所在申请经费的时候加了点私货，希望把一批旧的国产机床也做一些翻新，432厂就懒得关心了。这并不是他们所擅长的领域，17所愿意找其他企业来做，432厂是不在乎的。
432厂早年生产数控机床，是为了填补国内空白，打破国外对中国的数控机床封锁。凡事只要带上了政治意义，经济效益方面的考虑就不太重要了。432厂生产的那些数控机床，成本高于进口机床，生产效率则不及进口机床，在市场上没有太大的竞争力。这回之所以从翻新机床方面入手，而不是讹着科工委下属企业采购他们生产的机床，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谷原生是432厂的总工程师，在国内也算是排得上号的电子技术专家，432厂的十几款工控芯片，都是在他主持下开发成功的。这次科工委批准了他们两家企业联合提出的翻新计划，并拨付了500万元资金之后，谷原生便带上一个团队，来到了17所，开始研究那批进口机床的改造方案。
17所进口的这批机床，也是在中国与西方关系全面改善之后引进的。当时国际市场上当然也有全数控化的机床存在，但数控机床的价格比普通机床高出了两倍都不止，在国家资金非常紧张，尤其是外汇严重短缺的情况下，17所当然不便选择数控机床，而是选择了一批普通机床。
这批进口机床的加工能力和加工精度都远远好于国产机床，一经投入生产就成为17所的主力机床。经过十几年的使用，一些机床也出现了磨损，此外则是在数控机床不断普及的背景下，这些普通机床显得有些过时了，生产效率跟不上17所的生产要求。
对于17所来说，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向国家申请经费进口新的数控机床，但所领导也知道，这样的要求是不可能得到科工委方面批准的。一台进口磨床价值几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就是300多万元，国家哪里拿得出这笔钱。恰在此时，432厂找上门来，扬言可以帮17所把原有的普通机床改造成数控机床，顺带还能修复一下磨损的部件，恢复设备的生产能力。
17所的领导对于432厂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心存疑惑的。但人家找到门上来，而且不需要17所出钱，只是让17所在申请书上签个名而已，所领导又何乐而不为呢？如果科工委同意出翻新机床的钱，432厂帮着17所把这批进口机床改成数控机床，得益的毕竟还是17所。
就这样，两家单位联合报了一个方案。17所方面也颇用了一些春秋笔法，比如说认为翻新机床属于惠而不费，用区区几百万的资金，就能够让当初花费上亿元进口的机床焕发新生，能够替代新的进口，利国利民，云云。科工委方面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的思路，于是便把钱拨下来了。
当然，科工委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知道432厂快要揭不开锅了，找个名目补贴他们一下，也是必要的。这个原因，当然就不会写在正式文件中了。
普通机床进行数控化改造，在时下算是一件时髦事情，不少企业搞内部革新的时候，也会这样做。不过，具体到每台机床应当如何加装数控模块，并没有一个现成的模式，只能由工程师到现场进行摸索。谷原生带人到17所来，就是来摸索这种模式的。顺便说一下，唐子风他们来到17所的时候，谷原生等人已经在17所呆了快一个月了。
过去的这一个月中，前十几天谷原生的心情还是不错的。他全面考察了17所希望改造的40台机床，提出了一些改造思路，得到了以肖明为首的一干17所工程师的好评。宾主双方其乐融融，在一块聚餐Happy都不下五回了。
可所有这一切，在432厂的工程师拆掉一台进口磨床的主轴轴承，打算观察机身内部是否有布线空间的时候，就发生了变化。这个主轴轴承拆下来的时候倒是挺顺利，可再想把它装回去，就是难上加难了。
这不，一干人折腾了七八天，还是没能把轴承装回到正确的位置上，而是和原来的位置存在着一点偏差。磨床是做精密加工的，轴承装偏了，加工时连基本的尺度参数都难以保证，更别说精密了，这可就要了谷原生的亲命了。
“你们拆的时候，就没有注意过应当装到什么位置吗？”谷原生向下属们问道。
“我们注意了，就是这上面划了线的地方。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根本没办法把轴承严丝合缝地装回到这个地方去，不管怎么装，都有一头要偏离这条线。”女工程师许萍红着眼说。她倒不是哭红了眼，而是在这台磨床前耗了好几天，每天瞪着眼睛看轴承的装置位置，生生把眼睛给熬红了。
“真是见鬼了，德国人当初是怎么把它装进去的，为什么一拆下来就装不回去了？”谷原生嘟哝道。
章国庆提醒道：“谷总工，我觉得这中间应当是有什么技巧的。咱们现在这样蛮干，万一把轴承或者轴承孔给磨损了，可就麻烦了。”
“我当然知道。”谷原生没好气地说，“可这到底有什么技巧，你们弄清楚没有？”
“没有……”章国庆苦着脸，“谷总工，我是学电子的，搞机械这玩艺，我不灵啊。”
“小许，你是搞机械出身的，你看出什么问题没有？”谷原生又向许萍问道。
已经奔五的许萍也就是在谷原生的嘴里还能称为“小许”，如果和唐子风比，叫她一句大妈也不为过了。她摇着头说：“小章说的有道理，德国人的机床装配方法，和咱们是不太一样的。咱们没留神，把这个轴承拆下来，再想装回去，可就是难了。我琢磨着，德国人是不是有什么专用的工具，咱们如果没有这个工具，恐怕是无法把它装回去的。”
“那怎么办？”谷原生问。
许萍献计道：“要不，让家里抓紧查查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启发。咱们先把这个磨床放下，研究一下那台旋风铣。”
所谓“家里”，就是指432厂的本厂了。他们在17所是客人，想找点资料也找不着。432厂的资料室里是有不少资料的，包括一些国外的机床期刊，如果安排人去查一查，说不定能够找到一点安装轴承的技巧。当然，如果从厂里的资料也找不到相关内容，没准还得安排人去京城找其他的资料，这就是厂里需要去协调的事情了。
谷原生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同样是搞电子出身，虽然对机械也不陌生，但许萍都说拿不下来的事情，他就更不用去费神了。他说：“看来，也只能打电话回去，让家里安排人去查资料了。可是，当初咱们说拆开这台磨床的时候，跟人家17所是说好了的，拆开看看就给他们装回去。现在装不回去了，让我怎么跟肖总工说呢？”
“也只能实话实说了。”章国庆说，“其实，咱们在这已经折腾了好几天，他们的人在旁边也是看得明白的。虽然没直接问我们，估计也是给咱们留着面子吧。咱们如果装糊涂，倒反而是不够光明磊落了。”
“唉，看来也只能对肖总工实话实说了。”谷原生长叹道。

第一百四十章 红烧肉管够
下班时间到了，谷原生带着几名下属，垂头丧气地离开车间，往生产区外走。此时下班的工人也不少，大家边走边聊着各种八卦，各种南腔北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谷原生等人走在工人们中间，自己也在低声聊着天，冷不丁有一句话钻进了谷原生的耳朵：
“进口机床的轴承装配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难事，当初我……”
进口机床，轴承！
这两个关键词让谷原生不禁一凛，连忙竖起耳朵，想听听下文如何。
就听到身后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说：“韩老师，你说什么过盈配合，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另一个稍微成熟一点声音回答道：“这是为了减少机件缝隙带来的震动影响，国外的精密机床一般都采用这样的方式，咱们过去用得少，现在也开始应用了。”
“那过盈装配的轴承，要拆下来不是挺麻烦的？”
“也不麻烦，上次我不是给你演示过吗？”
“那是，嘿嘿……”
“快走吧，晚了就红烧肉就没有了……”
说话间，两个人从谷原生一行背后超过了他们，果真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估计是去抢红烧肉去了。谷原生几乎没有连脑子都没过，伸手就抓住了走在后面的那位年轻人的衣服，喊道：“小伙子，等等！”
“嗯？”年轻人停下脚步，面有诧异之色，“老师傅，你拉我干什么？”
“请问……”谷原生一时语滞，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刚才与年轻人说话的中年人也回过身来，问道：“小唐，怎么啦？”
那小唐自然就是唐子风了，他装傻道：“老韩，我也不知道啊，这位老师傅刚才拉着我的衣服，还让我等等。”
“请问，你们二位是哪个车间的？”谷原生问道。
唐子风与韩伟昌对了个眼神，然后带着几分不悦地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哪个车间的。”
“我吗？我是205车间的。”谷原生说。他一时没想好自己要不要透露432厂的身份，最终还是决定先报一个假身份为好。17所有上万名职工，别说不同车间的人，就算是同一个车间的工人都有互相不认识的，所以他也不担心穿帮。
“205车间的？”唐子风心中好笑，但脸上并未表现出来，他看着谷原生问道：“那么，老师傅，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二位懂进口机床的轴承拆卸？”谷原生问。
唐子风又看了韩伟昌一眼，然后依然沉着脸说：“老师傅，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个嘛，主要是有点好奇……”谷原生支吾道。撒谎这种事情，他真是不擅长。
唐子风说：“这有啥好奇的，国外的机床装配技术和咱们当然不一样。对不起，老同志，我得赶紧走了，再晚到食堂就抢不到红烧肉了。”
“可是……”谷原生实在无语了，难道我堂堂一个军工企业的总工，还不如红烧肉值钱吗？
章国庆赶紧过来打圆场了。谷原生也是当领导当惯了，说话做事不太替别人着想，章国庆虽然在432厂也是个副科长，但毕竟要更接地气一些。他笑着对唐子风和韩伟昌说道：“两位师傅，我们刚才偶然听到你们俩聊天，好像说起什么进口机床轴承过盈配合的事情。我们车间正好在修一台进口机床，好像就是碰上这个问题了，所以想向你们请教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请教我们可不敢当，既然是车间里的事情……”韩伟昌吞吞吐吐，似乎有点想答应对方的意思。
唐子风却是打断了他的话，对谷原生一行说道：“几位师傅，关于这个问题，你们如果感兴趣的话，要不明天到107车间来找我们吧，我师傅姓韩，我姓唐，你们到车间一问就知道了。现在我们急着去食堂呢，去晚了就没有……”
“不就是红烧肉吗？两位师傅，你们也别去食堂了，今天晚上我们请客，红烧肉管够，怎么样？”许萍实在忍不住了，跳出来插话道。这个17所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养了一群吃货啊。
“这个不太好吧……”韩伟昌面有难色。
唐子风同样装出为难的样子，但谁都能看出他那压抑不住的欢喜。他说：“哎呀，这样也太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让你们破费呢？不过，工作上的事情也的确不好耽搁，要不咱们就边吃边聊吧，早点把问题解决也是对工作负责嘛。是不是，韩师傅？”
“这……”
432厂的众人都无语了，脸上的表情煞是好看，这小伙子的无耻，真是让人吐槽无力啊。
韩伟昌的老脸也红了，唐助理，你好歹也是临一机的厂领导好不好，能不能不要装成这种半年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子。你现在是假冒身份，倒也无所谓，可人家迟早是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到那时候，丢的可是整个临一机的人啊。
谷原生他们在17所已经呆了一个月时间，对于周边环境都比较熟悉了。出了生产区的大门，许萍在前面带路，果然在家属区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饭馆，进去要了一个包间，让大家分别落座。
韩伟昌是真的有几分窘迫，再三与大家客气之后，才坐了下来。唐子风则是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章国庆给他指了个位子，他就一屁股坐下了，还喧宾夺主地招呼其他人也赶紧坐下。
432厂的各位兴趣不在吃饭上，所以点菜很是随便，倒是许萍气不过唐子风的作派，同时点了两份楚天省特有的红烧肉，并声明其中一份是专供唐子风享用的，另一份才是大家吃的。对于她的这个安排，唐子风自然是一笑置之。
“韩师傅，你在17所有多少年了？”
谷原生先与韩伟昌拉起了家常，他看得出来，韩伟昌是懂些技术的，唐子风估计也就是个学徒工，没有什么笼络的价值。
韩伟昌也知道今天的主演是自己，唐子风只是友情出场的嘉宾演员而已。他对谷原生说道：“我到17所倒是没多久，一直是在其他企业里的。”
“哦……”谷原生应了一声，也不便再刨根问底了，于是转入正题，问道：“韩师傅，刚才在路上，我听到你和这位小唐师傅在谈关于进口机床轴承安装的问题，莫非你拆过进口机床？”
“那是肯定的。什么德国的、日本的、意大利的、法国的，我拆过的机床多了。”韩伟昌说。这话可真不是吹牛，临一机本身就是机床企业，对各国的机床都有所研究。前两年临一机效益不好，厂里的职工纷纷在外面搞副业创收，韩伟昌的副业就是帮企业修理机床，那段时间里也接触了不少各种类型的机床，这是他敢于糊弄谷原生等人的底气。
谷原生说：“我刚才听你们说，进口机床的轴承是过盈配合的。过盈配合这种方式，我们过去倒也接触过，但自己亲自做的机会不多。韩师傅，你拆卸过过盈配合的轴承吗？”
“当然拆过。”韩伟昌说，“拆这种轴承可是有讲究的，如果直接硬拆下来，轴套上的过盈量就会被破坏了，而且还有可能造成轴套的变形，到时候再想装回去就难了。”
许萍与章国庆互相对了个眼神，脸上都有了一些苦色。205车间里那台进口磨床的主轴轴承，他们就是硬扯下来的。
“可是，韩师傅，你说不能硬拆，那么这种轴承应当怎么拆呢？”许萍问道。
韩伟昌说：“这个就得因地制宜了，机器不一样，轴承不一样，拆卸的方法也是有区别的。一般情况下吧，应当是往轴套里面充入高压油，利用油压的作用让轴套胀开，这样就可以很轻松地把轴承拆下来。”
“充高压油，怎么充？”许萍继续问道。
韩伟昌说：“这个也有很多办法啊。像瑞典SKF的轴承，有专门的油压工具可以使用。如果没有专门的油压工具，我们过去试验过，用普通的手动柱塞泵也可以做到，就是需要加一截油管，这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拆下来以后再装回去，该怎么做呢？”
“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啊，用一般的热处理回火油加热，我们测算过，油温和室温差100度左右就可以了。”
“……”
许萍傻了眼，不就是拆个轴承吗，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听眼前这位“韩师傅”说得头头是道，应当不是假的。现在的问题是，432厂过去造机床，并没有这些讲究，所有的技术传承都是50年代从苏联学来的。80年代初，432厂从西方国家引进技术，主要是工控芯片的技术，不涉及到机械方面，所以对于西方机床在机械方面的诀窍，许萍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432厂与17所联合提出改造机床的方案时，并没有考虑到进口机床与国产机床在制造工艺方面的差异，一心以为自己过去也造过数控机床，大致原理没什么区别，只要加上数控模块，换几个零件，就能够把钱赚到手了。现在才明白，机床改造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自己似乎是刨了个坑，把自己给埋进去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乐子可就大了
这顿饭，432厂的一干技术人员可谓是食不甘味，倒是那个姓唐的小青工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还一个人偷着傻笑，让人看着就想给他一耳光。
韩伟昌表现出了一位老工人特有的憨厚淳朴，对于432厂众人提出的问题，他非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能举一反三，说出各种对方没想到的情况。
他说得越多，众人的脸色就越是难看，只觉得前景一片灰暗，恨不得明天就买票回溪云省去，从此不再踏足中原一步了。
432厂作为一家生产过数控机床的企业，当然不会是一点机床常识都没有的，相反，如许萍这样的工程师，对于机床还是比较了解的。但也正因为了解，所以韩伟昌说的那些东西，她都能够听懂，同时也知道凭着432厂的技术积累，恐怕是很难做到的。
这其中的缘由，就在于432厂原来制造的数控机床，是为了填补国内空白而设计的，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品质方面的考量是其次的。出于保密的需要，432厂无法博采众长，有些地方企业经过多年实践摸索出来的工艺诀窍，432厂并不掌握。
如临一机这种企业，高峰年份一年生产两三千台机床，韩伟昌这种工艺工程师就是在大量的生产实践中磨砺出来的，经验异常丰富。这就有点像医生这个职业，有些医院是专门为领导干部服务的，技术实力不可谓不雄厚，但因为接触的患者少，临床经验反而不及一些县城人民医院的医生。遇到一些疑难杂症，小医院的医生能够想出一些办法来解决，大医院的医生反倒是束手无策了。
432厂就是如此，他们制造过很高端的专用机床，但要论机床技术上的积累，就远不如临一机了。
唐子风从肖文珺那里听说432厂有一帮技术人员正在17所做进口机床的数控化改造工作，便开始进行私下的了解。他打电话给周衡，让周衡通过自己的关系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也包括432厂的技术实力等情况。接着，他又让韩伟昌利用在107车间检测机床的机会，旁敲侧击地向17所这边的职工打听432厂在17所的作为。
如果被打听的对象换成肖明，他肯定会三缄其口，拒绝向唐子风和韩伟昌透露432厂的事情。但对于17所的普通职工来说，这种并不涉密的八卦有啥可隐瞒的，更何况，老韩平时请他们抽的都是好烟，在这样一个厚道人面前吞吞吐吐，自己的良心能安吗？
就这样，唐子风了解到432厂被一个轴承给难住了，而这样的问题对于韩伟昌来说是没有难度的。于是，唐子风便导演了这样一场戏，他与韩伟昌故意跟在谷原生一行的身后，说了一些足以让谷原生动心的话，结果老谷就真的入瓮了。
“韩师傅，你明天能不能……”许萍一时冲动，就打算和韩伟昌来场不见不散的约会了。
“韩师傅，唐师傅，都吃好了吧？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吧，不耽误两位师傅休息了。”谷原生及时地打断了许萍的话。
“呃……哦哦，对对，不耽误两位师傅休息了。”许萍错愕之下，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连忙掩饰着说道。
唐子风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站起身来笑着说：“其实也没啥，谢谢谷师傅，谢谢许师傅。以后有啥不明白的事情，尽管找我师傅打听就是了。我们平常都在107车间，你们到车间一问就知道了。”
与唐子风一行告辞，谷原生带着属下回到了招待所，来到自己住的大套间，召开内部会议。他并不知道，那两位自称107车间的技术专家，此时就住在他们头顶上的楼层，只是这些天大家进进出出，从未打过照面而已。
“小许，你对这件事怎么看？”谷原生首先盯上了许萍，向她问道。
许萍说：“刚才那位韩师傅，是真的懂机床。他说的很多问题，我过去也看过相关资料，但不如他理解得透彻。听他的意思，他亲手修理过很多种类型的进口机床，水平比咱们厂最有经验的钳工都要高出一截。”
“既然如此，17所怎么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人？照理说，他们有这样一个宝贝，应当会派他来配合我们工作的。”谷原生说。
章国庆说：“刚才许工和韩师傅交流的时候，我问了一下那位姓唐的小年轻，他说韩师傅是刚到17所来的，这之前一直都在其他企业工作。”
“问清楚是什么企业没有？”
“我问了，他没回答。”
“为什么没回答呢？”
“可能……可能是他没听清我的问题吧，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几个硬菜呢！”一位名叫李璇的女技术员恨恨地说道。
“这个小年轻……也真是够可以的。”谷原生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评价。
许萍说：“谷总工，我有一种感觉，咱们先前把这件事情考虑得太简单了。其实进口机床的设计和装配都是有一些特点的，咱们对这些特点不太了解，盲目地进行改造，我担心会出问题。”
章国庆也附和道：“我也意识到了。我们还只是拆了一个轴承，就面临着装不回去的问题。下一步如果拆的东西多了，麻烦就更大了。再说，就算我们能够把设备组装得和原来一模一样，因为不了解它的设计原理，机床的性能还能不能保证原样，咱们可就说不好了。咱们厂所擅长的，其实是半导体技术，机床这东西，门道太多了，咱们不一定灵啊。”
“那依你们的意思，该怎么办呢？”谷原生问。
许萍说：“其实我刚才是想请韩师傅明天到205车间去帮咱们看看那些机床的，如果他能够给咱们一些建议，咱们也能少走一些弯路。”
谷原生说：“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要先向厂里请示一下。咱们自己解决不了技术问题，反而要请17所的工人来帮忙，肖明那边会怎么看？科工委的技改资金是先拨给17所的，如果这件事要请17所参与，他们就有理由截留个百八十万的，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咱们如果是私下里请韩师傅去看看呢？不说是帮忙，就说是……探讨？”李璇献计说。
谷原生说：“纸里包不住火，一旦咱们请17所的人参与了，就要准备被肖明他们知道的后果。大家考虑一下，如果我们承认在机床方面有欠缺，希望17所的同志提供帮助，17所会开出一个什么样的价钱？”
“这个真不好说。照着那位韩师傅的说法，咱们除了提供控制芯片和控制技术之外，在其他方面没有任何优势，需要他们参与的程度是非常深的。我琢磨着，百八十万……”
许萍摇了摇头，表示这个数字还有些乐观了，对方如果精明一点，开出来的价钱恐怕不止这些。而如果对方提出的费用超过了100万，就相当于在432厂的身上割肉了。432厂好几千职工，都指望着这400万买米下锅呢，让17所再切走一刀，大家真是觉得肉疼啊。
章国庆说：“谷总工，我觉得费用方面的问题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暴露出了咱们在机床改造经验上的不足。这位韩师傅的确是懂得不少，但他是不是能够完全解决咱们的问题呢？如果未来有一些新问题，是咱们加上这位韩师傅都解决不了的，那又怎么办？”
“17所会不会还有其他懂机床的工人？”李璇问。
许萍说：“这就不好说了。其实，韩师傅算不算是懂机床的人，目前我也没法确定。我只能说以我的知识水平，觉得他说的东西是挺有道理的。但我自己也并不精通机床，怎么能够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呢？如果他也只是半挑子水，只是把我们给唬住了，而我们却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那乐子可就大了。”
“大意了，咱们向科工委提出方案的时候，的确是太草率了。”谷原生按着太阳穴，苦恼地说。
章国庆说：“谷总工，也不是咱们草率，实在是没办法了。现在不管怎么说，科工委把钱拨下来了，就算咱们分给17所一部分，好歹也有二三百万进账，厂里的职工也不用啃草根过日子了，你说是不是？”
谷原生听出章国庆话里有话，他盯着章国庆问道：“国庆，你的意思是说，给17所让一部分利也无妨？”
章国庆说：“我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其实，咱们这几天没能把磨床恢复原样，17所方面肯定是有察觉的。我甚至觉得，这个韩师傅，是不是就是17所故意派出来向咱们递话的。”
“会是这样吗？”谷原生一怔，再回想自己发现唐子风一行的过程，越想越觉得章国庆的猜测有道理。想想看，这俩人偏偏要在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提什么进口机床轴承的事情，这不是故意吗？还有，萍水相逢，最忌交浅言深，而这位韩师傅却是有问必答，这不也很奇怪吗？
“如果真像国庆说的那样，17所应当是顾忌咱们的面子，不便直接跟咱们说，所以才派了韩师傅来递话。咱们如果装聋作哑，是不是就有点给脸不要脸的意思了？”谷原生向众人询问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全是套路
这个猜测一经提出，大家就都有了同感。认真回忆一下，那一老一少的两个工人行为的确是有些可疑，好像是专门冲着自己这帮人来的。磨床的事情，17所肯定是早就知道的，但一直都没说破，现在派个有经验的工人来点拨自己，实在是太合理了，这也显示出了17所的仗义，至少没有当场打脸是不是？
既然认为韩伟昌是17所专门派出来的，谷原生就不能对此事漠然置之了。他立马给远在西部的432厂本部打电话，直接向厂长张凯华汇报此事。张凯华闻听，也淡定不能，马上把几个厂领导都喊到自己家来开了一个临时厂务会，最后形成决议，让谷原生次日就去向17所求援，要求17所派出有经验的工人配合工作。
关于因此而导致的费用分配问题，张凯华也给了一个指导原则，那就是50万元之内，谷原生可以做主，答应留给17所。但如果17所要求的费用超过了50万，那就得等张凯华亲自去谈了。
就这样，次日早晨一上班，谷原生便来到了肖明的办公室。
“老谷来了，快请坐吧。”肖明看到谷原生，倒也没觉得惊讶，只是热情地起身招呼，又喊来侯江涛给谷原生倒茶，自己则陪着谷原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432厂和17所是平级单位，肖明和谷原生也是平级，必要的礼节是不能省的。
两人稍微寒暄了几句之后，谷原生说明了来意：“老肖，我今天到你这来，是来向老弟你求援的。”
“求援？这从何说起啊。你们来这里帮我们改造机床，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肖明打着哈哈说，同时在心里快速地琢磨着，对方会提什么要求呢？
谷原生说：“我们的确是遇到困难了，所以想请老肖你帮我们借一个人。”
“什么人？”
“107车间，一位姓韩的师傅。我琢磨着，他应当是个钳工吧？”
“107车间，姓韩？”肖明目光迷离，“107车间有姓韩的师傅吗？再说，107车间是机加工车间，哪有钳工啊。”
“是吗？”谷原生一怔，他认真地看着肖明的眼神，觉得那眼神不像是作伪。照理说，如果韩伟昌真是肖明派去的，此时谷原生提到韩伟昌，肖明应当会是有点异常的，他承认或者不承认认识韩伟昌，都在可理解的范围内，但绝对不应当是这样一副迷茫的样子啊。
莫非老肖大学时候学的不是机械，而是表演艺术？
“的确有。不过他是不是钳工我就说不清了，他说他是刚调来的，或许你也不认识吧。”谷原生说。
肖明点点头说：“这倒是，车间里的工人，我大致有个印象，但要说每个人都认识，可真是做不到。你说的这位韩师傅，有什么专长，需要惹得老谷你亲自来要人？”
“他懂进口机床的拆卸和装配。”谷原生说，“想必你也知道，我们前些天拆了一台进口磨床的主轴轴承，装配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恰好你们这位韩师傅对这个比较熟悉，所以我想请他去205车间给我们指导一下。”
“哦，还有这样的事，我真不太清楚。”肖明这回的表现就有点出戏了，显然他是早就知道磨床的事情，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现在谷原生在他面前提起来，他自然要有所掩饰，而他的掩饰显得比较生硬，与刚才说起韩伟昌时那种茫然无知的模样完全不同。
“小侯，你给107车间打个电话，问一下他们那里有没有一位姓韩的师傅，懂得机床装配的。”肖明向侯江涛吩咐道。
“大概40岁左右，中等个头，稍微有点胖……”谷原生向侯江涛提示着，“对了，他有个徒弟姓唐，大概24、5岁的样子。”
“……”
侯江涛都已经拨出去几个数字了，听到谷原生的最后一句话，他啪地一下就把听筒又按回到叉簧上去了，然后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谷原生。
“怎么，小侯，有什么问题吗？”
肖明看出了侯江涛的异样，不禁奇怪地问道。
“谷总工，你说的那个姓唐的徒弟，是不是1米78左右的个头，长得挺秀气的？”侯江涛问道。
“个头倒是差不多，长得嘛……你这样一说，好像的确是长得挺秀气的。对了，我们小李还说他挺帅的。”谷原生笑着说，“怎么，小侯，你知道他们是谁了？”
肖明也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侯江涛，侯江涛苦笑道：“肖总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二位，你也认识啊。”
“咳！原来是他们啊！”
肖明也反应过来了，闹了半天，这个什么韩师傅、唐徒弟啥的，不就是临一机的韩伟昌和唐子风吗？废话，人家是机床厂派来的，能不懂机床？问题是，这个谷原生怎么会和唐子风他们搞到一起去了？
“老肖，什么情况？”谷原生有些愣了，画风有点不对啊，莫非这俩人有什么问题？
肖明定了定神，问道：“老谷，我打听一下，你是怎么认识这俩人的？”
谷原生于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肖明介绍了一遍，有些细节，比如唐子风的贪吃啥的，也就不便细说了。肖明知道唐、韩二人的身份，自然会想得更多一些，从谷原生的叙述中，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哪是什么偶遇，分明就是人家设了个套，把老谷他们一行给装进去了。
“老谷，你是说，你觉得这位韩师傅的技术水平，比你们厂的工程师要高？”肖明问。
谷原生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直说了：“老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原来觉得432厂搞过数控机床，改造一下进口机床没啥难度。昨天和韩师傅聊过之后，我们才意识到，进口机床里的门道是挺多的，没有十年八年的积累，我们恐怕是掌握不了。我昨天已经向厂里做过汇报了，厂里的意思，是让咱们两家合作来做这件事情，该你们17所的费用，我们肯定是不会去争的。”
“你们愿意让出多少费用来请外人参与？”肖明问。
谷原生老老实实地说：“50万之内吧。这个项目原来预计是450万，我们可以让出50万，留400万给我们就可以了。”
这倒不是谷原生没城府，而是他明白50万是一个最低线，要说服17所接受50万，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如果他还存着讨价还价的心理，报个20万、30万啥的，反而是在戏弄肖明了。
肖明苦笑道：“50万恐怕不够啊。”
谷原生说：“老肖，你应该知道的，这笔钱，科工委是为了帮我们厂渡过困难，才拨付下来的。我们知道，你们出了力，不给你们留一点也不合适。但你们也别太贪心了，毕竟咱们两家是兄弟单位，你得拉兄弟一把啊。”
肖明摇摇头：“老谷，实话说吧，如果真是我们所和432厂之间的关系，我就算不收钱也无所谓，就像你说的，咱们是兄弟单位，我们稍微出点力也不算个啥。”
“什么意思？”谷原生听出了肖明的潜台词。
肖明说：“很简单，我们107车间并没有姓韩和姓唐的两名职工，这俩人的确是在107车间，但他们是临一机派到我们厂来帮我们做107车间那批旧机床翻新的。”
“临一机？临河第一机床厂？”谷原生问道。
“正是。”
“难怪……”
谷原生喃喃地说，同时许多困惑他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他可不是一个书呆子，对方这般做作，用意何在，他还能猜不出来吗？
“老谷，你对这事怎么看？”肖明用略带怜悯的口吻问道。
谷原生想了想，说：“既然如此，我想我还是直接和他们谈谈吧。能不能麻烦小侯还是给107车间打个电话，请他们过来一趟。”
“你是说，在我这里谈？”肖明问。
谷原生说：“既然要谈，那就别背着人了。说到底，你是甲方，他们想劫我们432厂的胡，总得让你这个甲方同意吧？”
“咱们要不要商量一个口径？”肖明又问。
谷原生想了想，说：“现在商量口径还太早，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胃口。反正厂里给我的授权，也就是50万。50万之内，他们如果能够帮我们解决所有的机械问题，这笔钱就让他们赚了也无妨，谁让我们技不如人呢？但如果他们狮子大开口，开出来的价钱超过50万……”
“怎么样？”
“……那就只好请我们厂长来谈了，他们恐怕也得来个厂领导才行吧？”
“……”
肖明无语了，他还以为老谷会拍着胸脯声称宁死不屈，谁知道最后还是怂了。看起来，这一唐一韩给老谷下的眼药剂量够大的，老谷明显已经没有自信了。
既然如此，17所恐怕也要考虑一下如何与432厂合作的问题了。432厂明显是拿不下这桩改造业务的，非得有另外一家专业的机床企业参与才行。临一机有这样的实力，但如果开价太高，432厂接受不了，17所应当有自己的态度，不能光照顾432厂的利益。
万一这帮二货财迷心窍，明知不可为，还要强行去做，自己可不能拿着这批价值上亿的进口机床去冒险。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试看天下谁能敌
从生产区到行政区，有一段不近的路程，107车间的车间主任听说是肖明要找唐子风和韩伟昌，专门找了辆车把他们俩送过来，所以二人来得挺快。
谷原生从知道二人的真实身份开始，就在纠结于见面之后如何表现，要不要义正辞严地斥责对方隐瞒身份的劣行，或者是装出一副既往不咎的样子，以便赢得对方的合作。没等他定好计策，二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肖明的办公室。看到谷原生在场，韩伟昌略略有些尴尬，唐子风却是像没事人儿一样向他打着招呼：“嗨，这么巧，谷师傅也在啊。”
“这位是432厂的谷总工。”引导唐子风他们进门的侯江涛赶紧做着介绍。人家老谷好歹也是副师级干部，唐子风管人家叫谷师傅合适吗？
“老谷，我给你介绍一下。”肖明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他把唐子风和韩伟昌的身份向谷原生介绍了一遍，接着又反过来向唐子风介绍谷原生的身份。
“原来是谷总工，得罪了，得罪了。”唐子风变脸极快，立马就换成一副恭敬的模样，伸出手去要与谷原生握手。
谷原生愣了一下，这才伸手和唐子风握了一下。这一握手，一肚子谴责的话也无从说起了，人家显得那么低调、那么坦荡，自己再拿对方隐瞒身份的事情来发难，不是显得太小肚鸡肠了吗？
再说了，要说隐瞒身份，好像是自己先隐瞒的，这种事掰扯起来，自己脸上无光啊。
“听说，你们昨天晚上见过面？”
众人分别落座之后，肖明开门见山地向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点点头：“是的，昨天是谷总工他们请客，韩科长和谷总工这边的同志谈得很投机。”
“你们一直不知道谷总工他们的真实身份？”肖明问。
唐子风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听说他们在205车间改造进口机床，我就知道了，只是也不好说破而已。当然，具体到谷总工的职务，我的确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205车间改造机床的事情？”谷原生问。
唐子风说：“我听所里的同志聊天的时候说起过，说432厂来了一个团队，在205车间帮助改造机床。昨天听你们一说，我就知道你们是432厂的人。”
“那你们……”谷原生想问唐子风在他身后谈进口机床轴承的事情是否故意，但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人家已经把话说圆了，显然就是不想承认挖坑设套的事，他再去追究，只能是自讨没趣。这个年轻的小助理，昨天在饭桌上扮得像个小丑一样，显然是那种敢于把脸撕下来当抹布的小混混，自己和这种小混混计较，能有啥好结果吗？
“唐助理，刚才谷总工到我这里，谈起昨天和你们见面的事情。他觉得，你们临一机对进口机床比较了解，有意请你们参与他们的机床改造工作，不知道你们有兴趣没有。”
肖明索性把事情捅开了，反正最后也是要说开的，大家云里雾里的，也没啥意思。
唐子风看看谷原生，笑着说：“我们当然有兴趣，就是不知道谷总工这边是怎么考虑的。”
“我们想请临一机帮助我们解决一些机床装配技术上的问题，就像昨天韩科长跟我们说的那些问题一样。”谷原生说。
“完全可以。”唐子风答应得极其爽快。
“……”
谷原生却是没词了。他原本以为唐子风会提出一些条件，然后他就可以根据唐子风提的条件开始逐条地回答。可谁曾想，唐子风什么条件也没有，直接就答应了，这让他怎么往下说呢。
“就这样？”肖明也感觉出不对了，他看着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笑道：“不然呢？”
“……”肖明也无语了，沉了好一会，他才讷讷地问道：“你就不问一下合作的条件？”
唐子风一指谷原生：“谷总工没提，我怎么合适提？”
谷原生继续傻眼，他过去接触的都是正人君子，和唐子风这类人打交道，他实在是没经验啊。
肖明也是被唐子风的话噎了个够呛。尼玛，你精心设局把谷原生套进去，你敢说你没准备后手？明明是一肚子阴谋诡计，还装得像只纯洁兔一样，你把我们当成啥了？
不说别的，以老谷的岁数，当你爹也足够了吧？以我的岁数，当你岳……啊呸，反正肯定也是你的长辈吧？你个小年轻，就没觉得啥叫敬老？
“唐助理，这件事，我想你们应当也有一些想法吧？谷总工也是个爽快人，你就先把你们的想法说出来，行与不行，大家也好商量商量，是不是？”肖明耐着性子对唐子风说。
“真让我说？”唐子风问道。
“你尽管畅所欲言。”肖明说。
唐子风说：“那好吧，我们的想法是，改造进口机床这件事，离开我们，432厂肯定是拿不下来的。”
此言一出，谷原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锅底色，连带着肖明的脑门上也多出了几条黑线。
“唐助理，你这样说，是不是有些……过于自大了？”肖明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评价道。
唐子风说：“这不是什么自大，只是实事求是罢了。432厂在工控芯片设计方法的实力，我们一向是非常钦佩的。但要论机床制造，尤其是磨床、镗床，临一机可以说，在国内我们自称第二的话，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谷总工以为如何？”
“这个……”谷原生有些语塞。国内制造磨床、镗床的机床企业有上百家，技术水平上乘的也有七八家。临一机在这些企业中，不能算是第一，但如果临一机说自己是第二，也的确没其他家敢称第一。实际上，这几家顶尖企业的技术水平，属于各有千秋，比不出一个绝对的名次来。但不管怎么说，临一机的确是有些实力的。
唐子风继续说道：“进口机床的设计和装配方式，和咱们国家以往从苏联学习的技术有所不同，加上这几十年的技术变化，432厂原来拥有的技术，已经远远落后了。以这样的技术来给17所做进口机床改造，改造后的机床恐怕很难保证原有的加工精度，数控系统的效率也不一定能够充分发挥。”
“你是说，如果请你们参加，你们就能够解决这样的问题？”谷原生问。
唐子风说：“不是请我们参加，而是由我们来承接这批机床的数控化改造工作。432厂只是负责工控系统的供应，以及参加相关设计，就可以了。”
“这不可能！”谷原生脱口而出。这年轻人也太黑了，一张嘴就要拿整个项目的主导权，让自己成为附属，那432厂折腾这件事情还有啥意义？
唐子风问：“谷总工，你想想看，你们不了解进口机床的设计原理，无法提出一个最优的改造方案。在改造过程中，你们无力制造用于替换的部件，你们也派不出足够数量的优秀钳工。你说说看，你们怎么能够承接这项工作？”
“这……”
谷原生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肖明这里与唐子风谈判呢？如果是在一个私下的场合，他完全可以撕下脸皮来和唐子风谈，比如明确地告诉唐子风，这桩活是432厂争取来的，这笔钱不可能让别人去赚。
但当着肖明的面，他再这样说，肖明那边恐怕就会有些想法了。
肖明当然也知道这笔钱的来历，但肖明同时还是这个项目的甲方，相比432厂能不能赚到这笔钱，肖明更关心的是自己的机床能不能改造成功，以及在改造的过程中会不会遭遇风险。谷原生如果敢声称自己不在乎17所的死活，肖明恐怕是会把这事捅到科工委去的。
“唐助理，你说的都有道理。”
最终，还是肖明出来打圆场了，甲方的作用就体现在此。他说：“从对事情负责的角度来说，这件事由临一机牵头，的确是比由432厂牵头更为合适……”
“老肖！”谷原生的眼睛都瞪圆了。
“老谷，你别着急，听我说完。”肖明挡住谷原生，继续对唐子风说道：“但是，我也实话实说，这些年国家军费压缩非常厉害，我们17所还勉强能过得去，谷总工他们的432厂，现在已经揭不开锅了。科工委拨下这500万元资金，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补贴432厂的，你们如果把项目拿走了，让432厂怎么办呢？”
唐子风笑道：“肖总工说的，恰恰也是我想说的。432厂有困难，我们也有所耳闻。但恕我直言，432厂就算吃独食，把这500万全吃下去，又能支撑几个月？等这500万用完以后，你们还能指望科工委继续拨钱吗？”
“什么意思？”
谷原生和肖明都听出了唐子风的弦外之音，不由异口同声地问道。
唐子风说：“与其大家在这里为一个蛋糕如何切闹得不可开交，不如大家联手去开发更多的蛋糕。432厂在数控系统方面有优势，临一机在机床制造方面有优势，咱们两家如果能够联手，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联手？”
谷原生思维有些跟不上。老爷子在军工企业呆了一辈子，从来就没接触过市场，哪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弄来的500万要被面前这个小年轻切走一大块了，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点手段也没有。
肖明倒是听出了一点味道，他问道：“唐助理，你们打算怎么和谷总工他们联手呢？”
唐子风说：“其实，目前机床翻新是一个方兴未艾的大市场。据统计，咱们国家现有的机床存量在300万台以上，其中绝大多数是普通机床。要把这些机床全部淘汰，换成数控机床，显然是不可能的。但要说让全国的企业凭借普通机床去参与国际竞争，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把普通机床经过简单改造之后变成数控机床，就是一个非常必要的选择。17所有这样的要求，其他企业同样有这样的要求。我们简单计算一下，就算全国只有10%的机床需要改造，每台机床的改造费用是1万元，这就有多少钱了？”
“30亿。”韩伟昌终于逮着一个发言的机会，给唐子风助了一下声威。不过，在他内心另有一个计较，那就是觉得唐子风又在吹牛了。全国有300万台机床不假，但要说把10%的机床改成数控，这未免太浮夸了，大多数企业其实是没有这个需求的。
“没错，就是30亿。”唐子风说。他也知道自己的假设有破绽，于是继续找着证据：
“事实上，说一台机床的改造费用1万元，是远远低估的。17所要改造的机床只有40台，经费却有400多万，平均一台就是10万元。还有，有些企业引进的进口机床，除了需要进行数控化改造之外，还要进行机件的翻新，费用就更加庞大了。我们把整个市场的规模估计到100亿，恐怕都不为过。”
“居然有100亿？”谷原生的眼睛里闪出了光芒。唐子风的计算，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莫非这个市场真的有这么大？
唐子风笃定地说：“没错，至少是100亿。谷总工，你想想看，是你们单打独斗，围着17所这区区500万的资金，恨不得崩掉几颗大牙才能吃下去好，还是与我们联手，进军这100亿的市场好？”
我们怎么就会崩掉几颗大牙了？
谷原生郁闷地嘀咕道。不过，唐子风的意思他是明白的，他问道：“唐助理，你是说，咱们两家联手，就能够拿下这100亿的市场？”
“当然拿不下。”唐子风改口比翻书还快，“这么大的市场，咱们两家怎么吃得下去？不过，如果咱们合作，你们专注于数控系统的开发，我们专注于机床设计，强强联手，在这个市场上肯定是极具竞争优势的。届时一年拿个几千万的业务，应当不成问题。如果我们能拿到5000万的业务，就算分给你们10%，你算算是多少？”
“那就是500万了！”谷原生大喜，旋即又勃然大怒，“我们凭什么只拿10%！”
“呃，我只是打个比方嘛。”唐子风悻悻地说。本指望把老先生哄过去，最好让他签字画押表示以后只拿10%，谁知人家老是老了点，可绝不糊涂，愣是没上这个当。
“我觉得唐助理的思路可行。”肖明说。他是一个厚道人，内心还真有替谷原生他们着想的愿望，他说道：
“老谷，你们432厂的弱项，不仅仅在于机床制造能力不足，还有一条更重要的，那就是市场经验不足。而临一机在这方面……至少从唐助理身上，我觉得临一机的市场意识还是非常强的。”
“哼，没错！我一不留神都会被他给算计了！”谷原生恨恨地说。
唐子风嘻嘻一笑，并不接话，而是只顾自地说：“谷总工，刚才我说10%，只是开个玩笑。昨天晚上我和韩科长测算过，按照改造一台进口磨床收费10万元计算，你们负责提供数控系统，并参与电子部分的设计，可以拿到30%至40%的费用，我们拿余下的一半多一点。如果我们一年能够拿到5000万的业务，你们应当能拿到1500万至2000万，而且其中没有太多的成本，何乐而不为呢？”
“你这么确定一年能够拿到5000万的业务？”谷原生问。
唐子风说：“事在人为。如果没有432厂帮忙，我们自己去开拓这个市场，一年拿5000万，稍微有点压力。如果432厂能够加盟，我们一年拿5000万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拿到1个亿都是有可能的。”
“我们能做什么？”谷原生问。
“你们能够提供国产芯片啊。”唐子风说，“如果不和你们合作，我们就只能使用进口芯片，比如我们临一机过去用过的日本佐久间的芯片，一套系统的价格就要5至10万，如果是更复杂的系统，价格也更高。这么高的价格，基本上就没啥竞争力了。而用你们的芯片就便宜得多了。”
谷原生点头说：“这倒是，我们的芯片比进口芯片起码便宜80%。他们一套10万的系统，我们有2万都够了。”
“还有一点，就是你们的关系。”唐子风诡秘地笑道。
“什么关系？”
“科工委啊。”
“你是说，我们可以继续打科工委的算盘？”
“怎么是打算盘呢？”唐子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17所的这40台进口机床改造，就是咱们最好的广告。咱们两家联手，抓紧把改造工作完成，然后我们就可以请军报记者来报道，最好还能请到几位老帅来剪彩。这样一来，其他系统内的企业会不会有想法呢？如果其他企业也想搞旧机床的翻新，除了找咱们两家，他们还能找谁？”
“他们……”肖明本想说这世界上也不光是他们两家会做机床改造，转念一想，忽然明白了唐子风的意思。
与17所同在一个系统的，都是军工企业。军工企业要搞设备改造，不是随便抓个阿猫阿狗就能做的。432厂是系统内的企业，无疑是承担这类工作的最佳选择。432厂自己没有改造机床的能力，当然是要拉着临一机一块干的，临一机也就光明正大地拥有了参与军工系统设备改造任务的资格。
“哈，唐助理，你这可是在算计谷总工了。没有谷总工，我们系统内的业务，你们恐怕是拿不到的吧？”肖明揶揄道。他实在是看不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跋扈，能够找个由头敲打一下对方，他是很乐意的。
唐子风把嘴一撇，说道：“肖总工，你说这话就是小看人了。我们临一机作为国家最早的十八罗汉企业，也是参与过国防建设工作的，我们厂直到现在还有保密厂房。说真的，我们真想甩开谷总工他们，自己来承接军工系统的业务，也不是承接不下来。我们周厂长过去是给许老当过秘书的，如果我们请许老出面，科工委会不会给我们面子呢？”
“这倒也是。”谷原生老老实实地承认了。他知道唐子风说的许老，是原二局局长许昭坚，那也是国防军工系统的奠基人之一，432厂的荣誉室里都有许老的照片的。如果临一机请许老出来说句话，军工系统内敢不买账的可能还真没多少。
“所以，咱们两家只有联合才有出路，子曰，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唐子风一高兴，忍不住又胡说八道了。
“可是，你们说得这么热闹，我们17所能落着什么好处？”肖明问道。
谷原生说：“老肖，你给我们帮了这么大的忙，432厂是肯定不会忘记你的。啥时候你到溪云去出差，我保证给你安排，咱们不敢说是三陪，陪吃、陪玩这两陪，肯定是可以做到的。”
唐子风不禁笑倒，看不出来，老谷这么一个极其方正的人，居然也会讲段子。其实，社会上的那些事情，体制内的人也是门儿清的。他们不敢搞这些名堂，但在嘴皮子上说说，也算是一种心理满足了。从谷原生能够和肖明开这种玩笑来看，刚才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他了，他对于这桩合作是非常支持的。
肖明说：“算了，你那两陪就留着吧。以后你们和临一机成了合作单位，估计唐助理和韩科长去溪云的时候也不会少，你还是陪他们俩吧。对了，老谷，唐助理，关于205车间那批机床改造的事情，你们算不算是达成协议了？如果你们达成了协议，那咱们也得把协议改一改，得明确你们双方的责任不是？”
谷原生看了唐子风一眼，说道：“这件事，我还得向厂里汇报。如果真要和临一机合作，恐怕最好是双方的厂领导在一起谈为好。我毕竟是分管技术的，经营这方面的事情，得让我们张厂长来定。”
唐子风点点头说：“的确如此。谷总工，要不咱们各自都向自己厂里汇报一下。如果双方确有合作意向，要不咱们就请各自的厂领导到五朗来，一是把这次的合作协议签了，二则是签一个未来的长期合作协议。我琢磨着，咱们双方如果要合作，你们最好能够派出一支得力的技术队伍，住到我们临一机去，以便双方随时沟通。”
“没问题！”谷原生爽快地回答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对小唐有什么看法
得到谷原生和唐子风各自打回去的电话，432厂和临一机的厂领导都坐不住了。432厂厂长张凯华亲自带着一干中层干部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赶到五朗，与提前一天到来的临一机厂长周衡和总工程师秦仲年进行会晤。
双方在畅谈了一番军地友谊之后，便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谈判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张凯华强调了432厂目前遭遇的困难，希望临一机能够发扬风格，在17所机床数控化改革项目中向432厂最大限度地让利。周衡也很爽快，答应临一机在这个项目中只收材料费和人工成本，企业利润一分钱都不要。
在此前，秦仲年已经带着一干临一机的工程师对17所的那40台进口机床进行了全面检测，并与谷原生的团队一道，计算了对这些机床进行数控化改造的成本，并确定了双方的职责划分。
经过测算，机床改造的成本包括三个方面：数控系统的提供，机床配件的更换，改造工作的人力支出。其中临一机承担的是后两项，按实际成本计算，大约在120万元左右，这其中不包括临一机应当提取的管理成本。
至于432厂，在这项工作中能够承担的就是数控系统的提供，以及参与数控化改造的设计。同样按照实际成本计算的话，432厂的成本大约在80万元之内。
经过谈判，双方最后商定，临一机在这个项目中拿走150万元，余下300万元归432厂所有。这个比例表面上看起来对临一机很不公平，但临一机的领导们很清楚，临一机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如果想争取更高的份额，反而对自己不利。
这其中的原因，其一是这笔钱本来就是科工委为了给432厂救急而拨付的，其中的利润是默认归432厂所有的，临一机想去抢这笔利润，先要考虑一下科工委同意不同意。其次，临一机意识到，要进入机床翻新改造这个市场，与432厂联手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临一机在80年代的时候曾经引进过日本佐久间会社的数控技术，但至今消化不良，尚未形成独立自主的数控机床设计和改造能力，要想独立开展机床的数控化改造，只能是依葫芦画瓢，难免有形似而神不似的情况。如果能够得到432厂的帮助，临一机就补上了自己的短板，开展业务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既然要与432厂联合，那么第一次合作中给对方一些好处，也就无妨了。唐子风的意见得到了临一机厂领导的一致认同，那就是这个市场大得很，临一机没必要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
张凯华是带着与临一机艰苦谈判的思想准备来的，没想到周衡竟是如此通情达理，痛痛快快地就把200多万的利润全部让给了432厂。周衡说出这话的时候，随同张凯华前来的一干432厂中层干部都惊呆了，随即就自发地鼓起掌来，张凯华也站起身，向周衡深鞠一躬，又说了无数感谢的话。
有了这个基础，双方接下来探讨后续合作的时候，就没什么障碍了。双方同意成立一个合资公司，各占50%股权，专门从事机床翻新改造的业务。公司只有一个帐号，而没有实体，在具体的项目中，由两厂各派出人员参与，营业利润按照各自的贡献分配。
在此前秦仲年与谷原生已经探讨过，在一般的机床数控化改造业务中，临一机发挥的作用大致在6成至7成之间，432厂只能占3成至4成，这也就意味着未来的业务应当是临一机获得60%至70%的利润。这一点，双方在会谈中也已经提到，张凯华对此表示完全赞成。
双方还同意，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为合资公司开拓业务，432厂负责军工系统内的业务开拓，临一机则负责地方业务的开拓。开拓业务的一方可以从业务中获得一定比例的提成，这笔费用不计算在其应得的利润之内。
临一机提出，合资公司的办公场地可以设置在临一机的厂区内，临一机可以拿出一幢办公楼的两个楼层作为合资公司的办公用房。为了方便沟通，432厂将派出一个由20名资深数控专家组成的技术团队，常驻临一机。张凯华还同意，这个团队在平时可以协助临一机工作，为临一机提供技术支持。
后面这一条，其实算是投桃报李，临一机让出了这么多的利润，432厂派几个人去给临一机干点活，也是应当的。再说，432厂的技术人员与临一机的人员一起工作，也并非只是付出，他们也同样可以从临一机那里学到机床设计方面的技术，属于一种双赢的合作。
关于合资公司的名称，大家充分表现出了一群工业人的词汇缺乏，最终决定从各自所在省份的名称中取出一字，命名为“东云机床再生技术公司”。
双方当场草签了合作意向书，但具体的操作还有一系列程序要走。尤其是432厂，作为一家军工系统企业，要与地方企业合作成立合资公司，是要经科工委批准的。不过，这事也没太大难度，这些年军工企业普遍日子难过，科工委一向是鼓励企业搞“军转民”的。432厂过去也搞过不少民品，而且因为缺乏市场经验而亏得一塌糊涂。现在能够傍上一个地方企业，让别人带着自己飞，科工委应当是乐见其成的。
这是一次成功的会谈，胜利的会谈。会谈结束之后，17所所长蒋会为两厂的人员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既是庆祝432厂与临一机的合作，也是庆祝17所机床改造工作正式启动。
在酒宴上，谷原生郑重其事地领着张凯华来到唐子风的面前，声称唐子风是促成两厂合作的最大功臣。张凯华先是亲自向唐子风敬了一杯酒，随后又令自己的一干属下向唐子风敬酒，因为唐子风所促成的这桩联合，可谓是救432厂于水火，说唐子风是432厂几千职工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有了张凯华的命令，432厂十几条壮汉和若干美女便一拥而上，把唐子风围在垓心，开始轮番进攻。随张凯华前来的那些人不知前因，都是打心眼里感谢唐子风。而此前就已经呆在17所的那些人，诸如章国庆、许萍、李璇等等，感谢之余难免还有几分此前被耍弄带来的羞恼，敬酒的力度更是猛烈。
唐子风不出意料地被灌醉了，以至于肖明带着蒋会来与他碰杯时，他丝毫没有一点恭敬之意，还搂着肖明的脖子一口一个“肖兄”，秦仲年在一旁看着直咧嘴……
闹闹烘烘的酒宴之后，喝醉的一帮人都被架回招待所挺尸去了，还没喝醉的便三三两两地分头行动，有找地方喝茶的，有凑一桌打牌的，还有躲在黑暗角落里讨论技术的，嗯嗯，最后一种说的是432厂一位姓许的女工程师和临一机的一位姓韩的工艺科副科长……
秦仲年被肖明带到了17所的总师办，肖明把手下打发走，拿出一套茶具，亲自给秦仲年沏上了香茶，开始聊天叙旧。
“老肖，你对我们厂的小唐有什么看法？”
聊过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之后，秦仲年似乎是不经意地提起了一个人物。
“你是说你们那个唐子风吗？”肖明想了想，说：“能力挺强的，头脑也很灵活，符合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情况。老实说，你们厂能够和432厂形成合作，的确是神来之笔。这个小唐年纪轻轻，能够有这样的眼光，而且能够巧妙地把老谷绕进去，的确是很聪明。”
秦仲年叹道：“是啊，有时候我也觉得是后生可畏啊。我们厂这几个月的起色，这个小唐做出的贡献，甚至比周厂长的贡献还大。”
“人才难得，你应当觉得高兴啊。”肖明笑着说。
秦仲年看看肖明，又轻叹了一声，问道：“那么，你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没有什么毛病呢？”
肖明有些诧异，但还是沉吟了片刻，说道：“毛病嘛？恐怕就是年轻人都有的一些毛草吧，说是过于轻浮……似乎有些苛求了。”
秦仲年犹豫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是你的晚辈，你觉得他身上这些毛病，能够接受吗？”
“晚辈？”肖明一愣，旋即便严肃起来，“老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仲年说：“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很长时间了。照理说，我作为当长辈的，也不太适合对一些事说长道短。但这事毕竟是在临一机发生的，我如果不跟你说，我自己也过不去。”
“你是说，文珺和这个唐子风有什么事？”肖明大惊。在其他事情上，他或许没这么快的反应，但带关女儿，他岂能不敏感。秦仲年这样吞吞吐吐，又说什么当长辈的，再结合此前肖文珺去过临一机这件事，他自然明白秦仲年的所指。
秦仲年面有惭色，说道：“这件事，也怪我太迟钝了。我们厂搞甩图板工作，厂里派小唐到京城去联系电脑和软件。图奥公司除了提供软件之外，还为我们派遣了培训老师，也就是文珺。当时文珺就是和小唐一起到临一机来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呢？”
肖明强撑着平静问道。他当然知道，秦仲年这样一脸沮丧的样子，肯定不只是因为唐子风和肖文珺坐了同一列火车，而应当还有其他天怒人怨的事情。
“文珺到临一机之后，小唐安排她住在招待所，让招待所给她开了我们平常用来接待司级以上领导的豪华套间。”秦仲年说。
肖明皱了皱眉头：“这个太不合适了，文珺还只是一个学生呢。”
“是啊，我也是这样说的。”秦仲年说，“我专门跟文珺说了这事，然后她就告诉我，说她从豪华套间搬出去了，还说小唐给她安排了一个普通的双人间。”
“这不是很好吗？”肖明说。
秦仲年说：“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后来文珺回学校以后，我让总师办的工作人员去招待所给文珺结算住宿费用，这才知道，文珺从招待所的豪华套间搬出来以后，就没在招待所住。”
“那她住哪了？”
“我问过了，她搬到小唐那里住去了……”
“什么！”
肖明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差点把面前的茶几都带倒了，茶几上的杯具就都悲剧了……
“他们怎么敢这样！”肖明目眦尽裂，恨不得现在就拎着管钳去搞唐子风理论理论。
好小子，干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些天在老子面前还装得像个没事人儿一样，枉老子还一口一个“唐助理”地称呼你，把你当成啥好人了。早知有这么一回事，老子岂能容你嚣张！
“老肖，你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秦仲年赶紧解释，“我了解过了，那些天，文珺一直是和我们厂里一位职工的女儿住在一起的。小唐住的是我们厂里分配的两居室，文珺和那个女孩子住在一间，小唐住的是另一间。”
“那个女孩子是叫于晓惠吧？我想起来了，文珺是说过，有个名叫于晓惠的中学生和她作伴。”肖明重新坐了下去，开始回忆起女儿此前和他打电话说过的事情。他还记得，女儿前几天让他把她中学时候用过的复习资料寄到京城去了，说是要转寄给那个名叫于晓惠的女孩子。
“可是，她为什么要住到唐子风家里去呢？难道是你没说清楚？”
明白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之后，肖明稍稍冷静了一点，对秦仲年问道。
秦仲年说：“这个问题我也问了，我们技术处的几位女技术员知道这个情况。据她们说，唐子风从京城返回临河的时候，给自己买了一台计算机，配的是21寸的显示器。文珺那段时间在做一个学校里的设计，所以一直在借用小唐的计算机。她可能也是为了用计算机方便，所以才搬到他那里去住的。”
“这件事，文珺好像也跟我说过……”肖明点点头，这个理由倒是可以接受的。搞设计的人，熬夜干活是常事，如果在人家家里用电脑，干得太晚，直接住下也是可以理解的。他记得，肖文珺的确是说过自己在做一个设计，还曾就其中的一些问题在电话里与他探讨过。
嗯嗯，顺便说一下，肖文珺和肖明探讨技术问题的时候，都是让肖明把电话打过去的，据说是因为肖明打电话不用花钱。肖明当时还有点纳闷，女儿住的房间怎么会有直拨电话，按道理说，招待所房间里的电话不是要转分机的吗？此外，女儿接电话的时候，似乎就在电脑旁边，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也是一个重大的疑点，招待所怎么会有电脑呢？
“老秦，你是觉得，文珺和这个小唐，有可能在处对象？”肖明低声地问道。
秦仲年说：“这个也看不出来。年轻人之间关系处得好一点，也是正常的。唐子风是人民大学毕业的，又在部里工作，现在是临一机的厂长助理，而且工作非常出色，这样一个人才，文珺愿意和他交往，也不奇怪。”
“他们之前应当不认识吧？”肖明问。
秦仲年说：“应当是不认识的。”
肖明又点点头，在他印象中，也的确没听说过肖文珺与什么人民大学的年轻人有过什么交往，嗯嗯，除了肖文珺的发小闺蜜包娜娜之外。包娜娜其人，肖明是见过的，知道是一个稳重、正派、懂礼貌的好姑娘……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肖明问道：“老秦，小唐这个人，人品怎么样，你了解吗？”
秦仲年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老肖，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看人不太行。就我的看法，小唐这个人，虽然平时有点油腔滑调，做事不拘一格，但人品应当还是可以信任的。老周这个人你应当很了解，他是非常稳重的。部里安排老周到临一机当厂长，老周没有提任何条件，只是要求派小唐给他当助手，由此就可以看出，小唐这个人，品质上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是啊。”肖明说，“这一次他和你们那个韩伟昌给老谷他们设了个套，让老谷误以为他们是我们17所的人，还跑来向我借人。如果他不是用这样的方法，而是直接向老谷摊牌，老谷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被他说服。从这件事来看，这个小唐的确可以说得上是机智灵活。
“但是，整件事情上，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促成432厂和临一机的合作，没有任何个人的私利在内，这就很是难能可贵了。现在的年轻人，能够为了国家的事情费尽心机，是很难得的。”
“是的是的。”秦仲年说，“我们到临一机这半年时间，小唐有一半时间都是在外面跑，风里雨里的，毫无怨言。还有，我们厂有一个政策，就是业务人员联系到的业务，可以提取1%的提成，但同时又规定厂领导不能拿提成。
“像我这个位置，本身也不会出去拉业务，所以这个规定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但小唐就不同了，这半年时间，由他直接拉回来的业务有两三千万，如果允许拿提成，他可以拿到二三十万。”
“你是说，他放弃了这二三十万的提成？”
“是的。”
“是自愿的吗？”
“是自愿的，虽然他在厂务会上假装心痛的样子，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在乎。”
“可是，你刚才说，他上次从京城回临河的时候，带了一台电脑，用的是21寸的显示器。现在一个21寸显示器，起码是1万块钱，他怎么买得起？”肖明的脑子像是装上了奔腾芯片一样，转得飞快。
秦仲年说：“这个问题我跟周厂长提过，让他注意一下小唐是不是有什么不当行为。周厂长跟我说，小唐的收入是合法的，具体细节他不便于说。”
“是这样……”肖明点点头。他可以不相信唐子风的人品，但周衡的人品他是相信的。他也相信以周衡的阅历，不会被唐子风所蒙蔽。既然周衡说唐子风的收入没有问题，那就证明这其中的确没有问题。
既然收入没问题，却能够买得起一台21寸的显示器，那就说明这个年轻人家境殷实，女儿如果嫁过去……呸，自己怎么会去琢磨这样的事情！
“老肖，你看这事……”秦仲年怯怯地问道。同窗好友的女儿到他的单位工作，跑到一个小伙子家里住了十几天，他居然毫无知觉，这怎么都算是对不起人的事情，肖明如果要对他兴师问罪，他也只能认了。
“算了，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肖明终于端正了态度，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道。这事真怪不了老同学，自己的儿女跑到人家那里去住，还骗老同学说是住了一个普通双人间，这能怪人家吗？唉，看来还是自己教女无方，出了这样的事情。
那么，自己要不要给女儿打个电话，好好问一下这件事呢？
似乎也不妥。万一人家其实没啥事，就是普通的交往，自己这样一问，不是反而弄巧成拙了吗？
不对，如果女儿对这个唐子风没啥想法，她住在唐子风家里，不可能在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丝毫不提这个名字。另外，前几天女儿突然打电话回来询问机床改造的事情，随后就有了唐子风设套诱骗谷原生的事。看起来，唐子风和女儿之间是有电话往来的，而女儿却瞒下了这一点。
那么，这个唐子风家境不错，学历不错，能力在同龄人中绝对是超群的。他才24岁就当上了企业里的正处级厂长助理，前途不可限量，还有人品不错，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配自家的女儿应当也算够格吧。
咦，刚才在酒席上，那臭小子喝高了，搂着自己肩膀叫自己啥来着？肖兄？我兄你妹啊，你弄清楚辈分没有！
秦仲年坐在肖明对面，看着肖明脸上阴晴不定，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笑逐颜开，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好吧，自己该说的也都说了，剩下的事情，就让老同学自己去考虑吧。小唐这个人，倒也不让人讨厌，除了偶尔会没大没小地称自己一句“老秦”，其余的言谈举止也算是中规中矩的。
日后如果成了自己的侄女婿，他如果再敢叫自己“老秦”，自己就可以狠狠地搧他两个耳光了，那该是多美的事情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给你10秒钟
周衡和张凯华次日就各自返回了。秦仲年和谷原生带着一干技术人员多呆了几天，把17所的设备情况都弄明白以后才离开的。不过，谷原生离开17所之后并没有返回432厂，而是带着多名属下随秦仲年一道去了临河。
17所的机床改造，需要先制定改造方案，这是需要两个厂的技术人员坐在一起讨论决定的。谷原生等人去临河，就是为了去与临一机的技术人员共同做设计。
除此之外，谷原生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协助临一机完成西重那台重型镗铣床的数控部分设计。在此前，秦仲年带着临一机的电子工程师们已经做了一部分，但总觉不够满意。现在有432厂的专家援手，秦仲年算是彻底放心了。
唐子风和韩伟昌离开得更早一些，他们俩的任务只是来开拓业务，后续的工作与他们就没多大关系了。唐子风仓皇离开，还有一个不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蒋会举办宴会之后的第二天，唐子风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跟踪他的，是一位40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17所的制服，看上去应当是17所的一位机关干部。此人鬼鬼祟祟，盯着唐子风上下打量，目光如X光一般敏锐，看得唐子风浑身发毛。
唐子风直到离开17所，也没弄明白这位妇女是何许人也，唯一的线索就是此人的眉眼与肖文珺似乎有几分相似。
“老韩。”
“老韩？”
“老韩！”
开往临河的火车上，唐子风看着神不守舍的韩伟昌，连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音，最后忍不住大吼了一声，这才把对方从迷瞪状态中惊醒。
“啥？唐助理，你喊我？”韩伟昌看着唐子风，似乎还在怀疑刚才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想啥呢，这么入神？”唐子风问。
“没想啥，嘿嘿，唐助理，你有啥事就说吧。”韩伟昌假笑着说。
唐子风没好气地问：“你是不是又在算你的提成了？”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在算提成呢？咦，是啊，这桩业务，我也应当是有提成的吧？”韩伟昌显得有些后知后觉。搁在从前，老韩一颗心都悬在提成上，这一路下来，还不得和唐子风念叨个百十回的。
“老韩，这次能够降服432厂，让他们心甘情愿和咱们联手，你是首功。”
“哪里哪里，唐助理才是首功，我就是给唐助理跑跑腿而已。”
“回去以后，我会向厂务会汇报你的贡献，提成少不了你的。”
“谢谢唐助理，唐助理真是……呃，反正我老韩这辈子就跟定唐助理了，你指东，我绝不打西。”
“老韩，我刚才琢磨的，就是这件事。”唐子风严肃地说，“从这几次出去谈业务来看，你的业务能力非常不错，完全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每次都让你跟着我一块出来，其实是浪费了你的天赋。”
韩伟昌做惶恐状：“唐助理说哪里的话，没有唐助理指导，我哪会做业务啊。”
唐子风没有在意韩伟昌的谦虚，他问道：“老韩，如果厂里调整销售部的工作，安排你到销售部当个销售部长……嗯，让我想想，应当是副部长吧，你乐意不乐意？”
“销售部副部长？我现在只是一个副科长啊。”韩伟昌说。
唐子风说：“这个不重要。咱们厂要想脱胎换骨，肯定是要不拘一格使用人才的。你能力强，而且懂技术，擅长于开拓市场，任命你当个销售部副部长，我觉得没啥问题。”
“这……”韩伟昌支吾起来，不过他眼睛里闪出的光芒暴露了他的内心所想，显然这样一个职位对他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临一机是个正局级企业，各部门都是处级单位，只有处级干部才能算是中层干部。韩伟昌是技术处下面的工艺科的副科长，属于基层干部，在临一机是没啥地位的。如果唐子风说话算数，真的把他提拔为销售部副部长，他就相当于一步跨过了两个台阶，晋身副处级干部的位置，在厂里就有一席之地了。
前后拿了几次项目提成之后，韩伟昌已经是半个十万元户了，在临河市也算是个有钱人。他原来的理想只是赚钱，现在有了钱，其他的小心思就开始萌动了。在厂里混个中层干部的地位，也是他的小心思之一，却没想到会实现得这么快。
“过去这几个月，销售部的工作不够得力。现在在销售部主持工作的副部长廖福男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以至于重要的业务反而是我这个厂长助理帮他开拓出来的，这种情况必须改变。”唐子风说。
韩伟昌连连点头：“唐助理说得对。老廖这个人，太本分了，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听说，销售部有一些业务员提出了很好的业务思路，他只是说研究研究，一研究就是几个月。上次厂里公开表彰我，给我发了5万元的业务提成，销售部的很多人眼睛都红了，有人跑来跟我说，其实他们也能做成这么大的业务，都是被老廖耽误了。”
“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唐子风问。
“……呃，我忘了。”韩伟昌尴尬道。他没跟唐子风说这事的原因，一是这属于销售部的事情，他作为技术处的人，也没义务去汇报，二是销售部工作不力，他是乐于见到的。一定程度上说，他算是销售部的竞争对手，对方的工作做得差，他的机会就多了，所以他明知这些情况，也不会主动告诉唐子风。
至于为什么现在他又想说了，自然是因为唐子风刚才的承诺。既然销售部有这么多问题，那么派他老韩去销售部当副部长，岂不就是当务之急了？
“这件事我还没跟周厂长说，不过我觉得你来当这个副部长，还是比较合适的。”唐子风说。
“其实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随时能够得到唐助理的指导。”韩伟昌说。
唐子风笑道：“我是厂长助理，不是销售总监，销售上的事情，我不可能永远管下去。老韩，你说说看，如果你来当这个销售部副部长，你会采取什么样的举措，促进临一机的业务发展？”
“这个我怎么合适说？”
“我说你合适，你就合适。”
“这样不好吧，我不是还没当这个副部长吗？”
“给你10秒钟，你如果不说，这辈子都别想当这个副部长了。”
“别别，唐助理，我觉得吧，销售部要想打开局面，可以从八个方面入手……”
“呃……”唐子风无语了，10秒钟还没到呢，你就想出了八个方面，你敢说你没惦记过这个位子？
“第一个方面，销售部的组织结构需要彻底改变。销售部目前是按全国六大区设置六个科室，科室管理业务员，所有的业务员外出谈业务的时候，都是单打独斗，谁建立的业务关系就属于谁，别人不能插手。
“这种方式在业务规模比较小的时候还是可以的，但如果我们要扩大业务规模，再维持这样的组织结构就不行了。比如我们这次到楚天17所，遇到和432厂竞争的事情，有关432厂的情况，都是厂部直接安排人去调查的，销售部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积累，这就是缺陷。
“如果我来负责销售部，我会建立几个新的科室，一个是商业信息科，专门搜集全国的企业信息和行业信息，用来给业务人员提供指导；第二是客户关系科，负责维护已有的业务关系；第三是大客户科，对于年合同金额超过500万的大客户，要有专人维护……
“第二个方面，建立业务小组制，业务员开拓的客户，必须上报小组，小组再上报销售部。业务员可以从开拓的业务中获得提成，但客户不能属于业务员个人所有，而是要纳入整个销售部的统一管理。
“第三个方面……”
韩伟昌不说则已，一说便是头头是道。他提出的思路有些是时下其他企业正在做的，他借鉴过来倒也在情理之中，还有一些思路明显超前于时代，与唐子风在后世听说过的一些做法隐隐暗合，让唐子风都要怀疑韩伟昌是不是也被穿越者附体了。当然，韩伟昌的其中一些想法也有不成熟的地方，真要实施的话，唐子风还是可以再指点一二的。
“老韩，不会吧，你这套想法都是哪来的？你不是工艺科的副科长吗，我怎么觉得你天生就是当销售部长的材料啊。”
听罢韩伟昌的讲述，唐子风惊讶地问道。
“哪里哪里，都是一些愚见。”韩伟昌得意地谦虚着，随后又解释道：“其实吧，我这也是搞工艺搞出来的习惯，遇到什么事情，我都要从工艺设计的角度去思考一下。这半年多，我不是经常跟着唐助理去跑业务吗，所以对销售方面的事情就想得多一点，日积月累，也就攒下了这么几点心得。”
“行了，有你这几点心得，你这个销售部副部长的位子就稳了。等回到厂里，我就在厂务会上提出来，我相信厂领导们会认可的。”唐子风许着诺言。
“那可太好了，唐助理，你放心吧，我老韩绝对不会辜负你的希望的！”韩伟昌挺起已经初见规模的肚腩，大声地发着誓言。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有钱有身份
车到临河站，唐子风和韩伟昌下了车，一前一后走出火车站，七八辆人力三轮车一齐冲过来，车夫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拉客：
“两位，坐车吗？”
“师傅，去哪啊，两块钱全包！”
“师傅，坐我的车吧，我路最熟了！”
“两位一看就是大老板吧，看我的车多新，肯定配得上你们的身份……”
“……”
这年代，临河已经有出租车了，但全市的出租车好像还不到100辆，而且一般并不在街上揽客，而是在出租公司趴着，等需要用车的客人打电话去预约。从临河火车站到临一机，也有公交车，但班次很少，而且开得很慢，连临一机的职工外出都不爱坐公交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临河开始出现了这种载客的人力三轮车，起步价一元，如果路途比较远，可能需要两元、三元。因为价钱不贵，而且速度快，服务也好，人力三轮得到了临河居民的普遍接受，以至于数量不断增长，以此为职业的人也越来越多。这种人力三轮还有一个俗称，叫做“蹬士”，也就是用脚蹬的“的士”。
以往，唐子风出差或者返回，大都会让厂里的小车接送，但这回他也是偷了个懒，回来之前没有给厂里打电话，所以厂里便没派车来。他与韩伟昌在火车上就商量好了，说下车以后叫个“蹬士”回厂即可，也就是两元钱的事。
唐子风对于蹬士揽客的场面并不陌生，看到众车夫围过来，他抬手就准备应下一辆车。当他的目光扫过那辆据说能配得上大老板身份的豪车时，却意外地发现那辆车的车棚上写着一行字：
“丽佳超市，给你一个美丽的家！”
“咦，这位师傅，你过来，我们就坐你的车了。”唐子风向那车夫招招手说。
车夫大喜，把车往前蹬了两步，正好来到唐子风的面前。唐子风和韩伟昌上了车，说了一句“到临一机”，车夫应了一声，踩动脚踏板，三轮车只用不到10秒钟就完成了从0到时速20公里的加速，向着临一机的方向飞驰，在几个拐弯处甚至开出了飘移的效果。
唐子风稳稳地坐在车斗里，对车夫问道：“师傅，我打听一下，你车上写的这是啥意思？”
“车上？”那车夫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棚，然后笑着说道：“老板是第一次来我们临河吧？”
韩伟昌在旁边不干了，他瞪了车夫一眼，说道：“你说啥呢，我们唐老板就是临河本地的，也就是刚到外地出了个差回来而已。问你话你就说，哪这么多废话。”
这就是所谓的财大气粗了，韩伟昌发财之后，脾气也涨了不少。他一向是把唐子风当成领导膜拜着的，生怕有一丝怠慢。现在见唐子风向车夫问话，车夫还在卖关子，便忍不住发作了。
“哦哦，是我眼瞎了，老板你别生气啊！”
车夫连忙道歉。这个年轻人既然被称为老板，肯定就是有钱人了，车夫自然是不敢随便得罪这类人的。
“老板，你这些天不在临河，可能不知道。咱们临河新开了一家超市，就是我这里写的‘丽佳超市’，一开张就火得不得了。对了，你们不就是临一机的吗？这个丽佳超市的老板，就是原来在你们临一机开那个东区超市的女老板，老板你们应当听说过吧？”车夫像说绕口令一样地叙述道。
唐子风点点头，说：“我知道丽佳超市，我是想问，你的车上为什么写着丽佳超市的名字？”
“这是丽佳超市在我车上打的广告啊！”车夫说，他用手指了指旁边驶过的其他几辆三轮车，说道：“临河市的蹬士，现在有一半都刷了这行字，起码有1000辆吧。不瞒老板你说，我们不但车上刷了字，平时还要帮丽佳超市做宣传。人家丽佳超市说了，如果我们能带外地客人到丽佳超市去，每带去一个人，就可以在超市里免费领一瓶矿泉水。”
“才一瓶矿泉水吗？”唐子风诧异道。
车夫说：“一瓶矿泉水也要一块钱呢。我们拉谁也是拉，有时候拉过去的人也不一定会在超市买东西，人家超市能白送一瓶水，也是不错的。”
唐子风明白了，丽佳超市能够答应的也不过如此了，如果按人头给更高的奖励，难免会有车夫拉一些“托儿”去骗提成。其实，一瓶水值不了多少钱，但有了这样一个奖励机制，三轮车夫们就会对丽佳超市有更深的印象，有时随口和坐车的客人聊两句，也能起到宣传的效果。
想到此，他又问道：“那么，丽佳超市在你们车棚上打广告，给不给钱呢？”
“当然给。”车夫说，“一辆车，一个月10块钱，一年就是120块，也抵我跑半个月的了。”
“的确不错。”唐子风笑了。一辆车一个月10元钱，1000辆车就是1万元，相对于超市的收入而言并不多。蹬士是满城跑的，可以说临河的每个角落都能够看到蹬士，这就相当于把广告做到全市了，而且是全天候的，这比在电视台做广告的效果可好多了。
对蹬士车夫来说，车棚闲着也是闲着，刷一行字没准还显得好看一点。刷上一行字，一个月就能赚10元钱，相当于拉10趟客人，也是不错的事情。
“老韩，在火车上你说咱们厂也要做广告，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向黄丽婷学学，她的广告意识非常不错呢。”唐子风向韩伟昌说。
韩伟昌连连点头：“没错没错，黄丽婷这个人，原来还看不出来，也多亏了唐助理你把她挖掘出来了，现在看来，她真是一个商业天才。你说在蹬士上印广告这事，花费不多，效果却非常好，的确是值得我们借鉴。”
唐子风说：“等翻新机床的业务开始做起来，我们肯定要投放一些广告。不过，广告如何做，是一件需要动脑筋的事情。咱们不能光想着报纸、电视这些渠道，户外广告，还有口碑宣传，都是可取的方式。做广告是很花钱的，咱们现在还很不宽裕，需要把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唐助理你放心吧，我记住了。”韩伟昌说。
交代完这件事，唐子风又对车夫问道：“师傅，你刚才说丽佳超市开业之后火得不得了，具体有什么表现吗？”
“表现？这能有什么表现啊？”车夫挠着头皮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跟你说这样一件事吧，现在临河人都知道，经常到丽佳超市去买东西的，就是有钱、有身份的人。还有人说了，现在小伙子去相亲的时候，如果手里提的是一个丽佳超市的购物袋，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多三成。如果拿一个别的超市的购物袋，失败的可能性就会多三成。”
“噗！”唐子风险些笑喷了，这算个什么恶搞的说法啊。
“老板，你不信是不是？”车夫认真地问。
唐子风说：“我还真不信，一个超市而已，怎么就成了有钱、有身份的表现了？难道丽佳超市的东西比别家更贵？”
车夫说：“这倒不是。现在临河的超市也不少了，丽佳超市和这些超市比起来，东西也不算贵的。不过，丽佳超市有很多从京城、浦江过来的货，这是其他超市没有的。你平时如果只是买点油盐酱醋，当然去个什么超市都可以，路边那个小副食店也有。
“但如果你想买点上档次的东西，就只能去丽佳超市。所以啊，你想想看，是不是经常去丽佳超市的人，就是有钱、有身份的人了？”
唐子风哑然失笑，觉得车夫的说法还真挺合逻辑的。
从京城、浦江进一批高档商品的想法，黄丽婷早就向唐子风说起过，现在看来，效果还是挺不错的。如果能够给消费者造成一个丽佳超市有档次的印象，就能够吸引到临河市的高收入人群，而这个人群的购买力是远远高于中低收入人群的。
丽佳超市开业的事情，唐子风事先就知道。非常不巧的是，这一次开业，唐子风又在外地出差，再次错过了开业大典。唐子风算了一下，从超市开业到现在，总共也才不到一星期时间，临河百姓怎么可能就总结出“有钱有身份”这样的规律呢？还有小伙子相亲的段子，明显也是太过超前了。
这样一想，唐子风就明白了，这种说法，肯定也是黄丽婷让人炒作出来的。其实，要炒作出这样的舆论并不困难，找几个闲人到各种人多的场合去高谈阔论，再加上一些抢眼球的噱头，自然就能传播起来了。
这一手，唐子风与黄丽婷闲聊的时候倒是说起过，至于黄丽婷这样做是受了他的启发，还是出自于商业本能，唐子风就判断不出了。
一路聊着有关丽佳超市的八卦，三轮车已经驶入了临一机的厂区。唐子风让车夫把车一直骑到厂部办公楼前，这才下了车。韩伟昌抢着付了车费，然后向唐子风告辞，先回家去了。唐子风则拎着自己的旅行包，进了办公楼，来到周衡的办公室。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过是在吃老本而已
周衡正在看文件，见唐子风进门，也不起身，只是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东西，抬手示意唐子风自己坐下，然后笑着说：“回来了？这一趟，你辛苦了。”
唐子风在一边的茶几上拿了个杯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同样笑着回答道：“为临一机服务，谈不上辛苦。”
周衡说：“这一次，你功劳不小。我和老秦去17所的路上，他跟我说，如果和432厂的合作能够成功，临一机不但能够解决业务问题，技术上也会上一个新台阶，真正是实现脱胎换骨了。”
唐子风轻描淡写地说：“这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吧，我去17所之前，真没想过这件事。后来听说是432厂在做数控改造的业务，我才灵机一动的。”
周衡说：“意外之中也有必然性吧。如果不是你小唐，而是换成其他人，可能真想不到和432厂合作这种方式，也拿不回这150万的业务。”
“老周，你不会是又想算计我什么吧？我印象中，你很少这样夸我啊。”唐子风装作惶恐地问道。
“三句话不到，又没正形了！真是烂泥糊不上墙！”周衡笑着骂了一句，语气中颇有一些亲昵。
其实，他们俩两天前还见过面，只是那时是在17所，大家要讨论与432厂谈判的策略，周衡还要与张凯华、蒋会等人应酬，所以也没时间聊天。与432厂合作和开拓机床翻新改造市场，是两件事，而且都是对临一机有极大好处的事情，周衡是懂行的人，见到唐子风能够做成这样两件大事，自然是要表扬他一番的，唐子风倒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说过这些场面话，唐子风换了个神色，说道：“周厂长，回来的路上，我和韩伟昌聊了一些事情，倒是给了我不少启发。我有一个想法，咱们或许可以任命韩伟昌为销售部副部长，主持销售部工作。我觉得，老韩既有这方面的工作热情，也有工作能力，应当是能够开辟出新局面的。”
周衡也严肃起来，说：“销售部的问题，我也一直在琢磨。原来的销售部部长侯望落马以后，销售部一直是廖福男在主持工作。老廖这个人过于保守了，说得好听点，就是过于稳重了，缺乏开拓精神，以至于厂里的销售，都全靠你这个厂长助理来推动，这的确是不正常的。”
“没错，这方面的反映不少。”唐子风说。
周衡说：“前一段厂里的主要任务是扭亏，加上职工分流，所以销售部的调整也就暂时搁置了。这一次，趁着开拓新业务的机会，调整一下销售部的负责人，倒也可以。不过，韩伟昌这个人到销售部去主持工作，你觉得合适吗？我担心他经验不足。”
唐子风把韩伟昌在火车上说的“韩八策”向周衡介绍了一遍，周衡听罢，也是点头不已。企业管理也是有套路的，韩伟昌能够想到这些问题，就说明他有足够的经验，看问题非常准，思考问题也比较成熟，的确是具备了一个部门负责人的能力。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韩伟昌这个人的品质行不行？我感觉他还是有些太轻浮了，不够稳重。”周衡说。
唐子风笑道：“老周，你这算不算是叶公好龙啊？刚才你还说廖福男稳重有余，开拓不足，现在我给你介绍一个有开拓精神的，你又担心他不够稳重，你不能指望手下都是唐子风那样德艺双馨的人才吧？”
“……”
周衡被噎了个够呛，恨不得向唐子风竖个中指以示赞赏。好一会，他才无奈地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任用一个干部之前，我们还是要考虑到风险。韩伟昌有业务热情，但这种热情更多地是来自于他想赚钱的欲望。销售部是个诱惑很多的单位，我担心韩伟昌会经不起诱惑，最后步侯望的后尘。”
“这个风险当然是存在的。”唐子风说，“这就要看厂里能不能挽住他的嚼头了。老韩这个人，是典型的有心没胆，凡事有些瞻前顾后。只要我们盯着紧一点，不让他有犯错误的苗头，相信他也就老实了。
“廖福男的职务也不要调整，就让他当老韩的副手，任务就是盯死了老韩，但凡老韩有越轨的行为，就让老廖向厂里汇报，然后我去收拾老韩。这老东西，敢有个花花肠子，看我不把他揍得连孙方梅都认不出来。”
周衡只觉得很是心累，这个下属的俏皮话张嘴就来，如果每句话都跟他计较，自己迟早是要得心脏病的。好吧，其实他最近已经有点冠心病前兆了，谁让他有这么一个经常让人心塞的属下呢？
“你有这个信心就好。”周衡最终还是决定不去理会这种垃圾话了，他说，“关于任命老韩到销售部主持工作的事情，下次厂务会大家议一下，尤其是要听听施书记和朱厂长的意见。他们是老临一机的，了解的情况更多一些。小唐，你推荐韩伟昌去销售部，那么你自己呢，是不是以后就不打算插手销售的事情了？”
唐子风说：“至少也不能像前一段那样，成天疲于奔命吧？”
“嗯，前一段的确是把你用得太狠了。”周衡承认道。
唐子风说：“我琢磨了一下，我所擅长的，可能还是开拓新的业务方向。一旦方向确定了，后续的工作交给销售部去做就好了。就比如机床翻新改造这类业务，基本模式已经探索出来了，合作伙伴也有了，如果再让我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去谈，把我累死了也谈不出几家，这不是浪费了我的才华吗？”
“自己说自己有才华，真的很合适吗？”
“我只是无意中说了一句真话而已。”
“那么唐天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也省得等你才华横溢的时候，我和老秦还得忙着找拖把去给你洗地。”
“……周厂长，你突然这样幽默，让我很不适应耶……”
唐子风暴汗，习惯了周衡的严肃方正，对方画风突变，真的让人觉得诡异，莫非是自己早上起床太猛了，或者，眼前这个老周其实是肖同学假扮的？
周衡也觉得自己跟个小年轻开这种玩笑有点为老不尊，他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尴尬，然后说道：“不开玩笑了，说说，对于厂里下一步的工作，你有什么新想法。”
“新想法的确是有一些。”唐子风说，“这次到17所去，和432厂的人接触了一下之后，我有些感触，由此也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感触？”
“432厂有些衰败的迹象了。”
“这不是废话吗？国家压缩军费，军工企业的日子都不好过，像432厂这样困难的企业多得很。再说，前一段咱们临一机不也是这种情况？”周衡不以为然地说。
唐子风说：“我说的衰败，不仅仅是指他们经营上的困难，而是他们的技术落伍了。我们觉得432厂在数控技术上有优势，其实他们不过是在吃老本而已。咱们临一机的情况也是如此，咱们一张嘴就说自己是当年的十八罗汉厂，经验丰富，实力雄厚，但事实上，我们的技术实力是在逐年下降的，等老本吃完，咱们恐怕连个乡镇企业都比不过。”
周衡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想了想，说：“你说的有理。我们现在最大的竞争实力，还是当年的积累。咱们有一批八级工、七级工，技术处也有一些老人，阅历丰富，这是乡镇企业比不上的地方。
“但中青年一代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尤其是80年代初顶替进厂的那批人，像汪盈那样完全不学技术的当然也不多，但大多数人技术水平比不上他们的父母辈，而这些人现在已经是厂里的骨干力量了。”
“骨干”这个概念，并不一定是指技术最强，而是还包括了体力的因素。临一机还有一批接近退休年龄的老工人，技术是更好的，但精力已经不济，难以承担高强度的工作。至于更年轻的一代，如宁默、赖涛涛等，技术水平还不足，经验更是欠缺，也是难挑大梁。
所以，临一机的骨干力量就是七八十年代新进厂的那批工人，这些人的技术水平大多数是在四级工上下，不能说没有技术，但也的确配不上技术精湛的评价。应付一些寻常的生产任务，在有老师傅指点的情况下，他们还是能够胜任的。但如果厂里的业务繁忙起来，再有一些高标准的业务，临一机恐怕就要捉襟见肘了。
其实，眼前临一机就面临着这样一个挑战。如果翻新改造机床的业务全面展开，全国各地有十几家客户都要做进口机床的改造，临一机就无法凑出这么多高水平的装配钳工，其结果就会像432厂那样，看着美味的业务，却没有能力吃下去。
唐子风想到的正是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急着来见周衡，不解决这个问题，新开拓出来的业务终将是镜花水月。

第一百五十章 大练兵
“你是怎么考虑的。”周衡问。他知道唐子风既然要提出这个问题，肯定就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果然，唐子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三个字，大练兵。”
“大练兵？”周衡想了想，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开展全面的岗位练兵运动，全面提高工人的技术水平。这样的运动，过去很多企业都搞过，临一机应当也搞过。效果不能说没有，但要达到你所希望的程度，恐怕有些难度。”
“我当然知道。”唐子风说，“组织技术培训，开办夜校，进行技术比武，优胜者每人发个搪瓷缸啥的，然后就可以写材料向上级汇报了。在二局的时候，这样的汇报材料，我都快看吐了。”
周衡无语道：“可不就是这些方法吗？也不能说都是走过场，有些企业做得还是不错的，事在人为吧。”
唐子风说：“这些方法当然是有效的，但如果不能调动职工学习技术的积极性，光靠搞运动的做法，效果是不会太好的。对技术感兴趣的职工，你是不是搞这种运动，他们都会主动去学。对技术不感兴趣的，光奖励一个搪瓷缸子管用吗？”
“依你之见呢？”
“如果一个搪瓷缸子不够，那就两个！”
“说人话！”
“我是说，拿钱砸，砸到大家眼红为止！”
“你是说，重奖技术比武的优胜者，激发大家学习技术的积极性？”周衡试探着问道。唐子风的思路太飘逸了，他是真有些跟不上。
唐子风说：“不是重奖，而是直接拉开差距。我想了一个办法，咱们在厂里评20名技术最好的工人，直接授以称号，嗯嗯，就叫‘大机工匠’……”
“这算个啥称号，太难听了吧！”周衡都忍不住要吐槽了。
“这不是重点。”唐子风说。没办法，搞工业的人实在不会起名字，他原本还有点这样的天赋，到临一机之后也迅速退化了。他说：“重要的不是称号叫什么，而是所有获得这个称号的人，每月可以领取1000元的特殊津贴。”
“每月？”
“每月！”
“这个太激进了吧？”周衡咂舌道。临一机目前的人均工资只有150元，厂务会讨论过，准备在财务状况改善之后，把平均工资水平提高到250元左右。一个高级技工，工资大约能到500元就不错了，唐子风上来就说每月发1000元特殊津贴，这得造成临一机红眼病大暴发吧？
唐子风说：“韩伟昌拿了5万元的业务提成，销售部的业务员们都眼红了，嗷嗷叫地要去开拓新业务。黄丽婷承包东区商店，半年拿了5万元的分红，所以汪盈也不闹了，跟打了鸡血一样和周益进一起开搬家公司，听说累得腰都粗了两圈。这就说明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如果不让大家眼红，大家就不会有动力，三两个搪瓷缸子的奖励，说出去都是个笑话。”
“20个人，每月1000元津贴，一年就是24万，额度倒是不高。”周衡算了笔账，心里踏实了一点。他预感到自己可能要被唐子风说服了，所以得先算算账再说。
“这是第一步。我们先评选出这批‘大机工匠’，然后声称未来还要再评一批‘小机工匠’，津贴稍微低一点，名额也更多一点。”唐子风又说。
周衡的嘴角抽动了好几次，但终于没再挑名称上的刺。这就是所谓温水青蛙了，第一次听唐子风说“大机”、“小机”的，周衡觉得无法忍受，但听多了，好像也还行。
“你觉得，树立了这些榜样之后，大家就会有学技术的动力吗？”周衡问。
唐子风摇头说：“这当然不够。刚才说的是奖励，就是在大家鼻子前面挂的胡萝卜。除了胡萝卜之外，还要配合大棒政策，让所有不愿意学技术的人，混不下去。”
“说说你的大棒政策。”周衡平静地说。
“大棒政策也很简单，那就是给每个工人重新考核定级，提出提升目标。一段时间内，非升即走。”唐子风牙痒痒地说道。
“非升即走”这个概念，是在新世纪才出现的，这是由知识分子发明出来，专门对付其他知识分子的阴招。不得不说，读书人对付读书人的确是够狠的，这个词在一段时间内几乎是各高校“青椒”（也就是青年老师的意思）们的梦魇。
所谓“非升即走”，就是给你定一个目标，比如几年内必须评上副教授，几年内必须评上教授，达不到目标就滚蛋。
如果学术水平达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晋升，那么这个制度也不能算是太狠，毕竟学术团队的管理还是需要有一些考核标准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每个单位的晋升名额是有限的，你要做的不仅仅是与天斗、与地斗，还要与人斗。
比如说，你燃烧灵魂之力，一年写出了50篇论文，已经远远超出教授的任职要求了，那么你就必定能够晋升教授吗？非也，你举目望去，发现同年进单位的小张、小李已经写出80篇论文了，于是你只有一口老血喷出。
所有实行非升即走政策的科研单位，都是在10个人中间只给2个晋升名额。要想晋升，你不光是做出多少成绩就行，还必须成为这10个人中间的前2名。而有资格进入候选名单的，又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要想避免“非升即走”，你必须在一干超级学霸中间脱颖而出。但其他的学霸又岂是好对付的，你努力，人家会更努力，最后就会进入一种叫做“囚徒悖论”的境界，每个人都拼到极限，比的就是谁死在最后。
在前一世，唐子风的朋友中就有正处于“非升即走”状态的，唐子风每次见到他们的时候，都能体会到啥叫生无可恋。全国上下被这种政策逼疯逼死的青年才俊，可真不是一个两个了。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招的毒辣，唐子风才把它称为大棒，并力主将这个政策引入到1995年的临一机来。他相信，这根大棒抡起来，临一机那些属咸鱼的职工都该疯狂了。前面已经有1500名分流职工的例子在那放着，余下的人谁能无动于衷。
“我们划一条线。技术工人，35岁之前没有晋升为中级的，直接淘汰，或者转为普工，或者去劳动服务公司做保洁；45岁之前没有晋升为高级的，直接办内退，自谋职业去。”唐子风说。
“这个似乎也太极端了。”周衡说，“现在咱们厂35岁以下达到中级工标准的，只有不到30%，有一些人年龄已经快到35岁了，照你的办法，这些人都得送到劳动服务公司去了。”
唐子风说：“过去的事情，我们可以不管。从现在开始，给出3年的缓冲期。比如说，你现在是35岁，还是初级工，那么我们可以等到你38岁再来考核，如果还是初级工，那就对不起了，只能淘汰。但如果你现在是32岁，到35岁的时候未能晋升中级，同样淘汰。
“高级工的情况也是如此。45岁以上的，我们可以不管。但如果现在是45岁以下，那么3年之内，或者45岁之前，如果不能晋升高级工，对不起，就请退休吧。”
“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周衡说，“机械部前两年做过统计，全国的机械行业技术工人中，高、中、低级的比例大约是5比35比60。咱们厂的情况比这个还差一点。照你的要求，几年之后，我们起码要达到10比50比40，这个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难度当然大，否则怎么能够达到我说的大练兵的要求。”唐子风说。
周衡说：“凡事还是要循序渐进吧？你这样一搞，很可能把一半的工人都给淘汰掉了。你要知道，现在这些工人可是我们已经分流过一轮留下来的，虽然总体技术等级还不尽人意，但好歹也能派上用场。如果再淘汰一半，咱们厂的生产还要不要维持了？”
唐子风说：“这有什么困难的，真的淘汰了一半，我们大不了再招新工人就是了。”
“新工人的技术等级不是更低吗？”周衡问。
“谁说的？我不能招熟练技工吗？”唐子风反问。
周衡说：“你准备从哪招熟练技工？”
“432厂啊。”
唐子风的回答让周衡顿时无语。这厮去一趟17所，得是受了多大的心灵创伤啊，分明已经有些仇恨社会的迹象了。他居然能够想出撬432厂墙角的招，还亏谷原生在自己面前夸他识大体、顾大局呢。
唐子风正色道：“周厂长，我不是在开玩笑。当然，说从432厂招收熟练工，只是举了一个栗子。过去几年，甚至包括未来几年，中国将会有数以万计的国企破产或者改制，下岗三千万人绝对不是耸人听闻。在这些人中，不乏熟练技术工人，咱们为什么不能把这些工人招过来为我所用呢？
“我想过了，过了这一段，我再出去跑跑，开拓三五十个新的业务方向，三年之内让临一机年产值过五亿不成问题。届时我们就会需要大批的高级技术工人，现有的这些人如果不努力，那就直接淘汰，咱们不能让他们给拖死。”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临一机的台柱子
临一机家属院，装配车间老钳工芮金华的家里。
“爸，你就办个病退，跟妈一起到浦江去吧。小凯现在没人带，浦江请个保姆差不多要300块钱，相当于我半个月的工资就花掉了。你们老两口也这么大岁数了，你办个病退，一个月也少不了多少钱。到我那里去，又是大城市，顺便又帮了我，这不是很好吗？”
一个27、8岁的年轻人正在劝说着芮金华。在他的身边，有一位年轻女子，手里抱了个2岁上下的孩子，脸上也尽是期待之色。
“我还没到岁数，现在就办病退，人家会说的。”芮金华低头抽着烟，讷讷地说道。
劝他的那位年轻人，是他的儿子芮文胜，在浦江的一个机关里工作。芮文胜身边的女子，就是他的妻子曾芳，再至于曾芳手上抱着的孩子，自然就是芮文胜说的小凯了，那是芮文胜夫妇的儿子，芮金华的孙子。
“现在办病退的多得很，怎么会有人说呢？”芮文胜说。
“是啊，爸，办病退是自己的事情，关别人啥事？再说，你本身也有关节炎，到医院开个证明，很容易的。”曾芳也跟着劝道。
没办法，正如芮文胜说的，他们两口子要上班，没人看孩子，请保姆的价钱又实在是贵得让人心疼，于是只好回来搬老人去帮忙了。芮金华的老伴倒是在家里闲着，可以跟孩子到浦江去，但老伴又担心自己走后，芮金华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芮文胜夫妇情急之下，便想到了要劝父亲病退，以便与母亲一道到浦江去。
对于去浦江一事，芮金华是一百个不乐意。他曾和老伴到儿子那里去住过几天，结果，他发现自己吃不惯浦江的饮食，住不惯孩子家鸽子笼一样大的房子，听不懂孩子家周围邻居说话。有人说浦江是个人人向往的大城市，他却觉得临河才是世界上最宜居的地方。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会向儿子说的：他喜欢干钳工的活，不想这么早就去过含饴弄孙的无聊日子。
可是，现在孩子有困难，想让他过去帮忙，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厂里新来了一个厂长，是个真正干实事的。现在厂里接了不少业务，有些装配上的大活，还就指着我去担呢。就像上次到西野去修进口磨床的事情，换了别人，厂长也不放心。这个时候，我如果办病退，不是给厂里拆台吗？”芮金华耐心地对儿子、儿媳说道。
芮文胜冷笑道：“爸，临一机前两年是个什么鬼样子，我还不知道吗？现在就算换了一个新厂长，又能有什么希望？你办病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能算是给厂里拆台呢？厂里又不是只有你这一个钳工，他们凭什么不让你办病退。”
芮金华说：“文胜，你不能这样说。我们新厂长还是很不错的。还有我们新来的厂长助理，比你还年轻，办事有股子麻利劲。上次我去西野修磨床，他回来就给我批了200块钱的奖金。”
“不就是200块钱奖金吗？”芮文胜说，“又不是每个月都给你200块钱。你这么好的技术，一个月才300多的工资，和浦江一个保姆的工资差不多，你说你干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工资低，是因为过去郑国伟他们把厂子搞得快破产了。新厂长说了，等厂子的财务状况好转一点，要给大家普调工资的。”芮金华说。
芮文胜说：“就算是普调，能给你调到多少？400，还是500？”
芮金华也没啥信心，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个也不好说吧，万一呢……”
芮文胜说：“爸，我这句话放在这里，你们厂长如果能给你500的工资，我就不劝你去浦江了。大不了我和小芳咬咬牙，请个保姆在家里带小凯，反正也就是一两年，小凯就该上幼儿园了。但如果你拿不到500的工资，那呆在厂里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到我们那里享受一下大城市的繁华生活，是不是？”
芮金华正待说什么，就听到屋外有人在喊：“芮师傅在家吗？”
“在呢！”芮金华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去开门相迎，因为他听出在屋外问话的正是装配车间主任孟平忠。
孟平忠哈哈笑着进了门，芮文胜也是认得他的，忙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孟叔叔”，又让自己的孩子管孟平忠叫爷爷。孟平忠夸了一句孩子长得聪明之类的，然后便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格，递到芮金华的面前，说道：“芮师傅，你赶紧把这个表填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呢。”
“什么表啊？”芮金华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芮文胜站在父亲旁边，伸手替父亲接过了表格，打眼一看，表格头上写着“临河第一机床厂‘临机大匠’登记表”。
“孟叔叔，这又是个什么表，啥叫‘临机大匠’啊。”芮文胜问。
孟平忠笑道：“这是厂里刚刚定下来的事情，要在全厂评选20名技术最过硬的工人，授予临机大匠的荣誉称号。我们装配车间这边，芮师傅是钳工公认的头把交椅，他如果评不上临机大匠，我都不知道还有谁敢去评了。”
“这不就是技术能手的意思吗？我爸爸过去就拿过临一机的技术能手，你看，那墙上挂着的奖状，都有好几个了。”芮文胜不屑地说。他虽是晚辈，但因为上过大学，如今又在浦江上班，还是一个小官员，所以对孟平忠也就没那么多顾忌，表面上的礼貌自然是要有的，但说话难免就不太讲究了。
孟平忠大摇其头：“这可不一样，技术能手是技术能手，临机大匠是临机大匠，不是一回事的。”
“是不是一回事，要看有没有实惠吧。”芮文胜说，“现在浦江那边的单位都是很务实的，凡事都是和经济挂钩的。”
孟平忠前面含糊其辞，其实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抖个包袱。他笑着说：“文胜这话可说着了，厂里评这个临机大匠，就是为了和经济利益直接挂钩的。我跟你们说吧，厂里已经决定了，所有评上了临机大匠的人，厂里每人会发1000元的特殊津贴。”
“1000元！”芮文胜惊讶地说，“这是一次性发下来，还是分成很多个月发？”
孟平忠得意地说：“文胜，你理解错了，我说的是，每个月都有1000元的特殊津贴。”
“这……这怎么可能！”芮文胜蹦了起来。如果说1000元的一次性奖励还在他能想象的范围之内，每月1000元的津贴，简直就颠覆了他的三观。
芮金华现在的工资就有300多，如果再加上1000元的津贴，岂不是每月有1300元的工资？芮文胜在浦江的单位也算是不错了，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7、800元。他此前牛烘烘地说父亲病退也少赚不了多少钱，就是因为他的工资比父亲要高出一倍还多，使他有了说话的底气。
可谁曾想，临一机竟有这样的大手笔，能把一个工人的工资提高到1300元。
“孟主任，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一个月1000元的特殊津贴，这……这也太高了吧，让人怎么相信啊？”芮金华也被吓着了，说话的时候嘴都有点哆嗦了。
孟平忠露出一个充满羡慕嫉妒恨的表情，说道：“这事是没错的。今天开会的时候，周厂长说了，你们这些临机大匠，就是咱们临一机的台柱子，是咱们的核心竞争力所在。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前几天唐助理在楚天那边和溪云的432厂谈了个合作，以后咱们厂要给全国的机械企业搞机床翻新，你想想看，机床翻新的事情，离得开你老芮吗？
“周厂长说，你们是厂里的宝贝，拿再高的津贴都是应该的，现在定下1000元的标准，以后说不定还要再提高。不过，他也说了，希望你们珍惜临机大匠的这个称号，给厂里多做贡献，另外就是要多带一些徒弟，把自己的绝活传授给年轻人，给咱们临一机培养出一批中匠、少匠。临一机腾飞了，大家才会有更好的生活。”
“这个绝对没问题！”芮金华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他笑着说，“其实给多少津贴倒无所谓，关键是厂里能够有这个意思，就说明厂里真正重视我们这些人。我们还有啥好说的，以后这条老命就卖给厂里了。”
“哈哈，芮师傅可别这样说，你这条老命，值钱着呢。”孟平忠说。
孟平忠走了，芮金华看着儿子、儿媳，满脸歉意地说：“文胜，小芳，你们看……厂里这样抬举我，我如果……”
“爸，你别说了。”芮文胜赶紧打断父亲的话，说道：“其实我想请你们到浦江去，也是担心你们在厂里受委屈。现在看起来，咱们新厂长还真是一个干大事业的人，你这么受重视，我怎么还敢叫你到浦江去。你和妈就踏踏实实在临河呆着吧，小凯的事情，我和小芳自己想办法解决就是了。300块钱一个保姆，我们紧一紧，也能雇得起的。”
“雇保姆的钱，由我们出了！”芮金华豪迈地说。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们跟我说实话
同一时刻，离退休管理处副处长顾佳成的家里。
“老顾，你这是怎么了？”
妻子李凤英看着坐在阳台上闷头抽烟的丈夫，担心地问道。
顾佳成抬头看看李凤英，问道：“凤英，你觉得我这个副处长当得有意思吗？”
“嗯？老顾，你没事吧？”李凤英诧异道。
顾佳成今年刚满40岁，能够当上副处长，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李凤英平时与小姐妹们一起聊天的时候，谁不羡慕她丈夫是个中层干部。虽说离退休管理处只是个冷门部门，但副处长毕竟是副处长，比厂里一大堆40来岁刚混到科级干部的同事不知强到哪去了。
在以往，顾佳成对于自己的职务也是颇为满意的，每次与老同学聚会回来，他都会得意地向李凤英吹嘘，说同学都让他坐上座，有多少多少人向他敬酒。可现在，他居然说自己这个副处长当得没意思，这是抽什么疯呢？
“你说，我如果当初还留在车间里，没有调到机关来，会不会更好一些呢？”顾佳成又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凤英俏眼生愠，“我爸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你从车间调出来，还对不起你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凤英，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佳成赶紧辩解，生怕一言不合就引起内战。
李凤英的父亲是原来临一机的厂领导，顾佳成当时是大件车间的铆工。顾佳成天赋极高，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很快就成为大件车间里数一数二的技术能手，连拿了好几年的全厂劳动模范。李凤英的父亲也就是因此而看中了他，让大件车间主任谭洪亮做媒，把李凤英嫁给了顾佳成。
有了一个当厂领导的岳父，顾佳成便平步青云，先是“以工代干”，调到生产处当了个副科长，随后便正式转为干部编制，接着晋升科长、副处长。他提副处长的时候，生产处这边没有空余的位置，厂里便让他到离退休处来任职，虽然与他的专业不符，但好歹是一个副处级岗位，他是欣欣然前去就任的。
顾佳成提副处长并不是借助于岳父的帮助，此时他的岳父已经退休了，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晋升。他晋升的资本是此前拿过的若干个劳模称号。“学而优则仕”的规则，在各个领域都是成立的，君不见多少科学家拿到荣誉称号之后就改行当官去了，结果就是科学界少了一个精英，官场上多了一个糊涂蛋。
“顾佳成，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李家的人耽误了你，你就明说，不用吞吞吐吐的。”李凤英恼了。
过去这个老公说起离开车间的事情，对老岳父都是充满感谢的，说如果没有老岳父提携，他现在还在车间里抡大锤。现在可好，父亲退休才几年，这家伙居然说如果没从车间出来会不会更好一些，这分明是外面有人的表现啊！
“凤英，你听我说……”顾佳成无奈了，他招呼虎着一张脸的妻子坐下，然后说道：“你不知道，厂里刚刚推出了一个政策，准备在车间里评选20名‘临机大匠’，也就是全厂技术最好的工人。我今天碰上谭主任了，他说现在大件车间没几个能挑大梁的，如果我还在大件车间，这个‘临机大匠’的称号，肯定是要给我的。”
“什么‘临机大匠’，算什么级别？”李凤英没好气地问道。她是在厂档案处当管理员的，平日里也不太关注厂里的大事，所以并不知道这件事。
顾佳成说：“级别倒是没有级别，但如果评上了大匠，厂里每个月会给发一笔特殊津贴，你猜猜，有多少钱？”
“多少钱，有50没有？”李凤英不经意地问。50元钱对于临一机的职工来说，当然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如果和一个副处长的职务相比，又算不上啥了。副处长的岗位津贴也有50，而且还能有一些其他的灰色收入，与一个普通工人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1000块钱！”顾佳成竖起一个手指头，对李凤英说。为了强调这个“1”的份量，他使足了劲，把那个手指头绷得能当水泥钉用。
“1000块！”李凤英失声喊道，旋即便抬手捂住了嘴，然后用惊恐与激动交加的目光看着顾佳成。
顾佳成点点头：“可不是吗，我刚听到这个政策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可回头一想，不能不佩服周厂长的魄力啊。想当初，我为什么愿意从车间出来，不就是因为车间里没奔头吗？就算干到七级工、八级工，也就是200多块钱的工资，机关里随便一个小科员都可以刁难你一下，走出去也没面子。
“可有了这个政策，谁还敢瞧不起工人？别说咱们临一机，就是整个临河市，有几个人能够拿1000块钱工资的？谁如果嫌弃我是个工人，老子拿钱砸死他！”
“你是说，你想回车间去？”李凤英回到现实中，情绪复杂地对顾佳成问道。1000元的津贴啊，谁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顾佳成点点头：“我有点动心。我这个副处长，说起来是风光，可钱也不比别人多挣，而且每天都是和厂里那些离退休职工打交道，过年送个温暖啥的，无聊透顶。我刚才在想，我再干几年，说不定整个人就废了，除了会打官腔，其他啥都不会，这不是可惜了我的一身本事了吗？”
“可是，你回车间去，能让你当什么？”李凤英问。
顾佳成说：“以我的级别，去车间应当是当副主任。但大件车间现在已经有副主任了，谭主任说，如果我回去，只能当个工段长，也就是科级，副处级待遇可以保留，不过肯定是要上生产一线的。”
“搞了这么久，还要回去抡大锤……”李凤英低声嘟哝道。
“可是我每个月能够多赚1000块钱，一年就是12000，10年就是12万。你想想看，临河市区一套3居室的房子才七八万，我干上五六年就能买下一套房子了。”顾佳成兴奋地说。
“要不，这事问问爸的意思？”
“肯定要和爸商量一下。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就去跟张厂长说，我要求调回车间去！凤英，你觉得咱们如果要在临河市区买房子，买哪的最好？”
“我觉得，丰水湖边上的不错，风景又好，小区也特别漂亮……”
“买！”
这边顾家两口子开始幻想带着孙子在丰水湖边高档小区散步的情景，另一处，实际上正带着孙子在市粮食局家属院里玩秋千的临一机退休铸造工戚运福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明良、梦云、志明，你们几个今天怎么来了？”
戚运福看着眼前几人，好生奇怪。余明良、蔡梦云、高志明，都是戚运福带过的徒弟，如今都在铸造车间当铸造工。这几位徒弟对他这个师傅还是挺尊重的，每逢年节也会上门来看望一下，但此时非年非节，几个人却联袂上门，而且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水果啥的，看起来很是隆重，这就有些异常了。
最让戚运福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蔡梦云还抱了一辆硕大的遥控玩具车，想必是送给他的小孙子的。戚运福知道这种玩具车，听说一辆要50多块钱，小孙子好几次闹着让他儿子去买，他儿子都舍不得。戚运福昨天还在和老伴商量，打算拿自己的钱去给小孙子买一辆，只是尚未付诸行动而已。可现在，蔡梦云居然就带了这样一辆车过来，这就绝对不是随便来看望一下师傅的意思了。
“小宇，看阿姨给你带啥来了。”
蔡梦云直接先从戚运福的小孙子入手了，把玩具车硬往小孩子手上塞。
小孙子倒也懂事，虽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却不肯伸手，还回头向戚运福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戚运福赶紧上前阻拦了：“梦云，这可使不得，这车太贵了，我们不能收的。”
“师傅，瞧您说的，就是一辆车嘛，给孩子玩的。您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我们给孩子买个玩具算啥呢。”蔡梦云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就是五毛钱的一辆车一般。
“你们……这是有啥事吧？”戚运福看着徒弟们，迟疑着问道。众人这副作派，莫非是出了天大的事情，要他这个当师傅的去顶雷吗？
“其实，也没啥……”几个人中岁数最大的高志明先说话了，他讷讷地说道：“我们就是觉得当初跟师傅学技术的时候，没好好学，现在想请师傅抽时间给我们补补课。”
“对对，我们就是想请师傅给我们补补课。”
“唉，过去跟师傅学技术的时候，太年轻，不懂事，现在后悔了……”
另外两个徒弟也附和道，脸上写满了“浪子回头”四个字。
戚运福可不傻，他盯着徒弟们问道：“你们跟我说实话，厂里出啥事了，你们怎么突然又想学技术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临一机变天了
戚运福可知道，自己这几个徒弟对师傅很尊重，但要说学技术，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懒，否则也不会混到30来岁还都是初级工。当年戚运福带他们的时候，已经是快要退休了，他还想过要把自己的一身能耐传授给这些徒弟，也算是有个传承了。可每当他准备向徒弟们讲讲自己的“绝活”时，徒弟们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让他倍感无趣，只能悻悻然地作罢。
他退休之后这些年，徒弟们每年都会来给他拜年，但聊天的时候基本都不会谈到车间里的事，他们津津乐道的都是某某人发了大财，某某地方出了什么新鲜玩艺。戚运福当然也不会去煞什么风景，只能陪着徒弟们谈这些话题，屡屡都有话不投机的感觉。
可就是这么一帮废柴，居然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求他去给他们补课，戚运福除非是脑子被驴踢过，才会相信什么后悔的鬼话，这肯定是厂里又出什么事情了。
“是这样的……”余明良满脸尴尬地说，“厂里刚出了一个新政策，叫做什么‘非升即走’。35岁以前不能晋升中级工，就要打发到劳动服务公司去扫地。45岁以前晋升不了高级工，就要强制退休。我们几个都快到35了，现在还是初级工，这不，没法子了，只好来求师傅救命。”
“是啊，师傅，你说这政策不是要人命吗！”蔡梦云也装出哭腔说道。
高志明沮丧地说：“唉，师傅，老实说吧，真让厂里把我们给淘汰了，我们可真丢不起这个脸。”
“师傅，这也是丢您的脸啊。”余明良说。
“哼，你们还知道丢了我的脸！”戚运福板起了脸，又重新找回了当初做师傅时候的威严，“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当工人，学技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有不学技术的工人。我30岁就已经是五级工了，你们的师兄、师姐们，30岁的时候最起码也是三级工，这都算是不争气的。你们可好，30岁连个二级工都没评上，我这张老脸早就被你们丢到爪哇国去了。”
“师傅，我们错了，我们当年不懂事。”三个徒弟同时哀求道。
戚运福说：“你们想让我给你们补课也行，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一回可是你们来求我的，如果我教的时候你们不听话，我直接大耳刮子搧你们，我可不管你们30多岁了，要不要面子。”
“没问题，您尽管搧！”余明良大声说，“您如果搧不动，让高师哥替您搧都行。”
“没错没错，我们互相搧，不劳师傅您的力气。”高志明说。
戚运福大喜，说道：“你们有这个心气，那就没有学不会的技术。我也说句大话，我老戚的徒弟，要是让人给淘汰了，那才是怪事。你们好好学，我认真教，一定把我的绝活都教给你们。三年之内，别说中级，你们去考高级都没问题。”
徒弟们齐声道：“那是肯定的，名师出高徒。三年之内，我们如果考不上高级，以后也没脸再见师傅您了。”
“行了，那你们就先回去吧，明天我就回厂里去。”戚运福说。
“好的，好的，要不我们明天过来接您。”
“用不着，我自己能去。对了，你们带的这些东西，都带回去。你们技术没学好，也是我的错，给你们补课，是我的本分，用不着这些。”
“哪里哪里，是我们自己没学好。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拿来向师傅赔罪的。”
三个徒弟撂下一堆礼品，落荒而逃。戚运福看着他们的背影，呵呵笑了起来。
小孙子跑上前，拉着戚运福的衣袖，问道：“爷爷，爷爷，我可以玩那个小汽车吗？”
“玩吧，这是蔡阿姨送你的，你就拿去玩吧。”
“爷爷，他们为什么要送咱们这么多东西啊？”
“因为……临一机变天了。”
感受到临一机变天的，可不止戚运福一个人。许多和他同样的退休工人都被昔日的徒弟请回去补课了。那些80年代初进厂的工人，如今已是中年，他们当年不在乎学技术，现在才知道没技术的苦，不得不像20郎当岁的小学徒一样，跟在师傅后面唯唯诺诺地学习。
这段时间，临一机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就是父子两代同时熬夜看书。父亲看的是技工教程，儿子看的是小学教辅。因为父辈言传身教的缘故，七八年后临一机的子弟高考平均成绩比临河市的平均水平高出一大截，这就是后话了。
努力学习技术的，还不止是那些技术水平低的工人。有些已经达到技术能手水平的工人，也在不断地冲击自己的能力极限。“临河大匠”的1000元特殊津贴，让其他人心甚向往。据说厂里还打算评出临河中匠、临河小匠之类，也都有额度不等的津贴。大家就算争不到大匠的称号，争个中匠、小匠乃至大削、中削之类的，是不是有希望呢？
在这股风潮中，当然也不是没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些技术不行而且不想回炉学习的工人便放出了“宁为玉碎”之类的豪言，试图鼓动一些同道与自己一起向厂部抗议。但临一机已经没有了这些人蹦跶的环境，绝大多数人都从厂子的变化中看到了希望，知道自己的生活将会越来越好，谁有兴趣去闹事？所以这些人的反对声音很快就被淹没掉了，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激起来。
任命韩伟昌担任销售部副部长，括弧主持工作的提案，在厂务会上获得了通过。韩伟昌过去这半年做出的成绩也的确是足够辉煌，虽说军功章里有唐子风的一多半，但剩下的一小半也仍是金光灿灿的，足以让人对他产生出信心。
厂务会还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把销售部由原来归总经济师宁素云分管，调整为交给厂长助理唐子风分管。这个提案是由宁素云自己提出来的，她表示自己对业务开拓毫无经验，反而是唐子风精通此道。照理说，以唐子风的级别，分管这样一个重要的处级部门，有些不妥，不过这个提案还是获得了全票通过。
任命决定一经发布，在临一机又掀起了一轮小小的波动。各种羡慕嫉妒恨再次把韩伟昌淹没。无数在昔日里与他仅是点头之交的同事，现在也上门来向他贺喜，让他请客。几天时间里，韩伟昌光是请人吃烤串就花掉了好几百块钱，同时自己也因为吃烤串上火而长了一嘴的燎泡。
韩伟昌新官上任，便在销售部实施经过唐子风改良过的“韩八策”，调整部门结构，新建若干业务部门，对全体销售人员开展业务培训，建立健全客户档案。销售部里也有一些老业务员对韩伟昌不以为然，觉得韩伟昌的销售业绩名不副实，让这样一个前工艺科副科长跑到自己这片地来主持工作，是众人的耻辱。
面对质疑，韩伟昌毫无怯意。他带着几名年轻业务员南征北战，很快就签下了几个机床翻新的大单，并且毫不吝惜地把业务提成分到了几名属下的名下。此举可谓是恩威并重，一下子就让那些不服气的人闭了嘴，让那些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的人有了信心，整个销售部焕发出了久违的工作激情。
4月底，技术处在432厂技术人员的帮助下，借助CAD系统，完成了数控重型镗铣床的设计。得到消息，西野重型机械厂副厂长郑明元、总工程师梁宇霄、生产处长祝启林共同来到临河，听取临一机技术处对于重镗设计情况的介绍。
在临一机，客人们除察看重镗的设计图纸之外，还了解了临一机与432厂的合作关系，并以嘉宾的身份出席了临一机为20名“临机大匠”举行的授牌仪式。郑明元等人还应邀参观了临一机的生产车间，在车间里，他们看到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工人正在给一干中青年工人讲授技术要领，听者都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临一机的学习氛围，真是让人羡慕啊。”祝启林忍不住向陪同参观的临一机副厂长吴伟钦说道。
吴伟钦道：“我们厂提出了建设‘学习型组织’的目标，准备利用三年时间完成对全厂现有工人的培训，实现技术工人中高级工占比35%，中级工占45%，初级工不超过20%，而且全部限制在28岁以下的年龄段，超过这个年龄段一律淘汰。”
“这太不容易了！”祝启林惊呼。都是搞工业的，他自然知道时下各企业里初级工、中级工、高级工各自所占的比例，一家企业里的高中级技工能占到技术总数的40%，就已经是很不错了，临一机的目标居然是达到80%，这是何等的气魄。
“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我们的产品质量。”吴伟钦自豪地说。
“看到这些工人认真学技术的样子，我对临一机的产品有信心了。”郑明元说，“我们可以马上和临一机签合同，请临一机为我们制造这台数控重镗。另外，我们也有一批机床需要做翻新改造，如果临一机的报价在合理范围内，我们希望交给临一机完成。”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对一
临一机的各项工作开始步入正轨，唐子风向周衡请了几天假，来到了京城，与他同来的，还有正处于高考前夕的妹妹唐子妍。
唐子风去楚天17所之前，便打了个电话给王梓杰，让他把尚在校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打印一个精缩版，直接寄往屯岭，供唐子妍作为复习参考。唐子风从楚天回来，又忙完厂里评选“临机大匠”的事情，接待完西野的郑明元等人，再打电话回屯岭，妹妹带着哭腔告诉他，那本“宝典”上的很多题她都不会做，干着急没办法。
“五三”虽然是神书，但也是需要循序渐进的。如果唐子风能够早一点把这套书弄出来，在唐子妍刚上高三的时候就开始对照着学习，那么有大半年时间，也足够她把其中的内容消化吸收了。如今，距离高考只剩下两个多月，希望唐子妍能够一蹴而就地掌握这套书里的知识，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你不能问一下老师吗？”唐子风在电话里问。
“大家都要问老师，老师也不能光给我一个人讲题啊。”唐子妍说。
“我不是让爸妈给你请家教了吗？”唐子风又说。
时下即便是屯岭这样的四线城市也开始出现家教了，价钱在一小时3元至10元不等，越贵的当然就是越资深的。屯岭一个公务员的月工资也就是200元左右，能够花10元每小时的代价请家教的人，都是那些先富起来的暴发户，当然，唐子风也属于这类人中的一个。
唐子妍说：“我们同学也有请了家教的，听她们说，家教老师讲的内容也很一般。我有一个同学拿着你给我的那套书上的难题去问她的家教，她家教是我们一中数学组的组长，结果家教也做不出来，看了后面的答案还说不清楚解题思路。”
“那是肯定的。”唐子风得意地说，“你也不看这些解题思路是什么人写的，那起码都是各市的状元，你们老师哪比得了……咦，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什么事忘了？”唐子妍莫名其妙。
唐子风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吩咐道：“你回去跟爸妈说，过两天跟我去京城，我马上请假回屯岭，带你到京城去！”
就这样，唐子风匆匆回了一趟屯岭，带上妹妹直奔京城，径直把她带到了六郎庄小学飞亥公司的办公室。
“这就是咱妹妹啊，不错不错。”王梓杰上下打量着唐子妍，连连点头称赞。他也是个当大哥的人，不好直接夸小妹妹漂亮，但唐家的基因确是不错，唐子风是个小帅哥，唐子妍则出脱得亭亭玉立，秀丽可人。
“对了，老八，咱妹妹不是正在高三复习吗，这么紧张的时候，你还带她到京城来玩？”夸完唐子妍之后，王梓杰瞪起眼睛对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说：“我就是为高考的事情来的。老七，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从给咱们编书的学生里，挑一批成绩最好、脑子最灵、最有耐心、最有节操的，每科两个人，这段时间，负责对我妹妹做一对一辅导。”
“啥叫一对一辅导？”王梓杰吓了一跳。
唐子风说：“就是针对子妍的弱项，专门为她设计一套学习方法，然后专人指导。每科两个人，是为了避免一个人的想法有偏差。给你一个月时间，6月份我就要把她带回去备考。我告诉你，我妹的目标是考清华，如果到时候考不上，我唯你是问。”
“我能不能问一下，咱妹妹目前在年级里排第几？”王梓杰小心翼翼地问。
“上次模拟考是第82。”唐子妍怯怯地答道，同时用眼睛白了哥哥一眼，自己的目标分明是东叶师范大学，而且还是得踮踮脚才能考上的，清华……自己连梦都没做过好不好？
王梓杰又问：“那么，去年你们学校考了几个清华？”
“一个都没有。”唐子妍说。
“我的妈祖啊！”王梓杰以手抚额，“老八，你这个目标，是不是有点大了？”
“是大了一点。”唐子风承认道，“要不，浦交大？”
“老八，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从这些人里挑出十几个来给咱妹妹当家教？现在京城的家教价格可贵了，而且这些人都是各地的状元。”
王梓杰决定不再纠结于目标的问题了，再争下去他会和周衡一样得心脏病的——虽然他并不认识周衡，他开始和唐子风探讨关于费用的问题。
唐子风撇着嘴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还能叫问题吗？”
“也是……”王梓杰无语了。时下京城的家教价格是每小时30至100不等，请这些状元们当家教，100元一小时也就到顶了。一天10小时就是1000元，一个月3万，如果能让一个在四线城市里年级排80多名的妹妹考上国内顶尖名校，这个支出还真不算贵。
当然，前提是你有这么多钱……
“还有，妹妹在京城呆一个月，住哪？”王梓杰又问。
唐子风说：“找个旁边的宾馆，给她开个房间吧。平时上课就到公司来。”
“最后一个问题……”王梓杰说到一半，想了想，还是把唐子风拉出了房间，站在外面低声问道：“咱妹妹在京城这段时间，谁来照顾她啊？总不能让我去照顾她吧……”
这也就是因为唐子妍是唐子风的妹妹，王梓杰才会有这样的顾虑。换成别的一个漂亮姑娘，王梓杰怎么也是上赶着自告奋勇去当护花使者了。同学的妹妹，他可以提供帮助，但总是得保持点距离的，毕竟唐子风也没打算把他发展成妹夫。
唐子风皱了皱眉，他原来没想太多，觉得把妹妹扔到王梓杰这里就可以了。但现在想来，的确不太妥当。王梓杰当然也算是个青年才俊，但他的婚恋观实在太奇葩，他是那种信奉多子多福理念的人，他的绝配应当是翻车鱼，唐子风怎么敢让妹妹和他过多纠缠。
“我倒是可以找个女生来和她做伴，但如果不太熟，就有些别扭了。这和当家教还不一样，家教给点钱就有人愿意干，做伴这种事情，不太好说。”王梓杰说。
“熟人？”唐子风眼前一亮，有现成的啊，和老子同吃同住半个月，天天霸占我的电脑，现在我妹妹到京城来了，你不该尽点义务吗？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唐子风自信地说，“晚上到五道口找个馆子，你也跟我去吧，我要摆个鸿门宴。”
肖文珺接到唐子风的电话，说约她和包娜娜在五道口的某饭馆吃饭，她也没太在意。到了约定的时候，她简单拾掇了一下，先到五道口工人俱乐部门前与包娜娜汇合，然后便一道施施然地来到了那家饭馆。
“唐师兄，王老师，久违了！还有这位是……”
走进包间门，肖文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包娜娜先抢着和唐子风、王梓杰都打了招呼，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唐子风身边的唐子妍，语气中带着几分暧昧，应当是产生了一些不良的想象。
“包师妹，肖师妹，坐吧。”唐子风用手示意了一下。都是年轻人在一起吃饭，也没什么上首下首的讲究，他们仨先到了，便坐在一起，给包娜娜和肖文珺留了两个位子。
“这是我妹妹，唐子妍，现在在老家读高三。”唐子风简单地介绍道。
“哟，是咱妹妹啊！”包娜娜听说这位美女不是唐子风的女友，一腔敌意顿时就化为了滔天热情。她抢着坐到了唐子妍的身边，一双贼手便搭到了唐子妍的肩膀上。
唐子妍乍被包娜娜袭扰，还有些不适应，只是出于礼貌不好拒绝。但不知包娜娜与她聊了几句什么，两个人居然迅速地便亲热了起来，开始低声地说起了悄悄话。因为有唐子风这样一个哥哥，唐子妍的性格也是比较开朗的，并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柴火妞。
唐子风看着这一幕，也是好生无奈。包娜娜不愧是新闻系毕业的，真有点人来熟的能耐。他回转头，给王梓杰和肖文珺做起了互相介绍：
“肖师妹，这位是我大学同宿舍的同学王梓杰，现在在人民大学当老师。你知道的我开的公司，就是和他合伙的，所以包娜娜也认识他……老七，这是肖文珺，清华大学机械系91级的本科生，是包娜娜的中学同学。”
“你好，王老师！”
“你好，肖同学！”
二人互相点头问候，王梓杰转回头看着唐子风，诧异地低声问道：“这个肖同学是包娜娜的同学，你怎么会认识的？而且看你们俩之间的表情，似乎是有……情。”
中间那个字他说得非常轻，生怕让肖文珺听见。大学男生之间的悄悄话，传出去也是不妥当的。刚才肖文珺进门的时候，虽然没有说话，但却是与唐子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小动作居然没有逃过王梓杰的眼睛。
唐子风只是呵呵一笑，并不回答，只是吩咐守在门外的服务员上菜。包娜娜一边与唐子妍联络感情，一边用眼睛在唐子风和肖文珺身上来回瞟着，眼神里分明有一些戏谑之色。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怕你把她带坏
菜上得很快，啤酒和饮料也上来了。唐子风先让大家都倒上了啤酒，当然唐子妍就只能喝饮料了，毕竟她还是个中学生。随后，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天这顿饭呢，首先是要感谢肖文珺同学为我们临一机介绍了机床翻新业务，这一业务使我们找到了432厂这样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同时还开拓了一个新的市场，对临一机在1995年内实现扭亏为盈起到了重要作用。这杯酒，我谨代表临一机2万职工和职工家属，敬肖文珺同学，请大家一起举杯，谢谢，谢谢。”
一席话把大家都说得无语了，尤其是唐子妍，从来没见过哥哥如此拿腔拿调，一时都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包娜娜倒是在一怔之下就蹦起来了，冲着唐子风不满地斥道：“唐师兄，你不打官腔会死啊！”
“会。”唐子风认真地回答道。
包娜娜顿时就欲暴走，肖文珺忍着笑一把把她按住，然后也端着酒杯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对唐子风说：“谢谢唐助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当事人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还能说啥。王梓杰打着哈哈站起来，举杯和肖文珺碰了一下，说道：“肖同学，幸会。临一机我春节的时候也去过，听子风说，形势很不乐观。你能帮临一机找到业务，也算是帮了子风的忙，我也跟子风一起敬你。”
“不敢，王老师客气了。”肖文珺赶紧客套。她和唐子风能逗着玩，和王梓杰却不熟，听王梓杰这样说，她是必须要谦虚一下的。
包娜娜冲着三个人撇了撇嘴，以示不屑，然后端起杯子对身边的唐子妍说：“子妍，咱们不跟这些官僚碰杯，咱们俩来。”
唐子妍不明就里，糊里糊涂地和包娜娜碰了下杯，喝了口饮料，眼睛却依然盯着唐子风等人，想看看这些人如何表演。
唐子风等三人互相碰了杯，唐子风和王梓杰都是把一杯啤酒一饮而尽，肖文珺喝了半杯，也算意思到了。三个人坐下之后，没等肖文珺说什么，唐子风已经给自己又倒上了酒，然后继续对她说：“这第二杯酒呢，就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想请肖师妹帮忙。”
肖文珺看着唐子风的神色，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便点点头说：“有啥事你就说吧，只要我能帮上的。”
唐子风用手指了指唐子妍，说：“我妹妹在老家上中学，马上就要高考。但老家那边的教育质量不行，我带她到京城来，是想给她找几个家教，帮她突击复习一下。现在家教的问题已经落实了，不过，她在京城这段时间，我想找个人照料她一下，你看你有时间吗？”
“我？”肖文珺一愣，她原本以为唐子风找她是为了厂里的事情，甚至可能是与17所相关的事情，谁知却是这么一件私事。她看了看唐子妍，然后向唐子风问道：“你说的照料，具体是要做什么呢？我们宿舍没有空床了，她想在我们宿舍借宿，恐怕有点难度。”
唐子风摇头道：“这倒不必了，我已经在人大附近找了个宾馆，给她开了房间。我的意思是，她一个外地女孩子在京城，难免会有一些生活上不方便的地方。我没法在京城久呆，所以想请你有空去看看她，如果她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你能够帮着解决一下。”
“这个完全没问题。”肖文珺答应得极其爽快。在临一机与唐子风同吃同住半个月，她与唐子风的关系已经很近了，唐子风把这样的事情托付给她，她肯定是义不容辞的。
“子妍，你认识一下这位肖姐姐，肖文珺，以后这一个月，她就是你的监护人了。”唐子风对妹妹说道。
唐子妍斜了唐子风一眼，这是对他使用的“监护人”一词表示不满，不过，她再回头去看肖文珺时，却是满脸笑容，说道：“那就麻烦肖姐姐了。”
“别这样说，子妍。”肖文珺说，“我前两个月在临河，你哥哥对我也挺照顾的，所以我照顾你是应当的。”
“师兄，那我呢？”包娜娜见唐子风与自己的闺蜜你侬我侬地说得热闹，却把她给忽略了，不禁醋意大发，撅着嘴对唐子风发难道。
“你怎么了？”唐子风装傻。
“咱妹妹在京城，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照顾她？”包娜娜问。
唐子风说：“一个理由，她是理科生，而你是文科生。”
“文科生怎么啦？”包娜娜不满地说，“你只是要找人照顾她的生活而已，又不是要给她辅导功课，文科生为什么不行？”
唐子风说：“我怕你把她带坏啊。”
“唐子风！”包娜娜呲出十几颗牙，恶狠狠地喊了一声，随即又转头看着肖文珺，说道：“亲爱的，唐子风欺负我，你就不管管？不带这样过河拆桥的好不好？”
肖文珺赶紧抚慰她，说道：“好了好了，娜娜，唐师兄是跟你逗着玩呢。你没看他给子妍订的宾馆是在人大旁边吗，就是想让你多去照顾照顾子妍的。我在清华离得远，去一趟也很不方便的。”
“是不是这样，唐师兄？”包娜娜对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说：“你看看，作为闺蜜，为什么你就没肖师妹那么聪明呢？”
“我忍！我忍！”包娜娜装出气急败坏的样子，然后又转头对唐子妍说：“子妍，你以后可不能跟你哥学，你哥最坏了，他看我这个亲生师妹好欺负，就总是欺负我，他就偏着你肖姐姐。”
唐子妍看了哥哥一眼，见他脸上笑嘻嘻的，显然应当是对这位包姐姐并无恶感，于是便对包娜娜说道：“娜娜姐，我哥是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我哥跟我说了，要请你们两位姐姐照顾我，指导我学习，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包娜娜大喜，她端起酒杯向唐子妍示意了一下，说道：“还是我妹妹懂事，来，咱们走一个。”
这件事便算是说定了。从唐子风的初衷来说，也是想同时请肖文珺和包娜娜两个人来照顾妹妹，这俩人与他的关系都不错，而且都是名校出身，把妹妹交给她们俩还是可以放心的。
唐子风先前郑重其事地把唐子妍托付给肖文珺，是因为知道肖文珺办事更靠谱。他这样对肖文珺说了，肖文珺自然就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肯定能够对唐子妍照顾得无微不至。
至于包娜娜，唐子风知道即便自己不说话，她也会跳出来抢着表现，既然如此，那就等她自己提出要求再说了。包娜娜这人热情过剩，但屡屡只能持续五分钟，而且性格上过于跳脱，唐子风就算把唐子妍托付给她，她也不可能做得像肖文珺那样妥帖。
谈完正事，大家便开始吃菜、喝酒。即便是肖文珺和包娜娜，也多少有些酒量，大家频频举杯，喝得很是酣畅。有了点酒意之后，相互之间的陌生感也就消失了，大家开始聊起一些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其中尽显名校学生的见识和智慧，唐子妍坐在一旁听着，只觉得眼前全是小星星，对众人的崇拜已如黄河之水。
“对了，文珺，有件事我还想请教一下你这位机械天才。”
聊过有关世界和平之类的重大话题之后，唐子风想起了一件小事，对肖文珺说道。他没注意到自己对肖文珺的称呼有些不妥，这引得包娜娜对肖文珺送去一个揶揄的笑容。
“我可不敢自称是机械天才。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不一定能回答得上。”肖文珺说。她也注意到唐子风对她的称呼，但又不便当面纠正，否则就有此地无银之嫌了。事实上，在临河的最后几天，唐子风偶尔就是这样称呼她的，她也不知道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似乎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唐子风说：“我这次回老家去接子妍来京城，回家看了一下。我家正在盖新房子，房子四周有一些装饰用的木雕，都是由木匠一点一点雕出来的。我想知道，这样的工作是不是可以用机床来完成？”
“机床雕花吗？”肖文珺想了想，说：“这样的机床在国外已经有了，利用数控技术应当不难实现。咱们国家自己也搞过仿形铣床，不过用来雕木板的，我还没有见过。”
“你觉得我们临一机搞这种机床，有没有意义？”唐子风又问。
肖文珺笑道：“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得上，经营上的事情，不应当是你唐助理最擅长的吗？我只能告诉你，要设计一种雕花的机床并不复杂，如果是在木板上雕花，就更简单了。”
唐子风问：“你能设计吗？”
肖文珺说：“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应当能设计出来。”
“你说的足够时间是多长？”
“如果要求不太高的话，三天吧。”
唐子风轻轻一拍桌子，说：“行，那就三天。我在京城等你三天，你帮我设计出这样一台机床来。对了，不让你白干，我回去以后给你申请1万元的设计费，如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吃过饭，大家分头返回。肖文珺和包娜娜一路，唐子风兄妹俩一路，王梓杰因为还有其他的事情，便单独走了。
上了公交车，唐子妍看看旁边没有认识的人，便压低声音对唐子风问道：“哥，刚才这两个姐姐里面，是不是有一个是我未来的嫂子啊？”
唐子风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唐子妍说：“我当然看得出来，而且我还看得出，她们两个对你都有意思。”
“没那么回事。”唐子风说，“我跟你说，包娜娜是个自来熟，见谁都是这个样子。她过去从我手上赚过一些钱，所以对我亲近一点也正常吧？至于肖文珺，其实我也就是3月份才认识她的，她是到我们去做培训的。对了，她和晓惠的关系不错，捎带着就和我的关系也不错了。”
唐子妍不屑地说：“哥，你哪懂女孩子的心思。我刚才看得很清楚，她们两个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绝对是惦记着想当我嫂子的意思，这骗不过我。”
“嗯嗯，或许吧。”唐子风决定不和妹妹争这个问题，这种争法肯定是越描越黑的，他问道：“那么，以你的看法，我应该挑哪个呢？”
唐子妍假模假式地琢磨了一下，说道：“依我看嘛，那个包娜娜适合当个情人，不过如果是想娶进来给我当嫂子，还是肖文珺更合适。”
唐子风目瞪口呆，好一会才伸手揪着唐子妍的耳朵斥道：“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还知道啥叫情人了。难怪你学习成绩这么差，成天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喂喂喂，疼啊！唐子风，你想杀人灭口是不是！”唐子妍喊道。
唐子风松开手，唐子妍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嘟哝道：“人家是为你着想嘛。现在好歹你也是个款了，有个把小蜜也不算个啥。这俩女生长得都挺漂亮的，我就不信你舍得放过哪个。”
唐子风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别胡思乱想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复杂。大家都是年轻人，关系处得亲近一点是正常的，哪能见个合适的就想着要娶过来。你哥今年才24，不着急考虑这个问题。”
“爸妈可着急呢。”唐子妍笑着说。
“你就告诉他们，你哥在外面是人见人爱，现在挑花眼了，让他们耐心等等。”唐子风牛烘烘地说。
另一边，包娜娜与肖文珺手挽着手在街上走着，在聊过了几句闲话之后，包娜娜似乎是不经意地对肖文珺问道：“亲爱的，你还没跟我说呢，你上次去临一机，有没有和这个唐子风眉来眼去的？”
“我为什么要和他眉来眼去？”肖文珺义正辞严地问道。
“我怎么觉得，他跟你的关系，比跟我还熟呢？”包娜娜说。
肖文珺说：“他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妹妹是理科生，他想请我辅导他妹妹学习，所以就要显得跟我更熟一点了。你自己的师兄，你还不了解，绝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这倒也是，这人可小心眼了！”包娜娜贬了唐子风一句，随即又贴紧了肖文珺，问道：“对了，你对我师兄印象怎么样？”
“印象？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这不是心里话，我是问你的心里话。比如说，有没有觉得我师兄很帅？”
“帅吗？”肖文珺笑着反问道，“娜娜，你不会是情人眼里出潘安吧？”
“我跟你说真的。”包娜娜说，“亲爱的，我过两个月就要出国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我不放心，所以才想着把我的亲师兄介绍给你。我还愁没机会撮合你们，谁知道你们先搞到一起去了。”
“什么叫搞到一起去了，真难听！”肖文珺不满地说，“我也没想到会那么巧，图奥公司派我去，我接到任务才知道是去临一机，而且正好和他同一车去的临河，就这样认识了。”
包娜娜说：“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刚才吃饭时候，他看你的眼神绝对有问题。”
“有吗？我没发现。”肖文珺坚决地说。
包娜娜说：“文珺，你别瞒我，我是真心想撮合你们。我师兄这个人虽然有点油腔滑调，但为人还是很靠谱的，而且能力非常强，有担当，像个男子汉，长得又帅，这不是你的绝配吗？”
“既然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留着？”肖文珺问。
包娜娜摇头说：“我跟他不合适的。他的性格很强势，我又是那种不愿意受拘束的人，我们俩如果在一起，肯定不会有好结局的，我一直觉得他和你很合适。”
“你是说，我愿意受拘束？”肖文珺脸上似笑非笑。
包娜娜认真地说：“我了解你，你表面上看起来很洒脱，其实内心是很脆弱的，你需要有一个强势的男朋友给你遮风挡雨，然后你就能安心搞你的研究了，这是你想要的生活。”
“其实……”肖文珺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沉，她伸出手挽紧了包娜娜的胳膊，默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缓缓地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也许……一切随缘吧。”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唐子风把妹妹带到飞亥公司，王梓杰已经筛选出了十几名愿意给唐子妍当家教的学生，其中女生居多，这也是唐子风要求的。唐子风亲自和那些家教学生聊了一次，听了听他们对于辅导一名高三学生的想法，提了一些修正意见，然后便让他们按计划开始做辅导了。
所谓“一对一辅导”，是要按照学生的情况量身定制的。家教先要了解唐子妍的各科学习情况，形成一个总体印象，再在此基础上明确辅导的重点，最后才能开始讲解。这些具体细节，唐子风与家教们交流过之后，便交给他们去执行了。王梓杰请来的这些人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学霸，对于学习的理解并不在唐子风之下。
公司没有多余的办公室，唐子风便毫不客气地把王梓杰的办公室给征用了，用作妹妹的辅导室。他与王梓杰二人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开始聊天。
“老八，你昨天和那个肖文珺说的是什么东西？”王梓杰首先发问道。
唐子风说：“是我的一个想法。我在乡下看到木匠在木板上雕花，就想能不能制造一种机床来做这样的事情。你知道，我在机床厂呆久了，看啥都觉得能用机床来做。这种机床如果能设计出来，应当又可以成为我们厂的一个拳头产品的。”
王梓杰说：“你就没想过自己做？”
“自己做？”唐子风一愣，“你是说，咱们公司来做这种机床？”
“是啊。”王梓杰说，“既然你这么看好这种机床，那么它应当肯定不会亏本的，弄不好还能大赚一笔。这样的业务，你为什么不留着自己做呢？”
唐子风愣住了，老实说，他在老家看到木匠雕花的时候，就萌生了开发雕花机床的念头，但他一丝一毫都不曾想过要自己来做。他分析过，如果这种机床的价格不算太高，适合于个体或者小型企业使用，那么市场前景绝对是非常可观的。这么好的一个产品，他为什么没有想过要留在自己手上做呢？
“这个……咱们也做不了吧？”唐子风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王梓杰说：“咱们做不了，可以找企业代工啊。你想想看，让你那肖师妹设计出来之后，咱们给她一笔钱买下来，然后申请一个专利，再找厂子代工，咱们只负责销售，利润不都归咱们自己了吗？”
唐子风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摇摇头，说：“算了，这不是咱们擅长的业务，没必要去做。不过，你说的有一点是对的，让肖师妹申请一个专利，然后临一机买她的专利生产，这样我也不用从厂里给她申请奖金了，她拿专利授权费就足够了。这丫头不像包娜娜那么贪财，估计专利费给个千儿八百的，她就该笑傻了。”
“呸！”王梓杰唾了唐子风一口，说道：“你就给我装吧！你如果和她没一点故事，我把我的姓倒过来写。你没看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那眼神色迷迷的，像极了黄世仁的样子。”
“你见过黄世仁？”
“没有。”
“那不就结了。”
“我只是说像……咦，我们为什么要讨论黄世仁呢？”
“我们原本是在讨论啥来着？”唐子风也有点懵，他觉得好像是歪了楼，但又没有证据。
王梓杰也懒得回忆了，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说道：“对了，有一件事，上个月李可佳回系里来办不知道什么事，正好碰上我。她跟我说，如果你回京城来，让你和她联系一下。她还留了个手机号在我办公室里。”
唐子风笑道：“李可佳？这位大师姐又想整啥妖蛾子了？嗯，也好，反正我还要在京城呆几天，不如下午就去见见她吧。上次她送我们50套软件，我还没谢她呢。”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为国争光李师姐
在海淀黄庄的一个小茶馆里，唐子风见着了大师姐李可佳。她身边还有两个略显呆萌的小伙子，都戴着近视眼镜，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与衣着靓丽的李可佳恰成鲜明对比。见到唐子风进来，李可佳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这才开始给唐子风介绍另外二人。
“这是赵云涛，电子科技大学毕业的；这是刘啸寒，北邮毕业的。他们俩都是我的合伙人。”李可佳说道。
“唐子风，可佳师姐是我的师姐。”唐子风向那二人做着自我介绍，语法上略有一些瑕疵，但意思的表达是很明确的。他正想对二人说点什么客套话，忽然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不禁转头去看李可佳，诧异地问道：“合伙人？师姐难道不在图奥了吗？”
“我是上个月辞职的。”李可佳优雅地拿起桌上的小茶壶，给唐子风面前的杯子倒上了茶，然后说道：“现在我是新经纬软件技术有限公司CEO，赵云涛先生是公司的CIO，刘啸寒先生是公司的CTO。”
“哦，失敬，失敬。”唐子风赶紧向两位“欧”点头致意。
“好说，好说。”两个眼镜男齐声说道，同时在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你们公司现在有多少人？”唐子风又向李可佳问道。
“三个。”李可佳答道。
“三……”唐子风忍不住又转头去看那俩“欧”，同时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一、二、三……合着新经纬公司的所有人都在这屋里啊。
李可佳知道唐子风在想啥，她轻咳了一声，说道：“师弟，你不要嫌我们公司小，苹果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也只有三个人，微软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所以……”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嫌不起师姐公司的意思，其实，三个人的公司已经不小了。”唐子风赶紧解释。
时下国内号称“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观望”，像这种两三个人的创业公司，在社会上是再常见不过了。唐子风与王梓杰最早开始做公司的时候，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公司得到了长足发展，有了一个前台，就已经变成三个人的公司了。李可佳的公司从一起步就有三个人，的确可以算是大企业了。
“不知道你们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唐子风换了个话题，对李可佳问道。
李可佳说：“我们是软件技术公司，未来的目标就是超越微软。目前还只有一款产品，叫做华夏CAD。”
“华夏CAD，好名字。”唐子风赞了一声，心中却很是不以为然。90年代中期，国内涌现出很多小型IT公司，大家都以成为微软为目标，幻想着未来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公司，所以推出的产品往往以“华夏”、“神州”之类的命名。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就属于有点“中二”情结了。
“华夏CAD是云涛和啸寒他们俩开发的。”李可佳解释说，“他们俩原来都在电子部的一个研究所工作，就是做软件开发的。这个产品是他们俩利用业余时间合作搞出来的，本打算申请所里的一笔资金，用来完善这个软件，填补国内CAD软件的空白。
“可谁知道，所里的领导对这个产品一点都不看好。他们俩写了申请报告，领导非但不批，还指责他们干私活，要给他们处分。他们俩一气之下，就辞职下海，注册了这个新经纬公司，专门做华夏CAD软件的开发和推广。”
“可这不就成了你们图奥的竞争对手了吗？”唐子风问。
李可佳说：“其实新经纬和图奥目前还不是竞争对手。我认识云涛他们俩，是因为他们俩到图奥公司来，希望把他们开发的几个插件加在图奥CAD上，这几个插件都是辅助设计的。我让技术部的人看过，他们也认为这几个插件开发得非常精巧，编程水平非常高。”
“然后呢？”唐子风好奇地问。
“然后我们就拒绝了他们的要求。”李可佳笑着说。
这就是所谓“十动然拒”了。唐子风也能想象出来，图奥公司拒绝这些插件的原因只是因为新经纬公司太小了，小到图奥公司根本就懒得去评估它提供的插件。想想也是，你一个卖红薯的，跑到微软去建议他们在卖软件的时候，附送一块烤红薯，盖茨能答应吗？
“那么，为什么你又加入新经纬了呢？”唐子风问。
李可佳说：“我看过他们做的软件，虽然和图奥的CAD没法比，但主要的功能都有了，使用上也还比较方便，有几个方面甚至比图奥的CAD还要好一些。另外，就是华夏CAD的价格非常便宜，一套只需要280元，即使是像你们临一机那么穷的企业，也能够支付得起。”
唐子风：“……”
李可佳也是有意要和唐子风逗个趣，她继续说道：“你上次到我办公室去跟我讲的道理，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图奥CAD虽然很先进，但它的价格太高，至少在10年内是无法在国内普及的。现在图奥CAD能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大多数是因为盗版。如果国家严厉打击盗版，图奥CAD完全可能被排斥在中国市场之外，而像华夏CAD这样的本土软件，就有用武之地了。”
“你是说，你想用国产CAD打败图奥CAD？”唐子风问。
李可佳笑着说：“这是为国争光的事情啊，为什么不做呢？”
这种话就是姑且听之了，或许赵云涛和刘啸寒在这方面的想法更多一些，李可佳可不像是那种能够为了民族志气而毅然放弃外企高薪职位的人。她选择与赵云涛他们合作，想必是看中了华夏CAD的发展前景，存了一些投机的心理。
“你让王梓杰带话，说要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唐子风又问道。
李可佳说：“当然不是，如果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我给你打个电话就够了。”
“那是为了……”
“我想请你给我们出点主意，我们的华夏CAD应当怎么销售？”
“为什么找我呢？”
“因为你当初去我办公室讲的那套东西，很有头脑，我相信凭你的聪明，肯定能给我们提出一些好建议的。”
“可是，这事和我没关系啊。”
“你欠我的人情啊。”
“那是欠图奥公司的。”
“你敢说我给你安排的培训老师不漂亮？”
“……要不，咱们还是谈谈华夏CAD的事情吧？”
唐子风败了。李可佳安排肖文珺去临一机做培训的时候，果然是没安好心，唐子风算是被她抓着把柄了。面对一个公然耍赖的大师姐，唐子风还真没什么好的应对方法，只能是认输了。
“师姐，你们现在的销售情况怎么样？”唐子风问。
李可佳给了赵云涛一个眼神，赵云涛推推眼镜片，不好意思地说道：“从我和啸寒下海开公司到现在，我们一共卖了45套。”
“这有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一年。”
“一年45套？一套280元，45套就是……”唐子风一时算不过来。
“12600元。”刘啸寒替他说出来了，这倒不是刘啸寒的口算能力有多强，而是这个数字他们已经算过很多次了。
“一年时间赚了12600元。”唐子风说，“如果你们没什么成本，有这些钱倒也够吃饭了。”
赵云涛叹道：“怎么会没有成本。我们在颐宾楼和人合租了一个门面，一个月要1000块钱租金，挣的这点钱，就正好交了房租了。”
“那你们俩平时靠什么吃饭？”唐子风脱口而出。这问题并不奇怪，赵云涛和刘啸寒过去都是在研究所工作的，属于工薪阶层，能有多少积蓄？下海之后如果赚不到钱，饿肚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刘啸寒说：“我和小赵都有技术，在颐宾楼有时候帮人装装计算机，有时候帮着处理个故障啥的，基本上也够日常开支了。”
李可佳插进话来，说道：“子风，你明白了吧？云涛和啸寒他们两个，做技术是没说的，但要论经营，真是很不擅长，所以我才要加盟他们的公司，给他们补上这块短板。”
“然后呢？”
“然后没补上。”李可佳无奈地说，“现在市场上充斥着盗版的图奥CAD，谁乐意用国产CAD。我联系了一些学校去做宣讲，动员这些学校使用国产CAD，支持民族软件产业，可收效甚微。现在的人，根本就没什么家国情怀，满脑子都是经济效益。”
“可是我也没卖过软件啊。”唐子风叫苦说，“师姐，你好歹还懂得去学校宣讲，我连这个都不懂。你让我来给你们出主意，这不是问道于盲吗？”
李可佳说：“不会的，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这是我的直觉。我今天和云涛、啸寒一起来，就是想跟你说，如果你能够帮我们找到出路，我们可以给你两成的股份，以后咱们就算是合伙人了。你自己的公司，难道你也不用点心吗？”
“这事……我得想想看。”唐子风还真有点动心了。
“唐兄，这是一套华夏CAD系统，你可以带回去试用一下，看看效果如何。”刘啸寒向唐子风递去一张光盘。他的岁数其实是比唐子风大的，称唐子风一句“唐兄”也就是书生们的客套方式而已。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这不是很简单吗
接下来，大家便在一起商量了一些营销思路，其中并不仅限于唐子风出主意，而是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启发、互相补充。大致的路数不外乎通用版免费、行业版+专用插件收费+年费、装机免费试用一个月、找国内高校老师合作、寻找代理渠道等等。
这些思路有些是赵、刘二人过去也想过的，但缺乏执行能力，最终也没做成，现在有了李可佳来做营销，倒是可以陆续做起来。赵、刘二人在过去一年可谓是过得暗无天日，现在看到了一线曙光，欣喜若狂之下，却没发现两个人大毕业生眼里满是无奈之色。
聊完天，李可佳让赵、刘二人先回颐宾楼去盯摊，自己送唐子风去公交车站。看到二人离开，李可佳对唐子风说道：“子风，你看到没有，姐真是掉坑里了，你可得拉姐一把。”
唐子风笑道：“不会吧，以师姐的精明，怎么会明知是坑还往里跳呢？你肯定还是看好这摊业务的，是不是？”
李可佳点头说：“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看好这件事的。最重要的就是，我让图奥的同事评估过，他们说赵云涛、刘啸寒两个人，都可以算得上是编程天才。你知道吗，他们最早写华夏CAD程序，是用汇编语言，直接拿debug写的。”
“这个很了不起吗？”唐子风问。
“听说挺了不起的。”李可佳说。
于是两个文科生各自沉默了半分钟，为自己的计算机知识默哀。
“刚才大家提的那些方案，解决不了公司的问题啊。”
默哀毕，李可佳换了个话题，对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说：“的确。不过可能会比过去好一点，最起码不至于一年才卖出45套。”
“可这离我的期望太远了。”李可佳说，“我是放弃了一个月6000的薪水来做这件事的，如果就为了一年赚12000元的目标，我也太冤了。”
“那还能怎么办？”唐子风问。
李可佳说：“我不管，反正我已经找过你了，你必须给我想出办法来。实在不行，你们临一机买我们50套吧，至少可以让我们的销售量翻一番。”
“你不至于差这点钱吧？”唐子风吐槽道。他也知道李可佳这话是开玩笑，50套也就是14000元，如果李可佳真要让唐子风利用职权给她一单14000元的业务，那也未免把两人的交情卖得太贱了。作为一个曾经月薪6000元的外企高级白领，眼界不会这样浅的。
“说真的。”李可佳用认真的语气说，“我了解过了，你和王梓杰合开了一个公司，现在起码有上百万的收入。对于你的经营头脑，我是非常看好的，所以我才会让王梓杰替我约你。我刚才说给你两成的股份，不是开玩笑的，你只要愿意加盟，我同样可以给你一个高管的位置。”
“就是你们那些什么欧？”唐子风揶揄道，“你们一个首席执行官，一个首席信息官，一个首席技术官，我如果去了，是个什么官？”
“首席行政官。”李可佳毫不犹豫地说，“Chief_Administrative_Officer。”
“你确信不是在骂人吗？”唐子风郁闷道。
李可佳哈哈大笑起来，作为前人大女生，她对于这一类的梗可是毫不陌生的，刚才这样和唐子风说，也多少有些调侃的意思。
与李可佳分手之后，唐子风回了公司，见到王梓杰，与他说了李可佳那边的事情，包括李可佳承诺给他两成股份的事情也没隐瞒。
“你看好这件事？”王梓杰问。
唐子风说：“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觉得这事有点意思。我现在也算是搞工业的，工业软件这方面，咱们国家非常薄弱，几乎可以说是空白。现在国内基础差，各部门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过上20年，等咱们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大国，这样的短板就非常突出了。那时候，工业软件公司肯定会是香饽饽。咱们趁现在进入这个领域，蛰伏若干年，最后必能一举成名。”
“20年……”王梓杰望天无语。
“咱们以公司入股吧。”唐子风说，“两成肯定是不够的，咱们给新经纬公司注资，要求四成股份，由公司持股。他们那个软件还要进一步优化，咱们出点钱，让那俩码农别在颐宾楼帮人家装机器赚生活费了，浪费人才。咱们把他们圈养起来，让他们好好编程就是。啥营销手段都是虚的，产品才是真的。”
“可是，李可佳只是想和你合作，你把股权放到公司，我不是平白占便宜了？”王梓杰有些忐忑地说。
唐子风拍拍王梓杰的肩膀，说道：“觉得占便宜了，你就多干点活。我妹妹这段时间在京城，你给我盯着点，让那些当家教的学生用点心。至于说股权啥的，现在还不值多少钱呢，说不定过两年那个皮包公司就倒闭了，咱们现在分得这么清楚，不是多余吗？”
“好吧。”王梓杰也不说啥了，唐子风有这个态度，他再唧唧歪歪反而显得矫情了。入股新经纬公司属于唐子风过去说过的风险投资，就像入股黄丽婷的超市一样，成功了就能大赚一笔，失败了也不过就是损失几万元而已，这样的项目未来还会有很多，每个项目都去计较谁贡献大、谁贡献小，那大家也别合作了。
随后的两天，唐子风回了一趟机械部，向局领导汇报了一下工作，余下的时间就呆在飞亥公司里，一方面是指导“五三”的收尾工作，另一方面则是陪着唐子妍学习。
虽然只有短短两三天时间，“一对一”的效果还是很明显地表现出来了。唐子妍和唐子风一母同胞，继承的基因差不多，所以智商也是足够高的。在此前，唐子妍学习也不可谓不努力，只是方法不得当，加上老师的水平差强人意，所以学习成绩不太理想。
现在得到一干学霸的指点，相当于在一群武林高手的帮助下打通了任督二脉，积蓄多年的真气滚滚涌动，真有些要引天劫突破的意思。据一干“家教”们的估计，这姑娘在京城补习一个月，回去之后参加高考，考个一流重点应当是没啥悬念了。
这期间，包娜娜到宾馆去看望过两回唐子妍，给她买了些女孩子用的生活用品，又约好等哪天唐子妍休息的时候，带她去逛西单买衣服啥的。对此，唐子风也没干预，包娜娜嘴上显得很俗气的样子，基本素质还是非常高的，而且性格开朗，让唐子妍和她接触接触，也有助于唐子妍的成长。
唐子风回京城后的第四天晚上，肖文珺打来电话，说雕刻机的设计基本完成了，唐子风便约她于次日上午到公司面谈。
到了约定的时间，肖文珺独自一人来到了六郎庄小学的教学楼下，唐子风下楼迎接，把她带进公司。因为王梓杰的办公室被唐子妍占用了，唐子风便在大办公室里找了个角落，听取肖文珺的汇报。
“雕刻机的硬件设计没有什么问题，我做了一个总体设计图，细节的设计你拿回去让你们技术处的工程师来做就可以了。这种雕刻机的设计并不复杂，基本上就是一个龙门铣床的结构，电主轴加个架子，伺服控制，加一套系统。
“我查了一下资料，你们临一机过去造过仿形铣床，其实雕刻机的原理就是一台仿形铣床，而且因为是在木材上做雕刻，结构的刚度要求不高，成本也可以大幅度缩减。”
肖文珺展开一张缩略打印出来的图纸，给唐子风讲解着。她说得轻描淡写的，让唐子风感觉此前承诺的1万元报酬很是不值。
“你是说，这东西我们临一机自己也能搞出来？”唐子风问道。
肖文珺说：“如果只是造一台仿形铣床，临一机原本就已经有这样的技术，根本用不着重新设计。”
唐子风听出了肖文珺话里的玄机，问道：“你是说，你这个设计和仿形铣床不一样？”
肖文珺说：“仿形铣床的特点是先要做出一个样板或者靠模，用触头接触样板，触头移动的时候，产生位移信号，然后把位移信号转化为电信号，控制铣头的位移，这样就可以在工件上模仿出与样板一样的图形。”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给唐子风画着示意图。唐子风现在也有一些机械常识了，听了两句就明白了。所谓仿形铣床，其实就和后世路边配钥匙用的那种小机器一样，匠人把原来的钥匙固定好，另一边装上钥匙坯子。开动机器之后，有一个触头会沿着原钥匙的齿形移动，另一端的刀片则按照原钥匙上齿形的深浅移动，这样就可以做出一把与原钥匙一模一样的新钥匙。
其实这种配钥匙的小机器，就是简易版的仿形铣床，工厂里用来制造歼星舰配件的仿形铣床只是比配钥匙机大一点，原理是完全相同的。
“这不是很简单吗？”唐子风愕然道，“这么简单，你居然设计了三天，而且……”
他没往下说，其实他刚才一见肖文珺就发现了，这丫头满脸憔悴之色，估计又是熬了几天几夜的样子。
小唐很心疼……
心疼他此前许诺的1万元报酬。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又想骗我了
“可是，你需要的是一台仿形铣床吗？”
肖文珺看着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了。仿形铣床加工的一个重要前提，是要先制造一个样板或者靠模。用配钥匙的道理来说，就是你必须先有一把旧钥匙，才能仿制出新的钥匙。
工厂里使用仿形机床主要是用于制造复杂形状的工件，人们可以先用木头做一个模型，这就是所谓的靠模。木头易于雕琢，所以用木头做模型很容易，机床再根据木模的形状在金属上雕刻，就能够完成复杂曲面的加工。
可现在唐子风想做的是木雕机床，如果使用仿形铣床，就意味着工匠需要先雕一块木板出来，再用机床仿照这块木板上的花纹来雕刻另一块木板，这不就多此一举了吗？
当然，如果有人要开一个雕花厂，先手工造一个模具，再用机床制造成百上千个相同的产品，自然是可以这样做的。但全国能有多少家雕花厂？再说，行业里也有专门做木工机床的，估计这种雕花用的仿形机床早就有了，临一机费心费力去开拓这个市场，就很不值得了。
肖文珺看唐子风的眉毛皱了片刻就展开了，便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你那天说，你是受你们家建房子时候木匠雕花的事情启发，才想到要开发这样的机床。我考虑，乡下的木匠雕花，肯定不能千篇一律，如果家家户户的雕花都是一样的，大家肯定会觉得不舒服。
“木匠在给各家雕花的时候，应当是用几种花样进行组合，让各家的雕花板图案看起来不同。这样一来，仿形铣床这个思路就不可行了，必须另辟蹊径。”
“牛！”唐子风向肖文珺翘起一个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啥叫学霸？像赵云涛、刘啸寒那样光会编程，却混得不得不靠给人装机器糊口的境地，根本就不配称为学霸。只有像肖文珺这样，不但会设计机器，还能比客户想得更深，这才叫真正的学霸。
换成唐子风，当然也是能够想到这个问题的。但可惜他不懂机械，甚至仿形铣床这样的概念都是刚刚接触，自然就想不到这么深入了。如果不是肖文珺机智，看出这个问题，他傻乎乎地回去让临一机试制木工仿形机床，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所以，我觉得，你想要的应当是一台能够根据图纸来进行雕刻的机床，只要把图纸输进去，想雕出什么花样都可以。有了这样的机器，那些乡下木匠的技能就会跃上一个台阶，届时不但是盖房子的人会请他们去雕花，他们还可以雕刻家具、招牌，甚至是工艺品。”肖文珺说。
“没错没错。”唐子风说，“比如可以在街上摆个摊子，帮人雕刻人像，就像有些人在街上给人画素描一样，我们搞的是立体素描，一张雕板收个百八十块的不成问题。”
“我还真没想得这么远。”肖文珺说，她的目光开始变得迷离起来，或许已经开始思考雕刻人像的技术了。
“别急，妹妹！”唐子风赶紧把肖文珺的思绪拽回来，他问道：“那么，你是说，你已经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肖文珺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其实只解决了一部分。用现成的图纸来进行雕刻，原理上比仿形机床还简单。仿形机床需要把触头的位移信号转化为电信号，而如果有图纸，直接就可以生成电信号，把仿形的那部分都可以省掉了。”
“是啊！那不是更简单了吗？”唐子风再次醒悟，心疼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自己为了什么承诺1万块钱报酬啊，这些钱省下来多好。自己有一个妹妹和一个侄女要养，一个18，一个15……咦，自己是不是跟韩伟昌走动太多，染上他的唠叨毛病了。
肖文珺白了唐子风一眼，继续说道：“如果要雕刻的花纹都是直角边，那么的确是没啥问题。但雕花的时候，花瓣的过渡应当是弧形吧？这种弧形在图纸上如何表现，如何将其转化为铣头的进给轨迹，还有，铣削深度不同的情况下，采取什么样的进给策略，都是需要设计的。我这三天时间，总共没睡满10个小时，还逃了好几堂课，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原来如此。”唐子风听了个半懂，但至少明白这些事情是很复杂的，不是专业人员，肯定想不到这么深。他问道：“这么说，你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肖文珺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我自己设计了一套图纸规范，规定各种过渡面的标注方法，然后在这个规范的基础上，设计了铣头的走刀策略。只要是按照我这个规范生成的图纸，雕刻机就能够完美地把图案雕刻出来，而且加工时间最短，铣头的磨损也是最少的。”
“你是说，这都是你自己设计的？”唐子风诧异地问道。
“是。”
“过去没人做过？”
“应该没有吧。”
“那么，你考虑过申请专利吗？”
“专利？”肖文珺一愣，“这个也需要申请专利吗？”
“太需要了！”唐子风说，“刚才听你这样一说，我现在对这种雕刻机的前景非常看好。我估计，一年销售2000台没有任何问题，这还不算出口，如果算上出口，一年1万台都有希望。这样的产品，如果不对核心技术申请专利，让别人仿造也就罢了。万一有人居心不良，抢注了专利，回头我们还得给他付专利费，那就冤了。”
“你是说，有了专利就可以收专利费？”
“当然可以！”唐子风说，“有了专利，我们厂要生产这种机床，就得获得你的授权。我们假定专利授权费按每台10元计算，一年是多少钱？”
“2万？”肖文珺有些惊喜，她是按照唐子风说的一年2000台计算的，至于说海外市场啥的，她觉得还有点遥远。
“呃……”唐子风却是有些失望，想了想，又改口说：“一台10元哪够，怎么也得一台100元吧！一年100万专利费是最起码的。”
“我怎么觉得你又想骗我了？”肖文珺警惕地说。
“什么叫又？我过去啥时候骗过你了？”唐子风恼道。
“那这回为什么骗我呢？”
“因为……这回也没骗你啊！”
“我不信。”肖文珺摇头说，“再说，我也不要一年100万，只要你能给我申请到1万的设计费，让我凑够买笔记本的钱，我就知足了。”
“笔记本不是问题。”唐子风说，“这样吧，申请专利的事情，我找人去办，你回头写个授权文件给我。未来专利申请下来之后，专利授权的事情我也负责找人办，专利费我提成20%，你看如何？还有，你不是想要1万块钱吗，我先付给你，未来从专利授权费里扣。如果专利没授权出去，这钱就算我友情赞助给你了。”
“这……”肖文珺有些犹豫了。唐子风说的条件太好了，让她有些难以拒绝。尤其是唐子风承诺先给她1万元用于买笔记本电脑，这对她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但是，这事似乎又有点太大了，超出了她的想象力所至。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为了凑钱买一台笔记本而省吃俭用的女大学生，一转眼就有人告诉她说有可能年入百万，这事怎么想都透着一种不靠谱的味道。
可要说眼前这位唐师兄不靠谱吧，似乎也不是。她过去就听包娜娜说过唐子风开公司的事情，现在坐在唐子风的公司办公室里，那几十台电脑形成的视觉冲击甚是强烈，让她又不得不相信唐子风的能力。
或许，他真能做到这一点呢？一年100万，分给唐师兄20%，自己还剩80万，可以买30台笔记本，每月1号用IBM，2号用康柏，3号……
“唐师兄，你听我说，这台设备还有一个大问题，我目前解决不了。”
肖文珺只是幻想了几秒钟，便回到了现实，她说：
“我刚才说了，它要工作，前提是拥有按照我定义的规范设计出来的图纸。但你想想看，乡下的木匠，会用CAD画图吗？
“我目前是想了一个折衷的方法，那就是你们厂找人设计一些图案，制作成模型库。这些木匠只要学会从模型库提取现成的模型来生产就可以了。未来你们还可以再更新这个模型库，这样设备就有了加工不同图案的能力。”
“你是说，如果要自己设计图案，就必须学会CAD？”唐子风问。
肖文珺点头：“是的，不过我觉得这不太现实。”
“为什么？”唐子风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为什么？用CAD也是需要技术的呀！”肖文珺不满地反驳道，“就你们临一机技术处那些工程师的水平，学CAD都有困难，你让一些乡下木匠怎么学得会？”
唐子风笑道：“很简单啊，我们把CAD改一下，改成傻瓜式的，只要简单培训一下就能学会。你等着……”
说到此，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然后对对方霸气地说道：“李师姐，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你如果想抓住这个机会，就带上你那两个‘欧’，半小时之内赶到六郎庄小学的教学楼来，过时不候！”

第一百六十章 这种算法没啥难度
李可佳接到电话，也不问缘由，直接拎上两名合伙人，叫了辆出租车便直奔六郎庄。唐子风让公司前台出去把李可佳一行接进来，又叫来了王梓杰，然后便在大办公室的这个角落里展开了三方会谈。
会议一开始，是由肖文珺介绍她设计的制图规范，也就是如何把一块雕板上的图形在计算机上表现出来。与一般的零件三视图不同，雕板上面有许多花纹，试图用侧视图来表现花纹的过渡曲面是不可能的。
时下虽然也有3D设计软件，像3D_Studio之类，但设计一个曲面的过程足以让人崩溃。木雕上的图案设计其实是很简单的，多少有点起伏就可以了，用3D设计软件去做这种雕板的设计，实在是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肖文珺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专门编制了一套制图规范，大致就是先画出图形的轮廓，标出各个高度转折点，然后再定义不同转折点之间是线性过渡，还是弧形过渡。如果是弧形，那么是正向弧还是反向弧，或者服从什么曲线，都可以标注出来。
这样一套表示方法，在机械制图中其实没太大意义，但在木板雕花这个领域里却是极其适用的。
“怎么样，赵总，刘总，你们听明白了吗？”
肖文珺介绍完毕之后，唐子风对赵云涛和刘啸寒二人问道。
“这个很简单嘛。”赵云涛说，“在软件里实现也不困难，只要定义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过渡方式，就可以做到了。”
“你们能设计出一个这样的CAD软件吗？”唐子风问。
“这个不用单独设计啊，在我们的华夏CAD上加个插件就可以实现了。”刘啸寒答道。
唐子风手里正好就有刘啸寒送他的光盘，他打开一台电脑，插进光盘。刘啸寒上前替他操作，很快就把那套华夏CAD给装好了。
点开界面，唐子风这边的三个人都有些无语，李可佳则是有些尴尬。因为这个界面看上去很乡土，满屏花花绿绿的，总共也就不到100个汉字，却用了六七种字体，让人觉得设计师一定是写恐吓信出身的，擅长于掩饰自己的真实笔迹。
“是不是不太美观？”赵云涛看出了几个人的想法，不禁怯怯地问道。关于界面的问题，他们已经被人讽刺过很多回了，多少有点自知之明。
唐子风说：“挺好看的，有些妖艳的美感。不过，咱们面对的是工程师，所以可能稍微严肃一点会更好。梓杰，这事交给你了，你负责去找个美工来把界面调整一下。”
“明白！”王梓杰大声应道，能够在这件事情里发挥一点作用，他觉得很欣慰。
刘啸寒又接着开始演示制图方法，看得出来，这款软件是瞄准图奥CAD而来的，很多操作都与图奥的CAD高度兼容。学习过图奥CAD操作的技术人员，要转而使用华夏CAD不需要费太多工夫。
“操作方法太复杂了，另外就是很多功能是多余的。”肖文珺评价道。
“哪多余了？”刘啸寒忍不住就要抬杠，这就是典型的码农作派了，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程序一句坏话。
唐子风赶紧解释：“刘总，肖同学的意思不是说华夏CAD上的功能多余了，而是说如果要转换成制作雕板图的软件，很多功能就可以省略掉了。”
“删掉一些功能应当不难吧，啸寒？”李可佳对刘啸寒问道。
刘啸寒从李可佳的话里听出了一些打圆场的意味，他点点头，不情不愿地说：“删掉功能肯定比添加功能容易。”
“还有就是简化操作，目标是拥有小学毕业水平就能够使用。”唐子风又说。
“小学毕业？”赵云涛有些不敢置信。他们开发CAD的时候，都是以自己的知识水平为蓝本的，结果做出来的软件连大专生学起来都嫌困难，现在居然要把标准降低到小学毕业水平。
“能做到吗？”唐子风盯着他们俩问道。
“尽力而为吧。”赵云涛说。
唐子风不吭声，只是向李可佳投去一束不悦的目光。尼玛，劳资是给你们创造机会好不好，你们这二位“欧”怎么这样一副大爷作派。
李可佳是被两个合伙人气过多回的，已经有些免疫了。她叹了口气，说道：“这个没问题，把提示做得清楚一点就行了，云涛，你说呢？”
“嗯，应该是吧。”赵云涛说。
“还有，最好有一个图形导入的功能。”肖文珺说，“我这几天思考过，如果能够把一些现成的图画，通过软件直接进行转换，变成雕板图案，那么这个软件的适用性就大幅度提高了。对了，刚才唐师兄说可以用来做计算机刻人像，有了这个功能，刻人像也不成问题了。”
“这是一个好主意。”唐子风拍案叫绝，“我们甚至可以不要求工匠会画图，只要他会用扫描仪把图形扫描进去，再一键转化，就可以生成雕板。哈哈，这样一来，乡下那些木匠可都要失业了。活该，谁让他们刻几块木板就敢收我那么多钱。”
“……”
肖文珺和李可佳面面相觑，都为这厮的节操默默竖了个手指。
“把图形扫描以后直接转化？这个算法很麻烦啊。”刘啸寒皱着眉头说。
唐子风也懒得跟他生气了，他转头对李可佳说：“师姐，这个软件，如果你们能够在半个月内做出来，我就准备让临一机批量采购，作为标配卖给各地的木雕个体户。一套软件定价2860，临一机按批发价买，每套888。如果顺利，到明年五月之前，我们厂采购2000套没问题。”
“2000套，那就是……”李可佳飞快地计算着。
“178万。”王梓杰用计算器帮她算出来了。
“178万！”赵云涛和刘啸寒的眼睛都直了，唐子风甚至能看到他们嘴角隐隐有些光芒，那是哈喇子的反光。
“前提是，半个月之内必须开发出来。”唐子风面无表情地说。
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道：“没问题！”
这回轮到王梓杰撇嘴了，他看看这两个家伙，问道：“刘总刚才说的什么算法……”
“算法不是问题！”刘啸寒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在原单位的时候，就是搞图形算法的，这种算法没啥难度。”
“好吧，你赢了。”王梓杰无语了。谁说程序员都有傲气来着？有178万的收入砸下去，有啥傲气也得跪了。
李可佳看着唐子风，问道：“子风，你说的能算数吗？万一你们厂里不认可这个产品，我们可就白干了。”
唐子风说：“你们尽管做，如果我们厂里不认可，我个人赔偿你们的损失，怎么样？”
“这倒不必。”李可佳说，“其实也花不了太多成本的。既然你有这样的把握，那我们可以试试。”
唐子风看了看赵、刘二人，说道：“这样吧，文珺，你和赵总、刘总交流一下软件的要求，越详细越好，以便他们对软件进行修改。师姐，梓杰，咱们到外面去聊，别打搅他们讨论技术问题。”
李可佳和王梓杰都会意地站了起来，与唐子风一道出了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站定之后，唐子风对李可佳问道：“师姐，你原来说给我股份的事情，现在还有效吗？”
李可佳看了王梓杰一眼，然后说道：“当然有效。”
唐子风说：“我想以我和梓杰的公司的名义入股，我们投入10万，要求占40%股份，你同意吗？”
“没问题！”李可佳答应得极其爽快，显然对于唐子风的这个要求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不过她倒没想到唐子风会以公司的名义来入股，这就相当于让王梓杰白捡便宜了。唐子风的这种处理，也让李可佳对自己与唐子风的合作多了几分信心，这是一个讲究商业道德的人，和这种人合作是更让人放心的。
“他们俩能接受吗？”唐子风又问。
李可佳说：“他们会接受的。其实，我加盟这个公司的时候，他们已经是穷途末路了，我甚至敢说，如果我愿意出2万元，他们就会把这个软件全部卖给我。此前我们在公司也讨论过，想引入战略投资方，最多可以拿出49%的股权，交换10万元的投资。现在你们愿意出10万元，只要求40%的股权，而且还加上你们两位营销精英加盟，我们还赚了呢。”
“那就没问题了。”唐子风说，“稍后你和他们商量一下，如果他们同意这个方案，我们就尽快签协议，然后我们会把10万元打到公司账上，他们俩也别在颐宾楼呆着了，给他们租个三居室的公寓，配上最好的电脑，实在不行再配个做饭的保姆，让他们务必夜以继日地把这个软件搞出来。”
“你真有把握让你们厂采购我们的软件？”李可佳再次问道。
唐子风说：“有八成的把握吧。我已经把雕刻机的销售方案考虑周全了，临一机没理由不接受这个方案。搞成了，这将又是一个年产值几千万的大业务，这回厂里如果不给我提成，我直接上厂长办公室静坐去！”
“真的？”
“最起码，到厂长助理的办公室静坐是可以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请胖子叔叔吃烤串
飞亥公司向新经纬公司注册10万元的举措，极大鼓舞了赵云涛和刘啸寒两位码农的积极性，至于公司因此而转让了40%的股权，他们并不在意。
两个人下海的时候，对于手上的股权还是颇为珍视的，但在海里扑腾了一年，灌了无数海水之后，他们便明白凭自己的那点水性，在市场大潮面前根本就无法自保。为此，他们引入了李可佳作为公司的CEO，又在李可佳的鼓动下，准备拿出一部分股权用于市场融资。
他们现在深刻地理解了成功学专家们经常说的蛋糕理论。独占一个小蛋糕，不如与其他人分一个大蛋糕。他们俩做了一年，才把蛋糕做到1万元的规模，而唐子风只花了几天时间，就给他们画出了一个价值178万的大蛋糕。在这种情况下，分出一部分蛋糕给唐子风又有何妨呢？
10万元资金到账，李可佳果然在附近给二人租了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作为他们的住处兼办公室，还雇了一个保姆给他们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用唐子风的话说，就是要把他们侍候得像猪一样舒服，然后他们就可以全力以赴地去写代码了。
肖文珺最终也与飞亥公司签了一个代理协议，由飞亥公司全权负责帮她进行雕板图纸制图规范以及雕板机刀头进刀策略的专利申请，同时还负责对外的专利授权，以及未来遭遇专利侵权后的维权行动。作为回报，飞亥公司可以获得专利授权费的20%。
肖文珺知道，在这件事情里，飞亥公司其实算是白白给她帮忙的，因为20%的代理费实在是很不起眼，以飞亥公司目前的业务规模来说，根本就没必要赚这笔小钱。以她以往的做事原则，她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但这一回，她却接受了这份好意，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关于这项合作，王梓杰只评论了两个字：呵呵。他愈发相信唐子风和这位肖同学肯定是有问题的，当然，鉴于肖同学是个技术型学霸，王梓杰对她还是采取了欢迎的态度。飞亥公司要想取得长足发展，拥有一个懂技术的老板娘还是很必要的。
安排完这些事情，唐子风挥挥手离开了京城，不带走一片云彩。
“晓惠，晓惠，快出来帮忙！”
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回到在临一机的家，一打开房门，唐子风便大呼小叫地喊着于晓惠的名字。
在京城出发之前，唐子风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让宁默通知于晓惠自己的归期，所以他知道于晓惠这时候应当是在自己家里的。
“唐叔叔，你回来了！”
果然，于晓惠闻声从厨房跑出来了，手里还湿搭搭的，估计刚才是在洗菜吧。唐子风专门让人告诉她自己的归期，当然就是要让她准备午饭了。
“来，帮叔叔把这两个袋子拎进去，我实在是拎不动了。”唐子风倚在门边，呼呼地喘着粗气。刚才这些东西上楼，消耗掉了他所有的力气。
“呀，这是什么呀，这么死沉死沉的。”于晓惠试着拎了一下袋子，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拎不动。唐子风是个20来岁的小伙子，拎这些东西都嫌重，于晓惠不过是个15岁的瘦弱女生——不对，她现在已经有些胖起来的迹象了，得益于唐子风时不时留她吃饭，——所以更是拎不动了。
唐子风做了个手势，说道：“你先拖到北屋去吧，这两袋东西都是你肖姐姐带给你的，她做人情，倒快把我累死了。”
“是吗？”于晓惠扮了个鬼脸，果然是半提半拖地把两个袋子拉到北屋。
唐子风随她进了北屋，于晓惠指着那俩袋子问道：“唐叔叔，这真是文珺姐带给我的？”
“是啊。”
“是什么东西啊。”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晓惠有些不好意思地蹲下身，拉开旅行袋的拉链，不由得惊呼了一声：那袋子里满满当当全都是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这是文珺姐给我买的复习资料吗？怎么会这么多？”于晓惠又惊又喜，其中惊的成分还要更多一些。满满两袋子资料，这是打算让自己做到退休吗？
唐子风笑道：“你先看看再说吧。”
“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怎么会是高考卷子？”于晓惠纳闷了，自己分明是个初中生好不好，你给我弄这么多高考卷子来是干什么呢？难道这是预备着自己几年之后用的？
唐子风说：“晓惠，你认不认识正在读高三的学生？”
于晓惠点点头：“我家邻居的姐姐就在读高三，还有几个其他的。”
唐子风拿起一本册子，对于晓惠说：“这是目前京城最流行的高考复习资料，每本包括10套精选的高考模拟题以及最详细的解题思路。你拿去问问你认识的那些高三学生，看他们想不想买。如果他们想买的话，每本是30元钱，你卖给他们就是。”
于晓惠有些不明白：“唐叔叔，文珺姐让你带这些资料回来给我，就是让我卖给那些高三学生的吗？可是我为什么要卖给他们呀。”
唐子风说：“我告诉你，这些资料在京城的批发价是每本15元，你肖姐姐给你买了100套，你如果能卖出去，就还1500元钱给肖姐姐，剩下的都是你的收入，你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样！”于晓惠一愣，随即脸上就露出了欣喜与惊愕交织的神情。
批发商品进行零售这种做法，于晓惠并不陌生。前两年厂里经济困难，最惨的时候一年只发了三次工资，那时候于晓惠的母亲就曾到批发市场批过一些袜子手套之类的东西，摆在大街上销售，于晓惠甚至还帮母亲卖过货，所以知道这其中的原理。
听唐子风的意思，这些资料的定价是30元，而批发价是15元，那么自己按30元卖出去，是完全合理的，而从每一套资料的销售中，自己就能够赚到15元的利润。这钱是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问题。
赚这笔钱，也丝毫无碍她的做人原则，因为肖姐姐并没有给她钱，只是帮她在京城批发了这些资料而已。唐叔叔同样没有出钱，只是帮着把资料背回来了。她自然应当感谢这二位的帮助，但这和接受他们的资助是完全不同的。
去向高三学生兜售复习资料，于晓惠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她唯一觉得惶恐的，是这100套资料的利润竟能够达到1500元之多，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唐叔叔，这些资料的批发价，真的是15元一本吗？”于晓惠不放心地问道。
唐子风用手在袋子里拨拉了一下，翻出一张发货单来，上面赫然盖着一个“京城双榆飞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公章，发货单上写的正是资料100份，总价1500元。
这批资料，当然不是肖文珺帮于晓惠批发的，而是唐子风自己从公司拿的。在此前，唐子风让王梓杰打印一套“五三”的精缩版寄给唐子妍，作为她的复习资料。
王梓杰灵机一动，索性找了个印厂，印了一批精缩版的“五三”，其中省掉了那些需要花较多时间掌握的知识，只保留了考前冲刺的内容。由于时间匆忙，他也没去找书号，只是当作资料印出来，然后便让原来招的学生推销员去小范围地兜售。有些学生推销员脑子比较灵，直接把资料寄回自己过去就读的中学，一所学校也能卖出一两百套。
唐子风知道此事后，便想到了带一些回来让于晓惠去销售。他过去就想过要找办法资助一下于晓惠，让于晓惠帮忙卖书无疑是一个好办法，因为这属于自食其力，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这些缩略版的“五三”，飞亥公司的发货价是每套20元，售价30元，销售员从每套资料中可以赚到10元钱。唐子风心疼于晓惠，索性把批发价报低了5元，让于晓惠能够从每套书里赚到15元。如果这100套资料都能卖出去，于晓惠就能赚到1500元，差不多是她父亲大半年的工资了。
至于说要借肖文珺的名义，自然是考虑到了于晓惠的心态。如果唐子风说这是自己帮于晓惠找的赚钱机会，于晓惠肯定会想得更多。而如果说这是肖文珺帮她批发来的资料，她或许就易于接受了。
“那……唐叔叔，如果我赚到了钱，是不是应该分一些给文珺姐啊？”于晓惠怯怯地问道。
唐子风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想啥呢？你辛辛苦苦卖资料赚来的钱，你文珺姐好意思分吗？她其实也没出啥力气，就是知道这个消息以后，跑去批发了100套。真正出力的是你唐叔叔，你如果赚了钱，要请唐叔叔吃烤串，知道吗？”
“知道了！”于晓惠脸上笑开了花，她郑重地承诺道，“我如果赚到了钱，一定要请唐叔叔吃烤串，还要请胖子叔叔。”
“别请他，他吃得太多。”唐子风假意说道。
“才不呢！胖子叔叔给我买过那么多吃的，这一次我一定要请他一回。”于晓惠骄傲地宣布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高风亮节肖同学
于晓惠给唐子风做好中午饭就离开了。她借了唐子风的一个背包，背了25套资料回去，准备中午的时候就到子弟中学的高中部去兜售。唐子风教了她一套广告语，其实这些广告语在资料的封皮上也是写着的，诸如全国多少市级状元联袂编写之类，足够抢人眼球了。
为了防止有人盗印，资料的每一页上都套印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底图，不影响正常阅读，但如果想用它来做复印或者誉印，就没法看了。这个底图还能起到一个广告的作用，过了七月份，等下一届高中学生进入高考起跑线，正式版的“五三”就该在全国各地同时发售了。
唐子风吃过饭，睡了个短暂的午觉，然后便带着肖文珺画的图纸以及软盘前往厂部，临出门之前还给总师办打了一个电话，让那边的工作人员通知秦仲年一上班就去厂长办公室议事。
实践表明，秦仲年的时间观念远比唐子风要强得多。唐子风不紧不慢来到周衡办公室时，秦仲年已经到了，正在等着他呢。
“你说送你妹妹到京城去找人补课，怎么去了那么多天？”周衡一见唐子风的面，就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我顺便跑了点业务啊，这不，我请秦总工过来，就是要谈这事。”唐子风理直气壮地回答道。这一回他真的底气很足，因为他真的不是翘班，而是给厂里找来了业务，周衡非但不能批评他，还得给他报销差旅费。
“说说看，又找到什么业务了？”周衡换了一副笑脸问道。
唐子风在心里鄙视了周衡一番，然后拿出肖文珺画的图纸，交给秦仲年，说道：“秦总工，你先看看这个，咱们能不能造出来？”
“这是啥？”秦仲年接过图纸看了看，嘀咕道：“这就是一台数控龙门铣吧？横梁和立柱都太细了，刚度不够吧，这是用来铣铝材的吗？”
“铣木材，可以吗？”唐子风问。
“你是说，这是木工机床？”秦仲年还是有点不明白，“如果是木工机床，这个难度不大啊，国内有几家木工机床厂都能造这种机床，你是从哪弄到这份图纸的？”
唐子风得意地说：“秦总工，你这可搞错了，这种机床起码在国内是首创，我跟你解释一下，你就明白了。”
说着，他开始讲解这台机床的奥妙，重点介绍了专用制图规范和走刀策略的问题。秦仲年是懂行的人，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禁连连点头，称发明这套规范和走刀策略的人非常了不起。
周衡在一旁也听出了一些端倪，他问道：“怎么，小唐，你是打算让咱们厂生产这种机床？”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
“有具体的客户吗？”
“目前还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做？”周衡诧异道。
唐子风说：“我认真想过了，这种机床的销售对象，应当是各地的木雕个体户，或者小型木雕企业。他们可以给建筑雕花，也可以给家具雕花，还可以给店铺做门牌。现在各地都有一些‘电脑刻字’的小门面，但他们使用的设备技术水平太低，雕刻英文字体没问题，刻中文就比较困难了，只能用现成的几个字库，没有扩展能力，更不用说自己设计图案。
“我们这款雕刻机床，可以使用现成的图库进行雕刻，也可以自己设计图案，还可以通过扫描图片来生成图案。可以预见，一旦这种机床投放市场，整个木雕行业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在造福数以万计的木雕个体户的同时，也能卖出数以万计的机床。”
“数以万计，你这个估计太乐观了吧？”秦仲年摇头说，“你说的那种乡下建房子搞木雕的，我也见过，但总的需求并不大，怎么可能有数以万计的木雕个体户？”
唐子风笑道：“秦总工，萨伊说过，供给能够产生需求。现在的确需要雕花的场合不多，这是因为雕花匠人太少，而且收费太高。如果我们把这个门槛降低了，那么需求就会暴涨。比如秦总工的办公桌上也可以雕上秦师母的头像，这不比你把秦师母的照片压在玻璃板底下强得多？”
“……”秦仲年的脸又黑了，他恨萨伊！
周衡比秦仲年更懂得市场规律，他想了想，说道：“小唐的想法倒也有些道理，你估计，这个市场能有多大？”
唐子风说：“我做了一个大致的策划。咱们这种机床，定价应当控制在2万元之内，另外每台机床需要配一台电脑和一个设计软件，电脑和设计软件的费用单算，大约是6000至8000元左右。这样一来，全套设备的投入不到3万元，这是一个个体户能够承担得起的。
“雕一块木板的价格，根据木板大小和花样的复杂程度，收费10元至100元不等。按最低价10元计算，雕3000块木板就能够回本。
“我家目前正在建新房子，以我爸的恶趣味，恨不得家里的门窗、楼梯、橱柜面板上都要雕上花，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起码是100块以上的雕花板，也就是1000元的木雕费用。
“你还别嫌贵，乡下人盖一幢房子，也得花六七万块钱，拿出1000元来雕花算不上什么。一个县有两三百个村子，算每个村一年新盖一幢房子，就需要2至3万块雕花板。一个县养活三四个雕花个体户毫无难度。全国有2000多个县，这就有上万台雕花机的需求了。”
“账不能这样算。不过，听你这样一说，这个需求倒的确还是挺大的，值得一做。”周衡点头道。
唐子风得意地说：“那是当然！周厂长，秦总工，你们算算看，如果一台机床2万元，全国卖1万台，这可就是2个亿的产值了。等国内市场饱和了，咱们再往国外卖，像什么东南亚之类的，他们那边更土鳖，酷爱各种雕花产品，市场是大大嘀！”
周衡自动过滤了唐子风的垃圾话，认真地问：“但是，咱们怎么销售这种机床呢？咱们过去做销售，都是针对企业。这种机床的销售对象，像你说的那样，主要是各地的个体户，咱们总不能让业务员满大街找个体户推销去吧？”
“做广告啊！”唐子风毫不犹豫地说，“周厂长，你没看过那种‘致富培训’的广告吗？就是教人家怎么养蚯蚓、养蚂蚁、种中药啥的，培训完全免费，末了卖给人家一堆蚯蚓蛋，一个蛋好几块钱，利润全都在蛋上了。”
“你是说，咱们也可以搞雕花机床的培训？”周衡眼睛一亮，唐子风说的这个招，貌似还真有点靠谱。
“还有就是和各地的下岗再就业中心联系，也是提供就业培训。学会了就买台机床回去创业，赔了赚了都与我们无关。”唐子风说。
“机床的培训没问题。”秦仲年说，“这种机床没啥操作难度，也不容易出安全问题。但你说的要自己设计图案，那就涉及到CAD的使用了吧？这个培训可不容易。你想想看，那些做个体户的，大多数学历都不高，而且年纪也比较大，你能保证他们学得会图案设计？”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了。”
唐子风正色道：“首先是秦总工说的学习CAD的问题。我在京城的时候，已经联系了一家开发国产CAD系统的软件公司，请他们为我们定制傻瓜版的CAD，要做到只要识字就能够操作。未来这种傻瓜版的CAD要作为咱们机床的标配卖给用户，每套定价888元。”
“这个倒也不算贵。”周衡说，“毕竟一套设备差不多要3万元，花几百元买个软件是应该的。”
“其次，就是我带回来的这些图纸，还有相关控制程序，都已经在申请专利。专利拥有方同意向我们提供专利授权，我们每生产一台机床，要向对方交纳100元的专利授权费。”
“这个授权费是不是太低了？”秦仲年皱着眉头说，“小唐，这些图纸是你找谁设计的，技术人员开发一项技术不容易，咱们不能欺负别人。”
秦仲年这样说是有道理的。临一机前些年引进了不少国外技术，也是需要向国外交纳专利费的，人家的专利费标准高得很，一个小工艺都能收几十美元，更何况唐子风带回来的是整套的解决方案。机床的设计没什么新鲜的，但图纸规范和走刀策略都是很关键的技术，一台收100元的专利费，显然是小唐又欺负人了。
唐子风嘻嘻笑道：“没办法，我找的那位工程师高风亮节，硬是不肯收专利费。我好说歹说，她才答应一台收100元意思一下。要不，秦总工你亲自和她谈一谈，给她加点价？”
“怎么，我认识这位工程师？”秦仲年诧异道。
唐子风说：“认识啊，前几个月她还在咱们厂里呆过呢，一口一个秦叔叔地叫你，你居然就忘了？”
“你是说，设计这些图纸的人是文珺！”秦仲年瞪圆了眼睛。
唐子风点头道：“没错，就是清华大学的肖同学，秦总工要不要和她通个电话？”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忙并快乐着
秦仲年臊眉耷眼地回去了，一路上还想着要不要给肖明打电话通报一下这件事，顺便再委婉地告上一状，让肖明好好管管那个不尊重老年人的唐子风。
送走秦仲年，周衡没好气地对唐子风斥道：“你干嘛老这样耍弄秦总工？也就是老秦有胸怀，不和你计较，但你也得注意一点吧，毕竟他岁数也比你大那么多呢。”
唐子风笑道：“周厂长，你这就不知道了，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不三天两头气气秦总工，他难免会英年早肥，到时候得点心脏病、高血压啥的，不是更糟？”
“胡说八道！”周衡骂了一句，也懒得再纠缠此事了，他问道：“你说这套设备是肖明的那个女儿设计的，此事属实吗？”
“这还有假？”唐子风说，“老肖的女儿是个机械天才，我跟她简单说了一下思路，她就能举一反三，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机床设计出来了，还有那套图形规范。”
“你管肖明叫老肖？”周衡看着唐子风，忍不住笑着说：“我怎么听说，你和老肖的女儿在谈朋友呢。”
“这是谣传。”唐子风严肃地说，“我和肖同学是纯洁的友谊，现在又加上了一层，那就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
周衡点点头，这种晚辈之间谈恋爱的话题，他也不便说得太多。他换了个问题，说道：“如果这些设计是老肖的女儿做的，那么给她付专利费，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唐子风反问道。
周衡迟疑着说：“这是不是应当有回避原则，还有，她还是在校学生呢……”
唐子风说：“周厂长，你这就是不讲理了。别说老肖不是咱们厂的人，就算他是咱们厂的总师，他女儿做出了设计，我们也无权白白占有。至于说她还是学生，这就更不是理由了，凭什么学生就不能收专利费？我还是个孩子呢，机械部就不给我工资了？”
“……”
周衡无语，有你这么无耻的孩子吗？他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理，既然咱们要搞市场经济，就一切按市场规律办吧。专利费的问题，回头上会讨论一下，再让技术处那边查一下有关文件，按照规定办就行了。
“老实说，如果这种机床能够像你预计的那样卖出一万台，每台给小肖交100元专利费也不算多，我们交给外国公司的专利费比这多得多了。
“不过，从小肖那边来说，一台100元，一万台就是100万，啧啧，恐怕肖明一辈子也没赚到这么多钱吧，他女儿画张图纸就赚到了。看来，这个时代真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
唐子风说：“我们要鼓励科技创新，对于开发出新产品的人，不管他是谁，都要进行重奖，这样大家才有积极性。肖文珺拿走100万专利费，看起来很多，但她一个产品能够为我们创造出2亿的产值，给她100万又算什么呢？”
“是的，我们应当有这样的气魄。”周衡说，接着，他又安排道：“你到销售部去，和销售部的同志再议一下，看看这个项目是否可行，另外具体的销售方案该如何做。我个人对于这个项目还是比较看好的，如果做成，未来不说做到2亿产值，一年能够有几千万，对于临一机来说，也可以成为一项新的支柱性业务了。”
领导一声令下，各部门又紧锣密鼓地忙碌开了。
首当其冲的是技术处。
技术处原本是一个比较悠闲的部门，工程师们每天上班就是一杯茶、一支烟，找几本技术资料看看，心情好的时候便在图纸上画几笔，有时候设计一个螺母都恨不得要花两星期时间。
可自从周衡等人上任之后，工程师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先是为了设计打包机而苦干了大半个月，接着便来了数控重镗的设计业务。忙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把重镗的图纸交出去，厂里又揽来了机床翻新改造的业务，这可是一个能把人坑死的无底洞。
像打包机、重镗这些，好歹也就是一锤子买卖，设计出来就行了。机床翻新是针对旧机床的，几乎每种机床都要单独设计一套改造方案。有些客户那里的机床，是临一机的工程师们从未见过的，他们需要先到现场去研究这台机床，弄清楚它的工作原理，再确定数控模块的安装位置、电缆的走线方式，以及哪些部件需要进行更换，这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桩活没做完，厂里又声称要开发木雕机床。秦仲年倒是拿回来了一张图纸，说是机床的总体设计，但大家看过之后，都摇头不迭。作为一家专业的机床企业，临一机有着丰富的机床设计经验，肖文珺搞出来的这个设计，大体思路是没问题的，但诸多细节就欠考虑了，所以还需要重新进行设计。
此外，一台机床光有总体设计还不够，每个零部件都要单独出图纸，否则是不可能造出来的。秦仲年还带回来一个精神，要求机床的设计要考虑到成本问题，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要尽可能降成本，这涉及到能否顺利销售的问题。
大家现在无比感激唐子风给大家解决了甩图板的问题。用CAD做设计，起码为大家减少了七成的工作量。机床上有些零件形状差不多，只要改一下尺度就可以移植到其他机床上去使用，而搁在过去，像这样的零件是需要重新画图的，大量时间都是消耗在这种体力劳动上。
尽管肖文珺做的机床总体设计受到了诟病，她设计的图形规范和走刀策略还是得到了众人的广泛赞誉，而事实上，这些才是这台木雕机床的核心技术所在。临一机的工程师们经验足够丰富，但要说创新能力，就有些勉强了，肖文珺的贡献恰恰就在于这方面，这一点，秦仲年也是不得不承认的。
销售部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得到唐子风的指示之后，新上任的销售部副部长韩伟昌片刻都没耽搁，马上召开了全体会议，讨论木雕机床的销售前景及销售方案。
销售员们都有着很强的业务敏感，一下子就嗅出了这个产品中蕴含的商机。经过评估，大家认为这种新型的木雕机床年销售2000台不成问题，按每台2万元的售价，能够产生不少于4000万的产值。
关于销售思路，大家更是天马行空，一口气提出了十几种方案，其中也包括了唐子风说过以免费培训带动销售的方式，以及与各种就业培训机构合作的方式。除此之外，还有在报纸上做广告、在各地找代理商、让全厂的职工帮助做口碑营销等等。
思路有了，还需要进行具体的落实。韩伟昌大手一挥，众人便开始写文案、联系媒体、联系培训机构等等，其中如何鸡飞狗跳也不必细说了。
采购部、生产处、各车间也都纷纷行动起来，未雨绸缪地做着各种准备工作。如果木雕机床的销售能够达到预期，那就意味着临一机一年要生产2000台以上的机床，这对于原材料采购、生产组织等都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各部门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大家的心情却是非常愉悦的。有工作就意味着有奖金，厂里的业务形势好，厂领导做出的普调工资的承诺就更有希望实现。没有人会和工资过不去，连宁默这种让人一看就联想到“好吃懒做”四个字的胖子，谈起厂里最近的变化也是眉飞色舞。
“老唐，你们这些人来了，咱们临一机可真是大变样了。你看，连晓惠都能请我吃烤串了。不行，我今天得多吃几串，不能让晓惠扫兴。”
宁默手里握着一支油光光的烤串，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道。他们此时正坐在东区菜场外的夜市上，请客的正是于晓惠。
于晓惠推销“五三精缩版”的生意做得异常顺利。这套资料的水平远远超出了临河市各高中目前使用的复习资料，一时间非但临一机子弟中学的学生抢着购买，临河市一些学校里的学生也托人到临一机来买。唐子风原来还担心100套资料很难卖出去，结果没到一星期时间就已经售磬了。
于晓惠把1500元钱的本金交给唐子风的时候，兴奋得小脸通红。她告诉唐子风，自己把赚到了1500元交给父母时，她母亲激动得都哭出来了，专门抽出200元钱让她去请唐子风吃烤串，说要好好地感谢一下唐助理。
就这样，唐子风叫上了宁默，与于晓惠三个人来到了夜市的烤串摊子。于晓惠第一次做东，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一会问唐子风和宁默喜不喜欢吃这种，一会又问要不要加几串那种，唯恐招待得不够殷勤。
宁默和唐子风都是穷人家出来的孩子，自然懂得于晓惠的心情，于是故意装出嘴馋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于晓惠自己吃得很少，她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位叔叔连吃边聊，心里很是舒畅。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理解胖子的逻辑
“晓惠，卖资料有没有耽误学习啊？”
唐子风吃了一口烤串，笑呵呵地对于晓惠问道。
“没有。”于晓惠说，“前几本卖的时候还费了一点工夫给他们解释，后来高中有个老师看到了资料，说这份资料很好，建议学生有条件的都去买一套，结果一下子就来了好多人买，然后还有临河市的学校的。还有好多没买到的不高兴呢。”
“这还不简单，你给你文珺姐打个电话，让她再给你寄几百本来，发铁路快运，两三天就到了。”唐子风说。这事他与肖文珺是有默契的，根本用不着肖文珺去办，只要肖文珺告诉王梓杰一句，王梓杰就会安排人办了。卖资料这种事情，对于飞亥公司来说是多多益善。
于晓惠有些窘，沉默了一会，才怯怯地对唐子风说：“唐叔叔，我想给文珺姐分一些钱，你帮我跟文珺姐说说好不好？”
“她又不缺你这俩钱。”唐子风说，“她爸是军工企业里的总工呢，工资高得很，她哪会缺钱。”
“才不是呢，文珺姐说她要买电脑，正在攒钱呢。”于晓惠说，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肖文珺跟她说过的。说罢这话，她又换了一个理由，说：“其实也不是她缺不缺钱的事情，是我自己不好意思总这样麻烦她。这两天有好多人都来找我，要买资料。不过如果文珺姐不收钱，我不好意思让文珺姐再帮我去批发。”
“可这样一来，文珺姐不也不好意思了吗？”唐子风笑道，“她又没出什么力，凭什么还分你的钱？”
“她给我提供了信息啊，你说过，信息也值钱的。”于晓惠认真地说。
唐子风想了想，点点头，说：“行，这事我来跟她说。这样吧，上一批就这样了，我让她再给你寄一批过来，每一套你按20块钱给她，你赚10块，她赚5块，你看好不好？”
“好！”于晓惠欣喜地应道。
“那么，你要多少套？”唐子风问。
于晓惠迟疑一下，伸出一个手指头，想了想，又换成了两个，而且看那神气，似乎还在琢磨要不要换成三个。
“200套？”唐子风问。
“嗯。”于晓惠答应的声音很小。
“要不要多一些？”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这么好的资料，是不是特别难批发啊？”
唐子风笑了：“傻丫头，人家公司巴不得你多批发呢。你卖资料，公司也能赚钱的呀，有钱赚的事情，人家干嘛不做？现在印刷厂多得很，想印多少套都能印，就怕你卖不出去呢。”
“真的？那就……”于晓惠兴奋起来，她想了想，把手指头又换成了“1”，看着唐子风不说话。
“你这是……1000套？”唐子风猜测道。
于晓惠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我问过了，光是咱们临河市区，就有3000多高三的学生，补习班还有1000多人，还有人帮外地的同学买的，这些天光是到我这里来问的，就有上百人了，我觉得1000套完全能卖得出去。”
“可是你有时间卖吗？”唐子风问。
于晓惠说：“我就利用中午休息的时候，到学校操场上摆摊子。外校的人知道了就会来买的。嗯，我还可以一边摆摊子一边做作业，不会耽误时间的。”
宁默在一旁插话道：“晓惠，我刚才听你们说，如果你卖1000套资料，你就要收3万块钱了，你也不怕被别人抢了？”
于晓惠笑道：“我当然想到了，我请了两个高三的男生给我当保镖呢，他们都是我爸爸的师兄弟家里的孩子，和我很熟的。”
“哈，真不错，晓惠现在也有点女老总的样子了。”宁默哈哈笑道。
于晓惠有些不好意思，唐子风赶紧替她打圆场，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吧，我先把这一次的钱给你文珺姐汇过去，同时让她再给你发1000套资料过来。你能卖多少算多少，卖出去的就按20一套给她结算，卖不出去的，我再寄回去，人家公司是承诺全部回收的。”
“我肯定能卖完的！”于晓惠保证道。
这事也就说到此为止了，于晓惠张罗着给唐子风和宁默二人倒啤酒，又把服务员刚送过来的热腾腾的烤串摆到两人面前。唐子风和宁默互相敬了酒，聊起了大人间的事情。
“老唐，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回一趟家，就能琢磨出搞木雕机床的主意。我在车间听芮师傅说，这种机床市场非常大，咱们厂能赚一笔大钱呢。”宁默说。
唐子风说：“我的工作就是琢磨这种事情，所以看到什么都要琢磨琢磨，这有啥奇怪的。我如果懂技术，就跟你一块当装配钳工去了，成天不操心，多美。”
“当钳工美个啥？”宁默不屑地说，“这几个月厂里的活一桩接一桩，动不动就加班，你没看我都累胖了吗？”
“累胖了是什么鬼？”唐子风不解。
宁默说：“累了就要吃好的，吃好的就会胖，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唐子风摇头：“没胖过，不理解胖子的逻辑。”
宁默说：“动脑子才会瘦，干体力活是越累越胖的，这就是我的经验。”
唐子风说：“你不想累也很容易啊。我给你支个招，等咱们的木雕机床做出来，你买一台，然后把工作辞了，回屯岭乡下去开木雕店。我让韩伟昌那边的业务员评估过，开个木雕店，如果机会好，半年能够回本，然后一年赚六七万不是问题。而且木雕店的工作基本上不费啥体力，主要就是在电脑上画图。这不是比你在这当个钳工强？”
宁默正想驳斥一番唐子风的馊主意，却听坐在旁边听他们俩聊天的于晓惠突然插话道：
“唐叔叔，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唐子风有些不明白，这个话题似乎与于晓惠无关啊。
于晓惠说：“你刚才说，开个木雕店不用费体力，就是在电脑上画图，然后还有收入，是不是真的？”
“你不会是想辍学去开木雕店吧？”唐子风诧异道。
宁默却是反应过来了：“晓惠，你是想让你爸爸干这个？”
“你爸爸？于师傅？”唐子风也回过味来。他不如宁默反应得快，是因为他对于晓惠的父亲于可新并没有什么印象，而宁默在车间里工作，偶尔会听人说起于可新的事情，所以一下子就想到这一层了。
于晓惠的父亲于可新原来是车工车间的工人，但因为得了慢性病，不能劳累，所以办了病休，在家里养病。病休的工人除了基本工资之外，就没有其他收入，加上作为病号，于可新还得吃点好的以补充营养，因此于晓惠家才会如此拮据。
于晓惠的母亲是个家属工，收入不高。于可新呆在家里，也会想方设法地干点力所能及的工作，赚点外快以补贴家用。于可新小时候学过一点花鸟画，现在偶尔给人画个条幅啥的，供一些附庸风雅却又囊中羞涩的人家挂在家里做装饰用。他画的花鸟画只能算是勉强看得过去，所以一幅画也卖不了几块钱，而且能找到他门上来求画的也是寥寥无几。
厂里生产木雕机床的事情，于晓惠听唐子风说过，但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自然不会太上心。可刚才听唐子风给宁默出主意，说只要在电脑上画画图，一年就能够赚六七万，她马上就想到了父亲。
她倒不觉得唐子风说的一年六七万收入能够实现，但哪怕是一年六七千，甚至六七百，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更重要的是，它能够让父亲不再成天哀叹自己是个废人，她希望看到父亲还和她小时候看到的那样高大、自信、爽朗……
“于师傅会画画，画得还挺好的。”宁默向唐子风解释道，“听老师傅们说，过去厂里搞宣传的时候，在墙上画宣传画，就经常是于师傅去画的。后来因为他身体不好，画不了这种画了，才办了病休。”
“是这样啊？”唐子风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木雕业务还真是挺适合他的。对了，我觉得可以形成一个夫妻店，于师母负责揽业务，还有搬木材啥的，于师傅就负责电脑做图，这是只需要坐着干的活，累不着。”
“真的？”于晓惠大喜，接着问道：“唐叔叔，你刚才说开木雕店要买木雕机床，这个机床贵吗？”
“不贵，一套机床，加上电脑和设计软件，不到3万块钱。”唐子风回答道。
于晓惠眼睛的光芒迅速地黯淡了下去，3万元，对于唐子风来说当然是个小数目，可对于晓惠家来说，就是一个无法企及的目标。她清楚地知道，家里几乎没有积蓄，有时候甚至还要借钱度日。要凑出3万元去买一套木雕设备，实在是一个妄想。
“怎么，晓惠？”唐子风感觉到于晓惠的情绪变化，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自己真是犯了不食肉糜的错误了。这个年代里，能拿出3万元钱的家庭不少，但其中并不包括于晓惠家。
他下意识地想说大不了自己借3万元给于可新，等他赚回本再还。话到嘴边，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来，他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唐助理来了
“唐助理来了，快请快请，有失远迎！”
听说临一机的总经济师宁素云和厂长助理唐子风联袂来访，市工商支行新任行长郭云策极好地演绎了啥叫“倒履相迎”。他从行长室跑出来的时候，上衣扣子都扣错了一个。这里倒也不必有什么不雅的联想，老郭只是因为天气热，在办公室没穿外套而已。
临一机来的是两位厂领导，论级别，宁素云是比唐子风更高的，但郭云策愣是把主宾当成了唐子风，这其中的缘由就涉及到他前任的那些伤心事了，大家自是看破不说破。
把宁素云和唐子风让进会议室，请他们落座，又安排了工作人员奉上茶水和水果之后，郭云策与支行办公室主任田琳琳在客人对面坐下，开始询问起对方的来意。
“郭行长，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宁素云先开口了，“去年我们周厂长到任的时候，前面的班子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光是欠咱们工商支行的贷款，就有2700多万。承蒙贵行体谅我们的困难，没有向我们催讨。过去这大半年，我们只偿还了一些利息，所以现在欠贵行的贷款总额还是2700多万，我们对此非常抱歉。”
“这个……呵呵，银行嘛，为企业保驾护航，也是应当的嘛。”郭云策笑得很勉强。
什么体谅你们的困难，我们是慑于你们的淫威好不好？你旁边那位笑得天真无邪的小年轻，别装了，说的就是你！
2700多万的未收回贷款，对工商支行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这两年国家的政策是收紧银根，各银行都有回收陈年贷款的任务，临河工商支行为了这件事情，没少在省分行那里受批评。
可批评又能如何，郭云策除非是吃了豹子胆，才敢去临一机催讨欠款。他上任的时候，市里领导就打过招呼了，说临一机的钱先缓一缓，给临一机的新领导班子一个缓冲时间。郭云策明白，市里打这个招呼，不是因为市领导和临一机有什么交情，实在是出于维护临河市的和谐稳定而不得不这样做。
最近几个月，临一机的财务状况全面好转。工商支行作为临一机主账户的开户行，那些资金往来怎么可能瞒得住他们？随着临一机账面上的余额越来越多，信贷科的科长已经好几次向郭云策请示，要不要向临一机说一说，哪怕是暗示一下，让临一机先还个百八十万的，至少也是一个态度吧？
郭云策对此也有些心动，但具体到如何向临一机暗示，他却没想出一个好办法。万一暗示不成，反类其犬，那可就玩砸了。
谁曾想，自己还没去暗示，人家就跑到门上主动提起这事了，这是打算还钱的意思吗？
郭云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旋即又惶恐地想到，莫非人家是先礼后兵，先道歉，然后打算再借更多的钱？
是啊，如果不是为了借更多的钱，人家有必要上门来吗？还钱这种事情，哪有债务方主动提出的。俗话说得好，靠本事借到的钱，凭什么还？
郭云策在这情绪波动，那头唐子风笑着开口了：“工商支行对我们临一机的帮助，我们全厂7000职工没齿难忘。很多职工都表示，等临一机真正脱困了，要做一面大大的锦旗，敲锣打鼓地送到支行来呢。”
“这个就不必了，真的不必了！”郭云策带着哭腔婉拒道。
宁素云知道唐子风是在搞怪，她瞪了唐子风一眼，然后回过头笑着对郭云策说：“郭行长，你别听小唐的，他一天到晚都没个正形，在厂里周厂长三天两头都要训他的。”
“哪里哪里，唐助理年轻有为，这是众所周知的。”郭云策说。
宁素云说：“郭行长，我和小唐这次来，是来商量偿还工商支行贷款的事情的。这几个月，我们厂经过艰苦努力，开拓了一些新市场，财务状况有了比较明显的改观。虽然说距离上级给我们定下的脱困目标还有一些差距，但周厂长表示，我们是讲信誉的企业，总是拖欠银行的贷款，也不合适，所以指示我们挤出资金，先偿还一部分贷款，额度不大，还请郭行长不要计较。”
“这个……”郭云策再次支吾起来，他没弄明白宁素云的真实用意，自然不便表态得太早，他含糊其辞地说道：“贷款这事嘛，我们也的确有些为难。上级对我们是有要求的，因为临一机的这笔贷款，我们在上级那里也是受过批评的。
“不过，临一机的困难，我们也是知道的，为此，市领导也做过指示……所以嘛，还钱这事，就由宁总这边来定吧，量力而行就好。”
“钱是肯定要还的。周厂长说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唐子风又在旁边说开了风凉话。
“呃……”郭云策咧了咧嘴，最终还是决定装聋子，只是对宁素云问道：“宁总，你们准备先偿还多少呢？”
“300万，郭行长看行不行？”宁素云说。
“完全可以！”郭云策答应得极其爽快。说真的，他根本没想过临一机愿意一下子还300万，以他的想法，临一机能还100万意思一下，他就很满足了，毕竟可以向上级有个交代了。300万，这可真是一个意外之喜呢。
“不过……”
没等郭云策高兴一会，宁素云来了个转折：“这300万，我们拿不出现金，打算用设备来还，郭行长看怎么样？”
“设备！”郭云策觉得自己像是大冬天被人往脖子里塞了一把雪，愤怒至极。要不是看到唐子风在场，他几乎都想跳起来骂人了。
“宁总，我们是银行，要设备干什么？”田琳琳在旁边插话了。她已经能够感觉到行长心动过速，血压飚升，浑身上下冒着热气，一不留神就要变成钢铁侠的那种节奏。
说真的，这一刻她也被气疯了。尼玛，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吧？你们不还钱也就罢了，跑来口口声声说要还钱，临了却说要用设备来还。拜托，你们厂是机床厂好不好，我们数钞票需要机床吗？或者我们给职工一人发一台机床拿回家当福利吗？
唐子风温和地一笑，从包里掏出两张宣传彩页，隔着桌子递到郭云策和田琳琳面前，说道：“郭行长，田主任，你们别生气，先看看这个再说。”
两人强压着怒气，接着彩页看了起来，越看反而越糊涂了。
“木雕机床，创业担当；长缨在手，人生辉煌……这是什么意思？”郭云策问道。
“是这样的，长缨牌木雕机床，是我们厂开发的一种新产品。它主要用于各种木材工艺雕刻，比如家庭装修、家具制造、工艺美术等等。木雕机床体积小，操作简便，应用范围广泛，投资少，见效快，非常适合于个体创业。
“一套木雕机床加上配套的电脑和设计软件，总价格为28888元，我们打算提供100套设备给工商银行，用于冲抵我们欠工商银行的288万8800元贷款。”
唐子风巧舌如簧，比郭云策的手下推销国库券还专业。
“可是，我们要这种机床干什么？难道你们是想让我们帮你们卖机床？”田琳琳诧异道。
“是啊，唐助理，我们也不擅长搞销售啊。”郭云策也说道。
唐子风说：“这就是宁总和我来拜访你们的目的了。堂堂工商银行，怎么能做销售机床这种事情呢？我们今天来找郭行长，是想送给郭行长一个机会，一个上头条的机会？”
“什么条？”郭云策懵圈。
“头条啊！”唐子风说，“头条也不懂？就是报纸上的头版头条。这件事情办好了，我保证你郭行长成为省分行系统今年的劳动模范，明年提分行行长，后年就是总行……”
郭云策赶紧打住：“等等，唐助理，分行总行啥的，咱们先放放，你说的头版头条是什么意思？”
唐子风说：“郭行长，我看报纸上说，省分行推出了一项举措，联合劳动厅、省工会等，为省内的下岗职工提供再就业扶持贷款，有没有这么回事？”
“有啊。”郭云策答。
“效果怎么样？”唐子风问。
郭云策苦笑道：“效果只能说是一般吧。这种贷款，主要是针对那些下岗之后准备创业的职工。真正有能力创业的，人家也不稀罕这几万元的贷款。没有能力的，拿了钱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比如咱们临河有一个下岗工人，贷了两万元，照着报纸上的广告去学养蚯蚓，结果蚯蚓没养活，把钱都扔水里了，现在我们还发愁要不要他还钱呢。”
唐子风说：“这不就得了？”
“什么意思？”郭云策不明白。
唐子风说：“下岗工人，那也是工人啊。你让工人去养蚯蚓，这专业也不对口吧？能不赔钱吗？工人就得开机床，这才叫人尽其才，对不对？”
“你是说，我们可以贷款给那些下岗工人，让他们买你们的木雕机床，开木雕店？”
郭云策眼前一亮，他终于知道唐子风这云山雾罩地说了半天，是在打什么主意了。而且他还敏感地意识到，这或许真是一个好主意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有个不情之请
上世纪90年代，国民经济由传统的计划体制转向市场体制，国企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大批企业破产或者转制，数以千万计的国企职工下岗待业，造成了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
国家启动了规模庞大的下岗再就业工程，这一工程甚至惊动了联合国和国际劳工局。为了帮助下岗职工再就业，各级政府部门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积极创造就业岗位，分流职工，有的提供再就业培训，帮助职工转换职业。
银行作为金融部门，面对促进下岗再就业的政治任务，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纷纷推出扶持下岗再就业的相关金融政策，向准备创业的下岗职工提供小额低息甚至无息贷款，帮助他们克服资金短缺的困难。
东叶省作为一个南方省份，下岗问题不像东北那样严峻，但全省上下也有数十万下岗职工。省工商分行早在去年就已经推出了面对下岗职工的小额信贷服务，这种业务对于银行来说完全是亏本的，但其政治意义重大，所以下属各支行也要尽心尽力去完成的。
工商行临河支行也分配到了一定的下岗职工小额信贷任务，但发放信贷的情况很不理想。信贷不是救济，不能说谁缺钱就给谁发一笔。发放信贷的前提是对方有可行的创业方案，获得资金扶持之后，能够迅速见效，并在指定的时间内偿还贷款。
下岗工人大多没有什么经商的经验，许多人下岗之后只是到沿海或者本地的私营企业去打工，而不会考虑自主创业。偶尔有些想创业的，正如郭云策说的那位养蚯蚓的仁兄一样，属于上赶着去给人交智商税的，看到报纸上有个什么“致富秘诀”就把钱砸进去了，最后血本无归。
对于这些人，银行还没法上门去催债，一催就是政治不正确了。万一人家去告个状啥的，郭云策估计就得和他的前任魏永林做伴去了。
鉴于发生了若干起下岗职工创业血亏的情况，工商支行在发放再就业信贷时，也不敢太随意了，而是要让对方把创业的具体打算说得一清二楚，还要反复评估，看看是不是可行。就这样，一笔区区几万元的贷款，恨不得请麦肯锡来给对方做个营销分析，当初给临一机贷2000多万都没这么费劲过。
贷款是政治问题，贷款收不回是经营问题，两个问题郭云策都得考虑，这就让他头疼不已了。有时候，郭云策也会想，能不能自己去找几个比较靠谱的创业项目，硬塞给下岗职工去做，这样就没有风险了。可问题是，哪有这样的项目呢？
正在瞌睡之间，枕头就送到了。唐子风说的这个什么木雕机床，听起来似乎有点靠谱的意思。临一机毕竟是这么大的企业，和那些卖蚯蚓苗的皮包公司是两码事，临一机推出的项目，应当算是优质项目吧。
“唐助理，你跟我详细说一下，这个木雕机床是什么情况。”郭云策急切地说。这一会，他不再觉得唐子风面目可憎了。这小伙子，人长得真帅，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心肠特别好，习惯于与人为善的那种人了……
唐子风把临一机关于木雕店的营销策划案详细说了一遍，郭云策和田琳琳都听得直点头。他们也都是有社会经验的，能够想象得出这样一家店的商业前景。按最悲观的估计，投入3万元的设备，一年多的时间收回成本是不成问题的。
现在非但农村人盖房要搞各种木雕，城里人也有在家里弄个什么玄关、踢脚线之类的，这都是木雕店的市场机会。装修一个家，花上万把块钱很正常，其中拿出几百块钱去雕花，有何困难呢？郭云策甚至想到，工商支行下属各个网点的柜台是不是可以雕上花纹装饰一下，这能花多少钱？
唐子风说：“郭行长，木雕店这种业务，在一个城市有三四家就足够了，一个县城能有一家就行，再多就赚不到钱了。我建议由你们临河工商支行发起，但交给省分行去统筹，在全省范围内推广木雕机床，这100套设备，就是用来做这件事的。
“我们两家可以联合举办几期木雕机床培训班。我们临一机负责提供免费的培训，你们工商支行为学员提供食宿。学员学成之后，由工商行提供卖方贷款，为学员购置全套设备，用于回家创业。
“这件事如果运作得好，上省报的头版头条是没问题的。最大的功劳当然是分行的，但临河支行作为最早提出创意的单位，又联系上了临一机提供设备，功劳也是不可抹杀的。你郭行长能不在报纸上露一面吗？”
“哈哈，这个我倒不在乎。”郭云策的脸笑得如一朵盛开的雏菊，他摆着手说：“个人的名利算得了什么，能够帮助下岗职工搞创业，我就觉得很欣慰了。”
“对了，唐助理，如果以后做宣传的时候，能不能提一句，说临一机能够开发这种机床，是我们郭行长提供的思路……”田琳琳在一旁请求道。身为办公室主任，想领导之所想，也算是先天禀赋了。
唐子风爽快地说：“那是必须的！郭行长为了下岗职工创业的事情，殚精竭虑，三次亲临我们临一机，请求我们开发适合于下岗职工创业的小型机床。我们正是在郭行长的启发下，才设计出了这样一款机床。”
宁素云已经把脸撇到一边去了，这个场面实在是太丢人了，她都替唐子风脸红。
郭云策则是老脸生晕，连连摆手说：“这个使不得，这个使不得，我只是想过这个问题而已，想不到和唐助理英雄所见略同了。”
“这么说，这件事可以敲定了？”唐子风问道。
郭云策点点头：“我看行。这件事对于下岗职工来说是一件大好事，我相信分行是一定会支持的。”
唐子风说：“如果是这样，那还请郭行长抓紧时间向分行请示。如果分行那边因为某种缘故暂时不能接受这个方案，我们就准备去找其他银行了。对了，城市信用社那边好像也有这样的业务。”
“不会的，这件事是我们工商行的事情，我们责无旁贷。唐助理放心，我一会就让小田他们起草方案，明天我亲自送到分行去，当面向分行领导陈述。”郭云策只差拍胸脯赌咒发誓了。
唐子风说：“那就好，我们也是觉得这件事早一天办成，下岗工人们就可以少受一天罪。对了，郭行长，我可要先跟你预约一下，如果这个政策能下来，你一定要留一个贷款名额给我。我们厂有一位常年病休的职工，我想让他来申请这笔贷款，然后在临河市区开一个木雕店。”
你们厂的职工，你们自己不会支持一下，还惦记我们这点钱！
郭云策在心里暗自鄙视着唐子风，脸上却带着笑，说道：“这完全没问题，我们的政策本来也是为这些职工服务的嘛。”
“那好，我们就先告辞了。”唐子风站起身说道。
郭云策、田琳琳一直把唐子风和宁素云二人送出了支行的大门，来到停在马路牙子上的小轿车旁，握手道别。就在唐子风他们准备登车之时，郭云策突然喊住了唐子风，然后面带窘迫地说道：“唐助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说。”
“什么不情之请？”唐子风很是诧异。
郭云策说：“我听人说，你们厂的子弟学校，弄到了一批名叫‘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复习资料，非常珍贵。我家那个小子，恰好就是今年高考，能不能麻烦唐助理跟子弟学校说一下，让一套资料给我……”
“就这事？”唐子风有些哭笑不得，这特喵都算啥事啊。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郭云策说，“我家小子学校里有同学弄到了一套，像宝贝似的，舍不得给别人看。听说这资料上面还有底纹，复印也不行，你说这都是哪个生娃没屁眼的人想出来的歪点子……”
你还想不想要资料了！
唐子风正色道：“郭行长，打击盗版，人人有责，这可不是什么歪点子。”
“对对，防盗版嘛，应该的。”郭云策改口极快，“你看，唐助理，你方便帮我弄到一套吗？”
“这个简单。”唐子风说，“郭行长想要，我就算是把子弟学校校长儿子的那套抢过来，也得满足郭行长的要求嘛。对了，你只要一套吗？田主任呢，你不要个十套八套的？”
“要啊！”田琳琳急切地说，“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向唐助理开口吗？唐助理如果能弄到，帮我弄一、啊不，二……嗯，有四套是最好啦，我姐家的孩子，我闺蜜家的孩子，还有我爱人他表弟的二姑家的孩子，还有……”
“田主任不用说了，你们想要多少套，我都给你们弄来。要不这样吧，临一机还欠你们2400万贷款，我都用资料抵了行不行？”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木雕工作室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宁乡省春泽市的一条小街上响了起来，吸引着周边的商户和过往路人前去围观。只见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面前，有一对中年夫妻正用竹竿挑着一挂千响长鞭在燃放，两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忐忑交织的神情。
“曹师傅，小易，你们这是怎么啦？”
隔壁开药店的商户忍不住上前询问。
这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名叫曹建中，女的名叫易秀英，原先都是春泽机械厂的工人。两年前，机械厂陷入严重亏损，所有工人都回家待岗，这夫妻俩便倾尽家里的积蓄，在这条小街上租了个门面，做些早点、简餐之类的，聊以维生。
也不知道是两口子的手艺欠佳，还是这条街的人气不旺，夫妻俩的小吃店一直生意冷清，交完房租之后，余下的收入维持一家人的温饱都成问题。
前些天，周边的商店突然发现小吃店停止营业了，门上贴了个告示，说是店主有事外出，暂停营业若干天。再往后，两口子回来了，跟左邻右舍只说是去了一趟东叶省，具体干什么去了，二人讳莫如深。大家原本也没有多深的交情，他们不肯透露的事情，大家也不便再多打听，只知道这夫妻俩回来之后并未恢复小吃店的营业，而是躲在店里不露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今天，小吃店的门终于打开了，紧接着便是喜庆的鞭炮声，这分明就是新店开业的仪式了。莫非两口子是去上了什么厨师学校，回来要把小吃店改成大餐馆了？
对于旁人的询问，两口子只是笑而不答。待到鞭炮放完，二人进屋抱出来一块牌匾，然后易秀英在底下扶着，曹建中一个人踩着梯子上去，先把门上“秀英小吃”的牌子摘了下来，接着就换上了那块新牌匾。
“建中工艺木雕工作室！”
众人齐声地念着那牌匾上的字，一个个都莫名其妙。“工作”二字大家是懂的，可“工作室”是个啥意思呢？莫非是车间的别名？还有，工艺木雕，听起来好像很高大上的样子，可这两口子啥时候懂木雕了，又啥时候懂工艺了？
“咦，这块匾，真漂亮呢！”
有人发现了新大陆。大家定睛看去，才注意到曹建中刚挂上去的牌匾颇有些与众不同，大家刚才光注意匾上的文字了，却没发现这匾本身的奥妙。
别家的牌匾，要么是找人做的亚克力标牌，要么就是弄一块木头刷上白漆，再用黑油漆写上店铺名称。讲究一点的，会在牌匾上做点装饰，也不过就是贴个金边啥的，自己看着挺好，给别人的感觉却是土得掉渣。
曹建中刚挂上去的这块匾，是用整块的硬木做的，表面没有涂漆。上面那一行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雕刻出来的，而且笔锋栩栩如生，看上去就透着一股文化气息，让人觉得这家店的老板怎么也得是在昆仑山修道十几年的，你如果兜里没张博士文凭，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老板打个招呼。
“哇，曹老板，这块匾太牛了，你请谁做的？”
“光这块匾，500块钱下不来吧？”
“什么500块钱，我给你500块钱，你帮我做一块去！”
“就是就是，这刀功，肯定是个老木匠才能雕得出来！”
“我琢磨着，应当是艺术学院的教授雕的吧……”
众人议论纷纷，曹建中从梯子上跳下来，面对众人做了个揖，然后大声说道：“各位老板，各位师傅，我们家改行做工艺木雕了。大家看到的这块匾，就是我自己雕的，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吧？”
“什么马马虎虎，太了不起了！曹老板啊，你啥时候学了木雕了，我听说这门手艺，没有个十年八年出不了师呢。”有人夸张地说道。
“哈哈，都是小意思。”曹建中颇为自得，他搬开梯子，做了个欢迎的手势，说道：“大家如果不嫌弃，就请进来看看吧，我这里准备了一些木雕画。另外，可以承担各种订制，做屏风，做栏板，做装饰画都可以！”
“走走，进去看看！”
众人的好奇心被勾引起来了，互相招呼着，便涌入了曹建中的这个工作室。
进了门，有对小店比较熟悉的人便发现屋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来小吃店的布置已经被拆除了，墙上新贴了壁纸，看起来颇为雅致的样子。在墙壁上，挂着许多木片，仔细一看，都是精致的木雕字画，有花鸟虫鱼，也有古人诗赋，还有什么希拉里、某岩松的名言啥的，一看就特别励志、特别有格调的那种。
在店堂的一角，摆着了一台电脑和一台机器。有在工厂里呆过的人一眼就看出那机器与工厂里的龙门铣床有几分相似，只是体积略小一些，横梁、立柱啥的看起来也瘦弱一点。在机器旁边，能够看到一些残余的木屑，可以想见，这屋里的各种木雕，应当就是在这台机器上制造出来的。
“这幅画漂亮！买回去挂客厅里，一看就上档次！”
有人迅速发现了这些木雕字画的实用价值。
时下说起来是经济困难时期，国企大批亏损，农村则有“三农”问题，还有段子说什么三座大山啥，似乎全国上下的百姓下一步都只能去吃草了。可现实中，家家户户都在琢磨着买房、装修、买家具的事情，也不知道大家的钱都是从哪来的。
一些单位搞了房改，原来住的房子，花个三两万块钱就能买下。虽说同样是住，可住自己拥有产权的房子，与住公家的房子，能是一回事吗？公家的房子，怎么糟蹋都不心疼，变成自己的房子了，就要想着铺个地砖，换个铝合金门窗啥的。
装修过的房子，墙上得挂点装饰画吧？农贸市场便是有各种年画，有画古代大将打仗的，有画大胖小子的，有画花鸟的，还有模仿什么八骏图的，就是上面的马怎么看怎么像驴。乡下喜欢这种年画，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乡下本身缺颜色，需要大红大绿的东西来装点。但城里人家里挂这种年画，就显得太俗气了，对不起自己那些装修的钱。
有些有路子的，就去请什么书法家给写个条幅啥的，人家书法家自己不收劳务费，只收一点润笔，也就是说自己的笔受累了，大家给个百八十块的慰劳一下。没路子的，想送润笔费都送不出去，让自家上中学的娃写几笔，挂墙上只能避邪，说不上美感。
如今，曹建中的这个工作室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同样是花鸟，用水彩画的，和用木头雕的，能是一个档次吗？家里挂一幅画风妖艳的牡丹图，那叫土鳖暴发户，而如果这幅牡丹图是用硬木雕刻出来的，不着任何颜色，只有木质的纹理，就显得那么雅、那么书卷气、那么贵族气……
“老曹，你这画，不便宜吧？”
有人开始试探着询价了，心里在盘算着，如果一幅画100元之内，应当是可以接受的，如果超过了100元，就要掂量掂量了。什么，你说50元之内，别逗了，这是木刻，而且是雕工这么精细的木雕，你以为是地上随便捡块板子刻两刀就行的？
“李老板，你看中的这个，25块钱。”
曹建中的声音响起来了。
“什么什么！25块钱！”
非但是那位开小杂货店的李老板，所有的人都惊住了。这么漂亮的一幅木雕画，才25块钱，老曹不会是搞错了吧？
25块钱，搁在10年前，差不多够一家人半个月的伙食费，而现在也就能买个3斤肉而已。这两年物价涨得像是疯了一样，一家人周末加个餐，恨不得都能花掉25块钱，省下来买一幅画，挂在屋里，估计挂上20年也坏不了吧？
“老曹，这个呢？”
“这个我要了，那谁，你别跟我抢！”
“我买十块，能不能给打个八折啥的！”
所有的人都心动了，趁着这两口子迷瞪了，没弄明白价钱，赶紧先下手为强吧。买上10块装饰画，够把全家的墙壁都挂满了，也就是250块钱而已，相比装修花的钱，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嘛。
“老板，你这幅中国地图多少钱？”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大家看到，这是一位脖子上挂着20来斤金链子的壮汉，他用手指着的，是立在地上的一块大板子。那板子足有1米高，2米长，仔细看可以发现是用几块硬木板拼起来的。最抢眼的是，这板子上雕着一幅完整的中国地图，上面的山川高原都是凸出来的，平原湖泊则是凹下去的，活脱脱就是一个中国地形的木雕沙盘。
“这个……有点贵。”曹建中讷讷地说。
“再贵，也有价钱吧？我看中了，你就开价吧。”那金链男霸气十足地说。
“500块。”曹建中伸出一个巴掌。
“哈哈哈哈！”金链男大笑，“我还以为多贵，才500块啊！曹老板，你能不能给我在地图旁边空白的地方，刻上我们公司的名字，表明这是特制版，完了我再给你加500块，怎么样？我要把这幅地图挂我办公室去，让我那些做生意的朋友一走进来就亮瞎他们的狗眼！”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成天就想着吃独食
“临一机的木雕机都卖疯了！”
井南省合岭市龙湖机械厂，厂长赵兴根拿着一张报纸，对担任厂总工程师的弟弟赵兴旺嘟哝道，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在他拿的那张报纸上，登着一个整版的广告，上面用硕大的字体写着：
“木雕机床，创业担当；长缨在手，人生辉煌！”
秦仲年带领临一机的技术团队，用不到10天的时间就完成了木雕机的设计。与此同时，新经纬公司也完成了对木雕机床专用图案设计软件的开发。
按照唐子风的要求，这款软件突出了“傻瓜化”的特点，任何从来没有电脑基础的人，只要经过两三天的培训，就能够完全掌握软件的运用。软件带有一个扫描接口，配上扫描仪后，能够扫描图片，再自动生成雕刻图案，届时操作者可以直接把图案提交给木雕机进行雕刻，也可以在图案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开发，创造出更好的图形。
由于删掉了原有华夏CAD系统中的许多功能，这个软件对计算机硬件的需求也降低了，在486级别的电脑上就可以顺畅地运行，这无疑又降低了使用成本。
万事俱备，临一机与工商银行临河支行联合发起了木雕机床操作技术免费培训。由全省劳动部门挑选的50名下岗职工来到临河，成为第一批学员。经过一星期的培训，学员们都掌握了木雕机床的操作技术，带着散发着油漆味的机床和电脑设备回到自己家乡，立即就开起了木雕店。
据第一批学员反馈回来的信息，木雕店的业务异常火爆。学员们甚至没有机会施展自己学到的图案设计技术，只是用临一机赠送的各种图案模板，所雕刻出来的木雕书画便供不应求，几天之内收入破万的都有好几个。
东叶日报迅速进行了报道，将长缨牌木雕机床誉为下岗再就业的聚宝盆、印钞机，捎带着把为下岗职工提供创业贷款的工商银行也大大地表扬了一通，郭云策的名字果然上了头版头条。看到报纸，郭云策大喜，立即指示田琳琳把报纸用玻璃镜框镶嵌起来，并在文中郭云策的名字下面划了红线，以提醒外人关注。
或许是田琳琳操办此时的时候过于激动，红笔稍稍哆嗦了一下，红线斜斜地划过了郭云策的名字，让人看着有几分诡异。不过工商支行的所有职工对此事都选择了装瞎。这当然就是题外话了。
有了第一期培训的成功经验，第二期下岗工人的培训也迅速展开，同时临一机销售部开始在全国各地的报纸上打广告，声称人不分男女、地不分南北，但凡对木雕业务感兴趣的人均可到临一机接受培训，培训费全免，食宿自理。
为了配合广告宣传，唐子风又通过王梓杰找了在几家国家级媒体当记者的师兄师姐，请他们到临一机来采访，为木雕机床造势。
利用技术造福下岗工人，为下岗再就业开辟新思路，这是临一机木雕机床业务的最大亮点。时值全国国企职工下岗高峰，最高层领导都三番五次地发表讲话，要求重视下岗再就业问题，与此相关的信息无疑都是新闻热点。
几位师兄师姐在实地走访了开木雕店的那些下岗工人之后，确认临一机的此项成绩真实无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于是一个个挥动生花妙笔，写出一篇篇感人至深的文章。在讴歌东叶省促进下岗再就业工作的巨大成就之余，也把临一机木雕机床的美名传播到了大江南北。
到了这一步，木雕机床想不火都难了。无数个体户云集临河，蹲在厂门口等着买机床；若干个省的再就业主管部门传来订单，一要就是七八十套；还有一些工艺木雕厂，听说有这样好的设备，纷纷上门了解，看过之后也是大笔地订购，用以解放厂里那些拿刻刀的工人。
销售的火爆，让销售部乐开了花，却让生产部门感觉苦不堪言。生产处做过测算，按照最大产能进行生产，临一机一个月也只能提供200多台木雕机床。而仅一个月的时间内，销售部就收到了1000余台的订单，所有订单上都恨不得着写“急，在线等”的字样。
各个车间都开满了负荷，周衡许下无数的奖金，鼓励工人加班加点完成订单。饶是如此，大批的后续订单还是只能排队等候，最远的档期已经排到了半年之后。
这样好的业务形势，馋坏了国内无数的同行。那些国营大机床厂还好说，觉得千儿八百万的任务，也不值得自己放下身段去抢。但沿海的那些乡镇机械企业，可是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化身章鱼，伸出八只手去把订单抢到自己碗里来。
“这台机床没有任何技术难度，我们完全可以仿造出来，甚至可以造得比临一机还好。但是，机床的控制原理，我们彻底搞不清楚，光把机床仿出来，没有任何用处。”赵兴旺垂头丧气地向哥哥说道。
在长缨牌木雕机床刚刚火起来的时候，赵家兄弟就已经盯上这个产品了。
井南是全国先富起来的省份之一，农民富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而且互相攀比着奢华，雕梁画栋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在东叶省，唐子风的估计是一个县最多能够养活一两家木雕店，而在井南省，一个乡都能养得起几家木雕店，因为木雕业务实在是太充沛了。
早先，井南当地也有一些机械企业生产过木雕机床，但功能都是仅限于雕刻一些简单的图案，而且操作难度很大，销量非常有限。长缨木雕机床出现之后，井南各地的木匠都盯了这种简单易学而又功能强大的神器，争相前往临河采购。
由于临一机的生产能力不足，大多数的井南木匠都买不到现货，只能拿到一张排队的单子，等着叫号……
在这样的商机前，赵家兄弟岂能坐得住，第一时间就以高价从别人那里买来了一台长缨机床，准备大卸八块进行仿造。
机床一拿到手，赵兴旺就明白，这东西不好仿。以他的眼光，当然看得出这台机床其实就是一台简化版的龙门铣床，用的是仿形铣的设计思路，其中的技术核心是在图案调用和走刀策略上。
图案调用是由一个数控模块实现的，操作者需要把在计算机上生成的图形文件，或者预先制作的图库用软盘读入机床的存储器，然后数控模块中的微处理器会把图形信号转化为铣刀运动的控制信号，控制铣刀的前后、左右和上下进给，从而在木板上雕刻出需要的图形。
思路并不复杂，但图形文件的编码方式和走刀策略，不是赵兴旺能够还原出来的。以赵兴旺自己的能力，可以设计出一台具有三维铣削加工能力的机床，但要达到长缨机床这种精细的雕刻效果，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能不能买到现成的数控模块？”赵兴根问。
赵兴旺摇头道：“我看悬。临一机这台机床，唯一的技术秘诀就是这个控制系统。临一机的一台机床卖2万元，机械部分的成本连5000块钱都用不了，加个数控模块也就是一两千块钱。他们凭什么卖这么贵，不就是因为别人买不到这个数控系统吗？”
“数控系统是哪出的？”赵兴根问。
赵兴旺说：“他们用的是军工432厂的处理器芯片，但程序是他们自己灌进去的，除非找人破解，否则谁也没办法复制出来。”
“草！又是特喵的临一机，临一机这帮人也太小气了，上次弄个打包机，还故意引人走错路。现在搞出来一个木雕机，又把程序锁得死死的，成天就想着吃独食，也不怕自己撑着！”赵兴根恨恨地骂开了。
半年前，临一机开发出新型打包机的时候，龙湖机械厂就想仿造，结果被唐子风授权报纸发表的一篇文章给带歪了路，折腾了许久也没折腾出来。等到最终明白了打包机里的奥妙，成功仿造出临一机的打包机，这个市场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那点销量，根本不足以抵销他们此前的支出。
那一次的事情，让赵家兄弟对临一机有了几分怵意，所以赵兴旺才会在看到这台长缨牌木雕机床的时候，产生出一种无助的感觉。他预感到，这台机床肯定又是坑连着坑，自己往里面跳，没准又要摔个灰头土脸了。
“兴旺，你刚才说可以找人破解，你有把握没有？”
在骂完一通之后，赵兴根想起刚才弟弟的话里还有一些余地，于是问道。
赵兴旺说：“我也吃不准。照理说，他们用电脑设计图案，再把图案输入到机床控制系统里，这其中应当是有破绽的。我觉得，如果能找到一个电脑高手，或许能够把他们的控制程序破解出来。”
“那好，咱们直接上京城，到中关村去，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破解这个鸟系统的人！”
赵兴根杀气腾腾地说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两只加密狗
中关村，电子配套市场。
赵家兄弟来到一个写着“软件服务”的柜台前，赵兴旺轻轻咳嗽了一声，柜台里正在电脑前埋头写代码的小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你们要买什么？”
“我想问问，你这里能做软件解锁吗？”赵兴旺问道。
“什么软件？”小老板明显来了精神，他站起身，隔着柜台问道，“是国产软件，还是国外软件？”
“是国产的，一个制图软件。”赵兴旺说。
“国产软件有点麻烦。”小老板皱起了眉头，“国外的软件好破解，老外蠢得很，基本上没啥加密手段。国产软件就麻烦多了，那帮程序员做正经软件不怎么样，加密算法一个比一个复杂，很不好解。”
赵兴根冷冷地说：“你就说能不能解吧，钱不是问题。”
“哈哈，老板说笑了，我们就是干这行的，哪有不能解的程度。”小老板脸上立马就笑开了花，他招呼道：“来来，二位到我柜台里来谈，我这有可乐。”
赵家兄弟进了柜台，小老板不知从哪找出两个塑料凳让他们坐下，又果然给他们俩都拿了一听可乐，这才问道：“你们要解的，是个什么软件？”
“华夏木雕设计软件，你听说过吗？”赵兴旺问。
此言一出，小老板顿时就愕住了，随即苦笑道：“不会吧，这个软件现在这么火？”
“什么意思？”赵兴根敏感地问道。
小老板用手一指外面，说：“就这市场里，现在起码有五六家接了破这个软件的活。都一个多礼拜了，没听说哪家破出来了。我跟几个哥们在外面抽烟的时候，听他们说，这个软件太缺德了，用了两只加密狗循环加密，谁都不知道它的算法是怎么做的。”
“两只加密狗？”赵兴旺咧了咧嘴，看来临一机为了防盗版，可真是下了本钱啊。
长缨木雕机的控制程序，其实有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使用木雕设计软件，制作出符合特定制图规范的数字文件，这个部分是在电脑上完成的。第二个部分是读入数字文件，再按一定的算法转化为铣头的控制信号，这个部分是在机床的数控模块里完成的。
这两个部分，但凡能够破解一部分，就可以推导出另一部分的算法，整个木雕控制程序也就被破解开了。数控模块那部分的程序，是直接写在可擦写芯片上的，没人能够复制出来，所以赵兴旺就把希望寄托在制图软件上，希望能够破解制图软件的编码规则，用以推测数控模块里的程序。
与赵兴旺有同样想法，可不止一个两个。看中木雕机这个市场的，也不只有龙湖机械厂一家。早在赵家兄弟来京城之前，就已经有其他的机械企业派人到了中关村，寻找破解软件的方法。
这个年代里的软件加密技术五花八门，有在程序上加序列号加密的，有在软盘上用特殊方法加密的，还有就是使用硬件加密的方法。最后一种方法是把解密程序写在可擦写芯片上，然后将芯片接在主板的卡槽上，或者通过串口或并口连接，这就是所谓的加密狗。
用硬件加密的方法成本比较高，使用起来也比较麻烦，好处则在于保密性好，不容易破解。说是不容易，也不尽然，有些高手可以通过监视加密狗与主机之间的通讯来分析加密原理，然后用软件模拟加密过程，从而实现解密。
唐子风在安排新经纬公司开发木雕软件的时候，就考虑到了保密的问题。他把自己的想法向赵云涛和刘啸寒一说，二人立马就提出可以使用加密狗来加密，又吹嘘说自己在颐宾楼练摊的时候，也帮人家解锁过加密狗，对这东西很是了解。
正因为知道加密狗也不是绝对保密的，赵、刘二人商量之后，决定给软件配上两只加密狗，二块加密芯片循环加密，让破解者无所适从。
临一机转售给木雕店的制图软件，每套软件都带着这样两只加密狗。装软件的时候，必须把加密狗插在计算机上，软件才能顺利运行。如果没有这两只加密狗，软件是运行不下去的。有些人买走软件之后，试图拷贝一套到其他电脑上使用，结果完全无用。
华夏木雕CAD生成的图形文件，最终要由加密狗进行加密，加密之后形成的是一个完全由乱码构成的文件，没人能够识别出文件中对于各种图形的定义方式，因此也就没法知道木雕机的控制程序是如何工作的。
“你说有五六家店接了破解华夏软件的活，他们现在进展如何？”赵兴根问。
小老板摇摇头：“进展不顺利，我隔壁这家的老板是个计算机硕士，原来也是在什么研究所工作的，水平高得很。这两天，我看他头发都掉了一半，可没听说有什么进展。”
“那么，你能解开吗？”赵兴根又问道。
小老板说：“我只能说是试试吧，可不敢保证。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得先付一部分钱，后来如果解开了，你们再付另一部分，如果解不开，前面这些钱我也不会退。”
“你没解开，凭什么拿钱？”赵兴根恼道。
小老板笑道：“老板，这种事就是赌运气的，谁也不敢说自己就能够把程序解开。如果解不开就不给钱，那谁还留意干这种事？我们这里都是这个规矩，先谈好价钱，然后付三成，作为劳务费，解开解不开，这三成都不退。如果解开了，再收后面的七成。你要不相信，可以到别的摊子去问问。”
“有这样的规矩？”赵兴根有些不相信，可看着小老板那一脸坦然的样子，他又不得不信。这种事情，随便出去问问就能验证的，小老板恐怕也不至于当面撒谎吧。
“解这个程序，多少钱？”赵兴旺问。
小老板伸出一个巴掌。赵兴旺一愣：“500？”
小老板乐了：“老板啊，500我请你干好不好？”
“你是说5000？”
“没错，先付1500，如果成了，再付3500。”
“这……”赵兴旺扭头去看哥哥，吃不准要不要花这个冤枉钱。小老板说的条件实在有点风险，万一他收了钱啥都不干，自己又能如何？
赵兴根牙一咬，断然说：“给他！”
赵兴旺给小老板付了1500元钱，又把一套从临一机买来的木雕制图软件给了小老板，供他破解的时候使用。临一机卖的木雕机床和制图软件是分开销售的，这是因为有的木雕店只买一台机床，但却希望买两套软件，以便两个人同时进行设计，当然也有的木雕店要求买两台机床，却只需要一套软件。
赵家兄弟要想破解制图软件，当然要有一个样本，这套软件就是他们托人从临一机单独买下来的。软件盒子里便配有两只加密狗，只是赵兴旺并不知道它们的功用而已。
交完钱，拿了小老板开的收据和一个简单的协议，赵家兄弟转身欲走，就听得市场外警笛大作，紧接着，四名警察气势汹汹地进了配套市场，径直来到了一个柜台前，为首的一名警察对着柜台里的两位年轻人厉声问道：
“你们两个，是不是邓雷和凌建平？”
“我是邓雷，我是凌建平。”一个年轻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时候，周围的商户全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也有几个胆大的，索性便凑上前来，想看看到底出了啥事。
“你们是不是破解过这套软件？”
先前那警察掏出一个包装盒，向那名叫邓雷的年轻人问道。
赵家兄弟就站在不远处围观，一看那包装盒，两个人都是心里一咯噔：自己刚刚交给那个小老板的，不就是一个这样的盒子吗？这分明就是一套华夏木雕制图软件。
与赵家兄弟有相同反应的，还有不少商户。有人迅速地把摆在柜台里的一个同样的软件盒子藏了起来，然后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我……我们没见过这个……”那邓雷的声音颤抖着，让人能够听出“此地无银”的意味。
“你们二人涉嫌侵犯软件知识产权，涉案金额特别重大，我们已经接到报案，请你们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那警察根本不在乎邓雷的辩解，他大声地宣布着二人罪行。随后，与他同来的几名警察直接翻开柜台，进去把二人拽了出来，并迅速地给他们戴上了手铐。
在警察们把邓雷、凌建平二人带出配套市场的时候，领头的那名警察回过头，举着手上的软件盒子，大声地说道：
“各位，我们已经接到群众举报，称本市场有不少于10家商户在试图破解华夏CAD软件。新经纬公司已经向警方报案。刚才这两位，已经把他们破解的软件交给了不法厂家，并由不法厂家生产出了侵权的木雕机床。
“目前，涉案的厂家负责人已经被捕，他交代正是本市场的邓雷和凌建平二人帮助他破解了这个软件。在此，我警告各位试图破解这个软件的商户，不要以身试法，否则法律将是无情的！”

第一百七十章 黑马
“卧槽，这是怎么回事！”
“这俩哥们牛啊，不声不响就把软件给破解了！”
“谁认识他们俩？”
“好像是新来的，刚租没多久的柜台……”
“草，这活还敢干吗？”
“真抓人啊，劳资过去破解过那么多软件，也没听说抓人的。”
“切，这能一样吗？你没见那么多厂子发了疯一样地要破解这个程序，人家是拿回去仿造机床的，这里面利润大了，也难怪原厂家会急眼了。”
“算了算了，我还是把钱退还给客户吧，这钱特喵的赚得不踏实啊……”
听着警笛渐渐远去，配套市场里吵成了一锅粥。干程序破解这行的，谁不知道这事违法？但过去没听说过谁因为侵权被抓，所以大家也就慢慢把法律这事给忘了，觉得警察也不会管这事。
可刚才这一会，大家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恐惧。被抓的那俩年轻人，看起来和大家年龄相仿，刚才大家还在谈笑风生，一转眼俩人就成了阶下囚，被戴上手铐带走了，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可怕。
程序员大多是宅男，胆子比谁都小。看到同行因为破解软件被抓走了，他们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洗手不干了。
“老板，老板，这钱你们拿回去吧，还有这个软件……”
先前赵家兄弟接触过的那个小老板，出现在他们身手，他把刚刚收到还没来得及捂热的1500元钱以及那个软件盒子一股脑地塞到了赵兴旺的手里，然后说道：“这事太邪性了，你们还是找别人去做吧。对了，刚才咱们签的协议，麻烦你们拿出来撕了吧，咱们就算是没见过面，行不？”
和这位小老板一样做的，还有其他的商户。有些人还存着一点侥幸心理，但旁边的伙伴直接就规劝了：“兄弟，哪挣不到这点钱，你犯得着去冒这个险吗？你没听人警察说吗，那俩人是被他们帮着破解软件的客户给供出来的，你能保证你的客户不出事？到时候他们把你供出来怎么办？”
配套市场里的这一幕，迅速就见报了。《计算机世界》、《中国计算机报》、《电脑报》等纷纷发布消息，绘声绘色地描述某邓姓程序员和某凌姓程序员因破解华夏CAD软件而被捕的过程，还煞有介事地分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话里话外都是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不要试图染指这个程序。
赵家兄弟最终只能悻悻然地回去了。木雕机是一块大肥肉，但无奈临一机把篱笆扎得太严实，他们找不到缝隙能够钻进去偷吃，所以也只能放弃了。
被警察带走的邓雷、凌建平二人一上警车，手铐就被摘掉了。坐在警车里的，赫然正是新经纬公司的CEO李可佳。她向几位警察道了谢，然后笑嘻嘻地对两位年轻人说：“邓磊，凌建军，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不委屈，还没坐过警车呢，这回算是开眼了。”一度化名为邓雷在配套市场演戏的邓磊笑着说。
“刚才没人拍照吧？别回头我们俩的照片登到报纸上，那可就惨了。”凌建军心有余悸地说。
“不会的，中计、计世和电脑报，我都打过招呼了，不会穿帮的。”李可佳信心满满地说道。
“万一穿了帮，我们再想找工作可就难了。”邓磊话中有话地说。
李可佳笑道：“你们还用找什么工作？只要你们好好干，就准备着在新经纬公司干上一辈子吧。”
邓磊喜道：“李总，这么说，我们的入职测试通过了？”
李可佳点头道：“通过了。一会咱们先跟警车去派出所，然后再去公司的新址。咱们现在有钱了，唐总给咱们的要求是，两年之内把华夏CAD的水平提高到不亚于图奥CAD，你们可有的是活可干呢。”
这场戏，当然就是由唐子风创意，李可佳亲自导演的。邓磊和凌建军二人，都是前往新经纬公司应聘的，李可佳给他们提出的一个入职条件，就是让他们到配套市场去配合演这场戏。他们二人提前十几天到配套市场租了个柜台，与其他人一样做着帮企业编程序的业务，直到今天被警察以侵权罪当场抓走。
前来抓人的警察，都是货真价实的。李可佳请他们出场，打的是一个宣传知识产权保护的名义。警方对于这件事也表现出了积极性，虽说抓的是两个假的侵权犯，但可以借此对其他商家进行一次知识产权保护的教育，也是不错的。
临一机的木雕机热销，带动了新经纬公司木雕设计软件的销售。短短两个月时间，临一机以每套888元的价格，从新经纬公司采购了1200套软件，公司收入了100万元，瞬时就从赤贫变成了富豪。
李可佳在西二旗一带租了两套170平米的商住两用房，作为公司的新场地，又购置了20多台最新款的电脑，然后便开始了广泛的人员招聘。赵云涛和刘啸寒原来开发的华夏CAD与市面上最流行的图奥CAD相比，功能上还有不少欠缺，算法上也有需要优化之处，这些工作不是光凭他们两个就能够完成的，而是需要一个更大的团队。
唐子风与李可佳商量过，近期内公司依靠木雕制图软件的收入维持运转，唐子风还会再找机会为公司创造新的业务。但公司的主要精力应当放在CAD的开发上，只有等到华夏CAD足够成熟，能够与图奥CAD分庭抗礼的时候，再展开一系列的营销手段，一举把图奥CAD的势头打压下去，使华夏CAD成为国内市场的主流。
忙忙碌碌之中，时间匆匆而过。
7月底，高考成绩揭晓，接受了十几名各地状元突击辅导的妹妹唐子妍不负众望，考出了屯岭市理科第五名的成绩，成为屯岭中学的一匹黑马。屯岭的教育水平在东叶省排不上号，所以即便是全市第五的成绩，也还不足以达到清北的录取线。根据唐子妍的志愿，她终被华中理工大学的自控系录取。
唐子妍选择自控专业，是唐子风所不能理解的，他总觉得妹妹应当报个金融或者会计之类的专业，才符合她的性格。想来想去，觉得或许是妹妹在京城期间，受到了肖文珺的蛊惑，才会突然对机械之类的东西感兴趣，这算不算是一个副作用呢？
在这一届的高考中，东叶省还蹦出了另外一匹黑马，这不是一名考生，而是一个地级市。高考成绩统计出来之后，全省各地的教育部门和考生们都惊讶地发现，有一个地级市的高考平均成绩比全省高出了20多分，而这个地级市正是临河。
临河是东叶省排名仅次于省会南梧的地级市，教育水平一向不错，历年高考的平均分都要高于全省平均分，但高出的幅度也不过就是三四分而已。历年来，能够在平均分上高居榜首的，一向都是南梧。可这一次，临河不但超过了南梧，而且高出了整整13分，这简直就是一种压制性的优势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省教育厅。一个地级市的高考成绩突然大幅度上升，教育厅首先想到的不是当地的教育水平提高了，而是高考过程中出现了集体舞弊。省内的高考一向是交叉监考的，临河市的高考是由外市派出老师前来监考，所以可以排除监考老师放水的嫌疑。
经过认真调查，教育厅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论：临河市今年的高考成绩所以大幅度上升，是因为在高考前2个月的时候，临河市的许多高三学生获得了一本被称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高考复习资料。在这份资料上，至少有五道大题与高考题存在高度相似，换言之，就是这份资料至少“押”中了五道大题。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是什么神器！”
东叶省的高中老师们都震惊了，东叶省的高中生们都震惊了，高中生们的家长也都震惊了。
“凭什么只有临河市能买到这份资料，这么好的资料，你们新华书店为什么不采购？”
“什么，你们不知道，那为什么不去临河问一问，看看他们是从哪弄来的资料！”
“下一届高三，如果你们不能保证人手一套‘五三’，你这个新华书店经理就别当了！”
这是各市的领导对当地新华书店经理的训斥，要知道，高考成绩也是地方官的政绩之一，是比住房、医疗还要重要的民生，市领导岂能不在乎。一时间，十几个地级市的新华书店经理都冲向临河，满处打听临河那上千套复习资料的来源。
这其中，还出了一个小插曲。临河市文化局的一位干部听到消息，说临河市的各中学在考前有人兜售一份没有书号的复习资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向局长请示，是否要出动文化执法大队，去缉捕那位销售非法出版物的商人。
女儿刚刚以高分考上大学的文化局长闻听此言，当即把一本‘五三’砸到了这位干部的脸上，大声吼道：“你去啊，你去抓啊，你看你会不会成为全临河700万人的公敌！”
那干部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提查处非法出版物的事情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排名靠前的富二代
临一机东区夜市。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桌边坐着六七个年轻人，正在欢声笑语地聊着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脸上带着笑容，不停地把服务员送上来的烤串递到同伴们面前，以至于自己都顾不上品尝一口。
“晓惠，你别忙活了，都是大人，大家还不会自己吃吗？”
一个胖子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肉，对那小姑娘说道。
“胖子叔叔，没关系的，你们聊天，我给你们拿烤串。”于晓惠笑嘻嘻地答道。
“今天我们都是沾了肖师妹的光。晓惠是要感谢她文珺姐帮她批发资料，让她赚到了钱，所以请咱们全伙吃烤串。”唐子风在一旁说道。
因为喝了几杯啤酒而脸色红扑扑的肖文珺招呼道：“晓惠，你别忙了，自己也吃点吧。你唐叔叔也真是的，还好意思让你一个小孩子请客，你还是未成年人呢。”
“未成年人怎么啦？晓惠这个未成年人，比我挣钱还多呢。”宁默不愤地说，“我可听说了，光是5月份，晓惠卖高考资料就赚了一万多。好家伙，我累死累活装了上百台机床，一个月也才赚500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话是这样说，心里却没有啥不满的情绪。一来是因为他知道于晓惠家境困难，而卖资料的这件事，是唐子风专门照顾她做的。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因为胖子其实没那么可怜，唐子风许了他丽佳超市分红中的一成，丽佳超市总店开业之后，生意好得惊人，胖子今年拿这笔分红也能有几万块钱了，犯不着眼红于晓惠的收入。
肖文珺说：“晓惠赚点钱也不容易，她家里经济困难，我听说她赚的钱都交给家里了，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唐子风说：“妹妹，你这就OUT了，晓惠现在可是临一机排名靠前的富二代呢。晓惠的爸爸于师傅学了木雕图案设计技术以后，用晓惠赚的钱买了一台电脑，专门做图案设计，把自己设计出来的图案交给各地的木雕店销售，然后从人家的销售中提成。上个月光是提成款就收了2万多，这还只是他公开对外说的，真实收入是多少，那就没人知道了。”
“才不是呢，我爸赚的就是2万多，他没骗人的。”于晓惠红着脸解释道，心里那种幸福的感觉可谓是溢于言表。
于晓惠的父亲于可新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厂里办病休，收入很低，以至于不得不让于晓惠给唐子风当保姆来补贴家用。一个40岁不到的男人，这样病病歪歪，靠着老婆和未成年女儿外出工作来养家，这种羞愧、失落的感觉是难以言表的。
唐子风联系工商银行为下岗职工提供创业资金，扶持下岗职工开办木雕店，于可新也得到了一个名额。但他在学了图案设计之后，却萌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利用自己过去的美术功底，专门做图案设计的工作，再把设计出来的图案授权给各家木雕店去使用，通过收取授权费来营利。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唐子风之后，唐子风大加赞赏，当即在临一机为木雕店提供的服务中增加了授权图案这样一项。许多开木雕店的创业者并没有美术基础，要让他们自己去设计图案是比较困难的，许多人就是使用临一机提供的图案库来进行销售，但这样一来，客户可选择的范围就小了，会影响到木雕店的业务开展。
有了专门负责开发图案的人，各家木雕店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图案来源，业务就有了可持续发展的基础。图案授权的费用是按图案的复杂程度决定的，像普通的花鸟鱼虫，使用一次的价格也就是1元、2元的样子，但像大幅面的中国地图木雕沙盘，使用一次要交100元的费用。能够买得起这种木雕的，都是暴发户，人家也不会在乎多这么一点钱。
考虑到全社会知识产权意识淡漠的现状，唐子风专门请赵云涛和刘啸寒在软件上做了个计数器，但凡使用授权图案的，每用一次会记录一次结果。每月商家要向临一机上交一次存储了使用记录的软盘，并上缴使用费，否则无法获得下一期的授权以及新的图案库。这其中的机制用不着唐子风去考虑，临一机的销售部自然就会设计得天衣无缝的。
于可新是个病秧子，但恰恰是这种病秧子，反而是心思最细腻的，或许是因为他们把别人释放精力的时间都用在了琢磨事情上。他设计出来的图案在创意上远比其他同行更为天马行空人，制图又更为细腻，像目前使用率排第一位的中国地图木雕，就是他开发出来的，实践表明，这的确是先富起来的那些人最爱的装叉神器。
因为授权费的结算是通过临一机销售部完成的，于可新一个月能赚多少钱，销售部一清二楚。虽说厂里也提出了保密的要求，但这种事情又怎么保得了密？第一个月授权费结算出来，全厂就轰动了，在大家眼里当了十几年废物的于可新，居然月入2万有余，一举成为全厂的致富明星。
在于可新的鼓舞下，厂里颇有几位自觉有美术天份的职工自愿申请去劳动服务公司待岗，买了电脑专门做图案设计业务。其他一些职工有这份心，却因为没有电脑而只能望洋兴叹。时下一台过得去的电脑要五六千元，大多数职工自忖没有于可新那样的水平，担心自己去干这项业务连投资都收不回来。
幸好临一机的业务也做起来了，车间里天天忙得不亦乐乎。周衡指示给全厂职工普调了工资，把平均工资水平调高到300元以上，再加上各种奖金，这就是宁默说自己一个月能赚500块钱的原因。
于可新赚到钱之后，精神面貌也是焕然一新。他让老婆去采购了大彩电、冰箱、套缸的洗衣机等家电，给全家人添置了新衣服，给了于晓惠1000元的零花钱，让她去请过去照顾过她的那些叔叔阿姨老师同学们吃饭。于晓惠看到父亲的变化，欢喜得成天嘴里都哼着歌曲，把唐子风都感染得笑口常开了。
这一回，肖文珺和包娜娜共同来到临一机过暑假，唐子妍闻讯也过来见二位姐姐，毕竟这二人在京城曾经对她颇为关照。与此同时，王梓杰也来到临河，与唐子风商议正式开展“五三”销售的事情，于晓惠便提出由她做东，请所有人加上“胖子叔叔”一起吃烤串……
顺便说一下，吃烤串现在是临一机年轻人里最流行的夜间消遣方式，以于晓惠的见识，也想不出要在饭店请大家吃大餐这样的方式。
“晓惠，现在你成了富二代，不用再给你唐叔叔做牛做马了吧？听说你唐叔叔懒得连袜子都叫你洗，你也能忍？”包娜娜吃着烤串，开始煽风点火。
“才不呢！”于晓惠颇有主意，“我跟唐叔叔说好了，在我上大学之前，我就负责给唐叔叔做饭、扫地、洗衣服，还有洗袜子！”
最后一句，她说得特别用力，同时向包娜娜扮着鬼脸。包娜娜和肖文珺是头一天到的，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与于晓惠混得非常熟了，属于可以互相开玩笑的那种关系。
“老唐，你是打算在临一机长期呆下去了？”
听到于晓惠的话，王梓杰转头对唐子风问道。于晓惠开学之后是上初三，到上大学还有四年时间。她现在发下这个誓言，这是打算让唐子风在临一机再呆四年的意思吗？
唐子风笑道：“谁知道呢？二局派我们老周下来的时候，说是实现扭亏就把他调回去。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临一机今年大幅盈利已成定局，二局那帮领导如果有节操，过完元旦就该把老周调回去了，换个厂长来维持局面就行。不过，节操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呢？”
“唐叔叔，你要走吗？”于晓惠听到二人的对话，脸色微变，看着唐子风问道。
王梓杰笑道：“怎么，晓惠舍不得让唐叔叔走吗？”
于晓惠脸上有些落寞之色，她缓缓地摇摇头，说：“舍不得。”
“可是，你唐叔叔是要做大事的人，临一机这座庙太小了，你就舍得让唐叔叔在这里耽搁青春？”王梓杰逗着于晓惠。
于晓惠看着唐子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睛里已经有点泪光闪动了。以她的岁数，还真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问题，她只知道自己舍不得唐子风走。但王梓杰说唐子风要做大事，她是能够听懂的。唐子风留在临一机，就意味着要耽误青春，她怎么能够拖唐子风的后腿呢。
唐子风拉着于晓惠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用手在她头顶上胡撸了一把，笑着说道：“晓惠，这件事还只是说说而已呢。再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我一直留在临一机，你不也得考大学离开吗？以后你考到清华去，我也回机械部工作，我们见面的机会不是更多吗？
“你看你包姐姐，马上要去美国了，这一去说不定就不回来了呢，她多坚强啊，一点都不哭。”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有钱就是任性
“谁说我不哭了，我哭得肝肠寸断了好不好！”
听唐子风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包娜娜不满地对唐子风说道：
“反而是你这个狠心的师兄，自己的亲师妹要出国去，你非但一点都不难过，还冷嘲热讽的。亏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真是那什么上了床，媒人丢过墙，太没节操了！”
旁边几个人都恶寒了一个。包括于晓惠在内，大家都知道包娜娜说的是她向唐子风介绍肖文珺一事，但她直接声称“什么上了床”，这个尺度可就有点大了。
大家都是节操满满的人，也不适合就这个问题进行发挥，只能赶紧低头假装吃烤串，只有肖文珺趁着大家不注意，恶狠狠地伸手掐了包娜娜一把。时值盛夏，大家都穿得比较清凉，肖文珺想掐包娜娜，有的是可以下手的地方。
“哎哟哟！谋杀闺蜜啊！”包娜娜夸张地惨叫着，引得周围吃烤串的人都向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
肖文珺收了手，装成没事一样地吃着烤串。包娜娜狠狠地白了肖文珺一眼，却也不好意思反掐回来，毕竟她此前口无遮拦，说的话也的确有些污了。
“师妹，你去美国，上的是哪所学校？”
唐子风没有纠缠于包娜娜的胡说八道，而是随便问了个问题，以便岔开刚才的尴尬。
“宾夕法尼亚，学传播学。”包娜娜答道。
“不错的学校啊。”唐子风赞道。
“那是当然。”包娜娜说，“也不看我是谁的师妹。不过，宾大给我的只有半奖，还有两家学校给了我全奖，我嫌它们不好，给拒了。”
“果然有钱就是任性。”唐子风再次赞道。
包娜娜在学校的最后两个月，已经没有课了，只等着做一个象征性的毕业论文答辩就可以拿到毕业证。闲极无聊的她便再次来到飞亥公司打工，帮着兜售简化版的“五三”，结果又赚了两三万块钱，这就是她能够拒绝全奖的底气了。
“什么有钱，我和文珺比，简直就是赤贫了好不好？师兄啊，你也太偏心了，帮文珺赚了那么多钱，也不帮你亲师妹找个赚钱的机会。”包娜娜抱怨说。她倒也不是缺心眼的人，这番话是压低声音说了，只有肖文珺和唐子风两个人能够听到。
说起肖文珺，可谓是这群人里最大的人生赢家了。按照唐子风帮她与临一机谈下来的条件，临一机每生产一台木雕机床，要向肖文珺付100元的专利授权费。
其实出于技术保密的需要，肖文珺发明的制图规范和走刀策略暂时还没有申请专利。因为一旦申请专利，技术细节就要向外披露，国内那些乡镇企业才不管你专利不专利，了解到技术诀窍就会开始山寨，临一机也没这个工夫去打专利官司。
按照唐子风的打算，要等临一机把木雕机的市场先占上一大部分，再启动这两项专利的申请，届时山寨企业就算要仿造，也无法对临一机构成重大的威胁。唐子风并不指望那几个加密程序能够永远地保密，估计能撑个半年左右，临一机已经把这个市场上最肥的肉吃完了，余下的部分就留着和其他厂家慢慢玩了。
到目前为止，临一机已经生产了500余台木雕机床，手头还有近千台的订单。唐子风替肖文珺结算了一次授权费，从临一机拿走了10万元。按照约定，飞亥公司提了2万作为佣金，余下的8万元都到了肖文珺的手上。
拿到8万元的专利授权费，肖文珺吓了一大跳。她把此事通过电话告诉了父亲肖明，向肖明请示该如何做。肖明又给秦仲年打了电话，询问此事是否有违反政策的地方，以及是否是秦仲年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才给肖文珺开了高价。
秦仲年只能以实情相告，说这项技术是唐子风的创意，肖文珺完成了设计，又是唐子风代表肖文珺与临一机谈的价钱。秦仲年还承认，每台100元的授权费，其实是偏低的，开到200、300，临一机估计也可以接受，因为这种机床已经为临一机创造了五六百万的利润，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怎么又是唐子风？”肖明在电话那头嘟哝道。
“老肖，这事……唉！”秦仲年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肖明其实也就是在秦仲年面前假装矜持。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他很是兴奋，毕竟女儿能够搞出让秦仲年都为之侧目的技术，让临一机这样的老牌机床企业心甘情愿地付专利费，这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至于在这件事情中出现的那只黑手，也就是那个名叫唐子风的小年轻助理，在肖明的心目中也绝对不是面目可憎的形象，反而是有几分小可爱的。他怀疑，女儿能够搞出那些设计，应当是受了唐子风的启发。唐子风能够帮女儿找到赚钱的机会，还是这么高大上的机会，称他一句“佳婿”似乎也不为过了。
心情愉快的肖明于是给女儿回电话，说这笔钱是凭本事赚的，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家里也不需要女儿补贴，这些钱就让她留在手上用好了。你不是一直想买一台笔记本吗，那就买吧，挑最好的买，笔记本是用来学习的东西，花点钱也是应该的。
这一次肖文珺到临河来，就是带着自己的新笔记本来的。这台IBM笔记本价值4万多元，是肖文珺曾经垂涎却又万万不敢问津的，谁知现在居然梦想成真了。
“文珺的钱是靠技术赚来的，你又不会设计机床，我怎么帮你创造赚钱机会？”唐子风笑呵呵地对包娜娜问道。
包娜娜说：“我会写新闻稿啊，而且我还会采访啊。对了，我去美国以后，给你们找美国的商业信息，怎么样？信息费你可得照着最高标准给我。”
唐子风心念一动，说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真想起来了。美国市场上需要什么样的机床，我们虽然有一些信息渠道，但我总觉得不够接地气。你去美国之后，如果有机会，替我们接触一下普通的美国家庭，看看他们日常使用哪些机械产品，不一定是机床，只要是我们能造的，你就把信息传给我。如果信息有用，我绝对亏待不了你。”
“你是说美国家庭？”肖文珺在旁边诧异地问道。
唐子风说：“是的。以娜娜的身份，要想了解企业的需求，恐怕是办不到的。但美国家庭里其实有很多搞DIY的，我印象中……呃，我是说我看到过一些资料，说美国的家用机床需求量非常大，尤其是各种木工机床，价格不高，也就是一两千美元一台，但需求数量极大。美国人人傻钱多，放着他们的钱不赚，我都对不起这5000年的文明史。”
唐子风说的“印象中”，其实是他在后世听说的消息。美国的人工成本高，很多美国人都习惯于自己做房屋修缮、电器甚至汽车的维修，而这就需要各种小型工具，包括一些小型的钻床、锯床、车床等等。这些小机床体积小，使用频率低，对耐用性的要求不高，所以成本较为低廉，是家家户户都能够买得起的小玩艺。
对于美国家庭来说不算大的一笔支出，例如一两千美元，换成人民币就是一万多。如果一年能够出口一万台这样的小型机床，就有1个多亿的产值，唐子风可不会嫌弃这样的业务。
如果不是厂子还不宽裕，周衡暂时也没有开拓海外市场的野心，唐子风都恨不得自己带人去趟美国，实地考察一下美国的小型家用机床市场。现在托包娜娜去给自己当信息员，其实也就是下一手闲棋。万一包娜娜真能够给他带来什么有用的信息，那自是意外之喜。即便包娜娜啥也没打听到，唐子风也没损失啥，受累的只是包娜娜。
谁让包娜娜天天自称是唐子风的亲师妹，师妹不就是用来当免费劳动力的吗？
唐子风在那偷着乐，包娜娜却是看出来了。她哭丧着脸，对肖文珺说：“文珺，你看你家子风又在那坏笑，肯定是又在算计我了。”
肖文珺伸出两个手指头，做出一个要掐包娜娜的姿势。包娜娜赶紧笑着躲开，搂着唐子妍说悄悄话去了。肖文珺看看唐子风，低声问道：“唐师兄，你真的打算在临一机长期呆下去了？”
“你怎么也这样问？”唐子风诧异道。刚才王梓杰就这样问过他了，怎么一转眼肖文珺也这样问，难道自己今天晚上显得很敬业吗？
咦，自己今天晚上难道不是显得很敬业吗？
“也不是了，只是在其位，谋其政，能够帮临一机多找些业务，总是好的。即使我调回部里去，至少胖子和晓惠还在临一机，我就算不为自己谋划，也得为他们谋划吧。”唐子风解释道。
肖文珺看了一眼脸上始终带着笑意的于晓惠，然后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呷了一小口啤酒，幽幽地说：“嗯，你说得对，能够帮别人谋划一些事情，也是一种幸福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一干年轻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一直闹到晚上11点多钟才散。唐子风让出了自己的房子，让肖文珺、包娜娜和唐子妍住，包娜娜又拽住了准备回家去睡觉的于晓惠，非得让她也和她们一起住不可。唐子风不管这些姑娘怎么闹，他带着王梓杰去了小招待所，开了个标准间，准备与王梓杰彻夜长谈。
“老八，你和这个姓肖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招待所各自沏了一杯茶，相对坐下之后，王梓杰先问起了八卦。
“没怎么回事啊，革命友谊而已。”唐子风笑嘻嘻地说。
“我看这姑娘对你很在乎啊。”
“哪个姑娘对哥不在乎？”
“你还能再自恋一点吗？”
“争取吧……”
“唉！这就叫人至贱则无敌啊。”王梓杰放弃了，这种口水话本来也不会有啥结果，他换了个话题，问道：“老八，我怎么觉得，你真有想留在临河不走的意思了？”
“有吗？”唐子风这回倒是认真了，他问道：“刚才你就说过一次了，肖文珺后来也这样问我，我对临一机的爱，真的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王梓杰点点头，说：“旁观者清，你现在越来越有临一机厂长的范儿了。随便聊个天，你都能想到给临一机做产业布局，我怎么觉得你们厂长都没你敬业啊。”
唐子风想了想，点点头说：“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自己好像是变了。去年老周生拉硬拽让我来临一机的时候，我还真是挺不乐意的。后来是为了尽快让临一机脱困，所以玩了命地给临一机找业务。可最近这段，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自觉自愿的样子……对了，这叫啥来着？”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王梓杰张口就来，他现在好歹也是个学者，正在努力写文章准备评讲师，所以理论功底甚是了得。
“你觉得像吗？”唐子风问。
王梓杰不屑地说：“谁都可能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你老八是绝对不可能的。你多精明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回事呢？”唐子风问。
王梓杰压低声音说：“老八，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临一机有什么想法？”
唐子风一愣：“想法？我对临一机能有什么想法？”
“你是不是想把临一机收了？”
“收了！”唐子风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瞪着王梓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从来也没这样想过啊。”
王梓杰说：“时下全国各地大批国企经营困难，学术界的观点也比较统一，大家都认为主要原因是国企产权不明晰，导致经营者缺乏主动性。解决方案这方面，有一种比较主流的观点，就是认为应当推进MBO，有些地方已经在搞试点，你是不是也想把临一机给‘欧’了？”
所谓MBO，翻译过来称为管理层收购，也就是由企业原来的管理层通过融资的方法把企业收购到个人名下，从而实现所有权与经营权的统一。
管理层收购的方式最早起源于西方，在70至80年代颇为流行。90年代，面对国企大面积亏损的状况，中国的管理学者将MBO引入到中国，并迅速成为一个理论热点。管理层收购的主要目的在于解决所谓“所有者缺位”的问题。中国的国有企业名义上属于全民所有，但实际的结果却是谁都不管，这就是学者们所说的“所有者缺位”。
从理论上说，全国百姓都是全民所有制企业的主人，但实际的所有权是不可能由全民来共同行使的。各级政府管理部门是代表人民行使所有者职权的，但这毕竟不是官员自己的财产，谁又会尽心尽责地去行使这个权力呢？
在这种情况下，国企就成为无主的财产，谁都可以伸手去捞一把。此前的临一机，厂领导集体腐败，上级部门鞭长莫及，厂里的职工则是漠然视之，这么一个几十年的老厂，居然败到发不出工资的境地，这就是所有者缺位带来的恶果。
面对这种情况，学术界提出了一种观点，建议把企业的管理者变成企业的所有者，这就是MBO这个概念的来历。关于如何对国企进行MBO，也有不同的意见，有的建议让管理层直接把企业全部买下，一了百了，也有的认为国家还是应当拥有企业的所有权，管理层收购一部分股份即可。只要企业里有了管理层的股份，这就不再是别人家的财产，管理层也就会用心去经营了。
这个概念一经提出，在学术界的影响倒也无所谓，实践部门却是如获至宝。说穿了，就是一大帮国企领导早就盼着能够把国企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原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人家学术界提出了观点，还说是什么国际先进经验，那么自己顺水推舟，也算是解放思想啥的，岂不美哉？
王梓杰对唐子风说的，正是这么一回事。以王梓杰的看法，唐子风对临一机如此用心，或许是盯上这家企业了，想着做出点成绩，然后就可以找个由头把它给“欧”了。否则，如何解释像唐子风这样一个钻到钱眼里去的人，居然变得对集体事业兢兢业业了。
“MBO？我还真没想过。”唐子风苦笑着说。他这话可半点也不假，他从来也没动过要把临一机变成私有产业的念头。虽然MBO这种事情他也听说过，却没想过自己要去这样做。
王梓杰笑着说：“你过去没想过，现在想想也可以啊。我原来觉得临一机就是一个烂摊子，没啥价值。可让你三折腾两折腾，眼看就要变成一棵摇钱树了，你就没想过把它收购过来，变成自己的企业？”
唐子风摇头说：“我真没想过。老七，你如果喜欢机床厂，咱们弄点钱自己开一个，也没多难。至于临一机，就算了吧，它毕竟是个国营老厂，支柱企业，把这样的厂子弄到自己兜里去，有点不合适。”
王梓杰说：“老八，你真是孤陋寡闻了，现在有些国企厂长经理啥的，把厂子弄到自己兜里去，实在是太正常了。什么支柱企业，人家才不在乎呢。换句话，不是支柱企业，人家都不想要。正因为是支柱企业，才值钱，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能不懂。”
唐子风淡淡一笑，说：“我懂，不过，这个主意还是算了。把临一机弄到自己兜里去，我真担心自己以后生娃没屁眼了。”
唐子风的确是懂得这些，他非但知道时下有些国企领导是如何做的，更知道20年后互联网上会如何评价这些人的作为。客观地说，有些国企的确已经是走到穷途末路，通过MBO反而能够让它们起死回生。
但另有一些国企，原本基础不错，只要好好经营是完全可以焕发活力的，其领导层出于侵吞国家财产的目的，故意让其陷入亏损，然后再三文不值两文把企业收入自己的囊中。
对于后一种人，前一世的唐子风是深恶痛绝的，平时与朋友谈起这样的事情，总会诅咒这些蛀虫们生娃没有屁眼。这一世，当他自己面临这样的机会时，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最起码，不能让20年后的人骂自己生娃没屁眼。
王梓杰看着唐子风，笑而不语。唐子风被他盯毛了，忍不住问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是真心话。怎么，我很不像一个大公无私的好干部吗？”
王梓杰问：“你有没有算过，如果把临一机收购下来，能有多大的利润？”
唐子风说：“我过去没算过，不过刚才这会，我还真算了一下。临一机现在的资产，大概是1个亿左右。如果我和老周串通起来，故意把临一机的资产价值做低一些，花六七千万就能够把临一机买下来。买下来之后，我们都用不着生产，只要把临一机推平，这块地就值4个多亿，这就有足足3亿多的利润啊。”
“居然有这么多！”王梓杰震惊了。他原本只是半开玩笑地想逗一逗唐子风，却没想到临一机居然如何值钱。他经营飞亥公司，现在也算是有钱一族了，但个人资产也还不到百万级别。3个多亿，这足够他奋斗几辈子了。
唐子风叹息说：“是啊，想一想，可真是一笔大钱啊。有了这笔钱，后半辈子啥都不用干了，多美。不过，这种钱我实在赚不下手。老七，我虽然不是什么伟大的人，但多少还是有点做人的底线的。国家把这么一个厂子交到我手上，我如果成天惦记着把它弄到自己兜里去，我特喵还算个人吗？”
“不错！”王梓杰向唐子风翘起一个拇指，赞了一声，说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样。我也觉得，赚这种钱，会被天打雷劈的。说真的，我还担心你有这种想法，还琢磨着该怎么给你讲讲大道理，挽救一下你这个失足青年呢。”
“呸！”唐子风唾道，“有我这样玉树临风的失足青年吗？我告诉你，老七，我现在觉悟高得很呢，别说是不义之财，就是天经地义应当我拿的业务提成，我到目前为止都一分钱也没拿过，机械部不给我评个劳模，能对得起我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进京创业
“你也别说得那么高尚，充其量就是盗亦有道而已。”王梓杰揶揄道，“你之所以这么有觉悟，不过是因为你有钱。要我说，你们老周才是真正的老革命，守着这么大一个摊子，能忍着不往里伸手，实在是很不容易。”
唐子风正色说：“这倒是。老周这个人，原来在机电处的时候，风评就很好，那个时候我觉得也就是因为他没机会捞钱而已。但到了临一机之后，他是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往自己兜里捞钱的，但他还能守住本心，这就不容易了。
“老实说，我现在在他面前还是小心翼翼的，倒不是因为怕他的官威，而是觉得这个人的人品太可贵了，值得我敬重。”
“其实哪都有几个这样的人，站在这些人面前，自己想干点坏事都觉得良心不安。”王梓杰也感慨道。
唐子风说：“是啊，和老周共事这几个月，我都觉得找回了我久违的党性。”
“你是党员？”王梓杰诧异道。
“不是啊。”唐子风理直气壮地说。
“……”
“这个不重要。”唐子风摆摆手，旋即换了一副猪头模样，急切地问道：“老七，‘五三’的销售怎么样了，咱们今年能赚多少？”
“你就不能多高尚几分钟？”王梓杰愕然道。唐子风这个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刚才还一口一个本心、人品的，一转眼怎么就说起这个了？
“高考之前卖的那拨精缩版，大数是4万套的样子，一套赚10块钱，总共是40万。因为这拨精缩版在各地发行，把正式版的名声带起来了，现在各地新华书店都在向我们征订正式版。我离开京城之前，收到的订单已经有40万了，最终达到100万套没啥悬念。按你说，一套定价100块钱，咱们按五折出货，扣掉成本，一套赚25块钱，总共至少能赚到2500万。”王梓杰意气风发地说。
“基数还是太少了。”唐子风叹道。时下一年也就是不到300万人参加高考，不像后世一年高考报名人数上千万。不过事情也是有利有弊，后世高考人数多，做高考生意的人也多，哪像现在，有个好创意就能垄断整个市场。
“书的内容还要继续改进，公司要成立一个研究机构，专门研究如何改进这套书。我估计，咱们今年热销之后，市面上就该有跟风的书了，这就像我们生产的机床一样。咱们只有不断地保持技术领先优势，才能维持我们的市场份额。”唐子风交代道。
王梓杰说：“这件事，我已经安排人在办了。等过完暑假，我觉得咱们公司也该雇一批固定员工了，把研究工作做起来。对了，上次为了给你妹妹做辅导，咱们搞了个‘一对一’辅导的模式，结果有几个参加辅导的学生受到启发，想办一个高考辅导机构，专门提供这种‘一对一’的辅导。”
“不错啊！”唐子风笑道，“是什么人这么有商业头脑？你没有把他们招到公司来？”
王梓杰说：“他们想自己干，不过他们目前手上没钱，想和咱们公司合股，我说还要和你商量，暂时没答应他们。”
唐子风说：“你和他们聊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执行力。如果有执行力，咱们出点钱也可以，马马虎虎占个七八成的股份就行了。”
“七八成股份？”王梓杰咧嘴，“人家说了，最多给咱们49%，他们要控股。”
唐子风问：“他们想让咱们投多少钱呢？”
“20万。”王梓杰说。
唐子风点点头：“如果只是20万，占49%的股权也不算吃亏。这种投资就权当是风险投资了，万一他们能做成，高考辅导可是一个大市场呢。对了，你跟他们说，让他们也别光瞄着高考辅导，从幼儿园开始都可以搞这种‘一对一’。再狠一点，未来还可以增加律考、公考、考研、考托啥的，咱们来个全面解决方案。”
“嗯嗯，这个想法不错，我回头和他们谈谈。”王梓杰认真地说。在经营方面，他自忖比不上唐子风，所以唐子风提出的任何意见，他都会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以后公司就照这个套路去做，看到有前途的项目，就投点钱，提供点支持，万一能做成，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事情。临河这边的丽佳超市，现在非常火爆，据黄丽婷估计，一年下来净利润200万应当没啥问题了。”唐子风说。
王梓杰赞道：“还是你有眼光，在一堆工人家属里都能发现这么一个商业天才。我上次和黄丽婷聊过，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咱们这笔投资也算是赚着了。”
唐子风笑道：“这还是刚开始呢。黄丽婷和我谈了，说她想再接再厉，下半年就到南梧去开丽佳分店，争取明年能够出省。照这个势头，五年之内丽佳超市做到1亿利润也不意外，咱们可是有一半股权的哦。”
“所以，咱们也的确不用惦记着瓜分临一机的事情了。”王梓杰笑着调侃道。此前唐子风说如果把临一机买下来，光是卖地就能够获得3亿多的利润，王梓杰还觉得是个天文数字，现在想想，好像3个亿也不算什么大数字了。
“可不，就临一机这点钱，还真不入哥的法眼。”唐子风牛烘烘地说道。
聊完业务上的事情，二人把话题转入了各自的发展方面。王梓杰皱着眉头说：“老八，我琢磨着，等‘五三’的销售告一段落，是不是该找个别的人来管公司的日常事务了。我也得写点文章，先把讲师评上，以后还有副教授、教授啥的。我毕竟是要在学校里混的，没个头衔，混不下去啊。”
唐子风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咱们也不差钱了，得考虑一下个人地位的问题。我肯定是做不了学术了，你踏踏实实在学术圈里混着，没准20年后也能混成个国内知名学者啥的，说不定还能给公司提供点荫护。”
王梓杰自暴自弃地说：“知名学者就算了，能混上个教授我就知足了。你不知道，现在学术圈也不好混，申请个课题就得填一大撂表格，折腾个把月，也就是五万十万的经费而已。”
唐子风笑道：“老七，你这就着相了。你现在还需要申请课题吗？五万十万的经费，你自己掏不就行了？我听人说过，有些学者之所以牛，就是因为手上有经费，能够做一些大的调查项目，然后有了数据，就可以发很好的文章。
“等公司赚了钱，你拿一两百万，也去做几个大调查，然后雇一帮研究生给你写文章，你属第一作者，他们属第二作者。发上个百八十篇的，我就不信你混不成知名学者。”
“这样也行？”王梓杰愕然。他认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唐子风的建议还真不是胡说八道。
他所在的教研室里就有几位老师手里有非常好的想法，只是找不到经费去做研究。如果他能够给这些老师出经费，届时研究成果大家共享，文章轮流属名，一年搞出二三十篇核心期刊论文，还真没啥难度。
时下学校里评职称，看的就是文章数量。他如果真能有一年二三十篇核心的成果，十年内评上教授并不是幻想。届时，一个35岁的正教授，论文等身，在学术圈里想不火都难啊。
至于说为此而付出的成本，只能算是小意思了。文科的研究花费并不多，做一个全国性的调查，有个三五十万也就下来了，获得的数据可以摆成十八般模样地去发文章。在学术圈里，靠着做一次调查的数据混一辈子的学者也并不罕见。
那么，三五十万，能算钱吗？
王梓杰在心里自豪地想道。
“可是，老八，如果我去做学术了，公司怎么办？我说是说要请个人来做管理，但请来的人，实在是没法让人放心啊。咱们公司的秘密，其实就是你想出来的那些诀窍，万一咱们请来的职业经理人存了什么歪心思，把咱们的诀窍剽窃出去自己干，咱们可就啥都没了。”王梓杰担忧地说。
唐子风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说道：“我倒有个主意，把你父母和我父母都弄到京城去当职业经理人，怎么样？”
“我父母？”王梓杰吃惊道，“我爸妈都是乡下农民，哪懂什么管理？”
唐子风说：“我爸妈哪里不是乡下农民？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管理，只要能在公司蹲着就行。公司的业务，你安排好了，让他们去执行，他们还是能够办到的。我爸也和人做过小生意，脑子还是挺灵的。”
王梓杰也回过味来了，他说：“你说得对。我爸也做过小生意，我们那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商业头脑。我把事情都安排好，让他们在公司里守着，应当是没问题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唐子风说，“你回去以后，先去找个好一点的小区，物色几套房子，直接买下来，然后就让咱们爸妈都进京去。反正以后等他们老了，肯定也是要跟咱们一起过的，趁现在才40来岁，就权当进京创业吧。”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王梓杰应道。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个选择
肖文珺等人在临河呆了两天就各自离开了。包娜娜打算回楚天老家呆几天，然后就经浦江前往美国。考虑到中美间机票的昂贵价格，她这一去，估计就要过三五年才能回来。
临别前，她搂着肖文珺的肩膀，对唐子风说了一堆疯疯癫癫的话，核心主题就是说要把自己的闺蜜托付给唐子风。唐子风和肖文珺知道她即将离开中国，心里肯定有些难受，所以也就懒得跟她计较了。
为了陪肖文珺等人，唐子风专门向周衡请了两天假，带着肖文珺一行在临河周边玩耍。送走客人，唐子风来到周衡办公室销假，周衡随口问了问唐子风的客人们在临河玩得是否尽兴，然后也不等唐子风做出回答，便用手指指沙发，说道：“小唐，你坐下吧，有些事情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唐子风坐下了。周衡说道：“最近这段时间，厂里的业务形势不错。韩伟昌那边谈下了北方重型机械厂，北重准备向我们订购两台数控重镗，差不多是3000万的产值。机床翻新和木雕机床这边的业务，目前已经到手的有6000万了，今年临一机盈利已成定局。
“昨天我和谢局长通电话，他表示，局里对咱们的工作非常满意，认为我们已经提前、超额完成了局党组交给我们的任务，局党组将对我们予以表彰。”
“光是表彰吗？”唐子风问道。
周衡说：“怎么，表彰还不够，你是想让局党组给你发奖金？”
“奖金不奖金的，我倒是不在乎。局里没有说什么时候让咱们回去吗？”唐子风笑嘻嘻地问道。与王梓杰谈过之后，其实他已经不太急于要回京城了，觉得在临一机的工作也挺有意思。不过，既然周衡谈到这个话题，他自然是要问一问情况的。
周衡说：“我想跟你谈的，就是这个问题。局党组最早安排我们两人到临一机来，提出的任务是帮助临一机扭亏，甚至哪怕是减亏，只要能够稳定局面，就算是成功。局里给我们的时间是三年，但现在还不到一年时间，我们就已经实现了盈利，这是一个很大的成就。
“局党组现在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在临一机呆一两年，稳定住现有的成绩，最好是能够让临一机拥有充分的造血功能，然后再离开。第二则是现在就交班，由部里另外安排人来接手。我回去之后，由部里给我安排一个副局级待遇的岗位，等着退休。”
“那我呢？”唐子风诧异道，合着说了半天都是对周衡的安排，自己难道就这么不起眼吗？
周衡哈哈一笑，显然他刚才那样说话就是故意想吊唐子风的胃口。听到唐子风问起，他才笑着说道：“关于你，局里也有安排。第一个方案，是你继续留下，职务调整为临一机副厂长，工作两年后返回局里，先当一年副处长作为过渡，如果没有什么问题，30岁之前晋升为处长。第二个方案，就是你现在就可以回局里，先提主任科员，两年内晋升副处长。你选哪个？”
“我听周厂长的。”唐子风直接把球踢给了周衡。其实，从局里给出的选择以及周衡的叙述，他已经能够猜出二局其实是希望周衡和他继续留在临一机的。
局里之所以会给一个允许他们立即返回的选择，只是因为这是当初的承诺。想必局领导也没想到他们能够这么快就打开局面，让临一机起死回生。当初以为他们至少要花三年时间才能达到这个目标，所以承诺只要他们实现了扭亏，就可以回去。现在时间还不到一年，临一机已经实现了盈利，局里自然不能食言而肥。
但从局里的考虑来说，却又不希望他们马上返回。临一机的扭亏有一定的偶然成分，打包机和木雕机床都属于“捡漏”的业务，这种业务其实是不能持久的，迟早会被其他企业模仿，然后整个市场的利润会被摊薄，届时临一机就算不放弃这些业务，从中也赚不到太多的利润。
重镗和机床翻新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业务，其他企业想模仿的难度比较大。其中普通机床的翻新难度不大，但利润也薄。真正有利润的翻新业务是对进口高精度机床和重型机床的翻新改造，这种业务就不是那些乡镇小厂子能够拿得下的，临一机在这方面是有核心竞争力的。
可仅凭这两项业务，并不足以养活临一机，临一机必须继续开拓新的拳头产品，才能保持生命力。周衡和唐子风在企业经营方面的能力，已经得到了局党组的认可，所以局党组希望他们能够再留一段时间，为此不惜向唐子风承诺了一个30岁之前晋升正处级的条件。
一个正处级在地方上是很了不起的级别，但在中央部委就算不上什么了。部委里的处长就是负责给部长、司长跑腿拎包的，谁干不是干？以唐子风在临一机做出的种种成绩，30岁之前提一个正处级也并不为过。
当然，前提是唐子风愿意继续留在临一机，并且创造出新的奇迹。如果他呆在临一机只是当咸鱼，那么这个承诺也就会随风而去了。
唐子风最初是不愿意来临一机的，但正如他向王梓杰说起的，干了这大半年时间之后，他居然有些喜欢这样的工作了，对临一机也有了一些感情。相比回京城去继续呆办公室，他倒宁可留在这里，隔三岔五带着韩伟昌出去浪一浪，开开脑洞就能揽回一个大业务，这也是颇有乐趣的事情。
不过，这种话他是不会自己说出来的，他得让周衡替他做决定，然后再假装勉为其难地接受下来，这样二局就会觉得他是勇挑重担，这对他未来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听到唐子风的话，周衡只是呵呵一笑。唐子风那点小心眼，周衡岂能看不出来。他说道：“刚才那些，我也只是向你通报一下。昨天和谢局长通电话的时候，我已经替你表了态，说你愿意留在临一机，帮助临一机彻底脱困。谢局长让我代他转达对你的口头表扬，还说今年局里会给你报一个机械部的先进工作者。所以，你就安心工作吧。”
“呃……”唐子风无语了，说好的让自己选呢？怎么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给套路了。
老周，你变了！
唐子风想大声地对周衡喊道。
周衡却是不在意唐子风的腹诽，他这样替唐子风做决定，其实也是为唐子风的前途谋划。唐子风过去大半年的确是做出了一些成绩，但其中偶然性的因素也很多，并不能服众。如果就这样回去，这些成绩很快会被人忘记，唐子风在副处级的位置上恐怕就要盘桓很多年了。
如果把唐子风留下，让他再干两三年，把临一机做成一家明星企业，则他的成绩将会极其耀眼，未来就能够一帆风顺。年轻人留在基层多工作两年也算不上是什么艰难的事情，用两年时间换未来的长远发展，有什么不好呢？
既然自己做得没错，周衡自然就不用在乎唐子风心里怎么嘀咕了，他说道：“小唐，既然决定了要留下来，那么咱们就该做个长远的谋划。现在临一机的财务状况不错，职工们的心气也很高，你觉得，咱们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搞技术开发。”唐子风毫不犹豫地说。这其实是他早就想过的，即便周衡不来找他，他也会主动向周衡说起。他的心思和周衡差不多，那就是既然打算在临一机再干几年，就得做长远打算。靠抖小机灵赚钱，只能是权宜之计，要想可持续发展，只能是靠技术实力。
临一机作为一家老牌企业，技术底蕴是足够丰富的。但当前技术发展十分迅猛，仅凭吃老本，是吃不了多长时间的。最典型的一个方面，就是临一机在数控技术上远远落后于国外企业，虽然有432厂的协助，但别人的技术毕竟就是别人的，不如自己的技术用起来那样得心应手。
没有数控技术，在未来的市场上就根本没有竞争力。唐子风就算是个技术盲，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几个方面。”唐子风说，“第一，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数控技术研究中心，招募至少100名电子工程师，争取三年之内摆脱对432厂的技术依赖，把432厂变成咱们的附庸。”
“口气不小。”周衡笑着评论了一句，不过还是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一笔，同时说道：“关于搞数控技术这个问题，老秦也打过一个报告，不过他的气魄没你大，他只是提出要搞一个3、40人的团队而已，你一张嘴就是100人。”
“100人还不够呢。”唐子风说，“国外的机床巨头，研发人员和生产人员的比例可以达到1比1，甚至是2比1。人家的核心能力都是在设计上，机床配件全部外包，自己只做最后的总装。咱们技术处才200多人，加上各车间的技术力量，技术人员也不到400人，不到职工总数的1/10，这个比例太低了。”
“饭得一口一口地吃，咱们以往一贯是重生产、轻研发，所以工人的人数比例高，也是难免。不过，技术队伍的建设也的确是要提上日程了。”周衡评论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前途远大
“第二，”唐子风竖起两个手指头，继续说道，“要扩大我们的技术情报研究部门。现在我们的技术情报是由总师办下属的信息中心在做，但信息中心同时还承担着计算机系统维护的工作，甚至是以信息技术为主的。我建议把现有的信息中心一分为二，一个专门做技术情报搜集和整理，另一个负责信息系统维护。
“技术情报这方面，可以和销售部一起做，一方面做前沿技术跟踪，另一方面做市场热点跟踪。比如像木雕机床这样的创意，本来不应当是由我来提出的，我们的情报部门就应当有这样的敏感。”
“这个也很重要。”周衡点头认可，情报工作的重要性，的确是如何高估都不为过的。
“第三，每年启动两至三个重大研究专项，就像这次为西重设计的数控重镗一样，不断地积累我们的拳头产品。这方面的工作也可以请销售部协助，最好能够依托现实的客户需求来做，以便及时回收投资。如果暂时找不到现实的客户，咱们也应当有决心进行研发，有了产品再去找客户也是可以的……”
“老秦他们已经提出，今年之内准备搞砂轮直径600毫米的数控立轴双端面磨床和1200&#215;2000毫米定梁龙门铣床，这也是两个重点项目。”
“第四……”
唐子风林林总总说了好几条，周衡一一记下。实际上，唐子风说的这些建议，有些周衡自己也考虑过，有些在以往与唐子风交谈的过程中，也曾听唐子风说过。这一次，周衡让唐子风提思路，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试探一下唐子风对于留在临一机工作的态度。
从唐子风的叙述中，周衡能够感觉到，唐子风的态度是真诚的，他的确是把自己定位于临一机的一员，所以才会如此认真、深入地思考临一机的发展问题，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小唐，你在京城的公司，目前经营得怎么样了？”
听完唐子风的所有建议之后，周衡突然问起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唐子风一愣，随即笑着说：“还可以啊，最近我的搭档在搞高考复习资料，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年大概能赚个百来万的样子。”
“我听说，于可新的女儿卖的那些资料，就是由你提供的。她好像光是卖资料就赚了好几千块钱，你们公司做这方面业务，收益应当也不错吧？”周衡说。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复习资料这事原本也瞒不住谁，联想到唐子风过去就曾做过“企业管理大全”之类的资料，周衡当然能够猜出于晓惠贩卖的资料就是出自于唐子风的公司。于晓惠赚了钱，她父母很高兴，向厂里的一些同事也说起过。既然于晓惠只是代销一些资料都能赚到这么多钱，唐子风的收益自然是更可观的，这也是周衡能够想得到的事情。
“于晓惠卖的那些资料，我是按成本价给她的，没赚她的钱。”唐子风笑着解释道。
周衡点点头，说：“现在物价上涨得很快，生活成本高，你搞副业解决一下自己的生活问题，这也无可厚非。不过，小唐，你的前途还非常远大，要分得清轻重。你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局领导对你也非常器重。像你这样的人才，应当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国家的大事上，而不应当浪费在自己的小事上，你明白吗？”
“我明白。”唐子风说，“其实，我现在除了偶尔帮公司出点主意，已经不直接参与公司的管理了。对了，我前几天还和我的搭档交流过，准备让我父母和我搭档的父母到京城去，把公司的日常管理接过去。我搭档准备读研究生，评教授；而我就准备跟着周厂长，兢兢业业为临一机工作了。”
“这样也好。”周衡满意地说，“我看过你的履历，你父母的年龄也就是40多岁，应当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你把公司交代他们管理，日后最好能够让他们彻底地把公司接过去，你要尽可能地与公司脱钩。
“还有，你那个公司是做出版业的，和咱们机械行业没有直接关联，所以你父母开公司的事情对你的事业发展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前途远大，这方面的事情也是需要注意的。”
唐子风说：“要想让我父母把公司完全接过去，恐怕也有难度。他们都是农民出身，而且从来没到过京城，很多事情还是得我和我的搭档出面，才能解决的。”
周衡说：“这个不急。三五年内，这个公司的存在，对你的发展还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你要争取在这段时间内让你父母熟悉公司业务，最终让公司与你彻底分离，最好以后你就不要参与公司的经营了。
“对了，你父母在京城期间，如果个人生活方面，或者公司经营方面，有什么困难，你也可以告诉我，我可以以私人的名义帮你找找人，解决一下。”
“我明白周厂长的意思了，多谢周厂长！”唐子风由衷地说道。
周衡的这个叮嘱，意思是很明白的。看起来，二局终于发现了唐子风是个人才，打算对他进行重点培养了。此前要求唐子风在临一机多呆两年，积累资历，就是其中的一个举措。此时周衡让唐子风尽量与自己办的公司脱钩，显然也是为他未来的发展扫除障碍。
如果唐子风只是一个普通干部，那么个人经商的问题并不是特别敏感，只要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而是换个名义掩人耳目，组织上也不会过分追究。但一旦唐子风得到提拔，有了一定级别，这种障眼法就不能再用的，而是需要实际地与公司割裂开来。
唐子风把公司交给父母去做，自己不插手公司经营，而且公司的业务也与他所从事的行业无关，就规避了政策的限制，不会妨碍唐子风的发展。反之，如果唐子风和自己的公司还是牵扯，组织上是要慎重考虑对他的任用问题的。
唐子风开公司的事情，曾经向周衡坦白过，但周衡并没有把这个情况汇报给谢天成。不过，如果唐子风未来要进一步发展，二局是不可能不对唐子风进行全面调查的，届时这样的事情是肯定瞒不住的。
周衡专门向他提起此事，还承诺可以以他私人的名义去帮唐子风的父母解决一些困难，这就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助唐子风成长，唐子风岂能不识好歹。
几天后，临一机召开了中层干部扩大会议，二局局长谢天成专程从京城赶来，在会上做了重要讲话。
谢天成对以周衡为首的临一机新班子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其中又对唐子风提出了特别表扬，用了一堆诸如积极进取、勇于开拓之类的套话，最后代表局党组宣布提拔唐子风为临一机副厂长。虽然唐子风这个副厂长的排名是在所有副厂长的最后一位，但好歹也算是企业的副局级别，以后秦仲年、宁素云等人要训他的时候就要掂量掂量是否合适了。
从今往后，厂里职工对唐子风的称呼也要发生变化，从“唐助理”改成了“唐厂长”，这个变化至少在听觉效果上是很明显的。
会上还宣布了另一个任命，即任命原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张建阳担任临一机厂长助理，括号，正处级别，仍然兼任劳动服务公司经理。这个任命让参会的中层干部们都嫉妒得两眼发红，但也不得不承认张建阳还真是一个人才，明明被贬到劳动服务公司去了，还能咸鱼翻身，修成正果。
这次会议之后，临一机又推出了若干项新的措施，各项工作红红火火地开展起来，倒也不必细说了。
9月初的美国东海岸，天气晴朗，空气清新，闻不到一点香甜的异味。包娜娜背着双肩背包，推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走进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校园。
“请问……”
包娜娜拦住一位从前面走过的男生，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用英语发问了。这位男生长着一副亚裔的面孔，高大而英俊，脸上有着很阳光的表情，让人一看就容易产生好感。包娜娜虽然猜测对方可能会是中国留学生，但出于谨慎，还是先用英语对话为宜。
“你是……日本人？”那男生同样用英语试探着问道。
“不，我是中国人。”包娜娜说。
“哈，中国人啊！”那男生当即把语言切换到了中文，热情地问道：“你是从国内新来的留学生吗？是哪个学院的，怎么称呼？”
包娜娜有些猝不及防，支吾着说：“我叫包娜娜，传播学院的，是今年入学的硕士研究生。”
“哦，原来师姐是研究生啊，失敬失敬！”那男生迅速定下了自己的角色，他向包娜娜伸出手，说道：“我叫梁子乐，英文名叫Andrew，我是商学院的，三年级的本科生。对了，我原来也在国内生活过，是1984年的时候跟我父母一起移民到美国来的，在美国已经生活了11年。”
包娜娜在一瞬间就找回了自信，她笑着握住对方的手，大大方方地说道：“梁师弟好，以后师姐就拜托你罩着了。”
第二卷 崛起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他乡遇故知
1996年，夏末时节。
黄阳省鹿坪市的街头，一男一女说笑着缓步走来。
男的那个，大约40出头的年龄，有些英年早肥的征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在这尚有些炎热的季节里显得颇为另类。他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显示出他并非具有天然的耐热属性。
女的那个，看起来也就是20来岁，长得青春靓丽，活泼可人。她的穿着倒是与季节相称，一身素白的连衣裙勾勒出优美的曲线，让过往行人都忍不住要回头欣赏一二。因为阳光灼热，姑娘手里撑着一把阳伞，一多半倒是在为边上那装酷汉子遮荫。
“韩部长，咱们就这样等下去吗？我看鹿机好像是对咱们不感兴趣。”姑娘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哝道。
“小刘，做业务是需要有耐心的。”汉子语重心长地说，“对方越是对我们不感兴趣，我们越是要表现出我们的真诚，要用我们的真诚去感动客户。想当年，我跟唐厂长去金尧讨欠款的时候，对方对我们也是爱理不理的，唐厂长带着我，在太阳底下晒了七七四十八小时，最后才感动了对方，把200多万欠款都还给我们了。”
“可是，七七不是四十九吗？”姑娘有些纳闷。
“最后一小时对方就屈服了呀。”汉子解释道。
“还有，我听人说，那次唐厂长是拿着板砖威胁金车的厂长，金车的厂长才答应还钱的。”姑娘说。
汉子抬头看着天，颇有一些沧桑地说道：“那只是传说罢了，唐厂长的神机妙算，又岂是常人能够猜到的。”
这位汉子，自然便是临一机销售部部长韩伟昌，而跟在他身边的姑娘，是销售部的业务员刘娜，今年才25岁，颇受韩伟昌欣赏。韩伟昌外出谈业务，十次里总有四五次是要带上这姑娘的。
至于当年随唐子风去金车讨债的那段往事，韩伟昌向刘娜说起过不止10次，刘娜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是震惊，到第五次的时候就开始有些腻歪了，而到现在，她已经可以让自己装出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非但表情极其生动，还能够恰到好处地给韩伟昌当个捧哏，让他把自己想说的话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韩部长岁数大了，跟我爸一样唠叨了，我得理解……
刘娜在心里对自己说。
韩伟昌这次带刘娜到鹿坪来，是为了向鹿坪机械厂推销一批磨床。临一机销售部如今已经建立起了一个颇有效率的信息中心，能够及时搜集到全国各地的需求信息。据信息中心反映，鹿坪机械厂刚刚接到一批出口机械产品的订单，急需采购五至十台精密外圆磨床。
磨床是临一机的传统产品，这样的业务，临一机当然是要去争取的。五台精密外圆磨床价值80多万，也是一笔不错的业务。韩伟昌正好手头没事，便亲自带着刘娜作为助手，到鹿坪来了。
一年多以前，经唐子风推荐，临一机厂部破格任命韩伟昌担任销售部副部长，主持销售部工作。上任之后，韩伟昌大刀阔斧改革销售部的部门结构，建立起信息中心、客户关系中心等，优化了业务模式。随后，他又亲自出马，带着业务员做下几个大单，一举奠定了自己在销售部的权威地位。
这一年多时间，销售部焕发出新面貌，创造了一个多亿的业务，让临一机顺利实现了扭亏为盈，韩伟昌也因此而把职务前面的那个“副”字给甩掉了，成为销售部的正部长。从一名技术处工艺科副科长，晋升至销售部正部长，足足跨了三个台阶，而韩伟昌仅用了一年多时间就完成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韩伟昌知道自己能有今天是得益于谁。他在其他方面都可以牛气烘烘，但只要谈起唐厂长，他就立马变回了当年那个小跟班的模样，话里话外对于这位比自己年轻近20岁的领导毕恭毕敬。
刘娜是前几年分配到厂里来的大学生，算起来和唐子风是同一届的。对于唐子风的传奇，她既和其他的年轻女孩一样怀着几分崇拜、几分神往，同时又带着同届生所特有的不平不愤。
不就是因为你是人民大学毕业的，而我是东叶经贸学院毕业的，凭什么你现在就当上了副厂长，而我只是跟在销售部长身边负责给他打伞的小业务员？
不过，这种情绪她是只能深埋在心里的，唐子风现在在临一机的地位如日中天。大多数职工都认为，临一机能有今天，唐厂长的功劳甚至比周厂长还大。厂里从20岁到50岁的女职工都是唐子风的脑残粉，刘娜如果敢在公开场合说一句唐子风的坏话，立马就会变得连朋友都没有了。
好可怕，还是不提他了。
刘娜晃了晃脑袋，把唐子风的形象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娇滴滴地对韩伟昌说道：“韩部长，鹿机这边的人一直说他们黄厂长不在，你说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韩伟昌说，“我想过了，他没有理由不见我们，或许真的像他们办公室的人说的那样，是到省里开会去了，咱们再等两天吧。”
“好吧。”刘娜拖着长腔，她倒不用担心自己这种懈怠的表现会让部长不悦，相反，她越是如此，越显得与部长不见外，而部长最欣赏她的地方，就是她的不见外。
韩伟昌经常带着一个漂亮女孩外出谈业务，厂里自然不会没人议论。尤其是韩伟昌业务做得好，一年光拿提成就有二三十万，不招人嫉恨才怪。不过，刘娜自己却是知道，韩伟昌充其量算是有心没胆，他带着刘娜出差，只是图个养眼罢了，不规矩的举动是丝毫也不敢有的。至于其中的原因，与其解释为韩伟昌有节操，不如归功于他的“妻管严”。
“这个鬼地方，热得要死，还没什么玩的，真是呆够了。”刘娜抱怨着，随后又瞟了韩伟昌一眼，说道：“韩部长，刚才过来的路上，我倒是看到有一个刚开业的KTV，外面的装修很豪华，要不要晚上我们去唱唱歌？”
“这个就算了。”韩伟昌赶紧说，“这种地方，我这个岁数就不去了，小刘，如果你想去玩，就自己去好了。我听说，KTV的消费很高的，随便坐几个小时，一两百块钱就花掉了，这种钱也不能报的。”
刘娜笑道：“韩部长，你也太抠了吧？去年你拿了十多万提成，都可以进入临一机的富豪榜了，一两百块钱还舍不得花？”
韩伟昌说：“瞧你说的，我算什么富豪。黄总开超市，一年赚一两百万，那才是真正的富豪。还有周总和汪总，他们开的搬家公司，去年也赚了好几十万。对了，就连车工车间那个于可新，在电脑上画画图，听说一年都能赚到二三十万。和他们相比，我就是一个穷人呢。”
刘娜说：“你也不差啊，十多万提成，抵我二十年的工资呢。我才是去不起KTV的人好不好。”
韩伟昌说：“这个不一样。你们小年轻没负担，发了工资可以吃光用光。我家有两个孩子，一个18，一个16，都是要花钱的呢，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
“哼，我才不信呢，你其实是怕孙师傅跟你算账，是不是？”刘娜笑着说。
她说的孙师傅，是指韩伟昌的老婆孙方梅。坊间传说，韩家的钱袋子是由孙方梅管着的，韩伟昌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够买烟和理发，偶尔请人吃顿烤串都要提前向老婆打报告申请预算，而且预算不能超支，节约部分也不能归己，而是要交回“家库”。
“乱讲，我老婆怎么会管我？”韩伟昌嘟哝道，“主要是……咦，那不是那谁吗？”
刘娜抬眼看去，只见从迎面走来一位与韩伟昌年龄相仿的汉子，肚子明显不如韩伟昌大，但身上却穿着韩伟昌同款的西装，系着同款领带，脑门顶上也冒着同款汗珠，与韩伟昌站在一起，堪称是二傻合璧。
韩伟昌刚才所说的“那谁”，正是此君。就在韩伟昌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韩伟昌，稍一错愕，此君脸上便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大步走上前来，伸手招呼道：“老韩，居然是你啊，你怎么也到鹿坪来了？”
韩伟昌握住对方的手，笑呵呵地说道：“老何，你怎么到鹿坪来了？对了，瞧你这打扮，你不会是到鹿坪相亲来了吧？”
“呸，你能比我强多少。怎么，你把你家那个母老虎蹬了，准备到鹿坪来找一个新的？”对方毫不示弱。
韩伟昌大惊，连忙拦住对方，用手虚指刘娜，说道：“别别，老何，瞧你说的，我这还有同事在呢！”
“你同事？”对方这才发现了刘娜。他向刘娜看了一眼，眼睛里顿时就金光四射，照得刘娜有种要得青光眼的预感。
“这是刘娜，我们部门的同事。小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何继安，何科长，明溪省常宁机床厂技术处工艺科的副科长，和我过去的职务是一样的。”
韩伟昌给二人做着互相介绍，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矜。一年前，自己与对方是同一个职务，而一年后的今天，自己已经值得对方仰视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简直是太失败了
“何科长好！”
“小刘好！”
刘娜和何继安互相打了个招呼，何继安转回头来，对韩伟昌问道：“老韩，你还没说呢，你怎么会到鹿坪来了，又是来给人家修机床吗？”
这可就是一个旧梗了。两年前临一机经营不善，厂里的职工都在外面接私活干，韩伟昌接的私活就是帮其他企业修机床，赚点辛苦钱。为了找到业务，韩伟昌托了不少人，其中便也包括了眼前这位常宁机床厂工艺科的副科长。
韩伟昌与何继安的交情，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了。常宁机床厂与临一机一样，也是机械部二局下属的大型国有机床企业。二人都是工艺工程师，经常在机械部组织的一些会议或者技术交流中见面，一来二去就成了很好的朋友，在一起喝酒也不下十几次了。
有时候喝醉了酒，大家便会胡说八道，有关“母老虎”这样的说法，就是韩伟昌某一次醉酒的时候不小心漏出来的，被何继安揪着当个笑话说了若干年。
听老友说起旧事，韩伟昌哈哈一笑，说道：“老何，你说的这个是老黄历了。我们厂自从换了新厂长，早就不是原来的‘三资企业’了，给人修机床这事，现在也轮不到我的做。对了，你还没吃饭吧，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我请客。”
“好好，我也正打算找个地方吃饭呢。不过，话得先说好，今天这顿我请。”何继安说。
“怎么能让你请。过去你还给我介绍过活儿呢，我就算是感谢你，也该请你一顿的。”
“我请你自然有请你的道理，现在也不合适说，等到了饭馆慢慢说。”
“巧了，我也打算跟你说说我的情况呢。”
“那就边吃边聊，我请客，你别跟我争了。”
“还是我请，我能报……”
“……呃，那好吧。”
韩伟昌祭出大杀器之后，何继安终于放弃了与韩伟昌争着请客的念头。刘娜听到双方已经达成了共识，便在前面领路，带着二人前往一家不错的馆子。她与韩伟昌在鹿坪已经呆了几天，对于饭馆的分布已经是有所了解了。
进了饭馆，刘娜便向服务员询问有没有包间。服务员低声说了句包间需要服务费，刘娜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做业务请客户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周衡不是那种迂腐的人，在这方面对销售部是网开一面的。
不过韩伟昌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对业务员请客吃饭的事情管得非常严。必要的宴请支出，一顿饭哪怕花上几百块钱，韩伟昌也不会说啥。但如果请客的理由不充分，第一次韩伟昌会给签字，第二次就要认真盘问盘问，如果有第三次，韩伟昌多半是要从业务员的提成里把钱扣出来的。
有过几回这样的事情之后，销售部的业务员们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业务上的事情，要瞒过厂里是很容易，但要想瞒销售部内部的人，就不那么容易了。业务员们通过做业务能够拿到不菲的提成，于是也就没必要在这样的事情上去捣鬼，所以总体来说，销售部的风气还是很不错的。
韩伟昌对下属要求严格，对自己也同样不放松。此前他跟刘娜说去KTV的钱不能报销，便是这个意思，其实，以他的职务，真想弄几张KTV的发票去报，财务也不会说啥。
这一次，韩伟昌要请何继安吃饭，多少有点显摆的意思，所以也就得破破例了。刘娜是个有眼力架的人，知道领导要摆阔，区区一点包间服务费又算得了什么？
“老韩，不错啊。怎么，当上正科长了？出门都能带小蜜了？”
趁着刘娜出去点菜的机会，何继安酸溜溜地向韩伟昌问道。韩伟昌过去是临一机工艺科的副科长，何继安是常宁机床厂工艺科的副科长，二人职务相同，企业性质也相同。一个工艺科副科长能有多大权力，没有人比何继安更了解。看韩伟昌这个作派，再看刘娜对他的殷勤，何继安便知道韩伟昌肯定是升官了，没准一个正科长都不够，这怎么也得是个副处的作派吧？
韩伟昌谦虚地说：“老何，你别乱说，小刘只是我的同事罢了。至于我自己，现在已经不在技术处了，厂里安排我做做销售工作，所以我现在是在厂销售部。”
“销售部好啊！这可是个油水很足的地方。怎么样，级别肯定升了吧？”何继安问。
韩伟昌说：“油水不油水的，我是不敢想了。我们新来的厂长眼睛毒得很，你是不知道，他刚来没两天，厂办副主任拍马屁，给他弄了个手机，结果你猜怎的？”
“怎的？”
“我们新厂长让他把手机退还邮电局，然后直接把他的副主任职务撤了，打发他到劳动服务公司去当经理。”
“这么狠？”何继安有些吃惊，国企里的事情，他是门儿清的，韩伟昌说的这件事，的确是可以反映出新领导的作风的。
“那么，你现在在销售部分管什么？”何继安又想起了前面的话题，对韩伟昌问道。
韩伟昌矜持道：“也没具体分管什么，反正是啥事都管一点吧。”
“你不会说你是销售部的部长吧？”何继安调侃道。
“还真是。”韩伟昌说。
“真是？”何继安愕然，“老韩，你是说，你现在是你们厂销售部的部长，正的？”
“这个其实也是赶鸭子上架，我那两下子，你老何还不了解吗？不过，我们新厂长倒是很有魄力，像我这样一个人，他也敢大胆启用，我当然也就是士为知己者死了。”韩伟昌云山雾罩地说了半天，最终还是为了告诉老友，自己的确是当了销售部的部长，而且还是正的，这就是正处级干部了。
“了不起！”何继安向韩伟昌翘了个大拇指赞道。
“哪里哪里。”韩伟昌假意客套，接着又问道：“老何，我看你这身装束也不一般啊，是不是也换岗位了？”
何继安等的就是韩伟昌这句话，他扯了扯袖子，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作势要给韩伟昌倒水，实则却是把手腕子亮了出来。只见在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手表，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你说我这块表啊？”何继安似乎是不经意地说，“浪琴，这么一点大，要4000多块钱。我说不买吧，我老婆非说我戴着好看，其实呢，我觉得和咱们国产的海鸥也没啥区别嘛。”
我说你的表了吗？
韩伟昌郁闷地在心里嘀咕着。刚才那会，他的确是被何继安手上的表给闪了一下，但他实实在在啥也没说啊，何继安何以就产生了幻听，而且接着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了？
不过，听何继安一介绍，韩伟昌倒是明白他的心思了。浪琴这个牌子，韩伟昌是听说过的，知道这种手表价格高得吓人，属于暴发户的宠物。何继安手上戴了一块浪琴表，自然是急于要向人炫耀的，韩伟昌没有给他炫耀的机会，他就自己创造出机会来。
有句话乍说的，锦衣夜行，莫如退而结网……咦，好像哪不对？
这一刻，韩伟昌开始有些嫉妒何继安了。其实，他赚了点钱之后，也有几个朋友建议他去买块好表，戴手上显摆显摆。浪琴、欧米茄、劳力士之类的牌子，都是朋友推荐过的，不过他一打听价格，就彻底死心了，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去买这样的奢侈品。
可是，面前这位老友，却戴上了一块浪琴表，而且特地在他面前晃了好几下，这就不能不让韩伟昌觉得自己失败了。他其实已经是个有钱人了，买一块浪琴表也是买得起的，可这一刻，他能拿出存折来向对方证明这一点吗？
作为一个有钱人，一个临一机销售部的部长，他手上戴的还是一块原价50多块钱的国产表，这简直是太失败的事情了。
“老何，你这是……你们厂这两年效益这么好吗？”韩伟昌讷讷地问道。
何继安不屑地说：“这和我们厂有个屁的关系！国营厂子的情况你又不是不了解，呆在国营厂子里，想买块好表，等下辈子吧。”
我这辈子就买得起！
韩伟昌在心里呐喊道。但他没法拿出证据，所以也只能悻悻然地继续问道：“这么说，你从厂里出来下海了？”
何继安轻描淡写地说：“也算是下海吧。年前的时候，去了一家韩国企业。人家觉得我技术还可以，一去就给开了一个月1500的工资，还说如果业绩好，以后还能再涨。”
“原来如此！”
韩伟昌到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位老友是跳槽到外企去了，难怪衣着光鲜，还戴着名表。联想到此前何继安死乞白赖地要请他吃饭，没准也是存着显摆的心思，他们俩也不愧是难兄难弟，心思都想到一块去了。
“老何，你去的那家韩国企业，是干什么的？”韩伟昌问。
“和你们临一机是同行，也是主打磨床的。”何继安答道。
韩伟昌一怔，旋即脸色就有些难看了。闹了半天，眼前这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他到鹿坪，也是冲着鹿机那五台磨床来的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那才叫一个物美价廉
刘娜点好菜回来了，大家开始聊一些风花雪月的话题。不一会，酒菜都送了进来，刘娜张罗着给韩伟昌和何继安各自倒上酒，两个男人便开始互相“走一个”。何继安恭喜韩伟昌高升，韩伟昌则恭喜何继安攀上了高枝，大家都做出为对方感到无比高兴的样子，内心的种种不屑自不必细说。
推杯换盏间，一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四分之三，大家喝酒的速度放慢了，开始借着酒劲聊起了闲话。当然，说是闲话，谁又真的会闲到说闲话的地步呢？
“这么说，老何，你这次到鹿坪，是冲着鹿坪机械厂来的吧？”韩伟昌没有兜圈子，直接捅开了问题的核心。
“老韩，你也是冲着这事来的吧？”何继安反问道，也算是回答了韩伟昌的问题。
韩伟昌问：“你不是搞技术的吗，怎么也做起销售来了？”
何继安假意叹着气说：“谁让我去的是外资企业呢？外资企业可不像咱们国营企业那样，咱们说得好听点，叫分工明细，说得难听点，那就叫人浮于事。我去的这家韩国公司，恨不得把一个人当三个人用，我既是技术经理，也是销售经理，还要当售后经理。要不人家外国为什么这么富裕呢，人家这效率，就不是咱们能比的。”
韩伟昌无视了何继安的装叉，继续问道：“你呆的这家公司，目前有多少人啊？”
何继安随口说道：“不大，也就5000多人吧。”
“有5000多人？”韩伟昌一惊，旋即又诧异道：“既然有这么多人，怎么会让你又做技术又做销售的？”
何继安滞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吹牛忘了打草稿，前后出现矛盾了。他讷讷地说：“我刚才说的是公司总部的人数。我去的这家公司的总部，叫做大韩东垣机床有限公司，在韩国是排名前三位的大企业。我们公司叫做大韩东垣机床，括号中国，有限公司，是去年才进入中国的，目前人数倒不是太多，也就是……几百人而已。”
“韩国排名前三的大企业……”韩伟昌在脑子里快速地回忆着自己知道的信息，却怎么也想不起有这样一家公司。
从调到销售部当副部长开始，韩伟昌就在积极地学习各种与销售相关的知识，全球的知名企业名录自然也是他要学习的范畴。一家有5000多人的韩国机床企业，不可能不在他了解的范围内，想想看，韩国总共才多少人？
如果说这是一家非机械领域的企业，比如超市、电视公司啥的，韩伟昌没听说过也就罢了。作为机械企业，而且还是机床企业，韩伟昌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们公司是主做磨床的？”韩伟昌又试探着问道。
何继安愣了一下，随后语气也有些不确定了，他含糊其辞地说：“公司目前进入中国市场的，主要是磨床业务。韩国总部那边，肯定是啥机床都造的，韩国人的事情，哼哼，能和咱们一样吗？”
韩伟昌端起酒杯，向何继安示意了一下，然后一边慢慢地呷着酒，一边琢磨着何继安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破绽。韩国的机床业在全球也算是能排得上号的，但并不属于韩国的支柱产业，体系也不太完整。韩国的车床、铣床和压力机床有一定的实力，而磨床却是比较弱的。
何继安声称他们公司是主做磨床的，又是韩国排名前三的大企业，这就有问题了。如果说这家企业其实主打的并非磨床，而是其中国公司主打磨床，同样不合理，哪有一家跨国公司是用自己的薄弱产品去海外开拓的？
再结合何继安声称其中国公司有几百人，但他自己却身兼数职，韩伟昌几乎可以确定，这厮是在吹牛。他投奔了一家韩国机床公司，这应当是真的，但这家公司绝对没有5000人，其中国公司也绝对没有几百人。估计也就是韩国的一家小企业，灵机一动跑到中国来淘金，手头有几十人就了不得了，所以何继安这样的人才会在公司里得到重用。
想到此，韩伟昌笑呵呵地问道：“那么，老何，你和鹿机这边联系上没有？”
“联系上了。”何继安说，“今天上午我还见了他们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呢，他对我们的磨床非常感兴趣，只等着上会讨论一下，就可以和我们签约了。”
“你说是的黄顺林？”韩伟昌问。
何继安点头：“没错，就是他。”
“可是……”刘娜忍不住就想插话了。她想说，韩伟昌和她已经来了三天，要求拜见这个黄顺林，但鹿机的办公室声称他去省城开会了，至今未回，何继安怎么可能见到他呢？
韩伟昌却是拦住了刘娜，然后问道：“老黄没说他对我们的机床也感兴趣吗？”
“这个还真没有。”何继安说，“我们一直都在谈东垣磨床，他一个字都没提你们临一机的磨床。老韩，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放着进口机床在面前，还有谁乐意买国产机床？”
“老何，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吧？”韩伟昌说，“你们常机也是做机床的，你们的机床没人要了吗？”
何继安耻笑道：“也就是一些老客户隔三岔五还能买几台，还是外国人不愿意生产的那种低端货，常机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原先日本、德国的机床价格高，咱们国内的企业买不起，所以像我们常机、你们临一机这种厂子，还能有点活路。
可这两年，韩国机床来了。我告诉你，韩国机床那才叫一个物美价廉，价格比国产机床也就高那么一丢丢，但质量是我们拍马都比不上的。你想想看，有了韩国机床，咱们国产机床还能活几天？”
此言一出，刘娜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了。尼玛，这算什么话，我们国产机床怎么就活不下去了？你投奔了个韩国公司就了不起啊！她心里念叨着MMP，却不便说出来，毕竟何继安是韩伟昌的朋友，这个场合里轮不到她说话。
韩伟昌不动声色，他向何继安问道：“那么，老何，依你之见，我也得赶紧跳槽才行了？”
何继安得意地说：“这事吧，老韩，咱们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就冒昧劝你一句。你那个科长也罢、处长也罢，当不当的没啥意思了。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走为上。以你老韩的能耐，随便找个外资企业去干，怎么也比我赚的钱多。这年头，啥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你说是不是？”
“这事吧，我还真得琢磨琢磨。”韩伟昌假装认真地说。他现在脑子里要想的事情很多，也懒得去和这个装叉犯计较了。
何继安倒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头了，交情归交情，这种话还是点到为止的好。他笑着端起酒杯，对韩伟昌说道：“哈哈，我也就是多喝了几杯，随便一说，供老韩你参考。来来，咱们再走一个……”
再往下，大家便又不谈工作了，互相聊了聊孩子、物价、装修之类的话题。结束饭局，双方互相交换了名片，便各自回所住的宾馆去了。
离开何继安，走了一程，刘娜这才凑到韩伟昌身边，低声说道：“韩部长，我觉得这个何继安是在吹牛吧？”
“吹什么牛？”韩伟昌问。
刘娜说：“鹿机的黄厂长明明去省里开会了，他还说自己和黄厂长见过面，这不是吹牛吗？”
韩伟昌冷笑道：“黄顺林去省里开会这件事，咱们看见了吗？”
“……”刘娜错愕，“你是说，他故意不见我们？”
韩伟昌黑着脸说：“不好说，咱们得找人打听打听，这个姓黄的到底在不在鹿坪，另外，他到底有没有见过何继安。”
要想打听一个厂长的下落，还是比较容易的。此前韩伟昌和刘娜没想过黄顺林仍在鹿坪这种可能性，听了鹿机办公室的托辞，也就信了，因此并未刻意去求证。可听何继安说他已经与黄顺林见过面，韩伟昌就无法淡定了。
他让刘娜扮成一个其他单位的业务员，到鹿机找了几个打酱油的职工一问，才知道黄顺林其实头一天就已经从省里回来了，而鹿机的办公室今天上午还对他们说黄顺林在省里，这分明就是有意怠慢他们了。
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韩伟昌不敢耽搁，又辗转托人联系上了鹿机技术科的人员。见面一打听，人家说黄厂长的确送了几份磨床资料过来让技术科做评估，而这几份资料正是出自于一家名叫“大韩东垣”的公司。
“何继安没有撒谎，鹿机真的想买韩国的机床。”韩伟昌说，“他跟何继安谈好了，所以就不想见咱们了。”
“那咱们怎么办？”刘娜有些抓狂，想不到那个牛气烘烘的何继安还真抢了他们的业务。再联想到何继安发出的警告，刘娜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前途一片渺茫。
韩伟昌说：“不行，这件事得马上向唐厂长汇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咱们马上回临河。”

第一百八十章 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进入中国大陆的韩资机床企业已经达到了285家，产品覆盖所有的机床品类。许多我们原来的客户都在考虑购买韩资企业生产的机床，悲观估计，今年韩资机床可能会抢走我们三成的市场。”
临一机厂部会议室里，韩伟昌向全体厂领导做着汇报。
鹿坪机械厂那五台磨床的订单，最终还是落入了东垣公司之手。韩伟昌回到厂里，马上安排情报部门进行了解，结果发现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两起，不少业务员都遭遇过韩资企业“劫胡”的情况。有些客户与临一机合作多年，结果也抵御不住韩资的诱惑，把订单交给了韩资企业。
自中韩建交以来，韩资大举进入中国，成为各地政府招商引资的新宠。据统计资料显示，1992年韩国企业在华投资项目650个，总金额为1.2亿美元；而至1995年，就增长到1975个，总金额10.42亿美元。
与日、美对华投资主要以大企业为主不同，进入中国的大多数韩资企业规模较小，注册资金仅几十万美元。但恰恰是这些小企业，经营非常灵活，几乎是见缝插针，经营方式不拘一格，对中国本土企业构成了更大的威胁。
“老韩，你有没有了解过，咱们的客户为什么会选择韩国机床？”副厂长吴伟钦问道。
韩伟昌点点头，说：“了解过了，原因有几个方面。第一，客户普遍认为韩国机床技术水平和质量都比国产机床好，而价格比国产机床高不了多少，简单说就是物美价廉，所以都愿意用韩国机床。”
“那么，韩国机床是不是真的技术水平和质量都比国产机床好呢？”唐子风插话道，但他这话却是对秦仲年说的，要评价机床的品质，他更相信秦仲年的眼光。
秦仲年说：“韩国搞数控机床比我们早，他们的技术是全盘从日本、美国和德国引进的，相比我们的确有一些优势。不过，相比日本和德国的机床，韩国机床又排不上号了。韩国是一个小国，产业体系不完整，机床产业链是严重依附于日德的，机床品种不全，自主研发能力有限，理论积累不足，这方面我们比他们还是有优势的。”
唐子风问：“是不是这个意思，韩国机床比我们略强一点，但强得有限？”
秦仲年想了几秒钟，笑着点点头说：“你这样总结也可以，不过具体问题还是要具体分析。比如说磨床这方面，其实韩国的基础是很薄弱的，我们的磨床做得比他们要好。”
唐子风用手一指韩伟昌，说：“这就怪了，老韩说他那个什么老朋友不就是卖韩国磨床的吗，生生把我们的市场给撬了，这又如何解释？”
韩伟昌苦笑说：“是啊，这个问题我也思考过。我还专门调查了一下那个东垣公司，发现这家公司在韩国很不出名，根本就查不到它的信息。它的磨床我没有看到，但据我了解的情况，韩国在磨床方面基本上是空白，它自己都要大量进口磨床，对了，甚至是从中国进口。”
“鹿坪机械厂了解这个情况吗？”唐子风问。
韩伟昌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鹿坪机械厂分管技术的副厂长黄顺林一直躲着不肯见我，我也没机会和他谈这个问题。”
“其实这也不奇怪吧。”副厂长张舒说，“现在不时兴说什么崇洋媚外了，但老韩碰上的这个事情，其实就是因为鹿机的领导崇洋媚外。韩国也是外国，在有些人眼里，外国的月亮就是比中国的圆，甚至外国的残月都是中国的满月要圆，老韩，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伟昌说：“张厂长说得对，这种情况我们也是遇到过的。很多客户买机床，光盯着国外的牌子，德国的、日本的、瑞士的，最不济也得是韩国的。原先德国、日本的机床价格偏高，有些企业买不起，现在韩国人来了，韩国机床的价格很低，大家都买得起，当然就不买咱们的了。”
“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唐子风微微一笑，心里有了一些想法。
韩伟昌看看唐子风，见他没有再说啥，便继续前面的话题，说道：“第二嘛，就是韩国的机床看起来的确比咱们的机床漂亮，卖相比我们好。我们造机床主要考虑性能，不太关注外观，我们的机床和韩国机床摆到一起，光看外观就矮了一头。”
“这也算一个理由？”秦仲年诧异道，“买机床又不是买衣服，还在乎好看不好看干什么？”
唐子风却摆摆手，说：“秦总工，这个你就不了解了，机器也是要讲美观的，工业设计也是一门大学问呢。老韩说的这个情况，我觉得非常重要，咱们过去只注重产品的性能，不关注人机交互的问题。除了外观是否好看之外，操作是否方便，是否省力，噪音大小，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就外观这一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咱们偏偏没去做，这就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一个观念问题。在这方面，韩国人给咱们上了很好的一课呢。”
“这个很容易，做个外壳，喷点漆，能费啥事？”秦仲年不以为然地说。唐子风说的工业设计问题，他也是懂的，只是过去觉得有点多余。现在销售部门提出来了，他就算是不太理解，但也不至于抵触。
唐子风说：“秦总工，这件事要抓紧，而且不能过于简单化。工业设计绝对不是做个外壳、喷点漆就够的。外壳做成什么形状，方的还是圆的，用什么颜色，白的还是绿的，上面画什么图案，都有讲究，我觉得，咱们可能得请工艺美院的专家过来给咱们设计设计。”
“这个就不必了吧？”秦仲年有些不赞成。
周衡说：“这件事我支持小唐。其实过去我们也有同志提出来过，说进口机床不但性能好，而且外观也漂亮。过去我们国家穷，有限的一些资源要用于制造更多的设备。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整个产业都是供过于求，产能过剩的条件下，匀出一些资源做做表面文章，也是必要的。”
听到周衡发话，秦仲年也就不吭声了，心里开始盘算该请什么单位的专家来帮忙，需要做到哪一步才好。
韩伟昌看看众人，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讲下去。唐子风向他笑笑，说道：“老韩，你继续说，大家随时讨论，及时解决问题。”
韩伟昌于是点点头，说：“还有第三点，也是一个麻烦的问题。据我们了解，韩国企业在销售的时候，会采取一些手段，这个是我们很难模仿的。”
“什么手段？”吴伟钦问。
韩伟昌讳莫如深地笑笑，说道：“其实，大家也都明白的，就是给客户一些好处嘛。各家企业的做法不太一样，有些是直接送礼品，有些是承诺帮着客户那边的领导买国外家电和化妆品，还有一些合同金额比较大的，就会邀请客户到韩国去参加技术研讨会，其实就是去免费旅游。”
“这不就是公然行贿吗？”宁素云说。
已经当上厂长助理的张建阳说：“这种事情不奇怪了。咱们国内的私营企业，也会搞这一套。过去日本企业，还有港台的企业，也是喜欢搞这一套的。现在韩国人进来，不搞这一套才奇怪了。”
“也就是说，只有咱们国营企业不能搞这一套。”张舒笑着评价道。
张建阳说：“其实想搞也可以，就是手续上有点麻烦，需要换个名目，否则在宁总那里也不好过关。”
“换个名目也同样不能过关。”宁素云黑着脸说，“销售部请客户吃饭，送点小礼品，已经算是打政策的擦边球了。如果要像私营企业那样，直接给客户好处，还有什么安排出国参加研讨会，这就是严重违反财经纪律了，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周衡说：“我同意小宁的意见。这些勾当是违法的，咱们就算不能改变社会风气，至少也不应当随波逐流。”
“没错，咱们不能做这种事情。”秦仲年说。
韩伟昌向唐子风投去一束无奈的目光，他是很希望厂领导能够支持销售部搞这种名堂的。时下社会风气就是如此，私营企业几乎清一色都会给客户回扣，外资和港资、台资也是如此，临一机如果不这样做，业务就很难开展了。
其实，临一机在明面上不允许给客户回扣，但给销售员有1%的业务提成，其中也是包含着客户回扣的。有些业务员会从自己的提成中拿出一部分，买礼物送给客户，这是临一机的财务管不着的事情。当初厂里定下1%提成的政策，也是考虑到了社会风气的因素。
不过，随着社会上给回扣的事情越来越普遍，回扣的比例也逐渐上升了，临一机销售员从1%业务提成里分出来的回扣，就有些难入客户的法眼了，韩伟昌一直希望厂里能够把尺度再放宽一些。
可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是要落空了，周衡的话说到这个程度，应当就不会再开什么口子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打小怪升级
听完韩伟昌的介绍，周衡对众人说道：“大家议议吧，看看对于这个新情况，咱们应当如何应对。”
他话音刚落，大家都把头转向了唐子风，其动作是如此整齐，以至于每个人自己都感觉到了。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众望所归，小唐，你就先说说看吧。”周衡用手指着唐子风说。
这一年多以来，临一机的厂领导们已经形成了这样一个习惯，如果是寻常的一些事情，大家都可以发表点意见，但遇到棘手事情的时候，就要先听听唐子风的想法，再在他的想法基础上进行讨论。唐子风自己也曾调侃说，临一机的领导现在是外事不决问小唐，内事不决问子风，他也算是集度娘和谷歌于一身了。
来自于韩国机床企业的竞争，是一个新情况，大家都有些心理准备不足，所以都希望唐子风先说，以便给自己提供一些启发。
唐子风倒也不矫情，他笑着说：“这件事，我觉得也没多严重。秦总工不是说了吗，韩国机床的水平比我们略高一点点，但高得非常有限。咱们现在对付不了日本、德国的机床企业，不妨先拿韩国机床当个小怪打打，练练级也是好的。”
“什么叫小怪？”秦仲年不解地问道。
唐子风说：“这是一个比方。咱们最终肯定是要和日本、德国的那些大牌机床企业竞争的，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找一个弱的打一打，积累一点经验。我们把日本、德国当成大妖怪，韩国就是小妖怪，是送上门来给我们练手的。”
吴伟钦说：“小唐，你这个想法有些太乐观了吧？现在的情况是韩国机床企业大举进军中国市场，按韩部长他们的估计，今年咱们临一机会有三成的业务被韩国企业抢走。这等于是人家在打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打人家呢？”
“吴厂长说得好！”唐子风说，“这就是咱们要考虑的问题。韩国机床的技术水平和质量都不比我们强多少，我们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够超过他们，至少是达到与他们相同的程度。他们的价格比我们略高，所以我们是有优势的。如果我们盯住他们的产品，保证每一种产品咱们都比他们强，大家说客户最终会选择谁？”
“这个……不好说。”韩伟昌缓缓地摇着头。虽然他把唐子风当成自己的偶像，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并不能苟同唐子风的观点。如果换成他的下属这样说，他恐怕直接就予以批驳了，但唐子风是他的上级，所以他只能以“不好说”来表示自己的意见。
“老韩的意思是，我们要考虑到客户崇洋媚外的心理，不是说咱们的产品好，客户就会接受的。”张建阳趁韩伟昌把话说出来了。他也算是唐子风的铁杆拥趸，他能够有今天，得益于唐子风对他的鼓励，以及唐子风给劳动服务公司出的许多主意。他知道唐子风是个爽快人，在唐子风面前说话，用不着太委婉，过于委婉反而会惹唐子风不悦。
唐子风说：“就短期来看，客户的崇洋媚外心理是难以改变的，我们应当允许他们采购韩国机床。事实上，就算我们不允许，他们也一样会采购，是不是？
“我相信，经过对比之后，他们终究会发现外国的月亮也没那么圆，而咱们中国的月亮好歹是近水楼台，有更多好处。咱们的机床性能不比进口机床差，价格更便宜一些，还有服务优势，以及整体配套的优势，他们在比较之后，就会回来找我们。”
“这样是不是太被动了。”副厂长朱亚超质疑道，“小唐，你这个意见基本上就是主动放弃市场了。就算最后客户还是回来了，可这段时间的损失也是很大的。咱们临一机刚刚有了一些起色，如果被韩国人这样一搅和，没准情况又糟糕了。”
唐子风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国内的崇洋心理，不是靠做一两次思想工作就能够改变的，也不是国家下一个行政命令就能够改变的，必须要让大家真正感觉到国外的产品也并不那么优秀，他们才会改变自己的观念。
“日本、德国的机床，性能和质量比咱们要强出很多，在短时间内，咱们不可能超过他们。而他们的存在，会不断强化国内企业的崇洋心理，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
“现在韩国人来了，其实是给我们帮了忙。正如老韩刚才说的，韩国也是外国，对于鹿机这样的企业，买不起日德的机床，能够买几台韩国机床用用，也能聊以自尉，满足一下他们用进口货的愿望。而当他们买进了韩国机床之后，就会发现外国机床也不过如此，国产机床甚至还能够比外国机床更强。
“这样一来，他们的崇洋心理就会弱化，转而接受我们的机床来替代韩国机床。未来等我们有实力挑战日、德的时候，这些企业也会更容易站在我们一边。”
“唐厂长说的这个，很有道理！”韩伟昌不愧是做销售的，市场敏感极强。他率先听懂了唐子风的意思，大肆赞道：“唐厂长的意思是不是说，让韩国机床把日本、德国的机床挤出去，我们再把韩国机床挤出去，这比我们直接和日本、德国竞争，要容易得多。”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
众人都皱眉思考起来，唐子风说的这一点，逻辑上略有些复杂，但细细琢磨，似乎还有那么一点道理。
唐子风说的这个，有点像打疫苗的道理。人体对于某些病菌缺乏抵抗力，如果直接接触这些病菌，人就会得病。但如果取一些病菌进行灭活处理，使其变成疫苗，先注射到人身上，人在与这些灭活病菌做斗争的过程中，会产生出抗体。这样未来再接触真正的病菌时，人也就不会轻易得病了。
日德的机床，技术水平高，容易让国内用户产生出崇拜感，国内机床要想与他们争夺国内用户，难度很大。但韩国机床的技术水平低，空有一个“外国”的光环，却没有人们想象中外国产品的高品质。用户在接触过之后，会产生出“外国也不过如此”的感觉，届时国内机床要与之竞争，就很容易取得优势。
从这个意义上说，韩国机床进入中国市场，还是有点积极作用的。
“小唐的这个观点，对我们有一定的启发。”周衡说，“但怎么把握这个分寸，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可以利用韩国机床去消除客户对进口机床的迷信，但要防止这个市场真的被韩国企业抢走，到最后我们一无所有。”
“周厂长说得对。”唐子风说，“这个分寸的拿捏，的确是非常重要的。这需要我们各个部门通力合作。技术处秦总工这边，需要在技术上瞄准韩国机床，采取对标策略，确保我们的机床在任何方面都不弱于韩国机床。生产方面，咱们要尽可能降低成本，确保价格优势。至于销售……”
说到这，他把目光投向了韩伟昌。韩伟昌心有灵犀，连忙表态道：“我们准备采取盯人策略，和韩国公司寸土必争，就算不能把市场抢回来，也要让客户了解我们的产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产品不比韩国产品差，他们买韩国产品最后必定要后悔。”
“你们可以让业务员没事就去跟客户唠叨唠叨，不断的强化客户的这种意识。这样一旦他们发现韩国机床有点缺陷，就会想起我们。”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
韩伟昌自是言听计从，应道：“没问题，我让业务员天天去跟客户念叨这些事。”
“我们要不要采取一点降价措施？其实，咱们的产品还是有降价空间的，如果咱们的价格再降低一些，对韩国机床的优势就更明显了。”吴伟钦提醒道。
唐子风摇头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吴伟钦一怔，“这还有什么讲究吗？”
唐子风微微一笑，拽了一句文：“天机不可泄露也。”
吴伟钦也是见惯了唐子风装神弄鬼的，见状笑着说道：“我怎么觉得，小唐又要使坏了。”
“也有可能是故弄玄虚。”周衡评价道，却也没去深究。降价是一种很常用的竞争手法，唐子风也不会想不到。他既然说时间未到，或许就有什么盘算了，有时候这种盘算只是一种经营上的直觉，非要唐子风解释清楚，反而不合适了。
反正与韩国企业竞争的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降价促销的方法，未来也可以拿出来用，现在先放一放倒也无妨。
他当然不知道，唐子风惦记的，是一件在场的领导们根本就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一年后的亚洲金融危机。在他印象中，那一次中国并未怎么受到危机的影响，而韩国、日本都是受影响极深的。唐子风既然要算计韩国企业，当然是要找一个韩国企业最虚弱的时候下刀子，以确保一招制敌，让对方再无翻身之望。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产业殖民
接下来，大家又讨论了一些生产和管理方面的问题。毕竟，面对来自于韩国公司的竞争，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兵法说，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自己练好内功，对方只要露出一个破绽，自己就能一剑封喉。反之，如果自己实力不济，对方再烂，你也抢不到机会。
开完会，已经是中午时分，大家各回各家。唐子风从办公室拿了自己的饭盒，到食堂买了饭，拎着回到家，却见于晓惠也在他家里，正在给他打扫卫生。
“晓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唐子风笑呵呵地和于晓惠打着招呼，然后在饭桌前坐下，打开饭盒开始吃饭。
“我们今天放学早，我回家吃了饭，就过来帮你打扫一下卫生。”于晓惠跪在唐子风对面的椅子上，两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唐子风吃饭，对他说道。
今年中考，临一机子弟中学取得了近十几年来最好的成绩，有30多人考进了临河市的几所市重点高中。于晓惠的名次排在全校的第五名，如愿以偿地进了临河市排名第一的临河一中，而且还分到了重点班。
上了高中之后，于晓惠就没时间再来给唐子风当保姆了。她父亲于可新因为有一门设计木雕图案的手艺，现在已经跻身临一机富豪榜之列，也用不着再让女儿去当保姆赚钱了。
唐子风从此开始像其他单身职工一样每天在食堂买饭回家吃，不过食堂经过整顿之后，饭菜质量有了一个很大的提升，只要舍得花钱，唐子风的肠胃是不会受到亏待的。
于晓惠虽然不再拿保姆工资，但隔三岔五还是会跑来帮唐子风收拾一下房间、洗洗衣服啥的。其实唐子风家里也有洗衣机，只是他经常犯懒，有时候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一扔，很多天也顾不上拿去洗，只有等于晓惠来了，才会统一归置起来，洗上一大堆。
对于于晓惠给自己做家务这件事，唐子风只是客气了一番，于晓惠坚持要做，他也就接受了。于晓惠一家都是厚道人，于可新也经常说唐子风对他家有恩，交代于晓惠不能忘记唐叔叔的恩情。唐子风如果坚持不让于晓惠帮他做家务，于晓惠反而要不开心了。
当然，唐子风也不是那种能够心安理得享受别人伺候的人，他时不时会给于晓惠买点学习资料，也算是变相给她支付过费用了。事实上，于晓惠作为厂里排得上号的富二代，也不会在乎这点小费用。
“唐叔叔，我给你买了个花瓶，你看好看吧？”
于晓惠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精致的花瓶，树脂质地，颜色很鲜艳，的确是挺好看的样子。她把花瓶放在饭桌上，笑着说：“等文珺姐再来，你就买一束花插在花瓶里，她肯定喜欢的。”
“谁告诉你文珺姐还要再来的？”唐子风笑着问道。其实刚过去的这个暑假，肖文珺的确是又来了一次，与同样过来玩的唐子妍住一起，在临河呆了好几天。这姑娘与唐子风的关系不清不白，却是把临河当成一个度假胜地了。
于晓惠笑而不语，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种事情，我懂的，你别想骗我。
唐子风无语，其实他和肖文珺到目前为止也只是互有好感，还没到确定关系的程度。肖文珺刚刚本科毕业，直接保送了本系的直博，现在是博一，前途充满各种变数，所以并不急于要谈婚论嫁。至于唐子风，作为一名刚过25岁的穿越者，又哪会琢磨婚嫁这样的事情？充其量就是和女孩子玩玩暧昧罢了。
有句话乍说的，不以啥啥为目的的啥啥都是耍啥啥……
“你这个花瓶是哪买的？”唐子风决定避开这个话题，他向于晓惠问道。
于晓惠的兴趣转换也极快，她说道：“我在放学路上买的。我们放学路上新开了一家韩国精品屋，里面的东西可漂亮了。我们很多同学都喜欢买那里的东西。对了，你看我这个发卡，就是韩国产的。”
说着，她从头上取下一个发卡，得意地向唐子风展示着。
唐子风哑然失笑，这韩流还真是无孔不入，连高中生都开始哈韩了。
“这么说，你们同学里韩粉很多啰？”唐子风问。
于晓惠是懂“粉”这个词的，她点头道：“我们全班同学大多数都喜欢韩国，尤其是女生，几乎是百分之百。”
“那么，在你们心目中，韩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特别先进，特别时髦，还有……特别有人情味。”
“我明白了。”唐子风点了点头，他突然意识到，今天会议上大家所讨论的问题，还过于肤浅了，韩国产品进入中国的问题，远比大家看到的更为宏观。
于晓惠把唐子风的房间收拾得纤尘不染，然后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她在市里上学，中午回来的时间是很短的，没法像过去那样留下来和唐子风聊天。唐子风睡了个午觉，到点上班，径直来到了周衡的办公室。
“坐吧，小唐。怎么，有什么新想法？”
周衡看到唐子风一脸严肃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又想到了什么事情。对于唐子风的判断力，周衡已经越来越看重了，他也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年龄大了，无论是对技术还是对市场，敏感性都大为下降，凡事不如眼前这个小年轻看得清楚。当然，他这个岁数的人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丰富的经验，在很多时候，经验的判断比理性分析更准确。
唐子风说：“周厂长，今天中午回去之后，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我感觉到，韩国机床的竞争，并非我们一家企业面临的问题，甚至也不是机床这一个行业面临的问题，这是韩国以举国之力向中国进行渗透的问题，我们必须在更高的层次来认识这个挑战。”
“嚯，说得这么严重？”周衡笑着评论道，他有几分猜测，觉得唐子风是想通过危言耸听来达到某种目的，这小年轻擅长于瞎忽悠，如果每一回都相信他的话，周衡早就吓出毛病来了。
唐子风知道周衡不在意，他也不急。他先把于晓惠给他买花瓶的事情说了一下，又说了临河一中多数学生都是韩粉。周衡听到这里，也皱起了眉头，说道：“你不说我还没意识到，我女儿现在也算是一个你说的那种韩粉吧，成天看韩国电视剧，穿的衣服、用的化妆品，也都是韩国的。”
“这就对了。”唐子风说，“事实上，韩国对于中国的渗透并非只体现在机床这一个领域，甚至也不仅限于经济上的入侵，而是以文化开路，在中国培养出无数韩粉，营造出一种韩国代表时尚以及韩国代表先进的印象。
“事实上，这些年到中国投资的发展中国家也有不少，像泰国、马来西亚，对中国的投资规模也都不小，但谁会觉得泰国或者马来西亚是发达国家呢？但韩国却营造出了这样的一种印象。”
“韩国的经济发展水平，原本也比泰国、马来西亚这些国家要高一些。”周衡辩解道。
“高出来的也有限吧？”唐子风呛道。
周衡点点头：“的确。正如老秦说过的，韩国机床的技术水平其实并不很高，比咱们高出的很有限，但在许多客户心目中，它却是能够代表国外先进水平的。你说的文化渗透，应当是有一定作用的。”
唐子风说：“韩国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国家，它不会满足于成为一个区域强国，它谋求的是成为宇宙大国……呃，至少是全球性的大国吧。以韩国的体量，不足以支撑它成为一个全球大国，那么，一个正在崛起的中国，就是它进行产业殖民的最佳目标。”
“你说韩国想对中国进行产业殖民？”周衡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你觉得呢？”唐子风反问道。
周衡想了一会，脸色终于凝重起来，他说道：“你说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韩国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就在中国投资建设了6000多家企业，而且一半是独资，其野心的确不小。就说咱们机床行业，如果任凭它这样蚕食下去，大批中国的机床企业就可能会倒下去，咱们的市场会被他们占有。这相当于用我们的资源，支持了韩国机床产业的壮大。”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这绝对不是两家企业之间的竞争，而是两个国家之间的竞争。以韩国的实力，无法与美国、日本、德国等老牌工业国争夺国际市场，但如果它能够占据中国市场，它就会逐渐壮大，而我们则会逐渐衰落下去，这就是产业殖民。”
“这个问题值得重视。但是，问题到了这个程度，恐怕就不是咱们临一机一家能够解决的了，小唐，你有什么想法？”周衡问道。
“这件事必须上报给部里，还得请部里再上报中央。既然人家是举全国之力在进行这种殖民活动，咱们至少也得举半国之力，把它的爪子斩断。”唐子风杀气腾腾地说。

第一百八十三章 压迫他们的利润空间
“你们非常敏感。”
京城，二局局长谢天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见了前来反映情况的周衡和唐子风。听完由唐子风做的汇报，谢天成当即给予了他们一个高度的评价。
“前几天，部里传达了中央某智库提交的报告，对于中韩建交四年来两国贸易发展以及韩国企业来华投资的问题进行了全面梳理，报告认为，我国在积极吸引韩国投资的同时，还应当特别注意韩国对于我国的经济侵袭。智库专家所提出的见解，我感觉还不如你们看得深刻，最起码，以文化渗透促进经济渗透的做法，专家们是没有提出来的。”谢天成说。
“这或许是因为专家们没有接触过韩粉吧。”唐子风笑着调侃道。
谢天成说：“本质上还是一个敏感性不足的问题吧。其实在我们身边，崇拜韩国文化的现象已经非常普遍了，只是我们视而不见，或者哪怕是看到了，也觉得不过就是一些文化现象，不足为患。现在听你们一说，我也意识到，文化不仅仅是文化，一旦在中国社会形成了普遍的……”
说到这，他迟疑一下，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合适。唐子风替他说了出来：“这种现象可以叫做哈韩。”
“哈韩？”谢天成有些懵。
唐子风解释说：“就是喜欢或者崇拜韩国的意思，另外还有哈日、哈美，都是同样的意思。对了，这主要是年轻人的说法，谢局长可能没听说过。”
其实，唐子风自己也不确信时下“哈韩”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他是凭着后世的记忆这样说的。在他的印象中，90年代中后期还不是哈韩一族最兴旺的时候，新世纪的前十年那才叫一个疯狂。
谢天成倒也没去追究词汇的出处，他点点头说：“嗯，就照小唐说的，出现这种哈韩的现象，大家会不自觉地认为韩国的技术就是比我们先进，韩国的产品就是比我们的高级，这相当于是给所有的韩国产品打了一个大大的形象广告，对于我国企业与韩国企业开展竞争，是非常不利的。”
周衡说：“正是如此。小唐跟我谈了这个事情之后，我感觉光凭我们临一机一个单位，要想和对方去争夺话语权，是很困难的，这件事应当提高到国家层面上来做。”
唐子风说：“我觉得，把这个问题提高到国家安全的层次来谈，也不为过。”
“国家安全吗？”谢天成思索了一会，说道：“小唐的话也有一些道理，我们过去还没这样想过。这样吧，我把你们的意见汇报给部里，请部里尽快向中央汇报。至于咱们二局，能够做的仅仅是机电领域的事情，对此，老周，你有什么想法？”
周衡说：“这件事应当分几个层次来做，国家层次要有所动作，具体到咱们机电领域，甚至是机床行业，也应当有自己的动作。我们这次回局里来汇报，也是想请局里帮助协调一下，联合所有的机床企业，共同应对韩资机床对我们的冲击。”
“这个完全可以。”谢天成答应得很痛快，这原本也是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他问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他是看着周衡问的，但周衡却指了指唐子风，说道：“这件事，让小唐说吧，他的思路比我清楚。”
听周衡这样说，谢天成微微一怔，他与周衡交换了一个眼色，从周衡的眼神中似乎悟出了一些什么。当着唐子风的面，他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把头转向唐子风，说道：“既然如此，小唐，你就说说吧，大胆一点，你现在也是一家国营大厂的厂领导了，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尽管提出来。”
任命唐子风担任临一机的副厂长，属于一种“火线提拔”。以唐子风的资历，如果留在局机关里，这时候能够提一个主任科员都算是比较快了，但因为他是被周衡点名带到临一机去的，而去了之后又的的确确地干出了一番让人震惊的成绩，所以才会被提拔为临一机的副厂长。
唐子风在临一机地位很高，除了一干厂领导之外，中层干部和普通职工在他面前都是下属，他随便说句话，大家就得屁颠屁颠地去落实。但回到局里，他的职务就不够看了，即便在一个处长面前，他也得恭恭敬敬，自称“小唐”。这其中既有企业级别与机关级别之间的差异问题，也有他资历浅、年纪轻的因素。
在此前，他回京向谢天成汇报工作的次数也不少，但一般都是处于一种落差很大的下属地位，除了汇报之外，便是请示工作，以及接受各种指示，很难像周衡那样与谢天成平等地讨论问题。
刚才谢天成这话，却是在告诉唐子风，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与自己讨论问题的资格，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甚至也可以质疑谢天成的观点。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这意味着局领导已经在重视他的声音，不再把他当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年轻了。
唐子风当然能够听出谢天成的意思，他原本也不是一个会在领导面前怯场的人，此时便挺起胸膛说道：
“目前，韩国机床企业来势凶猛，在几乎所有的机床门类上都与我们展开了争夺。说实在的，这种竞争对于我们来说是什么吃亏的，因为这些市场原本是属于我们的，韩国企业争到手，就意味着我们的损失；韩国企业没争到，我们也没赚到便宜。
“前几年，国内机床市场增长缓慢，机床企业普通日子难过，像我们临一机甚至陷入严重亏损，几乎濒临倒闭。今年开始，国内机床市场有所回暖，我们正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大力发展。如果被韩国机床抢了市场，我们发展乏力，而他们却能够从中国市场汲取养份，不断壮大，未来我们再和他们竞争就更困难了。”
“你说得对，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谢天成问。
唐子风说：“我们考虑有几个方面。第一，不能让韩国机床企业轻松地拿到利润，必须压迫他们的利润空间，让他们即便是获得了市场，也无法从市场中赢利。说简单的，就是和他们打价格战，逼着他们按成本价出货。”
“你是说，联合全国的机床企业降价？”谢天成问，他的眉毛微皱，显然对于这个策略并不赞成。
唐子风摇头说：“这倒不必。像我们临一机这样的大厂，如果去和韩国机床企业打价格战，最终就沦为二流企业了。我们的目标是对付日本、德国，区区一个韩国，不值得我们自降身份。”
谢天成笑了。唐子风这话，实在是有些狂妄了。其实在二局内部，也有一些干部是有恐韩症的，觉得韩国技术很强。能够像唐子风这样说出“区区一个韩国”这种话的，实在是不多。
“那么，你说的价格战，又是怎么回事？”谢天成问。
唐子风说：“这活儿交给私营企业去做。它们本身就是小企业，技术水平低，一贯是靠打价格战生存的。要让它们去和韩国企业打消耗战，逼韩国机床降价。”
“可是，私营企业能对韩国企业构成威胁吗？”谢天成问。
唐子风笑道：“这取决于我们帮不帮忙啊。”
谢天成有些明白了：“你是说……由咱们的国营大型企业去帮助它们？”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我们了解过，国内的私营机床企业，大多数规模比较小，技术不成体系，它们主要是做低精度机床，数控方面几乎是空白。它们的目标市场，主要是沿海的小型机械加工企业，这些企业主要生产一些精度较低的金属制品，对机床精度要求低，比较在乎价格。
“我们的想法是，与这些私营企业联营，由我们这些国营大厂为它们提供技术指导，包括提供一些关键部件，提高它们的技术水平，使它们的产品升级换代，达到能够与韩国机床企业竞争的层次。
“这些企业控制成本的能力比我们强得多，所以它们生产的机床能够有较大的价格优势。韩国机床要想获得更多的市场份额，就不得不靠降价来与它们竞争。”
“可这样一来，这些私营企业也会抢了你们的市场啊。”谢天成提醒道。
唐子风说：“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呃，我是说，我们的目标市场应当是中高端机床。事实上，现在私营机床企业已经把低端机床市场做成一个烂泥潭了，一台普通的卧式机床，这些企业的报价不到5000元，我们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这些私营企业生产的机床，刚开始用的时候和我们的机床没啥差异，用上两年，精度就会大幅度下降，只能报废。但有些客户企业原本也就是为了一个短期订单而采购机床的，一台机床能用两年就足够了，所以只会买最便宜的机床。
“私营企业这样做无妨，我们如果也这样做，最终就是砸了自己的牌子。所以，我们觉得，与其与私营企业争夺这种低端市场，还不如把这个市场让出去，我们专攻中高端机床市场，与它们形成战略上的分工。”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共同发展
唐子风的这个想法，是到临一机工作之后才形成的，这是来自于实践的认知。初到临一机时，唐子风觉得临一机的技术实力雄厚，产品质量好，只要把营销工作做好，必定能够把那些小型的私营机床企业挤垮，垄断整个市场。
但接触了实际之后，唐子风发现自己的想法过于理论化了。在这个市场上，有一些并不特别在意机床质量的客户，他们有时候是因为接了一个临时订单，从而需要采购一批机床，用于完成这个订单的任务。对于这些客户来说，下一个订单是否能够拿到，并没有把握。所以他们不会采购质优价高的机床，而是会选择一些廉价的劣质机床，只要能够完成眼前的工作即可。
小型私营机床企业恰好可以为这样的客户提供产品，把价格压到一个难以想象的低水平上。临一机并非造不出这种劣质机床，但临一机不能这样做，因为这会砸了自己的牌子。
既然自己不能做，那么这个市场就与自己无关了，让别人去做又有何妨？有这些劣质机床垫底，韩国企业的机床报价就不可能太高，如果你一台机床的价格是人家的10倍，而一台机床的寿命只有人家的3倍，客户会如何选择呢？
能够培养起一批私营机床企业去和韩国企业捣乱，打破韩国企业利用中国市场发展的企图，何乐而不为呢？
谢天成也是有经验的领导，一听就明白了唐子风的思路，他点头道：“这个想法不错，回头我们会找其他机床企业的领导谈谈，让他们考虑一下这个思路。”
唐子风说：“要特别提醒他们一点，帮助私营企业，是为了削弱韩资企业。而削弱韩资企业，是削弱我们自己的竞争对手。在这个问题上，私营企业是我们的同盟军，而不是对手。”
“对，这个提醒很必要！”谢天成应道。
说完第一点，唐子风接着说道：“第二个方面，就是我们这些国营大厂要努力提高技术水平，瞄准国内的中高端机床市场。目前，国内高端机床市场几乎完全是被进口机床占领的，我们自己占的市场份额很小。中端市场差不多是平分秋色，我们主要是靠价格优势才保住了半壁江山。
“说到底，就是我们的技术水平太低，尤其是数控技术，远远落后于国外，甚至与韩国企业相比也处于劣势。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迟早是会被淘汰出局的。”
谢天成说：“这个问题也是老生常谈了，你们考虑怎么解决？”
“抱团取暖。”唐子风说，“日德的机床企业很多都是百年老企业，底蕴很深，我们光凭各家企业单打独斗，是很难和他们竞争的。我们考虑，必须把全国的大型机床企业联合起来，共同攻关，共享成果，这样才有希望赶上和超过国外的机床巨头。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希望二局能够给我们提供支持。”
“哪方面的支持？”
“制度和资金。”
谢天成说：“你说资金，我能理解。我们会向财政要求，为你们提供更多的技改资金支持。最近中央领导同志也做过一个重要指示，指出机床是工业之母，是万器之祖。机床不能实现自主，我们的整个制造业都会受制于人。抓住了机床，我们就拥有了向任何一个领域进军的武器。”
周衡插话说：“这就是当年老人家为我们临一机的机床取名为‘长缨机床’的原因。老人家说过：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机床工业就是我们国家制造业的长缨，欲缚苍龙，先请长缨。”
谢天成说：“没错，中央领导同志也是这样的观点。所以，最近我们会向财政打一个报告，要求财政加大对于机床产业发展的扶持力度，你们所担忧的资金问题，应当会有很明显的缓解。刚才说的是资金问题，那么，小唐，你说的制度问题，又是什么意思呢？”
唐子风说：“制度方面，要促成各家国营机床大厂的横向合作。合作的方式可以是多样化的，比如说合作研发某些技术，然后共享研发成果，还有建立合股公司，开发新产品。最终，各家企业要形成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共同发展。”
谢天成摇头说：“你这个想法可有些想当然了。别说现在我们是在搞市场经济，就算是计划经济年代里，各家厂子也是互相摽着劲的。那时候，互相交流技术的事情倒也有，但涉及到争投资、争项目之类的事情，各家企业绝对是互不相让的，这一点周厂长是了解的。你说希望各家企业搞合股公司，开发新产品，难度太大了。”
唐子风说：“正因为我们现在是搞市场经济，所以要合作才更方便。过去互相交流技术，都是免费的，其结果就是大家都不乐意开发技术，因为花了大力气搞出来的技术，人家来一趟就白白拿走了。我们用市场的方法来做，谁出钱谁受益，想吃桃子就得浇水，大家反而更容易合作了。”
“老周，你看呢？”谢天成向周衡问道，他觉得自己一个人难以说服唐子风，于是拉了周衡来助战。
周衡说：“这个问题，小唐跟我交流过。我觉得，事在人为吧。各家企业的情况也不太一样，有些企业是愿意合作的，有些就想吃独食，不愿意和别人合作。我们到时候找那些愿意合作的企业去合作就好了。”
“关键是，局里要鼓励这种合作，这样我们才能师出有名。”唐子风说。
谢天成想了想，说：“关于这件事，你们打一个报告上来。局里讨论一下，如果觉得可行，由局里发一个通知给各家企业，也不是难事。”
“那这件事就说定了。”唐子风说，“第三个方面嘛，也是需要国家来办的，那就是要禁止韩资企业兼并我们的优质机床企业。如果是那些没有技术积累的小企业，它们想兼并也就兼并了，但像临一机这样有几十年传统的老牌企业，不能允许它们兼并。”
“这个也有难度。”谢天成皱着眉头说，“如果是咱们机械部所属的企业，咱们倒是好控制，不允许对方兼并，也是可以做到的。但各省市都有自己所属的地方企业，它们招商引资心切，拿出这些优质企业来和外方合资，是很常见的事情，我们也很难干涉。”
唐子风笑着说：“如果不难，还需要局领导出面干什么呢？”
谢天成也笑道：“可是局领导也不是万能的，省里要把自己所属的企业拿出来与外商合资，我们也管不了啊。”
周衡说：“局长，这方面，有没有可能请中央发一个文件，将优质机床企业界定为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企业，禁止与外商合资。或者即便是要合资，也必须由中方控股，不能交给外方控股。”
谢天成说：“这个也不好操作，国家明确提出了要减少对正常经济活动的干预。而且咱们国家目前正在进行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市场开放也是入世谈判的重要条件之一，政府如果对企业兼并这样的事情过多干预，恐怕会影响到入世的大局。”
“这……”周衡也迟疑了。入世谈判是当前的一件大事，减少政府对经济活动的干预，开放市场，都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前提条件，这是不能随便违反的。唐子风刚才说的禁止韩资企业兼并优质机床企业，属于政府干预经济的行为，如果韩方就此事提出质疑，中方是不得不考虑韩方要求的。
唐子风自然也知道入世这件事，他想了想，说道：“谢局长，这件事能不能折衷一下，局里确定一批最重要的机床企业名单，列入限制外商合资的范围。至于其他的企业，就交给市场去选择好了。”
“这个倒是可以。”谢天成拿起笔，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事实上，唐子风说的这个问题，谢天成也是考虑过的。中国是一个非常在意产业完整性的国家，就机床产业来说，国内拥有一个非常完整的格局，所有门类的机床都能够自主制造，虽然多数机床的技术水平无法与世界先进水平相比，但至少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这使得中国在面临国外“卡脖子”的时候，不至于一筹莫展。
有些门类的机床市场需求比较少，全国也只有一家企业能够制造，这样的企业就属于填补国内空白的企业。如果这家企业被外资控制，就意味着中国的机床产业格局中出现了空缺，这对于国家的产业安全是非常不利的。
这两年，在其他产业领域里，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某家唯一能够生产某种设备的企业，被外资兼并，使中国失去了生产这种设备的能力。这一问题已经引起了有关部门的关注，一些部门也提出了要保护关键性企业的思路。
接下来，唐子风又说了其他的一些意见，谢天成一一做着记录。周衡坐在旁边，只在必要的时候帮唐子风补充一两句，或者在谢天成一时没听明白的情况下，替唐子风做些解释。
唐子风全部说完，谢天成也在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翻看着这几页纸，谢天成内心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

第一百八十五章 让他再锻炼锻炼
会谈结束，谢天成让唐子风先走，却把周衡留了下来。看到唐子风离开，谢天成亲自起身去关上了房门，然后坐到周衡旁边的小沙发上，先扔了一支烟给周衡，接着笑呵呵地说道：“老周，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打算重点培养这个小年轻了？”
周衡掏出打火机，给谢天成和自己都点上了烟，深吸一口之后，说道：“这个年轻人的成长速度之快，让我也觉得很惊讶。前年我带他到临一机去，只是看中了他头脑灵活，想让他给我当个参谋。可这两年来，他在临一机发挥的作用，可远远不止是一个参谋。
“他的大局观、觉悟和实践能力，都是非常出众的。临一机的其他厂领导，包括我在内，论经营管理能力，都不及他。我们或许也就是经验稍多一点，可要说应对各种新情况、新问题，小唐的能力比我们强出太多了。”
“你不会是想自己退下去，然后推荐他当厂长吧？他才多大，好像是刚满25岁吧？”谢天成说。
周衡说：“是啊，他的年龄是个瓶颈。如果他能够大上5岁，当临一机的厂长也没问题。事实上，他现在在厂里的影响力，比我这个厂长还大呢。”
“这叫啥来着？对了，叫功高震主，这可是很忌讳的事情哦。”谢天成开着玩笑。
周衡说：“这有什么可忌讳的。我已经是56岁的人了，还能干几年？世界终归是他们的，年轻人能够接过我们肩上的担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天成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老周，你慎重地考虑一下，如果把你从临一机调走，让小唐接手，有没有问题。”
“把我调走，调到哪去？”周衡惊愕地问道。
谢天成说：“目前还只是一个设想，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滕村机床厂的张广成，局里有意让他退下来，但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接替者。上次局党组会，有同志提到了你，认为你在临一机的工作非常出色，建议把你调到滕机去，解决滕机的问题。”
“滕机？”周衡脸色凝重，这实在是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谢天成说的滕村机床厂，也是二局直属的大型机床企业，位于东北长化省的滕村市。张广成是滕村机床厂的老厂长，年龄和周衡相仿，周衡与他也是比较熟悉的。张广成其人还是有一些能力的，主要缺点在于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早些年，企业是按国家计划生产的，不需要考虑经营问题，张广成在滕机的工作不算特别出众，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算是一个合格的厂长。这几年，国家开始搞市场经济，要求企业面向市场，张广成的短板就比较明显了。由于产品无法适应市场要求，滕村的经营长期陷入困境，这是周衡还在局机关工作的时候就知道的。
二局曾经专门组织专家到滕机去调研，帮滕机出谋划策，但无奈张广成思想僵化，不敢大胆创新，再好的主意，没人执行也是枉然。几经周折而终于无法帮助滕机脱困之后，二局便开始考虑换将的问题。
张广成并没有犯错误，所以二局的打算是把他撤下来，安置到一个同级别的单位去养老，等着退休，另选贤能去接替他的工作。撤张广成没什么难度，张广成自己也接受这个决定，但安排什么人去接替，就成了一个困难的问题。两年前二局安排周衡去临一机，也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如今面对滕机，二局的选择困难也是同样的。
在这个时候，有人突发奇想，提出可以把周衡从临一机调出来，派往滕机接替张广成。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其理由是周衡在临一机的工作非常出色，证明他是一名很有开拓精神的干部，到滕机之后也必定能够迅速打开局面。
至于临一机，在过去两年中已经成功脱困，目前企业经营状况良好，换一个领导去接手，只要不犯错误，临一机保持目前的发展态势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对于这个建议，谢天成有些犹豫。一是临一机刚刚有了起色，现在调走周衡，会不会发生变数，他心里没底；第二则是他此前答应过周衡，只要周衡能够帮助临一机脱困，就把他调回京城，落实待遇，等着光荣退休。可现在这个安排，等于是鞭打快牛，人家干得好，你就不断地给人家压担子，这太不讲道理了。
到企业去当一把手，也不能说是亏待。但在一家已经扭亏为盈的企业里当一把手，和去一家尚处于亏损状态之中的企业当一把手，能是一回事吗？人家周衡如果想呆在企业，呆在临一机比调到滕机去要好出百倍，你凭什么让人家挪窝？
正因为考虑到这些因素，所以谢天成此前没有向周衡提起此事，这会是大家正好聊到这个话题上，他才试探着提出来了。
周衡明白谢天成的意思，也知道如果自己拒绝，谢天成没有任何理由强迫他去滕机。他想了一会，说道：
“滕机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困难比过去的临一机更大。调我到滕机去，我也不能保证解决滕机的问题。组织上如果有这样的考虑，我个人完全接受，反正我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临退休之前，多干一点事情也是好的。
“不过，现在就让小唐接替我的职务，未免有些仓促了，他的年龄还是太小了，有些时候还是不够稳重。我建议，这件事缓上半年左右，让他再锻炼锻炼。未来我调到滕机去，暂时也不要直接任命他为厂长，可以任命他担任常务副厂长，再配一个比较稳重的同志当书记，在后面拉一拉他的后腿。
“这个年轻人闯劲是足够的，但我还是担心他冲得太猛，会摔跟头。有个人在后面拉他一下，就安全多了。”
谢天成说：“说到给他配个书记的事情，我倒想起来了。小唐到现在还不是党员呢，你们就没考虑过发展他入党的问题？”
周衡一拍脑袋，说道：“我还真把这事给忽略了。上次施迪莎还专门跟我说过这事，我本来想找他谈谈的，后来一忙又给忘了。”
“这件事需要抓紧，未来局里是要给他压更重的担子的。”谢天成说。
周衡说：“我明白，回去之后我就办这事。他的条件是足够的，个人觉悟没有任何问题，完全达到入党要求了。”
谢天成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说道：“你刚才说要让小唐再锻炼锻炼，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周衡说：“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原本没打算这么急，既然局里有新的安排，那就提前做起来好了。小唐大学毕业之后就到二局工作，直接接触行业实践的经历不多。后来到临一机去之后，他倒是做了不少业务开拓的工作，但主要是接触我们的客户，与兄弟单位的联系还是比较少的。
“我考虑，如果要让他挑更重的担子，那么必须给他补上行业经验这一课。最好有一个行业协调的机会，让他去和各家企业都碰一碰，这样未来如果要当临一机的主要领导，也不至于对行业情况一摸黑了。”
“哈哈，老周，你这算不算是一箭双雕啊？”谢天成指着周衡，笑着问道。
周衡装傻：“怎么就是一箭双雕了呢？我只是想让小唐锻炼锻炼而已嘛。”
谢天成说：“刚才小唐提出建议，说要让各家企业联合起来，还有一个词叫啥来着？对了，叫抱团取暖。现在你提出让他去做行业协调的工作，不就是说要把这个联合的事情交给他去做吗？以他那张铁嘴，我估计大部分企业都会被他骗了，最后心甘情愿地给你们临一机当牛做马。你说说看，你们事先是不是就打了这个主意？”
周衡尴尬说：“果然啥事都瞒不过英明睿智的局领导。不瞒你说，我们出来之前，小唐的确跟我说过这个想法，说要联合各家企业共同应对韩国机床的挑战，但在联合的时候，要突出临一机的重要地位，为临一机争到最多的好处。
“我倒是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不合适的想法。小唐还说了，只要这些企业愿意与临一机合作，临一机可以拿出自己的专利产品与这些企业共享，他们吃不了亏的。”
“专利产品，就是你们那个木雕机床吗？”谢天成问。
周衡说：“木雕机床只是其中一项。这一年多时间，我们还搞了不少好东西呢，都是小唐那个脑子里想出来的点子。如果兄弟单位愿意跟我们合作，我们可以转让一些点子给他们。用小唐的话说，这叫‘跟着我，有肉吃’。”
“这个小唐！怎么搞得像是绿林好汉似的！”谢天成笑着骂了一句，心里却是对唐子风又多了几分欣赏。能够守住自己一亩三分地的领导，可称为将才。除了能够经营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之外，还能把其他企业也调动起来的，那就是难得的帅才了。
他开始有些期待，这个唐子风到底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扯块虎皮做大旗
不提谢天成和周衡在如何算计，唐子风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照例先到各个熟悉的处室去转了一圈，收获了一堆亲热与温柔的问候。
在与旧同事们聊天的时候，他能隐隐感觉到，大家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处长们对他不再是趾高气扬，而是多了一些拢络之意。至于普通干部，在他面前更是客气，张嘴闭嘴称他“唐厂长”的也不在少数。
唐子风这个临一机的副厂长，得来未免太过容易了，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够真实。最初二局委任他为临一机的厂长助理，其实只是去给周衡当秘书的意思。谁曾想他干得如此出色，以至于仅仅不到一年时间，二局就把他提拔成了副厂长。
在局党组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大家都说这是事急从权，给他一个职务的目的是让他便于工作，相当于在驴鼻子前面挂根红萝卜的意思。企业里的职务与机关里不可同日而语，等到啥时候调他回局机关的时候，充其量给他一个副处位置也就可以了。
话是这样说，但副厂长毕竟就是副厂长。换成吴伟钦、张舒这些资历比较深的副厂长，到局里来和局长也是可以互相拍肩膀的。唐子风年纪轻，资历浅，当然不便去拍局领导的肩膀，可他拥有的权力与其他副厂长并无区别，谁又敢小觑于他呢？
“小唐，你可真是不得了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当上了临一机的副厂长，这可就是副局级干部了，以后我见了你都得叫句‘领导’了。”
在机电处办公室里，副处长刘燕萍亲亲热热地拉着唐子风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刘大姐，瞧您这说的，我小唐走到哪，不都是周处长和刘大姐您的兵吗？再说了，企业里的级别，本来就水得很，我可从来都没当真哟。”唐子风笑嘻嘻地说道。
刘燕萍比唐子风的岁数大出了将近30岁，唐子风叫她一句大妈也不违和，但唐子风却锲而不舍地称呼她为刘大姐，这让刘燕萍很是开心。
“小唐，你可别小看企业里的级别。”刘燕萍压低了声音，做出一个要给唐子风传授一些人生经验的样子，说道：“企业里的副局级，调回机关来的时候，最多也就是降半级，怎么也得给你一个正处。但你资历不够，去临一机又是因为临一机出了事，局里临时安排人去救火，所以给你的级别不能服众。
“你踏踏实实在临一机再干几年，把成绩做得响当当的，到时候再调回局里来，局里不给你一个正处，怎么也交代不过去。你今年也就才25岁吧？再干三年，也就是28岁。啧啧啧，28岁的正处，咱们部里这么多年也就出过三个而已，而且现在提得最慢的也已经是正局级了。你想想看，你的前途还用担心吗？”
唐子风说：“刘大姐，其实级别不级别的，我还真不太在乎。局里安排我去工作，我就踏踏实实把工作做好。而且周厂长原本也是我的老领导，我就算不考虑其他的事情，最起码也不能把周厂长的事情办砸，是不是？”
“小唐真不错！”刘燕萍看着唐子风，满眼都是丈母娘看女婿一般的欣赏，“怎么样，小唐，有对象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部里人事司的王司长有个女儿……”
“这个先免了吧……”唐子风赶紧打住。刘大妈一如既往地喜欢给人做媒，这一点唐子风是早已见识过的。从唐子风到二局工作的第三天开始，刘大妈就没停地给他划拉对象，其中除了刘大妈自己三姑四姨家的闺女之外，便是中央各部委干部的女儿，还津津乐道地描述这些女孩子的出身、家境、相貌、三围等等，弄得唐子风有一种“一夜看尽长安花”的香艳感觉。
“刘大姐，这次我和周厂长回京城来，是有些事情要办的。刚才我们向谢局长请示过，希望以局里的名义，由我们临一机牵头，联合各家大型机床企业搞技术攻关。这件事周厂长是交给我来办的，但我这个身份，到各单位去肯定不够看。不知道刘大姐未来一段时间忙不忙。如果不忙的话，就给我助助威，让我能够扯扯刘大姐这块虎皮，去吓唬吓唬那些土霸王们。”唐子风说。
“搞技术攻关？”刘燕萍收起了调侃的神色，认真地说：“你们打算搞什么技术攻关，还要联合各大企业一起搞？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应当是局里统一来协调的吗？”
唐子风说：“局里肯定会有局里的安排，但我们也想做一些事情。现在不是搞市场经济吗，技术攻关这种事情，也得通过市场手段来办才行。周厂长说，二局是国家机关，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由我们临一机牵头来做是比较合适的。”
刘燕萍说：“既然局里不方便直接出面，你又叫我去干什么？”
唐子风笑道：“我们出钱请刘大姐去游山玩水还不好吗？您所到之处，好吃好喝，住星级宾馆，剩下的事情一概不用操心，这样的日子，想着都美呢。”
“哈！”刘燕萍夸张地笑着，“我信了你个小唐才有鬼。你肯定是想让我去给你充门面，明明是你们临一机的事情，我一去，就变成局里的事情了。最后人情是二局欠下的，好处是你们临一机拿走的，这样的把戏，你还想骗我这个老江湖？”
唐子风说：“别别，您可一点都不老。我保证，不管走到哪去，我给人家介绍的时候，就说我是带我姐姐出来旅游的，与工作无关，您看好不好？”
刘燕萍笑得像朵盛开的荷花一般，她用手指着唐子风说：“难怪老周非要带你到临一机去。你老实说，你用这一套，骗了多少客户？我可听人说了，临一机能够一年脱困、两年大幅盈利，你的贡献比老周还大呢。”
“没有没有！”唐子风做惶恐状，“刘大姐，您可不能乱说。这话传出去，周厂长非得给我穿小鞋不可。”
刘燕萍撇着嘴说：“老周才不会给你穿小鞋呢。老周哪次回局里汇报工作不得把你夸成一朵花。去年局党组能够破格提拔你为临一机的副厂长，全是老周给你使的劲呢。对了，老周也有一个女儿，岁数和你差不多，长得……”
“呃，刘姐，歪楼了……”唐子风再次恶寒，乍什么话题都能扯到男女关系上去呢。
刘燕萍白了唐子风一眼，那意思是责怪唐子风向自己保守秘密，他肯定是和老周的闺女已经山盟海誓了，却在这里装傻。不过，她也知道这种事情只能是点到为止，说得太多就不合适了。她回到正题上，说：“你刚才不是说这件事你们已经向谢局长汇报过了吗，谢局长是什么意见？”
“谢局长表示大力支持。”唐子风说。
“哦，那就没问题了。”刘燕萍说，“既然谢局长支持，那么局里肯定会安排人跟你们一起去的。到时候如果安排到我头上，我一定去给你小唐当好助手。”
“不是助手，而是舵手。”唐子风郑重地纠正道。
请刘燕萍给唐子风保驾护航，是唐子风和周衡在临河的时候就商量好的事情。临一机想联合其他机床企业抱团取暖，肯定是要扯上二局这面大旗的。局领导不方便直接出面为一家企业站台，如果请一位局领导出面，那么最终形成的同盟，就不是临一机能够说了算的，这与周衡和唐子风的初衷不符。
不能请局领导，就只能请一位处级干部了。刘燕萍是机电处的副处长，而机电处恰好是分管机床企业的，所以请刘燕萍出场就是最佳选择。刘燕萍当然不只是会给人做媒，作为在机电处工作多年的老人，她对行业的情况也是极其熟悉的，光是帮各企业领导的孩子做媒就做过不下百次，虽然至今还未有成功的案例。
刘燕萍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她没有为自己争政绩的心思，请她出面，她就会单纯地做好人肉背板的角色，不会与临一机抢戏。周衡当机电处处长的时候，刘燕萍就是他的好助手，而唐子风与这位刘大姐的关系也非常亲密，这都决定了刘燕萍是一块长短厚薄均合适的虎皮，适合披在身上装装威风。
唐子风知道周衡会向谢天成提起此事，料想谢天成也不会反对。他来与刘燕萍沟通，也就是事先联络一下感情的意思，总得让刘大妈心情愉快地去给自己跑腿吧。
摆平了刘燕萍，唐子风在局机关也就没啥事情做了。周衡向谢天成汇报完工作之后，便会回自己家去和夫人、女儿团聚，这是不需要唐子风陪同的。不过，唐子风现在也不是没地方去的人，早在一年前，他就让王梓杰在京城给他父母买了一套四居室的大单元房。他父母于是便把家里刚盖好的四层小楼锁了，来到京城，替儿子打理公司，享受现代都市生活。

第一百八十七章 唠叨的老母亲
“爸，妈，我回来了！”
在大钟寺旁边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唐子风掏钥匙打开一套单元房的门，大声地对着屋里喊着。
“子风回来了！”
母亲许桂香从卧室跑出来，欣喜地喊道。她忙不迭地给唐子风拿拖鞋，又接过他手里并不沉重的行李，同时嗔怪地抱怨道：“怎么又不提前打个电话回来，弄得家里都没啥吃的。对了，你爸到公司去了，中午不回来呢。”
唐子风笑道：“我就是故意不打电话回来，以便检查一下你和爸平时都在吃什么。妈，咱们家现在好歹也算是有钱人家了，你和爸平时别太节省，就算我和子妍不在家，你们也应该吃得好一点的。”
“我们平时吃得好着呢！”许桂香说，“你爸负责买菜，每天不是肉就是鱼，一星期起码买一只鸡回来吃。你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吃什么鸡啊！”
“哈！”唐子风笑道，“一星期吃一只鸡算什么，爸喜欢吃，就买给他吃就是了，公司现在一天赚的钱，够你们二老天天买鸡吃了。”
“我和你爸怎么就是二老了？”许桂香瞪了唐子风一眼，不悦地说道。
农村人生孩子早，唐子风出生的时候，他父亲唐林才20岁，母亲许桂香是19岁。如今，唐子风25岁，唐林45岁，许桂香44岁，照高校里的标准，他俩都是属于可以申报“青年教师奖”的，被称为“二老”的确是有些不中听。
过去在农村的时候，许桂香倒也不在乎别人说她老，与她同龄的妇女抱孙子的都已经不少了。可自从来到京城，许桂香的观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发现周围那些岁数比她大得多的人，还穿得花里忽哨的，到处扮粉嫩新人。
女人都有那么一点争强好胜之心，许桂香察觉到自己与周边的城里人在装束、气质上存在差异的时候，就开始刻意地改变自己了。唐子风前几次回京城探亲的时候，注意到母亲正在努力地学习城里人的打扮，却因缺乏名师指点，弄得颇有一些不伦不类。他于是假托唐子妍的名义，请来肖文珺担任许桂香的服装顾问。
肖文珺是企业子弟，属于城里人的范畴。楚天17所是军工单位，人员来自于五湖四海，还有不少海归，生活方式上还是比较时尚的。肖文珺从小在自己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对于中年妇女该如何打扮颇有一些心得。
有她的指点，再加上一个不差钱的唐子风作为后盾，许桂香全身上下的服饰都换了个遍，甚至还拥有了两个低调奢华的进口名牌包包，走出门去与高校里那些知识女性也没什么差异了。当然，这是在她没开口说话的前提下，她那口标准的东叶口音，实在不是三两天就能够改变过来的。
依唐子风的愚见，老爹唐林也应当重新包装一下，40来岁的男人，打扮一下还是颇有魅力的。他最初向许桂香谈到这个计划的时候，许桂香极为赞同，错就错在唐子风嘴欠，来了一句“以老爸的相貌，打扮打扮找个20来岁的大姑娘也没问题”，许桂香闻言脸色大变，当即就把已经制订好的计划撕巴撕巴扔进垃圾桶了。
于是，唐林就只好保持着在农村时候的本色，充其量就是置办了一身不太得体的西装，以便上班的时候不会被公司的新员工们错认成外聘的保洁。
“子风啊，上一届‘五三’的销售统计做出来了，公司利润有3700多万！你说，你和梓杰做的事情，不犯法吧？”
许桂香从冰箱里拿了些速冻水饺，进了厨房，一边给唐子风煮饺子，一边与唐子风聊着闲事。
按照唐子风与王梓杰的设计，唐林和王梓杰的父亲王崇寿一个担任公司的董事长兼副总经理，另一个担任总经理兼副董事长，其实就是合作管理。至于许桂香和王梓杰的母亲，则分管公司的后勤和行政，也属于公司高管之列。
许桂香原本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名义上是初中毕业，但水平仅限于会做四则运算，连解方程都没学过。到公司任职之后，为了帮儿子守住这份产业，许桂香努力学习，如今也懂一些财务会计方面的常识了，说起公司的利润啥的，并不觉得陌生。
唐、王两家的“四老”初到京城时，听唐子风和王梓杰介绍公司的经营情况，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原先就知道儿子在京城开公司，赚了点钱，却怎么也想不到公司的利润居然是以千万计算的。要知道，他们在农村种田，辛苦一年也就能赚到三四千块钱，而儿子们却能够赚到三四千万。
四位老人的第一念头都是儿子是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情，经过再三确认，又经过这一段时间亲身参与公司管理和经营，他们总算是稍稍放心了一点。此时许桂香向唐子风发问，也不过是老母亲的习惯性唠叨而已，其中担心的成分甚至不及得意的成分。
“这点利润算什么？”唐子风轻描淡写地说，“过个十几年，3000多万想买一套咱们现在住的这种房子，都不一定能够买得到。回头咱们囤上十几二十套房，以后你们二老光收房租都能收得手软。”
“囤什么房！”说起房的事情，许桂香就气不打一处来，“家里盖了新房子，我们还没住上几天，就搬到京城来了。早知道要在京城买房，咱们还在老家盖房子干什么？”
“放着啊，以后回乡下度假也用得上吧？”唐子风说，“不过在京城多买几套房子是很必要的，趁着现在价钱便宜，而且还不限购。以后买房的人多了，一家规定只能买两套，外地人还买不了。”
许桂香显然对于这种预言没什么兴趣，她看着唐子风说道：“买不买房倒无所谓，你和文珺的关系怎么样了？家里这么大，你们真要结了婚，也用不着搬出去住吧？住到家里，我们还能给你们带孩子。”
“你和我爸不会已经商量过轮流接送孙子上中学的事情了吧？”唐子风笑道，“这都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人家肖文珺现在是清华博士，我是东叶一个工厂里抡管钳的，人家能不能看上我还两说呢，你们居然就能想到结婚的事情上去，这也太超前了吧？”
许桂香知道儿子到城里读书之后就染上了胡说八道的毛病，她也不去批驳，而是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姑娘不错，学历高，长得又漂亮，家里还是高级知识分子，有教养。你看，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她也不嫌弃我……”
“她敢！”唐子风立马就变了脸，牛烘烘地说，“反了她了，还敢瞧不起我娘。把我惹急了，连她爹一块收拾了。”
“说什么呢！”许桂香立马就给了儿子一巴掌，拍在唐子风的后脑勺上，“你不说文珺她爸是什么军工单位的总工吗，你敢这样乱说？”
“总工乍了？”唐子风说，“老肖两口子在五朗市区买了一套大房子，用的钱就是我帮他女儿赚的。吃水不忘挖井人，他不送个女儿给我，说得过去吗？”
“这么说，你和文珺已经确定关系了？”许桂香眼睛一亮。
“没有！”唐子风断然否认，“我和她就是合作关系而已，甲方乙方，你明白吧？”
“什么甲方乙方，我跟你说，你可不许到处花花草草的，定下是谁就是谁，不能脚踩两只船，知不知道？咱们家现在虽然有点钱了，也得对人家姑娘负责。你不在京城的时候，文珺有时候还会打电话过来，问我们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麻烦的事情，说有麻烦就跟她讲，不用客气。你说说看，人家如果对你没意思，会这样做吗？”许桂香说。
“还有这事？”唐子风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说：“这丫头倒一向是个热心人。到我那里去住了几天，就跟我那个小保姆混得铁熟，现在还经常给她寄参考资料。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交代过她照顾你们，所以她时不时给你们打个电话，也就是完成个任务而已。”
许桂香对于儿子的解释很是不满，但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或许年轻人之间的那点事情，不愿意让老人知道……
咦，自己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是老人呢？我明明不老的好吧！
“子风，你这次回京城，能住几天？”
许桂香把煮好的饺子盛出来，交给唐子风，然后与唐子风一道回到餐厅，看着唐子风坐下吃饺子，自己站在一旁问道。
唐子风吃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两三天吧，在这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办。”
许桂香说：“那你会去找文珺吗？”
唐子风说：“当然要去找……妈，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去找她，跟搞对象没一点关系，我托她给我们设计了一个新产品，她给我打电话说还有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我是去跟她讨论新产品设计的。”
“嗯嗯，讨论啥都行。”许桂香说，“你什么时候去，提前跟我说一句，我做点好吃的，你带给她……”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我们不是在说机床吗
对于许桂香的唠叨，唐子风只是一笑了之。不过，当许桂香真的煮了一锅茶叶蛋，又卤了两只口条、一副猪肚，用几个大饭盒装好，让唐子风务必要带给肖文珺的时候，他还是乖乖地照办了。他知道肖文珺在人前喜欢扮得像个学霸一样，私底下其实也是一个吃货，这些家里做的吃食，是会让这丫头觉得高兴的。
“这些都是给我的！”
果然，在看到唐子风拎着一个大食品袋出现在清华的女生楼下时，肖文珺发出了夸张的惊呼声。
“茶叶蛋，口条，猪肚，放了多多的辣椒，都是照着你的口味做的。真是的，我这个当儿子的都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唐子风打开饭盒，向肖文珺展示着饭盒里的食物，并装出嫉妒的样子说道。
“我和阿姨投缘嘛。”肖文珺笑嘻嘻地说，然后快速地左右顾盼了一番，见没人注意，便飞快地伸手拈了一块卤口条，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唐子风无语了，这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自己啥时候跟这丫头这么熟了？不过回头想想，好像当初在临一机的时候，肖文珺给他做饭，他也是这样直接拿手吃的。好吧，那就大家都不见外吧。
“人家是真的饿了嘛。”肖文珺嚼着口条，略有一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在楼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画图呢，中午饭都没吃几口。”
“要不，我请你吃晚饭，咱们边吃边聊？”唐子风建议道。
“嗯嗯，好啊好啊。”肖文珺连声应道，“我先把东西拿上去，再把笔记本带下来，一会到吃饭的地方，我给你看一下我的设计。”
清华直博住的是三人间，肖文珺回到宿舍，刚一进门，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女生便闻到她手里拎着饭盒里散发出来的香味，不由都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她，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看什么看？是我……呃，是我爸同学单位的同事来看我……”肖文珺说了一句真实的谎言。宿舍里的两个女生都是外校考进来的，对于肖文珺的过去并不了解，如果换成她本科时候的女伴，这个解释就没有任何必要了，大家都懂的。
“这个并不重要。”一位名叫刘熠丹的女生笑嘻嘻地说，“重要的是，这是一位很帅的男生哦。”
“就是！帅得跟电影明星一样。”另一位名叫董霄的女生也附和道。
她们宿舍的阳台是正好对着宿舍楼门一侧的，唐子风在楼下给肖文珺打电话，肖文珺匆匆下楼，无意中表现出了一些喜悦的样子。能考上清华研究生的，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刘熠丹和董霄立马判断出楼下打电话的人不同寻常。二人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正好看到一个大帅哥在楼下逡巡，于是便联想出了一二三四五六，让肖文珺百口莫辩。
这当然也怨唐子风，如果他长得丑一点，就不至于惹出这种麻烦了。
“好了好了，有好吃的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吗？”肖文珺没好气地把几个饭盒往桌上一放，说道：“见者有份，三个人平分，这总可以了吧？拜拜，我有事要出去，晚饭不回来吃了，你们别等我。”
“呀，约会啊！”
“快去吧快去吧！”
“珺珺，约会你带个笔记本干什么？”
“是不是用来放点小电影啥的……”
“哇，原来霄霄有经验啊！”
两个室友制造出了一千只鸭子般的动静，肖文珺自知不敌，只能落荒而逃，跑到楼梯口了还隐隐听到自己宿舍里的笑闹声。
看着肖文珺面红耳赤地从宿舍楼里出来，唐子风好生诧异。他走上前伸手帮肖文珺接过电脑包，体贴地问道：“怎么啦，不会是在楼上又偷吃了口条吧，你看你辣得脸都红了。”
“这是辣的吗？”肖文珺恼火地斥道，又稍稍往旁边走开了一点，同时做贼心虚地向楼上看去，果然见自己宿舍的阳台上，两个室友正趴在栏杆上向下偷看。
唐子风察觉到了肖文珺的小动作，他也抬头看去，目光与那俩姑娘撞碰了一下。他笑嘻嘻地向二人挥了挥手，换来二人齐刷刷的挥手回应，似乎还有一些秋波在空气中荡漾。
“你室友？”唐子风问道。
“嗯。”
“长得挺漂亮的。”
“是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两个一起介绍？”
“做梦，你挑一个吧。”
“那就不挑了。”
“为什么？”
“因为她们俩加起来才有你漂亮，单独一个，没法看……”
“哼，虚伪！”
姑娘鼻子里哼着，脸上却是阴转睛了。唐子风没看到姑娘的表情，但也知道自己刚刚在地狱边缘打了个转，然后化险为夷了……
哥们就这么机智！
二人说着废话，走出了校园，来到一个饭馆。这个饭馆颇有点与时俱进的精神，把座位都改成了一格一格的火车座，很适合于小情侣约会。见着唐子风和肖文珺进来，服务员二话不说，便把他们带到了其中一个格子，并向他们推荐了几款情侣套餐。二人倒也都不介意情侣套餐这种说法，稍稍商量了一下，便点了其中的一款，把服务员给打发走了。
“这是机床的设计图。”
等着上菜的工夫，肖文珺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向唐子风展示。
第一幅图是一个工具箱，大小相当于20寸的行李箱。下一幅图，则是工具箱打开以后的样子，各个面的档板都被利用起来，搭成了一个迷你型的机床的样子。
工具箱里放着的，是电机、夹具、刀具、齿轮组等，每一件都有具体的设计图。由于这些东西都需要放在同一个工具箱里，因此每一个部件的设计都非常讲究，放置时可以相互错开，确保每一寸空间都得到充分的利用。
再往后，就是这台机床的各种变形，通过不同的组合，这台迷你机床可以变成车床、铣床、钻床、锯床等等。把各个支架连接起来之后，这台机床甚至可以加工直径一米左右的工件，算是迷你型的龙门机床了。
“漂亮，这就是我要的东西！”唐子风低声赞道。
“我原来也不相信一个工具箱里能够装得下这么多东西，等到设计出来，我才发现你的想法是那么出色。说真的，我都想买一套这样的机床玩玩了。”肖文珺微笑着说道。
学机械的女生，动手能力还是不错的，肖文珺在学校参加过金工实习，车铣刨磨也都拿得下来。
唐子风说：“我是瞎想的，也亏你能够把它设计出来。我就纳闷了，你手上没有实物，怎么能够想象得出这些东西怎么摆放才最合理。照我原来的想法，怎么也得做几个木模型才能看得出来吧？”
“你还说呢！”肖文珺白了唐子风一眼，说道：“你出了个主意就跑了，当甩手掌柜。我天天都在琢磨这个东西，光是在纸上画草图就画了几百幅，电脑上做废的图也有好几百了。我说唐厂长，挣你一点钱，容易吗？”
“我觉得挺容易的。”唐子风说，“你们学校有几个研一的学生能够身家过百万的？老肖在五朗市区买的房子，是你全额赞助的吧？”
“你还叫我爸做老肖！”肖文珺不满地说，“17所的位置太偏了，厂里分的房子虽然大，但是离市区太远。我让我爸妈先到市区买套房，以后退休了就可以到市里去生活了。”
“你怎么没想让他们到京城来生活呢？”唐子风问。
“到京城来也可以啊。”肖文珺说，“到时候我再在京城也买套房就是了。不过，我觉得他们到京城肯定住不惯的，我们五朗山清水秀的，空气也好，京城太干燥了，我估计我爸妈不适应。”
唐子风灵机一动，问道：“咦，我倒想起来了，你为什么要等以后再在京城买房呢？以你现在的财产，在京城买套房也够了。”
“我买房干什么？”肖文珺诧异地问道，“我现在住宿舍不是挺好的吗？”
“现在买房便宜啊。”唐子风恨铁不成钢地说，“妹妹，听哥一句，现在赶紧去买套房，买两套也行。过不了几年，房价一涨，你手里那点钱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了。”
“你又在骗我！”肖文珺丝毫不为所动，在她心里，可是一点买房的念头都没有，也无法理解唐子风为什么那么热衷在京城买房。
唐子风叹道：“唉，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我明明是为你好的。”
“我可听说了，你和王梓杰在京城都买了好几套房子，你是不是把你和你妹妹结婚用的房子都买好了？”肖文珺笑着问道。
唐子风叹着气说：“这种事情，总得有备无患吧。万一老婆找好了，没房子，不是干着急吗？”
“怎么，有目标了？”
“啥？”
“你说的……老婆啊。”
“咦，我发现你和刘燕萍很像耶，啥事都能联想到搞对象上去。”
“刘燕萍是谁？”
“我们机电处的副处长，女同志，业余爱好是给人做媒。”
“刚才我们不是在说机床吗，你怎么想起你们副处长了？”
“呃……我错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明智之举
幸好这时候饭菜送上来了，肖文珺的注意力立马转向了餐桌，甚至没有和唐子风客气一句，便开始下筷子，看来她此前说自己饿了，并不是一句假话。
两个人默契地吃饭，没有如其他桌的小情侣那样互相挟菜以示恩爱，这也算是一种江湖儿女的作派了。
吃了一会，肖文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开始有暇与唐子风继续聊天了。唐子风原本也不饿，此时也就放下筷子，重启此前的话题：“对了，文珺，你在电话里说，现在有点麻烦，具体是什么呢？”
肖文珺说：“我先前对工作量的估计有些偏乐观了，觉得我一个人就能够把机床设计出来。现在看起来，这个任务光靠我一个人恐怕完不成，不知道你能不能让临一机的技术处来帮忙。”
“工作量主要是在哪方面？”唐子风问。
肖文珺说：“主要是计算方面。我的心有点大了，我希望这台机床能够加工强度低一点的钢材，这样对于机床各个部件的刚度要求就提高了。而这台机床又必须装在一个工具箱里，这决定了床身、支臂等部件都不能太粗，要提高刚度，就必须采用特种钢材，而这样又会导致成本大幅度提高。
“我现在考虑，需要全面地计算机床在加工各种不同材质条件下的受力情况，确定使用什么样的材料可以做到既保证刚度要求，又能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而这个计算量是非常大的，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我一个人做的话，没有半年时间怕是完不成。”
唐子风设想的这款迷你机床，当然不会是用于工业用途的，它只是一个工业爱好者的玩具而已。这种迷你机床在后世并不罕见，国外有很多工业爱好者会购买这样的机床，放在车库里，偶尔用来做个小玩艺，用于满足自己的制作癖好。
由于机床的体积很小，而且出于“玩酷”的需要，所有的部件要塞到一个工具箱里，所以正如肖文珺所说，其床身、支臂等部件都不可能做得很粗，在受力较大的情况下会发生变形。因此，这类机床并不适合于加工钢材，只能用来加工木材或者铝材，这也是唐子风事先向肖文珺说起过的。
但肖文珺是一个喜欢挑战自己的人，她想，这种机床除了作为玩具之外，是否也可以有一些实用价值呢？比如家里的一个小零件坏了，主人就可以用这台机床加工一个零件出来替换，这样机床的价值就比原来大得多了。
家里使用的零件，有些便是钢铁质地的，当然一般都不会是高强度钢材，普通钢材已经足够使用了。肖文珺的想法，就是提高这台迷你机床的结构刚度，使其达到能够加工普通钢材的程度，而这就使得设计的工作量大幅度上升了。
唐子风现在也有点工业常识了，肖文珺跟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说道：“你这个想法不错。采用不同的材料，机床的适用范围也不同。我可以把机床分成几个档次，只能加工木材的，可以加工铝材的，以及可以加工普通钢材的。各个档次的价格不同，最高档的卖给土豪，报价1万美元，还不带还价的。”
“这个也太夸张了吧？”肖文珺笑道，“我大概计算过，一套这样的机床，造价不会超过2000元人民币，折算成美元也就是不到300美元。就算是用特种钢材来做床身和支臂，有1000美元就到顶了，你凭什么能卖出1万美元？”
唐子风正色说：“首先，你这个算法肯定是有问题的。你说机床的造价低，只是因为你是按照中国的劳动力成本来计算的，如果换成国外的劳动力成本，光是制作这些小型部件，需要花多少人工？此外，咱们卖的不仅仅是制造成本，还是一个创意，就冲这个创意，值不了5000美元？”
“这个创意，别人也可以做啊。”肖文珺说。
唐子风说：“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申请专利啊，这个机床怎么也算是实用新型吧？只要我们注册了专利，人家要仿造就要考虑考虑了。国内市场上，那些山寨企业想怎么仿都无所谓，反正国内也不会有土豪买得起这样的机床。”
“主要是土豪也不需要机床。”肖文珺笑着替他纠正道。
“我刚才怎么听一个土豪说自己想买一套？”唐子风做出迷惑的样子，似乎在回忆是哪个土豪这样说过。
肖文珺当然知道他是在挖苦自己，因为刚才说想拥有一套这种机床的人正是她，而她也的确算是土豪之一了。
过去一年多时间，唐子风与肖文珺联手开发出了不少新产品。每种新产品都是由唐子风提出设想，肖文珺予以实现，然后再把专利卖给临一机去生产。虽然后来那些小产品都不如此前的木雕机床那样爆红，但也为临一机创造了数十万至上百万不等的收入，积少成多，这些产品对临一机的帮助还是很大的。
临一机与肖文珺之间保持了默契，每一种新产品都会向肖文珺支付一定比例的专利授权费。一来二去，肖文珺也就成了一个拥有几百万身家的富婆。当然，这事仅限于极少数的人知道，而唐子风无疑是其中之一。
肖文珺不是一个追求奢华生活的人，但有了钱，消费观念自然也就会发生一些变化了，比如给自己买个手机，买几件比较贵的衣服，再比如资助父母在五朗市区买套豪宅，这都是不必说的事情。
唐子风每次见了肖文珺，总要调侃她是清华的新晋土豪，肖文珺一开始对于这个说法还有些抵触，时间长了，也就是接受了，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土豪。
听到唐子风又在说土豪的事情，肖文珺只是装作没听见，说道：“这台机床的设计还是有些技巧的，尤其是要把机床、铣床、钻床等功能集于一身，就相当于很多部件是需要适应不同加工方式的，为这个，我可没少动脑子。把这些多功能部件的设计注册为实用新型，基本上就挡住了别人仿造的道路。别人要想从这些设计上绕过去，就算能够实现，成本肯定也是要大幅度提高的。
“至于说国内的那些小企业，要仿造这种机床，难度会比较大。这台机床的部件大多数都比较小，需要进行精密加工，我觉得那些小企业不具备这种精密加工的能力。”
唐子风说：“没关系，只要他们不往国外卖，在国内怎么仿造我都不在乎。如果要往国外卖，我就得到国外去找律师来收拾他们，我想，国外的代理商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代理他们的侵权产品。”
肖文珺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说道：“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需要找人来做后续的计算，思路我可以提供，但这么多部件相互之间的受力关系，算起来是很麻烦的，我一个人做不来。”
“你怎么没想到请你们同学帮着做呢？我看你那两个室友，不是……呃，我是说，她们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的样子。”唐子风又机智了一回。
肖文珺白了唐子风一眼，然后说道：“我那两个室友，一个叫刘熠丹，一个叫董霄，都是性格很活泼的女孩，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下。其实，我也想过请她们俩帮忙的，不过没想好具体的方式，如果弄得不好，说不定会影响同学关系。”
“影响同学关系？”唐子风愣了一下就明白了，看来肖同学也并非没有一点社会经验的，知道啥叫升米恩、斗米仇。由她出面来请两位室友帮忙，的确是有些毛病，弄不好，大家会连朋友都做不成的。
唐子风请肖文珺设计这套机床，是盯着国外市场的。照唐子风的预计，一套机床卖上一两千美元，一年卖一两千套是不在话下的。如果推销力度再大一点，一年卖出一万套也不是幻想。
一万套机床，就是一千多万美元的业务，折合人民币就上亿了。肖文珺拿1%的专利授权费，也有上百万的收入。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请两位室友帮忙了，未来给两位室友分多少钱呢？
按照一般请学生打工的费用标准，肖文珺哪怕给两个室友每人一万元的报酬，也算是天价了，研究生的津贴一个月也就是300元钱，加上导师隔三岔五开的一些劳务费，一个研究生一个月能赚到6、700元，就算是校园里的成功一族了。肖文珺请室友干点活，两三个月的时候给1万元报酬，足够让人震惊。
但即便如此，一旦室友们知道肖文珺自己拿的是100倍于此的收入，她们恐怕就很难保持心理平衡了。她们甚至会怀疑肖文珺是不是剥削了她们的廉价劳动，拿她们做的东西去了一个好价钱，而只给她们分了一个零头。届时，各种矛盾都会出现，肖文珺非但在宿舍里没法做人，坏名声甚至可能会传遍整个清华。
考虑到这些后果，肖文珺不让室友帮忙，也就是一种明智之举了。

第一百九十章 另起炉灶
“不错，你考虑得很周全。”唐子风夸了肖文珺一句。
肖文珺不满地说：“你一直以为我是傻瓜吗？”
“这怎么可能！”唐子风做出受到冤枉的模样，“我一直知道你很聪明的，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有一种危机感。”
“什么危机感？”
“怕自己被你卖了呀。”
“哼，如果不是看你没人要……”
“其实我长得挺帅的，能卖个好价钱……”
“我信了。”
“我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比较诚实。”唐子风自吹了一句，随后又回到正题，说道：“让临一机的技术处来帮助设计，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一来，临一机现在也有设计任务，你那个秦叔叔给手下安排了一大堆活，再给他们加任务，未免有些不尽人情。第二，就是这个产品我不准备完全交给临一机去做，这样就不便让临一机介入太多了。”
“不让临一机做？你不会是想自己开个厂子来做吧？”肖文珺试探着问道。
唐子风摇摇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种开工厂的事情，我不擅长，所以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那你是什么打算？”肖文珺问。
唐子风说：“咱们国家马上就要加入WTO了，入世之后，各个产业都会受到来自于国外竞争者的冲击。机床行业的竞争力在各个行业中是最差的之一，如果国外机床巨头全部进入中国，包括临一机在内的整个中国机床业会被人家吃得连渣都不剩。”
“有这么严重吗？”肖文珺惊愕道。她想了想，又点点头，说道：“我想起来了，上次陪我导师去参加机械部一个技术研讨会的时候，会间有人提起过这件事，好像也是不太乐观的样子。”
“不乐观就对了。”唐子风说，“现在连个小小的韩国都敢在我们面前得瑟。最近几年进入中国的韩资机床企业，你知道有多少家？”
“多少家？”
“近300家。”
“有这么多！”肖文珺吃惊地说，“可是，韩国的机床业水平也没多高啊，他们在国际机械和工程杂志上发表的关于机床的论文并不多，水平比日本和欧洲各国差多了。”
“那咱们发表的论文有多少？”唐子风问。
“我们……就更少了。”肖文珺郁闷地说道。
“原因是什么？”唐子风又问。
“实验条件。”肖文珺说，“要写论文，肯定是要有实验支撑的。连我们清华机械系的实验条件都不行，其他学校就更不用提了。还有科研经费也少，韩国的机床水平虽然比日本和欧洲都差，可是他们大学里的经费比我们多得多，设备也比我们好，就是人数比我们少，真正有水平的学者也少。”
其实肖文珺还有一个原因没说，那就是在国际上发表论文是需要支付版面费的。虽然有些版面费也就是几十美元而已，但对于国内学者来说却是一个很大的障碍。大家宁可在国内发论文，而不会考虑向国外刊物投稿。
“你算不算有水平的学者？”唐子风问。
“我当然不算，但我导师算。可就是我导师，一年的经费也就是二三十万，稍微复杂一点的实验都做不起。有时候……”
肖文珺说到这里便卡住了，后面的话实在不便说出来。
唐子风却是有些奇怪：“有时候怎么啦？”
“有时候……”肖文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我都想拿自己的钱来做实验了。有些特种钢材的试件，一根就是一两千块钱，一次实验要用掉十几根，我导师的经费不够，结果一项研究就生生地停在那里，做不下去。我看着着急，好几次都想自己掏钱去买试件了。”
“这也不是不可以啊。”唐子风说，“你可以跟导师说，你出钱来做实验，做完以后第一作者署你的名，这样你是不是就成知名学者了？”
肖文珺摇头说：“这样做太扎眼了。算了，不说这个，你刚才说到哪了？对了，你说咱们国家的机床没有竞争力，你打算怎么做呢？”
唐子风也觉得自己歪楼了，他说：“我这次回京城来，是跟我们周厂长一起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向局领导汇报关于韩国机床企业大举进入中国市场的问题。韩国机床进入中国市场之后，侵占了我们很大的一块市场份额，对全国的机床企业都构成了威胁。”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肖文珺自言自语般地说。
唐子风说：“鉴于此，我们向局领导提出了一个设想，那就是把全国的大型机床企业联合起来，抱团取暖，共同提高技术水平，迎接国际竞争。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要让各大机床企业愿意和我们联手。这些家伙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不给他们一点好处，恐怕很难说服他们加入。”
“所以，你想把这种迷你机床作为礼物送给大家？”肖文珺听出了一些端倪。
唐子风说：“正是如此。在此之前，我需要先确定这种机床在海外有很大的市场，能够产生出上亿元的销售额，这样才能吸引那些机床企业和我们联手。”
“可是，这种事情不应当是由机械部出面来做吗？”肖文珺问。
唐子风说：“部里当然也可以做，但我担心由他们出面，效率太低。由我们临一机牵头，我们是要定个规矩的，至少每家企业都应当对整个行业做出贡献，才能享受行业的好处。如果光想得好处，不想出力，对不起，我们不伺候。这种事如果由部里来做，这一条是肯定执行不下去的，大家都是国营企业，好处必须人人均沾，至于做贡献，那就看人品了。”
肖文珺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能理解这种情况。过去我爸爸也说过这种事情，争好处的时候，各家单位互不相让，等到需要出力的时候，大家就互相推诿，都觉得自己干得多，别人干得少。”
“各行业都一样。”唐子风叹道。
肖文珺说：“师兄，我听我爸说，过去的风气不像现在这么糟糕，各个单位都是讲奉献的。最早我们17所是在京城，很多职工都是京城人。可国家要求17所迁到楚天去，大家二话不说就迁了，毫无怨言。现在怎么会这样呢？”
唐子风说：“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吧。大家讲奉献是可以的，但奉献之后，国家不能亏待这些讲奉献的人，这样才能持久。可现实的情况是，讲奉献就意味着吃亏，不讲奉献就能赚便宜，久而久之，谁还愿意讲奉献？不是我说的，就是老肖自己，恐怕也不敢随便替17所讲奉献吧？”
肖文珺微微蹙眉，对唐子风使用的称呼表示不满，她说：“我爸爸也说过，他去科工委开会的时候，遇到好处也是要据理力争的。他如果不争，回来所里的职工就要骂他了。”
“这不就得了？”唐子风说，“搞管理这种事情，偶尔讲讲奉献，讲讲公而忘私，是无所谓的。但如果一心寄希望于大家讲奉献，肯定是做不下去的。”
“那么，你们的做法是什么呢？”
“很简单，就是用利益把各家企业都拴起来，绑到我们临一机的战车上，形成一个产业联盟，共同对敌。”
“说到底，是让大家帮你们临一机做事？”
“应当说是共赢吧。”唐子风说，“这件事对于各企业都是有好处的，当然临一机也能得到好处。不过，如果光是为了临一机，我们大可不必这么费劲，最起码，这套迷你机床如果完全留在临一机，我们得到的好处是更大的。”
“这么说，你们是在为整个行业奉献啰？”
“可以这样说。”
“你不是说现在没人愿意讲奉献吗？”
“可是哥是好人啊！”
肖文珺无话可说，她岔开话题说道：“可是你还是没帮我解决问题，你说不便让临一机技术处来做这些事，那你打算让谁来做？”
唐子风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天才的主意，幸好不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想到的，否则我能够生生把自己帅醒……”
“什么醒？”
“呃，佩服醒……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出面组建一个机床新技术研究所，由各家企业参股。你说的计算问题，就交给这个研究所去做。还有很多各厂共同面临的技术问题，也可以由研究所来研究，然后提供给各家企业使用，收取授权费作为运营成本。”唐子风眉飞色舞地说。
“可是机械部不是有机床研究所吗？秦叔叔原来就是在那工作的。”肖文珺提醒道。
“那是机械设计院下属的机床研究室。”唐子风说，“我和老秦聊过，他说机床研究室那边现在有些青黄不接，因为待遇差，年轻人不愿意去，老的又有些吃老本的意思，所以这几年成绩平平，很多项目都是虎头蛇尾，完成情况很不尽人意。”
肖文珺担心地说：“可是，你这样做不是另起炉灶了吗？机械部会同意吗？”
“这个就由不得他们了。”唐子风笑着说，“我搞一个合股制的研究所，临一机发起，各家企业愿意加入就加入，甚至机械部愿意加入都可以参一股。这算是一个民间性质的机构，机械部也不能干涉。对了，肖土豪有兴趣参一股吗？”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只有你才能成为核心
“我？”
肖文珺诧异道。好端端地说着全行业的事情，怎么还有自己啥事呢？
唐子风却是认真地说：“没错，就是你。我刚才琢磨了一下，你必须要加入。只有你才能成为整个研究所的核心，保证研究所的工作始终不发生偏离。”
“你又在骗我了！”肖文珺下意识地说。说完才觉得自己似乎对唐子风说过很多次这句话了，但每一次都证明唐子风并没有骗她。到现在，她都分不清唐子风到底是个骗子，还是一个君子。不过，与唐子风交往这一年多，她并没有吃亏，自己和家里人的生活都因唐子风的帮助而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这是不容否认的。
唐子风笑着说：“我怎么又骗你了？连老秦都夸你是个机械天才，悟性强，功底好，做出来的设计让多少老工程师都自叹弗如。我们要搞机床新技术研究所，没有一两个压轴的人，我真担心最终就黄了。有你在，我就踏实了。”
肖文珺摇头说：“我只是一个研一的学生而已，就算功课学得还可以，但和真正的老工程师相比，还差得远。你不是说这个研究所是由各企业共同入股建设的吗，这么多企业里，随随便便都能找出几个比我强得多的工程师，我哪能压得住轴。”
唐子风说：“你的也许是对的，各企业都能找出几个比你有经验的工程师。但这些工程师不会听我的呀！”
“你的意思是说，我会听你的？”
“你说呢？”
“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我思歪……呃，因为我机智啊。”
“机智有什么用……”肖文珺斥了一句，但也知道这并不是重点。
唐子风说的意思，她是明白的，那就是她是一个与唐子风有默契的人。如果她能够加入这个研究所，唐子风就相当于有了可靠的人，遇到一些麻烦事的时候，不至于孤掌难鸣。
“可是，我还要做实验呢。”肖文珺说，“我导师不会同意我到研究所去工作的。”
“这一点很容易。”唐子风自信地说，“等我们的研究所建立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的导师，委托他做一个100万的课题。做完之后，论文署名权归他，成果的专利权归研究所。我另外再提一个条件，就是让他派你到我们研究所去协助工作，你说他会不会同意？”
“除非你能证明我去研究所的工作和我的学业不冲突，否则我导师不会因为贪图你给的经费就把我给卖了。”肖文珺说。
唐子风故作惊讶地说：“怎么，足足100万的课题，还买不来他的一个学生？”
“说啥呢！我导师是那种人吗？”肖文珺不满地斥责道。
唐子风笑着说：“我说的可是真的，现在高校里导师把学生派出去给关系户干活的可真不少见，别说100万，出10万块钱就能让高校里的导师把学生派给我免费干上一年半载的。”
肖文珺默然，她自然知道唐子风说的是真的。当然，导师们的理由也是经得起推敲的，比如说让学生多一个实践机会啥的。一味地说派学生出去干活就是坏事，似乎也不合适，但这话出在唐子风嘴里，怎么就让人觉得这么别扭呢。
“其实，你到研究所来工作绝对是对你的学业有好处的。”唐子风认真地说，“我们打算成立的这个研究所，都是瞄准各企业面临的共性问题的，任何一个问题拿出来都有极大的学术价值。你能够接触到这样的课题，还有足够的经费让你去做实验，必要的时候你还可以到企业去拿一手数据，这样的机会上哪找去？”
肖文珺有些心动了，她低声说：“这倒也是……”
“更何况，干完了还能拿到钱……”唐子风很煞风景地又补充了一句。
肖文珺瞪了他一眼，说：“钱不钱的，其实我倒不在乎，我主要是……”
说到这，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这样说实在是太矫情了。不在乎钱，也许是她现在的真实想法，但每次赚到钱的时候，她还是挺开心的。
父母想到五朗市区去买房子的事情，其实几年前就已经提过了，只是老两口一直都凑不出这么多钱来。去年她从临一机拿到木雕机的专利授权费，一下子给了父母30万，让他们买了整个五朗市区最好地段最大户型的房子，那种成就感是无法言状的。
钱是好东西，这一点肖文珺从小就知道。在她省吃俭用攒钱准备买笔记本电脑的时候，这种感觉又更为强烈。所以，赚钱这件事，对她一直都是有吸引力的，她实在没资格说“不在乎钱”这种话。她现在能够这样说，也只是因为她已经比较有钱了，赚钱的念头不如从前那么迫切了。
“你们这个研究所，什么时候能够建起来？”肖文珺问道。
唐子风说：“争取半年之内吧。这件事需要和各家企业沟通，一家一家谈下来，没有半年时间是不够的。”
肖文珺皱眉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我现在就需要有人帮我做受力分析，如果等上半年，我还不如自己做呢。”
唐子风说：“这个好办，我们可以先以临一机的名义做起来，在京城建一个筹备处，然后开始招聘专职和兼职的技术人员。你可以先进来当筹备处的首席工程师，然后再把你那两个室友招进来干活。到时候她们是完成研究所安排的任务，与你无关，拿多少钱也是研究所给她们的工资，一人给个三五百的，估计就能把她们给乐疯了。”
“一人三五百，亏你好意思！”肖文珺斥道。
唐子风梗着脖子说：“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们雇学生编书，一天也就是给三五十块钱，给你们清华博士三五百，她们能不乐意？”
“你是说，一天三五百？”
“你以为呢？”
“……我以为是时薪，真抠门！”
“我错了……”
“对了，唐师兄，你说在京城只是成立一个筹备处，难道正式成立以后不是设在京城吗？”
“当然不是。既然是我们临一机挑头做的，当然要设在临河。”
“可是，临河这个地方，很多人不愿意去吧？”
“时薪三百也不去？”
“讨厌了！”肖文珺甩了一下手，“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们为什么不把研究所直接建在京城呢？这样不是更好利用京城的资源吗？”
唐子风说：“这件事我琢磨过。放在京城当然是有好处的，招人容易，雇学生来兼职也容易。但是，放在京城有一个最大的坏处，那就是它相当于放在机械部的鼻子底下，部里哪个领导高兴了都可以过来指手画脚地瞎指挥一通。时间长了，我们就相当于替人做嫁了。”
“这倒也是。”肖文珺点头说，以她的聪明，当然能理解唐子风的想法。她说：“如果放在临河，我可就没法去工作了，我总不能旷课吧。”
“我倒是忽略了这件事。”唐子风拍了拍脑袋，然后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把总部放在临河，在京城留一个分部，你当分部的主任兼总工程师，怎么样？”
“总工程师可以，主任我可不当，我不会当官。”肖文珺笑道。
唐子风不屑地说：“当官有啥难的，我就会。”
“可你不会设计机床啊。”
“师妹，你会不会聊天啊！”
“不会。”
“巧了，我也不会。”唐子风赶紧应了一句，然后笑着说，“如果是这样，我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是好话就别讲了。”肖文珺岂能上当。
但人想作死，是谁也拦不住的。虽然肖文珺表示了拒绝，唐子风还是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觉得，老肖倒是一个既懂技术又会管理的人。师妹，你有没有兴趣跟老肖说一句，让他别在17所混了，来跟着我干吧。你跟他说，跟我干，有肉吃……救命啊，有人谋杀帅哥了！”
原来，是肖文珺终于忍无可忍，倒过筷子头，在唐子风的手背上猛抽了一记。
大洋彼岸，一所绿树成萌的校园里，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背对着背，相隔一步远的距离坐在大草坪上。男孩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认真地读着，女孩手里也有一本书，但她的心思显然并不在书本上，而是左右顾盼，似乎周围的任何事物都比那书本上的内容更加有趣。
“师弟！”
百无聊赖的女孩忽然喊了一声。
“在！”男孩响亮地应道。几乎是在女孩的声音还未落地之时，他便已经完成了合书、起立、转身、前进等动作，坐到了女孩的身边，让人相信“瞬移”这种古代武术动作至今仍有传人。
“师姐，怎么啦？”男孩关切地问道。
“我怎么觉得突然打了个寒战……”女孩说。
“你穿少了。”男孩不假思索地脱下自己的夹克，披在女孩的身上。
“不是冷。”女孩裹紧了还带着男孩体温的夹克，用慵懒的口吻说：“子乐啊，我觉得，肯定是我闺蜜和我师兄又在念叨我了，这对狗男女不定又想出什么坏主意来坑我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掘到第一桶金
这二位，自然便是已经在宾大读研究生二年级的包娜娜和本科四年级的华裔梁子乐。包娜娜上学早，虽然是研二，但其实是与梁子乐同年的，只是比他大两个月而已。不过，包娜娜坚持称自己是研究生，而梁子乐只是本科生，让梁子乐必须称她为师姐。
梁子乐是个很随和的人，不知道是与生俱来的“小受受”气质，还是被这位从国内来的漂亮师姐的容颜所倾倒，总之，在第一次见到包娜娜之后，他便粘上这位师姐了，三天两头过来探望，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包娜娜最初对这位师弟并不在意，只是因为同是中国人，所以并不拒绝对方献的殷勤。梁子乐的精诚所至，最终还是打动了包娜娜，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人便有些形影不离的意思了。包娜娜也很享受被一个小男生百般呵护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在本质上是有些控制欲的。
听到包娜娜又在念叨她的闺蜜和师兄，梁子乐笑道：“师姐，我倒觉得，他们在念叨你是好事啊，这证明他们肯定又在想着给你创造赚钱的机会。你从中国大陆来，读书还不用贷款，不都是因为他们的缘故吗？”
包娜娜临离开中国之前，与唐子风有个约定，即在美国帮助唐子风调查美国机床市场的情况，唐子风承诺将根据包娜娜提供的信息支付相应的报酬。
包娜娜到宾大来读书，拿的是半奖。换成其他中国留学生，如果只拿到半奖，读书期间就不得不去打工，否则是无法维持生计的。包娜娜因为此前给飞亥公司打工赚了些钱，小有积蓄，所以研究生的第一年并没有外出打工，而是靠过去的积蓄生活。
包娜娜的那些积蓄，在国内看是挺丰厚的，拿到美国来就很不经用了。时下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是8.3比1，国内1万元人民币换成美元只有1200美元，差不多也就是两个月的生活费，而且还是紧紧巴巴的。
看着像流水一样花掉的积蓄，包娜娜想起了唐子风交代的事情，于是拉着梁子乐开始做美国家用机床市场的调查。梁子乐是十几年前随父母移民到美国来的，对美国社会颇为熟悉，而且还有一些社会关系。在他的帮助下，包娜娜有机会走进一些美国家庭，视察这些家庭使用的各种工具。
她发现，不少美国家庭都拥有小型机床，其中多数是木工机床，但也有一些是金属切削机床。包娜娜发挥了一个新闻记者的特长，不但记录了这些机床的品牌与型号，还与所访问的美国人进行深入交流，了解他们对于家用机床的需求。她把自己调查的结果整理成详细的报告，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唐子风。
唐子风正是受到这些报告的启发，才想到了迷你型机床的创意。这种可以装在工具箱里的机床，或者用行业里的术语，叫做“多功能工具机”，是唐子风在后世偶然见过的。如果没有包娜娜的提示，他是绝对想不起来的。
为了鼓励包娜娜的工作，唐子风从私人账户上给包娜娜付了2万元的信息费，并把迷你机床的创意告诉肖文珺，让她完成这项产品的设计。唐子风与肖文珺约定，如果迷你机床设计出来，并获得应用，这2万元的信息费便从专利授权费中扣除，这也是必要的成本。
除了有关机床市场的信息之外，包娜娜还从图书馆为临一机技术处复印过一些技术资料，购买过一些专业技术书籍，这也都是受唐子风的委托去办的。唐子风倒也不小气，每次托包娜娜干活都会付一些费用，这些费用当然是要由临一机来支付的。
以往，临一机技术处想找这类资料，花费的精力不说，金钱支出也非常可观。相比之下，请一个在美国留学的学生来找这些资料，反而是更廉价的。
也就是在做这些工作的过程中，梁子乐从包娜娜那里听说了她的闺蜜和师兄。包娜娜对自己的闺蜜赞不绝口，但在描述那位师兄的时候，却使用了诸如唯利是图、冷酷无情、出尔反尔、阴险狡诈等成语，极尽批评贬损之能事。
梁子乐是个有足够智商和情商的人，他从包娜娜的态度中知道她对这位名叫唐子风的师兄其实是充满好感以及崇拜的，之所以没一句好话，不过是一种酸葡萄效应。他把包娜娜用的贬义词都翻译成了褒义词，并还原出了一个足智多谋、信守承诺、心地善良、擅长经营的优秀青年形象。
“子乐啊，我师兄真的又让我干活了，而且是桩大活，我正发愁呢。”包娜娜苦着脸对梁子乐说。
梁子乐从包娜娜的表情中读出了欣喜与期待的心情，他笑着说：“师姐，有活干是好事啊，你不用发愁，我可以帮你的。”
“是吗？我怕你忙着考研，没时间帮我呢。”包娜娜假意说。
梁子乐满不在乎地说：“考研有什么难的，我随随便便也就考上了。师姐，你说说看，唐师兄又让你做什么了？”
包娜娜说：“我师兄给我来了一个邮件，说他正在让我闺蜜设计一种新型的家用机床。机床体积很小，但同时可以完成车、铣、钻、锯等各种加工，相当于一台机床可以当好几台机床用。这种机床的定价在1000至3000美元之间，设计上绝对能够吸引人。他问我有没有能力帮他在美国打开市场。”
“你看到机床的样子了吗？”梁子乐问。他是学企业管理的，对机床原本没啥了解。但这一年来陪着包娜娜做机床调查，还帮着去图书馆复印过资料，慢慢也有一些感性认识了，至少车铣刨磨之类的概念是知道的。
包娜娜说：“机床的样子我还没有看到。我问我闺蜜了，她说要保密。哼，我就知道我一走，她就会和我师兄搞到一起去的，现在可好，有事还瞒着我，真是气死我了……”
梁子乐自动地过滤掉了包娜娜的抱怨，他说：“我想，肖师姐暂时保密也是有原因的，你不是说唐师兄说过机床的设计绝对能够吸引人吗？我怀疑他们使用了一些新的设计思想，在没有完成之前，肯定是要保密的，否则万一被人抢注了，他们可就麻烦了。”
“好吧，就算你说的有理。”包娜娜懒得与梁子乐争论，她说：“我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帮他推销机床。可机床怎么推销啊，我总不能用车拉着一台机床满大街吆喝去吧？”
梁子乐想了想，说道：“师姐，唐师兄说这是一种家用机床，我觉得应当可以放到一般的超市或者电器商店去销售吧？咱们可以成立一家销售公司，然后以公司的名义，到各家超市和电器商店去推销。推销的时候也不需要拉着机床去，只要向他们出示图片和资料就可以了，这个还是比较容易的。”
“成立公司？”包娜娜一惊，“子乐，你不是开玩笑吧，成立一个公司有那么容易吗？”
“很容易啊。”梁子乐想当然地说，见包娜娜一脸惊异的样子，他解释说：“师姐，你还是不太了解美国。在美国成立一家公司是很容易的，只要花上几十美元去注册一下就可以了，手续非常简单。
“咱们可以租一个小的场地，作为公司的地址。场地不需要在太繁华的地方，能够放下一台机床样机就可以了。客户看过样机之后，如果想要采购，我们再让国内给他们发货。”
“可是，我不懂这个啊。”包娜娜说。
梁子乐笑着说：“没关系啊，我懂就行了，我懂不就等于你懂吗？这件事可以包在我身上，我是准备读工商管理硕士的，有一个创业的经历，对于我申请研究生很有好处。”
“真的？那等赚了钱，咱们俩一人一半。”
“不用了，给我20%就可以了。”
“你可别搞错了，这一回，咱们赚的可不是几百美元的小钱。我师兄说，每台机床我们可以拿5%的销售费用，一台机床起码就是50美元。我师兄的目标是在美国市场上销售不少于10万台这种机床呢。”
“10万台，这怎么可能！”梁子乐脱口而出。
包娜娜笑道：“子乐，过去我也像你一样，对我师兄说的话连半句都不敢相信。可后来的事情证明，我师兄这个人说别的事都很不靠谱，唯有和赚钱有关的事情，他比猴还精明。他在国内卖高考复习资料，起码赚了几千万。这一回他说这种新机床能够卖10万台，我是一点都不怀疑的。”
“如果一台机床提50美元的销售费用，10万台就是500万美元……”梁子乐喃喃自语，“这岂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掘到第一桶金了？”
“哈哈，小乐乐啊，知道跟着我的好处了吧？咱们可说好了，这500万美元，你一半，我一半。不过，推销机床这事，就包在你身上了。”包娜娜拍着梁子乐的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派头。
梁子乐感受着美女师姐那纤纤玉手拍在肩上的滋味，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脸上笑得像朵狗尾巴花一般绚烂。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速之客
“哟，刘姐，欢迎欢迎啊，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宁乡省箐北市，箐北机床厂的办公楼外，一片热情洋溢的气氛。以厂长赵兆新和书记乐敏华为首的一干厂领导，正在欢迎来自于京城的客人。被他们称为“刘姐”的，正是机械部二局机电处副处长刘燕萍，其实乐敏华的岁数比刘燕萍还要大两岁，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口一个刘姐地叫得欢实。
“赵厂长，乐书记，打扰你们了，我这应当算是不速之客了啊？”
刘燕萍一边与对方握手，一边笑呵呵地说着客套话。
赵兆新假意嗔怪地说：“瞧刘姐您说的，您这怎么算是不速之客呢？您是部里的领导，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视察工作，是让我们蓬荜生辉的事情。像您这样的贵客，平时我们可是连请都请不来呢。”
刘燕萍笑得花枝乱颤：“赵厂长真会说话，你们箐机家大业大，平时来视察工作的高官领导都是一把一把的，我一个小小的副处长，算个啥领导，赵厂长别嫌我身份太低就好了。”
“刘姐在部里的位置，可比一般的高官领导重要多了，我们小看谁，也不敢小看刘姐您啊！”乐敏华也凑趣道。
赵兆新和乐敏华的这番奉承，可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论级别，刘燕萍的确只是一个副处长，搁在箐北机床厂，也就相当于一个中层干部，而且还不是处室里的正职。但刘燕萍在机械部已经工作了30多年，在好几个司局都呆过，别说司局级领导，就是部领导里都有她看着长大的。这么一个人，谁敢怠慢？
刘燕萍与赵兆新他们也是很熟的，这种见面的客套话，说上一两句也就够了。与箐机的几位主要领导握过手之后，她拉过跟在自己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对众人说道：“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原来我们机电处的小唐，现在的身份嘛，大家可以猜猜看。我先透露一下，这一次到箐机来，主角可不是我，而是我们小唐哟。”
“小唐？”赵兆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敢确信地问道：“刘姐，你说他就是跟周处长一块到临一机去的那个小唐，唐子风，唐厂长？”
刘燕萍笑了起来，转头对身边的年轻人说道：“哈，小唐，我就说你是名声在外吧？还不快见过赵厂长？”
刚才一直跟在刘燕萍身边扮演背景墙的唐子风赶紧满脸堆笑，向赵兆新伸出两只手，说道：“赵厂长真是……呃，博闻广记，连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名字都知道，实在是让我倍感荣幸啊。”
赵兆新也伸出两只手，与唐子风用力握了一下，笑着说道：“唐厂长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你的大名，在咱们机床行业里，那可是震耳欲聋的哦。临一机这两年搞的打包机、木雕机床，还有机床翻新的业务，都是你开发出来的吧？老实说，就你们临一机搞的那个木雕机床，可把我们都给羡慕坏了。就这么一个小玩艺，技术上没啥难度，一年起码是五六千万的产值吧，利润对半赚都不止了。”
“没有没有，其实木雕机床也就是小打小闹，去年卖得还可以，今年市场就有点饱和了。”唐子风谦虚地说。自家的产业让别人盯着，总不是什么好事情，财不外露的道理，他是非常清楚的。
乐敏华感慨说：“我们到部里去开会，谢局长提起你来，那叫一个眉开眼笑啊。临一机前两年是什么德行，我们还能不知道？可自从你唐厂长去了之后，一年脱困，两年大幅盈利，倒把我们给甩到后面去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乐书记捧我了。”唐子风说，“临一机能够脱困，主要还是周厂长管理有方，还有我们秦总工、宁总、吴厂长、张厂长他们，我就是一个给领导跑腿打杂的，实在是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谦虚是美德，但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赵兆新说，“唐厂长，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们都是听说过的，的确是了不起。不瞒你说，我们在厂里还经常拿你的事迹教育那些年轻干部呢，让他们要向你学习，开拓思想，不拘一格。”
“惭愧惭愧，小唐我真是愧不敢当。”唐子风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这两位可都是和周衡资历相当的国企领导，对他一口一个“唐厂长”的，不吝溢美之词，搁在谁身上也得有惶恐的感觉。这分明就是要把他架到火上去烤，没准还得刷点食用油、洒点孜然啥的。
刘燕萍与唐子风到箐北机床厂来，是周衡与谢天成商量之后决定的。箐北机床厂只是他们拜访的目标之一，下一步，他们还要去其他一些大型机床企业。可以这样说，除了军工系统内部的几家企业之外，国内所有的大型机床企业他们都不会错过。
韩国机床企业大举进军中国市场，给二局敲响了警钟。外贸部方面目前正在与世界各国展开入世谈判，一旦加入世贸组织，中国将要分批次开放市场，许多领域里原有的保护政策将不得不取消。机床行业是国家计划最早开放的市场之一，一旦市场打开，进入中国的就不仅仅是韩国机床企业，还将包括大批美国、德国、日本、意大利等国家的机床企业，甚至宝岛的机床企业也会来分一杯羹。
仅仅是韩国企业，就已经对国内机床企业构成了强劲的威胁，如果世界列强都来了，那么中国的机床行业还能存活下来吗？
带着这样的忧虑，周衡、唐子风进京向二局党组献计，提出联合国内大型机床企业，抱团取暖，联手抵抗外来竞争。谢天成答应了周衡的要求，指派刘燕萍与唐子风搭班，前往各家企业进行游说，这才有了二人的箐北之行。
企业间的联合，理论上说是应当由主管部门出面来协调的，二局过去也做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但主管部门出面办事，效率其实是很低的，各家企业在面对主管部门的时候，都有一种“争奶吃”的意识。大家不会把主管部门当成一个平等的合作方，而是将其看成一个有钱的爹，谁都想伸手到爹的口袋里去掏一掏，看看能不能掏出一张存折或者银行卡之类的，然后自己就可以躺着吃香喝辣了。
二局不宜直接出面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与入世这件事相关的。世贸规则要求成员国建立完全的市场体制，这种政府出面进行产业组织的事情，是与世贸规则相悖的，容易引起非议。
正因为此，谢天成与周衡商议过之后，决定以临一机为牵头单位来搞这个产业联合体，二局只是提供精神上的支持，或者说，至少在明面上只是提供精神上的支持，至于幕后的事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临一机在二局所属的机床企业中，并不是最大的一家。由临一机来做牵头单位，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临一机拥有一个惯长于折腾的唐子风。谢天成让唐子风在局党组会上陈述了他的打算，得到了大多数局领导的赞同。其他企业里不乏经验丰富的管理者，但要论大局观和灵活性，能够与唐子风相比的，却还找不出另外一个来。
唐子风受命组织机床产业联合体，年龄和资历就成了硬伤。这两年时间，他的名气的确传遍了整个机床行业，赵兆新和乐敏华刚才说的话，并不是浮夸。但名气归名气，他毕竟只是一个25岁的小年轻，就算已经被任命为临一机副厂长，恐怕在行业里对他服气的人也并不多。
如赵兆新这些人，岁数比唐子风的老爹还要大出七八岁，在机床行业里的工龄都比唐子风的年龄要长。唐子风到他们面前去指手画脚，他们能接受吗？别看他们嘴上说什么后生可畏之类的，遇到有利益之争的时候，人家就敢在你这个小年轻面前摆老资格。你还别不服，体制内大家还是吃这一套的。
这时候，刘燕萍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刘燕萍是个乍乍乎乎的大妈，平时并不管什么具体的业务，所以谁也不会把她的话当成二局的指示，但同时谁也不会认为她的存在是无足轻重的。让这样一个人陪着唐子风到各家企业去，既代表了二局的态度，又不至于抢了唐子风的风头，让人误以为此事是由二局牵头的。
刘燕萍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在机关里呆了30多年，啥事能看不明白？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而且也会兢兢业业地演好自己的角色。
“赵厂长，乐书记，你们不会就打算在这跟我们聊吧？虽说现在都10月份了，可你们宁乡的天气还热得很呢。”刘燕萍笑呵呵地提醒着。
“对对，你看，我都糊涂了！”
赵兆新从善如流，赶紧招呼道：
“走走，到我们会议室去聊。小何，安排人去准备点水果，还有，派车到栗香园去买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刘处长最喜欢咱们箐北的糖炒栗子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三大战役
茶水、苹果、梨、大枣、花生以及办公室主任何文晶专门派车到箐北市区买来的糖炒栗子摆满了一个会议桌，让唐子风误以为自己是走到了一个春节茶话会的现场。
刘燕萍对于这样的接待已经司空见惯了，她二话不说便抓了一把糖炒栗子搁到唐子风的面前，还积极地做着广告，说：“小唐，你尝尝，箐北的糖炒栗子可是远近有名的，咱们京城大街上炒的栗子，就是不如箐北这里的香。”
唐子风苦笑着摆手婉拒。他倒不是不喜欢吃栗子，而是觉得吃栗子这种事情是比较麻烦的，要聚精会神地剥壳、去皮，还会把手弄得粘乎乎的，在这种场合里实在显得有些不雅。
但随即他就发现自己错了。在刘燕萍的带动下，箐机的一干领导们也开始咔嚓咔嚓地剥栗子了，会议室里顿时就弥漫起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大家边吃边聊，喜气洋洋，倒把正襟危坐的唐子风给晾在一旁了。
“刘姐，你这次到我们箐机来，带来了局领导的什么最新指示吗？”
吃了一会之后，赵兆新终于开口了，向刘燕萍问道。
刘燕萍笑着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这次出来，主角是小唐，我就是跟着混吃混喝的。至于说谢局长嘛，没有什么最新指示，倒是在我们出来之前，交代我们要了解一下各企业落实机械部‘三大战役’部署的情况，看看企业里还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的。”
所谓“三大战役”，在场的箐机领导们都是知道的。这个概念是机械部在年初的全国机械工业工作会议上提出来，分别为产品质量翻身战役、组织结构优化战役和开发能力提高战役。提出“三大战役”的原因，在于中国的机械工业水平与国外有着很大的差距，产品质量不过关，企业组织结构不合理，开发能力弱，面对国际竞争处于绝对的劣势。
三大战役的目标，是在五年时间内培育500家质量信得过企业，打造1000种质量可靠的名牌产品，形成100家具有较强竞争力的“巨人企业”，在300家企业中建立起具有较强开发能力的技术中心，开发出1000种具有较高市场占有率和自主知识产权的产品，且明显缩短这些产品的更新周期和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
上述目标是针对整个机械行业提出的，而机械行业中包括了汽车、农业机械、工程机械、机床、仪器仪表、石油化工机械、电工电器、通用基础件等领域，所以相关的任务也是按领域分配下去的，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目标。
具体到机床行业，在机械行业的各个领域中其实并不算是特别显眼的。
举例说，在组织结构优化战役中，提出形成100家“巨人企业”。对于巨人企业的定义，一般机械制造业的标准是年产值15亿元以上，汽车行业的标准是年产值400亿元以上，摩托车行业的标准是年产值150亿元以上。
临一机是一家大型机床企业，在经过整顿之后，目前年产值也只是刚刚超过2亿元，离15亿元的标准还差出了十万八千里，更遑论与汽车或摩托车企业相比。包括箐机在内的其他一些机床企业，情况与临一机差不多，有些产值略高一些，也就是3亿元上下，很显然，打造“巨人企业”这件事，机床行业是参与不进去的。
赵兆新参加了年初的机械工业工作会议，会后又参加了二局组织的行业内部会议。在内部会议上，谢天成向各家机床企业都提出了要求，箐机也被列入了培育“质量信得过企业”以及建立具有较强能力技术中心的重点企业名单之中。
对于“三大战役”的目标，赵兆新是支持的，他也认为机械行业需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要全面提升能力。二局给箐机提出了一系列的要求，赵兆新也照办了，当然，落实的情况有些不尽人意，这自然是因为存在着各种客观原因，他相信局领导也是能够理解的。
听到刘燕萍提起三大战役的事情，赵兆新心念一动，问道：“刘姐，这件事情局里过去不是已经安排过了吗，莫非又有什么新的变化？”
刘燕萍说：“局里的安排没什么变化，但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各企业在落实这项安排的时候，或多或少都遇到了一些困难。箐机的情况怎么样，赵厂长能给我们说说吗？”
“这个嘛……”赵兆新拖了个长腔，好一会才继续说道：“我们这边当然也遇到了一些困难。不过，我们相信，经过努力，这些困难还是可以解决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部里提出‘三大战役’的时间是五年，以我们箐机的情况来看，完成计划目标不需要五年时间，三年到四年足矣。”
赵兆新这样说，其实就有一些敷衍的意思了。二局对于箐机的要求，箐机有些方面做得是不够好的，认真追究起来，其实是因为箐机本身对这件事情的重视不够。一些原来打算做的事情，因为生产任务比较忙，就暂时搁置下来了。这种事情是不便向刘燕萍明说的，所以赵兆新使用选择了这样一个含糊其词的回答。
刘燕萍此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栗子，看着赵兆新，说道：“赵厂长，不瞒你说，谢局长最担心的，就是企业有拖延的心理。其实，现在咱们整个机床行业面临的形势是非常严峻的，很多问题如果现在不及时解决，拖上三年，情况只会变得比现在更糟糕。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你们能不能完成‘三大战役’目标的问题，而是箐机自身的经营还能不能维持下去的问题。”
赵兆新一惊，问道：“刘处长，这话怎么讲？”
刘燕萍问：“赵厂长，最近一年多时间，韩国机床企业大举进入中国市场，你们的业务没有受到影响吗？”
“这……”赵兆新脸色有些难看了，他看看乐敏华，然后颓然地点点头，说：“刘姐说的这个，是我们现在最头疼的事情。不瞒刘姐说，我和老乐还商量着什么时候去趟京城，向局领导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今年以来，我们的业务受韩国机床的冲击非常大，我们生产的300毫米、500毫米和800毫米卧式车床，还有3500毫米、4000毫米和5000毫米立式机床，销量下降了三成多。据我们了解的情况，这些损失的销量，都是被韩国机床抢走了。”
“那么，你们采取了什么办法去应对呢？”刘燕萍又问道。
“没办法啊。”赵兆新说，“韩国机床质量比我们好，价格和我们差不多，客户都愿意用他们的机床，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打算向上级反映反映，对于外资机床，国家也应当有一些限制措施，不能让他们冲击了我们自己的机床产业。”
刘燕萍说：“限制措施是会有的，但你们不能光指望这些限制措施。毕竟咱们国家不是要入世了吗，在这个时候搞限制措施，是不符合入世要求的。
“其实，部里提出搞‘三大战役’，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们的产品质量提升了，企业组织结构优化了，技术开发能力增强了，韩国企业怎么可能抢走你们的业务？你们现在这样，用谢局长的话说，就是坐以待毙，越往后情况只会是越糟糕的。”
乐敏华说：“刘处长，我们也知道这一点。老赵这些天都没闲着，一头扑在车间里，就是在狠抓产品质量呢。可是，韩国企业的来势太凶猛了，我们算是仓促应战，有点顾不过来啊。”
“顾不过来，为什么不及时转移呢？”唐子风插话了。其实，刚才刘燕萍说那么一堆，都是在给他做铺垫，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就要接过话头了。
“转移，怎么转移？”赵兆新有些懵。
唐子风说：“赵厂长，你们箐机遇到的情况，和我们临一机差不多。我们主要是做磨床和镗铣床的，现在低端的部分也受到韩国企业的冲击，形势非常不妙。”
“你们也有这样的情况？”赵兆新眼睛一亮，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些不对。友商遇到和自己同样的麻烦，自己不该显得这样幸灾乐祸的，应当有些同命相怜的模样才对。
“那么，你们是如何应对这种情况的呢？”赵兆新赶紧追问道。
唐子风说：“我们准备放弃这些产品。”
“放弃？”赵兆新一怔，“那不是便宜了那些韩国鬼子吗？”
“便宜是不可能便宜他们的。”唐子风笑着说，“我们撤出来，并不意味着把这些产品送给韩国人去做，我们现在是扶持国内的乡镇企业去和他们争夺这个市场，就算不能把市场完全抢回来，至少也要把这个市场做成一个烂泥坑，让他们无法在中国赚到钱。”
“扶持乡镇企业？”赵兆新的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这些乡镇企业能有什么用处？”
唐子风说：“赵厂长，你可别小看乡镇企业。如果说咱们是正规军的话，乡镇企业就是游击队了。咱们正规军不便作战的地方，游击队是有用武之地的，你说是不是？”

第一百九十五章 局里的态度是非常坚决的
中国的各级官员，都很喜欢用战争来类比管理。比如明明是三项管理活动，机械部却要称之为“三大战役”。又比如唐子风说的是市场定位问题，也用了“正规军”、“游击队”这样的表述。
说的人觉得这样的表述更有力度，听的人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不会产生错觉。赵兆新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大致便明白唐子风的意思了。他说：“把这些产品转给乡镇企业去做，让乡镇企业去和韩国人打价格战，倒也不是不行。但我们箐机一年销售这几种车床，产值有六七千万，如果不生产了，我们的产值怎么保证？”
“当然是开发新产品了。”唐子风想当然地说。
赵兆新苦笑：“唐厂长，我知道你擅长于发明创造，说不定又给周厂长献上了什么宝贝。可我们箐机没有你这样一个人啊，我们的技术处技术实力倒是不错，就是创造力差了一点。让他们发明一个新产品，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
唐子风微微一笑，说道：“赵厂长，我这次和刘处长一起到箐机来，就是想和箐机谈这方面业务的。箐机有很强的技术实力，但现在发挥出来的，连五成都不到。如果我们20多家大型机床企业能够联合起来，互相提创意，共同开发新产品，赵厂长觉得情况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一些呢？”
此言一出，赵兆新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问道：“唐厂长，你说说看，这是个什么章程？”
唐子风说：“不知道赵厂长听说过没有，我们临一机和军工的432厂合作，办了一家东云机床再生技术公司，我们对外开展机床再生业务，都是利用这家公司来做的。”
“这件事，我有所耳闻，不过细节就不太了解了。”赵兆新说。
唐子风于是把当初与432厂合作的情况向众人做了个介绍，然后说道：“东云公司的这种模式，简单说就是取长补短。我们临一机在机床技术有优势，但数控技术不灵。432厂是专业搞数控的，但机床方面的能力有所欠缺。我们两家如果单打独斗，都很难把机床再生的业务拿下来，而合作之后，就互相补上了短板，达到了双赢。”
“了不起！”乐敏华翘了个大拇指表示赞赏。
唐子风说：“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头。东云公司的业务开展起来之后，我们便发现在机床再生方面的技术积累远远不足，所以双方一致同意，从公司的利润中划出20%用于技术研发。如今，我们对于机床再生的认识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年前的水平，能够为客户提供更合理的机床再生方案，而这也使我们在机床再生这个市场上具有了很强的竞争力。”
“你们的竞争力强了，我们可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赵兆新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说。
去年临一机与432厂联手在国内开拓机床再生业务之后，箐机等一干机床企业也受到启发，纷纷开展同类业务。一开始，大家的业务做得还算顺利，但后来的情况就不太妙了。业务员回来向赵兆新反映，说客户动辄拿东云公司作为样板，嫌箐机提出的再生方案不够好，技术不够高。
赵兆新也曾派人去了解过东云做的那些机床再生项目，发现其中的确有一些独到之处，能够在成本约束下，把原有机床的性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很多想法都是箐机没有想到的。
机床再生的方案是与机床的类型直接挂钩的，一种机床上的再生方案，无法完全复制到另一种机床上。所以箐机虽然看过东云公司的方案，在自己面临新的机床类型时，仍然无法做得像东云公司一样好，这让赵兆新很是郁闷。
直到这会，赵兆新才明白为什么东云公司能够做得比自己好，原来他们是真正投入了资金进行研发，形成了独有的知识体系，这比箐机这边完全凭经验进行设计就要强出不少了。
“唐厂长跟我们讲东云公司的事情，是想说明什么呢？”乐敏华问道。
唐子风说：“我举东云公司这个例子，就是想说明合作的重要性。我们临一机也罢，你们箐机也罢，在国内都算是大型机床企业，实力在全行业里是可以排在前十位之内的。可是如果要和日本、德国、意大利这些国家的大型机床企业来比，咱们能排得上号吗？
“人家一家机床企业，年产值就是十几二十亿美元，相当于100亿人民币。咱们每家厂子一年的产值才两三亿人民币，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要想和这些国外企业进行竞争，咱们必须联合起来，共同对外。”
“你是说，就像你们和432厂的合作一样，咱们两家也成立一个合资公司？”赵兆新试探着问道。
“光咱们两家可不够。”唐子风笑道，“我们和432厂的合作，其实只是探索一种新的合作模式。现在咱们要面对韩国企业的挑战，还要考虑到几年后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所带来的冲击，那么仅仅是咱们两家企业进行合作，就远远不够了。我们的想法是，把国内排名在前20名之内的大型机床企业都联合起来，开展多方面的合作，达到多方共赢的目的。”
“这是局领导的意思吗？”赵兆新问。
唐子风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赵兆新诧异道：“这话乍讲？”
唐子风说：“这个方案，是由我们临一机提出来的，并得到了局领导的一致支持，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的确是局领导的意思。但是，谢局长也明确表示了，这件事情不由二局出面来组织，而是由咱们各家大型机床企业自己商量着办，二局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些支持，但绝不进行行政干预。”
“这又是何必呢？”赵兆新说，他转向刘燕萍，说道：“刘处长，唐厂长说的各家企业联合起来的意见，我们是举双手赞成的。但我觉得，这种联合一二十家大型企业开展合作的事情，还是由局里来牵头比较好，这样更便于管理嘛。”
刘燕萍刚才说完话之后，便又开始剥栗子吃了。她看上去注意力都放在栗子上，其实耳朵并没有闲着，唐子风与赵兆新、乐敏华他们的对话，她全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听到赵兆新把话引到她的身上，她放下手里正在剥的一个栗子，笑着说道：“赵厂长，小唐说的情况是属实的，谢局长明确说了，这件事应当由企业自发来做，二局不便插手，这也是市场经济的要求嘛。”
“我看没必要顾忌这个。”赵兆新说，“中央提出搞市场经济，但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交给市场去管。二局过去组织类似的项目组织得非常好，我们也习惯了在二局的统一指挥下做事，我觉得还是维持原来的方式为好。”
刘燕萍摇摇头，认真地说道：“赵厂长，这一次的事情，局里的态度是非常坚决的，那就是不插手具体的事务。你刚才说，二局过去组织过不少类似的项目，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各家企业在参与这些项目的时候，主动性可真是不怎么样。
“每一次，大家想的都是如何从项目中得到更多的好处，需要出力的时候，就互相推诿。事情干砸了，有二局负责给大家兜底，谁也不用操心。赵厂长，你说是不是这样？”
这种话也就是刘燕萍能说了，换成唐子风说出来，赵兆新就该翻脸了。刘燕萍摆出一副不见外的样子，话说得很诛心，赵兆新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都是圈子里的人，这点事谁能不明白呢？二局过去组织过的项目的确不少，取得的成绩也不可谓不大。但每一次的情况，正如刘燕萍说的那样，有好处大家都伸手，有困难大家都躲着走。
在大家的心目中，做项目是二局的事情，大家只是帮忙而已。既然是帮忙，那么二局就得给大家好处，大家拿好处拿得心安理得。
其实，刚才赵兆新强烈要求二局来牵头做企业联合的事情，也同样是存着光占好处不干活的心思。如果这件事是由二局牵头的，箐机就可以待价而沽，有好处就干，没好处就不干，反正最终二局也不敢亏待任何一家企业。
这种事情，原本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可让刘燕萍直接说出来，赵兆新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他尴尬地说道：“刘姐，你这话说的，真让我们无地自容了。的确，你说的那种情况，确定是有的，有些企业……呃，也包括我们箐机，有时候的确是懈怠了一点，给局里添了不少麻烦。
“对了，唐厂长，你刚才说谢局长的意思是让咱们这些企业自己商量着办，那么，咱们该如何商量呢？要不，你给我们详细说说。”
后面这话，他是转向唐子风说的。刘燕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就是没有什么余地，二局这一次是绝对不会直接插手了。既然如此，那么赵兆新就得认真地听一下唐子风的方案了，这决定了箐机要不要参与这件事，以及具体的参与方式如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联席会议
“我们的考虑是，联合20家国内最大的机床企业，建立一个联席会议制度，简称叫G20。联席会议每半年召开一次首脑会议，呃呃，就是厂长会议，讨论行业内最重要的问题，确定大政方针。至于平时，就由联席会议的办公机构来负责协调各家企业的行动，保证大家步调一致，共同进退。”唐子风侃侃而谈。
G20这个称呼，当然是出自于唐子风的恶趣味。不过，联合最大的机床企业组建联席会议这个思路，却是让周衡和谢天成都觉得眼前一亮。时下国内已经有机床工业协会，与唐子风说的联席会议的概念其实是一致的。但机床工业协会所面对的是全国所有的机床企业，其中既包括了大型企业，也包括中小型企业。
单位多了，议事机制就复杂了。而且大企业与中小企业面临的问题不同，利益诉求也不同，协会追求的是全体会员的利益最大化，其中大型企业的利益就难免要受到损害。每次机床协会的成员单位在一起开会，大家只能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无法达成什么实质性的合作，协会的作用更像是一个俱乐部，仅仅是让大家有个聊天见面的机会而已。
唐子风的建议，是把机床行业中20家最大的企业单独抽出来，建立一个新的协会。由于大家规模差不多，相互之间的共同语言也就多了，更容易形成共识并达成合作。
事实上，像临一机、箐机之类的大型企业，领导之间平日里也是有一些往来的。比如周衡与赵兆新的关系就很不错，同在京城开会的时候，偶尔也会凑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啥的。但这种交往毕竟是非正式的，而且三三两两，不成体系。
用后世的梗来说，就是20家企业的厂长能够建起100个群，每个群里说的事情都不一样，最终很难形成统一的意见。
联席会议的作用，就是把20家企业拉进同一个群里，以方便大家商量事情。搁在过去，建这样一个群的必要性并不大，因为各家企业都是在国家指令性计划的安排下进行生产经营，相互之间竞争的成分多于合作的成分，凑在一起是商量不出什么事情来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国门一步步打开，越来越多的外国机床企业将进入中国市场，各家企业由原来的竞争者变成了友军，这样就需要大家随时保持沟通了。
“联席会议，有点意思。”赵兆新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我们这些企业也是该坐到一起商量一下了。前一段时间，我们的市场让韩国人给抢了，我还就想着要和大家商量商量，看看其他企业的情况怎么样，我们又该做些什么。有这样一个联席会议，大家讨论点事情，的确是要方便得多。”
唐子风笑道：“赵厂长，这个联席会议的作用，可不仅仅是讨论点事情，更重要的是要联合起来干点事情。比如说，咱们刚才不是说到开发新产品的事情吗？我们的设想是，可以由在联席会议的机制下，组建一个联合技术研发中心，由各家企业出人出钱，研发出来的成果各家都可以使用。
“有些技术问题，单凭一家企业去搞，恐怕难度会很大。如果把20家企业的技术力量集中起来，这些问题就能够迎刃而解了。事实上，咱们20家企业的很多技术研发工作都是重复的，如果放到一起来做，就可以节省很多人力物力。”
听唐子风说到技术问题，箐机的总工程师夏珉插话说：“唐厂长，你这个想法恐怕有些想当然了。咱们各家企业做的东西不一样，比如你们临一机主要是做磨床和镗铣床的，我们是做车床的，各自研发的内容不同，放到一起来搞，反而是互相扯后腿了吧？”
唐子风说：“夏总工，你说的有道理，但咱们之间除了不同的地方之外，相同的研发工作也不少吧？比如说滚珠丝杠，你们的车床上要用，我们的磨床上也要用，那么滚珠丝杠的研究，是不是就可以放到一起来做呢？”
“这个倒是可以……”
“还有五轴联动的技术，核心部分对于咱们各家企业也是共同的吧？”
“五轴联动？你们在搞这个技术？”夏珉惊愕地问道。
唐子风微微一笑：“是啊，我们从去年就已经开始这方面的研究了。高端数控机床不能永远都只掌握在外国人手里，咱们自己肯定是要拿下这项技术的。我们去年和432厂合作之后，在432厂的帮助下，建立了一个数控技术研究团队，重点就是突破五轴联动的技术。”
夏珉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么，你们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唐子风说：“技术上的事情，我不太懂。听我们秦总工说，目前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了五轴联动的算法设计原理，接下来就是攻克各个技术难点。这段时间，听说秦总工他们在搞什么空间刀具补偿技术，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就不清楚了。”
“空间刀具补偿技术就是根据旋转轴的位置计算刀具矢量，再在补偿平面里计算补偿矢量，这两个矢量是正交关系……”夏珉认真地想给唐子风做个科普，无奈他天生不是擅长于做科普的人，说的这些对于唐子风来说都相当于火星语言。
赵兆新打断了夏珉的话，回到正题上，说：“还是老周有魄力。夏总工跟我提了很多次要搞五轴联动技术，我都没敢下决心。我听说，这东西可是一个无底洞，没个三五百万扔进去，恐怕都很难听到一个响动。”
唐子风笑道：“赵厂长还是太乐观了。据我们秦总工的说法，三五百万扔进去也听不到什么响动，真正要想搞出实用的五轴联动技术，三五千万的投入是最起码的，而且三五年也不一定有结果。”
“看看！这么大的投入，我们怎么可能负担得起？”赵兆新转头对夏珉说，估计他们过去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夏珉应当是主张要开展这方面研究的，而赵兆新则属于反对派。
五轴联动是数控机床发展的方向。此前国内各家企业搞的数控机床，基本上都是在原有的三坐标机床上进行数控化改造，提高机床的自动化程度，但机床的加工能力并没有得到明显的提升。
五轴联动是在三坐标机床的基础上增加了刀具的旋转，从而能够进行多面体和曲面零件的加工。曲面零件在电力、船舶、航天航空、模具等领域都有广泛的应用，这类零件的加工也一直都是机械制造中的难点。能够加工这类零件的机床，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此外，五轴联动技术的应用，还能够在原有数控车床的基础上，增加铣削加工，使之成为车铣复合加工中心，使一台机床变成两台，既可以节约空间，还可以节省工件在不同制造单元之间的周转运输时间，提高加工效率。
目前，国外许多机床企业正在淘汰传统的数控车床，大力发展车铣复合加工中心。箐机作为一家主打车床的企业，也感觉到了压力，只是因为条件所限，无力开展这方面的研究，对此，赵兆新、夏珉等人也是颇为焦虑的。
唐子风说：“正因为需要的投入太大，我们才希望能够和兄弟企业联合起来搞。三五千万的投入，如果分到20家企业，每家也就是一两百万，这就算不上什么大钱了。如果各家自己分头搞，只怕谁也搞不下去。”
“道理是对的。”赵兆新皱着眉头说，“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20家企业一块来搞，怎么协调呢？说句难听的，真有那种出工不出力的，到时候该怎么办？”
唐子风说：“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解决方案就是我刚才说过的，我们和432厂合作的那种模式，也就是成立一个独立的法人单位来承担这项工作。咱们可以成立一个新技术研究所，由各家企业共同出资，研究所的业务不受各家企业干预，这样就不存在哪家出工不出力的问题了。”
“可是，这样一来，咱们联合成立的这个什么研究所，和部里的机械设计院有什么区别呢？”赵兆新问。
唐子风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这个研究所是市场导向的，不存在旱涝保收的问题。研究所里的工程师全部采用聘用制，工资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干得好，一个月拿三千、五千都没问题，干不好，就是直接淘汰。”
“这不就成了私人企业那种样子了吗？”夏珉说。
唐子风说：“应当说是借鉴了私人企业的管理模式，打破大锅饭，鼓励创新。现在的形势已经是非常严峻了，咱们必须采取一些非常的措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懈怠了。”
“原来是这样……”赵兆新缓缓地点着头。唐子风说的这些内容，信息有些太大了，赵兆新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不敢仓促答应。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可能还得再考虑一下。”赵兆新说道。

第一百九十七章 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这时候，也已经到吃午饭的点了。赵兆新亲自陪着刘燕萍、唐子风前往小食堂，一干箐机的厂领导也随同前往做陪。企业里的宴请，刘燕萍和唐子风都不陌生，不外乎大家互相说些客套话，找各种名目敬酒，畅谈革命友谊。其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自不必细说。
吃过饭，办公室主任何文晶领着刘燕萍、唐子风去招待所休息，其余人等则随着赵兆新回到厂长办公室，讨论唐子风的建议。
“二局这是个啥意思啊？”乐敏华最先开口，他皱着眉头说：“这分明就是二局安排的事情，却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打着临一机的旗号来和咱们谈，这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啊？”
“听刘燕萍的意思，谢局长发了话，说二局不参与这事。”夏珉提醒道。
副厂长徐适不以为然地说：“老夏，刘燕萍的话，咱们随便听听也就罢了。二局如果真的不参与这事，干嘛又让刘燕萍跟着来呢，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赵兆新说：“我刚才一直在琢磨谢局长的想法，我觉得，二局是既想做这件事，又不想担责任，所以才搞了这样一个迂回战术。周衡虽说现在是临一机的厂长，但他原来是机电处的处长，而且二局派他去临一机，也就是临时救急，估计一两年就会让他回去，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提拔一下，当个副局长。
“所以，周衡牵头来做的事情，其实也就是二局要做的事情。但现在二局不直接出面，而是以临一机的名义来搞，分明就是要置身事外。所有的事情都要咱们这些企业去做，别指望二局给咱们出钱、出政策。”
“如果是这样，那咱们还干个屁啊！”徐适直接就爆了句粗口。
乐敏华说：“话也不能这样说，关键还是要看这事对咱们是不是有利。如果是有利的事情，咱们参与一下也无妨。如果没什么好处，那咱们就先看看其他厂子怎么做，再决定咱们的做法。”
夏珉说：“老赵，老乐，我倒是觉得，上午这个唐子风说的事情，还是有点意义的。五轴联动的研究，光靠咱们一家厂子去搞，咱们负担不起。如果大家能合起来一起搞，成本由各家分摊，就容易多了。”
“可是这样一来，谁说了算呢？”徐适问道。
夏珉说：“唐子风不是说了吗，大家出钱搞一个独立法人单位，由这个单位自己来搞，大家都不干预。”
赵兆新冷笑着问道：“那么，这个法人单位的负责人，由哪家厂子派出？”
“这……”夏珉无语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细琢磨一下，这个地方还真是有个坑，谁知道底下埋着啥东西。
乐敏华说：“这件事是临一机挑的头，估计最终就是由他们派人担任负责人吧？这样搞，相当于我们出钱，帮临一机建了一个技术中心。到时候，研究什么、不研究什么，都是临一机说了算，咱们也就是在边上捡点他们吃剩下的边角料了。”
“我觉得不至于吧？”夏珉争辩说，“既然是大家一起出钱，那凡事肯定还是要大家商量着办的。对了，唐子风不是说还有一个联席会议吗？到时候各家的厂长一起提意见，我就不信临一机好意思独断专行。”
赵兆新说：“周衡是要回二局去当领导的人，倒也不至于吃相太难看了，面子上的事情，肯定还是会做的。既然他们提出要搞联席会议制度，那么表面上的民主决策，我估计还是会维持的。只是这种民主决策的结果，如果对咱们箐机不利，咱们还要不要接受？”
“对咱们不利的结果，咱们当然不接受。”徐适想当然地说。
乐敏华说：“可咱们如果不接受，不就在联席会议里被孤立了吗？”
“孤立怕什么，大不了咱们直接退出。这本来就是一个自愿加入的组织，对咱们不利，咱们就退出来，他们还能拿咱们怎么办？”徐适说。
乐敏华说：“另外19家企业都加入了，就咱们一家退出，这个影响太不好了。二局说是不干预这件事情，但如果咱们做得太明显，回头赵厂长到二局开会的时候，脸上也不光彩吧？”
赵兆新说：“我脸上有没有光彩，倒也无所谓。我担心的是万一临一机能够把那19家企业联合起来，光把咱们排除在外，行业里有点好处都被他们捞走了，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这特喵算个什么事啊！”徐适怒道，“本来大家都是好端端地搞生产，这个临一机非要整点妖蛾子，搞个什么联席会议，这不是像那个小说里写的左冷禅一样，想当五岳盟主吗？”
“周衡或许就是这个想法。”赵兆新说，“前年二局派他到临一机去，他一年脱困，两年大幅盈利，可算是出尽了风头。我琢磨着，这老家伙是不是有点飘了，觉得光搞好一个临一机还不够他得瑟，想把手插到我们这些企业里里面来了。”
乐敏华说：“老赵，话也不能这样说。周衡这个人，咱们还是比较了解的，一向都是很有大局观的，也不是现在才这样。我想，这件事或许并不是周衡一个人整出来的，没准是谢局长的意思，只是让周衡来操办而已。
“刚才老夏也说了，大家联合起来，还是有点好处的，最起码，技术研发这方面，联合起来力量更大。我看杂志上有专家分析，说一旦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很多产业都会受到国际市场的冲击，技术实力不强的产业，会被完全淘汰。
“咱们箐机的技术水平，在国内还算是有一定地位的，但是和人家外国企业比，咱们差得可太远了。不说日本、德国，就算是韩国的技术，都比咱们强。韩国人搞的车铣复合中心，咱们到现在还搞不出来。长此以往，咱们的形势可不妙啊。”
“这也正是我犹豫的地方啊。”赵兆新叹道，“本来，如果这件事由二局牵头来做，大家共同参与，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二局做事，还是会讲究个一碗水端平，不会让哪家企业吃亏，咱们参与到里面去，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换了一个方式，还说是什么市场经济原则，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猫腻。”
“那……咱们是参加，还是不参加啊？”夏珉有些懵了。他先前已经被唐子风说动心了，现在听同僚们一分析，又觉得这事不靠谱。但要说直截了当就退出，不参与这项合作，他又有些不甘心。唐子风画给他看的馅饼，还是挺诱人的。
赵兆新说：“这样吧，咱们还是先等等看。唐子风不是说要联系20家企业吗，那就让他先去联系。如果其他企业都加入，咱们也加入。如果其他企业有什么意见，那咱们也商量着来。他说的联席会议，倒是可以先开起来，有些事情，大家拿到会上去谈，比这样一家一家单独谈要强得多。”
“对对，有什么事情，咱们也是和周衡去谈，和这个唐子风有啥可谈的？”乐敏华说。
唐子风在招待所睡了个午觉起来，听到的答复便是箐机方面表示还要再“考虑考虑”。对于这个结果，唐子风也并不觉得意外。他这一趟出来，原本就是来给各家企业吹吹风的，真正要达成合作，还得等各家企业的领导凑到一起开会才能定下来。
“赵厂长，咱们箐机今年的生产任务怎么样？能不能吃饱？”
在厂长办公室里，唐子风假装不经意地向赵兆新问道。因为上午已经开过会，下午赵兆新便没有再安排其他厂领导过来，而是把刘燕萍和唐子风请到自己办公室来单独会谈，旁边也只叫了何文晶作陪。
尽管时下已经是市场经济年代，各企业的业务主要都是来自于市场，但对于临一机、箐机这样的老厂子，领导们还是习惯于把业务叫做“生产任务”，这也是沿袭了计划经济时期的说法。唐子风原本是不习惯这样说的，但与周衡、秦仲年他们混的时间久了，也就学到了他们的语言习惯。
听唐子风问起业务问题，赵兆新面有苦色，说道：“情况不太理想啊。我们今年原计划是实现2.2亿的产值，现在都到10月中旬了，还差着8000万，弄不好今年又要亏损了。”
唐子风说：“还有两个多月时间，除非有什么大业务，否则要完成计划恐怕不容易了。”
“是啊。”赵兆新叹道，“这两年整个市场倒是有些起色，但企业的成本也提高了。再加上去年以来韩国机床企业进来了不少，拼命抢我们的市场，我们的日子只怕是越来越难过了。”
“我们那里倒是有个小产品，赶在圣诞节前，估计能有一拨业务，不知道赵厂长感不感兴趣。”唐子风面带诡秘之色地说。
赵兆新问：“什么小产品，能有多大的业务？”
唐子风微笑着说：“是一种家用的小机床，主要是面向出口的。我们估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赶西方圣诞节的行情，能有个两三千万的业务规模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 胡萝卜的味道
“两三千万？”赵兆新有些失望，他问道：“怎么，是你们临一机嫌业务太小，不想做，想让给我们箐机做吗？”
唐子风摇摇头：“这怎么会呢？我们临一机还欠着银行1000多万贷款没还呢，哪敢嫌业务小就不做。这个小产品，是我上午说的那个独立研究所搞出来的。周厂长说了，这个研究所未来是要由各家企业共同出资来支持的，所以开发出来的产品也不能由临一机一家吃独食，而是要问问兄弟单位有没有兴趣一同参与。”
“你们已经把研究所建起来了？”赵兆新一愣。
唐子风说：“是啊，时不我待，周厂长一面派我出来联络各家企业，一面已经安排人把研究所建起来了。目前研究所的股东包括我们临一机，432厂，还有京城的新经纬软件技术公司，他们是专门做CAD软件的，未来我们搞五轴联动的研究，软件部分得由他们来提供支持。
“赵厂长放心，我们这个研究所是开放式的，箐机如果想参加，随时可以投资入股，也可以随时撤出，我们搞的是来去自由。研究所的资金来自于专利授权收入，就比如我刚才说的这种小型家用机床，如果箐机有意生产，每生产一台，需要向研究所交纳一笔专利授权费，这笔费用就是未来研究所开展研究活动的经费。”
“这么说，如果其他厂子愿意加入，你们也会授权他们生产这种机床？”赵兆新问。
唐子风点头说：“正是如此。”
赵兆新说：“这就有点鸡肋了。总共也就是两三千万的业务，十几家企业一分，一家也就是一两百万，意思不大啊。”
唐子风说：“赵厂长，我说的只是从现在开始到西方圣诞节前这一段的业务。这种机床的销售肯定不会是一阵风过去就结束的，以后的市场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我们估计，明年一年，整个销售额有望突破一个亿，赵厂长也不感兴趣吗？”
“一个亿，分给十几家厂子，一家也就是六七百万，对于我们来说，还是杯水车薪啊。”赵兆新说。
唐子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哎呀，我糊涂了。其实我跟赵厂长说的金额，是指美元。”
“美元？”赵兆新眼睛都瞪圆了，“你是说，两三千万美元？”
“是啊。我不是说这种机床主要是面向出口的吗，所以肯定是说美元了。”唐子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殊不知他刚才就是故意让赵兆新误会的，他要用这种强烈的反差把赵兆新绕晕。
“如果是两三千万美元，一家就是……”赵兆新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唐子风笑着说：“赵厂长，你先不用算十几家厂子。至少在今年之内，我们最多先授权五六家厂子做就了不起了。说不定，有些厂子真的嫌业务太小，不乐意做呢。”
“这怎么可能？现在谁会嫌业务小？”赵兆新说，他似乎忘了自己刚才就在嫌弃一年几百万的业务，当然，这是在计量单位使用人民币的情况下，如果是几百万美元，那就另当别论了。
何文晶坐在旁边，替赵兆新算出了结果：“如果是五六家企业，一家差不多是500万美元，那就是4000多万人民币了。赵厂长，这业务值得一做啊。”
作为办公室主任，何文晶可不仅仅会端茶送水，她平时也是要参加厂务会的，属于箐机决策层的一员。她此时插话，也并非不知轻重、多嘴多舌，而是要替赵兆新把唐子风说的“只授权五六家”的承诺敲定下来。这样的话，赵兆新不合适说，何文晶却是可以说的。
果然，听何文晶说完，赵兆新看着唐子风，问道：“唐厂长，你的意思是说，在未来两个月时间里，我们厂从这桩业务里，能拿到4000多万销售额？”
“我不敢保证。”唐子风笑嘻嘻地说，“市场的事情，我说了也不算。不过，我们研究所开发的这个新产品，的确是有一些独到之处。我让人在美国市场上了解了一下，消费者的反应很不错，我觉得，圣诞节前卖出两三千万美元，应当不在话下。”
“到目前为止，有几家企业决定做这个产品？”
“如果箐机愿意接受的话，那就是第二家。第一家自然就是我们临一机了。不瞒赵厂长说，这两三千万美元，光凭我们临一机一家，吃不下来。”
“要不，就咱们两家干吧！就这么点业务，还分来分去的，多麻烦啊。”何文晶笑着提议道。
唐子风也笑道：“何主任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不过，我们下一步要搞联席会议，是要请各家大型企业共同参加的。如果现在我们两家就把好处都给瓜分了，未来要让其他家参加联席会议，人家就该有说法了。”
赵兆新苦笑了，唐子风这话的暗示意味也太明显了。他说因为要邀请其他企业参加联席会议，所以必须把好处分给这些企业，反过来说，箐机想拿这个好处，就得答应参加联席会议，这就是所谓的胡萝卜政策了。
“唐厂长，你说的这个家用机床，到底是什么东西。国外早就有家用机床了，咱们国内也有为国外代工生产家用机床的，你凭什么说你们设计的这个，就能够卖出两三千万美元？”赵兆新问道。
唐子风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递到赵兆新的面前，说道：“这是我们的概念图，赵厂长请过目。”
唐子风递给赵兆新看的，正是由肖文珺牵头设计的那种工具箱型家用迷你机床。
在此前，肖文珺提出要加强机床的刚度，以便适应钢铁材质工件的加工，唐子风同意了她的想法，但同时要求她先把适应木材和铝材加工的机床设计做完，以便抢占西方圣诞节前的购物市场。
在征得周衡的许可之后，唐子风联合临一机、432厂和新经纬软件公司，在京城注册了一家机床技术研究所，命名为苍龙研究院。唐子风对这个名字的解释是，中国一向被称为东方巨龙，取名苍龙其实就是代表中国的意思。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霸气，符合大家对于这个研究院的定位。
临一机是研究院最主要的出资方，临一机提出这个名字，432厂和新经纬公司自然也不会反对。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名字与其说是为了代表中国，不如说是为了呼应临一机的机床品牌。
临一机的机床名叫“长缨牌”，圣人有言：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说到底，系长缨，缚苍龙，说的都是临一机的事情。
苍龙研究院的营业执照还没拿到，唐子风便以研究院的名义开始招兵买马了。肖文珺的两个室友刘熠丹和董霄在第一时间就被招聘成为兼职研究员，被安排在肖文珺名下从事机床的优化设计。她们领的是研究院发的工资，按上班天数结算，日薪100元，远远高于时下公务员的工资标准，这对于每月津贴才300多元的研究生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福利。为此，二人还专门请肖文珺吃了一顿饭，以感谢她给她们介绍的这份兼职工作。
研究院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管理者，唐子风便请出李可佳来临时客串。李可佳有在外企当高管的经历，管理经验是不缺的。她出身名校，与研究院雇来的那些高校研究生也有共同语言。至于说她是文科出身，不懂技术，这个缺陷自有肖文珺替她弥补。肖文珺与李可佳早就认识，再加上有唐子风这个中间人，二人的关系处得非常融洽，合作起来也是相宜得当。
有了充足的人手，设计工作自然就加快了。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苍龙牌”工具箱型家用迷你机床的前两种型号宣告设计完成，其中I型适合于木材加工，拟定价每台800美元，II型适合于木材和铝材加工，拟定价每台1500美元。
研究院还在紧锣密鼓地开发III型，这是能够做普通钢材加工的，拟定价是每台3000美元。这个价格对于家用的要求来说略有些高了，但按照唐子风的说法，这个型号就是给西方的土豪玩家预备的，人家的选择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你定价太低，人家还不乐意买呢。
从消费者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拥有一款高定价的产品，也有助于提高整个产品系列的档次，让人觉得这是一种很高端的产品，只是自己囊中羞涩，无法购买最高档次，买台中档的回去用用，也能聊以自尉了。
经过周衡和唐子风两年的调教，临一机如今已经具备了快速响应市场的能力。研究院这边拿出图纸之后，秦仲年和吴伟钦马上组织车间进行试生产，又根据样机试用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对设计进行了几轮修改，最终使设计定型，只要拿到订单，就可以转入批量生产了。
现在唐子风拿给赵兆新看的，就是定型后的产品概念图，其中包括外包装的形状，以及展开之后变成车床、铣床、钻床时候的样子。他相信，以赵兆新在机床行业浸淫多年的经验，一看就能够悟出这种设计的精妙之处。

第一百九十九章 当然有兴趣
赵兆新对于唐子风的话，多少有些将信将疑，所以在接过图纸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看了一眼图纸，皱了皱眉头，再认真看下去，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了变化。
“这是车床，这是铣床……咦，居然用的是同一套支架，这是怎么做到的？让我看看，原来是这样，这也太神奇了吧！”
赵兆新自言自语地评论着，忍不住就拍案叫绝了。
“赵厂长，是个什么产品？”何文晶被赵兆新的表现吸引住了，忍不住问道。
赵兆新却没有把图纸递给她的意思，反而用手一指门外，说道：“小何，你快去把夏总工请来，还有徐厂长，让他们马上过来。”
何文晶屁颠屁颠地跑出去，少顷便领着夏珉和徐适二人回来了。赵兆新向二人招招手，把他们叫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然后把图纸分给他们，让他们观看。
“这不是机床吗？这箱子是什么鬼？”
“什么，这机床是装在箱子里的？这箱子得有多大？”
“咦，我看出点味道了，这应当是家用的小型机床吧？”
“竟然是一机多用，妙，太妙了！”
夏珉和徐适二人越看越是惊奇，声音也越来越大。何文晶凑在他们旁边，踮着脚尖看他们手里的图纸，半天没看出名堂，只是跟着傻笑，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把握的样子。
“这机床，是临一机设计的？”夏珉终于想到了图纸的来源，他把头转向唐子风，狐疑地问道。
唐子风摇摇头，说：“这是我们刚成立的苍龙研究院的成果，最早的创意，是清华大学机械系的一位博士生提出来的，整个设计已经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专利所有权也是属于这位同学的，由苍龙研究院代为向各生产企业授权。”
“专利？”夏珉把眉毛皱成一个疙瘩，“你是说，这东西你们又想垄断市场了？”
他用这个“又”字是有原因的。去年临一机开发出了木雕机床，箐机也动了仿造的念头。相比那些乡镇企业，箐机要想仿造木雕机床，障碍就少得多了，因为机床中涉及到的许多技术，对于箐机这样的大企业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
但箐机最终也未能进入这个市场，原因就在于唐子风事先就让人把几项关键技术都申请了专利。箐机要想绕开这些专利，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而且产品的造价也会大幅度提高，从而失去竞争力。
在那一次，箐机就认识到了临一机专利壁垒的厉害，这次听说唐子风拿出来的设计又提前申请了专利，夏珉就有一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这种机床，没什么实用价值吧？”徐适在看完图纸之后，犹豫着说道。
赵兆新看了他一眼，问道：“老徐，你也是开机床出身的吧，我想问问，如果有人送一套这样的机床给你，你想不想要？”
“送给我？”徐适一愣，旋即笑着说道：“有人送，我当然要。这玩艺搁家里也不占地方，平时做个小玩艺啥的，还是挺好的。”
赵兆新和徐适都是会开机床的，赵兆新读过技校，徐适则纯粹是工人出身，先是以工代干，然后一步步提拔到了副厂长的位置上。这种小型的机床，对于惯长于玩机床的人来说，有着无法抵御的吸引力，就像当兵的喜欢玩枪，老司机喜欢开车，商人喜欢玩心眼，作家喜欢玩梗，这与赚钱谋生没有太大关系，主要就是个人的兴趣爱好。
赵兆新在悟出这种机床的妙处之后，便把自己代入了消费者的角度。他意识到，如果不考虑价钱的因素，许多人是愿意购买一台这样的机床的。他见过国内企业为国外代工的那些家用小型机床，从功能上说，自然是比这种工具箱机床要强得多，但从观赏性和情怀的角度来说，他更喜欢这种迷你机床。
想想看，平时装起来就是一个工具箱，放在任何地方都不扎眼。而拆开之后却可以变成车床、铣床，一机多用，这是什么样的神器。他可以想到，很多消费者看中的，甚至并不是机床的实用价值，而是那种拼装变形的感觉，这简直就是一个大人的积木，能把一干三四十岁的巨婴迷得不要不要的……
“这样一台机床，价钱不低吧？”夏珉在旁边问道。
“不贵，只能加工木材的I型定价800，能够加工木材和铝材的II型定价1500，我们正在开发的能加工普通钢材的III型定价3000，绝对是良心价了。”唐子风笑着回答道。
“才800块钱？成本都不够吧？”夏珉惊愕道。
“他说的是美元！”赵兆新恨恨地说道，他刚才就已经被唐子风给唬过一道了，现在见唐子风又在玩弄这个话术，便忍不住要予以戳穿了。
“800美元，那就是小7000块钱人民币啊，这也太贵了！”夏珉像被踩着脚一样叫起来，“7000人民币，买620车床都能买到了，谁会花这冤枉钱买一个这玩艺？”
徐适却是回过味来了，他看着唐子风问道：“唐厂长，你不会是说，这东西是准备出口的吧？”
唐子风说：“徐厂长英明，你想想看，这样的东西，除了出口还能有什么销路？”
“如果是出口的话……”徐适沉吟不语，琢磨着国外市场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刘燕萍在旁边插话道：“小唐他们搞的这个产品，我见过实物的样子，的确是很漂亮，当礼物送挺好的。对于外国人来说，一两千美元不算个事，赶上圣诞节，也就相当于咱们中国人过年了，买一个送人也是正常的。”
“的确，对于外国人来说，一两千美元的确不算多，而且这种机床还是挺实用的，能够搞个家庭的加工中心了。”夏珉评论说。
这一干厂领导也都是出过国的，箐机此前也与国外企业有过合作，他们都与从国外来的专家、工程师和技术工人打过交道，知道“外国人”都是很有钱的，一个月就能够赚好几千美元。想想自己，如果花一个月的工资去买一台这样的机床，或许咬咬牙也是会买的。那么问题就来了，有多少外国人会买呢？
“我们的估计比较保守，从现在到圣诞节前，我们估计在美国市场大约能卖出2万台左右，按照I型和II型各一半来计算，大约就是2300万美元的销售额，折合近2亿元人民币。我们假定分配给五家企业来做，一家能赚到4000万的样子。”唐子风说。
“2万台，也的确是咱们两家企业吃不下的，拉四五家企业一块来做，是比较合适的。”赵兆新后知后觉地说。
他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临一机没有吃独食，所谓大家好，其实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2个月时间要生产出2万台这样的小型机床要，临一机没有这样的生产能力。与其看着一个市场机会吃不下去，还不如拿出来与大家分享，还能落一个好名声，并为未来的联席会议预做铺垫。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赵兆新丝毫不认为唐子风给他们的这个机会是空头人情。人家能够想到设计一台这样的机床，这就非常了不起了，就像当初临一机开发木雕机床一样，技术上没太大的难度，难的是创意。
现在临一机把创意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去国外市场上赚钱，箐机是得念着临一机的人情的，未来搞联席会议的时候，临一机如果提出什么提案，箐机轻易是不便予以否决的。当然，前提是这个提案对箐机没有什么明显的损害。
“唐厂长，你确信这样的机床在国外市场能够卖出去吗？”徐适向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一摊手：“我刚才跟赵厂长说过了，市场的事情，谁也没法保证。不过，我们目前正在开拓美国的市场，不久应当就会有回音了。我现在只想问问，箐机有没有兴趣来做这个产品？”
“当然有兴趣！”赵兆新果断地回答道，“别说有4000多万的产值，就算是1000万，两个月时间，我们也值得去做。对了，唐厂长，如果我们有兴趣生产，具体的合作方式是什么样的？”
唐子风说：“很简单，我们这款机床准备用统一品牌进行销售，品牌就叫‘苍龙牌’，无论是哪家企业制造的，都用这个名字。机床的销售暂时由苍龙研究院负责，我们按零售价的70%从各家企业收购，余下的30%中间有20%是给零售商的毛利，另外10%就是研究院的销售成本以及利润留成。我们根据各企业的意愿和生产能力来分配订单。我们丑话也说在前头，各企业要承诺保证质量，如果质量不合格，我们是不收的。”
“也就是说，我们只负责生产，销售的事情不用操心。”徐适问道。
“正是如此。”
“如果是这样……”徐适扭头去看赵兆新，眼神里的意思已经是很明显了。他是厂里分管生产的副厂长，没人比他更明白厂里现在是开工不足，如果有这样一个订单，未来两个月的日子就非常好过了。
“我们愿意加入，条件就照唐厂长说的办。”赵兆新一锤定音。

第二百章 看你那没见过钱的样子
唐子风在各家机床企业面前吹牛，说苍龙机床的销售能达到2万台。但到目前为止，他拥有的海外推销员也只有包娜娜一人。当然，包娜娜又发展出了梁子乐这样一个助手，这就是唐子风所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包娜娜和梁子乐便挑起了苍龙机床在美国试销的推销任务，二人可谓是累并快乐着。
临一机造出机床样机之后，唐子风便寄了五台给包娜娜，让她帮助在美国寻找销路。以唐子风的想法，包娜娜只是替他去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市场。如果市场情况不错，唐子风就要考虑从国内派专门的销售人员到美国去展开全面的推销。如果市场反应非常冷淡，那唐子风就要再评估一下这个产品，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它不受人待见。
以唐子风的印象，这种机床后世在西方应当是比较流行的，他曾不止一次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过西方家庭使用这种机床的报道，而且这些不同的报道所反映的并不是同一个家庭的事情。在中国国内，这种机床也已经有一定的销量，尤其是在军迷、工业党的圈子里，拥有一台这样的机床是属于能够吹上一年半载的事情。
中国国内的需求，只能等上十几二十年再说，毕竟上世纪90年代的国人还是非常穷的，没有几个人能够拿出几千元来买这样一个玩具。但西方国家在此时的经济发展水平与20年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20年后能够流行的产品，在这个年代也应当会有市场，这就是唐子风的判断。
收到国内寄来的机床，包娜娜让梁子乐拆开一台进行了试用。梁子乐也是个文科生，但作为一名男生，多少是有一些机械感觉的。他在音像店里买了一堆关于手工制作的音像资料恶补了好几天，终于弄明白了车、铣、钻之类的操作要领。他照着说明书把机床拼装起来，做了一些切削操作，越用越觉得这种机床神妙无比。他相信，那些原本就有机加工底子的美国人，对于这样的机床是会有强烈兴趣的。
包娜娜是不会自己上手去操作机床的，她更多的是从一个女性的视角，观察这种机床的颜值。唐子风在安排苍龙研究院设计这台机床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专门让李可佳去请了一位工艺美院的学生来给机床做外观设计，包括线条、颜色以及一些小Logo的分布等等。
经过这样美化之后的机床，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后工业时代的美感，这就使得这款机床不仅能够打动家庭中男主人的心，还能让女主人也心甘情愿地为之掏钱。
确定了苍龙机床是一个有市场的好产品之后，包娜娜和梁子乐便开始了推销的历程。二人租了一辆商务车，把组装成工具箱的机床搁在车上，逐家拜访费城本地的家具和家电零售商。
每到一处，梁子乐都要费力地把工具箱打开，把机床拼装起来，向商家演示机床的功能。包娜娜则负责在旁边忽悠，让人觉得不采购这种机床简直就是缺心眼外加双眼失明，将错过本世纪最后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好东西人人都喜欢，苍龙机床的这种别致设计，的确很难吸引眼球。包、梁二人所到之处，无不引发一阵“鹅妹纸嘤”的惊呼。待听说这种神奇的机床售价仅仅是800美元和1500美元之时，商家们顿时就嗅到了浓烈的美元味道，纷纷表示有兴趣销售这种产品，尤其是在圣诞节即将来临的这个时刻。
“布雷肯里奇家具公司，200套。”
“甘茨兄弟公司，120套。
“奥伯贝克家庭体验连锁店，180套。”
“……”
一天的辛苦之后，回到临时租来的办公室，包娜娜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始乐滋滋地统计着当天销售的业绩。
“子乐，今天一天，咱们就推销出去720套，咱们发财啦！”
算完总数，包娜娜对着梁子乐喊道。
梁子乐来到包娜娜身边，探头看了看包娜娜统计的结果，笑着说道：“的确不错，一天就卖出去720套，按照一套平均25美元的提成，咱们今天就赚到了……18000美元呢！”
“切，看你那没见过钱的样子。”包娜娜不屑地评论了一句，随即又抽了抽鼻子，问道：“什么味道？你身上抹啥药水了？”
“松节油。”梁子乐答道。
“抹松节油干什么？”包娜娜这才抬起头来，发现梁子乐已经脱了外套，光穿着一件T恤，正拿着一团棉球在手臂上使劲地擦着，那松节油的异味就是从那棉球里散发出来的。
“怎么，你受伤了？”包娜娜问道。
“没有，只是胳膊有些酸。这几台机床拆了装，装了又拆，都要特别使劲的。”梁子乐解释道，“在外面的时候还没觉得，回来这一路上，胳膊酸得都握不住方向盘了，还有后背……”
“你怎么不早说？”包娜娜责备道。她看了看梁子乐那呲牙咧嘴的表情，鄙夷地斥了一句：“真没用！来吧，把松节油给我。”
“给你？你要松节油干什么？”梁子乐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后背也酸了吗，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擦擦。”包娜娜霸气地吩咐道。
“这个……”梁子乐一脸紧张，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包娜娜的好意。
包娜娜见他不动弹，怒道：“你脱不脱！”
这一嗓子，梁子乐立马就跪了，连声说：“我脱，我脱！”
“趴沙发上！”包娜娜命令道。
梁子乐脱了T恤，光着膀子趴在沙发上，包娜娜蹲下身，用棉球蘸了松节油，开始给梁子乐擦背。
“呵呵，呵呵……”梁子乐趴在沙发上，不断地扭动着，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你叫唤啥！”
“痒！”
“不许叫唤！”
“是，不叫唤不叫唤，呵呵，呵呵……是真的痒！”
“痒也不许叫唤，再叫唤我打了！”
“嗯嗯嗯嗯嗯……”
好不容易擦好了松节油，梁子乐坐起来，重新穿上衣服。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羞涩还是兴奋，看着包娜娜的眼神开始有些躲闪了。
“瞧你这点出息！”包娜娜恶狠狠地瞪了梁子乐一眼，脸上蓦然也有了一些热度。这个年代的年轻人，男生女生互相有点肢体接触已是很正常的，但刚才那一刻，包娜娜感觉到了一些异样……
“娜娜，我觉得，咱们的进度还是不行啊。”梁子乐岔开了话题。
“怎么不行了？”包娜娜坐到办公桌前，慵懒地问道。
梁子乐说：“唐师兄交代给咱们的任务，是在圣诞节前推销出去2万套。照现在的速度，咱们恐怕很难推销出那么多。费城本地的商家，咱们基本上都访问过了，实在不行，咱们是不是得考虑到纽约去了？”
“他说2万套，你就真的觉得能卖2万套？”包娜娜说，“我那师兄惯长于吹牛，你可别受他的影响。”
梁子乐认真地说：“娜娜，我觉得，唐师兄定的这个目标，应当是可以达到的。你想想看，光是费城这一个地方，咱们就已经推销出去两千多套了，美国这么大，市场肯定不止这么一点点。尤其是中西部，还有得州那边，独立的家庭农场特别多，我们这种机床很适合于他们，需求量说不定比宾州这边要多得多呢。”
“你不会是想到得州去推销吧？”包娜娜惊愕地问道。到美国一年了，她还没去过美国的中西部，更遑论得州那种地方了。在她的印象中，得州应当是很遥远的地方吧，离非洲很近？
“当然不是。”梁子乐说，“我的想法是，我们是不是应当改变这种上门推销的方式，比如说，做点广告。咱们的产品最主要的特点就是一个概念，做概念广告，效果应当会是很好的。”
包娜娜问：“做广告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咱们总共也没赚到多少钱，别一做广告，全赔进去了。”
梁子乐说：“这倒不至于。我是学管理的，基本的广告原则还是懂的。咱们好好筹划一下，争取少花钱、多办事。广告效果如果好，咱们坐在家里接电话就够了，用不着这样每天开着车出去跑。”
“怎么，才跑了几天，你就烦了？”
“这倒不是。”
“什么不是，你就是懒，我怎么会碰到你这么一条懒虫。”
“……好吧，我懒。不过除了懒以外，我还有另外一个考虑，就是唐师兄给咱们的时限已经不多了。照咱们现在的方式，我担心推销不出这么多，白白浪费了圣诞节这么好的机会。”
包娜娜不吭声了，她当然不是无脑杠精，刚才与梁子乐抬杠，也不过就是例行的打情骂俏而已。该谈正事的事情，她还是足够严肃的。
“做广告，成本太大了，而且效果也不一定好。”想了一会，包娜娜说。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梁子乐问。
包娜娜说：“我想起我师兄的做法了，用软文来推销，惠而不费。你不是说这种机床主要就是宣传一个概念吗，那咱们就拿这个概念来做文章，不信美国这帮土鳖媒体不中招。”

第二百零一章 买买买
“汤姆，你昨天晚上看电视没有？”
“没有，怎么，什么地方又发生枪击案了吗？”
“不不不，没有枪击案，而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片子，叫做随身家庭工厂。”
“随身，家庭，工厂，这三个词分开说我都懂，可是拼在一起我就知道不是什么意思了，难道是什么新的脱口秀节目的名字吗？”
“不是脱口秀，而是……我这么说吧，你能不能想象在一个22寸的行李箱里装进一座工厂所需要的所有设备，包括一台车床、一台铣床、一台钻床，还有锯、刨，哦，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变化了，实在是太神奇了……”
“迈克，你确信你今天早上不是起得太猛了吗，我想你一定是在说胡话了。”
“不，绝对不是胡话，这是一个新玩具，卖糕的，我现在要想想能够从哪弄到1500美元去买一套，我实在是一刻也不能等待了……”
这样的对话，成为过去几天时间里美国东北部各地糙汉子们见面时最寻常的对话。由包娜娜、梁子乐二人共同编剧并亲自出演的短片《把工厂装进行李箱》在几十个城市的本地电视台播出，而且应观众的要求，还反复播出了若干次，一干DIY爱好者们顿时就陷入了疯狂。
拍摄一个短片来宣传迷你机床，是包娜娜灵机一动的创意。梁子乐从营销学的角度进行分析，也认为这个想法非常棒。梁子乐还表示，他们甚至没必要请什么大腕明星来出演，只要自己本色演出就足够了，毕竟片中的主角并不是他们，而是这台精致、神奇的机床。
包娜娜就读的传媒学院有成套的视频拍摄和制作设备，她花钱请了几位同学帮忙，大家租了一个车库，在四面墙上装饰着各种工具和零件，看上去颇有一些多铆蒸刚的风格，然后在车库正中摆了一张大桌子，支上机床，便开始拍摄了。
短片有一个小小的剧情，包娜娜和梁子乐在片中扮演了一对苦命鸳鸯，呃，好吧，其实是一对贫穷而快乐的小夫妻。梁子乐饰演的丈夫在偷偷摸摸地存私房钱，包娜娜饰演的妻子则满腹狐疑、百般盘查，还闹出不少误。最后，真相大白，原来丈夫存钱的目的是为了买一台能够装在工具箱里的机床，他用这台机床为妻子亲手制作了一个梳妆台作为结婚周年礼物……
短片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拍摄完成了，二人带着录像带前往费城以及周边一些城市的电视台请求播出。这些地方电视台自己没有节目制作能力，平时都是从专门的节目制作公司购买节目来播出，遇到这种送上门且不收费的电视节目，自然是很感兴趣的。
包娜娜编的故事颇有一些悬念，台词也写得很是风趣，完全可以看成是一部小型的情景剧。各家电视台的编审人员当然也能看出这其实是一部隐晦的广告片，但既然它不属于硬广告，而且其中介绍的这种机床也的确引人入胜，能够给电视台带来一定的收视率，于是便答应播出了。
许多观众都是无意中调台才看到这部短片的。他们一开始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节目，及至看到梁子乐拿出一个工具箱，又变戏法一般地把它拆开、组装成一台机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接下来，他们看到这台机床从车床变成铣床，再变成钻床，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无不精通，不由眼睛都直了，一个声音不可遏抑地在他们的心头响起：
买买买！
低档款机床800美元一台，中档款1500美元一台，这样的价钱对于美国的普通家庭来说，虽不算轻而易举，但总体还是可以承受得起的。临近圣诞节，许多人都有给自己买一件大礼物的准备，只是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东西。现在好了，一种全新的产品出现在他们面前，又好玩，还有实用价值，价格也不算特别贵，大家有什么理由不买呢？
各家家居商店、电器商店和超市的电话立马就被焦急的顾客们打爆了，全都是询问这种“中国龙”牌迷你机床的。商店的老板们最初还有些懵，不知道顾客们问的是什么东西，等到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他们也都坐不住了，开始四处打听货源，然后便驱车直接赶往包娜娜与梁子乐租的办公室。
“我们希望能够销售你们所经销的这种龙牌机床。”
“请问，你们能够提供多少现货？”
“我们需要400台，越快越好，我们可以付现款！”
“我们公司有意成为这种机床在布里奇顿的总代理。”
“……”
办公室被挤得水泄不通，来自于各个城市的商人们在激动地对包娜娜和梁子乐二人陈述着自己的要求。他们急于要获得这种神奇的机床，让自己成为当地最早销售这种机床的商家。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见过顾客排队抢购商品的场景了，一家能够率先推出紧俏商品的商家，其获得的不仅仅是丰厚的利润，还有良好的口碑。
包娜娜和梁子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爆场面吓傻了，很长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对于这一则软广告的效果，二人事先是做过评估的，都认为应当能够极大地促进销售。但现在看来，他们的想象力还是太过贫乏了，他们最乐观的估计与现在的场面比起来，依然是极其保守的。
“各位，各位先生，请大家保持秩序，呃，我的意思是说，大家别着急，我们在中国的工厂拥有强大的产能，大家的需求都是能够得到满足的。”梁子乐磕磕巴巴地对众人说道。
“先生，请问你们是生产厂家在美国的办事处吗？”一位头发略有些花白的小老头严肃地向梁子乐问道。
梁子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我们只是一个代理商罢了。生产厂家在美国暂时还没有设立办事处。”
“你能帮我联系在中国的生产厂家吗？我想我也许需要直接和他们会谈。”
“尊敬的先生，我能问问你是哪家公司的吗，你为什么需要直接和厂家会谈？”
“我叫桑德斯，是沃尔玛家电事业部的采购总监。我需要直接和厂家会谈的原因是……我们需要采购的数量比较大，我想还是和厂家直接谈判更为合适。”
“你们需要的数量会有多少？”
“圣诞节前，我们希望能够获得不少于2万台。明年一年，我们需要采购20万台。”小老头满脸自矜地说道。
“你说什么，圣诞节前的订单已经达到了3万台！”
地球的另一头，接到包娜娜打过来的电话，唐子风的脑子也有些断片的感觉。包娜娜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几乎都要泣不成声了，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原本觉得是小打小闹的产品，居然能够做出这么大的市场。
唐子风向她承诺过，她和梁子乐每推销出去一台机床，能够获得25美元的提成，这笔钱里当然也包括了他们的营销成本，例如为了拍摄那个宣传短片而付出的费用。按照每台25美元计算，仅仅是沃尔玛在圣诞节前要采购的2万台机床，就能够为她和梁子乐赚到50万美元的收入。至于其他经销商的订货，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1万台之多，这又能够给他们创造出近30万美元的提成。
80万美元，折算成人民币就是将近700万，而时下国内一个公务员一年的收入也不到1万元，700万是一个何其恐怖的天文数字。在此前，她还对肖文珺拿到百万级别的专利授权费充满了羡慕嫉妒恨，想不到风水轮流转，自己也能赚到这么多钱了。从今往后，自己还用担心学费吗？
再至于说沃尔玛表示明年要采购不少于20万台，包娜娜都不敢去计算提成的事情了，生怕自己那脆弱的心脏无法承受这样的刺激。
“沃尔玛的人说了，他们要直接和你们谈，你能到美国来吗？”包娜娜在电话里问道。
唐子风想了一下，断然说道：“不行，我现在马上去申请护照恐怕都来不及了。你跟他们说，如果他们想和我们谈，就直接派人到中国来吧。”
“你牛！”包娜娜半褒半贬地评论了一句，接着又担心地问道：“师兄，还有不到2个月时间了，3万台机床，你们能造得出来吗？”
“造不出来也得造啊。”唐子风无奈地说道。他此前向赵兆新等人说圣诞节前要拿到2万台的订单，其中吹牛的成分远大于真实的推测。谁曾想，他吹出去的牛竟会一牛成谮，包娜娜这个妖孽，居然生生给他拉来了3万台的订单。
迷你机床的制造工艺并不复杂，也不存在机身铸件需要做自然时效之类的要求。像临一机这样的厂子，如果开足马力生产，两个月生产三四千台应当是能够做到的。如果有10家企业同时开工，完成3万台的订单就不成问题了。这样也好，起码有10家企业能够从中尝到甜头，未来要拉他们参加G20联席会议，又多了几分把握了。
“师妹，你放心吧，你师兄是个可靠的人，绝对不会掉链子的。”
唐子风信誓旦旦地向包娜娜做着保证。

第二百零二章 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沃尔玛这个级别的经销商当然不会为了区区几千万美元的采购订单而专门跑到中国来，而唐子风也没法跑到美国去。最后，还是国家机械进出口公司揽过了这件事，代表苍龙研究院与沃尔玛等大商家签订了销售合同。至于一些采购量仅一两百台的小经销商，唐子风便交给包娜娜和梁子乐他们去对付了。
圣诞节即将临近，这么多的机床要生产出来便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而从中国到美国的海运时间得照着一个月来计算，这样就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圣诞节的市场供应了。不过，这难不倒美国的经销商们，他们提出可以通过空运把产品运到美国去。这就应了唐子风的一句口头禅，一切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成其为问题。
一台中档迷你机床的售价是1500美元，而重量只有不到20公斤，这点空运费就无足轻重了。这个年代从中国大陆到美国的货运航班非常有限，苍龙研究院必须把各家企业提供的机床先运到港岛，再从港岛上飞机运往美国，这其中的细节也不必详述了。
3万台迷你机床的订单，让赵兆新等一干企业领导都震惊了。3000多万美元的订单，相当于3亿元人民币。按零售价的70%作为各企业的出厂价，总产值超过了2亿。唐子风最终找了6家企业来生产这批订单，每家企业平均拿到了3000多万的业务，这足以让他们过一个肥年了。
零售价的另外30%中间有20%是经销商的差价。由于奇货可居，唐子风成功地把交易价格谈成了离岸价，也就是说，机床空运到美国的运费和保险费，都是由美国经销商来承担的。对此，对方也没提出什么异义，在他们看来，这些机床的批发价简直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同样的东西如果放在美国或者欧洲生产，光是人工费都不止这个数字了。
最后余下的10%，总计有3000万元人民币，是由苍龙研究院支配的。这其中，要扣去包娜娜的提成，这是事先就定下的。唐子风答应给包娜娜的提成是每台25美元，最终计算下来是600多万元人民币。
这样大的一笔提成款，唐子风也不敢擅专。他向周衡做了汇报，周衡又向谢天成做了汇报，最终还上了二局的党组会讨论。苍龙研究院名义上是由临一机、432厂和新经纬公司等几家企业合股开办的，但它建立的初衷是为了让各家大型机床企业参股，使之成为联系各家企业的纽带。这样一家企业的重大经营行为，自然是要向二局汇报的。
二局的领导班子颇有一些气魄，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便爽快地批准了这笔提成款的发放。按谢天成的说法，包娜娜和梁子乐的确是付出了努力，为国内企业打开美国市场做出了重大贡献。人家为国家创造了2000多万美元的出口，拿走区区70多万美元作为提成，又有什么不对呢？
国内不少出口企业都曾聘请美国的代理商代为进行产品推广，那些代理商拿走的提成可绝对不止2%，而是可能达到10%甚至20%。相比之而，包娜娜他们只拿2%的提成款，堪称是道德楷模了。
苍龙研究院支付的另外一笔款项，是给机床专利所有人肖文珺的，按每台机床100元的标准计算，肖文珺也拿到了300万的专利费，这自然也是要由二局审核批准的。
扣掉所有这些费用之后，研究院最终得到了2000万元的利润。几家股东一致同意不进行分红，而是将这些利润全部作为研究院未来的研究经费投入。不过，等到其他企业要入股研究院的时候，这2000万元的流动资金就得折算成三家原始股东的股份。各家企业不投入几百万，将很难在研究院中获得话语权。
“这也太黑了吧？”
箐北机床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几名厂领导在大声地抱怨着。
“我听说，临一机创办这个苍龙研究院的时候，也就是投了几十万而已。一转身，这几十万就变成上千万了。我们要想和临一机获得同样多的股权，必须投入1000万以上，这周衡也太精明了吧？”徐适愤愤然地说道。
夏珉颇有同感：“是啊，苍龙研究院的这2000万利润，分明就是我们各家企业出的钱嘛，怎么就成了临一机和432厂的股份了？”
乐敏华说：“谁让咱们不早点入股呢？如果那个小唐第一次到咱们这里来的时候，咱们就同意入股，现在是不是也可以算成是原始股东了？”
赵兆新冷笑着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咱们当时答应加入，唐子风也会百般拖延，直到那些机床卖出去为止。说穿了，这个机床的专利是临一机搞出来的，432厂和新经纬公司都是沾了临一机的光。临一机如果把专利捂在自己手上，而不是放到苍龙研究院去，这2000多万利润都是临一机的，哪有别人什么事？”
“早知道这样，咱们就不该上他们的套。”徐适说。
“咱们上啥套了？”赵兆新问道。
徐适哑了。箐机在这次的业务中，分到了6000台的订单，产值4000万。苍龙研究院拿到了2000万利润中，有400万是箐机贡献的，这就是徐适说箐机上了套的原因。但有能耐你拒绝做这个4000万的业务啊，你不想做，有大把的机床企业愿意做呢，这能算是人家给你设了套吗？
“现在咱们也别抱怨了，还是抓紧决定要不要入股苍龙研究院。唐子风可是说了，明年光是这种迷你机床的订单，就不会少于30万台，相当于今年的10倍。照着今年的标准，明年苍龙研究院能够赚到2个亿的利润，到时候咱们求着人家，人家也不见得会让咱们入股了。”赵兆新一脸无奈地说。
乐敏华说：“老赵，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苍龙研究院随便搞个新产品出来，就能赚到几个亿的利润，咱们一年的产值都没这么高。在这种情况下，唐子风非要拉咱们入股干什么？他们自己赚这笔钱不是更好吗？”
赵兆新说：“周衡想要的东西，可不止是几个亿的利润能买来的。我们入股苍龙研究院的条件，是要承诺未来优先使用研究院的研究成果，这就相当于把咱们这些企业都给拴住了。咱们使用研究院的成果，是要付费的，而这些钱又成为研究院的利润。研究院有了更多的利润，就可以开发更多的成果，这就相当于滚动式发展，最终越滚越大。”
夏珉说：“老赵，其实研究院越滚越大，也不是坏事。一来，研究院的实力越强，对咱们越有利。二来呢，咱们是研究院的股东，研究院的收入，咱们是可以参与分红的。就算研究院未来一年能够赚10个亿、20个亿，其中也有咱们一份，咱们怕啥呢？”
赵兆新说：“这就是周衡的如意算盘了。说真的，我也想不出我们拒绝参加研究院的理由，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对我们有利的。周衡搞的是一个阳谋，所有的手段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咱们只能接受。”
“那么，咱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投多少钱合适。”乐敏华说道。
赵兆新想了一会，说道：“投500万吧，我估计其他企业能投的也就是这么多。临一机多占点股份，也是应当的，谁让它是发起方呢。”
“喵的，500万，咱们年底这笔业务不就白干了吗？”徐适嘟哝道。
同样的谈话，在其他十几家大型机床企业的厂领导中也在进行着。唐子风用一台小小的机床，向大家展示了苍龙研究院的价值，谁也不敢赌唐子风没有更多的后手。加入苍龙研究院，未来就能够享受到研究院开发出来的新产品，拒绝就意味着这样的业务机会从此与你无缘，如何选择，还用多想吗？
加入苍龙研究院，并不是光掏钱入股就可以。事实上，从这一次迷你机床的销售中，大家已经能够看到，研究院根本就不在乎大家投入的那点股本，因为人家有强大的创收能力。研究院需要的，是各家企业做出的承诺，那就是在同等条件下，必须优先使用研究院开发出来的新技术。
举例说，某家企业开发一种新机床的时候，需要用到一套自动换刀技术的专利。这套专利可以从国外引进，但苍龙研究院也已经研究出来了。这时候，该企业就只能使用苍龙研究院的专利，而不能另外从国外引进。
苍龙研究院开发出来的技术，可能不如国外的技术。在以往，各家企业对这样的技术是不感兴趣的，它们更愿意引进国外的成熟技术。而现在，这条路被堵上了，只要苍龙研究院能够提供出大致过得去的技术，各家企业就要优先使用，并向它付费。研究院利用收到的专利费，就可以对技术进行进一步的改进，直到与国外技术达到相同水平。
这种自我循环推进技术进步的模式，是二局一直提倡的，但鲜有企业愿意配合。现在，唐子风用了一根美味的胡萝卜，让大家不得不接受了。
嗯，胡萝卜真甜。

第二百零三章 唯马首是瞻
“迷你机床的创意是唐子风提出来的，设计则主要是由清华大学机械系一年级的博士生肖文珺完成的，苍龙设计院的工程师和外聘人员仅仅是做了一些优化工作。换句话说，苍龙设计院获得的这2000多万元分红，小唐完全有机会把它们完全据为己有，但他却无偿地贡献出来了。”
二局局长办公室里，周衡在向谢天成汇报着迷你机床销售幕后的事情。
“2000多万元，完全无偿地贡献出来，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啊！”谢天成愕然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比如说，如果不是借助苍龙设计院的这个平台，他可能很难调动这么多企业来共同生产。如果单靠他一个人，恐怕无法做出这么大的产值。”
周衡说：“这方面的因素也有一些吧，不过，以小唐的能力，如果他想单干，就算赚不到2000万，赚1000万或者500万总是可以做到的。而他现在的做法，却是自己分文也没有拿到，这就非常难得了。”
谢天成笑着说：“我听说清华大学那个肖文珺，是楚天17所总工肖明的女儿，据说还在和小唐搞对象。这一次机床生产，肖文珺是拿了专利费的，这其中是不是也有小唐一份呢？”
周衡也笑了起来，说道：“他们俩是不是在搞对象，我也没弄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和咱们那个时候也不一样了，男男女女凑在一起，看着挺亲热的，实际上却啥关系都没有。据我的观察，他们俩之间，至少到目前还没有明显关系吧。至于说专利费，小唐应当是没有拿的。事实上，这点钱他还真看不在眼里呢。”
“你是说，他让他父亲管的那个公司，赚的钱已经远远超过这几百万专利费了？”谢天成问道。
唐子风自己开公司的事情，是曾向周衡坦白过的。周衡最初为他保密了一段时间，但随着唐子风做出的成绩越来越耀眼，开始进入局领导关注的视野，周衡便把这件事向谢天成做了汇报，这也是未雨绸缪的意思。
如果唐子风保持这样的工作业绩，迅速得到提拔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干部到了一定级别之后，有关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经商的问题就比较敏感了，二局党组是肯定要进行调查的。以周衡的想法，这件事与其等到组织调查出来的时候再做解释，不如事先就把有关情况向领导做一个汇报，也能显得光明磊落。
就这样，谢天成也知道了唐子风的公司，还知道唐子风请了自己的父亲唐林到公司担任董事长，不过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仍然是掌握在唐子风手里的，唐林毕竟只是一个农民，在出版市场上缺乏必要的眼光。
听到谢天成的询问，周衡说道：“小唐没有具体跟我说他那个公司今年的收益。不过，我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公司过去一年的收入不会少于2000万，其中有多少是利润，我就算不出来了，至少应当有一半以上吧。他们编了一套高考复习资料，听说全国的高中生都在使用，销售量估计不少于100万册。”
周衡的这个估计，其实是明显偏低的。过去一年，“五三”的销售达到了200万册，再加上飞亥公司编撰的其他图书，全公司光利润就达到了近4000万。此外，飞亥公司还分别在丽佳超市和新经纬公司拥有股权，这两家公司过去一年的经营也十分红火，只是其所赚的钱都重新投入公司用于扩大再生产了，飞亥公司并没有拿到分红。
周衡的回答，倒并非有意要替唐子风隐瞒，而是他的确不清楚飞亥公司的收入情况。唐子风主动向周衡坦白公司的事情，周衡也不便盘根问底，甚至有时候明明有机会了解得更详细一些，他也会主动回避，以免唐子风多心。
谢天成感慨说：“真是后生可畏啊。一个20刚出头的小年轻，做本职工作的时候能够帮一个国营大厂解决业务问题，业余时间还能自己开个公司，一赚就是上千万的利润。老周，你说如果这小子没有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经营他自己的公司，而全心全意地扑到临一机的工作上，临一机的情况会不会比现在又更好得多呢？”
周衡说：“有这个可能性。不过，我倒觉得，他有一个自己的公司也是一件好事。谢局长，不瞒你说，现在全厂的干部里，我最放心的就是小唐，他没有任何理由会贪污受贿，他的所作所为，肯定都是为了企业发展大计的。”
“哈，还有这个效果呢？”谢天成笑道，“老周，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有些专家提出的一个观点，他们建议我们学习新加坡的政府管理模式，给公务员发很高的工资，据说这叫做高薪养廉。你说的小唐的这种情况，可以算是高薪养廉了吧？”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并没有拿国家发的高薪，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很高的收入。我可以这样说，如果不是因为通过自己的公司赚到了足够多的利润，小唐要做出把迷你机床的红利完全贡献给苍龙研究院这个决定，恐怕是要犹豫一番的。”周衡评论道。
“局里会为他记上一个功劳。”谢天成说，“这种大公无私的行为，是值得大力表彰的。不过，直接以这样的名义去表彰小唐，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这对于小唐未来的发展也是不利的。这个情况，我想还是控制在局党组的范围内，在合适的时机，我会向部领导进行汇报，绝对不会把小唐的贡献埋没掉。”
“这是他应得的。”周衡说。
谈论完唐子风的事情，谢天成把话题引回到正事上。他说道：“老周，有了苍龙研究所打下的基础，你们倡议的那个大型机床企业领导联席会议，是不是就可以搞起来了？我听到下面的一些反映，说你老周搞了个阳谋，用一个迷你机床，就把大家都绑到临一机的战车上，让大家唯你的马首是瞻，你对此有何评价啊？”
周衡无奈地说：“这何止是议论啊，有几家厂子的厂长把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去了，真是说啥话的都有。不过，听大家的意思，他们是尝到了合作的甜头，也期待未来会有更多的好处，所以，对联席会议这件事，倒是没什么抵触了。”
“那你们就抓紧时间搞起来吧。”谢天成说，“局里对这个联席会议也有很多期待，有一些设想，通过联席会议去落实，恐怕比我们直接下文件还有效果。对了，如果联席会议召开了，你老周是不是要担任秘书长啊？
“我觉得，你当这个秘书长还是比较合适的，你想想看，你原来就是机电处的处长，是分管机床行业的。现在以临一机厂长的身份就任联席会议的秘书长，名正言顺，我想不会有人有意见的。”
周衡摇头说：“我不合适当这个秘书长。谢局长，你不是说几个月后要调我去滕机吗？我现在是临一机的厂长，几个月后就成了滕机的厂长。临一机是联席会议的牵头单位，滕机可没有这个地位。到时候，我如果当这个秘书长，身份有点尴尬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谢天成点点头，忽然说道：“老周，其实如果你不想离开临一机，也是可以的。联席会议秘书长这个位置还是比较重要的。滕机那边，局里可以再物色其他人选过去。”
周衡说：“不必了，既然已经定下让我去，那我就责无旁贷。退休之前能够再帮助一家企业扭亏，对我来说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这也就是你周衡了。”谢天成赞道，“换成其他人，费了不少心血把临一机盘活了，怎么也得留下来收获一下胜利果实。只有你周衡不在乎个人名利，这一点非常难得啊。”
周衡假意恼道：“谢局长，你要这样说，那我可就赖在临一机不走了，滕机那边，谁爱去就去。”
“哈哈，这可不行，滕机能不能起死回生，还就指望你呢？”谢天成说。
周衡说：“这不就对了。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就喜欢嘴上说得漂亮，心里恐怕巴不得我马上就收拾走铺盖到滕机去上任呢。”
谢天成正色说：“这倒绝对没有。局党组的意见是比较统一的，那就是你至少还应当在临一机再呆3至4个月，等过完97年的春节再离开。利用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充分地办好交接，尤其是给小唐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相比滕机的扭亏，其实局党组更看中对小唐的培养呢。”
“局党组的这个想法是对的。古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有了出色的企业领导，企业扭亏就不成其为问题了。”周衡说。
谢天成说：“正是如此。局党组的考虑是，利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先把联席会议组织起来，搭建一个大型企业之间互相协作、共同进退的平台。在这个过程中，也可以让小唐得到更多的锻炼。这样，在你离开临一机之后，就算不能直接任命他为厂长，让他当一个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厂长应当是可以的。”

第二百零四章 胜利的大会
1996年的最后一天，“苍龙机床协作单位联席会议”，又称“机二零峰会”，在临河市的临一机厂部大会议室隆重召开，来自于全国20家大型机床企业的领导参加了这次会议。
联席会议打了一个“苍龙机床协作单位”的幌子，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争议。按照周衡和唐子风最初的设想，这个联席会议将网罗国内最大的20家机床企业，而这就产生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在唐子风与刘燕萍走访国内大型机床企业的过程中，有几家企业明确表示了不愿意参加联席会议，导致20家企业的名单不得不向下顺延，最终进入联席会议的并不是真正的前20名，最末尾的一家名次在国内仅仅是第30名左右。
第二，排名这种事情其实是并不准确的，比如按照固定资产原值排名，与按照上一年度的销售额排名，产生出来的顺序并不相同。如果声称参加联席会议的是最大的20家企业，难免会有一个标准认同上的问题，这种事一旦掰扯起来，是非常无聊而且非常得罪人的。
除此之外，明目张胆地召集大型企业组成联盟，把中小型企业排斥在外，也是容易引起非议的。换成协作单位这样一个名义，大家就不好说什么了。人家只是几家合作单位在一起开会，你能管得着吗？至于这些合作单位恰好都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大企业，那也不奇怪啊，人家合作的层次特别高，你实力不足，根本掺和不进去，能怨谁呢？
既然20家企业并不是国内的前20名，那么称为G20就有点不太恰当了。虽然G20的这个G是Group的意思，但约定俗成的理解却是指最顶尖的20个单位。幸好，“机床”的“机”字也是G打头的，唐子风便把G20解读成了“机二零”，这也算是土洋结合了。
参会的各家企业领导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奥妙，所以这次会议虽然名义上是苍龙机床的协作单位会议，主持会议的却不是苍龙设计院的临时主任李可佳，而是临一机厂长周衡，李可佳的份量在这个场合里是远远不够的。
谢天成也应邀来到了临河，开会的时候就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位置上。他在致词中声称自己仅仅是来表示祝贺的，并表示二局不会插手“机二零”的日常事务，但各企业的领导都不是职场小白，他们能掂不出这其中的轻重吗？
开会的过程枯燥无味，不必细述。会议的成果则完全符合了周衡和唐子风的预先设计。
20家企业同意入股苍龙研究院，每家企业根据自身财务状况等因素，分别出资200万至800万元，并按出资额所占比例获得苍龙研究院的一部分股权。
临一机前期投入了200万元，但因为在迷你机床项目中的分红，其出资额被认定为1500万元，成为第一大股东。
军工432厂的出资额被认定为1000万元，成为第二大股东。432厂是目前国内数控系统研究方面实力最强的企业，苍龙研究院的一个重要研究方向就是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数控系统，所以432厂拥有这样的地位，也是大家都认可的。
新经纬公司前期出资不多，获得的分红也少，最终被认定出资100万元，在各企业中处于垫底位置。这家企业毕竟只是一家创立才2年的民营企业，临一机等国营大厂的一个机修车间资产总额都能够超过新经纬公司好几倍，它如果敢在设计院中觊觎更高比例的股权，只怕好处没捞到，先给自己拉来滔天的仇恨了。
顺便说一下，432厂和新经纬公司都不包括在“机二零”的范畴内，它们的身份只是苍龙研究院的股东而已。
周衡在会上代表三家原始股东做出了一个表示，声称放弃对迷你机床后续收益的所有权，自1997年起，迷你机床的授权费收入全部归苍龙研究院所有，除支付给发明人的专利费和国外代理人的代理费用之外，余下费用均用于研究院的各项研究工作。
这个表示可谓是诚意满满。各家企业都私下里计算过，按照唐子风此前声称的销量，仅1997年苍龙研究院就能够收到不少于2亿元的授权费。由于迷你机床是在大家入股之前发明出来的，临一机等三家原始股东如果要求获得这部分授权费，别人是没理由拒绝的。当然，这样一来，大家也就别合作了，你临一机先把肥水都占了，别人还有啥奔头？
现在临一机声称放弃这部分权益，相当于拿出了2亿元收入和大家一起分享，仅这一项就超过了各家企业入股的本金，你还能说人家临一机不厚道吗？
得了好处，下一步就是要承担义务了，这也是在联席会议召开之前就说好的事情。各家企业签署了一份共同声明，表示将尽全力支持苍龙研究院的发展。未来在引进外部技术时，各家企业将优先选择苍龙研究院的成果。只有在苍龙研究院无法提供同类技术的情况下，各家企业才能谋求从其他地方获得这项技术。
会上，各企业讨论得最热烈的，就是苍龙研究院第一期重点研究课题的选择问题。各家企业原本就有分工，有主做车床的，有主做齿轮加工机床的，有主做锻压机床的，需要的技术存在着一些差异，研究院不可能同时满足所有企业的需求。
大家自然是希望研究院能够把更多的资源放在与自己有关的项目上，以便从研究院的研究中获得最多的好处。但是，作为大型企业的领导，大家都是有一些全局观念的，知道分寸和取舍，在为自己争好处的同时，也会考虑到同行们的感受，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这就有了合作的余地。
最终确定下来的第一期重点课题包括数控五轴联动系统，丝杠、量具、伺服电机等基础件，以及几种比较有市场的机床产品。前两项产生的成果，对各家企业都有用。最后一项的成果是仅限于少数两三家企业能够用上的，但这两三家企业在使用的时候，需要向研究院支付技术授权费，这些授权费足以补偿研究院为研究这项技术而付出的成本。未来研究院再用收回来的资金开发其他企业所需要的技术，最终就能够实现利益均沾。
除了重点课题之外，研究院还承接了各家企业提出的一些小课题。有些小课题是某家企业此前已经在研究的，此时与研究院合作，相当于增加了力量，对于各家企业也是有意义的。
讨论会前后开了三天时间，大家甚至连元旦假期都没休息。等到尘埃落定之时，每家企业都发现自己收获颇丰。就算是整个利益分配中略有一些不公，但比较自己的收益和付出，总的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总共的好处就那么多，自己得了好处，就必然有人做出了牺牲，这是每个人都能够想到的。而其中做出牺牲的，自然就是临一机了。虽然它牺牲的是来自于迷你机床的未来收益，而这些收益是大家替它创造的，但牺牲就是牺牲，换成别的企业，高达2亿元的收益，你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人家临一机就做到了这一点！
那么问题就来了，临一机费心费力把大家聚集在一起，搞了一个联席会议，还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大家不该有所表示吗？
于是，在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也就是组织机构选举的时候，所有企业一致推举临一机厂长周衡担任联席会议主席，其余19家企业的厂长分别担任副主席。联席会议设置秘书处作为日常办公机构，临一机副厂长唐子风被公推为秘书处秘书长，来自于另外四家企业的四名干部担任了副秘书长。
联席会议任命临一机技术处长孙民担任苍龙研究院的主任，主持研究院的日常行政事务。研究院的研究工作由一个专家委员会负责，专家委员会的成员来自于各企业，主任由霞海省武营第一机床厂的总工程师凌文瑞担任，这是一位60岁出头的老技术权威，秦仲年在他面前也得执弟子礼。
唐子风原本想让秦仲年去当专家委员会主任，但秦仲年坚决不答应，说自己的水平和声望都不如凌老，自己给凌老当个副手就好了。唐子风无奈，也只得答应了。如果没有这个因素，唐子风自忖还是能够说服联席会议把这个主任的位置交给秦仲年的。
按照最初的设计，苍龙研究院的场所被安排在临河市，由临一机为其提供一幢单独的办公楼。照周衡的想法，既然研究院安排在临一机，那么房租就没必要收了。但唐子风却以为不然，苍蝇再小也是肉，临一机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怎么也得收点房租回来补偿一下吧。联席会议对于这笔小小的开支自然不会吝惜，大家很爽快地同意了苍龙研究院每年向临一机支付30万元的房租。
联席会议还有一项成果是不便向外界公开的，那就是各企业商定共同抵制韩国机床对中国市场的侵袭，具体的做法是各家大型企业在中档机床市场上与韩企展开竞争，同时扶持一批乡镇企业在低档机床市场上挤压韩企，让韩企无处容身。
在联席会议秘书处报送二局的会议简报上，声称这次会议是一次团结的大会、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并预言这次大会将载入中国机床产业发展的史册。

第二百零五章 乾隆身边的老太监
“史册上会写唐厂长你的名字吗？”
临河市区，丽佳超市总部的办公室里，黄丽婷给唐子风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奶茶，笑呵呵地向他问道。
如今的黄丽婷，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一身土气的柴火妞了。她全身上下都是低调奢华的名牌，乍看上去毫不起眼，但认真品味就发现无论是剪裁还是用料，都透着一股雍荣的气质。据说临河市里有不少领导家属专门去研究过黄丽婷的穿着，拿着好不容易打听来的品牌托人到京城、浦江等大城市的专卖店去询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想也就明白了，她们是否买得起这样的品牌可以另当别论，关键是她们如果敢穿一身这样的衣服出去，让记者一曝光，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丽佳超市的临河总店于95年初开业，用黄丽婷自己的话说，赚钱比抢钱还快。到年底的时候，黄丽婷主动向唐子风和王梓杰申请，取消分红，将所有的利润用于到省城南梧开办分店。唐子风和王梓杰在“五三”项目中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哪里会在乎超市的分红，于是便授权黄丽婷可以全权开展对外开拓。
黄丽婷带着几名得力员工和一大笔钱来到南梧，开办了丽佳超市的南梧分店。分店的业务不出意外地红火，并很快召来了南梧本地同行的竞争和拆台。唐子风在南梧没有什么可用的关系，也帮不上黄丽婷的忙。黄丽婷单枪匹马与明里暗里的各种对手进行斗争，其间多少凶险也不必说了。唐子风知道的就是丽佳超市最终在南梧站住了脚跟，黄丽婷还赢得了一个“社会黄姐”的雅号。
目前，丽佳超市正在向东叶省的其他地级市拓展，形势十分喜人。照黄丽婷的判断，再过两年时间，丽佳超市就能够在东叶省取得绝对的霸主地位，届时她将亲自前往浦江，去试试“十里洋场”的水深。
在丽佳超市初创的时候，唐子风对超市关注很多，给黄丽婷出了不少主意。他其实对于办超市并没有什么经验，只是把后世看到的一些套路告诉黄丽婷。黄丽婷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唐子风跟她说点什么，她立马就能够举一反三，想出一大堆好办法，把唐子风没想到的那些细节都补充起来。
在唐子风看来，黄丽婷天生就是一个商场精英，如果不是有不能成精的规定，她估计早就长出九根尾巴来了。在黄丽婷的心目中，却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够有这样的成就，完全得益于唐子风的点拨。唐子风觉得自己语焉不详的那些点子，在黄丽婷看来都是足以点石成金的。
至于为什么唐子风每次出主意的时候，都只是说出一个大概，其中还有不少讹误，黄丽婷的解释是：唐助理是做大事业的人，哪有心思考虑这样的小事。他随随便便出个主意，都能够让自己茅塞顿开，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古往今来只出过四个，前三个分别是姜子牙、诸葛亮和刘罗锅……
好吧，黄大姐的历史知识其实都是从电视机里学来的。
唐子风把自己那点有关超市的知识全部掏空的时候，丽佳超市已经发展起来了，黄丽婷也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指点。这一年多时间，唐子风见黄丽婷的机会越来越少，每次见面也都是聊些其他的事情。有时候黄丽婷向唐子风汇报超市的经营情况，唐子风便是哼哼哈哈，说点不痛不痒的意见。黄丽婷不以为忤，而是把这当成了唐子风对她的高度信任。
这一次唐子风到丽佳超市总店来，其实只是路过。他到市里办事，走过超市门口时，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黄丽婷，作为超市的股东之一，他这种做法未免太不节操了，几乎可以和网络写手断更相比。惭愧之下，他便走进了超市，到前台一打听，前台小姑娘说黄总今天恰好在店里，明天就要去南梧了。唐子风说了句“真巧”，也没让小姑娘带路，自己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黄丽婷的办公室。
黄丽婷是临一机家属，对于厂里的大事还是有所了解的。尤其是联席会议的事情，一直都是唐子风在张罗，她自然又关注得更多一些。听到唐子风开玩笑说这次会议能够载入史册，她便凑趣地问唐子风自己有没有在史册里预留下了位置。
“这个恐怕很难。”唐子风说，“史册上只会记载周厂长的名字，当然还有谢局长的名字。我是负责给领导跑腿打杂的，哪有载入史册的资格。你想想看，史册上只记载了乾隆，会记载乾隆身边那个武功深厚的老太监吗？”
“瞧你说的，你是……呸呸！亏你好意思这样打比方。”黄丽婷半嗔半怒地斥道，随即又问道：“子风，你和清华大学那个姑娘的事情怎么样了，有没有确定关系啊？”
唐子风暴汗：“黄姐，你这联想也太离谱了吧？”
“是你自己瞎说的好不好！”黄丽婷捂着嘴大笑起来，她刚才还真是由太监联想到了一些别的，再由这些别的，联想到了肖文珺。这种联想颇为不雅，而且颇为恶毒，让唐子风这样点出来，她也有些忍俊不住了。
唐子风无奈地看着黄丽婷在那笑得腰都真不起来，好不容易等她笑停了，唐子风说道：“怎么到处都是这种风言风语啊，我和肖同学只是商业合作关系好不好，你们别瞎联想。你恐怕不知道吧，秦总工和肖同学的父亲是大学同学，秦总工觉得我勾引他同学的女儿了，每次见我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你们再这样传，老秦非得拿把刀追杀我500里不可。”
“凭什么呀！”黄丽婷不满地说，“子风你要人品有人品，有才华有才华，而且长得也这么英俊，我看那个姑娘找你才算是高攀呢。秦总工这个人，高度近视，他哪看得出人好人孬的。”
“黄姐，你千万别夸我，我会骄傲的。”唐子风认真地说道。
黄丽婷又是一通暴笑。要说起来，她现在在唐子风面前是更放得开了，搁在过去，就算唐子风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她至少不敢笑得如此放肆。钱是穷人的胆，人有了钱，便有了自信。过去黄丽婷在唐子风面前颇为自卑，现在虽然还残余着许多崇拜，但至少已经不用再自卑了，和唐子风说话的时候也有了一些平等的意思。
“子风，我听老蔡说，那个叫肖文珺的姑娘，发明了一种能放在手提箱里的机床，卖了好几个亿。咱们厂搞的那个苍龙研究院，收了几千万的提成，是不是真的？”黄丽婷问起了正事。她说的老蔡，就是她的丈夫蔡越，是临一机技术处的工程师。这件事情倒也不算是保密的事，所以蔡越是知道的。
唐子风点点头，说：“大致是这样吧。苍龙研究院从肖文珺那里获得了授权，然后再转包给国内很多家机床企业去生产，从中收取销售额的10%作为利润，加起来有2000多万。”
黄丽婷压低声音说：“这样说来，那个姑娘不是亏了吗？”
唐子风笑道：“她亏什么。她每台机床拿100元的专利费，前后也拿了300多万呢。你想想看，她还只是一个学生，做个设计就赚了300多万，还少吗？”
“当然少！”黄丽婷断然说，她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唐子风，说：“子风，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那姑娘设计的机床，肯定是你发明的，其实这笔钱应当是由你和她一起赚的，是不是？”
“不会吧？”唐子风有些意外。
有关迷你机床的前因后果，周衡是了解的，秦仲年知道一些，但这二位都不是会到处乱说的人，所以不可能泄露真实的情况。
迷你机床的创意是唐子风提出来的，设计是由肖文珺做的。平心而论，创意其实比设计更重要，唐子风如果愿意，完全可以找到一个其他的工程师，照着他的想法把机床设计出来，而不用让肖文珺插手。如果是这样，那么专利费也罢，苍龙设计院收取的那些授权费也罢，其实都是唐子风的，而唐子风却无偿地把它们贡献出来了。
唐子风没有声张这件事，周衡和秦仲年也是守口如瓶，其原因都在于这件事太敏感，很难对其他人解释。你想想看，几千万的授权费，直接就交给国家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这种事情还没法表彰，如果厂里就此事对唐子风进行表彰，大家肯定要说里面有什么猫腻，没准是里外勾结啥的。厂里有些领导隐隐猜出有这么一回事，但他们也很聪明地不予挑破，大家都是难得糊涂的。
到了普通职工那里，对这件事的了解就更有限了。大家也弄不清楚肖文珺是何许人也，有些人则认为机床是临一机委托肖文珺设计的，肖文珺拿了几百万专利费，已经很不错了，谁会想到唐子风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可黄丽婷与别人不同，她有着很强的商业嗅觉，从一些蛛丝马迹便猜出了真相，此时向唐子风直言不讳地提出来，倒真让唐子风有些语塞了。

第二百零六章 所图甚大
“我说子风，你这是图个啥？”
黄丽婷在唐子风旁边坐下，小声地对他说道。
“在其位，谋其政吧。”唐子风自嘲地笑道。
大家都是聪明人，既然对方已经点破了这一层，自己再装聋作哑就没意思了。他明白黄丽婷的所指，老实说，在得知迷你机床能够取得如此大的收益之时，他自己心里也有些疙疙瘩瘩的，很多天都精神恍惚。
迷你机床的创意是他提出来的，肖文珺把他的设想变成了现实的设计图。应当说，肖文珺在其中的贡献也是挺大的，换成其他一个人，或许很难把各个部件的形状设计得如此巧妙，以达到在一个工具箱里塞进所有部件的要求。
唐子风如果愿意，的确可以和肖文珺一道把这项设计据为己有，这样一来，苍龙研究院拿到的2000多万元授权费就完全归属他们二人了。要知道，这还仅仅是两个月的收益，按照目前的销售形势，未来三年内，这款机床都有可能会在西方市场热销，每年仅授权费收入就不下2亿元。
3年时间，每年2亿元，这就是足足6亿元的收入，即便放在20年后，都是一笔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巨款。他怎么会一时冲动，就把这项设计的收益权归于苍龙研究院了呢？
唐子风最初想到迷你机床这个创意，便是为了给苍龙研究院找到一个拳头产品，以便吸引“机二零”的那些企业入股研究院，这件事他是向周衡说起过的，也得到了周衡的赞同。现在想来，他当时可以说是一点私心杂念都没有，纯粹就是想把这件事情办好，正合了他刚才所说的“在其位、谋其政”的观念。
那么，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大公无私的呢？
唐子风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或许，自己的骨子里就有一种忧国忧民之心吧？
上一世的唐子风，干过传销，搞过套路贷，忽悠过风投，可以说是把各种坑蒙拐骗的事情都干了一遍。今天想来，自己或许并不是那种丧尽天良的人，只是生活所迫，也就顾不上道德了。
命运给了他一个穿越的机会，让他回到90年代，并且能够凭借穿越的金手指，为自己赚到了第一桶金。今天的他，在京城拥有七八套房产，公司账上趴着几千万资金，买手机都是一次买三个，一个公用，一个私用，一个搁在床头当闹钟。
到了这个地步，赚钱的迫切性已经不大了，他开始爱上了自己的工作。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让一家拥有7000职工的大厂扭亏为盈，能够把全国20家最大的机床企业捏合在一起，抱团与国外巨头竞争，这样的成就感，又岂是个人赚个几千万能比的？
这一次唐子风费尽心机推进“机二零”的建立，很大的诱因是看到韩国企业对中国机床市场的侵袭。唐子风是个有着轻微民族主义倾向的人，上一世闲着泡网的时候，也喜欢和一堆军迷啥的叫嚣“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之类的口号。看到胖五发射成功时，他也曾喜极而泣。
新世纪的20年代，蓝星上除了美国之外，已经没人有资格和中国掰腕子了。一项技术但凡没有做到世界第一，国人就要长吁短叹，说这方面依然受制于人，那么多专家都是干什么吃的，国家为什么不砸个千儿八百亿的，把它搞掂就得了。
一个在这种自信心爆棚的时代里生活过的人，突然回到20世纪90年代，目睹一个小小的韩国都能在大家面前得瑟，满大街的小姑娘都以哈韩为荣，这让唐子风如何受得了。
敢到中国市场来唧唧歪歪，信不信我灭了你！
这就是唐子风的初衷。
为了这个初衷，他贡献出了迷你机床的收益权，目前就是建立起一个“灭韩联盟”。与消灭入侵的韩国机床企业相比，区区几千万的收益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样一想，似乎心里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这才是作为一个穿越者应当玩的游戏吧？
“黄姐，我毕竟还是临一机的副厂长啊，为厂里办事，不是应该的吗？”唐子风说。他的那些心理活动，自然是无法向黄丽婷细说的，黄丽婷怎么能够理解一个穿越者的理想呢？
“子风，我听说，周厂长要调走了。”黄丽婷又甩出了一个猛料。
对于这个消息，唐子风却是很不以为然，他说道：“周厂长当初到临一机来，就是来帮临一机脱困的，谢局长答应过他，说只要临一机扭亏为盈，就调他回局里去，包括我也回去。后来局里的意思是让他再留一两年，让临一机的情况再稳定一些。这是前年的事情，现在算起来，也快到他和我离开的时候了。”
黄丽婷摇摇头，说：“我不是说这个。我听说，上级要调周厂长到别的地方去当厂长，好像是东北那边一个什么村的机床厂。”
“滕村机床厂？”唐子风一愣。他对机床行业的了解比黄丽婷多得多，黄丽婷想不起来的名字，他却是可以脱口而出的。他从来没想过二局会让周衡到其他企业去当厂长的事情，黄丽婷这一说，他的确是吓了一跳。稍一思忖，他意外地发现，这个消息好像真不能算是空穴来风了。
中国的事情有时候是很奇怪的，一些上级讳莫如深的事情，在民间却可以传得沸沸扬扬。二局要调周衡去滕村机床厂，这件事甚至连唐子风都不知道，黄丽婷却能从一些左道旁门的所在得到消息。
唐子风迅速地想起了一些细节：这一次的“机二零峰会”，滕村机床厂的厂长张广成并没有到场，代替他前来出席的是常务副厂长宋大卓。周衡还专门给唐子风引见了宋大卓，吩咐唐子风要与宋大卓多多联系，以后要加强合作云云。
在那次会面中，唐子风注意到宋大卓对周衡颇为恭敬。他当时觉得这是因为周衡当过二局机电处的处长，再加上现在周衡是临一机的正厂长，而宋大卓只是副厂长，所以宋大卓对周衡恭敬一些也是有道理的。现在想来，自己还是太迟钝了，对外厂领导的恭敬，与对即将到任的顶头上司的恭敬，味道是有所不同的。
“黄姐，你的消息也太灵通了。连我都没听说过这个消息，你居然就知道了，快告诉小弟，你的情报网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唐子风半真半假地对黄丽婷说道。
黄丽婷笑道：“我哪有什么情报网，就是平时接触的人多一点，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我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子风，你真的没听说过周厂长要去那个滕村机床厂当厂长的消息吗？”
“没有！”唐子风笃定地摇着头。
“那么，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黄丽婷问。
“听你这样一说，我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性。”唐子风说。有关张广成思想僵化、不宜留任的说法，唐子风曾听刘燕萍说起过。再考虑到这段时间周衡似乎在有意识地向他移交工作，唐子风几乎有九成的把握相信，这个消息就是真的。
“那么，周厂长走了，你会不会接任厂长啊？”黄丽婷又问道。
唐子风再次摇头：“这怎么可能。我刚过完25岁的生日，当临一机的副厂长都算是破格再破格了，如果提我当正厂长，大家的唾沫星子还不得把我淹死？”
“谁敢！”黄丽婷如护雏的母鸡一般瞪着眼质问道，唐子风注意到，她的披肩发一时间都像是挂满了静电一样，一根根支愣起来了。
“你子风的能力和魄力，临一机谁不佩服？吴厂长、张厂长他们，也不能说没有能力，但要和子风你比起来，那就差得远了。如果周厂长调走了，你不当厂长，换了其他任何人当厂长，临一机的职工都不会服气的。”
“不至于吧？”唐子风再次愕然，自己啥时候这么有民望了，也不知道谢天成知不知道这一点。如果这话传到谢天成耳朵里去，二局是不是真的会任命自己接替周衡的位子呢？
26岁的临一机正厂长，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了。自己走到临河大街上，岂不是要满楼红袖招了，就像上次在清华女生楼下，肖文珺的那几个室友……咦，自己的思想是不是有点不健康了？
“子风，你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上级给你一个厂长的位子，也不算过分。依我说，一个厂长的位子还值不了这么多钱呢。”黄丽婷愤愤不平地说道。
唐子风说：“黄姐，你可别把这两件事串到一起，说得好像我是为了当厂长才这样大公无私的，其实嘛……”
他说不下去了，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掩饰。黄丽婷是个商人，你跟她说什么“虽远必诛”，她是肯定听不懂的，所以唐子风索性也就不说了。
黄丽婷却是笑道：“子风，你不用说了，你的想法我都明白，你图的可不是一个厂长的位子，你要图的东西可比这大得多呢……”
说到这里，她向唐子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包括着无数的信息。

第二百零七章 到韩国点只烤鸭
我真的是个好人啊……
唐子风在心里喊道。不过，这种事情他也没必要去和黄丽婷争辩，他与黄丽婷是合作伙伴，不是竞争对手，黄丽婷是否觉得他有野心，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又何苦去浪费口舌呢？
“黄姐，不说厂里的事了，超市这边的情况怎么样？”唐子风问道。
“形势非常好！我拿报表给你看……”
黄丽婷顿时就眉飞色舞起来，她站起身就准备去拿报表，唐子风赶紧把她拦住了，笑着说道：“黄姐，你还是坐下吧。我又不是来查账的，看你的报表干什么。你就跟我说个大数吧，去年整个公司的收益有多少。”
黄丽婷依言坐下，说道：“咱们现在一共是五家店，临河三家，南梧两家，五家店去年的税前净利润，大数是800万。马上要过年了，春节这一轮促销，五家店拿到300万利润不在话下。现在老百姓的消费能力也强了，我们卖的东西档次越来越高，利润率比过去高多了，我估计，今年光这五家店，利润有望超过1200万。”
“这是好事啊。”唐子风说，“不过，咱们也要注意，商品要高中低档搭配，全是高档货也不行，留不住顾客的。”
“那是肯定的。”黄丽婷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两成高档商品，四成中档，四成低档。不过，高档商品是我们丽佳超市的特色，临河和南梧的所有超市里，就数我们的高档商品档次高、货色全，其他超市都是卖菜的，充其量再卖点饮料、糖果，和咱们没法比。”
“黄姐果然是经营有方，小弟佩服。”
“瞧你说的，火车跑得快，不全都是你唐厂长这个火车头带得好吗？”
“南梧那边开新店，我一点力都没出，实在是惭愧。”
“你负责出主意就好了，像那些跑跑腿，跟人磨磨嘴皮子的事情，是我们这些人做的。”
“对了，黄姐，今年你是怎么打算的？”
“今年啊……我考虑在全省十二个地级市各开一家分店，店长我都物色好了，现在都放在临河总店和南梧总店见习。春节后，他们就会到各地去找场地，争取下半年能够开业。”
“黄姐，你没想过加盟店的方式吗？”唐子风提醒道。
黄丽婷说：“我当然想过。其实，这段时间一直都有各地的超市来跟我联系，要求加盟。我还真打算跟你商量一下这件事情呢。”
唐子风点点头，问道：“那么，黄姐你是怎么考虑的？”
黄丽婷说：“我的考虑是，可以接受加盟，但是每个地方的第一家店，也就是当地的总店，必须是我们自己开的，店长是我们派去的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控制住当地的市场，维护住我们丽佳超市的品牌。如果第一家店就是加盟店，万一出点纰漏，以后咱们再想进这个城市就困难了。”
“有理！”唐子风赞道，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凭着后世的印象，觉得连锁超市都是要吸收加盟店的，却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样的讲究。
黄丽婷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经验，也不知道对不对，子风你帮我参谋一下。”
唐子风说：“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对的，让我来做，还真想不了这么细。看起来，和黄姐你合作开超市，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策，没有之一。”
“你又嘲笑你黄姐了！”黄丽婷嗔道，“你和王教授办的那个出版公司，才是最赚钱的呢。我都听人说了……”
唐子风暴汗：“呃，黄姐，你的消息渠道也太多了吧，怎么啥事你都听人说过？”
“其实也都是大家瞎猜的。”黄丽婷自知失言，赶紧掩饰。
关于唐子风的公司，厂里的传闻其实还真不多，有些事情是她自己观察到的。她是见过王梓杰的，所以对飞亥公司的事情知道得更多一些。她此前就知道于晓惠帮唐子风卖高考资料的事情，这两年又听在新华书店卖书的朋友说起有一套名叫“五三”的资料卖得特别火，各方面信息一融合，她便能推算出唐子风的收益了。
不过，唐子风出钱与她合开超市，她这样背地里计算唐子风的收入，有些显得不够光明正大，她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唐子风倒也没太在意，纸包不住火，这种事情迟早是会被人知晓的。其实，让临一机的人知道他另有一份生意，也不是坏事，至少对于他的高消费，大家就不会妄加猜测了。
“我和王教授的公司，其实只是我们俩挂名，真正的大股东嘛……呵呵，黄姐应该懂的。所以，公司赚了钱，不代表我和梓杰赚了钱，我这样说，你就明白了吧？”唐子风假装吞吞吐吐地说。
“哦，原来是这样……”黄丽婷还真的懂了。时下正值全民经商的时候，但有些人物，比如学校里的大学者，还有一些大家都懂的人，是不便亲自出面去经商的，他们会找个学生来做代理，显然，唐子风和王梓杰就是这样的代理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俩都这样年轻，却能够做成这么大的事业，背后没人，可能吗？
黄丽婷以自己的经验，对唐子风的暗示进行了解读，顿时就觉得豁然开朗了。她进而想到，唐子风能够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当了临一机的副厂长，这其中应当也有缘由吧？这似乎已经超出她这个乡下柴火妞能够想象的层次了。
唐子风是乐于让黄丽婷形成这种错觉的，他还希望黄丽婷能够把这种错觉传播出去，以冲抵关于他是超级富豪的传言。让大家对于他个人的财富形成一种雾里看花的印象，既觉得他特别有钱，又觉得他赚的那些钱可能并不属于他所有，那么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对了，子风，我们超市过几天要举办一个韩国精品展，你要不要来看看？要不，我让人选出一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给你准备两份，你拿一份送给你妹妹，再拿一份送给小肖。”黄丽婷再次岔开了话头，说起超市的事情来了。
“韩国精品？韩国能有啥精品？”唐子风下意识地呛道。
“瞧你说的。”黄丽婷这回是真的带上几分抱怨了，“你不知道，现在韩国的东西卖得可火了，什么化妆品、护肤用品、玩具、文具、内衣、箱包，反正沾着一个‘韩’字，大家就是疯抢。同一个包，甚至质地还不如国产的好，价钱就能比国产的高出两倍以上，那些年轻人还一点都不嫌贵。”
“真是礼崩乐坏啊！”唐子风以手抚额，“黄姐，你说大家追追美国货、德国货，最不济追追日本货，也就罢了。一个常年以泡菜为生的国家，这些小年轻怎么就会这么崇拜呢？”
“什么以泡菜为生，你说得也太难听了。”黄丽婷说，“人家韩国比咱们可发达多了，你没看过韩国电视剧啊？我可喜欢看了。”
“你既然喜欢看韩国电视剧，难道没发现韩国人除了泡菜就没别的可吃吗？”唐子风问。
“怎么会没别的可吃了，人家还有烤肉呢。”
“你到韩国点只烤鸭，他们有吗？”
“不能这样比吧，烤鸭不是京城特产吗？”
“你去点个佛跳墙？”
“……”
“松鼠桂鱼，西湖醋鱼，水煮鱼，酸菜鱼，臭鳜鱼，赣南小炒鱼，剁椒鱼头，鱼香肉丝，鱼香茄子……”
黄丽婷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子风，你别说了，真是笑死我了。听你这样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要论吃的东西，那还是咱们中国最丰富了，韩剧里他们吃来吃去，好像也就是那么几种。”
“这就对了嘛。”唐子风颇为得意，“黄姐，我告诉你，韩国这个国家，你乍一接触的时候，觉得他们没啥东西，只会吹牛，等接触久了你就知道，他们是真的没啥东西，除了吹牛一无长处。”
“才不是呢。”黄丽婷又岂是容易说服的人，她说：“子风，你必须要承认，人家还是很先进的。我们卖的那些韩国商品，看起来就那么漂亮，也难怪年轻人会喜欢呢。”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宣传问题。”唐子风说，“你说的韩剧，就是他们的宣传手段之一。大家看韩剧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形成了一种韩国生活方式思密达的印象。就比如说，韩国的男孩子不分大小都喜欢戴顶帽子，结果弄得咱们的男孩子也跟风戴帽子。
“人家戴帽子是因为环境污染太严重，年轻人都英年早秃，不得不戴顶帽子遮一下。咱们的孩子一个个秀发飘飘，戴帽子干什么？”
“你又贬人家了！”黄丽婷瞪了唐子风一眼，然后说道：“细想一下，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超市里也卖韩国帽子，其实咱们中国人不太习惯戴帽子，好多年轻人都是跟着韩国电视剧学的，才戴顶帽子到处跑，觉得很酷。”
“所以嘛……”唐子风正准备来一句总结发言，突然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第二百零八章 杀人诛心
看着唐子风突然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黄丽婷有些措手不及，她试探着问道：“子风，你怎么啦？”
“我想我师妹了。”唐子风苦恼地说。
“你是说小肖？”黄丽婷问。
唐子风摇头：“不是她，是另一个……呃，不是那样的师妹，而是……”
“哦，我懂了。”黄丽婷立马露出一个极其社会的笑容。
“黄姐，你别这样笑行吗？我看着糁着慌。”唐子风抗议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刚才咱们不是说到韩国人的宣传吗，我突然想到，要打击韩国产品，光是比它物美价廉还不够，还得杀人诛心，彻底把它的名声搞臭，让人用了一点韩国产品都有对不起人类的感觉，这样才能斩草除根，让它们永世不得翻身。”
“不用这么狠吧……”黄丽婷无语了，这韩国人怎么就得罪唐子风了，让唐子风不但想杀人，还想诛心。
“子风，其实，韩国商品真的挺好卖的，利润又高，你干嘛非要跟它们过不去呢？”黄丽婷劝慰道。
唐子风说：“黄姐，你有没有听蔡工说，这两年国内进来了一大批韩国机床企业，把我们临一机的市场都给占了。”
“是吗？老蔡不会跟我说这个的。”黄丽婷有些惊愕，她当然知道别人抢占自己的市场意味着什么。她是开超市的，临一机的兴衰与她无关，但唐子风是临一机的副厂长，如果韩国企业真的抢了临一机的市场，唐子风和韩国人不共戴天，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过，如果为了这事，超市就放弃韩国商品，似乎也没必要吧？机床归机床，帽子归帽子，唐子风颇为不屑的那种“英年早秃帽”，在超市里卖得还是挺火的呢。
“黄姐，我提前给你通个气，你自己知道即可，先不要外传。我们20家机床企业准备今年向进入中国市场的韩国机床企业发起一轮大的攻势，配合这轮攻势，我们要做一些不利于韩国形象的宣传，估计会影响到市场上韩国商品的销售。所以，你要卖韩国商品要趁早，还有就是别压太多的货，省得砸在自己手上。”唐子风认真地说。
“真的要打啊？”黄丽婷有些不忍，当然，她也知道这不是她能够干预的事情，20家机床企业的联合行动，是不可能征求她这个超市老板的意见的。
“可是，这和你师妹有什么关系？”黄丽婷想起了唐子风刚才说的话。
唐子风说：“要搞宣传，得有一个得力的人啊。我师妹是学新闻的，搞这种宣传造势，没人比她更没节操了……呃，好吧，其实是没人比她更专业了。”
“她去哪了？”
“美国。”
“……那就没办法了。”
“看来，只能是找其他人了。”唐子风叹道，“安得猛士兮瞎扯淡。”
“什么瞎扯淡！子风，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或许可用呢。”黄丽婷说。
“谁啊？”唐子风问。
黄丽婷说：“厂报有个小李，叫李佳的，你还记得吗？”
“她？”唐子风皱了皱眉头。
他倒是记得厂报的这位李佳。这是一位20来岁的女孩子，安河大学新闻系毕业，是厂报的记者。当初为了分流冗员，唐子风专门安排厂报做了一系列的宣传，李佳正是受了唐子风的指使，专门去采访厂里著名的刺头汪盈，诱使汪盈说了不少支持裁员的话，起到分化富余职工，实行各个击破的目的。
那一段，唐子风经常找李佳到办公室去密授机宜，倒是比较熟悉了。不过，在唐子风的印象中，李佳其人文笔尚可，但性格上有些憨萌，不像包娜娜那样人来疯。唐子风要做的，是对韩国的国家形象进行逆向宣传，用人话来说就是打算把韩国狠狠地黑一通，这种操作是需要有一些技巧的，李佳能干得了这种事情吗？
黄丽婷说：“李佳的文笔可好了，手也特别快。我们超市这两年的宣传稿，我都是请她帮忙写的。她还会给我出主意，说什么要掌握受众心理啥的。我想，你要做宣传，不就是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吗？”
“她还会给你出主意？她在我面前怎么啥都不懂的样子？”唐子风诧异道。
黄丽婷没好气地说：“在你面前，谁敢说自己懂？”
“原来我这么博学？”
“你是霸道好不好！”
“霸道也是需要实力的，能霸道的时候，干嘛要讲理？”
“……”
“你是说，李佳真的没问题？”
“我哪知道？”黄丽婷说，“你不是霸道吗，你直接找李佳问问不就知道了？”
“也对，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吧。”唐子风没心没肺地说。
唐子风最终还是从超市“顺”了一批“韩国精品”出来，有些小玩艺用来送人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于晓惠现在是不折不扣的韩粉，送她两件韩国小礼品，保证她能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从市区回到厂里，唐子风打了个电话到厂报，让李佳马上到他办公室来。时间不长，脸上长着几个小雀斑、还有点婴儿肥的李佳便气喘吁吁地来了。
“唐厂长，找我有事啊？”李佳问道。
“坐吧。”唐子风用手一指沙发，招呼李佳坐下，又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你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吧……我在办公室刚喝过水。”李佳怯怯地说。
“哦，也罢，正好我这里茶和咖啡都没有。”唐子风毫不脸红地说。
李佳在心里呸了一声，脸上却不敢有什么表现。其实她的岁数和唐子风差不多，但一个是厂报的记者，一个是副厂长，二人的地位相差悬殊，她可不敢在唐子风面前太过造次。
“小李啊。”唐子风老气横秋地喊道。
“嗯。”李佳乖乖地应答。
“你知道端午节吧？”
“……知道吧。”
“那么，你知道端午节的来历吗？”
“来历？……呃，端午节是中国古代的传统节日，民间传说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才兴起的，但实际上，有关端午节的记载远远地早于屈原投江的时间，所以这个传说并不是真实的。”李佳老老实实地答道。她这个新闻系毕业生倒也不是浪得虚名，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懂的。
“和屈原无关吗？”唐子风有些意外。
“无关。”李佳说。
“哦。”唐子风应了一句，这个知识对他来说是新的，他一直相信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才发明出来的，结果居然也屈原无关。他沉了一秒钟，然后说道：
“如果有一个国家，声称端午节是他们发明的，而屈原的原籍也是在他们国家，你会怎么想？”
“屈原的原籍？”这回轮到李佳觉得惊讶了，她认真地想了想，摇着头说：“我想不出来，屈原明明是楚国人，我想不出哪个国家能够和楚国有关系。”
“不但是屈原，他们说孔子也是他们国家的。”
“这不可能吧？唐厂长，你说的是哪个国家啊，怎么会这样……颠倒黑白啊。”
“88年的奥运会，中国队只得了5枚金牌，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原因？我不知道。”
“是因为裁判故意给中国队打低分，你知道那是哪国的裁判吗？”
“唐厂长，你是说……韩国？”李佳有些后知后觉。88年奥运会是在汉城开的，事后还有记者写了本书，书名叫《兵败汉城》，一度引起热议。李佳是学新闻的，88年她已经上大学了，正是关心体育的时候，对于这些事情当然是比较熟悉的。在当时也的确有人说过，中国队所以失利，是韩国裁判捣鬼的结果，当然这也是有自由心证的成分的。
“对，就是韩国！”唐子风说，“我前面说的抢注端午节作为他们国家的历史遗产，还有声称屈原和孔子都是他们国家的人，都是韩国人干的事情。小李，你说说看，韩国这个国家可恶不可恶？”
“……”
李佳无语，作为一个20来岁的女孩子，她也是有哈韩情结的，凭着唐子风这么几句话，就让她说韩国可恶，她实在是说不出来。
信仰这种事情，似乎也不归厂长管吧？
见李佳不接话，唐子风有些悻悻然。他原本想着随便忽悠几句，这个小姑娘就会跟着他一起愤怒，现在看来，自己的功力还是不够强。
“是这样的。”唐子风决定不绕弯子，他说道：“近一段时间以来，韩国机床企业不断进入中国市场，据销售部韩部长他们的统计，进入中国市场的韩国机床企业已经有300多家。这些韩国机床企业采取各种不正当竞争手段，抢走了我们大批的市场，对咱们厂的繁荣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这个情况，你是不是了解？”
李佳点点头：“我听说过一些，不过不是特别清楚。”
“为了反击韩国机床对我国市场的蚕食鲸吞，国内20家最大的机床企业组成了‘机二零’联席会议，准备采取有效行动，遏制韩国机床企业的扩张，你是否了解？”
“这个我倒是知道。咱们厂前段时间开的，不就是这个机二零峰会吗？”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为了配合机二零企业的反击行为，机二零峰会秘书处，也就是我所管理的部门，准备开展一轮针对韩国形象的逆向宣传，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你的肩上了。”

第二百零九章 临一机需要你的良知
“逆向宣传是指什么？”李佳问道。
唐子风反问道：“小李，你喜欢韩国吗？”
李佳有些窘，她讷讷地说：“也说不上喜欢吧，就是韩国的电视剧还挺好看的，还有韩国的衣服，款式挺好的……”
“看看，这就是文化侵略。”唐子风说，“你是学新闻的，应当知道传播的作用吧？韩国由政府主导，对中国开展了全方位的形象宣传，中韩建交才短短几年时间，就在中国培养出了一个庞大的韩粉群体，大家闻韩则喜，买东西要买韩国，看电视剧要看韩国的，就连说话都要带个思密达作为后缀，好像这样才显得时尚，你说是不是？”
李佳默然无语。她虽然哈韩，但多少还是有些理智，她想起自己的小姐妹里有几位韩国脑残粉，张嘴闭嘴都是韩国如何如何，甚至还跟自己争论过如果当初灭六国的是韩国而不是秦国，中国历史会不会更好。
她此前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深入考虑，觉得韩国的东西很时髦，于是就喜欢，这也是很正常的。现在听唐子风这样一分析，她也觉得事情似乎并不简单。要知道，中韩建交至今也才不到五年，在此之前大家连韩国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怎么一下子就都成为韩粉了呢？
唐子风说这是媒体传播的结果，李佳自己就是学新闻的，岂能理解不了。她反省了一下自己对韩国“路转粉”的过程，心里难免就有一些疙瘩了。作为一名学新闻的学生，被同行给套路了，这种感觉怎么想都不舒服。
“那么，唐厂长，你的意思是什么？”李佳问道。
唐子风说：“我们要做的，就是组织一组自己的宣传，抹黑韩国的形象，让国人觉得韩国货非常低端、非常猥琐，要让他们把这种情绪带到工作中去，拒买韩国机床，支持国货精品。”
“抹黑这个词，是贬义……”李佳好心好意地提醒道。
“那依你的意思，应当怎么说？”唐子风问。
李佳想了想，说：“咱们要做的，是还原韩国的真相，引导消费者理性地看待韩国这个国家以及他们的商品，不要被表面的浮华所蒙蔽，要有独立的判断能力……”
唐子风目瞪口呆：“小李，你不会是从南方某报退役的吧？”
“不是啊……”
“保持，保持你的这种能力。”唐子风说，“临一机需要你的良知，你就放手去干吧。”
“可是，光是我们厂报上这样发几篇文章，也没啥用啊。”李佳说。
唐子风说：“谁让你把文章发到厂报上了？你当然是到各家大报上去发。不但你要写这样的稿子，最好能够带出一个写作班子，日更万字以下的都不要，最起码得一日六更七更的那种才行。至于发表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很多媒体不都是可以收钱发稿的吗，钱能够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李佳问：“唐厂长，你是说，这件事还有经费？”
“当然有经费。”唐子风说，他想了想，竖起一个手指头，说道：“我先给你拨10万，你先把这件事做起来。未来经费不够了，我再给你追加。这笔费用是机二零秘书处的公关经费，就是专门用来做这件事的，你千万别想着省钱。”
“可是……”李佳的脸胀得通红，那是兴奋与焦虑并存的结果，“唐厂长，我怕我经验不足，没法把这件事办好。”
“夸人不容易，毁人还不容易吗？”唐子风不经意地说，“你就记住一点，谎言重复一千次就成了真理，哪怕这些谎言自己是互相矛盾的。”
“唐厂长，你刚才说的屈原，还有孔子……都是谎言吧？”李佳小声地求证道。
“在我心目中，它们就是真理。”唐子风说。
李佳掏出采访本，说道：“唐厂长，你能再给我讲一些真理吗？”
“……”
李佳离开了，办公室里还残留着她脸上韩国面霜的香气。唐子风对她很放心，这是一位充满良知的记者，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以及该怎么说。
刚才那一会，唐子风把自己能记得的后世网上那些贬损韩国的段子都向李佳讲了一遍，李佳开始还有些将信将疑，听到后来，脸色明显就有些变了。
唐子风说的那些，倒不全是编出来的段子，有些事情还是有依据的，只是如何解读而已。李佳平时喜欢读书看报，唐子风说的一些事情，她也听说过，只是报纸上写的内容比较正规，而唐子风说的却是所谓的“内幕”。
每个人都喜欢看“内幕”，总觉得这样就能了解事情的真相，不会被人欺骗。他们也不想想，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都能够看到的内幕，还能是真正的内幕吗？比如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某次联合国五巨头开会的时候，苏联代表把美国代表给打了，“这件事被列入联合国最高密级，严禁泄露”，那么问题就来了，跟你说这条消息的人，是从哪听说的呢？
这样的逻辑破绽，并不需要有多高的学问才能看得出来。但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在乎，他们要的只是了解“内幕”时候的神圣感和爽快感。李佳虽然是学新闻的，也同样有八卦之心。她在内心不断地告诫自己，眼前这个姓唐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但听完之后，她就再也无法正视韩国以及韩国商品了。
在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着：万一是真的呢？
这就是谣言的威力。
送走李佳，唐子风来到周衡的办公室。周衡见他到来，便笑呵呵地放下手头的文件，招呼他坐下。唐子风的办公室和周衡的办公室相差没有几步，他到周衡这里来也就相当于随便串门，用不着什么客套。他在沙发上坐下，说道：“周厂长，我刚才安排厂报的李佳去办了一件事情，我向你汇报一下。”
接着，他便把自己打算对韩国品牌形象进行负面宣传的思路说了一遍，最后表示这件事需要投入一些经费，下限是10万元，上限有可能达到100万元。
“投入100万元，就为了给韩国品牌抹黑，值得吗？”周衡皱着眉头问道。
“完全值得。”唐子风说，“这件事情是我忽略了，原本应当在联席会议上提出来的。咱们搞经营，不能光靠技术，还要结合一些经营手段，其中公关宣传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环。现在国内哈韩的现象非常严重，我怀疑，有关韩国形象的宣传，背后应当是由韩国政府支持的，仅凭少数几家韩国企业，做不到这一点。”
周衡说：“关于这个问题，上次咱们一起向谢局长汇报过之后，谢局长又向部里做了汇报。后来，部里转来了安全部门的调查报告，显示有几个韩中友好协会是由韩国政府出资支持的，这几个协会在咱们国内非常活跃，搞了不少公益活动，还帮助地方电视台引进了不少韩国节目，据说节目的引进费非常低。”
“这就对了。”唐子风点头说，“他们是用这些节目来进行文化渗透的，别说费用低，就算是白送，他们也是乐意的。想想看，正是因为这些韩国节目，在中国掀起了一个哈韩高潮，由此带动的韩国商品销售有多少？这些出口商品的利润，够买这些节目几百遍了。”
“他们的账算得很精明啊。”周衡感慨说。
唐子风说：“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咱们有必要对韩国形象进行反面宣传，至少要抵销掉一部分他们宣传的效果。在对韩国形象进行反面宣传的同时，我们还要对自己的形象进行正面宣传，一正一反，消费者就能更有理性了。”
“你打算怎么进行反面宣传？”周衡问。
唐子风说：“曝他们的料就行了。其实，韩国这个国家的黑料是挺多的，什么女星的问题啊，官员贪腐的问题啊，大企业垄断的问题啊，还有韩国百姓的一些生活习惯，只要想黑，不愁找不到黑点。”
周衡犹豫着说：“这样搞，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中央的精神还是要倡导中韩友谊的，咱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他们的社会阴暗面，会影响两国关系的。”
“他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怎么就不考虑两国关系了？”唐子风不忿地说。
“这不一样。”周衡说，“他们毕竟只是宣传本国的正面形象，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咱们如果到韩国去宣传咱们国家的正面形象，也是可以的。但咱们去揭露他们的阴暗面，就有些不合适了。”
“其实，我让李佳安排人去揭露的内容，也都是韩国自己的媒体上披露过的，我们不制造负面新闻，我们只是负面新闻的搬运工而已。”唐子风争辩道。
周衡被唐子风气乐了，他说道：“这件事，你的想法也是有道理的，我们要想和国外企业开展竞争，首先就要打消这种崇洋的心态。不过，国家间关系的问题，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嗯，这样吧，过几天你跟我一道回一趟京城，我给你介绍几个负责国际关系方面的同志，让他们帮你把把关，如何？”

第二百一十章 不要辜负领导对你的培养
说完宣传的事，唐子风把声音压低了一点，问道：“老周，我听到一个传言，说你要调到滕村机床厂去当厂长，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周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局里的确有这个意思，谢局长找我谈过话。”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闹了半天，我果然是最后知道的那个……”唐子风不无郁闷地说，也没去想这个梗其实并不适用于这个场合。
周衡面有愧色，说道：“小唐，这件事，其实谢局长和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而是我调动的事情还没有那么快，如果过早把事情传出来，难免会在滕机那边引起一些波动，咱们临一机这边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宋大卓来临河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是不是？”唐子风问。
周衡说：“局里要调整滕机的领导班子，自然是要和班子里的成员沟通一下的，宋大卓也就是这样知道的。临一机这边，我让局里先不要打招呼，不过，私底下，我和老秦、小宁、吴厂长和施书记都通过气。”
“秦总、宁总、吴厂长、施书记，最后不还是就剩下我一个不知道了？”唐子风没好气地呛道。
周衡自觉理亏，他岔开话头，问道：“那么，你是听谁说的？”
“黄丽婷。”唐子风答道。
“黄丽婷？”周衡一时居然想不起来了，片刻之后才恍然道：“就是办超市的那个黄丽婷？我听说现在大家都叫她黄总了。”
“反正是没人再叫她蔡师母了，倒是有人叫蔡越做黄先生……”唐子风说。
见唐子风依然有心情说笑话，周衡便知道他心里没啥疙瘩。周衡对唐子风如何，唐子风心里是有数的。甚至临一机的整个领导班子都知道，周衡一直是想把唐子风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这个接班人当然并不限于是接临一机厂长的班，而是作为国家机床行业主管领导的班。
这一次机二零峰会，周衡把唐子风推到联席会议秘书处秘书长的位置上，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举动。联席会议是一个权力机构，只是负责制定大政方针，日常的各种事务都是由秘书处来完成的。唐子风作为秘书长，担负着协调各项工作的任务，需要经常抛头露面，天长日久，在行业里的地位将是不可限量的。
周衡为唐子风做了这么多的谋划，仅仅因为没有把自己将调到滕村机床厂任职的事情告诉唐子风，唐子风怎么可能会心存怨怼？唐子风是个聪明人，他只要稍一思考，就能知道周衡不告诉他这件事的原因，显然是二局有意要对他进行考验，而这又意味着二局将在周衡离开后，对他委以重任。
“老周，你走了，谁当临一机的厂长呢？”唐子风问道。
周衡笑着反问道：“你觉得谁合适？”
“最合适的，肯定是我了。”唐子风大言不惭地说，说罢，又赶紧补充道：“你放心，我没这个野心。我知道我的年龄是硬伤，局领导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让我这样一个25岁的小年轻当厂长的。”
“什么叫丧心病狂，你学过成语没有！”周衡斥了一句，然后说道：“你有这个认识就好。说实在话，临一机现在的班子里，要论魄力，还真没人能比得上你。老秦是个技术干部，做不了管理。吴伟钦作为生产副厂长，接替厂长的职务倒是最合适的，但他能力上还是有所欠缺。
“事实上，他在调到临一机来之前，在鸿北重机只是一个生产处长，到临一机担任副厂长才2年多时间，再提厂长，他的能力跟不上。张舒和朱亚超就更不用说了，反而是你，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就是年龄太小了，压不住台啊。”
“那怎么办？还得从外面再调一个厂长过来吗？”唐子风问。
周衡说：“恐怕没有合适的人选。如果换一个强势的厂长过来，只怕会和你发生冲突，到时候反而不利于工作。”
唐子风哑然失笑：“周厂长，我听你这话的味道怎么不太对啊。我毕竟只是一个副厂长，而且还是局里破格任命的，啥时候谢局长看我不顺眼，说撤也就撤了。就我这么一个人，还能影响到厂长的人选，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周衡看着唐子风，好半晌才缓缓地说：“小唐，局领导对你是非常器重的。之所以安排了我去滕村机床厂，却迟迟没有任命，就是想给你留下更多的缓冲时间，让你更成熟一点，你不要辜负了局领导对你的培养。”
“不会吧？”唐子风有些意外，“周厂长，你的意思是说，局里是为了培养我，所以在给临一机选择新厂长的时候，优先考虑会不会和我发生冲突。如果会和我发生冲突，局里宁可放弃这个新厂长，而不是考虑把我调走？”
“正是如此。”
唐子风愣住了，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当初他还在二局工作的时候，谢天成对他是不太感兴趣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谢天成对他有些反感，这或许是因为他的一些作派吧。到临一机之后，他做了几件大事，谢天成才开始重视他。每次他回二局去汇报工作的时候，谢天成看他的眼神里都有几分欣赏与爱护，这是唐子风能够看得出来的。
一个有能力而且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得到领导的重视，这并不奇怪。领导有意培养他，这也在唐子风的认知范围内。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局领导对他竟会如此偏爱，为了给他创造机会，不但推迟了调周衡去滕村机床厂任职的时间，在新厂长的选择上，居然也要充分考虑与他配合的问题。
“小唐，在过去两年里，你的各种表现，局领导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在工作中富有开拓精神，面对困难的时候勇于担当，工作主动，尤其难得的是，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之间，你能够顾全大局。
“这一次迷你机床的开发，设计虽然是以肖文珺为主完成的，但创意却是你提出来的。从道理上说，你即便不把所有的授权费收入都据为己有，提出几十万乃至几百万的分成，也是完全可以的。海外的包娜娜和梁子乐，还有肖文珺，都是你替他们争取到了分成，但你自己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这就非常难得了。”
“我倒是想提要求，你和谢局长会答应吗？”唐子风装出委屈的样子说道。
周衡微微一笑：“以你小唐的头脑，如果真的想为自己争取利益，可以找到一百种合情合理的说法，让我和谢局长都无法拒绝。但你没有这样做。谢局长说，像你这样大公无私的干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
“谢局长这话，算不算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唐子风无奈地说。谢天成这话当然是在夸奖他，但夸奖他的同时，却是把其他人都给贬损了。照这个说法，连周衡都算不上是大公无私的干部，只有他唐子风才配得上这四个字，这不是存心给他拉仇恨吗？
周衡说：“小唐，临一机是一家大型企业，是咱们国家机床工业的骨干。这样一家大企业，需要有一个得力的领头人，而你就是二局选定的这个领头人。二局希望你能够带领临一机不断开拓，把临一机发展成为中国的马扎克，中国的德马吉。为了这个目标，二局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唐子风一脸苦相：“这个任务也太高大上了，其实我还是个孩子啊。”
周衡瞪了唐子风一眼，说道：“组织上给你压担子，是对你的信任，你不要成天这样油腔滑调的。局里会给你一段过渡时间，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正式任命你担任临一机的厂长。在此之前，你也要大刀阔斧地干，不必畏手畏脚。你要相信一点，就算我不在临一机，局党组也会给你遮风挡雨，保驾护航。”
“那么，我的职务还是副厂长吗？”唐子风问。
周衡说：“你的职务应当会提升为常务副厂长，主持日常工作。”
“主持日常工作？你是说，局里打算不派厂长来了？”唐子风问。
周衡说：“目前的考虑是这样的。不过，局党组会给临一机配备一名书记，主要任务就是监督你的工作，以免你跑得太快……”
“我明白了，步子太大，是会扯着那啥的……”唐子风把后面不雅的话给咽回去了。
“我大概四月份去滕机，从现在算起，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你要逐步把我的工作接过去。吴厂长他们的工作，局里会安排人去做，保证他们心情愉快地接受你这个常务副厂长的指挥。”周衡交代说。
唐子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明白了，我不会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的。对了，老周，你到滕机去，可又是白手起家了，到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临一机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这句话放在这，不管老周你走到哪去，你都还是临一机的厂长，但凡是你提出来的要求，临一机绝对不打折扣。”
“哈，那我就谢谢唐厂长的大力协助了。”周衡笑着跟唐子风开了个玩笑。要知道，唐子风刚才那话，可就是站在临一机厂长的位子上说的，看起来，他还真是迅速地进入角色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拒绝啃老的李太宇
明溪省常宁市，大韩东垣机床，括号中国，有限公司。
董事长李太宇是一条精壮的韩国汉子，今年刚满30岁。他父亲是汉城一位小有名气的律师，收入不菲，算是韩国的中产阶级。李太宇在韩国拿了一个商科的硕士学位之后，找过几份工作，但都因眼高手低而没能做下去。毕业几年来，他倒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家里啃老。
啃老是一份舒适但缺乏自由的职业，老爹与提款机不同的地方有两点：
第一，提款的时候会询问用途，如果用途不当，则老爹会拒绝付款。李太宇平日里想弄点钱去泡泡妹纸，都要想方设法地编出合理名目。别误会，他老爹从来都不反对他泡妹，但他老爹坚定地认为，一切不以传宗接代为目的的泡妹都是耍流氓。
第二，提款机不会打人，但李太宇的老爹是会打人的，而且下手极狠。每次李太宇给老爹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都萌生出一种要把施暴者绳之以法的冲动，但不幸的是，他老爹自己就是一位律师，李太宇不认为自己与老爹打官司能够获胜。
这种憋屈的生活在几年前有了转机。1992年中韩建交之后，韩国民间掀起了一轮到中国淘金的热潮。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拥有12亿人口，劳动力充沛，但资本极度匮乏。韩国人的收入在美国人、日本人面前没法看，但拿到中国来，就可以算是土豪了。
许多来中国投资的所谓韩商，在韩国也不过就算是略有家财，平时见人都得自称“韭菜”的，但一到中国，就会被各地的政府官员奉为上宾，随便投个十万八万美元的，就能够享受到政府给予的超国民待遇。
人傻、市场大、快来！
这是最早到中国投资的李太宇的同学给他发来的消息。在听同学讲述过在中国的幸福生活之后，李太宇就再也宅不住了，他与老爹进行了一次触及灵魂的交谈，指出如果老爹不支持自己去中国淘金，自己就将彻底堕落，进而影响到老爹孜孜以求的传宗接代大业。
李太宇的老爹李东元像平时办案子一样，认真研究了中韩关系以及此前若干赴中国投资的案例，得出一个判断，认为到中国投资的确是一个极好的方向，于是同意了儿子的请求，并给了他50万美元作为投资本金。顺便说一下，这笔钱，是李东元全家储蓄的一半。
按照1994年的汇率，50万美元相当于430万元人民币，这样一笔钱，在中国已经堪称是巨款了。李太宇在有经验的同学的引导下，带着钱来到明溪省常宁市，并立即得到了常宁招商局官员的热情接待。
一连几天，招商局官员陪着他到处考察，每顿饭都由招商局买单，桌上的菜肴品种和菜量之多，让李太宇深感震惊。偶尔饭桌上少于8个菜的时候，招商局官员都要再三道歉，说时间匆忙，来不及安排，敬请原谅之类。李太宇一度怀疑自己到的是一个假的中国，这个人均GDP只相当于韩国1/20的国家，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美食？
胡吃海塞了十几顿免费餐食之后，李太宇终于有些脸上挂不住了。他随便选择招商局推荐给他的一家中国企业，斥资100万元人民币进行了全额收购。
被他收购的这家企业，是常宁二轻系统下属的一家集体所有制工厂，主营业务是磨床制造，但其实这几年生产出来的磨床除了少数被上级部门强行推销给同系统的一些企业之外，余下的都积压在仓库里，等着生锈。
李太宇大学和硕士学的都是商科，对工业一窍不通。他的投资决策是向其他同学学来的。他的同学告诉他，中国的工业水平很差，随便找个厂子买下来，再从韩国买几项技术拿到中国来生产，产品销路是根本不用发愁的。
同学还告诉他，当前一个很有前途的投资方向就是机床，韩国机床的技术水平高于中国机床，而价格又远低于美、日、欧的机床，因此在中国市场上很受欢迎。李太宇正是因为听了这个建议，所以才在一干名单中选中了这家名叫常宁第五机床厂的企业，并在收购之后将其更名为大韩东垣机床公司。
买下企业之后，李太宇才开始学习有关机床的知识。他从接收过来的技术员和工人那里了解到，原来的常宁第五机床厂是制造磨床的，于是便返回韩国去，打算买几个磨床专利到中国来生产。
回到韩国一打听，李太宇才知道自己无意中踩进了一个坑，韩国在车床、加工中心等方面还算不错，磨床基本上就是空白，连韩国本国的企业都是从国外进口磨床的，其中也包括了从中国进口磨床。他想从韩国拿磨床产品到中国去生产，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知道自己摆了乌龙，李太宇却不敢承认。在老爹面前，他声称自己选择了一个极好的方向，其他韩国人去中国造机床，都集中在车床、加工中心这些领域，只有他独具慧眼，选择了磨床作为突破方向，这在营销理论上叫作差异化战略，是富有战略眼光的企业家才能够做到的。
靠巧舌如簧躲过了可能遭遇的家庭暴力，李太宇的麻烦并没有结束。他向李东元说了东垣公司要生产磨床，那么就无法轻易改变方向了，要知道，李东元不是韩国首富，做不到给儿子50万美元然后就不再过问。东垣公司的每一项决策，都要向李东元汇报备案。如果李太宇前面说得花团锦簇，最终又放弃了磨床这个方向，李东元是不会放过他的。
没办法，李太宇又去找自己的同学，最终在同学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家韩国机床设计公司，请他们为东垣公司开发了几款数控磨床产品。要说起来，机床设计还是有一些共通之处的，这家设计公司虽然没开发过磨床，但在数控技术方面的积累还是不错的，机床外观的设计也很高明。
在早已过了专利保护期的传统磨床基础上，加装数控系统，再罩上一个漂亮的外壳，就成为东垣公司现有的几个数控磨床主打产品。李太宇带着全款图纸兴冲冲地回到常宁，立即吩咐主管生产的公司生产总监开始组织生产。
公司生产总监名叫王迎松，是原来常宁第五机床厂的生产副厂长，第五机床厂被李太宇收购后，他被留用，职务改称为生产总监，干的还是原来的那些活。拿到图纸，王迎松傻了眼，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要生产这些机床，臣妾办不到啊……
“为什么办不到？”李太宇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问道。
他这副表情来自于自己的童年阴影。在他心目中，但凡是牛叉的人，都是要三天两头揍孩子的。王迎松不是他的孩子，而且肌肉发达，二人如果PK起来，李太宇不认为自己有获胜的把握，所以他不敢揍王迎松，但是发发脾气是可以的，而且也是必要的。
顺便说一下，李太宇读书的时候勉强算是一个用功的孩子，课余时间学过一点汉语，应付一下日常交流是没问题的，这也是他敢于到中国来投资的原因之一。
王迎松苦着脸说：“李总，这些机床太高级了，咱们现有的设备加工能力达不到，要生产这些机床，咱们必须更新设备。”
“更新设备，是不是需要花钱？”李太宇警惕地问道。
“应该，可能，或许……要吧？”王迎松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这个韩国老板脾气太大，一句话回答得不对，就会被他劈头盖脸地训上半小时，而且前三分钟是用汉语，后面二十七分钟是用韩语。韩语的发音原本就铿锵有力，再配上李太宇那张由表情包叠加起来的脸，对人能够产生出双倍的伤害，王迎松实在是不敢轻易招惹对方。
“需要花多少钱？”李太宇问道。
王迎松摇头，他的确是不清楚。第五机床厂是个大集体企业，技术实力弱，王迎松这个生产副厂长，也就仅限于会开几种不同的机床，懂一些基础的生产工艺，以他的水平，放到临一机这样的国营大厂，连个车间里的班组长都当不上，汪盈的技术都够给他当师傅了。
“那么，厂里谁懂这个？”李太宇再次询问。
王迎松还是摇头，厂里其他人的水平，比他还不堪。他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找其他人就更是白给了。
于是，李太宇再次进入狂躁模式，开始用中韩日英四种文字大骂王迎松饭桶，骂常宁招商局坑爹，骂约他来中国投资的那几个同学是骗子。
王迎松封闭了六识，进入冥想状态，听凭李太宇表演。他把全身真气运转了十几个周天，这才感觉到周围的气息趋向平和。他睁开眼，看着像泄气皮球一般瘫坐在大班椅上的李太宇，给出了一个建议：
“李总，这件事，恐怕只有到常机去找个工程师来问问才行，整个常宁市，也就常机的工程师懂这些事情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下星期来上班行吗
王迎松说的常机，全称叫常宁机床厂，与临一机一样，也是机械部二局直属的国有大型机床企业。常宁市有第二机床厂、第三机床厂直至第十几机床厂，但却没有一家名叫“第一机床厂”的，这个第一的位置，其实就是留给常宁机床厂的。
常宁机床厂成立的时候，常宁市只有这一家机床厂，所以无须加上“第一”的前缀。后来，常宁市工业局自己建立了一家机床厂，取名第二机床厂，并试图说服常宁机床厂改名为常宁第一机床厂。当时的常机厂长听完市工业局长的建议，二话不说，直接就端茶送客了，事后还故意让人传了一句话到工业局长的耳朵里：
一家垃圾一样的市属企业，也配和我们常机相提并论！
市工业局长听到这句话，好悬没气出个好歹，可也没勇气去与常机理论。没办法，人家常机是部属企业，平时连市长的面子都敢扫，自己一个小小的工业局长，能跟人家呲牙吗？
常机不愿意挂第一机床厂的牌子，常宁市也没敢自己命名一家第一机床厂，后面什么农机局、二轻局之类新建的机床厂，就只能顺着往下排，李太宇收购的那家第五机床厂，就是这样排下来的。
常机敢于耍大牌，也有的确有耍大牌的底气，那就是它那深不可测的技术实力。王迎松过去当五机床的生产副厂长，遇到实在过不去的技术门槛时，就会到常机去请个工程师来帮忙。常机的工程师出场费不菲，好吃好喝，还要外带送一条好烟，可人家也的确有能耐，五机床觉得高不可攀的技术问题，人家三言两语就给你解决了，你敢不服？
如今，东垣机床也遇到技术瓶颈了，知道自己的设备生产不出李太宇想要的产品，但要换哪些设备，这些设备要花多少钱，王迎松不知道，李太宇更不知道，全公司上下没一个明白人，你不上常机去请人指导，还能上哪请？
李太宇倒也不是傻瓜，听王迎松说完前因后果，当即点头，让王迎松替他约一个常机的工程师来，他要当面请教。
王迎松替李太宇约来的这位工程师，是常机的技术处工艺科副科长，名叫何继安。听完李太宇的要求，又认真看过李太宇从韩国带回来的图纸之后，何继安给李太宇列了一张设备清单，还标上了每种设备的采购价格，最后汇总出来，大约是120万元人民币。
“这倒是不贵。”李太宇满意地点点头说。
“这是一条生产线的费用。”何继安说。
“一条生产线，什么意思？”李太宇诧异道。
何继安说：“一条生产线，就是说从头到尾能够完成一个批量生产所需要设备。如果你们公司的产量要扩大，超出这条生产线的生产能力，就要扩容，增加生产线的生产能力，或者再增加一条生产线。”
“那么，你说的这一条生产线，一个月能够生产多少台机床？”李太宇问。
何继安说：“看你们生产哪种产品吧，正常条件下，按这条生产线的生产能力，一个月生产能够5台到8台的样子。”
李太宇一惊：“才这么点？”
何继安不以为然地说：“这也不算少了，一年100台左右的产量，对于你们五机床的老底子来说，非常不错了。我们常机一年下来也就是2000多台机床的样子，我们可是6000多人的大厂子呢。”
“一年100台，一台机床按10万元计算，一年才1000万的产值，利润能有多少？”李太宇不无郁闷地嘟哝道。
其实，如果真有1000万的产值，按10%的利润率来算，李太宇能够拿到100万元的利润，实在是很不错了。他觉得不满意的原因，只是事先对收益估计得太高，真的抱着到中国来淘金的想法，现在听说一年也就能够赚个100万人民币左右，心态难免就有些失衡了。
“你是说，如果我投入240万，就能够得到两条生产线，这样一年就能够生产200台机床了？”李太宇问。
何继安看看在一边作陪的王迎松，叹了口气，说：“李总，如果你想上两条生产线，五机床现有的场地就不够用了，你还需要再新建车间，这样一来，投资就不是240万能够打住的。五机床的厂区里也没有地方可以用来建车间了，你还得向市里再申请土地，这个是很麻烦的。”
“这样不行。”李太宇摇着头，“一年才生产100台机床，说出去也太丢人了。我的目标是一年生产1000台，以后还要再增加，达到1万台。”
吹！你就给我吹吧！
何继安在心里鄙夷地骂道。尼玛，全中国一年的磨床产量也就是1万出点头，这可是包括了几十家企业的产量的。临一机是国内磨床生产的骨干企业，有将近7000人，一年的产量也就是1000多台，你一个小小的常宁第五机床厂，就敢自称要做到1万台？你知道年产1万台磨床的厂子有多大吗？
心里这样想，他自然不会说出来，毕竟王迎松请他出来的时候，是事先给他塞了红包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起码的职业道德，何继安不会违背。他轻咳了一声，委婉地说道：“李总，扩张产能的事情，我觉得倒不必太着急。现在中国机床市场上最大的问题，是竞争太激烈。东垣公司毕竟是一家刚刚进入中国市场的企业，要想一下子拿到1000台的订单，恐怕比较困难。”
“哦，订单！”李太宇眼睛一亮，终于回到他所熟悉的领域了。
“对对，我们公司要先开拓市场，等有了市场再考虑扩充产能的问题。如果有了市场，我们可以兼并几家大型的磨床制造企业，产能一下子就提高了。”李太宇眉飞色舞起来。
何继安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你是老板，你说的都对。
“何先生，你能帮我们拿到订单吗？”做完白日梦之后，李太宇突然向何继安问道。
“我？”何继安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拿订单？”
“你没有想过到我们大韩东垣公司来工作吗？”李太宇问，“像何先生这样优秀的人才，呆在常宁机床厂，难道不是一种浪费吗？”
何继安的脸色霎时就变得极其难看了，这特喵算什么话，老子呆在常机怎么就是浪费了？你个什么大韩东垣公司，名字起得再好听，实际上不就是常宁五机床吗？我也不是针对五机床，我是说常宁市除常机之外的所有机床公司，都是垃圾。我好端端的国营大厂不呆，上你这个垃圾一样的地方干什么来？
“李总，恕我直言……”
“我给你一个月1500元的薪水！”
“……我还得回厂里办手续，下星期来上班行吗？”
何继安不是不知道东垣机床公司只是一个空架子，但人家舍得出钱，自己凭什么不来呢？常机实力强悍不假，但这些年经营状况都是不死不活。以他的资历，在常机一个月也就能拿到300多元的工资。李太宇一张嘴就答应给他1500元，他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何继安一到东垣公司，就被任命为技术总监，李太宇把他当成了心腹，凡事都要向他求教，这倒是让他迅速了解了东垣公司的现状。
何继安在常机的时候，总觉得第五机床厂是个垃圾企业，到了东垣公司才知道，第五机床厂真的是个垃圾企业……
厂里的设备条件自不必说了，反正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旧设备。何继安甚至还在一台机床上发现了常机的设备铭牌，估计是常机把这台机床报废了，五机床又从废品收购站把它运回来，当成了宝贝。
厂里工人的技术水平比设备更加不堪。这家厂子原本是市二轻局为了安置系统内的待业青年而开办的，建厂时间是在80年代初。如今，当年进厂的回城知青们都已经是40出头了，要技术没技术，要文化没文化，而且一个个拽得一笔潦倒。
这也就是李太宇这个富二代没经验，换成其他外商，并购企业之后第一件事就得把这些工人给开了，指望他们去制造精密磨床，何继安还不如指望老婆多给他几块钱零花钱更现实。
最后一项就是李太宇花钱从韩国买来的磨床技术。李太宇不懂，不代表何继安也不懂。作为一名工艺科副科长，何继安的机床技术水平是很高的，一看图纸就知道这些磨床真是不怎么样。
以时下韩国机床产业的水平，这几台磨床的机电系统设计比中国的国产机床是要强出一些的，但磨床的数控再复杂又能复杂到哪去？数控磨床的编程是非常简单的，也就是涉及到修砂轮后的补给量，还有啥进刀结束后光磨停留时间量之类。搞一套这样的系统，根本没啥难度。
除掉机电系统，这几台磨床就真的乏善可陈了。基础床身的水平和国内乡镇企业的质量差不多，和同为四小龙的台岛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以这样的技术水平，要想在国内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实在是太难了。
何继安顿时有一种错上贼船的感觉。

第二百一十三章 被绘图板耽误的营销大师
贼船也是船。既然上这条船能够赚到1500元的月薪，那么何继安的想法就是要让这条船存在的时间更长一点。
他与李太宇长谈了一次，献上了“救船八策”，包括更新设备、淘汰一批混吃等死的老员工、从包括常机在内的一些大厂用高薪挖人以充实技术工人队伍，最后的一条就是对公司形象进行包装，以达到唬人的目的。
在何继安的设计下，东垣公司摇身一变，成了拥有5000名员工的韩国第三大机床企业……的中国分公司。李太宇从第五机床厂接手过来的员工不到100人，此时却被吹嘘成了500人。至于李太宇从韩国本土买来的几个磨床产品，更是被冠以由国际顶尖设计院开发、全球销量过万的磨床精品。
何继安有充分的把握，相信国内的机床用户无法识破这样的骗局。中韩建交才几年时间，中国国内对韩国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上展示的那些，再往前追溯就是“奇袭白虎团”里的剧情了。韩国的一些文化协会在中国开展了大量宣传，向人们传播了韩国非常先进、非常牛叉的印象，在这种情况下，东垣公司自称自己的水平是世界第三、宇宙第八，谁又会怀疑呢？
带着在韩国印刷的精美宣传资料，何继安亲自出马，在全国推销东垣机床。他在常机当了多年的工艺科副科长，在行业里认识不少人。他找到这些老关系，告诉对方说自己已经改换门庭，到了一家韩国机床公司，然后便开始大肆贬低国产机床，吹嘘韩国机床。
作为一家国营机床大厂的工程师，何继安知道很多国产机床存在的问题，包括一些行业隐秘。他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不难在用户那里制造出一种国产机床十分不堪的印象。大家对韩国机床的了解是非常有限的，能够看到的就是宣传资料上那漂亮的机床外壳。所谓距离产生美，不外乎就是如此。
实践表明，每一位工艺科副科长都是被绘图板耽误的营销大师。与他的同行韩伟昌相比，何继安更算是无师自通。他让公司出钱给自己添置了名牌西装和浪琴表，走到什么地方，都有意无意地亮出腕子给别人看看，让人觉得他的确是来自于一家实力极强的公司。
在这里就得说说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区别了。一些乡镇企业家也懂得通过炫富来显示实力的道理，但他们炫富的方式无外乎在每个手指头上都戴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在脖子上挂着20来斤重的金项链。
何继安是个文化人，他知道怎么证明自己是个外企高管。他手上戴的浪琴表其实也就值2000元出头，和一枚金戒指的价格差不了多少。但戴一块名表和戴十个戒指，能是同样的档次吗？
何继安的推销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大多数机械企业的领导都或多或少有些崇洋心态，听说他推销的是韩国机床，而价格又远比美日欧的机床更亲民，便欣然接受了。照理说，采购设备多少是需要了解一下有关细节的，比如产品质量问题、厂家声誉问题，但因为东垣机床公司的前面有“大韩”二字，这些考量也就被忽略了。
想想看，人家是外国公司，外国怎么会有质量差的东西呢？外国公司的声誉怎么会不好呢？
“李总，咱们手上现在已经积压下100多台机床的订单了，时间最长的已经拖了半年时间。我跟人家说是因为海关那边工作效率太低，一直压着咱们从韩国进口的控制电路板不肯放行，可这个理由也撑不了多久啊。”
在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何继安一脸苦相地向李太宇抱怨着。
何继安这边的业务做得异常顺利，但把订单拿回来之后，生产部门却掉了链子。在何继安的建议下，李太宇采购了一大批设备，花掉了100多万元的资金，随后又从几家国营企业挖了十几名技术工人过来，充实到各个工序。但无奈五机床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十几名优秀技工根本补不上所有的短板。
像临一机、常机这样的大企业，生产机床的时候绝大多数部件都是自己造的，只有少数部件要从其他企业采购。但像原来的第五机床厂这种小型机床企业，外购件的比例就会比较大，自己只做床身、工作台、头架、尾架之类的，都是一些傻大黑粗的活儿。好吧，其实五机床连这样的活也干不好，导轨、液压缸之类装配不上去的事情，是时常发生的。
李太宇从韩国带来的图纸，与中国国内常规的磨床在原理上是一致的，但各个部件的尺度参数都有所不同，这就导致东垣机床公司很难在国内找到合适的外购件。这些部件要么从韩国进口，要么就只能是公司自己制造，而后者无疑是对公司生产能力的一大挑战。
从韩国进口部件的思路，被李太宇否决了，何继安对此也能理解。这些东垣公司制造不出来的部件，恰恰是附加值最高的部件。这样的部件在国内采购也就罢了，如果从韩国采购，采购价本身就比国内高出一大截，还要支付高昂的进口关税，最终机床整机的价格就控制不住了。
韩国机床要想在国内销售，必须把自己的价格控制在美日欧的机床价格之下，而且还必须是有明显差异的，否则人家何不稍微加点钱去买美日欧的机床？
数控系统要从国外进口，这是没办法的。中国国产的数控系统技术不成熟，而且与韩国机床企业习惯使用的德、日以及韩国本国的数控系统都有所不同，韩国的那家机床设计院可不会照着432厂的系统来给李太宇做设计。
除了数控系统之外，精密导轨、液压件等也得从韩国进口，这同样是由于规格上的差异。这几件东西，就已经把东垣机床的利润空间给挤压掉一大半了，余下的部分，就只能选择自己制造，否则李太宇还不如直接从韩国倒腾机床整机到中国来。
这些天，王迎松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在车间里忙碌，盯完这个部件，又得去盯另一个部件。有些部件前面几道工序都做得不错，到最后一道工序的时候，工人手一哆嗦，铣出来的装配孔偏了几毫米，整个部件就废了，可谓是前功尽弃。你拽着这工人训也罢，罚款也罢，该从头开始，不还是得从头开始吗？
李太宇也知道生产上的问题，经他手开除的工人就已经有十几个，再开除下去，人手明显就不够了。他训斥王迎松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从三天一次，发展到一天三次，心情好的时候还要再加顿夜宵啥的。
王迎松这会也是虱子多了不痒，李太宇要训，他就低眉顺眼地听着，意守丹田，老神在在。几个月下来，东垣公司的生产没啥改善，王迎松的武功修为上了好几个台阶，从元通境中期跃升到宗通境巅峰，马上要突破蜃通境了……
“王迎松管生产不行啊！”何继安不止一次地在李太宇面前告王迎松的黑状，虽然他本人就是王迎松介绍到东垣公司来的，王迎松算是他的伯乐，但伯乐不就是用来被千里马踹的吗？
再说，自从何继安进入东垣公司之后，李太宇便把他当成了心腹，王迎松每次见着何继安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二人早就是死敌了，就算何继安不踹王迎松，王迎松也会给何继安下几个绊子。
“不用王迎松，谁来管生产？”李太宇问。
“要不要我从常机生产处介绍一个人过来？”何继安献计道。
“他要多少薪水？”李太宇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这个。
别怪李太宇抠门，实在是富二代家里也没有余粮了。
李太宇当初挖何继安的时候，一张嘴就答应给1500元的月薪，还觉得太便宜了。毕竟，按照韩国的工资标准，何继安这样水平的工程师，加上10倍也不见得能够聘到。
可再往后，何继安建议他从一些国营大厂挖了一批高水平技工过来，这成本眼见着就攀升上去了。这些技工的薪金标准是每月1000元，15个人就是15000元，一年下来就是近20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了。
照何继安的意思，东垣公司从五机床那里接收来的所有工人，包括王迎松在内，通通都要辞退，换成一批优秀技工，那一年的成本又会是多少？
到目前为止，东垣公司造出来的机床也只有20几台，平均一个月连3台都不到。由于部件废品率居高不下，每台机床几乎都是亏本的。李东元给李太宇的那50万美元，现在真的已经剩得不多了。
顺便说一句，李太宇在中国的日常开销也不低，这从他年纪轻轻就挂着的两个硕大眼袋就能够看得出来。自从有何继安替他鞍前马后地忙活，他已经把自己的主要精力都用在研究中国文艺……女青年这方面了。众所周知，这是很花钱的一种业余爱好。

第二百一十四章 代工
“我们厂生产处有个调度科长，经验很丰富，如果请他来管生产，肯定比王迎松强。王迎松根本不懂工序安排，纯粹是瞎指挥……”何继安讷讷地说。
“我是问，这个人要多少薪水？”李太宇打断了何继安的话。他不懂生产，但好歹懂得钱啊。
“其实，照我的薪金标准应当就可以了……我知道现在公司的财务情况不是特别宽裕，所以在薪金方面，可以暂时克服一下。”
何继安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李太宇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有二：第一，每月1500元的月薪是一个比较高的标准，能够聘到一名非常优秀的调度科长；第二，何继安希望李太宇忽略这一点，继续保持认为1500元月薪很低的错觉。
“你是说，如果我把这位调度科长聘过来，我们的生产问题就能够解决？”李太宇问。
“可能还需要补充一些关键工序上的工人……”
“需要补充多少？”
“可能、大概、也许……有20几个就够了。”
“……”
李太宇很想给何继安一个耳光，你以为我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挖一个调度科长，一年就是2万块钱，这倒也罢了。有了这个调度科长，还要再加20几个关键工序的工人，照着一个人1000元月薪计算，一年就是30万。我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设备全部更新了一遍，工人也全部换了一遍，那我当初买这家第五机床厂图个啥？人家招商局的官员说了，第五机床厂技术实力雄厚，在整个明溪省都是排名在前五的磨床专业生产企业。明溪省的人口数比韩国还多，这不就相当于在韩国排名前五的企业吗？这样一家企业，在你眼里居然连一个合用的工人都没有，你不会是猴子派来专门坑我的吗？
“何先生，你说的这个方案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你过去说只要招聘十几名优秀技工，放到关键工序上，东垣公司就能够制造出合格的磨床。现在我已经招聘了十几个人，你又说还要增加20多个，而且还需要一个什么调度科长。你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能不能一次给我说完？”李太宇咆哮道。
“我原来……没料到五机床的底子会这么差，前几道工序都已经加工完成的部件，让后面的工序铣一个装配孔，都能铣偏了，这在常机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错误。”何继安怯怯地回答道。
他这话还真不是撒谎，实在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差的工人。常机虽说经营不善，时不时出现亏损，可最起码的生产秩序还是有的。车间里的工人技术再差劲、责任心再不强，也不至于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他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李太宇坚定地摇了一下头，说：“这个方案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你必须想出其他的办法。”
“其他的办法嘛……”何继安迟疑了一会，说道：“那就只有请人代工了。”
李太宇一时没反应过来：“请人代工？请谁代工？”
“明溪省和井南省都有不少私营机床企业，有一些水平还是不错的，最起码……呃，我是说，他们还是比较可靠的。现在我们的订单做不完，可以分出一部分，请他们帮忙，最后贴上我们的牌就可以了。”何继安说。
他刚才嘴一滑，差点说出最起码比五机床要强这样的话，考虑到李太宇的心脏最近不太好，他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反正李太宇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涉及到竞争问题，其实何继安是更愿意建议李太宇找国内的大机床厂来做代工的，比如请临一机来做。事实上，常机本身就有给日本机床企业代工的业务，那些由常机制造的机床，贴上日本厂家的品牌之后，就可以畅销海内外，品质并不比日本国内原产的差。
但常机所代工的那些机床，都是常机本身不生产的，与常机自己的业务不构成竞争关系。东垣公司的磨床，与临一机的磨床属于同一类型，何继安外出推销机床的时候，都是拿临一机的机床当垫脚石的。在这种情况下，东垣机床反过来请临一机代工，临一机能答应吗？
李太宇当然懂得啥叫代工，好歹这也是商科硕士要学的内容之一。他犹豫着问道：“何先生，如果我们要请这些私营企业代工，那我收购第五机床厂干什么？”
因为你脑子进水呗！
何继安很想这样对李太宇说。不过，话到嘴边，他还是改了口，说道：“收购五机床，还是非常必要的。我们必须有一个工厂，这样才能向客户交代。如果我们告诉客户说，我们的机床是由国内的私营企业代工的，那人家凭什么认为我们的机床是韩国机床呢？”
“这倒也是……”李太宇点点头，随即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可是，我们也没必要更新设备啊。”
这难道也是我的锅？
何继安在心里骂道，我哪知道五机床的底子这么差，还有，我哪知道你这么穷。你不是外商吗，外商不都应当是挥金如土的吗？你如果舍得花钱，雇上100名优秀技工，这些设备就能派上用场了。现在你舍不得花钱雇人，光有设备有啥用？
无奈何，何继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李总，这些设备也是咱们的门面啊。如果有客户到公司来考察，看到咱们车间里都是一批旧设备，人家能相信我们的实力吗？再说，咱们就算是要找代工，公司这边的生产也还是要维持的，哪怕就是一个月生产3台的节拍，给人的印象也是很好的。”
李太宇又是点点头，他对何继安的话有些半信半疑，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找人代工，好歹能够解一时的燃眉之急。代工是要向代工厂支付代工费的，这意味着每台机床的利润又要缩水了。但缩水的利润也是利润，总比现在手头压着100多台的订单干着急要强得多吧？
想到此，他对何继安问道：“何先生，如果要找企业代工，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推荐？”
何继安立马点头：“有的，有的。我过去在常机的时候，也经常去给一些私营企业解决技术问题，认识不少开机械厂的私营老板，我可以把他们约过来，和李总你当面交谈。”
“好的，我要和他们谈谈。”李太宇说。
何继安在外面推销机床的时候，反复强调自己的产品是韩国品质，虽然是在国内生产的，但公司属于韩商独资企业，质量是绝对没问题的。现在要找私营企业代工，就不宜过分张扬了。如果客户知道自己购买的“韩国机床”原来是私营小厂代工的，还不得闹翻了？韩国机床的价格高于中国国内国营大厂的价格，而私营小厂的价格连国营大厂的一半都不到。人家花了大价钱，买到的却是私营小厂代工出来的产品，谁能不急眼？
出于这样的考虑，何继安没有联系太多的企业，只找了三家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厂子，请他们的负责人到常宁来与李太宇会谈，并且再三叮嘱他们，不管会谈的结果如何，这件事都不能对外泄漏半分。
李太宇器重何继安，也只是觉得这个人能干，对于何继安的节操，他是不太放心的。因为这三家企业是何继安找来的，所以在会谈的时候，李太宇便带上了王迎松，让王迎松替他把关。
王迎松听说这几家企业是来做代工的，心里就好生不痛快了。自己明明有生产车间，却要找外面的厂子代工，这不就是觉得他这个生产总监不得力吗？嗯嗯，他的确是不得力，但那又怎么样？这就是你去找人代工的理由吗？
再一打听，代工这事是何继安建议的，而且这几家企业也是何继安找来的，王迎松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与几家企业见面的时候，他使出浑身解数，准备狠狠地刁难一下这几家厂子的老板。
谁曾想，真见了面，他才知道，人家的厂子是私人的，干好干坏直接和老板个人的身家挂钩，所以每个老板都是身经百战。任凭他提出再刁钻的问题，人家也能对答如流，还能举一反三，反把他给噎得哑口无言。
李太宇目睹了这几场会面，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何继安推荐来的这几家厂子的确有实力；第二，自己这家厂子，加上这个王迎松，的确是垃圾。
“赵老板，赵总工程师，我们先签一个5台机床的代工协议，如果你们厂交货及时，能够达到我公司的质量要求，那么未来我们再签订更长期的协议，你们看如何？”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井南省合岭市龙湖机械厂的厂长赵兴根和总工程师赵兴旺兄弟俩，李太宇矜持地说道。
“没问题！李总，我们龙湖机械厂在整个井南市的乡镇企业里，也是赫赫有名的，交货速度和质量方面，你就完全放心吧。”赵兴根把胸脯拍得山响。
“还有一个要求，就是你们厂给东垣公司代工的事情，必须绝对保密，如果有所泄露，你们需要付法律责任。”
“这是应当的，何总和我们联系的时候，就专门叮嘱过我们这一点了。”
“那么，接下来咱们就要商讨一下代工费的问题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一台磨床才给我们一万五的代工费，扣掉工资，咱们一台机器连五千块钱都赚不到，这活有什么干头？”
从明溪返回井南的长途汽车上，赵兴旺愤愤不平地向哥哥赵兴根低声嘟哝道。他不敢把声音放得太大，生怕周围有什么有心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赵兴根却并没有什么愤懑的情绪，他平静地问道：“兴旺，你看过东垣的图纸了，觉得他们的磨床怎么样？”
赵兴旺撇着嘴说：“真不怎么样。也就是有个数控系统，还像台进口机床的样子。其他的方面，比咱们国产的大牌子差多了。不是我说，像这种机床，用上两年肯定就得报废，谁买谁傻瓜。”
“来明溪之前，我找人打听过，东垣的DH328型磨床，也就是让咱们代工的这种，对外报价是14万8千，你觉得生产成本能有多少？”赵兴根问。
“14万8千！抢钱呢！”赵兴旺失声喊了出来，惹得旁边好几位乘客都向他们这边投来警惕的目光，更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前胸，估计是藏钱的地方。这几年社会治安比前些年好多了，但听到有人公然喊出“抢钱”的话，大家还是忍不住要哆嗦一下。
“他们这种机床，数控系统、导轨、齿轮箱、液压板、电机，这些件都是从韩国进口的，价钱多少我说不上来，不过，按照在国内市场上的价格，加起来能有4万就了不得了。剩下让咱们帮着加工的部件，材料费最多超不过2万，给咱们的代工费是1万5，全部加起来也就是7万5的样子。他们敢卖14万8，这不是抢钱吗？”
赵兴旺重新压低声音，对赵兴根说道。
“这种磨床，是不是和咱们厂子里用的长缨的外圆磨床是一样的？”赵兴根又问道。
赵兴旺说：“性能上基本一样，咱们用的长缨磨床是手动的，他这个是数控的，也就是这点区别。不过，要论质量，长缨机床能甩他三条街。长缨的磨床用上10年都没问题，他这个，我刚才说了，最多两年精度就完全达不到了。你想想，磨床的精度达不到，还能用吗？”
赵兴根问：“长缨的这种手动磨床，一台是八万多，加个数控系统，有12万了不起吧？你说说看，为什么东垣的机床能卖14万8？”
“不就是冲着韩国那俩字吗？”赵兴旺不屑地说，“长缨的机床用料足，工时起码比东垣的设计要多一倍，就这样，一台也就是卖出11万多。可这个东垣的机床，就敢报14万8，这不是骗傻子吗？不过，咱们国内的傻子也真是不少，也不说别的地方了，就是咱们合岭，也有一群土包子根本就不懂机床的好坏，以为外国的东西就是好。”
“什么外国的东西，根本就是咱们给他们代工的好不好。”赵兴根笑着纠正道。
赵兴旺也幸灾乐祸地说：“就是！如果那些客户知道他们花大价钱买的韩国磨床，其实是咱们给代工的，不知道会气成啥样了。”
赵兴根说：“兴旺，说正事，你觉得咱们能不能把他们的磨床仿过来？”
“仿过来？”赵兴旺一愣，随即开始琢磨起来。他想了一小会，点点头说：“我觉得不难。唯一的障碍就是他们的数控系统和导轨之类都是进口的，咱们没这个进口渠道，仿出来的东西和他们还是不太一样。”
“是啊，这是一个障碍，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解决。”赵兴根说，“兴旺，回去以后，你就开始安排生产，按照这个李太宇的要求，抓紧把五台磨床给他造出来。同时，你琢磨一下怎么仿造的问题，反正所有的图纸都在咱们手上，咱们稍微修改一下，别跟他一模一样就行。他一台机床卖14万8，咱们卖9万8，我就不信干不过他。”
“行，没问题！”赵兴旺答应得极其爽快，“哥，你找人问问，看看有什么渠道能够弄到类似的数控系统。导轨之类的东西，国内倒是也有，就是跟东垣的设计规格不一样，等我把设计改一改就行。”
兄弟俩定好了策略，心情顿时就愉快起来了。仿造设备这种事情，他们干得太多了，不过每次都是拿着别人的设备照着仿，图纸之类的需要自己画。这一次，他们拿到了东垣公司的全套磨床图纸，只要略做修改，甚至完全不做修改，就可以开始生产。同样的磨床，东垣公司能够以14万8卖出去，他们如果把价钱压低1/3，哪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赵兴旺刚才已经算过，按照东垣公司的成本，一台机床的造价也就是7万5，这其中还包括了他们能够赚到的5千元代工利润。如果他们以9万8的价格进行销售，一台的利润就能够达到近3万元。事实上，像他们这种企业，控制成本的能力是非常强的，一旦生产走上正轨，一台磨床赚到4万利润都不成问题。
这边赵家兄弟俩如何心怀鬼胎，打算撬东垣公司的墙角，暂且不提。常宁市一家颇有些档次的饭馆里，东垣机床公司生产总监王迎松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进了一个小包间。包间里端坐着一个人，却是王迎松多年未见的一位老友。
“哎呀，韩科长，你怎么到常宁来了，稀客稀客啊。让我想想，咱们得有五六年没见面了吧？”
王迎松走上前，热情地与对方握手寒暄，脸上颇有一些夸张的表情。
这位韩科长，正是临河第一机床厂销售部长韩伟昌。王迎松尚不知道他已经晋升，便依然是用过去的头衔来称呼他。
王迎松原来所在的常宁第五机床厂，是生产磨床的。而临一机则是国内生产磨床的主力厂家，技术实力雄厚。十多年前，第五机床厂遇到一个磨床生产上的技术难题，辗转托人，最后联系上了临一机。临一机派了一位工程师过来帮助五机床解决问题，这位工程师正是韩伟昌，王迎松就是在那个时候与韩伟昌结识的。
再往后，王迎松又请韩伟昌来过几次常宁，目的都是解决技术问题。那几次，韩伟昌都是以私人的身份前来的，每次能够从五机床拿到一笔菲薄的咨询费。这几年，五机床的生产基本陷入了停滞，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难题了，所以王迎松与韩伟昌也就断了联系。
其实韩伟昌在这几年中也曾来过常宁，只是压根没想过要到五机床去拜访王迎松而已。道理也很简单，常机看不起五机床，临一机又何尝会看得起它呢？在常机和临一机这样的国有大型企业里，可以说是部属以下皆为蝼蚁，是不值得他们去结交的。当然，如果对方愿意花钱请他们上门，那又另当别论。
王迎松当然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高攀不上韩伟昌、何继安这些人。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当韩伟昌给他打电话，约他到这家饭馆来吃饭的时候，他是吃了一惊的，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突然想起他，而且还会郑重其事地请他吃饭。这家馆子在常宁也算是小有名气，吃一顿饭的价格不菲，在王迎松想来，韩伟昌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要请他帮忙，所以才会如此折节下交。
“王厂长，啊不，应该叫你王总监了吧？咱们可不是得有五六年时间没见了吗？怎么样，现在在外企当高管，比过去在五机床强多了吧？”
韩伟昌呵呵笑着，一边招呼王迎松落座，一边虚情假意地说着恭维话。
王迎松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意不减，摆着手说道：“什么外企高管，不还是干原来那些活吗？我们那个公司，说是外企，呵呵，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五机床被东垣公司兼并，王迎松当了东垣公司的生产总监，这些事情要打听起来都不困难。但韩伟昌远在东叶省，与王迎松其实也就是有过几次业务接触，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深交，却专门打听了他的现状，一见面就喊出“王总监”这样一个称呼。这就是有备而来了，王迎松自然是要提防几分的。
韩伟昌也是故意要点破这一点的，但说完之后，却并不往下引申，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见王迎松已经坐下，韩伟昌冲门外喊了一句，通知服务员上菜，然后掏出烟盒，给王迎松扔了一支烟，便与王迎松拉起了家常。
王迎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便细问，只能见招拆招。韩伟昌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偶尔还反过来问问韩伟昌的情况。二人从天气聊物价，又聊到子女上学、台湾局势等等，听起来是聊得热火朝天，却全是一些没油没盐的口水话。
酒菜很快就送进来了，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而且足足有六个菜之多，这就显得非常隆重了。韩伟昌亲自端起酒瓶，打算给王迎松倒酒。王迎松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酒杯，看着韩伟昌，说道：
“韩科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你不给老哥我透个底，这杯酒，老哥可是不敢喝的。”

第二百一十六章 咱不给他下药行吗
韩伟昌伸出另一只手，在王迎松捂着杯子的手上轻轻抬了一下。王迎松原本也只是要做个姿态，见韩伟昌如此，也就顺水推舟地放开了手，不再遮着酒杯了。
韩伟昌给王迎松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又给自己的杯子也倒了酒，然后放下酒瓶，却不急于举杯，而是笑呵呵地说道：“王总监，我知道我如果不把请你过来的原因说清楚，你这顿酒肯定也是喝不出味道来的，是不是？”
王迎松笑道：“正是如此。喝闷酒容易醉，把话说得敞亮了，酒喝起来也痛快不是？”
“那好，我就向王总监汇报一下工作吧。”
“哪里哪里，是韩科长向我指导工作。”
“老王，我先得向你通报一下，我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厂工艺科的副科长了，厂里把我调到了销售部，临时负点责。”
“在销售部负责？哎呀呀，该死，原来韩科长是高升了，现在得叫韩部长了，恭喜恭喜啊。”
王迎松忙不迭地向韩伟昌抱拳祝贺。他好歹也是在体制内呆过的，对于职务、级别之类的十分了解。临一机的销售部长，那可就是正处级了，比他原来那个常宁市二轻局下属第五机床厂的生产副厂长级别高出了一大截。他刚才一口一个韩科长地称呼对方，换个官瘾重的人，早就该不高兴了。
韩伟昌露出一个谦虚表情，说道：“什么高升，其实就是一个苦差使，厂里没人乐意干，这不，就落到我头上了。现在国内机床市场的竞争这么激烈，光是那些乡镇企业，我们就对付不过来，结果，你们东垣公司又进来了，硬生生地从我们厂手里抢客户，这是不给我留活路啊。”
王迎松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尴尬起来，他多少猜出了一点韩伟昌的来意。东垣公司抢了临一机的市场，韩伟昌这是上门讨说法来了。按照常理，作为竞争对手，韩伟昌是不应当请王迎松吃饭的，但他偏偏就请了，而且还点了六个菜，上了好酒，这不分明就是一桌鸿门宴吗？只是王迎松还没弄明白，韩伟昌想跟他如何说。
“东垣公司的销售，不是由我负责的，我还是干老本行，也就是生产管理。负责销售的，是从常机跳槽过来的一个人，对了，我想起来了，韩部长你应当是认识他的，就是常机原来的工艺科副科长，叫何继安的，你有印象吧？”王迎松说道。
韩伟昌冷笑道：“我怎么会没印象。上次我在鹿坪还见过他呢，好家伙，手上戴着一块上万块钱的进口表，在我面前那一通得瑟，让人觉得他不像是到了一家韩国企业，倒像是在韩国找着失散多年的亲爹一样。”
韩伟昌此言一出，王迎松的脸色就有些精彩了。韩伟昌的话里，明显是带着对何继安的不满，不，岂止是不满，简直就是深仇大恨的感觉。
这些天，王迎松对何继安又何尝不是充满了仇恨，自从何继安替李太宇找到代工企业之后，李太宇对王迎松的态度就愈发冷漠了。王迎松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一旦几家代工企业把完成的磨床送过来，李太宇就该对王迎松下手了。
在此前，原来五机床留下的老人已经被李太宇辞退了一半，余下一半也只是因为对薪水的要求不高，李太宇才捏着鼻子留下来了。按照何继安的要求招聘来的那些优秀技工，薪酬标准都很高，李太宇养不起这么多人，在非关键的工序上，还得让原来那些工人顶着。
王迎松作为高管，拿的是1200元的月薪，也属于李太宇看见就觉得肉疼的那类人。过去李太宇找不到合适的人管生产，不得不留着王迎松，如果代工这条路能够走得通，他又有什么理由再把王迎松留下呢？
王迎松在东垣公司拿的薪水很高，所以他是不留意离开东垣公司的。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他考虑要不要离开的问题，而是李太宇会不会把他留下的问题。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何继安，王迎松怎么能够不恨他。
恨归恨，王迎松还没有完全被仇恨冲昏头脑。他有足够的社会阅历，不会因为韩伟昌三两句话，就认为韩伟昌是自己的盟友。他要先弄明白韩伟昌的用意，再决定要不要接这个茬。
想到这些，王迎松只是笑着敷衍道：“老何这个人，的确是有点喜欢得瑟。不过，他到了公司以后，倒是做了不少事情，我还是挺佩服他的。”
“仅仅是佩服吗？”韩伟昌用满是揶揄的目光看着王迎松，笑着问道。
“那还能怎么样？”王迎松答道。
韩伟昌说：“老王，你就别瞒我了。我今天请你过来，而不是请老何过来，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你们之间那点事，我早就打听清楚了。老何现在干的是卖国求荣的事情，既损人又不利己，你就不想和他划清界限？”
韩伟昌这话并不是在诈王迎松，他是真的知道了王迎松与何继安之间的矛盾，所以才选择了王迎松作为突破口。
原来，机二零机制形成之后，唐子风立即启动了对韩资机床企业的围剿攻势。他以秘书处的名义，要求各家成员企业分头去了解与本厂具有竞争关系的韩资企业的情况，寻找它们的弱点，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挤压对方的生存空间，务必要让这些韩资企业陷入艰难求生的境地。
唐子风并不打算马上就把这些韩资企业挤垮，事实上，他也很难做到这一点，毕竟现在是搞市场经济，用户愿意购买韩资企业的产品，他是没有办法直接干预的。他要等的机会，是将于今年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他不记得这一轮危机会在何时涉及到韩国，按照先后顺序来算，这个时间估计要拖到年底了。
他的想法，就是在年底前逼着这些韩资企业打价格战，靠烧钱来维持市场份额，最好还能让他们欠下一些高利贷啥的。这样一旦金融危机爆发，韩国国内银根紧缩，这些企业就只能断臂自保了。到时候无论是机二零的会员企业出手也罢，那些私营小机床厂出手也罢，总之，大家可以用收废品的价格，接收这批韩资企业的资产，为我所用，岂不美哉？
韩伟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到常宁来的，因为东垣机床公司正是临一机的竞争对手之一。
韩伟昌的本意，是想先找何继安聊一聊，看看从他这里能不能找到突破口。他托人一打听，却听说了何继安与王迎松的冲突。这种事情，要想瞒住公司里的员工是很难的，韩伟昌过去到五机床帮忙解决技术问题的时候，也认识了几个车间里的工人，而这几个工人目前就在东垣公司，正是他们把这桩家丑当成笑话告诉了韩伟昌。
韩伟昌用他那搞工艺练出来的精密大脑思索了一下，便弄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并立即决定放弃何继安，转而从王迎松这里寻找突破口，这便是他请王迎松吃饭的原因。
王迎松的技术功底不行，但社会经验是足够丰富的。明白人之间对话，其实用不着绕太多的圈子，听韩伟昌把话挑明，王迎松也就不装了，他看着韩伟昌，问道：“韩部长，你找我，到底是为什么呢？总不会是想让我替你去给老何下药吧？我可得事先说清楚，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
韩伟昌哈哈大笑：“老王，你可真幽默，我给他下药干什么。实话实说吧，东垣机床抢了我们临一机的市场，我们看它不顺眼。要说如果是正常的市场竞争，我们水平不行，拼不过东垣机床，我们也就认了。可你看看何继安那老小子干的是什么事，他到处说中国的机床质量不行，韩国机床质量好，用这个来骗人家买你们东垣的机床。
“老王，你也是在工厂里干了多年的人，你在这里摸着良心说一句，你们东垣的机床，能和我们临一机的比吗？”
“我们还是有一些长处的，比如数控……”王迎松讷讷地争辩道。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自家的机床品质真是没法和临一机比，也就是顶着个韩国机床的名号，能够唬一唬人而已。何继安在外面是如何吹牛以及如何诋毁同行的，王迎松也都知道，心里也对这种行为颇为不耻。不过，当着韩伟昌的面，让他说自己的公司狗屁不是，他起码脸上是有些挂不住的。
韩伟昌说：“何继安借着大家有点崇洋媚外的心理，把白菜卖成猪肉价，坑害用户不说，还损害了咱们国家自己机床企业的名声，这就是汉奸行为了。老王，咱们说句良心话，给外企打工不丢人，谁让人家给的钱多呢？但帮外企把咱们自己的产业整垮，这就是昧良心了。
“咱们也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人，起码的一点民族精神还是应当有的吧？咱们技术不如别人，咱们好好学，总有一天能超过别人的。可你为了赚几个钱，就把自己本国的企业往坑里推，咱不给他下药行吗？”
王迎松前面听着还有些动容，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愕然：
“韩部长，你不会真的想给何继安下药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这中间有什么关系呢
“给何继安下药是没用的，再说，这种事也犯法不是？”韩伟昌一脸狰狞地说，“我们是要给东垣公司下药。明说吧，我们打算把东垣公司整垮。”
王迎松愕然：“韩部长，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不会是想让我当内应吧？”
韩伟昌大义凛然地说：“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再说了，就算我想让你当内应，你也不会答应啊。”
“那是那是，吃哪家的饭，就服哪家的管嘛。东垣公司毕竟还给我开着工资，我怎么能干那种吃里扒外的事情呢？”王迎松言不由衷地说。
在他的心里，隐隐有些失望。他其实还真有点想给韩伟昌当内应，毕竟，韩伟昌是不可能让他白干活的，要他当内应，总得拿出一些好处来。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王迎松是不会动这个心思的，东垣公司给他的薪水不低，帮着别人把东垣公司整垮了，对他并没好处。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何继安帮李太宇找到了代工企业，王迎松在东垣公司的价值已经不大了，李太宇随时有可能把他辞退，他也就没必要再对公司忠心耿耿了。
“不过，如果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点东垣公司的情况，老王你应当不会拒绝吧？”韩伟昌画风转得极快。
“打听什么事？”王迎松警惕地问道。
韩伟昌说：“据我了解，何继安这大半年时间在国内到处跑，起码拉到了不少于100台磨床的订单。你们五机床的底子，我是了解的，说难听点，不考虑质量的情况下，你们一个月能拿出3台磨床就了不得了，是不是？”
王迎松有些窘，有心否认，又知道否认也没用，因为这样的事情甚至连秘密都不算。韩伟昌是到过第五机床厂的，五机床的生产能力如何，韩伟昌哪会不知道。他讷讷地点点头，说道：“韩部长是个行家，这点事，肯定是瞒不过你的眼睛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老何拉来那么多订单，你们打算怎么完成呢？”韩伟昌追问道。
“这个……”王迎松支吾起来。
韩伟昌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当是会找人代工的，是不是？”
“……”
“你们找着了吗？”
“……”
“是一家还是几家？具体是哪几家，你能给我透个底吗？”
“韩部长，你这就让我为难了。”王迎松苦着脸，“实不相瞒，我们的确是找了几家企业来代工，也就是刚刚不久的事情。可具体是哪几家，我实在是不方便透露给你听啊。这种事，你也知道的，万一传出去，对我们公司的名声可没啥好处。”
“老王，你这就没意思了。”韩伟昌露出一个不悦的表情，“你以为我是想让你当间谍吗？其实我是想帮你，你就没看出来？”
“帮我？韩部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王迎松说。
韩伟昌说：“老王，你现在在公司的处境，用不着我说了吧？一旦几家代工企业做得好，你们东垣公司自己的生产线就得扔了，到时候你这个主管生产的总监，还能有什么用？到这个时候，你还帮公司保守秘密，有这个必要吗？”
“可是，我就算把这些事情告诉韩部长，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呢？”王迎松问。
韩伟昌说：“当然有好处。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们找了代工厂，不是把合同一签就了事的，那边的生产，总得有人去监督吧？要不万一人家交过来的机床不合格，耽误了你们向客户交货，这个影响就大了。如果要派人去监督，你觉得你们公司谁最合适？”
“老何？”王迎松下意识地答道。
韩伟昌大摇其头：“老何要去开拓业务，怎么可能成天呆在代工厂监督生产？”
王迎松眼睛一亮：“你是说，这个人应当是我？”
“你觉得呢？”韩伟昌反问道。
“对啊！”王迎松一拍大腿，“我怎么糊涂了！这事就该由我做的呀。如果公司派我去监督这几家厂子，那李太宇就别想辞退我了，老子还得让他给我发出差补助呢。哈哈，这个何继安还是干了一件好事嘛，如果不是他给联系来了代工厂，我还真想不出自己在公司能干点什么呢。”
他自我陶醉了一番，这才想起韩伟昌还坐在他对面，连忙收起得意的表情，主动端起面前的酒杯，对韩伟昌说道：“韩部长，多谢你给我出的这个主意。我借花献佛，敬韩部长一杯。”
韩伟昌笑着举杯和王迎松碰了一下。二人各自喝完杯中酒，没等韩伟昌动手，王迎松便抢过了酒瓶子，先给韩伟昌满上，又给自己倒了酒，然后放下酒瓶，对韩伟昌问道：“韩部长，我还是没弄明白，你给我出主意，说让我去这几家代工厂监督生产，这和你向我问这几家代工厂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韩伟昌说，他看着王迎松的眼睛，用质疑的口吻问道：“你居然没想明白这中间的关系？”
王迎松一脸懵圈地摇摇头。韩伟昌叹了口气，显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心里却在快速地盘算着：是啊，这中间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候，他是真心地想念唐子风了。换成唐子风在这里，绝对是三两句话就把王迎松给绕晕了，哪会让对方如此支吾。他也是把事情给想简单了，总觉得王迎松在公司里不得志，或许不会替公司守口如瓶。但他却漏算了一点，王迎松就算对公司不忠诚，可也没必要向他泄露秘密啊，说实在话，王迎松跟他其实真的不熟。
韩伟昌也不是没想过要花点钱贿赂王迎松，以便让王迎松把公司的秘密透露给他。但他猜不透王迎松内心的想法，担心如果这样做，反而起到坏作用了。花钱买通对方公司高管来打探消息这种事情，毕竟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万一王迎松不接受，还把这事捅出去，丢人的可就不仅限韩伟昌，还要搭上整个临一机了。
无奈何，韩伟昌只能是硬着头皮往下忽悠了，他说道：“老王，你想想看，你主动申请去这几家厂子监督生产，可是生产上的事情，你看得懂吗？”
王迎松面有愠色：“韩部长，你这话也未免太伤人了。我老王水平的确一般，可是生产上的事情，我还是有点经验的，不至于看都看不懂吧？”
韩伟昌冷笑道：“老王，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大家如果都按生产规范做，你倒是能看明白。但人家如果不照规范来，给你玩点心眼，偷工减料，中间给你少一两道工序，你能看得出来？”
“这……”王迎松不敢接茬了，韩伟昌这话还真不是在唬他，生产上能搞名堂的地方太多了，他的确不敢保证自己能够看破这些名堂。目前东垣公司签约的这三家代工企业，都是小型私营企业，偷工减料之类的事情，他们是真干得出来的。
从此前与几家企业的老板接触的经历来看，这几位老板的生产经验远在他之上，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如果想跟他搞名堂，他很可能是看不出来的。
如果他不是现场监督，那么代工企业交过来的产品出任何问题，都与他无关，他甚至可以坐在旁边看笑话，这个锅是应当由何继安背的，因为这几家企业都是他推荐来的。但现在他为了保住在东垣公司的饭碗，要主动申请去几家工厂当监工，如果出了质量问题，板子就得打到他这个监工的屁股上了。
“韩部长，你的意思是什么呢？”王迎松软了，向韩伟昌求证道。
韩伟昌说：“办法很简单，我帮你找个懂行的人跟着你，不就行了？”
“这个……恐怕有点不合适吧？”王迎松说。
“怎么不合适了，我又不用你出钱。”韩伟昌说。
王迎松说：“正是因为不用我出钱，我才觉得不合适。韩部长，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是不是想让你们这边的人去给那几家厂子放水，故意让他们生产出不合格的产品，最后把东垣公司给坑了。如果是这样，我还不如自己盯着呢。”
“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韩伟昌说，“代工的机床送到东垣公司去，你们肯定是要检测的。你们老板不懂行，可何继安懂啊，我如果想搞名堂，能瞒得过何继安吗？”
“可是，你们这样做……到底是图个啥呢？”王迎松彻底晕了。说好的要把东垣公司整垮呢？怎么反过来还帮东垣公司监督生产了，而且还是自带干粮的那种。要说这其中没有阴谋，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的。
韩伟昌说：“老王，你还不相信我吗？我告诉你吧，我们现在还不打算让东垣公司死掉，我们是要让它活着，它活着比死掉对我们更有作用。”
“我还是不明白。”王迎松都要哭了，这事也太邪乎了，自己真的想不明白啊。
“你以后会明白的。”韩伟昌霸道地说，“老王，你就给句痛快话吧，愿不愿意跟我合作。如果你不愿意，那也简单，咱们喝完这杯酒就一拍两散，我晚上再约何继安就是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韩伟昌最后的威胁发挥了作用。王迎松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如果自己拒绝与韩伟昌合作，韩伟昌肯定会想办法反过来给他下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人给李太宇带话，说王迎松并不具备监督代工厂生产过程的能力，这个人最好是直接开掉。韩伟昌既然能够打听到王迎松与何继安之间的矛盾，要让人带句话给李太宇，想必也是能够办到的。
如果自己先去向李太宇告密，说临一机派了韩伟昌来拆东垣公司的墙角，李太宇会如何做呢？他肯定会大大地表扬自己一番，然后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开掉。王迎松对李太宇的为人是非常了解的，这个人绝对不会因为自己表现出了忠诚，而忽略掉自己的无能。
既然忠诚于公司也无法自保，那么与韩伟昌合作至少也算是孤注一掷了。韩伟昌说得对，如果临一机的目的是故意破坏代工，何继安是能够看出来的。届时王迎松可以当个污点证人，甚至把临一机派人去代工厂的事情与自己摘开，说自己是无意中发现了临一机在其中捣鬼，届时临一机是会闹个灰头土脸的。
临一机是国营大厂，是要面子的，所以不可能跟自己玩这种心眼。从这个角度上说，韩伟昌说派个人跟着他，对他应当是没有什么损害的。
但韩伟昌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帮助东垣公司，而是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是要把东垣公司埋得更深，这一点王迎松毫不怀疑。具体到韩伟昌打算怎么做，王迎松猜不透，索性也就不去猜了，他犯得着替李太宇操这个心吗？
带着忐忑的心情，王迎松接受了韩伟昌的“好意”，同时向韩伟昌透露了三家代工厂的名称以及代工费等细节。韩伟昌掏出小本子把有用的信息记下，然后端起酒，向王迎松说道：
“老王，咱们走一个。你放心，我老韩是最重义气的，和何继安那个王八蛋不一样。我可以给你保证，我给你安排的人，绝对不会坑你，要坑也是坑东垣公司，与你老王无关。”
王迎松苦笑道：“坑了东垣公司，怎么就跟我无关了？东垣公司能够多存在一个月，我就能多拿一个月的薪水，我可不希望东垣公司这么快就被你们整垮了。”
韩伟昌哈哈笑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现在还希望东垣公司活着。不过，你也得早做准备，因为东垣公司迟早是要被我们拿下的。到时候，我给你记一功。”
“记功就不必了。真到那一天，我还得麻烦韩部长帮我说说话，给我介绍个什么单位去上班呢。”王迎松说。
“一言为定！”韩伟昌爽快地应道。
既然已经决定和韩伟昌合作了，王迎松也就懒得再替东垣公司保守什么秘密了。当叛徒就要一心一意，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所有三心二意的叛徒都比一心一意的叛徒死得更早，虽然一心一意的叛徒最后也没啥好下场。王迎松认识到这一点，于是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东垣公司的底细向韩伟昌合盘托出，当然其间也免不了要叮嘱几句“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这么多企业，居然就因为你们公司顶着一个韩资的帽子，就愿意出高价买你们这些劣质机床，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韩伟昌听着王迎松的叙述，感慨万分地说。
“谁说不是啊！”王迎松显得比韩伟昌还气愤，“这些人说穿了就是崇洋媚外，连我这个半吊子搞工业的人都知道东垣公司的机床不怎么样，这些大厂子的总工程师、生产厂长，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用我们唐厂长的话说，这些人就是跪久了不习惯站着。”韩伟昌总结道，“总觉得外国的东西就一定比中国的好，得让他们吃点亏，才能长长记性。”
“吃亏的不还是咱们中国人吗？”
“这也是必要的学费吧。”
“唉，连中央都说，咱们是初级阶段嘛，这也是难免的。”
“就是就是。”
“……”
两个人越说越投机，似乎并不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而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尤其是王迎松，身为外企雇员，骂起别人崇洋媚外来，也是铿锵有力，似乎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这种现象，恐怕就只能留给社会学家去研究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吃完饭，王迎松假意说韩伟昌帮了自己，又远来是客，这顿饭理应由自己买单。韩伟昌并不接茬，只是抢在王迎松之前，把一张百元大钞塞到了服务员的手里。王迎松好半天才把自己的钱包掏出来，冲着服务员大喊“我来我来”。服务员也是身经百战，她向王迎松嫣然一笑，说了句“大家都是一样的嘛”，然后便飘然离开了。
付过钱，韩伟昌让王迎松先走一步，自己又磨蹭了一会，才施施然地离开饭馆。他这样安排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避免让人偶然撞见他与王迎松在一起。这种事情，万一走漏了风声就有些麻烦了。
得到韩伟昌授意的王迎松一回到公司，便向李太宇提出要去几家代工厂当监工的要求。他强调了一堆监督生产过程的必要性，声称如果不能进行有效的事前和事中监督，等到出现质量问题，即便能够对代工厂进行惩罚，耽误了交货，对公司信誉的影响也是极其严重的。
李太宇是学过企业管理的，对于王迎松说的理念倒也不陌生，听王迎松主动请缨，便欣然答应了。他也知道王迎松与何继安关系紧张，想到这几家代工厂都是何继安找来的，如果安排王迎松去监督，王迎松肯定会鸡蛋里挑骨头，让对方一点名堂都不敢搞。这种企业里的平衡术，在领导学课程里也是有所涉及的。
几天后，井南省合岭市的龙湖机械厂，迎来了东垣公司的质量专员王迎松，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体重200斤出头的年轻人，王迎松声称此人是他的助理，名叫宁默。
“欢迎王总监，欢迎宁助理。”
厂长赵兴根满脸堆笑，领着王迎松和宁默二人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叫来了自己的弟弟赵兴旺。双方分宾主落座，赵兴根让小秘书给客人沏上茶，这才笑着问道：“怎么，李总对产品质量这么重视，还派王总监亲自过来检查工作了？”
王迎松摆手笑道：“哪里是什么检查工作，我就是来学习的。赵厂长也是知道的，我文化不高，当了几年工人就搞管理去了，技术是个门外汉。这不，我从外面请了个人来帮我，宁默，宁师傅，是在国营厂子里当装配钳工的，在机床装配这方面很精通。对了，我原来跟他也不认识，是一个朋友介绍过来的。”
王迎松最后一句话，可是暗含玄机的。他强调自己与宁默原来不认识，就留下了未来撕扯的余地。如果宁默真的是奉临一机领导的指示，要破坏东垣公司的代工生产，日后王迎松就可以反戈一击，说自己只是被人骗了，没想到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居然是个间谍。
听到王迎松这个颇为别扭的介绍，赵兴根也是心下一凛：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王迎松的技术不怎么样，赵兴根是知道的，上次在常宁会谈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这一点了。王迎松代表东垣公司来监督代工生产，找个懂行的人一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王迎松带的人，不应当是东垣公司内部的人吗？可听王迎松这意思，这个宁默并不是东垣公司的雇员，甚至王迎松对他的称呼还是“宁师傅”，这就是一种平等的关系了。王迎松带着这样一个人来，是什么意思呢？
“王总监和我的一个朋友是好朋友。”宁默闷闷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吭声了，留给大家一个深不可测的印象。
“那么，宁师傅原来是在哪家厂子里工作的？”赵兴根试探着问道。
“一个小厂子，说出来赵厂长也不一定听说过。”宁默依然是那种不好打交道的样子，闭口不谈自己的来历。
“宁师傅是出来做兼职的，所以自己的单位嘛，不太方便说。”王迎松替宁默做了解释，随后又把话题扯开了，对赵兴根说道：“赵厂长，我倒不是说咱们龙机的生产质量不行，实在是李总有交代，我不得不来看看，你们可别介意哦。”
赵兴根也就不便多问了，只能顺着王迎松的话头，客气地说道：“王总监这话说的，你们有权力监督代工过程的，这个在合同里也写着的嘛。”
双方签的合同里的确有“甲方可以随时检查乙方的生产过程”这一条，赵兴根对于王迎松的到来是有心理准备的，也谈不上有什么反感。
事实上，他原本也没打算在生产过程中偷工减料，毕竟对方那边也不是没有懂技术的人，自己在生产中搞名堂，能够省下来的费用不多，风险却不小，很不值得。
赵兴根现在顾虑的，仅仅是这个宁默的身份，怎么琢磨，这其中都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这个赌注你赢了
带着满腹狐疑，赵家兄弟带着王迎松、宁默二人来到车间，察看了正在代工生产的东垣机床。龙湖机械厂这几年发展不错，生产也越来越正规，王迎松站在车间里，愣是看不出什么毛病。这时候，宁默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一路走过去，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让赵兴旺都觉得挺有道理的，赵家兄弟二人对于这位神秘的“兼职助理”变得越来越感兴趣了。
宁默在技校学的是钳工。钳工原本就是一个万能工种，和各个工序都要打交道，优秀钳工一般都是车铣刨磨样样能够上手的。这两年，唐子风利用手里的职权，安排宁默给临一机最牛的老钳工芮金华打下手。宁默人长得胖，心思单纯，还有一些吃苦耐劳的劲头，倒是颇得芮金华的喜欢，不时会传他几手绝活。宁默得到名师指点，技术水平上升很快，在装配车间也算是一颗新星了。
这一回，韩伟昌专门调宁默来给王迎松打下手，也是看中他的技术较为全面，很适合监工这个职位。当然，宁默的使命可不是给东垣公司帮忙，而是要给它刨坑。
一圈走下来，几方都觉得挺愉快。赵家兄弟发现王迎松和宁默二人并不是来挑刺的，宁默提出的一些问题，其实更像是一些生产建议，对于保证产品质量以及提高生产效率，都有好处。王迎松也发现，宁默并不是来捣乱的，他说的那些问题，王迎松事先想不到，但听过之后还是能够理解的，知道都是一些有益的建议。
宁默能够这样做，王迎松就放心了，至少大面上的事情，临一机做得还是比较讲究的。至于事后宁默或者临一机会搞什么鬼，那就不是王迎松需要考虑的事情了，有这工夫，他还不如去练练气功呢。
晚饭时分，赵家兄弟在合岭市区的一家高档餐厅开了一桌宴席，款待王迎松和宁默。王迎松是在企业里当过副厂长的，对于这种场面自不陌生，开席便与赵家兄弟厮杀起来。赵兴根向弟弟使个眼色，赵兴旺便接上了王迎松，与他单挑，不一会就喝得天昏地暗了。
宁默平日里与小兄弟们喝酒的次数不少，上这种台面的机会却不多，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赵兴根有意要套他的底，便盯上了他，找各种名目与他碰杯。三杯酒下肚，宁默的情绪终于被调动起来了，不但主动向赵兴根敬酒，还时不时伸出肥厚的熊掌在赵兴根肩膀上拍来拍去，一口一个“老哥”。
赵兴根平日里也经常在车间里和工人一起干活，身体健硕，倒也能承受得起宁默的拍打。他笑呵呵地与宁默碰着杯，开始话里话外地打探消息。
“宁师傅看上去很年轻啊，今年有30没有？”
“哪有30，过了年也就是27岁，不瞒老哥你说，我现在还是光棍一条呢。”
“哈哈，光棍不怕啊，宁师傅技术这么好，赚钱容易得很，有了钱，还怕没姑娘倒着追吗？”
“赚什么钱，就是几个死工资，国营厂子没法跟你们比，还是老哥你过得自在，自己的厂子，好几百工人，一年怎么不得赚个千儿八百万的？”
“哪有嘛，这几百工人就是几百张嘴啊，我一年到头赚的那点钱，连发工资都不够呢。”
“老哥说笑了吧？就你们给韩国人代工，一台机床不得收个五万十万的代工费？”
“五万十万？哈，小兄弟你跟我开玩笑呢，我一台机床能赚五千都了不起了。”
“才五千，不会吧？我知道，老哥你在骗我，这叫财不外露，是不是？”
“骗你我是这个！”赵兴根用手比划了一个王八的样子，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小兄弟，你是不知道韩国人有多抠。这样一台磨床，不算材料，代工费一台才给我们一万五。你是懂行的人，你说说看，光是生产这些零件的工时费就得有多少。扣掉工时费，我还能剩下五千块钱吗？我这个厂子日常开销总得花钱吧，这些钱摊进去，我不亏本都算是好的。”
代工费这种事情，东垣公司是要求龙湖机械厂要保密的，但赵兴根却直接向宁默说出来了。在他看来，宁默是跟着王迎松来的，而王迎松是参与了赵兴根与李太宇之间的谈判的，知道代工费的额度。赵兴根不知道王迎松是否向宁默说过这件事，他也是有意把这事说出来，以便试探宁默与王迎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宁默自然是知道代工费标准的，他是从韩伟昌那里听说的，当然，韩伟昌的信息来源也是王迎松，只是一个直接和间接的区别罢了。此时，他装出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样子，愕然地说：“不会吧，一台才一万五的代工费，那你们还干个屁啊。”
“可不是干个屁吗！”赵兴根叫着撞天屈，“老弟，你现在知道我们有多苦了吧。没办法，好几百人要吃饭啊，我不接这活，怎么养得活这些人。”
宁默说：“我听王总监说，他们一台机床卖给客户，是14万8。你们如果拿1万5的代工费，加上材料，还有数控系统这些外购件，满打满算也就是3、4万块钱，合着整个成本就是不到5万。韩国人转个手，就是差不多10万的利润，也太黑了。”
“材料和外购件，倒不至于这么便宜。这种机床用的数控系统是从国外进口的，听说一套就要3万多。还有导轨、液压板、电机啥的，加起来也得1万出头。其他的材料再算个2万，再加上代工费，成本大概得8万多吧。”赵兴根掰着手指头给宁默算着账。有些价钱是他这些天打听来的，目的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什么数控系统要3万多，金子做的？”宁默不屑地说，“就这种普通的精密磨床，能用得上什么复杂的数控系统。咱们国产的系统，1万5一套，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弄来。”
“才1万5一套？”赵兴根瞪大了眼睛，“能用吗？”
“你这话说的，我们厂用的就是这种，军工432厂和我们厂一起开发的，能差得了。”宁默急赤白脸地争辩道。
“你们厂？……你是临一机的！”赵兴根脑子里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他并不知道临一机与432厂合作开发数控系统的事情，但能够有资格和432厂搞合作，而且开发的是磨床上用的系统，而眼前这位年轻的装配钳工又有如此高的水平，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恐怕只有临一机了。
龙湖机械厂自己就用着临一机生产的长缨牌磨床，前一段时间，厂里打算添置两台磨床，他还专门向临一机询过价，知道临一机开发出了一种数控磨床，一台的价格是12万多，用的就是国产数控系统。
赵兴根没用过临一机的数控磨床，但以他对临一机的了解，知道这家企业还是比较重视信誉的，不可能使用不可靠的系统。既然宁默说临一机使用的是这种系统，而这种系统的价格才15000元，那么，自己如果想要仿造东垣磨床，换用临一机的系统，岂不是可以省下近2万元的成本？
系统省下了2万元，加上外购件、材料和人工，他就能以不到6万元的成本把东垣磨床仿造出来，届时不卖9万8，只卖8万8，也有近3万的利润。与东垣磨床的14万8相比，龙机的磨床有着6万元的价格差异，还愁没有销路吗？
“可是……”赵兴根做完美梦，旋即就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看着宁默问道：“老弟，你既然是临一机的，那么你到我们龙机来，肯定就不是跟着王总监赚点外快那么简单了，我没猜错吧？”
宁默嘻嘻笑道：“老哥，你想多了，我就是跟着王总监来赚点外快的。当然，如果能够从老哥你这里也赚点外快，就更好了。你想想看，胖子我都27了，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再不赚点钱，不是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你想从我这里赚外快？你是说，帮我们弄数控系统的事情？”赵兴根问。
宁默说：“不光是数控系统。导轨、液压板、齿轮箱，我都能帮你们弄到。我知道你们自己也能造，但这几个件，对磨床质量影响是最大的。不像床身、头架、尾架这些，加工精度差一点问题不大。你们如果想仿东垣的磨床，用临一机的功能部件，你们自己造其他部分，不是更好卖吗？”
“谁说我们想仿东垣的磨床？”赵兴根掩饰道。
宁默笑道：“你们干嘛不仿？东垣的这几款磨床，除了数控系统有点新意，其他的都是传统的磨床样式，连专利都没有，你们仿了也就仿了，根本就不犯法。韩国人能卖14万8的东西，你们卖个9万、8万，还能卖不过它吗？数控系统和功能部件，我全给你们包了，你给我个手续费就行。”
“你这话当真？”
“我如果说话不算，让我立马瘦100斤！”
“呃……这个赌注，你赢了。”

第二百二十章 我只是来赚点辛苦费的
在酒桌上，双方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王迎松那边虽然喝得嗨，但时不时还是会向这边瞟几眼，赵兴根也不希望自己与宁默的谈话被王迎松听到。他现在已经可以确信，王迎松和宁默不是一伙的，当然，王迎松与李太宇肯定也不是一伙的，否则怎么可能会把宁默这样一个人带过来呢？
那么，到底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又爱着谁，赵兴根有足够的社会阅历，自信能够解开黑板上的这道排列组合题。
酒足菜饱，王迎松已经醉倒了。赵兴根打电话从厂里叫来一个司机，开着车把王迎松送回酒店。上楼的时候，两个酒店保安加上龙湖的司机，三个人齐心协力，才算是把王迎松给抬进了房间。司机把王迎松扔在床上，后续的事情他就管不着了。
宁默没有跟着王迎松一道回酒店，赵家兄弟以再去喝点啤酒来解酒的名义，把他约到了一个KTV。关上房门之后，大家先前憨态可掬的眼神都变得清明起来。
“宁老弟，现在这里也没外人了，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给我们哥俩透个底？”赵兴根看着宁默说道。
宁默依然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说道：“赵老板，事情不是很明白吗。韩国鬼子跑到中国来抢市场，伤害了我们临一机的利益，就不兴我们给它刨个坑？”
“你刚才说能够帮我们弄到数控系统和功能部件，都是真的？”
“这还能有假？到时候你们自己去临一机提货就是了，我还能造个假的临一机来骗你们？”
“这么说，是临一机安排你来的？”
“我可没这样说，我就是跟着王迎松来赚外快的，走到哪我都是这句话。”
“可是，临一机图个啥呢？你们自己就是造磨床的，何必来帮我们？”
“老赵，这个道理吧，我先前也不懂。不过，我哥们……你们也别问是谁了，反正是临一机能够说了算的一个人，他跟我说了，像东垣公司这样的韩资企业，是靠压缩机床性能来控制价格的。临一机如果要和它打价格战，那就不得不把我们的机床性能也降下来，这样一来，我们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所以你们就想让我们来对付韩国人，反正我们的名声也不值钱是不是？”赵兴旺不满地插话道。
宁默嘿嘿一笑：“赵哥，你觉得呢？”
“我明白了。”赵兴根没有弟弟那么矫情，他知道自己的名声的确不值钱，人家临一机有资格鄙视他。
东垣的机床卖14万8，临一机的同类机床卖12万多，价格上没有什么优势，而人家却有一个韩国的加成，临一机要跟东垣竞争是比较困难的。
临一机也不是没有降价的余地，它如果把机床品质降低一些，比如用料减一点，钢材品质下降一点，都能够省出成本。但这样一来，临一机花几十年时间打造的优质耐用的形象就会轰然倒地，大家会说临一机的机床也不过如此。届时就算它把东垣给拼掉了，自己的形象损失也不少，绝对是得不偿失的。
换成让龙机这样的私营企业来与东垣竞争，就没有这个顾虑了。龙机原本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这些年主要做的就是山寨国营大厂的产品，以低廉的价格取胜。龙机的客户从来都不会认为龙机的产品是什么优质产品，大家对龙机产品的要求仅仅是够用。
比如说，有些小企业因为一个临时的项目需要买一台机床，原本就只指望用上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报废了也不心疼。这时候，他们就会考虑从龙机这里采购，图的就是一个便宜。至于说一年之后这台机床已经不能用了，谁也不会在乎。
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中国人是非常清楚的。那种拿着某宝上30块钱的货色去比国外300美元的同类产品，然后得出“中必输”结论的，非蠢即坏。
“那么，临一机是不是希望我们把东垣的代工推掉，别给他们干了？”赵兴根又想到了下一个问题。
宁默摇头：“不是的。照我哥们的意思，你们不但要给他们干，而且还要干好，让他们离不开你们。”
“可这是为什么呢？”赵兴旺有些不解。
宁默说：“没有他们14万8的磨床在前面给你们铺路，人家会愿意要你们8万块钱的货吗？我哥们托我给你们带话，你们盯住那些韩国公司，他们在哪卖，你们也跟到哪去卖。他们敢叫14万8，你们就叫10万8。他们如果降价，你们就跟着降，非得把他们拖死不可。”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赵兴根笑道，“到时候我就让业务跟那些客户说，我们的产品和东垣的产品是一样的，只是少一个韩国的标而已。我们一台磨床比他们便宜好几万，让客户自己去选。”
“可是，说不定真有选他们家的，大家还是很崇拜韩国的。”赵兴旺说着泄气话。
宁默说：“要的就是这样啊。你们想想看，如果客户买了一台韩国的磨床，又买了一台你们的磨床，最后发现你们的磨床不但更便宜，而且质量还比韩国的好，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以后就会专门选我们的产品了。”赵兴根信口答道，说罢，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说道：“不对不对，他们这时候会想起还是你们临一机的产品好，这相当于是让客户交了学费，最后又回到你们那里去了。”
“不光是我们临一机，也包括你们龙机。我哥们说了，中国的机床市场，只能让中国人自己的企业来占。我们临一机是国营骨干企业，我们的目标是搞中高端机床，低端市场还得靠你们来撑。”宁默夸夸其谈。
这些话都是唐子风交代过他的，当然，唐子风的原意是让他委婉地说出来，但胖子哪懂什么叫委婉，他觉得赵家兄弟都是爽快人，自然也就不绕弯子了。
宁默的话，听起来够扎心的，但赵家兄弟也没辙，谁让人家是临一机呢？他们俩还想起自己曾经两次见识了临一机刨坑的能力。一次是想仿造临一机的打包机，结果人家在报纸上放了点烟雾，就把自己带到坑里去了。另外一次则是木雕机床的事情，他们在坑边上转了转，自己是没掉下去，但中关村配套市场里是有人落坑的，也不知道那两位仁兄从坑里爬出来没有。
如今，是他们第三次见到临一机的坑，只是这一次他们从被坑的对象，变成了坑人的帮凶。赵兴根久在商海，知道其中的凶险。照着宁默跟他们说的方案，他们要一边吊着东垣，让东垣不断开拓，另一边则顺着东垣开拓出来的道路，不断地抢东垣的市场，顺便还要挤压一下它的利润。
企业经营本身是有成本的，账面上的毛利并不代表实际的利润。像东垣这种外资企业，成本压力更大，如果被龙机逼着打价格战，利润空间受到压缩，总体上就要陷入亏损了。但从企业领导人，也就是李太宇的角度来看，东垣似乎一直都有机会，业务也正在增长，所以必然会存着“再等一等”的心态，最终把仅有的那点血全部放光。
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赵兴根忍不住替李太宇点了支蜡，同时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名字：我哥们……
有时间一定要再套套这个胖子的话，看看他那哥们是何许人也，未来如果遇见，自己二话不说先跪为敬。
“我哥们还有一个建议。”宁默又开口了，打头的依然是那个主语：我哥们。
“他说，你们仿造出东垣的磨床以后，就可以跟东垣商量提高代工费的问题。你们可以威胁东垣，说如果它不提高代工费，你们就宁可去仿造它的磨床。你们还可以说，是因为别的厂子到你们这里花高薪挖工人，你们不得不给工人加工资。”
“够狠！”赵兴根由衷地赞了一句。响鼓不用重锤，宁默提示到这个程度，赵兴根能不知道怎么做吗？
龙机一边给东垣代工，一边自己仿东垣的产品，这肯定是说不过去的。所以龙机需要另外挂一块牌子，比如叫东湖机械厂，或者龙垣机械厂啥的，作为东垣的竞争对手。在竞争压力下，东垣对龙机应当会更加依赖，这就是龙机向东垣要求涨价的基础。
一边是提高代工费，另一边是迫使东垣降价，这就是双重的放血了，东垣想不凉都难啊。
“最后一个问题，王总监知道这件事吗？”赵兴根问道。
宁默摇头说：“他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了。他就算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赵哥觉得是不是这样？”
“没错没错，老王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
“还有，这件事临一机也不知情，我只是来赚点辛苦费的。”
“没问题，一套数控系统加功能部件，我给老弟你500块的提成，怎么样？”
“多了多了，给个480就好，听起来更吉利嘛。”
“来来来，宁老弟，咱们吹一个……”
“吹就吹，我胖子怕过谁！”

第二百二十一章 我们的立场和你们是完全一致的
在机二零秘书处的推动下，各家机床企业都在积极行动。它们瞄准与本企业产品类型相同的那些韩资企业，有的扶持中小型机床企业，有的干脆就以本厂的劳动服务公司作为基础，注册一家新企业，与韩资企业展开市场争夺。
韩资机床企业当然也不全是走低端路线的，其中一些企业生产的机床档次较高，属于中档产品。这时候，与它们正面竞争的就是各家国营大厂。在苍龙研究院的支持下，机二零的成员企业推出了数十种数控机床新品，并且努力提高产品质量，降低生产成本，与韩资企业打起了价格战和服务战。
数百家带着淘金梦想进入中国市场的韩资机床企业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卷入了混战。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中国机床市场上便出现了大批与韩国机床相似的国货，而且其价格比韩国机床低30%以上，交货迅速，售后服务承诺也比韩国机床要更为全面与贴心。
说这些国产机床与韩国机床相似，并不是说前者是后者的仿制品。这些国产机床只是各项性能指标与韩国机床相同，此外就是借鉴了韩国机床的设计方式，一扫以往国产机床不讲究外观的缺陷，有了漂亮的外壳，花哨的漆面，让人一看就觉得像是“外国货”的样子。
在这场混战中，韩资企业面对的形势可谓是喜忧参半。可喜之处在于不少客户对韩国机床仍带有迷信心理，在同等条件下更愿意购买韩国机床；忧虑之处则是由于存在国产机床作为参照，客户对于机床价格的心理预期普遍偏低，韩国机床企业如果不大幅度降低价格，则很难得到客户的接受。
无奈之下，韩资企业也只能降价了。原本一台机床能够有50%的毛利，降价之后能剩下20%都不错了。再扣掉各种营销费用和企业管理成本，多数韩资企业都陷入了微利甚至亏损的境地。其实，即便是微利，从机会成本上考虑也是不划算的。因为企业前期的投入也是需要计算资金成本的，这些钱哪怕是存在银行里，拿到的利息也不止是这么一点。
一些韩国投资者见风向不对，便及时撤资止损了。但更多的投资者，包括李太宇在内，都觉得自己的企业还可以再抢救一下，也许撑过这一段，慢慢把市场占有率提高，企业还有重振辉煌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中国国内的一些媒体上悄然出现了一些对韩国的负面宣传。这些宣传形式多样，有的是社会新闻，比如披露韩国国内某女星惨遭财阀欺凌；有的是历史故事，介绍古代中国与半岛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事情，当然，在这些故事里，半岛上的小政权都是猥琐可笑的形象；还有的就纯粹是段子了，拿韩国人的各种风俗习惯开涮，有些甚至可以算是无脑黑，但绝对符合吃瓜群众的邪恶审美趣味……
“这些都是你们编出来的？”
在京城北三环边一幢普普通通的小楼的小会议室里，六七个人围坐在会议桌边。一位相貌平常无奇的中年人笑呵呵地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几个人发问道。
“这都是小李的功劳。”
答话的正是临河第一机床厂副厂长唐子风。他说的“小李”就坐在他身边，是临一机厂报记者李莎。她现在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机二零秘书处宣传组的副组长。前面说的那些关于韩国的负面新闻，有一半是出自于她带领的一个宣传团队。
“这事，是小唐策划的，小李是具体的执行者。他们的整个方案，我都看过，我是基本同意的。”
说这话的是临一机厂长周衡。他没有坐在唐子风和李佳中间，而是坐在唐子风的另一侧，把中间位置让给了唐子风。今天这场会谈，虽然是由周衡联系的，但双方的主角却是唐子风和对面的那位中年人。
中年人名叫曹炳年，名片上的头衔是惠利科技贸易公司市场经理，真实的身份却是某神秘部门的一位处长。乍见到曹炳年的时候，唐子风总觉得他像是一位邻家大叔，就是那种吃完晚饭后喜欢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人下棋的油腻汉子。
不过，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唐子风便不敢以貌取人了。他知道一个道理，越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人，越是深不可测。他若没有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做背景，仅仅凭着刚大学毕业几年的社会阅历，遇到曹炳年这类人，恐怕是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呢。
“你们可真行啊。”曹炳年对唐子风说，“神不知鬼不觉地，你们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宣传攻势。如果不是周处长跟我说，我还真没看出来，这些宣传都是出自于你们一个单位。这些文章，相互之间一点相似性都没有，发的媒体也是零零碎碎，找不着什么规律。唐厂长，你不到我们系统来，真是屈才了。”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似乎对于自己的幽默很是得意。他前面说的周处长，正是指周衡。事实上，周衡两年多以前就已经离开机电处，到临一机当厂长去了，曹炳年用过去的职务来称呼周衡，或许是因为习惯，或许也是为了显示自己与周衡有多年的交情。
唐子风也笑着答道：“我们在做宣传的时候，也考虑到了不能让人察觉出是有组织的行为，万一因此而惹出外交纠纷，我们就吃罪不起了。所以，我们设计了一些障眼法，想不到还真有点效果。”
他这话，其中也有几分自吹的成分。媒体上的那些稿子风格各异，一个原因是唐子风刻意为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些稿子根本就不是唐子风他们弄出来的，而是一些作家的跟风之作。90年代中期是纸媒体蓬勃发展的时代，也催生出了一个自称为“自由撰稿人”的群体，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紧跟潮流，什么样的内容抢眼球，他们就编什么样的段子，其节操比唐子风还不如。
几年后，互联网开始普及，这些人都转移到了网络上，这就是后话了。
“你们还怕外交纠纷？”曹炳年用似乎带着几分嘲讽的口吻说，“就你们组织的这些稿子，已经严重影响到中韩友谊了。韩国大使馆好几次向有关部门提出交涉，说一些中国媒体上的涉韩言论失实，要求澄清。也就是他们还没发现这件事是你们故意安排的，否则有关部门早就找你们喝茶去了。”
“这不，我们就主动到曹经理这里来喝茶了。”唐子风轻松地说。
曹炳年收起调侃的神色，认真地说：“这件事，机械部那边向我们反映过，据说也是你们的意见。其他渠道也有一些反映，总的一个意见，就是认为韩国政府以及一些民间文化机构在中国的宣传有些过头了，韩国文化对中国社会的渗透过于深入，有可能会带来一些思想上、文化上和经济上的不利影响。对此，我们部门也考虑过要采取一些行动，却想不到你们抢先做起来了。”
唐子风也严肃地说：“是的，曹经理，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目前进入中国市场的韩资机床企业已经达到了近400家，它们为了和我们争夺国内市场，可谓是不择手段。许多韩资企业的业务人员过分吹嘘韩国的技术实力，贬低中国的技术成就，以达到让客户青睐韩国机床的目的。这种情况，我怀疑在其他产业领域也是存在的。”
“的确，在家电、服装、日用化工等领域，都有类似的情况。不过，这几个领域的国内企业，却缺乏你们的敏感，没有想过要开展针锋相对的斗争。”曹炳年说。
“也难怪吧。”唐子风冷笑着说，“没准他们的领导本身也是哈韩一族，别说针锋相对的斗争，就是让他们和韩资企业开展正常的竞争，他们都不一定有这个勇气呢。”
“那么，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个勇气呢？”曹炳年笑着问道。
唐子风说：“因为我们没有退路啊。我们是搞机床的，早先，高端机床基本上被西方国家垄断了，中端市场上竞争也非常激烈，只有低端市场是属于我们的。可韩资企业一进来，加剧了中端市场的竞争不说，还从我们手里大把大把地抢走低端市场，这让我们怎么能忍？”
周衡在一旁插话道：“中央领导同志说了，机床是工业之母，我们要搞现代化，机床产业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韩资机床企业对中国机床产业的冲击，远比西方发达国家对我们的冲击更严重，因为他们的技术和我们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而且来势凶猛，大有完全吞并我国机床市场之势，这就由不得我们不警惕了。”
“没错。”曹炳年点点头，“中央领导同志对我们部门的工作也有过重要指示，提醒我们不但要注意国外势力对我们在政治上、军事上的威胁，也要注意经济和技术上的威胁。在这点上，我们的立场和你们是完全一致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 周衡托孤
“这不，我就带小唐他们来见曹经理了。”周衡说道，“以后，小唐他们的工作，就要仰仗曹经理和各位多多指导了。”
说着，他向曹炳年那边的几个人依次点头，做足了托孤的样子。
“周处长折煞我了。”曹炳年哈哈大笑，“领导说了，你们是一线，我们是给你们做后勤的，哪敢指导你们的工作。小唐厂长，以后你就拿我老曹当个碎催，有啥事只管吩咐，我们办得到一定办，办不到的，创造条件也要给你们办到。”
他这番话，前面听起来还显得挺低调，到最后那句，可就是霸气十足了，这分明就是在说自己无所不能，唐子风之流有啥想办的事情，只管开口，他们这里就不存在能不能办到的问题。
唐子风笑道：“曹经理，你如果把对我的称呼里后两个字省掉，咱们还能当朋友。你一口一个小唐厂长的，让我以后怎么敢登你这座庙门？”
“呃？老周，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章程？”曹炳年假意地向周衡求教道。
周衡说：“老曹，以后你就只管叫他小唐好了，我们厂里的领导都是这样称呼他的。在咱们面前，他就是一个晚辈，以后要是敢端着个厂长的架子到你这里来，你尽管拿大耳刮子搧他，他不敢还手的。”
“老周，你也犯不着这样糟践我吧？”唐子风听得真咧嘴，忍不住就要抗议了。自己怎么就能让人随便用大耳刮子搧了，还讲不讲人权了？
当然，他也知道周衡这样说是为他好，他最大的短板就是太年轻，不满26岁就当上一家国营大厂的副厂长，而且很快会成为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厂长，不遭嫉妒才怪。周衡越是作践他，大家对他的反感反而会越少。如果周衡不在这里，他自己也会说这样的话，这就属于一种求生欲了。
曹炳年也是懂行的，知道自己与唐子风之间的关系应当如何摆放。他笑着说：“拿大耳刮子搧，我可不敢，谁不知道小唐是你们二局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是谢局长和你周处长的心肝宝贝疙瘩，我碰倒他一根汗毛，恐怕你们二局都得跟我不死不休了。也罢，小唐厂长，以后我就称你一句小唐，你也别一口一个曹经理地叫我，称我一句老曹，或者叫句曹哥，都行，怎么样？”
“没问题，老曹，曹哥，曹叔，曹老大，你觉得哪个顺耳，我就叫哪个。”唐子风爽快地应道。
接下来，曹炳年又把自己的两个手下介绍给了唐子风，这是两位和唐子风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一个叫张宇，一个叫孙晓飞，都是那种看起来就颇为干练的人。他们的锋芒会随着阅历的增加而逐渐内敛，等到有朝一日没人能够看出他们与常人之间的异常时，他们才算是真正成为精英了。
在后面的谈话中，双方交流了关于遏制韩资文化侵蚀的一些思路。曹炳年给唐子风他们划了几条界限，要求他们在进行涉韩负面宣传时，不能越过这些界限，以免造成两国之间不必要的纠纷。中韩之间的关系，毕竟还是合作多于竞争，过于美化韩国自然是不妥的，但如果真的弄到全民反韩的地步，同样不利于国家的整体战略。
唐子风认真接受了曹炳年的要求，同时也根据自己的见解向曹炳年他们提出了一些建议。他的见解来自于20年后，是国家付出了无数学费学来的，他自然不会吝惜在这个时候向“有关部门”介绍一下。有些经验，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学会的，唐子风也不指望国家能够因为他的存在而绕开所有的坑，只能能快一点从坑里爬出来，也够他觉得欣慰了。
双方商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要继续开展“黑韩”运动，与日益扩散的“韩流”形成对冲。除了黑韩之外，曹炳年他们还要对其他的崇洋现象进行监督与反制，尤其是一些过分美化“外国”的内容，要进行及时戳穿，绝不容许油纸包、小护照之类的段子泛滥成灾。
会谈结束，周衡一行离开小楼，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唐子风打发李佳先回机二零设在京城的办事处，其实就是苍龙研究院京城分部的所在地，在那里有几个房间是单独划出来归机二零秘书处使用的，以方便秘书处在京城的活动。
李佳离开后，唐子风与周衡肩并肩在人行道上向前走。唐子风脸上带着几分落寞之色，情绪低落地对周衡说道：“老周，这么说，你马上就要离开了？”
“是啊，原来不就说好了吗？”周衡说，“局领导已经分别和老秦、老吴、小宁他们都谈过话了，大家都表示愿意支持你的工作。滕机那边的张广成，这个月就要调走，我得过去接他的担子。”
与曹炳年见面，只是周衡向唐子风移交权力的一个方面。临一机作为一家大型机床企业，承担着为国家重点项目研制生产装备的任务，其中还有一部分属于国防尖端技术。这样的一家企业，是不可能不受到国外势力关注的。无论是从国防安全角度，还是从经济安全角度，临一机都要与神秘部门打交道。
周衡与曹炳年一直都有业务上的联系，如今他要离开临一机，自然要把这种业务关系移交给唐子风。曹炳年声称自己是给唐子风做后勤的，这话也并不完全是客气，唐子风遇到什么需要曹炳年出面才能摆平的事情时，曹炳年的确是有鼎力相助的义务。
“老周，我了解过，滕机目前的形势非常糟糕，甚至比两年半以前咱们刚到临一机时的情况还差得多。他们的几个主打产品，技术上都已经过时了。技术处的年轻工程师都跳槽到南方去了，剩下的一干人老的老，病的病，几乎没有开发新产品的能力。谢局长把你派去接这个烂摊子，也真是欺负老实人欺负上瘾了。”唐子风忿忿然地替周衡打着不平。
周衡笑着说：“这可不是谢局长安排的，是我主动要求去的。临一机现在蒸蒸日上，我呆在那里也就是混吃等死，没啥意思。回局里吧，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心野了，不想继续在机关呆，反而觉得企业里更舒服。这不，正好局里讨论滕机的调整问题，我就主动请缨了。”
“切，谁信啊。”唐子风不屑地说，“老谢如果没这个心思，我允许他跟我姓！肯定是他变着法地试探你的口风，你随口应了一句，他就打蛇随棍上了。他的节操，还不如我师妹呢。”
“噗！”周衡差点笑喷了，他用手指点着唐子风的脑袋，说道：“小唐啊小唐，你马上就是主政一个大厂的领导了，说话还这样随便，嘴上没个把门的。你知道谢局长对你有多关心，你这样评论他，不觉得亏心吗？”
“我也没说他不好啊。”唐子风往回圆着自己的话，“我师妹怎么啦，我师妹帮我们打开了美国的家庭机床市场，给我们创造了好几亿美元的外汇收入，功在党国，利在千秋。也就谢局长这样的人品，才配和我师妹相提并论呢。”
周衡无语，这厮的脸皮是怎么练出来的，自己带着他去临一机，一起合作了两年多，居然没被他气死，看来自己的修养还真是不错了。
见周衡不吭声，唐子风也不便再耍贫嘴了，他说道：“老周，要不，我动动脑子，让设计院给滕机开发几个新产品吧，总不能让你去做无米之炊。滕机也是咱们机二零的一员，让它垮掉，也不利于机二零的整体发展。”
周衡点头说：“这倒是可以。不过，我去滕机之后，第一件事可能还是先整顿队伍，恢复人心。滕机的干群关系也很紧张，不比当初我们来临一机的时候强。最麻烦的是，滕村市的经济状况也不如临河，很多工人家庭经济困难，想让家属去找一份工作补贴家用，也找不到。厂里一旦发不出工资，工人家里就要断粮了。”
唐子风说：“有件事，我跟你通报一下。前些天，我和黄丽婷谈过，让她到滕村去开一家丽佳超市的分店。分店大约要招100名职工，工资不高，基本上比照滕村当地的平均工资水平。我跟黄丽婷交代了，除了少数几个关键岗位之外，其他的招工名额全部交给你支配。”
“此话当真？”周衡眼睛一亮。
唐子风说：“当然是真的。从前我没跟你说，是因为这件事还没定下来。黄丽婷上上周已经专门跑了一趟滕村，回来告诉我说此事可行，就看你需不需要了。”
周衡犹豫着说：“需要是肯定需要的。如果有100个招工名额，我到滕机去就有操作空间了。不过，黄丽婷的丽佳超市，是她私人的产业，你让她去滕村开分店，她能乐意吗？”
“有啥不乐意的？”唐子风无所谓地说，“她一直都惦记着要对外开拓，目标是做成全国性的连锁。照她原来的规划，倒是没这么快把分店铺到滕村去，但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又何乐而不为呢？滕机是滕村的大企业，你身为厂长，在滕村说句话还是有点作用的。有你罩着，黄丽婷也就不用担心受人欺负了。”
周衡岂是会被唐子风的花言巧语骗过的，他盯着唐子风说：“子风，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你个人答应了黄丽婷什么条件，她才会愿意这样做的？”
唐子风笑道：“周厂长，你这话可容易让人误会，现在厂里传我和黄丽婷的闲话，可已经不少了。嗯嗯，不过你也没猜错，我答应黄丽婷，滕村分店的前期投入，全部由我借给她。否则她就算想去开分店，也拿不出那么多流动资金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我们信得过你
唐子风说得轻松，其实在说服黄丽婷的过程中，他还是颇费了一番口舌的。黄丽婷崇拜唐子风不假，但还没到完全无脑的程度。唐子风建议她去滕村开分店，她当即就拒绝了，当然，话还是说得比较委婉的，大致的意思就是说目前省内市场还没铺完，突然跑到东北去开一家分店，力量过于分散，管理不便，水土不服，实为不智之举。
黄丽婷还提醒说，做企业不能感情用事，周衡是唐子风的伯乐不假，唐子风愿意给他发个万儿八千的伯乐奖，也是无可厚非的，但犯不着绑架丽佳超市到滕村去。开一家分店，投资上百万，万一打了水漂，谁能承受得起？
唐子风给黄丽婷讲了半天大道理和小道理，说到滕村去开分店，符合农村包围城市的原理，先从经济欠发达的省市做起，可以避开与零售巨头们的竞争；又说反正未来丽佳超市也是要出省的，这一次就权当是去锻炼队伍。他向周衡说的那一点，即周衡在滕村能够助超市一臂之力，也是当时劝说黄丽婷的理由之一，黄丽婷对于这一点居然还是认同的。
唐子风最终说服黄丽婷的一句话，就是开超市的前期投资全部由他私人承担，不占用丽佳超市的流动资金。他需要黄丽婷做的，仅仅是把分店开起来，派出得力人手进行管理，以及对滕村分店进行常规指导。他的话说到这个程度，黄丽婷实在是没法再推辞了，再推下去二人只怕就要“友尽”了。
就这样，黄丽婷亲自跑了一趟滕村，考察了当地的商业情况及百姓生活，回来之后告诉唐子风，在滕村开分店是可行的，利润预期会比在东叶省的几个城市差得多，但如果不出意外，倒也不至于亏损，收回前期投资还是有把握的。
当然，人力资源方面的投入，就没法细算了。如果把派往滕村的几个人留下，在东叶省的某个城市开拓，他们创造的收益会更一些，这就算是唐子风为周衡做出的牺牲吧。
周衡不知道这前后的经过，但他也知道要动员丽佳超市去滕村开分店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他隐约听人说过丽佳超市有唐子风的股份，现在又听唐子风说开分店的全部资金都是由他私人垫付的，这个人情就实在是太大了。
“小唐，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做的。这毕竟是公家的事情，怎么能让你私人赔钱去做呢？”周衡百感交集地说道。
唐子风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说：“赚钱就是为了用来花的，花在正事上，总比拿去摆阔炫富要强吧？再说，凭什么说去滕村开超市就会赔钱？我也去过滕村，那里的商业还停留在80年代的水平上，开个超市能亮瞎全市老百姓的眼睛，没准还会一本万利呢。”
周衡摆手道：“这种话，你就不用在我面前说了。滕村的商业之所以不发达，正是因为投资者都不看好滕村的市场前景。你这样做，纯粹是为了帮我，这个人情，我得念着。”
唐子风说：“黄丽婷跟我说，与其投入上百万去滕村开个超市，还不如拿出10万送给你养老。老周，现在你还可以选，你如果不愿意去滕机，我立马给你10万，足够你舒舒服服地退休了。”
“几分钟不到，你又满嘴胡说了！我有什么理由拿你的钱？我如果拿了你的钱，我就别想舒舒服服退休了。”周衡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训了唐子风一句，倒是把刚才的话题给岔开了。
几天后，谢天成亲自前往临河，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宣布了关于临一机的干部任免名单。周衡被免去临一机厂长、书记的职务，调往滕村机床厂担任这两个职务。唐子风被任命为临一机常务副厂长，并以预备党员的身份成为临一机党委成员，这也算是破格了。
临一机厂长职务暂时空缺，由常务副厂长主持工作。至于书记一职，由机械部派来的一位即将退休的副司级干部担任。这位新任命的书记名叫章群，原来在部里也是做党务工作的，有一定的政治水平。
章群赴任之前，部党组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大致的意思是让他到任之后专注于做政治思想工作，搞好廉政建设，轻易不要干涉厂里的日常经营管理。章群也早就听说过唐子风的事情，知道领导的意思，当即表示自己到临一机之后唯一的任务就是做好唐子风的后盾，绝不拉唐子风的后腿。
周衡在会上发表了告别演说，感谢全厂干部职工以往对他工作的支持，检讨自己工作中存在的问题。随后，其他厂领导和一部分中层干部先后发言，高度评价了周衡在临一机工作期间的丰功伟绩，表达了对老厂长的不舍，并预祝老厂长在新的岗位上再创佳绩。这些都是套路，自不必细说了。
会议结束，谢天成与周衡同时离开，章群、唐子风带着一干人将他们一直送到厂门口。看着厂里的轿车载着二人消失在视线之外，大家的目光都移到了章群和唐子风二人身上。唐子风对于这种情形还真有些不适应，稍一犹豫间，就见章群笑呵呵地向他拱了拱手，说道：“唐厂长，以后临一机这条船，就全靠你来掌舵了。”
唐子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反过来向对方拱手，说道：“章书记这话说岔了，您才是临一机的舵手，我们都是划船的。章书记负责指方向，我们负责出力就好了。”
章群说：“这可不行，现在咱们讲究的是厂长负责制。既然厂长暂缺，那么你这个常务副厂长就得担起责任来。搞机床，我是个门外汉，来临河之前，部领导已经交代过我了，让我给你小唐厂长做好后勤服务呢。”
“这让我怎么敢当，各位都是我的前辈呢……”唐子风依然在客套着。
施迪莎插话道：“小唐厂长，这是局领导对你的信任，也是咱们临一机全厂干部职工对你的信任，还有周厂长对你的信任，你就别再谦虚了。章书记和我都是给你当后勤的，你有什么招术，就尽管使出来，职工政治思想工作方面，我们绝对不会给你掉链子的。”
她一开头，其他人也都跟着附和起来，纷纷对唐子风说道：
“对对，小唐，这是局领导对你的信任，你就勇敢地把担子挑起来吧。”
“小唐，我们信得过你。”
“唐厂长，我们都在等着听你的施政纲领呢……”
“有唐厂长掌舵，我们放心！”
厂领导们相对还算矜持一些，包括对唐子风的称呼也还延续着过去的习惯，以显示与他的亲近。一干中层干部可不敢造次，一个个可谓是争先恐后，抢着向唐子风表忠心，都担心万一表态不及时，会让唐子风心存怨怼。
关于唐子风的任职，一两个月以前在临一机就已经有些风声了。有些人对此是将信将疑，觉得二局不可能让一个不满26岁的年轻人来主持临一机这样一个大厂的工作，更大的可能性是另外任命一位厂长过来，唐子风只是作为新厂长的助手。
可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唐子风没有担任厂长，只担任了常务副厂长，但厂长的职位却是空缺的，唐子风成为临一机实际的一把手，这让很多人都跌碎了眼镜片。
过去两年多时间，唐子风已经向全厂的干部职工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就算是最傲慢的干部，也不得不承认唐子风确有几把刷子。但即便如此，对他不服气的人也是不少，其主要的理由就觉得他太年轻了。
你也许有点能力，干劲也不错，毕竟年轻气盛嘛。但当一个厂长，光有能力就行了吗？你足够稳重吗？你能保证你不会犯错误吗？局领导真的放心让这样一个嘴上没毛的家伙来管理一个7000人的大厂吗？
不服归不服，事到如今，大家也只能凑上前去对唐子风百般恭维。其中还有人存着不良的心思，盼着唐子风在众星捧月的状态下飘起来，犯点错误啥的，也好让自己看看笑话。存有这种心思的人，对唐子风的恭维又尤为谄媚，让旁边的人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章群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为书记的作用，他向众人摆摆手，大声地说道：
“大家也别围在这里让唐厂长说话了，咱们还是回会议室去吧。谢局长和周厂长离开了，咱们的会换一个主题，继续往下开。这个主题呢，就是请唐厂长给大家讲讲临一机下一步的工作思路。唐厂长，你看怎么样？”
最后一句，他是冲身边的唐子风说的。唐子风呵呵一笑，说道：“就照章书记说的，咱们回去接着开会。周厂长虽然离开了，但他给咱们开辟了一个大好的局面，咱们没有理由不做出更大的成绩，是不是？”
“没错！”
众人齐声应道，然后便三三两两、呼朋引伴地往回走，一路上窃窃私语，聊的是什么内容，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奔向2000
“在过去的两年半时间里，在周厂长的带领下，在全厂干部职工的共同努力下，临一机实现了扭亏为盈，并且有了较为稳定的业务，去年产值突破2.5亿元，盈利超过了2000万元。厂里先后偿还拖欠银行的贷款2500万元，目前尚欠银行的贷款不足2000万元，已在正常范围之内。
“全厂职工工资由原来的人均不到150元，提升到人均400元，并且补发了1995年之前拖欠职工的全部工资和福利。职工生活得到极大改善，全厂职工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在大家的不懈努力下，我们克服困难，完成了机关和车间的人事调整，共裁撤冗余人员2000余人，实现了减员增效的要求。被裁撤的职工除少数自愿离职、自谋职业之外，其余人员全部由劳动服务公司进行了妥善安置，没有出现明显的社会问题。
“前年开始，我们在全厂开展了大规模的岗位练兵运动，评选出了20名‘临机大匠’以及大批生产技术能手。在这些技术能手的示范效应下，车间工人和机关工作人员学习技术、钻研业务蔚然成风，全厂的工人技术水平有了明显的提升，机关工作也有明显改善。
“所有这些，就是刚刚离任的周厂长留给咱们的宝贵财富，是临一机再创辉煌的坚实基础。虽然周厂长已经离开，但我仍然想请大家热烈鼓掌，感谢周衡厂长为临一机做出的杰出贡献。”
唐子风侃侃而谈，说到最后时，他带头鼓起了掌，会议室里的众人也都鼓起掌来。一时间掌声雷动，气氛被推上了高潮。
看到大家的情绪都已经被调动起来，唐子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继续自己的演讲：
“同志们，成绩是属于过去的，我们应当清醒地看到，我们肩上的任务还非常重，面临的挑战还非常严峻。
“经过近20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经济正在逐渐融入世界。我们正在进行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预计在几年内就能够获得批准。入世对于咱们国家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对于咱们机床行业来说，更是如此。
“从机遇的角度来说，中国将会趁着入世的东风一跃成为世界工厂，制造业将迎来一个井喷的局面。我们机床行业作为为制造业提供基础装备的部门，将面临空前庞大的市场需求。抓住这个机会，中国的机床产业就能够跻身世界前列，甚至成为世界第一也并非梦想。
“从挑战的角度来说，我们应当看到，我国的机床工业水平离西方国家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在国内机床市场上，高端机床产品几乎被西方企业所垄断。国产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产品种类少、性能指标低、质量可靠性不足。在重型、精密加工方面，我们的产品也很难达到国内客户的要求。
“中端市场上，我们虽然占有一席之地，但地位不够稳固，一定程度上是借助于国家的关税保护以及客户企业外汇额度不足的短板，我们才能与国外机床平分秋色。一旦国家完成入世谈判，对机床的关税保护将逐渐取消，届时我们将面临极其严酷的竞争。
“低端市场一向是我们的基本面。但近几年来，随着韩资、台资以及东南亚各国机床企业进入中国市场，我们的市场份额也受到了侵蚀。尤其是当韩资机床企业以低端产品冲击我们的传统市场时，我们无从下手，只能与大批中小型机床企业联手对抗。
“由此可见，目前，我国的机床行业，包括咱们临一机在内，面临的是生死存亡之际。产业竞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过去两年中，咱们赖以实现脱困的产品，包括打包机床、木雕机床、家用迷你机床等，取巧的成分多于技术上的优势。依靠取巧能够苟延一时，但终非长远之计。
“临一机要想成为百年企业，必须有明确的发展思路，形成自己的核心竞争力。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我们不断努力，稳扎稳打，积小胜为大胜，最终达到能够与国际机床巨头并驾齐驱的境界。”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唐子风的讲话。这些内容，有的是在以往的会议上各位厂领导讲过的，有的是众人私下聊天的时候谈起过的，但经唐子风这样一总结，大家都觉得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厂子所面临的形势以及所应当采取的策略，在大家的脑子里都出现了一个轮廓。
领导讲话是有一定技巧的，而听领导讲话，同样需要技巧。领导讲话中的内容，有很多是大家早已知道的，但领导如何取舍，便反映出了未来的政策走向，这是下属制订本部门工作计划时的依据。对于吃瓜群众来说，则可以借此预测未来饭碗里的肥肉多寡。
比如说，每次国家召开重要会议，领导发表重要讲话之后，各部门都会将领导讲话中涉及到本部门的段落摘出来。先计算字数，除以领导讲话的全文字数，求得百分比，再与上一次同类讲话中的百分比进行对照，以确定在领导心目中本部门工作的重要性是上升还是下降。
随后，大家便需要逐字逐句地分析这个段落的内容，每一句话都要找到落实点，最终形成本部门完整的工作思路。
除了领导讲到的内容之外，领导没有讲到的那部分内容，也是需要认真对待的。越是大领导，越不可能忽略掉重要的内容。如果一件事曾经引起大家的关注，但在领导的讲话中却没有涉及，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即领导并不希望大家在这件事情上倾注精力。未来如果你的工作计划里对这样的事情涉及过多，这份计划必然是无法通过的。
具体到唐子风的讲话，当然不可能像大领导那样严谨，出现一些疏漏也是有可能的。但作为唐子风主持工作之后的第一次讲话，他所讲的内容，必然是他最为关注的事情，也必然是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临一机的工作重心。在这个时候，各处室、各车间的负责人岂能不全神贯注，抓住唐子风说的每一句话，以便作为自己未来的工作指针。
“前些天，周厂长召集我和其他厂领导，以及部分中层干部，对于临一机未来的长期、中期以及近期工作进行了反复研讨，并形成了一些思路。在此，我向大家做一个简单通报，大家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补充，拾遗补缺。对于这个思路中的不妥之处，大家也可以随时提出宝贵意见。
“首先，从长期目标来看，临一机要力求成为国内机床行业当之无愧的骨干企业，用20年时间，在高端机床产品上彻底完成进口替代，消除国内高端机床被西方国家‘卡脖子’的风险。用40年时间，达到世界一流水平，力争进入国际机床企业前五名的行列。
“中期目标，与兄弟单位携手，在2010年之前，让国产机床彻底占领国内中端机床市场，使国外机床在国内中端市场上的市场份额下降到10%以下。进军国内高端机床市场，达到30%至50%的市场占有率，在重要领域里实现进口替代。与此同时，进军国际机床市场，至少占领国际市场50%的份额。
“近期目标，以2000年为节点，确保国产机床在中端机床市场上50%以上的市场份额，突破数控系统、重要功能部件上的技术难关，使重型、高速、精密机床上使用的功能部件不再完全依赖国外。帮助中小型机床企业彻底击败外资机床企业，占领全部低端机床市场，同时实现低端机床部件的完全国产化。
“从产值目标来说，2000年临一机应实现产值10亿元，其中主营业务，也就是机床及功能部件的产值不少于7亿元。如果能够实现这个目标，则全厂职工的月平均工资可以突破2000元。2000年，2000元，我们就用这个目标，来作为我们喜迎2000年的宣传口号。”
听到唐子风的最后一句话，铣工车间主任胡全民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的乖乖，一个月挣2000块钱，唐厂长，咱们这个卫星可放得太高了吧！”
“哈，如果真能达到这个目标，我老孟豁出去这100多斤也没问题啊！”装配车间主任孟平忠也附和道。
“唐厂长说的可是平均工资，以咱们的资历和级别，一个月怎么不得到4000块？”
“哈哈，有个3000块，我老婆都得笑疯了。你们是不知道，咱们评出那个‘临机大匠’之后，我老婆眼馋得，天天让我别当这个什么劳什子的车间主任了，踏踏实实干我的老本行，估计也能评上个‘大匠’吧。”
“你就拉倒吧，你都多少年没摸机床了……”
“我多少年没摸机床，也比你强得多，不信咱们现在就去车根轴比一比？”
“你特喵跟我一个电焊工比车轴，你好意思吗！”
“……”
果然，说什么大道理都不如谈大家的收入更有效果，唐子风提出一个月薪2000元的目标，中层干部们就都激动起来了。一个个跃跃欲试，似乎只要唐子风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杀回本部门，带着手下齐心协力奔向2000……

第二百二十五章 分工
接下来，总会计师宁素云向大家介绍了厂里的财务情况，总工程师秦仲年介绍了技术处目前正在开发的几个新产品的研究进展以及与苍龙研究院合作开发新品的情况，销售部长韩伟昌介绍了业务拓展情况，生产处长古增超向大家介绍了未来几个月的生产任务安排，分管管劳动服务公司的厂长助理张建阳介绍了劳动服务公司各项业务的开展情况。
各位厂领导和中层干部介绍的情况都非常乐观，显示出企业正走在蓬勃发展的道路上。其实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业务局面打开了，财务状况自然就改善了，有了钱，就能够搞更多的研发，从而有更好的业务形势。
这几年，国内经济全面好转，制造业发展迅速，对机床的需求不断增长，所有能够及时响应市场需求的企业，都不难找到业务。当然，那些故步自封、不思进取，或者生产管理混乱、产品质量无法保证的企业，就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开完大会，中层干部们纷纷离开，留下一干厂领导转移到小会议室继续开小会，讨论“后周衡时代”的厂领导分工以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分工方面，首先涉及到的就是原来周衡分管的业务如何分割的问题。周衡在任时，是厂长、书记一肩挑，总揽全厂的所有大权。现在周衡离开了，唐子风只是以常务副厂长的身份主持工作，自然无法完全接收周衡的权力。
按照二局党组的安排，原来由厂长负责的人事和财务监督工作，交由章群代管。按照时下大多数企业实行的厂长负责制，这两项工作原本是应当由厂长主管的，现在交给书记负责，只能用“代管”的名义了，谁让临一机并没有正厂长呢？
二局让章群来管这两项工作，自然是担心唐子风年龄太轻，不够稳重。万一他因为少年得志，昏了头脑，大肆任用狐朋狗友，大手大脚挥霍资金，那可就麻烦了。现在让章群来管这两项工作，就相当于扼住了唐子风的笼头，他想乱来就不容易了。
局党组事先就已经和唐子风谈过话，唐子风自然知道这个安排，对此也没什么异议。人事权和财务权都是非常重要的，但唐子风现在也用不上，而且也不擅长。尤其是人事方面，提拔谁或者不提拔谁，中间需要考虑的因素繁多，这不是唐子风能够把握得住的，交给章群去管着倒也不错。
章群的角色是很明确的，那就是给唐子风保驾护航。如果他拿着手里的权力对唐子风掣肘，用不着唐子风去二局告状，自有其他人会把这事反映上去，届时谢天成就要出面来干涉了。
在把人事权和财务权分割出去之后，唐子风所接收的权力就只剩下了全厂的经营决策权，这也是局党组和周衡认为唐子风最为出色的方面。临一机能够有今天的成就，唐子风提出的经营思路以及亲自开拓的业务方向，都是功不可没的。
“鉴于临一机面临的新形势，我建议将全厂的业务分为四个方向，目前先统一在全厂的业务范围内，未来逐渐凝聚，形成四个事业部。
“第一事业部，我称之为先进机床事业部，主要面对高端机床市场，发展重型、精密机床和复合加工生产线。这个事业部的发展要着眼于长远，建议由秦总工分管。”
唐子风开始就自己的经营思路向各位厂领导进行介绍，并接受厂领导们的建议。
“我服从小唐的安排。”秦仲年首先表态，唐子风的这个安排，甚合他的意愿。要搞所谓的“先进机床”，必然是技术优先，他作为总工程师责无旁贷。
“第二事业部，为通用机床事业部，主要是服务于中端机床市场，主打产品是面向大多数用户的中档通用机床。这个事业部的任务是稳定现有市场，不断扩大市场份额，同时瞄准国外市场。工作重点是保证产品质量，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以增强自身的竞争力。这个事业部请吴厂长负责。”
“没问题，我本来就是管生产的嘛。”吴伟钦呵呵笑着，还举了一下手，以示赞同。
“第三事业部，为功能部件事业部，负责为第一、第二两个事业部提供功能部件，同时还要向其他同行提供功能部件，目标是高中低端通吃。这个事业部如果做得好，未来甚至有可能成为咱们厂盈利最高的事业部，单独分离出来成为一家功能部件公司也不为过。这个部门，我想请张厂长来负责。”
被点到名的张舒有些愕然，待看到唐子风的目光的确是向他看来，他才讷讷地说道：“小唐，我一直是管后勤的，没管过生产啊，这个部门……是不是也请老吴管着就行了。”
唐子风笑着说：“这也是我今天想向厂务会提出来的一个建议。从前咱们的分工是张厂长分管人事教育处、后勤处、离退休管理处和劳动服务公司，朱厂长分管保卫处、武装部、档案处和运输处。
“人事这方面，既然二局安排了章书记负责人事工作，那么索性把人事教育处交给章书记分管，不必再经过张厂长转一道手。劳动服务公司有建阳负责，上面再加一个副厂长来分管，也无必要。这样一来，张厂长的任务就很轻了。
“再看朱厂长，他分管的武装部和保卫处业务高度重合，本身就是一个部门，档案处平时没什么事情，运输处也是按部就班的工作，所以朱厂长的任务也是很轻的，大家没发现朱厂长比两年前胖多了吗？”
说到这，他笑着向朱亚超指了一下，大家顺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朱亚超的脸的确是比两年前更圆了一些。朱亚超见自己成了众人围观的目标，也是颇为无奈，想说点啥，又知道唐子风的话还没说完，他不便打岔，于是便向众人拱了拱手，让大家别再关注他了。
唐子风刚才那话，也是为了调节一下气氛，他继续说道：“我的建议是，把人事教育处交给章书记直接管理，后勤处和离退休管理处划归朱厂长分管，劳动服务公司由建阳分管，建阳直接向我负责即可。
“然后，把张厂长腾出来主抓功能部件生产业务。最近几个月，咱们通过提供功能部件来支持中小机床企业与韩资机床争夺低端市场，业务形势非常好。我对这个业务方向很看好，觉得专门安排一位厂领导来分管也是必要的。”
“我看可以。”秦仲年说，“我听老张说过，他过去也是从生产一线提拔上来的，对生产不陌生。让他过来管生产，减轻一点老吴的负责，是完全可以的。朱厂长原来分管的业务太少，我早就觉得该给他压压担子了。”
“我就怕自己能力有限，挑不起这副担子啊。”朱亚超谦虚地说，同时心里颇有一些感慨。
朱亚超是从原来的临一机班子里留任的副厂长。那一任的临一机领导班子，除了他和施迪莎之外，全部因贪腐落马，他只是因为平素与其他厂领导在价值观上合不来，没有同流合污，才躲过了劫难。
虽然没有跟着原班子一起倒台，但周衡这个新班子到来之后，给他安排的工作也是很边缘的。他分管保卫处、武装部、档案处和运输处四个部门，共同点都是与安全有关的，但与全厂的日常运行关系并不大，没有太多的实权。
如今，唐子风建议把后勤处和离退休管理处交给他来管，这就属于对他委以重任了。离退休管理处日常业务不多，但后勤处可是一个权力很大的部门，管着全厂的房子、职工福利、食堂、医院啥的。说得难听一点，要搞点以权谋私的事情，后勤是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的。
唐子风提出这样一个安排，其实就是认可了朱亚超的能力和品质，不再把他当成是局外人，这就由不得朱亚超心里不翻江倒海了。
“老朱，这个安排，小唐厂长是向局党组汇报过的，局党组对于你以往的工作也是充分肯定的，所以，你就勇敢地挑起来吧。”
章群发话了，这就是分管人事的领导要做的事情了。唐子风刚才所说的事情，事先都是和他通过气的。没有得到他的认可，唐子风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公开提出来。
听到章群也这样说，朱亚超只能点头接受。这其实也是他一直盼望的一个安排，他自称能力不足，也就是一个程序性的客套而已。
见朱亚超已经点头，张舒也赶紧跟着表态：“我服从安排，一定好好向老吴学习生产管理经验，做好分管工作。”
吴伟钦笑道：“老张，你就别寒蹭我了。厂里的生产任务一天比一天重，我早就觉得苦不堪言了。现在有你来帮着分担一部分，我可真是觉得一身轻松呢。”
唐子风也笑着说：“吴厂长，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从现在到明年4月，交给你的生产任务是1500台磨床，500台镗床，500台铣床，还有不少于5000台迷你机床，完不成任务，你就等着向局领导做检讨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四个事业部
把张舒分管的业务交给朱亚超，再把张舒腾出来与吴伟钦共同管生产，这中间反映出的是临一机组织管理体系的变化。
传统的老国企除了完成生产任务之外，还要承担繁重的社会职能。企业里拥有职工生活所需要的所有设施，诸如食堂、招待所、医院、子弟学校，还有菜场、商店等等。此外，安全保卫、人民武装、计划生育之类的事情，也是企业需要承担的，几乎是市政府有多少个部门，企业就有多少个对应的科室，有些企业的行政人员比一线生产工人还多。
因为有这么多的社会职能，仅仅安排一位厂领导来分管就不够用了。临一机以往便是由张舒和朱亚超两位副厂长来分管这些事情，此外副书记施迪莎分管的业务也大多是与社会管理相关的。
这几年，各家企业都在搞组织制度改革，弱化企业的社会职能。临一机在这方面也做了不少尝试，食堂和大招待所都已经转为承包制，子弟学校也正在与临河市教委协商，准备交给教委管理。劳动服务公司正在酝酿组建一个物业管理公司，接手全厂办公用房和职工住宅的物业管理工作。
这样一来，原来张舒和朱亚超名下的工作就大幅度减少了，完全没必要占用两位厂领导来管理。
与此同时，临一机的业务规模却是在快速扩张。周衡他们上任之前，临一机一年的产值不到8000万，而去年却达到了2.5亿，相当于此前的3倍。据估计，今年临一机的产值还能够再上一个台阶，突破4亿元基本已成定局。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由吴伟钦一个人来分管生产，就远远不够了。此前周衡的工作也有一半是在管理生产，现在周衡离开了，要么是唐子风接替周衡继续参与生产管理，要么就是另外安排一位厂领导来与吴伟钦分担压力。唐子风的选择，便是后者。
吴伟钦对于唐子风安排张舒来分自己的权并没有意见，他说自己苦不堪言，并非假话。全厂11个车间，还有采购、仓储、运输等工作，都压在他一个人的头上，他早已是分身乏术了。刚才在大会上，唐子风提出到2000年全厂产值要超过10亿元，其中至少7亿元来自于主营业务，这就相当于临一机原来10倍的工作量，让他一个人管，怎么管得过来？
说完吴伟钦和张舒的安排，唐子风接着说道：
“第四事业部，就是咱们现在的劳动服务公司，也就是建阳分管的部分，我还没想好给它起个什么名字。不过，劳动服务公司现在的业务规模也不得了，去年做到了3000万的产值，足够支撑起一个业务方向了。我考虑，要进一步把厂子的社会职能剥离出去，统一交给劳动服务公司负责。这样一来，劳动服务公司的规模还要进一步扩大，建阳将是全厂管人最多的领导了。”
唐子风一口一个“建阳”，说的正是厂长助理张建阳。
张建阳原本是厂办副主任，周衡上任伊始，为了借脑袋安抚民心，撤了张建阳的职，让他到劳动服务公司去当经理。后来，临一机出于整顿职工队伍的需要，把从各车间和科室裁撤出来的1500名冗员都交给劳动服务公司去安置。张建阳在唐子风的帮助下，非但完成了安置工作，还因此而建立起了许多家下属公司，为厂里上缴了大笔的收入。
为了表彰张建阳的工作，他被提拔为厂长助理，实现了令人瞠目的咸鱼翻身。
以张建阳的年龄，唐子风称呼他一句“老张”也是应该的。但其他的厂领导岁数可都比张建阳大，在这些人面前，张建阳也不敢以“老张”自居，所以唐子风直接叫他的名字是更为合适的。
听唐子风说到自己头上，张建阳赶紧表忠心，说道：“唐厂长笑话我了，我现在名义上是管着2000多人，其实主要是各位厂领导在帮助我，尤其是唐厂长对我的帮助特别大。否则，凭我这点水平，管一个菜场都困难，哪管得了整个公司啊。”
“我倒是觉得，建阳工作能力不错，分管一个事业部绰绰有余。”朱亚超评论道。
“对对，劳动服务公司就是一个大杂烩，让建阳管着，正合适。”施迪莎也附和道，她口无遮拦，也不考虑这种说法会不会让张建阳的心灵受到伤害。
宁素云说：“刚才小唐把劳动服务公司当成一个独立的事业部，我倒是有一个想法。是不是可以把劳动服务公司整体从厂里剥离出去，成立一家独立的法人机构。我知道有不少企业都是这样做的，他们的劳动服务公司基础还不如咱们劳动服务公司好，剥离出去之后，不受原厂的束缚，经营更灵活了。”
“我觉得可以。”张舒说，“把劳动服务公司独立出去，成立一家公司，建阳当总经理。以后咱们见了建阳，都得称一句张总呢。”
“别别，张厂长折我了。”张建阳暴汗。其实，他也听说过很多企业把劳动服务公司剥离出去成立独立法人的事情，心里也曾无数次幻想着自己会不会成为“张总”。但这种事情，他自己心里想想无妨，放到这个场合里来说，可就容易拉仇恨了。
“宁总和张厂长说把劳动服务公司独立出去，我觉得也是可行的，现在有不少单位都是这样做的。不过，如果独立出去，总经理这个位子，厂里还得另选贤能，我是不敢担任的。我嘛……当个具体做事的副总经理也就可以了。”张建阳怯生生地说道。
“这个可以。”章群也加入了讨论。他虽然是刚到临一机，但事先对厂里的情况也做过一些功课，还与周衡等人交流过，所以也是有发言权的。他说：“现在国家提倡搞现代企业制度，很多厂子都已经改制成为公司了，原有的一些附属产业，也都是采取这种方式进行剥离，成为子公司。
“咱们的劳动服务公司，业务非常庞杂，人员构成里有家属工，也有厂里分流的正式职工，与厂里的关系一直都牵扯不清。如果分离出去，成为一家独立法人企业，临一机只是作为出资方进行管理，对于咱们厂轻装上阵，还是很有好处的。”
吴伟钦、秦仲年和樊彩虹也都纷纷发言，表示赞成把劳动服务公司剥离出去，至于是不是让张建阳当总经理，倒是另一码事。唐子风听完大家的发言，说道：
“看来大家的意见都比较统一，我觉得此事可以立即进入操作程序。建阳，你去了解一下有关的规定，看看其他企业是如何做的，剥离以后的公司与母厂之间的责权利关系如何界定。宁总，财会处这边抽几个人出来，盘点一下劳动服务公司的资产，做好剥离的准备。
“至于说成立独立法人公司之后的管理问题，我觉得可以从长计议。临一机毕竟是这个公司的单一股东，要想撤换或者委任公司负责人，都是很容易的。建阳对劳动服务公司的业务很熟悉，而厂里也找不出其他更熟悉这方面业务的领导，所以暂时让建阳担任总经理也是无妨的。”
“哈，建阳，有唐厂长这话，你可就真的是张总了，以后回厂办来，可别摆架子哦。”
樊彩虹不无嫉妒地对张建阳调侃道。张建阳原本是她的下属，现在转了一圈，虽然级别与她相同，但位子明显比她高了，樊彩虹心里泛酸也是正常的。
“瞧樊主任说的。”张建阳连忙自谦，“劳动服务公司就算独立出去，也是厂里的下属公司，不还是在樊主任领导之下的吗？我过去是樊主任的兵，未来依然是樊主任的兵。樊主任让我打东，我绝不敢打西。”
“别别，张总，咱们可都是唐厂长的兵呢。”樊彩虹也不敢接这话，赶紧纠正。
“这件事，回头咱们再单独开会商议吧。”章群拦住了这二人的互相吹捧，说道：“唐厂长刚才提出的四个事业部的业务构想，非常精彩。有了这个业务构想，咱们未来的工作思路就清晰了，大家就能够做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也代表党委表个态，我和施书记，一定当好大家的后勤，你们的仗打到哪里，我们的‘支前小分队’就跟到哪里，绝不拖大家的后腿。”
“没错，以后章书记和我就是支前民工了。”施迪莎凑趣道。
“对了，小唐，你安排了一圈，大家的任务都明确了，你自己的任务是什么？”秦仲年很煞风景地发话了，“周厂长在的时候，你可是最忙碌的。别周厂长一走，你也给自己放假了。这临一机如果离了你小唐，可就转不动了。”
“哈哈，秦总工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呢。”唐子风笑道，“放心吧，我肯定不会给自己的放假的。我琢磨着，厂子的内部管理有章书记和大家各位负责，我就没啥用了。周厂长在的时候，我是负责出去开拓市场的，那么，未来几年，我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就好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咱们之间能有啥谈的
“你们能造的，我们不需要；我们需要的，你们造不了。咱们之间能有啥谈的？”
船舶总公司科技部的办公室里，负责造船装备的副总工程师康治超用很不客气的口吻，向前来拜访的唐子风一行说道。他脸上带着一副想找人寻衅滋事的表情，让唐子风怀疑他早上出门来上班之前，刚刚遭受过残酷的家庭暴力。
唐子风接替周衡成为临一机的负责人之后，并没有让自己陷入临一机的日常管理事务。他把人事、财务、生产、后勤等权力分派给各位厂领导，自己带着几名随从开始逐家地拜访各个行业主管部门以及一些重点企业，了解各行各业在未来若干年内对于机床的需求情况。
中国经济在经过90年代前半期的徘徊之后，于90年代中后期开始了快速增长，其中又尤以装备制造业的发展最为迅猛，这就给机床行业的发展带来了良好的机遇。唐子风清楚地知道，中国制造的高速发展期会持续将近20年时间，直到接近增长的上限，这才会转入后世所称的“新常态”。
这个增长的上限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例如到2018年，中国的粗钢产量达到全球的55%，再往上发展已经不可能了。一旦产业进入产能过剩的状态，对于新设备的需求就会大幅度缩减，相应的装备制造业再想重复狂飚突进的奇迹就非常困难了。
如何抓住这20年的机遇期，把临一机发展起来，达到“超马赶德”的目标，这是唐子风上任伊始就要着重研究的问题。他虽然是个穿越者，但对于机床产业的发展脉络并不了解，具体到技术细节上就更是一无所知了，这就是他急于要去拜访各家主管机构的原因。
唐子风外出拜访客户，没有带韩伟昌同行。韩伟昌如今是临一机的销售部长，比唐子风还忙，唐子风也不好意思再让他当自己的金牌跟班了。与唐子风同行的有三个人，一位是临一机销售部的老业务员沈卫浩，一位是技术处的年轻技术员罗小璐，还有一位是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关墉。
苍龙研究院目前有100多名编制内的工程师，大多数是由“机二零”的各成员单位派出的，另有10多人是从社会上招聘来的。此外，研究院还雇用了一批兼职人员，主要是高校里的学生，其中包括肖文珺、刘熠丹等，这些人往往是承担某一项具体的工作，或计时、或计件，拿的都是兼职人员的临时工资。
关墉属于第一类人员，他是由普门机床厂派到研究院工作的。普门机床厂也是机二零成员之一，位于儒北省普门市，是一家专业从事卧式车床和组合机床生产的老牌机床企业。关墉在普门机床厂工作了20多年，属于颇有经验的老资格工程师。
唐子风这一趟外出，同时承担着为临一机联系业务以及为苍龙研究院寻找研究课题的双重任务。他除了是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之外，还是机二零峰会秘书处的秘书长，苍龙研究院的业务也是在他指导之下的。
在此前的走访中，唐子风一行所到之处，对方即便不说是扫榻相迎，至少在面子上还是挺客气的。唐子风代表的并不仅仅是临一机，还包括机二零的全部20家会员企业。搞装备制造的单位，谁家离得开机床？虽然这些年国产机床的市场占有率有所下降，许多客户企业越来越青睐进口机床，但提起临河第一机床厂、常宁机床厂、普门机床厂、枫美机床厂等名字，各行各业的老人们还是充满了感情，连带着对唐子风这个秘书长也就有了几分客气。
“九五期间，全国电力设备投资超过2万亿元，每年要制造30万千瓦和60万千瓦机组超过100套，汽轮机汽缸加工需要使用5m&#215;17m数控龙门镗铣床，转子加工需要数控重型精密车床和轮槽铣床，叶片加工需要四坐标数控铣床、液压仿形铣床……”这是电力部向唐子风一行提出的要求。
“我们预计到2004年要达到2.7亿吨钢材的产能，为此需要新建连铸、连轧设备100套以上，我们迫切需要大批高精度外圆磨床、平面及成型磨床、轧辊磨床和数控坐标磨床……”这是来自于冶金部的信息。
“到2000年，我们要形成年产300万辆汽车的能力，其中轿车产量达到150万辆，整个九五期间汽车行业的总投资将达到1450亿元，这其中40%的资金将用于机床采购。然而，目前国产机床质量不过硬，产品稳定性、可靠性和精度保持性都难以令人满意，导致全行业50%的机床只能依赖进口。
“如果国产机床能够替代进口，哪怕是部分替代，也能大大地降低我们的生产成本。我们计算过一个数据，机床国产化率每提高1%，我们的汽车零部件成本能够降低3%。我们盼望国产机床，正如大旱之望云霓啊！”在汽车工业协会，一位老先生说着说着，情绪激动不可自已，眼见着血压都在蹭蹭地往上飚。
唐子风认真地记录着各家单位提出的需求，心里可谓是百感交集。市场很大，客户需求很强烈，这都是办企业最期待的利好消息。但与此同时，国内各家机床企业，包括临一机在内，技术水平远远无法达到客户的要求。看着一锅肥肉，愣是吃不到嘴里，这份憋屈能跟谁说呢？
幸好各家单位对于国产技术的现状多少也是有所了解的，所以话里话外都是理解和勉励，没有让这些上门来做调研的客人感觉尴尬。
中国毕竟是个发展中国家嘛，社会还处于初级阶段，技术上落后一点，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我们有勇气、有信心追赶国际先进技术潮流，用三五十年的时间，赶上发达国家的水平。退一步说，就算到时候赶不上，能缩小点差距，也是不错的成绩了。
这些就是唐子风一行从客户那里听到最多的话。大家都表示自已有足够的耐心，你们机床行业慢慢追，暂时没追上的话，我们也可以从国外进口机床，不会耽误自已的事，你们千万别为了我们这点事，再把自已给累出个好歹来……
这特喵是人话吗！
每回唐子风从别人那里听出这样的潜台词时，都忍不住要在心里嘀咕一句。直到走进船舶总公司，被康治超一句话噎得差点吐血，唐子风才知道，其他单位的那些人的确是谦谦君子，这个康治超和那些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渣。
“康总工这话，是不是有些武断了？”唐子风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对康治超说道。如果他不是一家国营大厂的厂领导，再如果他身边没有几位属下，他都有点给眼前这个半大老头一记黑拳了。尼玛，你是甲方就了不起啊，对了，你特喵还不是老子的甲方呢，凭什么这么拽！
康治超却是无知无觉，丝毫不担心唐子风会对他动粗。这毕竟是他的主场，唐子风没有这样的胆量。
“我说错了吗？五年前，我们就向机械部提出过要求，希望你们立项研制重型曲轴加工机床。五年时间过去了，你们的曲轴机床在哪呢？我们提出到2000年造船达到250万载重吨，万事俱备，最后就卡在一根轴上了。没有轴，我们还造个屁的船。我们造不出船，还要你们的屁机床干什么！”
康治超气冲冲地说，嘴里不干不净的，根本看不出一点知识分子的涵养。虽说重工业企业里的干部职工多少都会说几句脏话，包括秦仲年偶尔也会蹦出一两句国骂来，但大家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说话是要注意场合和对象的。当着外单位的人，而且还是有一定级别的厂领导，你这样出言不逊，真的很合适吗？
唐子风一行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关墉毕竟岁数大一点，见唐子风面有愠色，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道：
“康总工，你说的这个情况，还是有一些原因的。重型曲轴机床，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属于最高端的机床之一，目前只有德国和日本两个国家掌握了这方面的技术，连美国、英国、法国用的曲轴机床，都是从德国进口的。咱们国家的机床技术水平比德国和日本差了十几年，要想一下子搞出曲轴机床来，的确是有难度的。
“另外，机械部领导其实一直都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前年二局的谢局长到我们普机去视察的时候，还专门提起过这件事，希望我们能够把曲轴机床的研制提上日程……”
“哼哼，两年前才刚刚说提上日程的事情？不对，还只是希望你们提上日程，那么，你们提了吗？”康治超冷笑着问道。
“呃……”关墉无语了。他之所以提到谢天成的指示，是因为除了这个之外，整个行业里对重型曲轴机床实在是啥也没做。
“康总工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们之所以造不出250万载重吨的船，就是因为缺了一台重型曲轴机床。如果我们把你需要的重型曲轴机床造出来，你们就能够造出250万载重吨的船，而且能够采购我们其他的机床？”
唐子风冷冷地发话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船等机，机等轴
唐子风并不知道康治超说的重型曲轴机床是怎么回事，照关墉的说法，这应当是一种非常高端的机床，以至于机械部一时都不敢将其列入研制范围。不过，他深深知道输人不输阵的道理，面对着康治超的挑衅，他必须显得比对方更牛。
至于说未来要不要去研制这种机床，那是要等从这里离开之后再去思考的问题。届时就算自已怂了，不敢去碰这种高端到没朋友的机床，又能如何？大不了自已这辈子再也不来船舶公司了，老康还能冲到临一机去逼他吃键盘？
唐子风装出来的冷峻，还真让康治超感到了诧异。这位老爷子实在也不是什么有城府的人，论玩心眼，十年前的唐子风就能够把他耍得团团转。看到唐子风一副淡定的模样，康治超皱了皱眉头，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能搞出重型曲轴机床？”
“怎么，康总工对我们没信心吗？”唐子风反问道。
康治超想了想，像是赌气一般地使劲点点头，说：“没错，我对你们就是没信心。”
唐子风仰天大笑：“哈哈，康总工这话，我并不觉得意外啊。在康总工心目中，估计觉得外国人能搞出来的东西，中国人肯定是搞不出来的。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康总工见了我们二话不说，就问曲轴机床的事情。”
“你说是为什么呢？”康治超下意识地问道。
他刚才提起曲轴机床的事情，仅仅是因为曲轴机床对船舶公司非常重要，而国内的机床企业始终无法提供这种机床，让他很是不满。但听唐子风的意思，似乎觉得他此举还有其他的意思，这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的事情。
唐子风面带讥讽之色，说：“很简单啊，康总工吃准了我们拿不出重型曲轴机床。这样你们就有理由说你们造不出船的原因不在于自己，而在于机械部没给你们提供机床。我估计，你刚才慷慨激昂说的什么250万载重吨，也就是糊弄糊弄上级领导的吧？在康总工的心目中，是不是觉得中国人就不配造船？”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康治超勃然大怒，“分明是你们机械部尸位素餐，拿不出有用的机床，反倒是倒打一耙，还说起我们来了。我们船舶行业不像你们那样没志气，光是这几年，我们就自行开发了7万吨的‘江南型’巴拿马散货船、9.5万吨‘大连级’油船、3.5万吨浅吃水运煤船，还有300客自控水翼船。
“这些都是填补国内空白的船型，基本接近当代世界造船水平，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在糊弄上级领导！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要不……要不我会去向你们部领导反映你的问题！”
看到老康发火，沈卫浩、罗小璐等人都有些慌，唐子风却是愈发从容了。这会工夫，他已经抓住了康治超的弱点，那就是此人其实并不擅长于吵架，却又很好面子，凡事都要跟人争个道理。
只要对方愿意讲理，唐子风就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了。大学四年，他练的就是这张嘴皮子，凭着三寸之舌可以医死人、活白骨。在厂里，秦仲年和他吵架，从来就没能挺过三个回合，康治超的情商目测还不如秦仲年，又岂能是唐子风的对手？
“咦，关工，刚才我好像听人说，他们要在2000年造出250万载重吨的船，结果都卡在一根轴上了，你有印象没有？”唐子风假意地向关墉求证道。
姓关的人实在不适合当工程师，一简称就是“关公”，让人误以为是耍大刀的。当然，姓龚的就更不适合当工程师了，听起来像是写小说从不完本的那种人……
康治超当然不会去关注一个称呼的问题，他已经成功地被唐子风给激怒了，他抢过话头，说道：“没错，这就是我说的。我们的确是规划到2000年的造船能力要达到250万载重吨，但现在的情况是船等机，机等轴。没有足够的船用曲轴，我们就无法造出足够的船用柴油机；没有柴油机，我们造出来的船就只是一个铁壳子。
“而要制造船用曲轴，就需要重型曲轴机床，这就是你们机械部的事情。你们说说看，这难道不是你们耽误了我们的工作吗！”
所谓“船等机、机等轴”，是船舶行业里的一个梗。所谓“机”，指的是大型船用柴油机，而“轴”就是柴油机中的曲轴。
这些年，中国的造船能力进步很快，已经能够建造15万吨散货船、14万吨油轮、12万吨大型穿梭油船，还有刚才康治超显摆过的自行开发的7万吨‘江南’巴拿马型散货船等。
船用柴油机是船舶的心脏，我国的船用柴油机技术起步较晚，虽然一直在追赶，但到70年代末时，与国际先进水平还有很大的差距。1978年和1980年，中国分别引进瑞士Sulzer公司和丹麦B&W公司的柴油机生产许可证技术，至1997年共制造了476台船用低速柴油机，计483万马力。这些柴油机一部分安装在国内船舶上，大多数用于出口船，还有6台单机直接出口到了德国和巴西，所有这些柴油机都通过了国际著名船级社的检验。
引进型柴油机的产量不足以满足造船业发展的需求，导致一部分船舶制造出来却不得不等待配套的柴油机，这就是所谓“船等机”的现象。
比“船等机”更糟糕的是“机等轴”的问题。曲轴是柴油机的核心部件，没有曲轴就造不出柴油机。而大型船用曲轴重量大，加工精度要求极高，超出了国内企业的能力范围，导致我国使用的大型船用曲轴全部依赖进口。
一样东西一旦完全依赖进口，话语权就掌握在别人手里了。出于竞争的考虑，国外的曲轴供货商对中国屡屡采取限制政策，就算答应供货，周期也长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国内的柴油机厂往往受制于曲轴的供应，而无法制造出船厂所需的柴油机，这就是所谓的“机等轴”。
国内无法制造大型曲轴的原因，又要归于曲轴加工设备，也就是数控重型曲轴铣车复合机床的制造难度。这种机床的加工工件长度可以达到15米，重量达到180吨，而加工精度误差不能超过0.02毫米，也就是一根头发丝的1/4。一根曲轴包括主轴颈、曲拐颈、法兰等部分，需要在一台机床上完成全部精加工。
到目前为止，全世界也只有德国和日本掌握了这种机床的制造技术，甚至日本的技术还不过关，机床的性能指标与德国无法相比。
这几天，船舶公司承接的一艘大型集装箱船即将下水，而与之配套的柴油机却迟迟未能交货。康治超亲自前往负责制造柴油机的浦江船用柴油机厂了解情况，才知道原因是其向韩国订购的一根曲轴没有运到。柴油机厂与韩国的供货商交涉了数次，对方都是找出种种理由推托。甚至于柴油机厂方面希望对方给出一个明确的交货时间，对方也不肯答应，只是含糊其辞。
对于韩国方面的这种表现，柴油机厂的领导以及康治超心里都如明镜一般。韩国的曲轴供应商与造船厂是同一个老板，韩国对于中国造船业的崛起一直心怀不满，不愿意看到中国抢了韩国的造船业务。曲轴推迟供货，其实就是为了耽误中方向客户交船，从而破坏中国船厂的信誉。
韩国自己并不掌握曲轴机床的制造技术，他们所以能够制造曲轴，是因为从德国采购了曲轴机床。船舶工业公司也曾打算从德国采购几台曲轴机床，以解决自己不能制造曲轴的问题。然而，德方声称这种机床是被列入出口控制清单的设备，这个出口控制政策是针对东方阵营国家的，韩国并不在其限制范围之内。
康治超是带着一肚子气从浦江回来的，气还没消下去，就遇到唐子风一行上门来拜访，说是想了解船舶行业对于机床的需求，这不就正撞到枪口上了。康治超一张嘴就对唐子风出言不逊，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唐子风当然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不过康治超说的“船等机”、“机等轴”，唐子风曾经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过，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大致能够明白老康的所指。他盯着康治超的眼睛，问道：“康总工，我再次向你确认一次，你是不是说，如果我们能够造出你所要的重型曲轴机床，你们的造船计划就能够顺利实现？”
“那是当然！”康治超应道。
“那么，你们造船要不要用到我们其他的机床？”
“要用的多着呢！”康治超说，也许是为了将唐子风的军，他掰着手指头算道：“造柴油机，需要重型龙门镗铣床；造螺旋桨推进器需要大型五轴以上车铣中心、六轴五联动数控镗铣中心；船用仪表需要精密数控机床；船板下料需要大型数控切割设备。如果你们有这个本事，能够拿出重型曲轴机床，我拿我康治超的名誉担保，所有这些机床，我们优先采用国产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如果造不出来怎么办
“好！大家作证，如果我们能够为你们提供出重型曲轴机床，以后整个船舶行业的机床需求，将优先考虑国产机床，只有在国产机床不能满足的情况下，才能考虑从国外进口。”
唐子风大声地对旁边的人说道。他们是在康治超的办公室里谈话的，现场除了唐子风等人之外，还有康治超的几名下属，唐子风要找人作证，这几位下属也是被包括在内的。
康治超有些懵。他事先分明没有这个意思，而且也没有答应这个要求的权力，却不知为何与唐子风话赶话，居然就说到这个程度了。听唐子风这样叫板，他一时竟软下来了，讷讷地说道：“采购机床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最多……我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多帮你们说话就是了。”
“闹了半天，仅仅是帮我们说说话？康总工的面子好值钱哦。”唐子风不无讥诮地说。
“不是，我们下属的船厂采购设备，是有自主权的，我们总公司只有建议权和审批权。”康治超硬着头皮解释道，他也知道这个解释与自己此前的强硬态度有些不协调，所谓羞刀难入鞘，指的就是这种情形了。他说道：“我会努力说服各家船厂的，我在系统内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这一点你可以问他们。”
说到这，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几个下属，想让下属替他背书。
几个下属也是好生无奈。有头脑机灵的，已经察觉出自己的领导被眼前这个小年轻给耍了，答应了太多的条件。人都是要脸的，尤其是到了康治超这个级别以及这样的学术地位，讲究的就是言行一致、暗室不欺。他如果答应了唐子风说日后要替他们说话，那么就肯定会兢兢业业地去做到。那种当面承诺背后爽约的事情，唐子风能干得出来，康治超是干不出的。
“唐厂长，康总工说的这些，前提是你们要拿得出符合我们要求的重型曲轴机床，如果你们拿不出来，那康总工承诺的这些，就不能算数了。”一位名叫刘振的下属抢着替康治超说道。
唐子风把胸一挺：“那是肯定的，我们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把这种机床造出来。”
“那么，你们如果造不出呢？”刘振逼问道。
唐子风不假思索地说：“如果造不出来，我今生今世不再踏进这个办公室！”
“好！”康治超赞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觉得唐子风答应的赌注里有什么破绽。他说道：“只要你们能够造出合格的重型曲轴机床，我不管走到哪里，都给你们当义务推销员。还有，你们研制机床的过程中，需要我们提供什么配合，我们绝无二话。”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好。”唐子风表现得十分爽快，他用手一指罗小璐，说道：“小罗，你和这位刘工交换一个联系方法，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和刘工多沟通几次，务必要让刘工把他们对曲轴机床的性能要求详细地告诉你，另外还有刚才康总工说的，他们系统内需要的什么大型数控切割设备、六轴五联动啥的，都问清楚，以便咱们做好准备。”
“可是……”刘振胀红了脸，意欲争辩什么。他心说，我答应了吗，你就让这个小姑娘多找我几次，还什么让她辛苦一下，你怎么不说我辛苦一下呢？系统内对于机床的需求，我倒是知道，但要把这些东西都梳理清楚，有那么容易吗？你谁呀，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唐子风似乎是看出了刘振的想法，他盯着刘振的眼睛，问道：“刘工，你想说什么？你是不相信我们的能力，还是不相信康总工的眼光？或者，你觉得康总工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刘振吓出了一身冷汗，直接来了个否认三连。待回过味来之后，他怒气冲冲地说道：“唐厂长，你怎么这样说话啊！”
唐子风面露诧异：“咦，我怎么说话了？我只是让我们小罗和你联系一下，确定一下你们需要的设备的性能指标，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刘振哑了，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怎么三下两下就被唐子风给绕糊涂了。其实，他刚才是想说……咦，自己刚才想说啥来着？
刘振被唐子风怼得无话可说了，康治超的另外几名下属见状，也就下意识地闭了嘴。自家的领导都没说什么，他们又何必多嘴呢？
双方立了赌约，又商定未来要就开发重型曲轴机床一事进行更为深入的合作，唐子风便带着自己的几个随从离开了。到了这个时候，康治超也不好意思再端着架子，只能亲自把唐子风等人送出公司大门。看着唐子风等人的身影渐渐走远，他心里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唐厂长，其实刚才你不该和康总工打赌的。”
离开船舶公司的大门挺远一段距离之后，关墉怯怯地向唐子风提醒道。
“为什么？”唐子风诧异道。
关墉说：“重型曲轴机床的技术难度非常大，而市场需求却比较小，也就是几家柴油机厂可能会感兴趣。上次谢局长到我们普机去，的确说过这件事，但我们厂讨论过之后，觉得难度太大，又有点得不偿失，所以就没有做。我想，临一机搞铣床有一定基础，但也不一定会有兴趣做吧？”
“有兴趣没兴趣，倒在其次。关工，你觉得以临一机的技术实力，或者再加上你们普机，能不能把这种机床研制出来？”唐子风问。
关墉想了想，说：“如果研究经费能够保证，再从国外引进一些关键部件，我觉得要搞出一台这样的机床，还是有希望的。”
“那就好。”唐子风点点头，“我回头让厂里评估一下，值得搞就搞，不值得就算了。”
“可是，你跟康总工打的赌，怎么办？”关墉问。
唐子风反问道：“我打啥赌了？”
“你说如果我们造不出来，你今生今世都不进康总工的办公室。”
“是啊，那就不进呗。”
“呃……”
关墉被噎住了。转念一想，可不是，如果搞不出曲轴机床，大不了唐子风就不去找康治超了，这算个啥损失呢？别说唐子风完全可以不在乎船舶公司的业务，就算想从船舶公司开拓业务，他也可以让其他人去联系，或者他自己去联系船舶公司的其他领导，谁说必须在老康这一棵树上吊死的？
说得更远一点，老康今年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还能干几年？等老康退休了，也就不存在他的办公室了，届时唐子风再去船舶公司，谁又能说啥？
这个唐厂长，实在是太阴险了！
关墉在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
唐子风的两个直系下属沈卫浩和罗小璐，自然知道自己的领导是什么德行，对于唐子风这种毫无节操的作为丝毫没有觉得惊讶。刚才那个阵势，如果不是唐子风嘴硬，老康会向他们低头吗？相比灰溜溜地被人赶出来，玩个心眼耍一耍老康，又算个啥呢？
“唐厂长，那么，我还要和那个刘工联系吗？”罗小璐问道。
唐子风说：“当然要联系。你盯着那个刘工，务必把他们系统内需要的各种机床的细节都问清楚。老康发了话，他不敢跟你炸刺。”
“明白了。”罗小璐爽快地回答道。她也的确是想明白了，有唐子风与康治超的赌局在前面放着，刘振还真的没法跟她为难。以往联系其他单位，想了解一下系统内的机床需求，人家多少都有些敷衍，现在到了船舶系统，没准还是合作性最好的，这算不算是塞翁失马呢？
唐子风又转头向沈卫浩吩咐道：“老沈，你也要跟进。船舶公司下面那些船厂是有设备采购自主权的，一旦小罗这边了解到了他们的机床需求，你就通知韩部长，让他安排业务员去这些船厂联系，捡到篮里都是菜。”
“明白。”沈卫浩也响亮地应道。
“苍龙研究院这边，要盯着客户的需求。如果是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可以研制出来的设备，就要积极推动。如果是现在还有难度的，也要记录在案，条件一旦成熟就启动研制工作。中端市场也好，高端市场也好，我们肯定不是一口就能够吃下的，要一点点地蚕食。”
“我明白，我会和小罗一道去和刘工探讨的。”关墉答应着。唐子风把他带在身边，就是让他负责把信息带回研究院的。临一机擅长的只是磨床和镗床、铣床，如车床、钻床、刨床之类，还有压力机床，都是机二零的其他成员企业所擅长的，这些信息也需要与他们分享。
“好吧，今天咱们就先到这，你们各自回去休息。明天早上8点半，咱们到化工部门口碰面。”唐子风说。
“唐厂长再见！”几个人一起向唐子风道别，然后便一同向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唐子风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下属走远，这才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道：“清华大学！”

第二百三十章 谁让我欠你的呢
肖文珺在机械系的楼下等着唐子风，见他步履匆匆地走来，肖文珺迎上两步，笑着招呼道：“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想你了不行？”唐子风的漂亮话张嘴就来。
肖文珺对于唐子风的这些垃圾话早已免疫，她撇了撇嘴，说道：“我才不信呢，你肯定是又遇到什么麻烦，想让我给你帮忙了。”
“我是这样的人吗？”
“是！”
“你这就真的冤枉我了，这一次我真的是专程来请你吃饭的。”
“真的？”
“……顺便请你帮个忙。”
“或者说是想请我帮忙，顺便请我吃顿饭。”
“不要计较这些细节……”
两人如每次见面一样，一边拌嘴一边肩并肩地走着，来到了食堂。食堂楼上是可以点菜的，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两个下饭的菜，又要了三碗米饭。在等着服务员送菜的时候，肖文珺说道：“说说吧，你又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其实也没啥。”唐子风说，“就是碰上一个更年期患者，被他呛了几句，心里不痛快。”
“你跟人家中年妇女较什么劲？”肖文珺随口说道。
唐子风郑重地纠正道：“男的……”
“男的？”肖文珺觉得有些凌乱，男的你还说什么更年期！
不过，想到唐子风一贯的无厘头，她也就懒得计较了，只是问道：“他呛你啥了？对了，你还没说这个人是什么人呢。”
“船舶工业公司的副总工，叫康治超。”唐子风说，接着，他便把上午在船舶公司的遭遇向肖文珺说了一遍，包括他与康治超打赌的事情也没隐瞒。当然，话里话外贬损一番康治超的人品，这是必不可少的。
肖文珺听罢，过滤掉唐子风对康治超耍心眼的部分，直接抓住了问题的核心，问道：“你是说，你真的想把康总工要求的重型曲轴机床搞出来？”
唐子风没有吭声，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可。
肖文珺皱起了眉头，说道：“重型曲轴机床这件事，我听我导师说起过。他是有一次去参加船舶系统的会议，有一个船舶工业公司的人向他提起此事。嗯，没准这个人就是你说的康总工。我导师回来之后，让我帮他查了一些资料，发现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后面就没有继续下去。”
“是啊，跟我一块去的苍龙研究院的一位工程师也是这样说的。”唐子风说，“如果不是难度太大，全世界也不至于只有德国人能搞出来，听说日本人搞的都不太过关呢。”
“那你还想搞？”肖文珺诧异地问道。
唐子风笑着说：“我这不是来向你请教吗？我总觉得，别人搞不出来的东西，在你肖大能耐这里，或者就不算个事儿了。不管什么机床，毕竟也都是人造出来的，既然德国人能够造得出来，我们为什么就造不出来呢？”
肖文珺说：“我算啥大能耐，你唐厂长才是唐大能耐呢。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厂长，前几天我和我爸通电话的时候，他还说起你呢。”
唐子风问：“咱爸说我啥了？”
“切！”肖文珺白了唐子风一眼，以示对他刚才所使用的称呼表示不满。但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如果就此问题与唐子风计较，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越描越黑，唐子风的厚脸皮与没节操，她是深有体会的。唐子风与她聊天的时候，不时就会蹦出几句这样的话，肖文珺觉得唐子风似乎是在向她暗示什么，但又没有证据……
“我爸说机械部的领导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让你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来管这样一个大厂。你别瞪眼，毛头小子这个词是我爸说的，你如果不服气，自己买张火车票到五朗去和他理论。”肖文珺笑嘻嘻地说。
“那倒不必。”唐子风直接就认怂了。他言归正传，问道：“怎么样，你帮我琢磨琢磨，这种机床我们到底有没有可能搞出来。”
肖文珺也收起了调侃的神情，认真地说：“你说的道理是对的，不管什么机床，别人能造得出来，我们肯定也能造得出来。像这种集中了无数尖端技术的机床，研制过程本身就很有意义，在这个过程中能够产生出很多衍生技术，对于其他机床的开发也是有帮助的。
“但是，我估计这个过程会很长，十年八年都有可能。而且，需要的投入也是非常可观的，一两千万的资金投进去，都不见得能够产生出什么明显的效果。你觉得，你们临一机能够负担得起这么大的投入吗？”
唐子风说：“负担不起也得做。到清华来的一路上，我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造船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一向都是由劳动力短缺的国家向劳动力过剩的国家转移的。
“日本在50年代中期造船量超过英国，成为世界首位，巅峰时期年造船量达到3000万载重吨。80年代开始，韩国造船业迅速崛起，预计在10年内就有可能超过日本，成为新的世界首位。
“我们国家是劳动力极其丰富的国家，发展造船业是大势所趋。今天康总工告诉我，说船舶工业公司的目标是到2000年的时候造船量达到250万载重吨，但即便达到这个数字，也只相当于日本造船量巅峰时期的1/12，所以，中国的造船业发展潜力是非常大的。
“我预测，到下世纪的前10年，中国的年造船量有望突破3000万吨。而届时对于曲轴的需求将会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如果到那个时候，我们每造一条船都要等着韩国人给我们提供曲轴，我们就相当于把命脉交到人家手上去了，这种感觉是非常糟糕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肖文珺一直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听着他的讲述。在肖文珺看来，唐子风在认真的时候，还是显得很博学的。他分析问题的格局很大，动辄能够从全球的经济史入手，对中国未来若干年的发展趋势做出预判。
肖文珺曾听唐子风介绍过自己大学时候的专业，那个专业的名称叫做“计划经济学”。肖文珺一度对这个专业带有几分鄙视，觉得它已经落伍了，难以适应今天的市场经济。
但与唐子风接触的时间长了，她渐渐认识到唐子风的专业确有一些不凡之处。最起码，这种高瞻远瞩的分析，就不是她这个机械专业的博士能够做得出来的。
唐子风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当然不完全是来自于他的本科专业。事实上，单纯按照理论推导，谁也不敢预言中国在20年后会取代日韩成为世界第一造船大国。唐子风的底气，来自于他的穿越者身份，他知道，进入新世纪之后，中国的各项经济指标都是火箭般增长的，造船完工量超过日本曾经达到的3000万吨的数字，应当不成问题。
不过，唐子风的想象力毕竟还是不够。在真实的历史上，2010年中国造船完工量达到了6560万载重吨，占全球的43%，首次跃居世界第一。2010年底，中国各家船厂手持造船订单总计达到近2亿吨。如果唐子风敢在康治超面前做出这样的预测，老康估计第一时间就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咱们要成为一个造船大国，曲轴的问题不能不解决啊。”唐子风用一句语重心长的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博得肖文珺轻飘飘的几声鼓掌。
“唐厂长，我看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官员了。”肖文珺说，“这种国家层面上的事情，怎么轮到你这个小小的常务副厂长来思考了？难道你们局领导不考虑这样的问题吗？”
唐子风说：“局领导当然会考虑这样的问题，但具体做事，还得靠各家企业。企业如果没有积极性，局领导再着急也是白搭。我过去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你不会是因为和康总工打了赌，才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吧？”肖文珺不放心地问道。
唐子风自嘲地笑笑，说：“我和老康打赌，其实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认栽。但后来听了老康介绍的情况，我就有点想解决这个问题了。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要研制这种机床，说不定要十年八年时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更得抓紧时间，尽早启动。否则，等到一切条件都成熟了，我们再开始，恐怕在船等机、机等轴之外，又要加上一个轴等机床了。”
“你能够提供多少资源？”肖文珺问。
唐子风说：“我争取联系三到四家机床企业一同来搞，所有的实验，我们这几家企业都能够承担。经费方面，你刚才说一两千万投进去都不见得有效果，那咱们就先投一两千万吧。钱这方面，我来解决。但需要多少人手，以及整个技术路线该如何设计，我就不灵了，得请你帮忙。”
“好吧，谁让我欠你的呢。”肖文珺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应道。
说话间，食堂的服务员已经把他们的饭菜送上来了，唐子风用筷子指着两个菜，笑着说道：“先吃饭吧，咱们说好了，这顿饭我买单，就当是给你付的订金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要对图奥下手
现在肖文珺也是身家几百万的人，在整个清华大学能排第几不好说，但在学生里面，如果仅考虑自己赚的钱，肖文珺绝对算是首富了，一顿学生食堂的饭由谁请客，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听唐子风把请自己吃一顿饭说成是付订金，肖文珺只是嫣然一笑，然后把一块从菜里挑出来的肥肉搁进了唐子风的碗里。唐子风两眼发亮，迅速地挟起那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像是上辈子都没吃过肥肉一般。
小两口亲亲热热地吃完了饭，又一路有惊无险地拌着嘴，回到机械系楼下。肖文珺向唐子风挥挥手，便回实验室去了。唐子风看着肖文珺进了楼门，这才喜滋滋地步行来到二校门，抬手拦下一辆空载出租车，前往新经纬软件公司。
“哟，唐总亲自来指导工作了，怎么事先也不打个招呼？”
正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埋头打字的李可佳见到推门进来的唐子风，顿时春风满面，笑吟吟地起身相迎。唐子风也是公司股东之一，在公司出入是不需要前台通报的。李可佳知道唐子风这几天在京城办事，事先就约了唐子风，让他方便的时候到公司来走走，此时这样说，也不过就是例行客套而已。
“几个月没来，公司变化挺大嘛。到处彩旗招展，斗志昂扬。李总不愧是外企高管出身，管理有方，小可佩服之至。”
唐子风在沙发上坐下，同样笑着对李可佳调侃道。
“快别笑话我了！”李可佳拉了把椅子，坐在唐子风对面，挥了一下手，做出一个嗔怪的表情，说道：“我现在都快愁死了，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等着唐厂长来给我排忧解难呢。”
“我这不就来了吗？师姐有啥吩咐，尽管放马过来，本师弟万死不辞。”
“这还像句人话，不枉师姐当年在学校的时候罩着你。”
“罩着我……师姐，这话可容易让人产生歧义。”
“找死啊你！唐子风，你变了！”
嘻嘻哈哈地调笑过后，李可佳收起了笑容，说道：“说认真的，华夏CAD4.0版推出以后，市场评价非常好，很多设计人员用过都认为不比图奥CAD差，有些功能的设计甚至比图奥CAD还要方便。我和云涛、啸寒他们讨论过，大家都觉得，用华夏CAD全面取代图奥CAD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华夏CAD是新经纬公司的核心产品。这款产品最早是由公司的两名创始人赵云涛和刘啸寒开发的，是对国际最流行的图奥CAD的简单模仿。赵云涛和刘啸寒原本都是国有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在联手开发出华夏CAD的1.0版本之后，便辞职下海，创办了新经纬公司，希望能够有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非常骨感。由于华夏CAD的功能太简单，而市面上又充斥着盗版的图奥CAD，新经纬公司创办一年时间，才卖出去45套软件，赚了一万多块钱，连赵、刘二人的生活费都不够。
李可佳当时是图奥CAD中国公司的市场总监，因为看好华夏CAD的前景，便辞职加盟了新经纬公司，这对于她来说，算是一次风险投资，虽然当时的新经纬公司还是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皮包公司，但如果华夏CAD能够一飞冲天，她获得的收益将远远高于外企给她的高薪。
李可佳加盟新经纬之后的一个英明举措，就是引入了唐子风这个战略合作伙伴。唐子风请新经纬公司帮助开发了与木雕机床配套的图案设计软件，按每套888元的价格卖给临一机，再由临一机以2680元的价格与木雕机床搭配销售。临一机的木雕机床前后销售了上万套，新经纬公司也因此而赚到了七八百万，一举实现了咸鱼翻身。
有了钱，李可佳的经营才能便被激活了。她租了新的办公场地，从市场招聘了一批穷困潦倒的码农，一面对华夏CAD进行全面升级，一面积极开拓新的业务方向。唐子风筹建苍龙研究院的时候，为了凑数，让新经纬公司在其中也入了一股。此后，苍龙研究院的一些软件开发工作被分包给新经纬公司负责，让新经纬公司又多了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从为木雕机床配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凭借不计工本的投入，华夏CAD从最初的1.0版本，已经升级到了4.0，实现了与图奥CAD在功能上的完全兼容。软件功能这种东西，是没有专利权可言的。因为功能对应的是客户需求，每个软件都要满足客户的需求，总不能说你的软件能够画齿轮，我的软件就不能画。
在功能之外，华夏CAD的内核算法是完全自主的，有些算法甚至优于图奥CAD。图奥CAD出现的时间较早，为了与当时的硬件条件相匹配，在算法上做了不少妥协。这些年图奥CAD虽然不断升级，但因为涉及到的模块太多，又要照顾与低版本软件的兼容性，所以没法将算法全部更新，内核中的一些算法早已过时了。
华夏CAD没有历史负担，从一开始就是参照最新的硬件环境开发的，可以使用各种最新出现的算法，所以效率上反而优于图奥CAD，这让李可佳颇为自得。
华夏CAD的另一个优势，来自于丰富的廉价码农资源。在美国，一个优秀的程序员年薪超过了10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就是80万元。而在中国，雇一个清北毕业的软件专业学生，月薪不过3000元，一年不过4万。换句话说，在美国雇一个程序员的支出，在中国可以雇到20个人。
顺便说一下，同样是程序员，中国程序员的工作强度又要远远高于外国程序员，996这种事情，可绝对不是21世纪才有的，90年代的码农远比21世纪的码农更为辛苦。这样一算，中国的20个程序员，起码能够相当于美国的40个程序员了。
唐子风向李可佳指出了这一点，李可佳心领神会，开始拼命地堆人力资源，生生把一个软件做成了劳动密集型产品。
为了方便用户，各家CAD开发商都会在软件中附带一些常用的零件模板，用户只要调出模板，改几个参数，就可以设计出一些常规零件。但这种零件模板的开发是需要成本的，所以CAD开发商提供的模板非常有限，有些模板则需要另外收费，而且价格不菲。
李可佳手里拥有大量的廉价码农，开发零件模板的成本比国外公司低得多，所以各种模板都像是不要钱一样地加到华夏CAD里。买一套软件，送整整一盒光盘的模板，这种事情也就是中国公司才干得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李可佳终于敢说出用可以华夏CAD全面取代图奥CAD的话了，这个目标，是她与唐子风在两年前就已经确定下来的。
“现在软件的销售情况怎么样？”唐子风问道。
“上个月卖了2300套。不过，我们了解过，大多数用户都是冲着我们赠送的模板买的。他们习惯了使用图奥CAD，基本上是把我们的模板贴到图奥CAD里进行编辑，至于我们的软件，装机率并不高。”李可佳说。
“这不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唐子风笑着说。图奥CAD是国际知名软件，国内绝大多数的设计人员使用的都是图奥的CAD，谁也犯不着凭空去学一个新的CAD，更何况这个新的CAD还是国产软件。
李可佳说：“的确如此，所以我才要找你过来。你答应过我的，说等华夏CAD技术成熟了，就要对图奥CAD下手，现在时间已经到了，该你唐大厂长出手了。”
“你们的软件确信没有问题了吗？”唐子风问。
李可佳说：“我们找了近百家企业做测试，花钱请他们的工程师用华夏CAD做设计，发现问题就马上修改。赵云涛和刘啸寒他们都是直接到工厂去和工程师一起讨论软件细节的，这一年多时间，光是差旅费，公司就支出了200多万。到现在，我不敢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其实图奥的软件也是三天两头出问题的，我们的软件可靠性，恐怕比图奥还略胜一筹呢。”
李可佳说的做软件测试的事情，唐子风也是知道的。苍龙研究院在这件事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借助于机二零体系，苍龙研究院请20家加盟的大型机床企业都帮助进行了华夏CAD的测试，这些机床企业又联系了一些熟悉的客户企业帮忙。机床企业的客户，自然也都是机械制造企业，也都是要使用CAD软件的。
听到李可佳这个回答，唐子风放心了。李可佳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人，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吹牛，什么时候必须实事求是。在这件事情上，她如果言过其实，最终非但会把唐子风推到火上去烤，新经纬公司也将蒙受无法挽回的损失。
“我有把握让机械部出面，在全国机械系统推广华夏CAD。公司要准备一批培训讲师，负责到各地进行华夏CAD的培训。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办，那就是把我手里拥有的40%股权，转移给苍龙研究院。”唐子风说。
“把你手里的股权转给苍龙研究院？为什么！”李可佳瞪圆了眼睛，这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的一件事情。

第二百三十二章 瓜田李下
两年前，李可佳引入唐子风作为新经纬公司的战略合作伙伴。唐子风以飞亥公司的名义出资10万元，获得了新经纬公司40%的股权。这两年，李可佳屡屡请唐子风为公司出谋划策，丝毫没有一点歉疚感，就是因为唐子风自己也是公司的股东，唐子风为公司做事，其实是为自己的做事。
随着公司的经营蒸蒸日上，唐子风当年的投入已经获得了几十倍的回报。当然，这种回报到目前为止还仅停留在账面上，因为公司至今也没有进行过分红。
照李可佳的想法，一旦华夏CAD能够把图奥CAD从中国市场上赶出去，新经纬公司的业务规模将比现在扩大十倍以上，公司的价值能轻而易举地超过亿元。届时40%的股权就相当于4000万以上，唐子风的这笔投资用一本万利来描述也不为过。
李可佳相信唐子风肯定会有办法，而且也必将全力以赴地去对付图奥CAD，因为这样做能够让他自己的投资最大限度地升值。可谁曾想，唐子风答应了对图奥出手，事先的安排却是要把自己的股权转给苍龙研究院，这就完全出乎李可佳的想象了。
“瓜田李下啊。”
面对李可佳那惊愕的表情，唐子风装出一脸无奈，说道。
唐子风当年入股新经纬公司，是带着下一步闲棋的心态。他不知道华夏CAD能不能战胜图奥CAD，抑或如他前世知道的那些民族软件企业一样，在与国外公司的竞争中惨败，最终坟头芳草凄凄。10万元的投入，对于他来说不算是一件大事，他就权当是支持赵云涛和刘啸寒这两位苦哈哈的码农了。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新经纬公司借助于为木雕机床提供配套软件，居然活了下来，而且把华夏CAD一举升级到了4.0版，功能上与图奥CAD有了一战之力，而价格则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想想看，许多企业买华夏CAD的目的只是为了用它提供的配套模板，可以想见软件的价格是多么低廉。
在这种情况下，唐子风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帮助华夏CAD实现对图奥的逆袭。而一旦逆袭成功，新经纬公司就会一举成为国内CAD市场的垄断者，公司价值过亿是毋庸质疑的。唐子风对公司未来的估值，与李可佳并无二致。
要说唐子风对这样一笔收益不动心，那是假话。但他深深地知道，这笔钱不是他可以惦记的，原因就在于CAD软件的推广与他的职务关系太密切了，如果他从新经纬公司的发展中获得几百倍的回报，将很摆脱以权谋私的指责。
在此前，唐子风安排苍龙研究院帮助新经纬公司做CAD的测试，因为并不涉及到利益，别人也没法说什么。现在要动用他手里的力量去排挤图奥，以求让新经纬公司上位，这就是另一码事了，谁都会怀疑他此举的动机是为让自己手里的股权升值。
“下一步，我要去机械部进行游说，还要动用苍龙研究院的影响力，这都是与我的工作直接相关的。如果新经纬公司有我的股份，领导首先就会要求我回避，哪能容我上蹿下跳的。”唐子风说。
李可佳自然也是懂得这些套路的，她皱着眉头说：“这对你太不公平了。子风，就算是飞亥公司要退股，也不一定要转给苍龙研究院吧？我帮你找两个可靠的人代你持股，等到以后机会成熟，再把股权还给你，你看如何？”
唐子风摇头说：“没这个必要。钱是挣不完的，能看到咱们自己的CAD发展起来，把国外软件挤出去，我也很欣慰了。我过去也不过就是投入了10万元，到时候你把10万元还我，嗯嗯，再加点利息啥的，我这笔投资没有亏本，也就值了。”
“想不到，咱们系还能培养出你这样一个有爱国热情的学生。”李可佳看着唐子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唐子风假装严肃地说道：“李可佳学长，你说话要负责任，咱们系怎么就培养不出有爱国热情的学生了？”
“嗯嗯，没错，你唐校友不就是一个吗？”李可佳说。她也懒得去和唐子风讨论爱国热情的问题，而是问道：“那40%的股权，是属于飞亥公司的，你有一半，王梓杰也有一半。你自己这20%退出来也就罢了，王梓杰的那20%，是不是还可以保留着？”
唐子风说：“我和王梓杰一向都是同进退的，我退股了，王梓杰自然也得退。我和王梓杰合作开公司的事情，部里的领导是知道的。如果王梓杰在新经纬公司有股权，那不就相当于我也有股权了吗？”
“那王梓杰同意吗？”李可佳问。
唐子风笑道：“他现在的目标是成为知名学者，钱对于他来说，早已是身外之物了，哪会在乎你这点股权。这件事，我和王梓杰商量过，他没有任何意见。”
去年，唐子风和王梓杰商量，把两家的父母都接到京城，接手飞亥公司的日常管理。王梓杰开始在职攻读研究生，并把主要精力用于科研，准备如唐子风替他规划的那样，在40岁之前成为国内知名学者。
王梓杰做科研有一条别人都不具备的捷径，那就是花钱买成果。别误会，他并不是真的花钱去把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而是在别人的研究中参股，让自己能够有机会参与那些高水平的研究，进而既提高自己的科研能力，也扩大了自己在学术圈里的知名度。
90年代的学者是很可怜的，政府的科研基金项目很少，资助额度也很低。有些顶尖的经济学家，申请一个课题下来也不过就是三五万元，想外出做个调研，或者购买一些图书资料，都紧紧巴巴的。学者的工资收入低，申请课题的目的之一就是要从课题费里挤一点出来补贴家用，比如报销点买菜的费用之类，这样一来，真正能够用在科研上的钱就更是不够看了。
王梓杰也是呆在学术圈里的，岂能不知道这个情况。他以自己能够拉到“赞助”为名，找学校里的大腕学者合作。人家申请到的课题费是5万元，他就敢再拉10万元的“赞助”进来。至于赞助费的出处，他不肯说，人家也就很聪明地不问。当然，大腕们都想不到王梓杰是在用自己的钱“赞助”这些科研，他们只认为王梓杰有很硬的“关系”，能够从企业弄到钱，这当然也是一种难得的能力。
有了钱，大腕学者就能够招更多的助手帮忙，去什么地方做个调研也不用再抠抠索索。人手多了，数据有了，想出高级别成果就更容易了。饮水思源，大腕们收获众多学术荣誉的同时，能不给王梓杰一些回报吗？
在文章中给王梓杰署个第二作者，上部委开会的时候让王梓杰坐在自己身边，找机会向领导或者其他学者介绍一句“梓杰是我的得力助手”之类，对于大腕们来说，都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当然，大腕之所以能够成为大腕，也是有一些学术功底的。王梓杰能够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经验，临到自己独立做科研的时候，也不再是无从下手，而是能够做到游刃有余。
科研这种事情，门外的人觉得很神秘，其实进了门就知道不过是熟练工种罢了。比如做统计分析的时候，有些新手遇到缺失数据就抓了瞎，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经验的学者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直接给插个值，比如4.8，或者5.2，然后就照这个插进去的值进行计算，最终的结果与真实情况并没有太大区别。
能够这样做的原因，在于有经验的学者能够估计出数据的大致分布规律，插进去的值虽然不是真实值，但与真实值的差异也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此外，上千条记录中间有一个错误值其实并不会影响到统计推断的结果。说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一次大规模的问卷调查中，光是访问员作弊造成的虚假数字，都不只是这一点了。
访问员能编，你凭什么不能编？访问员是瞎编，我们是有科学依据的编。这就是大牛对于插值问题的解释。
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敢说这话吗？敢这样做吗？
仅仅一年时间，王梓杰就成了国内经济学圈子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的硕士还有两年毕业，却已经有好几位国内顶尖的经济学家向他伸出了橄榄枝，要他报考自己的博士。王梓杰曾私下里向唐子风吹嘘，说自己在35岁之前肯定能评上教授，他现在的目标是50岁之前拿到诺贝尔经济学奖，届时唐子风要想见他，都得提前两个月向他的助手预约。
有着这样远大理想的王梓杰，对于新经纬公司那区区20%的股权哪里还会放在心上。唐子风向他说起此事的时候，他只是傲娇地摆摆手，声称自己现在琢磨的都是2000亿以上的大项目，比如三峡工程啊、东北振兴啊，一家小公司的事情，由唐子风这种俗人去处理就好了。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飞亥公司这两年的经营业绩实在是太好了，一年的分红就有上千万，王梓杰坐拥千万财富，这才能够表现得如此清新脱俗。
嗯嗯，唐子风也是如此……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家不要太焦虑
唐子风说到这个程度，李可佳也明白他的想法了。继续在新经纬公司持股，不利于唐子风个人的发展，所以他决定要退出。他现在不差钱，飞亥公司每年还能给他创造上千万的收入，他犯不着为了贪图新经纬公司这点利益而搭上自己的光明前途。
至于说把退出来的股权转给苍龙研究院，也是很高明的一招。苍龙研究院是由机二零成员企业合股创办的，算是国家的产业。新经纬公司拿出40%股份交给苍龙研究院，也就沾上了“国字号”的色彩，未来唐子风要让机械部出面推广华夏CAD，机械部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华夏CAD如果做得不成功，也就罢了。如果做得成功，未来各家大型机械企业都使用华夏CAD，那么新经纬公司的民营性质就会成为一个隐患，“有官部门”恐怕不会容忍一家纯民营企业垄断CAD市场。
有了苍龙研究院的40%股权，新经纬公司的性质就不同了，各级政府都会把新经纬公司当成自己人，能够允许它做大做强。这样一来，表面上新经纬公司是让出了4成的好处，实际上拿到的好处要多得多。
具体到唐子风这里，此举也能够堵上一些人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唐子风自己出钱培育起了一家企业，到能够盈利的时候，把股权转让给了国家，这是何等大公无私的行为？那么，此前唐子风促成临一机与新经纬公司在木雕软件上的合作，也就无可指责了。
“苍龙研究院不能平白拿走这些股权，它必须出钱从飞亥公司手里赎买。而且价钱上，必须按公司现有的价值来计算。我大致估算过，公司现在的有形和无形资产价值，至少值1000万，苍龙研究院应当拿出400万元购买这些股权。”李可佳说。
唐子风说：“我不可能直接去和苍龙研究院交易。我的想法是，我把股权退还给公司，然后再由公司去和苍龙研究院交涉，至于你们能够卖出400万还是4000万，就与我无关了。”
“公司出400万买你手上的股权。”李可佳不假思索地说，“你退股，我能理解。但你前面的投资必须拿到回报。以公司未来的价值，给你4000万也不为过，不过现在只能给你400万了。”
“你能拿得出来吗？”唐子风笑着问道，言下之意倒是接受了李可佳的报价。
李可佳给他开出来的价格，与他事先的预期差不多。他嘴上说的是退股之后只要拿回原来的10万元投资就可以，但李可佳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公司这两年发展得很快，一方面是得益于他注入的10万元启动资金，另一方面则来自于他为公司找到的木雕软件的业务。可以这样说，新经纬公司能有今天，一多半的功劳都应归于他。
在这种情况下，李可佳如果真的只拿出10万元就把他打发走，也未免太不懂事、太黑心了。唐子风就算是再高风亮节，也得把公司折腾黄了才能解恨。
“拿不出来。”李可佳郁闷地说。公司账面上倒是有几百万，但这是公司运行的费用，如果都抽出来给唐子风，公司就得关门了。
“我给你开欠条，等拿到苍龙研究院的钱，我就转给你。”李可佳说。
唐子风说：“你给我开欠条可以，不过苍龙研究院的钱到账之后，你还不能动用。未来公司要和图奥开战，少不了要花钱，这几百万还不一定够用呢。”
李可佳无语地点点头，唐子风能算出来的账，她就更能算得出了。如果要对图奥下手，各种广告宣告、促销、培训之类的，都得跟上，几百万的资金还真不一定够用，说不定还要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筹集资金。
想到筹资，李可佳忍不住又头疼了。公司需要的可不是三万两万的资金，而是几百万，这让她上哪筹去呢？
咦，眼前不就有一位土大款吗？保守估计，这家伙至少有2000万的身家。万一到时候钱不够用，是不是可以先找他借个几百万来救救急呢？
李可佳这样想着，看向唐子风的眼神里便带上了浓浓的春意，一个女人在算计男人的钱包时，眼神里往往就会有这样的颜色。
“李学长，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人家很害羞的好不好？”唐子风被李可佳盯毛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自己的前胸，在西服的内袋里放着他银行卡。
李可佳笑道：“子风，你说得对，公司现在还没法还你钱，我们就先欠着吧，我照银行最高的利率给你算利息。你看，借400万是借，借1000万也是借，你还不如多借一点给我。你把钱存在银行里，期限太短了人家给不了你太高的利息，如果借给公司，公司只用半年时间，最多不超过一年……”
“你也太黑了吧！师姐，我过去怎么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啊！”唐子风嚷嚷道。
“现在看出来也不迟啊。”
“迟了迟了，上了贼船，不好下去了。”
“那就在船上呆着呗，船上的风景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空调不够凉，我怎么觉得满脑子都是汗……”
“要不我给你擦擦……”
“免了免了，我可是有家有口的人。”
“肖师妹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
这种半荤半素的玩笑，也只有在很熟悉的朋友之间才能开，换成稍微疏远一点的关系，已经足够造成无数的误会了。李可佳和唐子风都是有足够智慧的人，知道玩笑和现实的差距，说笑归说笑，擦枪走火的错误，二人都是不可能犯的。
接下来，李可佳喊来了赵云涛、刘啸寒以及公司的其他几名高管，大家在一起讨论了有关与图奥CAD展开全面竞争的思路。听说华夏CAD终于要与图奥CAD决一雌雄，所有的人都兴奋异常，恨不得现在就拎着个键盘冲上街去，转念一想，似乎这又没什么意义。
“唐总，你就说吧，我们该怎么做！”测试部经理邓磊着急地问道。在新经纬公司，认识唐子风的人都称他为唐总，而不是称他在临一机的职务。
唐子风笑着说：“你们各位要做的，就是保证软件的质量，还有售前和售后服务，不能掉链子。其他的事情，我和李总会处理好，大家不要太焦虑。”
“怎么可能不焦虑啊。”刘啸寒苦笑着说，“图奥是什么规模，我们是什么规模，这简直就螳螂挡车，不焦虑才怪了。”
“是啊，我和老刘当年从设计院出来的时候，就想着有朝一日要把图奥给灭了。可真到这个时候，心里倒反而打起鼓来了。唐总，你觉得咱们真的能够干得过图奥吗？”赵云涛也讷讷地问道。
唐子风一指李可佳，说道：“刚才李总可是跟我说了，说咱们的华夏CAD性能一点都不比图奥差，甚至还比图奥的CAD更节约内存，配套的模板也多，这是不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刘啸寒说，“我们这两年一直都瞄准了图奥CAD，它有什么功能，我们就加上什么功能。它打开一张图是3.7秒，我们就要做到3秒之内。图奥软件的核心算法，我们全都破解了，我们搞出来的算法，比它的先进多了。”
“你们破解图奥的核心算法，不会闹出知识产权纠纷吧？”唐子风不放心地问道。
刘啸寒说：“这个唐总尽管放心，我们是想开百年老店的，还不至于堕落到侵犯别人的知识产权。我们的核心算法，都是公开的成果，有一些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绝对不会有纠纷。”
“既然如此，你们还担心什么呢？”唐子风问道，“咱们的软件价格只相当于图奥的1/20，外国人不在乎这个差价，咱们中国的用户可是很在乎的。一套图奥软件卖一万多，咱们的软件才500多，这就是咱们的核心竞争力。”
“说是这样说，可现在客户用的图奥，也不是买的……”有人低声嘀咕道。
“怎么不是买的？分明就是在村里找那些抱孩子的中年妇女买的嘛。”另一人调侃道。他说的“村里”，是大家对中关村的俗称，至于那些抱孩子的中年妇女，自然就是遍布全村的卖盗版光盘的小贩了。
“这件事，大家就不用操心了，唐总会想办法解决。”李可佳发话了，“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按照唐总的要求，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邓磊，你们这边要对最新版本进行全面测试，不能留下任何一个Bug。凌建军，你想办法招募50名临时培训教师过来，下一步，咱们要在全国各大城市开展大规模培训。广告这边的事情，我亲自去联系。
“还有，告诉所有的员工，咱们要做好苦战半年的心理准备，如果能够把图奥挤出中国市场，未来大家的收入都能够在现有基础上翻两番。”
“耶！李总万岁！”有人忍不住便振臂高呼了。收入翻两番，大家就可以开始做一个买房梦了。时下京城的商品房价格涨得不成样子，一平米就要4000多，简直是抢钱啊……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可能要抓典型了
《设计软件成盗版重灾区，图奥在中国市场损失或超百亿！》
《甩图板不能甩了诚信，有多少企业在用盗版CAD？》
《入世在即，国人知识产权保护意识亟待提高！》
《国企使用盗版设计软件成风，主管部门不能装聋作哑！》
一夜之间，各家大报上突然出现了一批标题极其煽情的文章，其中的内容全都指向一个问题：图奥CAD在国内的盗版现象。
采写这些文章的记者言之凿凿地称，目前国内绝大多数设计人员使用的图奥CAD均为盗版软件，其中不乏各家大型企业以及科研院所的技术人员。大多数开设CAD课程的高校，老师和学生所使用的CAD软件也同样是盗版，甚至有不少老师将盗版软件刻成光盘在课堂上进行发放。
记者随即又引用了某某法律专家的观点，声称使用盗版软件构成了侵权犯罪，而教师向学生传播盗版软件更是罪无可赦，开除教职都是轻的，怎么也得枪毙个三五分钟的才符合法制精神。
除了法律专家之外，贸易学家也出来凑热闹，引经据典地论证打击盗版与中国入世之间的关系，表示如果国家不能采取有效措施，遏制严重的软件盗版现象，中国的国际形象将受到严重损害，进而影响到中国与世界各国的入世谈判。
在对使用盗版的技术人员进行了口诛笔伐之后，记者话锋一转，又盯上了各家单位以及它们背后的政府主管部门。记者质问道：作为国有大型企业的领导，是否有一点起码的法律意识？自己的下属每天使用盗版软件，领导是不知情还是故意纵容？还有机械部、科委、教委的一干领导，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个严重的问题吗？你们这样尸位素餐，对得起国家和人民给你们的工资吗？
“这是怎么回事，报纸上说的情况属实吗？”
部长们第一时间就把司长叫来询问了。
“这个情况，我们不太了解，我马上派人去调查。”司长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司长叫来处长，开始发号施令：“咱们的下属企业有使用盗版CAD的事情吗？报纸上点了陂西机械厂的名，你现在就给陂机的老陈打电话，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说起来，下属单位用几个盗版软件的事情，还真入不了上级领导的法眼。其实上级领导自己用的计算机里，又何尝没有盗版软件呢？
没办法，90年代大家的正版意识可谓是近乎空白，买一台电脑花上八千一万的，就已经很让人心疼了，再花几千块钱去买正版软件，谁受得了？
领导不懂正版盗版是怎么回事，负责给领导装软件的都是信息中心的小伙子们。这些小年轻哪懂什么政治正确，正版的能用，盗版的也能用，他们又何必去买正版呢？再说了，如果他们打个报告，说要花上几百万给全单位的计算机配上正版软件，信不信领导会把他们训得像灰孙子一般。
从上到下，都没有拒绝盗版的意识，也没人觉得这事值得大惊小怪。被盗版的那些软件厂商，倒是隔三岔五地会哼哼几嗓子，没错，就是哼哼而已，雷声大雨点小，像是应付差使。他们的态度尚且如此，哪个部门会真的对下属单位的盗版问题大动干戈的。
可漠视归漠视，没有一个领导敢明确地说盗版有理。相反，国家一直是将打击盗版作为政策的，中央领导也不止一次地提出要加强全民的知识产权保护意识。有时候中央文件下发下来，各单位也要组织学习，单位领导也要表态。当然，表态之后，大家也就把这事给忘了，毕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
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被报纸上突如其来的一组文章给打破了。如果只是一家报纸上有这样的报道，大家会觉得可能是某个记者脑子进水，搁到太阳底下晒晒也就罢了。要知道，记者在报社也是有发稿工作量的，有些记者平时划水太水，到月底凑不齐工作量，就会找些陈年话题出来炒炒剩饭，对付掉一篇稿子。
可现在的情况是，七八家媒体同时发出了类似的稿子，每篇稿子的内容都不相同，主题却惊人地一致，各单位领导就不得不思考一下了。一般来说，这种同时发出的稿子，往往代表着一种风向，有时候是上级领导想推动一件事，有时候就是某个利益相关方在进行公关宣传。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件事不可等闲视之，最起码，需要先了解一下有关情况，做到有备无患。否则万一上级领导真的追究起来，自己一无所知，怎么交代呢？
部长的要求是了解一下情况，到处长那里，就变成了认真调查、严肃处理。连唐子风都接到了刘燕萍打来的电话，让他统计临一机使用CAD的情况，并要求如果使用了盗版，要立即删除，最好连硬盘都做个低级格式化，做到毁尸灭迹，绝不能让人查出来。
“刘姐，您的电脑知识见涨啊，连低级格式化都懂了。”
唐子风在窃笑之余，忍不住对刘燕萍的博学点了个赞。
“小唐，你别掉以轻心，这件事，大家分析可能是中央领导发了话，下一步可能要抓几个典型出来示众，你们可别撞在枪口上。”刘燕萍认真地叮嘱道。低级格式化这事，是局里新来的网管跟她说的，她也是现学现卖。
“刘姐，你是知道的，我们临一机的CAD，是我当初向图奥化缘化来的，是他们免费赠送给我们的，绝对不是盗版。”唐子风郑重地回答道。
刘燕萍哦哦连声，说道：“对对，我想起这事了。小唐，还是你有远见，我记得当初有人提出你们可以用盗版软件，不必花那份冤枉钱。是你坚持要用正版，在经费不足的情况下，你专门跑到那个图奥公司去公关，让人家送了你们软件。就这样，还有人觉得你当时是多此一举呢。”
挂断刘燕萍的电话，唐子风站在大街上就笑出声来了，惹得过往的路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个小伙子是吃错了什么药。
居然被传成中央领导的意思了，而且还说可能要抓几个典型来示众，谁说机关里的吃瓜群众想象力不够丰富来着？
这一组报道是怎么回事，别人如坠五里雾中，唐子风心里却是如明镜一般透亮。因为这组报道本来就是出自于他的策划，连那些令人惊悚的标题，都是他从后世某系报业的刊物上剽窃来的。
关于国内盗版软件的情况，唐子风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统计数据，但他知道，别人也同样没有数据，所以只要他敢编，别人不信也得信。比如盗版导致图奥软件损失百亿，这完全是唐子风拍脑袋拍出来的数字，上一世他忽悠风投的时候，编过的数字比这更加骇人听闻。不会讲故事，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创业者吗？
除了数据之外，那些企业和学校的案例，可就都是真实可信的。唐子风这些年走南闯北，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多了，各种各样的段子攒了无数，随便扔几个出来，再加上一些春秋笔法，足够唬人了。
这么多稿子，当然不是唐子风一个人写得出来的。就算他文笔不错，要写出各种风格迥异的文章，让人觉得是各家记者自己写的，他也很难办到。在他的手下，有厂报记者李佳带领的一个撰稿团队，此前那些诋毁韩国文化的文章就是出自于这个团队。唐子风把自己的想法向撰稿团队的笔杆子们一说，大家便熟门熟路地把稿子给编出来了。
有了稿子，再往下的一个环节就是见报。这些稿子显然不能找几家小报来发，只有发在大报上才能起到唐子风所期望的效果。大报发稿还是比较讲究的，至少不能与国家的大政方针相违背。
唐子风让李佳联系了这些报社的记者，由他亲自去向记者们介绍这些稿件的内容。事实上，这些稿件的主题从政治上讲是完全正确的，打击盗版是国家一向提倡的事情，这些稿子揭露了国内盗版的现状，提出严格知识产权执法的要求，有什么不对呢？
既然政治上没问题，唐子风又让李佳给记者们塞了丰厚的车马费，记者们当然就很积极地在稿子前面签上了“本报记者某某某”的字样，然后递到了主编的手上。主编免不了也要问问记者，为什么突然发一篇这样主题的稿件，记者们把从唐子风那里学来的口径如此这般地一说，让主编也觉得批判盗版现象是一个不错的题目，于是大笔一挥：
发之！
这些细节，外人是不知晓的，甚至连批准发稿的主编们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计划中的一员。他们只知道自己签发了一篇政治上没问题的稿子，至于其他媒体也在同一时间发了相同主题的稿件，谁又会注意呢？
一场打击盗版CAD软件的风潮，就这样被挑动起来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绳之以法
图奥中国公司的市场总监王丹慧还是从自己的助手孙洁那里，才听说媒体上正在炒作图奥CAD软件被盗版的事情。孙洁在向王丹慧说起此事时，多少还带着几分不悦，以为王丹慧是故意绕过了她直接运作此事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王丹慧对她的工作颇为不满，甚至可能已经动了要炒她鱿鱼的心思。
“这并不是咱们搞的宣传呀！”
看了几眼孙洁替自己搜集来的报纸，王丹慧便惊愕地喊出声来了。
“王总，这真的不是你安排的？”孙洁用半信半疑的口气问道，“上个星期，你不是见过科技日报的李记者吗？”
“我见他是为了下个月计算机展会的事情，没有让他发这样的稿件啊。”王丹慧说。
“他当时也没提这篇稿子的事情吗？”孙洁问。
王丹慧断然地摇头：“肯定没有，如果他说要发一篇和咱们相关的稿子，我怎么可能不让他先把稿子发来给我看看？我早就跟那些记者交代过，但凡是涉及到我们图奥公司的文章，如果不给我看过就擅自发出，我们是会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的。”
你牛！孙洁在心里鄙夷地嘀咕了一句，现在这么多家报纸都发了关于图奥的消息，你连知都不知道，有本事你去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呀。
心里这样想，孙洁可不敢说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猜测道：“这么说……是国家有新的政策，要对盗版问题进行严厉整治了？”
王丹慧把几份报纸重新摊开，认真看了几遍，眉毛皱成一个疙瘩：“孙洁，你看过这些报道没有？这些文章大多数的篇幅都是在讲图奥CAD的盗版，对于什么Windows、Office之类的盗版，几乎一字不提，这就奇怪了。”
“是吗？”孙洁把头凑过来，跟着看了几段，心里也涌起了一片疑云：“是啊，这些稿子，简直就是专门替咱们写的，其他软件的事情要么是没提，就算提到了也是轻描淡写的，好像无所谓的样子。难道，这是总部那边安排的稿子，王总，你说总部是不是对中国区有什么新的营销方案了？”
“没有吧？”王丹慧也觉得不踏实了，与刚才孙洁的心思如出一辙。如果真是总部干的事情，却没有和她这个中国公司的市场总监打招呼，问题可就严重了。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王丹慧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前台秘书的声音：
“王总监，经济日报的冯记者来了，说想采访你，你见她吗？”
王丹慧心念一动：“你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经济日报的IT版面记者冯倩倩便来到了王丹慧的办公室。王丹慧满面春风地招呼着冯倩倩落座，又吩咐孙洁给冯倩倩倒了一杯茶。她的表现是如此殷勤，倒把冯倩倩给吓了一跳。
王丹慧是在李可佳辞职之后，接替她的职务担任图奥中国公司市场总监的。冯倩倩作为专门跑IT行业的记者，与李可佳和王丹慧都打过交道，对于这二人的品性也颇为熟悉。
过去李可佳当市场总监的时候，与冯倩倩的关系基本是平等的。冯倩倩提出什么采访要求，李可佳能满足的便会尽量满足，不能满足的也会再三道歉，说明其中的原因，不会让冯倩倩觉得尴尬。
王丹慧上任之后，一改李可佳的作风，在媒体记者面前大摆外企高管的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牛。冯倩倩就曾在王丹慧这里吃过好几回闭门羹，这次上门来采访，她也是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心理准备的。
可谁曾想，太阳居然从西边出来了，一向摆谱摆得比比尔盖茨还大的王丹慧，居然向她露出了笑脸，还没话找话地夸她身上的衣服漂亮。自己这身衣服能算得上漂亮吗？这分明就是自己上周在官园批发市场花10块钱买的，自己纯粹是拿它当工作服穿的好不好？
冯倩倩弄不明白王丹慧是吃错了什么药，不过，对方做出这种友好的表现，总好过于对自己冷若冰霜。她与王丹慧扯了几句闲话，便进入了正题：
“王总监，这几天，多家中央媒体都报道了国内软件盗版猖獗的事情，其中尤其是提到了图奥CAD被盗版的情况。有媒体估计，图奥CAD软件因为受到盗版，遭受的直接损失在100亿元人民币以上。请问王总监，这个数字和你们掌握的数字是否相吻合呢？”
“这个嘛……我们对具体的损失情况没有做过精确的测算，不过，媒体上估计的这个数字，嗯嗯，我觉得和我们的感觉应当是比较吻合的。”王丹慧支吾着回答道。
100亿元这样的数字，王丹慧其实是完全不相信的。中国的软件市场能有多大，一年全部的软件销售额能凑出100亿元吗？CAD毕竟只是一个小众软件，怎么就可能算出100亿的价值了？
可是，人家给你估出了100亿，你还真没法去辟谣。如果你说其实没那么多，媒体说不定就会歪曲成你认为损失不大，不必大惊小怪。
王丹慧直到这会，也没想好自己到底要不要大惊小怪。总部对于中国公司的业绩要求是很低的，每年有10%的增长就可以了，这还是在一个非常低的基数之上的增长率。总部并非不知道软件被盗版的事情，但并没有要求她采取什么有效的行动去遏制盗版。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总部并不在乎这件事。
连总部都不在乎，她王丹慧又何必在乎呢？
但是，这样的话同样不能说。没有一家公司敢公开说自己不在乎盗版，相反，他们必须不断地强调盗版对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如果有人替他们计算出来，说他们蒙受的盗版损失是100亿，他们只能说不止这个数字，应当算到200亿才对，而绝对不能反过来认为别人估计得太高了，其实没那么多。
“那么，王总监，对于这样严重的盗版问题，你们有没有采取什么有效的手段，来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冯倩倩继续问道。
“当然采取了！”王丹慧义正辞严地说，“我们一直都在呼吁要保护知识产权。我们公司也一直都在向政府有关部门反映情况，要求有关部门采取严厉的措施。对了，我们还打算通过司法手段，来向惩罚那些可耻的盗版者。”
有吗？坐在一旁的孙洁撇了撇嘴，公司啥时候打算通过司法手段来维权了？自己上次向王丹慧提出可以这样做，还被王丹慧给斥责了呢。
冯倩倩不知道这样的内情，她飞快地在采访本上记录着王丹慧的话，同时问道：“王总监，你刚才说你们打算采取司法手段，是你们图奥北京公司将这样做，还是图奥总部将这样做？”
“当然是总部提出的要求，由我们北京公司去实施的。”王丹慧眼也不眨地编着瞎话。
“那么，你们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吗？”
“目前还没有开始，因为我们还在搜集证据。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至少2万名盗版用户的情况，我们很快就会把名单递交给司法机关，以便司法机关将这些人绳之以法。”
“太应该了！”冯倩倩颇有一些同仇敌忾的感觉，“王总监，我感觉，咱们国家的人法律意识太淡泊了，作为一家跨国公司的高管，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在国外出现这样的盗版情况，盗版者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惩罚嘛……”王丹慧的脑子转得飞快，想着该如何回答才好。她哪知道国外的法律规定是什么样的，甚至连国内对盗版是如何处罚的，她也一无所知。可是，以往她在记者们面前端的架子太大了，现在要让她说自己其实也没出过国，不知道国外是怎么回事，她能说得出口吗？
“我想，判刑是最起码的！”王丹慧回忆着自己看过外国电影，“国外的法律是非常严格的，盗版要判五年以上的徒刑，如果情节严重的，判终身监禁也是可能的。国外都是很讲人权的，废除了死刑，否则的话……”
“你是说，盗版要判死刑？”冯倩倩愕然地问道。
“我是说情节严重的。”王丹慧赶紧往回收自己的话，刚才光顾着装叉，忘了打草稿，似乎是把话说过头了，“大多数情况嘛，当然就是判刑，再加上罚款，罚100万美元都算是轻的。
“我在美国培训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个案子，说的是一位律师到火车站的存包处去存一根火柴，人家不同意，他就把存包处给告了，让存包处赔了他好几百万美元。你看，人家美国人的法律意识有多强？盗版这种事情，肯定比这个要严重得多，所以，对盗版者处以罚款100万美元的处罚，是完全合理的。”
“我明白了。”冯倩倩点头不迭，要不怎么说人家外企高管就是见多识广呢，这样的心灵鸡汤故事都能脱口而出，实在是让人佩服。
可是，这个故事分明是我在《读者》上看到之后讲给你听的，乍变成你在美国的报纸上看到的呢？还有，你啥时候去美国培训了，你有护照吗？
孙洁的嘴撇得都快扯到耳朵边上去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战而败
王丹慧很配合地接受完了冯倩倩的采访，临到把冯倩倩送出公司的时候，她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倩倩，我随便问一句哈，你们报纸怎么想到要做这个话题了？”
这声“倩倩”叫得冯倩倩打了个寒战，她强装出笑脸说道：“不为什么呀，现在打击盗版是一个挺热的话题呢，好多家报纸都报了这样的内容，我们都有些滞后了。”
“那么，你知道那些报纸为什么报这个内容吗？”
“不知道……难道不是你们公司组的稿子吗？”
“不是我们公司组的稿子。”
“哦，这样啊，要不，会不会是国家有什么新政策呢？”
“要不，倩倩，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些稿子是谁安排发的。”王丹慧说着，便把一个小信封塞到了冯倩倩的手上。这是许多公司请记者帮忙做宣传的时候都会给的车马费，但对于冯倩倩这种不请自来的记者，一般是没有车马费一说的，王丹慧也是急于要了解到事情的真相，这才破了例。
“王总，这多不好意思啊……”冯倩倩假意地客气着，旋即又拍着胸脯保证道：“王总，这件事我一定帮你问问，另外，我刚才的采访，会很快见报的，一定会把你们的诉求都写上去。”
“其实……”王丹慧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她想说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诉求，但她刚才却说了一大堆，这个时候再往回收，还来得及吗？
冯倩倩颇有一些利索劲，回去之后挥动生花妙笔，很快就把一篇对图奥中国公司市场总监王丹慧的专访写出来了。因为正赶在各家媒体炒作图奥软件被盗版一事的风头上，这篇专访在第二天就见了报。
“什么，图奥公司表示要起诉2万人？”
“图奥中国公司市场总监称，按国外法律，盗版最高可判死刑！”
“图奥公司拟发起百万美元级别的诉讼！”
“图奥公司说，哪怕拿了他们一根火柴……咦，好像我看串行了。”
吃瓜群众们都震惊了。如果说此前的文章是对大家的灵魂拷问，到了冯倩倩这篇文章，可就是血淋淋的刺刀见红了。谁不知道外国人是最喜欢打官司的，图奥公司放出这样的豪言，可没人敢把它仅仅当成一种口头威胁。
俗话说，吃瓜不嫌瓜大，各路人猹充分发挥自己擅长吃瓜的特长，将事件充分演绎。各种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传到最后，连唐子风这个始作俑者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了。
“快快，查一下咱们厂里有没有人使用盗版的图奥软件，如果有，赶紧删了。咱们这么一个小厂子，如果让人罚个几百万，别说是美元，就算是人民币，全厂好几百号人都得喝风去了！”
无数的工厂里，厂长都在第一时间向技术部门发出了命令。这种事情，可以说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么多家报纸接二连三地报道这件事情，你说是空穴来风，谁敢相信？反正厂长自己是不用CAD，在他们看来，厂子以往没有CAD的时候，活得也挺滋润的，怎么给你们配了电脑，你们还就离不开盗版软件了呢？
“厂长，我们真的离不开盗版软件啊，现在搞设计，没有CAD真的不行，太费事了。”
技术主管可怜巴巴地向厂长申辩道。
“你们不知道去买几套正版软件来用吗？”厂长质问道。
“一套正版软件15800，还是缩水版，要想买专业版，要36000一套……”
“不会吧，一台电脑不才8000多吗？一套软件怎么就要36000，这不是抢钱吗？”
“可不就是抢钱吗？”
“难道，就没有便宜一点的？”
“便宜一点的……嗯，倒也有，不过是国产的。”
“能用吗？”
“……用是能用，呃呃，我是说，其实功能和图奥的也差不多。”
“那么，这种国产的软件，多少钱一套？”
“580。”
“你是猪脑子啊，放着580一套的软件不用，让我给你们买36000一套的，是不是买软件有回扣？我告诉你，马上麻溜地把你们办公室电脑上的盗版软件都删了，给每人装一套那个580的国产软件！”
厂长们刚刚做完决策，什么机械部、化工部、电力部之类的通知也跟着发到了。通知上除了大谈加强知识产权保护意识的大道理之外，干货就是两条：第一，各企业要开展自查自纠，限1997年8月1日之前删除所有的盗版图奥CAD软件；第二，鼓励各企业积极采用国产正版CAD软件，其中又尤其推荐由苍龙研究院与新经纬软件公司合作开发的华夏CAD软件。
“我可是帮你们把天都捅了一个窟窿出来了。如果你们的软件出了问题，最终被证明难堪大任，我老头子的一世清名，可就都毁在你们这两个小年轻身上了。”
京城的一幢红砖小楼里，机械部二局原局长许昭坚坐在一把老藤椅上，笑吟吟地向自己对面沙发上的两个人说道。他已经年过八旬，身体略有些发胖，但精神头很好，说话中气十足。尽管屋里的落地式电风扇一直在不停地转着，送出阵阵凉风，他手里还是拿着一把大蒲扇，时不时地轻轻挥动几下，颇有点像诸葛亮的招牌式动作。
沙发上的两位，其中一位的确是个小年轻，但另一位却是个年近60岁的半大老头，头发里的银丝甚至比许昭坚还要多出几根。这年轻人正是临一机常务副厂长唐子风，而那半大老头，则是现任滕村机床厂厂长的周衡。
唐子风要在盗版软件这个问题上煽风点火，仅凭他自己的那点能量是绝对不够的。就算他能够用车马费请记者帮助发几篇稿子，有关部门的领导只要稍一打听，就会知道这件事不过是一次公关炒作，与国家政策无关。再如果他把声势造得太大，吓着了花花草草，有关部门恐怕就要出手干预，届时只要向各家媒体打个招呼，唐子风有再大的能耐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唐子风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在一开头他便托周衡出面，替他联系上了早已退休的老局长许昭坚，让许昭坚给自己当后盾。
许昭坚是二局的创始人，也是国防军工事业的奠基人之一。早在抗日时期，他就领导过根据地兵工厂的建设，建国后被委任为二局局长，负责整个机电行业的管理。
在二局有一个传说，称1980年之前国内的机床企业，有七成是在许昭坚的指导下建立起来的。整个机械系统里的干部，起码有一半曾在许昭坚的手下工作过。这其中有一些人后来离开了机械系统，到其他行业担任了重要职务，这又使得许昭坚的影响力扩展到了各行各业。
许昭坚于80年代中期响应号召主动申请离休，至今离开工作岗位已有十多年时间。但他虽不在系统内，系统内却仍有他的传说。在一些重大的产业政策问题上，中央领导都要亲自上门向他讨教，而他也屡屡能够提出一些真知灼见，让人钦佩于他的睿智。
周衡在早年曾当过许昭坚的秘书，所以直到现在，许昭坚仍笑称周衡是“小年轻”。周衡在临一机的时候，为了开拓业务，曾几次请许昭坚帮着向一些企业打“招呼”。许昭坚对于这样的要求并不反感，因为他知道周衡这样做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了让临一机脱困。临一机当年也是在许昭坚的关怀下成长起来的，如今遇到经营困难，许昭坚岂能袖手旁观。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许昭坚从周衡那里听到了唐子风这个名字。后来唐子风的种种妖孽表现，许昭坚也都有所耳闻，对于这个年轻人早已有了浓厚的兴趣，好几次都要求周衡在合适的时候把唐子风带过来让他看看。前些天唐子风打算开始宣传攻势之前，周衡便把他带到了许昭坚的家里。
在那一次，唐子风认真地向许昭坚介绍了自己的想法。他表示，设计软件是工业技术的一个重要方面，其价值并不亚于实体的设备。这些年，国家大量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加上自主研发，在装备研制方面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但在软件方面却非常滞后。
国产工业软件滞后的原因之一，在于大量盗版软件充斥了市场，让国产软件没有任何生长的空间。对于国外的软件公司来说，它们的盈利主要来自于欧美市场，在中国市场上仅仅是维持存在，并不急于攫取利润，所以对盗版问题一向是采取漠视甚至纵容的态度。它们这样做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了遏制中国本土软件的成长，让中国本土软件错过最佳的成长期。
在中国本土软件无法替代国外软件的情况下，盗版软件的存在，能够让一些企业减少支出，降低这些企业使用软件的门槛，至少从表面上看，遭受损失的仅仅是国外软件公司。但在中国本土软件初露端倪之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国外软件公司有欧美市场作为支撑，可以不在乎盗版的损失，而一旦盗版横行，国产软件就没有了销路，从而无法生存下去，最终只能是走向消亡。
一旦本土软件全军覆没，国外软件厂商就会亮出它们的獠牙，想怎么开价就能怎么开价，能够迅速地把前些年的损失变本加厉地赚回来。更重要的是，这些软件还会成为他们遏制中国制造崛起的工具。一旦国与国之间的技术竞争进入关键时候，国外厂商只要中断软件供应，就能够让中国的工业研究完全瘫痪，届时整个国家将不战而败。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个不错的选择
“会这么严重吗？”
那一次，当唐子风说完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时，许昭坚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盯着唐子风认真地问道。
“甚至会比这更严重。”唐子风正视着许昭坚的眼睛，说道：“目前计算机的配置很低，许多软件的功能都比较简单，我们即使是从零起步，与国外的差距也很小，追赶的难度不大。但根据摩尔定律，计算机的性能每隔两年就会翻一番，而软件也会随之不断升级。过上10年，咱们与国外的软件差距就会是天壤之别，那时候再想从零起步去追赶，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而一旦软件掌握在别人手里，我刚才说的涨价和卡脖子都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国外可以在软件中植入木马，或者是让咱们设计出来的产品存在隐患，或者是窃取咱们的设计思想。可以这样说，软件不在自己手里，我们在别人面前就是完全透明的，别人想怎么对付我们，我们都毫无办法。”
“小周，你看呢？”许昭坚又向周衡问道。
周衡点点头，说道：“我对电脑了解不多，但小唐跟我谈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也找人了解了一下，大家的说法不一，但总的观点都认为我们在软件产业上不能采取无为的态度，如果错失良机，未来将会蒙受重大的损失。”
“那么，小唐，你希望我帮你们做什么？”许昭坚问道。
唐子风说：“我们的打算是分几步走。第一步，通过媒体造势，营造出一个国家即将严厉打击软件盗版的舆论氛围；第二步，希望有关部门能够配合，对学校、科研院所、企业进行盗版软件的检查，迫使这些机构删除盗版的图奥CAD软件；第三步，我们开始向全国推广华夏CAD，我们的产品价格只相当于图奥的几十分之一，是各家单位都能够负担得起的。
“如果这一步能够成功，图奥软件在国内的市场占有率就会下降到一个很低的水平，比如10%，甚至是5%，而我们的华夏CAD则可以占据90%的市场份额。
“有了市场的回报，我们就有足够的资金对华夏CAD进行优化，而且大量来自于用户的使用经验对于改进程序也有极大帮助。这样历经几年时间，华夏CAD的性能就能够达到图奥CAD的水平，我们将非但能够守住国内市场，还可以在国际市场上与图奥CAD一争高下。
“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有来自国家层面的支持，在这方面，我人微言轻，即使是周厂长，力量也非常有限，只有像许老您这样的前辈出来说话，才有份量。”
“好的，我会再去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给你答复。”许昭坚郑重地表示道。
那次谈话之后，许昭坚专程前往科学院和几所高校，与一些计算机专家进行了深入的沟通。随后，他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与唐子风所说的观点，形成一份报告，提交给了中央领导。
中央领导对许昭坚的报告做出了指示，原则上同意了唐子风的方案。唐子风正是在得到这个答复之后，才大张旗鼓展开舆论宣传的。
在宣传造势这件事情上，万能的“有关部门”并没有直接介入，而是采取了一种默许的态度。对此，许昭坚和唐子风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此事不宜暴露出政府主导的痕迹，否则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反而不利于本土软件的逆袭。
各部委看到媒体报道之后，纷纷向上级机关求证，得到的是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上级机关即表示这组报道与自己无关，同时又表示打击盗版工作非常重要，尤其是媒体上重点提到的图奥CAD的盗版问题。
部委官员都有很强的政治敏感，见到这种情况，自然知道此事背后有更高层的支持。高层关注一件事，却不以文件的形式直接表态，这反而说明此事关系重大，各单位在这种时候是不能再装聋作哑的。
盗版软件不能用了，但前两年大家轰轰烈烈地推广“甩图板”运动，让许多企业已经把绘图板扔掉了，离了制图软件，许多企业的技术研发都要受到影响。用正版软件来取代盗版软件，当然是一个必然的选择，可官员一打听正版软件的价格，便都被吓住了。一套简易版的图奥CAD就要1万多元，下属企业能有几家负担得起？
就在这个时候，一家名叫苍龙研究院的单位派出技术人员来到了各部委的相关处室，向他们隆重推荐一款名叫“华夏CAD”的国产设计软件。技术人员们声称这款软件是由苍龙研究院与新经纬软件公司共同开发的，在功能上与图奥CAD完全兼容，具备了取代图奥CAD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一套华夏CAD的价格才500多元，比最简单的图奥CAD便宜95%，与扩展版的图奥CAD相比，简直就是一个零头的零头，堪称物美价廉，是为囊中羞涩的中国企业量身定制的。
苍龙研究院的背后是20家国内最大的机床企业，这样一个身份能够让它天然地获得各部委的信赖。各部委的信息部门当然也不会随便地接受一个新软件，尤其是这个新软件还是国产的。他们对送上门来的华夏CAD进行了测试，又向一些下属单位进行了解，这才确认推销者们所言不虚，这款软件确有不俗的表现。
诚然，与图奥CAD相比，华夏CAD的界面还不够美观，运行时略有卡顿，据说还有一个很小的概率会出现软件崩溃的现象，这些都反映出华夏CAD还不够成熟，与图奥CAD相比稍逊一筹。可所有这些缺点，都比不上它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便宜。
一些据说出自于高层的小道消息也传来了，似乎是有领导在内部讲话中指出：工业软件要立足于自己，哪怕是国产软件还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也应当予以支持。领导还专门举了一款叫华夏啥啥的软件，说类似于这样的软件就非常不错嘛……
官员们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能够验证这些小道消息的可靠性。大家发现，这些消息居然是能够找到出处的，并非空穴来风。
各种情况汇集起来，官员们也就知道该如何做了。于是，一纸纸的通知就从各部委发出，飞向了全国各地的企业。通知要求各企业立即删除盗版的设计软件，转用正版软件，并附带着友情提示，说如果觉得图奥CAD太贵，买华夏CAD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华夏CAD的价格实在是太便宜了，一家企业即使是要采购20套，花费也不过就是1万出头。需要装备20套CAD的企业，拿出1万元来购置软件又有何难？这种小额的支出，各企业都无须犹豫，直接就下单了。
有些企业甚至抱着这样的想法，即先买几十套华夏CAD来装装门面。工程师们如果私底下更愿意使用图奥CAD，只要做得隐密，也是无所谓的。大不了遇到有人来检查的时候，自己打开电脑，让他们看看华夏CAD的Logo，也就能够蒙混过关了。
一家企业是这样想的，成百上千家企业也是这样想的。软件订单如雪片一般飞向位于京城的新经纬软件公司，李可佳先是惊喜，继而就是惶恐。多达几万份的需求，对于新经纬公司的销售以及售后服务都形成了巨大的压力，李可佳觉得自己的小身板都快扛不住了。
唐子风和周衡第二次来到许昭坚家，就是来汇报前期成果的。听说有如此多的企业选择了华夏CAD，许昭坚半是玩笑半认真地向唐子风发出了警告。
“许老，您放心吧。我们推出的华夏CAD4.0版已经做过半年多的测试，参加测试的包括我们机二零各家成员企业的技术处，还有一些协作单位的上百名工程师。测试的结果显示，华夏CAD是足够成熟的，虽然不能说完美无缺，但对于各家企业的日常设计需求是完全能够满足的。”唐子风向许昭坚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们估计，这一轮销售，华夏CAD最终能够卖出多少套？”许昭坚问。
唐子风说：“我们最乐观的估计，这一轮应当能够卖出10万套。未来还会有新的需求，但不会像现在这样集中。”
许昭坚掐着手指算了算，说：“10万套，那就是5800万的收入。软件这种东西，应当是没什么成本的吧？”
唐子风说：“也有一些成本，主要是要派人指导各企业安装，还要进行一些使用培训。不过总体来说成本并不大，如果总的销售收入能够达到5800万元，毛利应当在5000万以上。”
“果然还是卖软件赚钱啊。”许昭坚笑着向周衡说，“小周，你们卖5800万的机床，毛利能够有多少？”
“1000万左右吧。”周衡说。造机床需要使用钢材和其他材料，加工零件的过程中还有刀具磨损之类的支出，利润显然无法与卖软件相比。软件的成本主要体现在开发过程，开发结束之后，无论是卖100套还是1万套，成本都不会有什么明显变化，毕竟刻几张光盘的支出是不值一提的。
许昭坚点点头，说道：“这么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软件，就能够有这样大的利润，看来咱们对于‘生产’二字的理解，也要更新观念了。小唐，你先前所提出的设想，现在看来，基本上已经得到实现了。下一步，你有什么考虑呢？”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忘初心
唐子风是有备而来的，他回答道：“许老，其实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能妄言胜利。图奥CAD的技术优势依然非常明显，华夏CAD仅仅是凭着价格低廉才赢得了用户的接受。如果我们沾沾自喜，故步自封，等到咱们国家的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大多数企业的财务状况好转，不在乎几万元的软件支出时，它们就会宁可多花钱，也要购买性能更优的国外软件，华夏CAD仍然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你们有这个意识就非常好！”许昭坚满意地点点头，“这么说，你们是打算继续改进这个软件了？”
“新经纬公司已经新招了40名程序员，由公司技术总监赵云涛率领，专门负责对华夏CAD4.0版本的优化，他们的计划是每年推出一个新版本，尽力缩短与图奥CAD之间的差距，用五至七年的时间，达到彻底追平的目标。”唐子风说。
“有志气！”许昭坚赞了一声，又问道：“这个目标，成功的把握有多少？”
“九成以上。”唐子风毫不犹豫地说，见许昭坚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他又解释道：“许老，其实咱们国家在软件方面还是有很大的优势的。软件开发不像是产品制造，需要消耗原材料，还要有先进的机器设备。软件开发只要有一台电脑就可以工作，主要的成本来自于程序员的劳动投入。
“咱们国家是一个劳动力资源丰富的国家，劳动力成本很低，包括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程序员，工资水平也比西方国家要低得多。这就使得我们能够投入更多的技术人员用于程序的开发与优化，要达到与国外相同的水平，并不是痴人说梦。”
“嗯。”许昭坚轻轻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唐子风的解释。
唐子风继续说道：“新经纬公司的另一个举措，就是由技术副总监刘啸寒带队，开始CAE软件的开发。机械行业所使用的软件中，CAD是最常用但同时也是门槛最低的，CAM、CAE等难度更大，对工业生产的影响也更大，当然，软件价格也是最高的。
“以往新经纬公司实力不足，不敢染指CAM、CAE等软件，现在有几千万的利润，他们就能够在这方面进行大规模的投入了。
“到您这里来之前，我与新经纬公司的总经理李可佳谈过，她现在信心很足，表示要在10年内把新经纬公司做成全球排名在前20之内的工业软件公司。”
许昭坚问道：“除了工业软件之外，你们搞的这个模式是不是也可以应用到其他类型的软件上去呢？我去科学院和计算机专家们会谈的时候，他们提到了许多软件门类，其中尤其是操作系统。你觉得，我们可以采取这样的方式，支持国产操作系统发展吗？”
唐子风说：“理论上说，当然是可以的。但华夏CAD所以能够成功，我们的营销手法只是一个方面，甚至是不太重要的一个方面。华夏CAD成功的最主要原因，在于它已经是较为成熟的软件，具备了与图奥CAD一争高下的实力。而华夏CAD能够发展到这一步，与前期的高额投入是分不开的，在这方面，临一机也算是出了力的。”
唐子风说临一机出了力，自然是指临一机在销售木雕机床的过程中搭售了新经纬公司开发的木雕设计软件。新经纬公司正是凭借着销售木雕设计软件获得的利润，才能够在华夏CAD身上一掷千金，帮助其不断优化升级。
他上一次来见许昭坚的时候，就已经介绍过这个情况，所以此时他一说这件事，许昭坚就明白他的所指了，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没有金刚钻，咱们就揽不下瓷器活。咱们要想把国外软件挤出去，首先必须要让自己的软件水平达到一定程度。咱们不能强迫企业或者个人使用质次价高的软件。”
唐子风说：“就算我们强迫他们这样做，也是没用的，一味的保护并不能培育出第一流的产品，打铁还须自身硬。”
许昭坚点点头：“你说得很对。对于其他软件门类，尤其是科学院提出来的计算机操作系统，国家需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在它们不够强大之前，应当由国家出钱来扶植它们成长，不能因为现在大家还能使用盗版软件，就忽略了对自有软件的开发。”
“还有一条，就是一定要引入竞争机制。新经纬公司为什么能够搞出华夏CAD4.0版，就是因为它只是一家民营公司，没有国家的扶植，一米一粟都要从市场上去挣。虽然说它的第一桶金是临一机给的，但如果它的产品不过硬，临一机也是不会接受的。”唐子风说。
周衡赶紧帮腔：“没错，许老，当初小唐向我推荐新经纬公司的时候，我就明确说了，它们提供的产品必须经得起检验，如果质量不行，我们是绝对不接受的，谁说情都不行。”
“哈！”许昭坚笑了起来，他用手指着唐子风，说：“小唐，你跟我强调这一点，是不是想证明你没有徇私啊？”
唐子风略略地窘了一下，然后辩解道：“许老，在新经纬公司的问题上，我可是一点私利都没有谋取过。这一次打击图奥公司之前，我就把我在新经纬公司的股权全部转给苍龙研究院了，一点都没留下。”
“你做得很好。”许昭坚表扬道，“小周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这样处理是非常正确的。你和你那个同学开的出版公司，一年利润都超过4000万了，这些钱足够你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好几辈子。你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不贪不恋，这一点非常难得。”
“……”
唐子风只觉得背心在拼命地冒汗，个人果然还是不能跟国家玩心眼啊，自己那点事情，瞒一瞒临一机的吃瓜群众是没问题的，但到了许昭坚这样的级别，真想调查他的底细，他可真没啥能够瞒得住的。
当然，他的穿越者身份，是任凭谁也不会知道的，毕竟国家还没成立时空管理局……
“小唐，你现在是个超级富翁了。以你的才干，如果专心回来搞你的公司，你能赚到的钱恐怕比会现在多出10倍。那么，我想问问，你留在临一机当这个常务副厂长，是出于什么想法呢？”许昭坚突然问起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唐子风已经想过无数次了，而且他也预料到了诸如许昭坚、谢天成、周衡之类的领导，肯定会问他这样的问题。未来如果他做得更出色，进入了更高层领导的视野，估计更高层领导也会问他同样的问题。
他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说道：“许老，我的想法是，人除了赚钱之外，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情，不知道这个回答能不能让您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许昭坚平静地说，“我们当年有很多同志也是抛弃了家里的富裕生活，投身到革命斗争中来，他们的想法就和你说的一样，是希望干点有意义的事情。在今天，各行各业也都有许多同志，放弃了可以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甘愿为国家的事业奉献终生。你唐子风有这样的想法，我完全能够理解啊。”
唐子风笑了，说道：“谢谢许老的理解。”
许昭坚摆摆手：“我还没说完呢。你现在有这样的想法，这很好。现在很多人都说‘一切向钱看’，但你却能够想到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这是非常难得的。但是，我还想问问你，你这种想法，能够保持多长时间呢？”
“多长时间？”唐子风一愣，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事实上，他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穿越前的他，成天挣扎在贫困线上，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崇高理想。穿越过来之后，他一开始的生活目标仍然是赚大钱，过土豪一样的生活。最初随着周衡到临一机去，只是出于无奈，不敢随便扔掉公职，但心里存着随便混两年就离开的想法。
再往后，他对临一机产生了感情，在自己做的事情里找到了乐趣，这才萌生出要好好干一番事业的念头。他能够眼也不眨地把在新经纬公司的四成股份转给苍龙研究院，也正是因为他已经爱上了这份事业。当然，飞亥公司每年能够给他超过千万的分红，也是他能够做出这个决策的原因，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主要的原因。
但是，他这种热情能够保持多久呢？
许昭坚微微地笑了，他看着唐子风的眼睛，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一个人在年轻时候有理想、有热情，这并不困难。在身处顺境的时候，保持理想，保持热情，同样也不困难。最困难的，是一辈子保持理想，保持热情。即便在遇到逆境的时候，仍然能够不忘初心、不改初衷，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小唐，你能做到吗？”
“我？”唐子风犹豫了，但他旋即就看到了许昭坚和周衡二人头上的白发，并蓦然想起了二人过去的经历。一股冲动涌上他的心头，他使劲地点了点头，说道：
“能！我能做到！”

第二百三十九章 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图奥公司中国办事处，王丹慧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翻看一本杂志。
作为跨国公司中国办事处的市场总监，她的工作其实并不多。图奥软件在国内的销售量不大，有几家代理商都是主要代理其他软件，捎带着卖几套图奥CAD。因为销售量小，王丹慧平时也用不着和它们联系。
总部每年会给中国办事处拨一些公关经费，大致够搞几场线下活动，再做有限的一些广告。王丹慧每年需要做一个市场推广计划，确定广告和公关软文的投放，再安排一下线下活动的组织。当初李可佳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已经弄出了一套相应的模板，王丹慧在这个基础上稍加修改就能用，这就使她更加没有事情可干了。
对于图奥公司总部来说，建一个中国办事处，一年花几百万美元养着一群人，其实也就是下一步闲棋，维持一个市场存在感而已。这笔钱对图奥公司来说微不足道，公司也没指望中国办事处能够做成什么大事。
王丹慧对于自己的位置非常满意，她原本也不是一个想做什么大事业的人，现在这个位置干活不多，拿钱不少，堪称是美差了。唯一让她觉得烦恼的，就是天天这样养尊处优，连脑子都不需要多动一会，她的体重明显地开始增加了。
要不要去办一张健身卡，开始锻炼了呢？听人说，游泳的效果不错，是不是去打听一下，看看哪个地方的游泳馆条件最好……王丹慧心猿意马地想着。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王丹慧懒洋洋地接起电话，随口说了声“Hello”。她这样说倒不是因为觉得对方是外国人，平日里给她打电话的，99%以上都是中国人，诸如前台、记者、代理商、广告商、同学、亲戚等等，她说这句“Hello”，纯粹就是为了摆外企的谱。她现在回家跟她妈聊天，每句话里都要带一两个英文单词的，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妈就可以去考四级了……
“是王小姐吗？”
电话里传出来的，却是一句带着大洋彼岸口音的英语。
王丹慧立马就打起了精神，她坐直身体，把听筒往耳朵上凑得更近，同时脸上也绽出了一个笑容。别以为不是视频电话你就可以不假笑的，声音里能够带上一个人的表情。
“是柯伦先生吗？我是王丹慧。”
王丹慧柔声地应道，她已经听出来了，电话那头正是她的顶头上司，图奥公司总部的市场总监柯伦。
“王小姐，我想知道，最近在中国多家媒体发出的关于谴责对图奥软件盗版行为的文章，是不是你们安排的。”柯伦的声音显得很生硬，让人能够想象出一张如扑克牌一样严肃的脸。
“媒体上的文章？不是……”王丹慧下意识地想说“不是总部这边绕开我们发出的吗”，话到嘴边又赶紧改口了。柯伦这样说，就说明这件事并不是总部安排的，她一直悬着的心应当可以放下了。
可这边的顾虑刚刚放下，另一番更大的顾虑却又涌上心头：柯伦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打这个电话，是夸奖自己，还是批评自己呢？
“这些文章，不是我们安排的。我们了解过，应当是中国政府的某个部门对盗版问题有了新的指示，媒体才跟进的。对了，似乎这事和中国政府目前正在进行的入世谈判有一些关系。”王丹慧的瞎话张嘴就来。
这两年，她仗着中国公司天高皇帝远，总部那边对中国的情况不了解，已经说过许多瞎话了。反正美国人也比较天真，只要自己的瞎话说得没有破绽，对方是发现不了的。
“这个情况，你们为什么没有及时向总部通报！”
柯伦的话里带上了几分怒气，这让王丹慧霎时就明白了，总部对这件事的评价是负面的，幸好自己刚才没说是自己安排的。
王丹慧没说这件事是她安排的，一来是因为琢磨不透总部会如何评价，二来则是因为她要组织一次这么大的媒体公关，肯定是要向总部申请的，不可能擅自作主，因此想揽功劳也揽不上。现在看来，没揽功是对的。
“柯伦先生，这件事情很突然，各家媒体都没有事先向我们通报就把稿子发出去了。我们发现之后，迅速与这些媒体进行联系，了解具体的背景。目前我们还没有完成整个调查，我本打算过一两天再向总部提交一份详细的报告。”王丹慧说。
柯伦冷冷地问道：“你所说的详细报告，准备包括哪些内容？”
“主要是这些稿件出台的原因，目前刊发各类稿件的数量，稿件发布之后对图奥公司带来的影响，对了，还有中国办事处需要采取的后续措施。”王丹慧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她面前摆的不是一本《读者》，而是她正在写的汇报材料。
“这些宣传对图奥公司带来的影响，你们目前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柯伦逼问道。
“影响还是有一些的，呃，主要是一些舆论问题，有一些媒体是在此前的媒体报道之后才跟进的，这反映出盗版问题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对了，代理商方面也有一些反馈，表示……”王丹慧边想边说，渐渐就卡壳了。
代理商方面，的确有两家公司的市场人员给她打过电话，但主要是询问这些宣传是不是中国办事处搞的，以及是否会影响到代理政策之类的。但王丹慧肯定不能这样向柯伦汇报，她应当说此举导致了销售形势变好或者变差，但到底是变好还是变差呢？这可不是能够随便瞎说的事情，因为销售数据是无法做假的。
“王女士，我对你的职业水准之差感到非常震惊！”柯伦在那头便爆发了，“你知道吗，中国至少有10个部委向它们的下属企业下发了必须即刻全部删除盗版图奥软件的通知，据最乐观的估计，在中国的大中型企业中，工程师们使用图奥软件的比例已经从90%以上，下降到了不足5%。
“这是图奥软件在一个单一市场上从未遭遇过的重大挫折，这意味着我们将失去中国市场。而作为中国办事处的市场总监，你对这个情况居然一无所知，我真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什么什么？柯伦先生，请问你是从什么地方获得这个消息的？这是不是存在一些误传？”王丹慧彻底地慌了。她是真的没听说过什么至少10个部委下发通知之类的事情。中国办事处当然并非只有她一个职员，但其他部门的同事应当也不会知道这个情况吧，否则他们应当会向自己提起来的。莫非是谁偷偷地向总部告了黑状？
想到此，一个名字浮上了她的心头，难道是孙洁这个二五妹？
柯伦的回答替孙洁洗清了冤屈：“是公司技术部的人到中国去参加一次技术研讨会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立即向参加研讨会的中国企业代表们进行了解，从而证实了这个情况。我非常震惊，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中国办事处竟然没有一个人向总部汇报，尤其是你这个市场总监，你不会认为公司给你发的工资就是为了让你每天上班看各种无聊杂志的吧。”
王丹慧浑身一哆嗦，差点想把眼前那份杂志扔到字纸篓里去。这个柯伦难道是长了千里眼，居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最近，最近……我一直在准备下个月在五所重点大学的推介活动，没有来得及关注政府方面的动向。政府联系是由孙洁负责的，她没有及时向我汇报……”王丹慧忙不迭地往外甩着锅，反正能扣着谁就扣着谁吧。
“现在不是你推卸责任的时候，中国办事处必须马上开始行动，消除不利影响，恢复我们的市场占有率。技术部的人回来说，中国政府向各企业推荐了一个名叫华夏CAD的软件，目前各家企业都在采购这个软件。如果这个软件占据了市场，将会成为一个可怕的竞争对手。你们必须在情况变得更糟糕之前，用图奥CAD把这个什么华夏CAD挤出去。”
华夏CAD？
这不就是李可佳去的那家什么新经纬公司搞出来的吗？
王丹慧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华夏CAD本身并不是一个值得王丹慧关注的产品，事实上，图奥软件何须关注其他产品？王丹慧知道华夏CAD，只是因为她的前任正是去了出品这个软件的新经纬公司，她甚至只是从公司同事的闲聊中才知道了这么一件事。
在她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她甚至是带着一种讥笑的心态。好端端的图奥公司不呆，跑到一家国产软件公司去干，这不是傻吗？
可这一会，她突然意识到了可怕之处。李可佳是从图奥公司出去的，对于图奥公司的情况极其了解。李可佳敢于向图奥公司亮剑，想必是找到了图奥的软肋，而她王丹慧作为李可佳的继任者同时也是竞争者，对新经纬公司却一无所知。
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她现在连对手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让她把对手从市场上挤出去，臣妾办不到啊！

第二百四十章 挥泪大甩卖
“办不到也得办！”
放下柯伦的电话，把属下孙洁喊来之后，王丹慧像练过川剧《变脸》一样，瞬间就从温柔小妹变成了霸道总监，向孙洁下着命令。
“王总，这事真的不好办。”孙洁忍气吞声地说，“总部说要恢复咱们的市场占有率，其实咱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市场占有率。企业那边装的图奥软件，绝大多数都是盗版。咱们总不能去增加盗版占有率吧？”
王丹慧说：“可是总部希望我们增加的，就是盗版占有率。柯伦说了，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把华夏CAD挤出去，宁可让用户用咱们的盗版，也不能让他们用华夏CAD的正版。”
孙洁苦着脸：“这个道理我倒是懂，不就是咱们吃不着的，也不能让别人吃吗？可是，咱们怎么说啊，总不能到报纸上去说鼓励大家盗版吧？促进正版销售，咱们怎么宣传都有道理，可这个促进盗版，咱们能说得出口吗？”
“这就是我让你想办法的原因啊。”王丹慧说，“你想想看，华夏CAD和咱们相比，有什么优势吗？”
“有……吧。”孙洁有些不确信地说。
“你说说看，它的最大优势是什么？”
“最大优势肯定是价格了。咱们的软件卖不动，就是因为价格太高了，简易版都是一万多一套，完全版是三万多，谁买得起？华夏CAD一套才500多块钱，还送一盒光盘的模板。代理商那边说过很多次了，让咱们降价。”
孙洁倒是比王丹慧更接地气，张嘴就能够说出华夏CAD的价格。事实上，这也是作为一名市场部人员的基本要求了，你连竞争对手的产品价格都不去了解，还做什么市场呢？
“嗯，你说得很对，和我不谋而合，我也觉得，价格是华夏CAD最大的优势。”王丹慧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心里却在懊恼，早知道先向孙洁打听打听，那么在与柯伦通电话的时候，自己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了。
华夏CAD一套居然才500多块钱，这个李可佳也真是混得太差了，这样的软件就算卖1万套，又能赚几个钱？这样一款土得掉渣的软件，也值得总部如此关注吗？照自己的想法，新经纬公司愿意卖就卖，你一个卖五菱宏光的，能威胁到我奔驰的市场？
好吧，王丹慧其实并不是一名穿越者，她用来与奔驰做对比的车型只是夏利罢了。
可这件事不是自己能够说了算的，总部的确盯上了这款软件，还勒令她必须想办法打击华夏CAD，那么她就必须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柯伦对她已经不信任了，未来想必也会采取更多的方法来了解中国市场的情况，她想再像过去那样糊弄，恐怕也不容易了。
“那么，你说说看，咱们怎么针对华夏CAD的这个优势，采取有效的行动？”王丹慧继续装着考校孙洁的样子，问道。
你是总监还是我是总监？凭什么让我出主意？
孙洁在心里嘀咕着，她可不会被王丹慧的装腔作势所蒙蔽，她知道王丹慧的确是没招了，现在是想让她想办法。
“要不，咱们也降价吧。”孙洁试探着说，“咱们向总部申请一下，把咱们的价格也降下来，降到和华夏CAD差不多。他们能卖得出去，咱们就更没问题了。王总，你想想看，咱们的软件过去是被人家盗版，一分钱都赚不到，现在如果能够以正版卖出去，哪怕是一套只卖500块钱，也比白白被盗版强吧？”
“有道理。”王丹慧点点头，正待补充两句，以示自己的高明，忽然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脸便板了起来，训道：
“孙洁，你长没长脑子！咱们一套软件的定价是1万多，你现在降到500，那些买了咱们软件的用户会怎么想？还有，咱们原本一年也能卖出几百套，如果降了价，要卖20套才抵得上原来卖1套的销售额，最后咱们不还是亏了吗？这样糟糕的主意，也亏你能想得出来！”
“嗯嗯，王总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周了。”孙洁唯唯诺诺，心里好生遗憾：怎么没把她蒙过去呢？如果能骗得她去向总部提这个方案，那乐子可就大了。
王丹慧所以能够当上这个市场总监，是因为她毕业于名校，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还精通消费者行为学、市场营销学，在面试的时候能够夸夸其谈，让人觉得她学富五车。而实际上，她压根就没有什么市场经验，到图奥之类的工作经历也仅限于在另一家外企写过一些文案，对市场运作的套路一无所知。
相比之下，孙洁虽然是毕业于地方二流高校，没有令人炫目的学历，英语水平也非常有限，但却是扎扎实实地在企业里做过一线的销售工作，熟悉市场规则。
她知道，王丹慧刚才说的那两点理由，根本就不是最关键的问题。对于图奥来说，连盗版都能够容忍，哪里会在乎一套软件赚1万还是赚500这样的差价。降价销售这个策略的问题有两点：
其一，图奥软件在国外的价格是1000多美元，相当于1万多人民币，如果在国内以500元人民币销售，会破坏整个定价体系，国外用户会感到不满，中国政府会指责图奥倾销，代理商还可能会进行跨国“串货”，这都是图奥总部无法容忍的事情。
其二，就算不出现上述的情况，堂堂图奥公司，把一套软件卖到与区区新经纬公司一样的价格，相当于自贬身价，品牌形象的损失甚至可能是无法挽回的。
想想看，如果市场上的奔驰车卖得像五菱宏光一样便宜，哪个大款还会觉得开奔驰有面子呢？当年丰田靠廉价策略风靡美国市场，但当它打算进军高档汽车市场时，就没人能够接受了，最后不得不推出“凌志”这样一个完全独立的品牌，与原来的品牌进行完全切割。
图奥想提高市场占有率不假，但不能靠降低身份来抢用户。新经纬公司原本就是草根出身，打的就是物美价廉的形象，价格越低，大家越喜欢，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些道理，孙洁心里是明白的，但她不会告诉王丹慧。她相信，如果她把这些话告诉了王丹慧，王丹慧肯定会当成自己的思想去向柯伦显摆，孙洁才没这么高的觉悟呢。
“你再想想，还有其他办法没有。”王丹慧催促道。
孙洁摇摇头：“王总，我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个了，如果不能降价，以咱们现在的价格，可能真的拼不过华夏CAD。你想，咱们中国的企业多穷啊，哪里会舍得花1万多块钱去买一套软件。华夏CAD就是看中了这一点，跟咱们打价格战，咱们的劣势太明显了。”
“你说……这件事会不会就是李可佳弄出来的？”王丹慧脑洞大开，“她是从图奥出去的，知道咱们的产品不能降价，所以就用打击盗版这件事情，将了咱们一军。现在国家不允许用盗版，而咱们的产品价格又太高，用户就只能去买她的产品了。”
“我觉得有可能。”孙洁谨慎地回答道。
“这种行为太可耻了！太不讲职业道德了！”王丹慧怒道，“作为图奥公司的前任市场总监，她怎么能到一家竞争性企业去工作呢？这种行为在美国是违法的！”
孙洁默不作声。这种行为是不是违法，取决于公司有没有与员工签订竞业禁止协议。图奥公司从来都不认为在中国市场上存在什么竞争者，所以也就没有与员工签过竞业禁止协议，李可佳离职去当新经纬公司的CEO，也就谈不上是什么违法了。
王丹慧骂完李可佳，自己也有些悻悻然。人家是图奥中国办事处的前任市场总监，自己是现任市场总监。人家搞个名堂，就让自己一筹莫展，总部如果知道这个情况，会如何评价自己呢？
“孙洁，你说……如果李可佳处在我这个位子上，她会怎么做呢？”王丹慧有些臊眉耸目地向孙洁问道。在她内心，的确觉得李可佳比她更能干，到了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面子了，想了解一下李可佳可能会如何处置这样的情况。
孙洁有心不回答，又觉得不太合适。办公室政治这种事情，还是需要把握点分寸的，做太过头就不好了。她想了想，说道：“我倒是想起来了，李总过去搞过向企业免费赠送软件的活动。最早是向一家名叫临河第一机床厂的大企业，送了50套免费软件，配合这件事，还做过一轮公关宣传。
“咱们不能鼓励企业用盗版软件，如果是咱们免费向企业送软件，这应当是合法的，而且也同样可以达到扩大市场占有率的目的。咱们送软件的同时，也可以做一些公关，这又可以提高咱们的品牌知名度，可以说是一举两得。王总，你看如何？”
“免费赠送？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王丹慧眼睛一亮，顿时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好处。

第二百四十一章 免费的蛋糕
免费和降价相比，看起来是更亏了，但其实好处更多。
首先，免费赠送的对象和数量都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不会冲击原有的市场，也不会发生向国外市场“串货”的情况。一旦用户形成了使用习惯，自己这边随时可以取消赠送，对方就不得不花高价来购买，届时自己可以连本带利都收回来。
其次，免费赠送是一种提高品牌声誉的方式，能够让人觉得图奥很有实力，几万块钱的软件说送就送了。反之，如果是采取降价的方式，人家只会觉得你的产品太烂，居然卖得这么便宜。
在此前，李可佳当市场总监的时候，就做过一些免费赠送的事情，效果很不错，也得到了美国总部那边的表扬。李可佳能够做的事情，她王丹慧没有理由不能做。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王丹慧让孙洁马上回去做方案，自己则拨通了美国的电话，向柯伦汇报这个想法。她也不愧是名校硕士毕业，这么一会工夫，她已经想出了这个方案的若干优点，向柯伦汇报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柯伦在电话那边态度也明显好转了许多。
“我可以向董事会申请一下，我想董事会是会同意这个方案的。”柯伦最后这样说道。
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王丹慧再不敢像此前那样悠然自得。她催着孙洁设计了一个足够完美的方案，声称将选择不少于500家大型企业作为赠送软件的对象，甚至还提前写好了新闻通稿，准备配合赠送软件的事情开展一轮新的公关宣传。
柯伦那边也没怎么耽搁，很快就给王丹慧做出了答复，同意中国办事处先向选定的企业赠送总计2000套软件。相比全中国的制图软件市场来说，2000套软件占不了多大的比重，所以柯伦又答应王丹慧，在第一批的2000套赠送完毕之后，可以根据效果再决定是否追加新的份额。
“什么，免费赠送？”
机械部二局信息技术处处长杨学明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位白领丽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可现在恰恰就有这么一个巨大的蛋糕枯嚓一声砸到自己面前了，杨学明岂能不惊喜交加。
“没错，杨处长，图奥公司为了支持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准备向中国的一部分重点企业赠送一批正版的图奥CAD软件。机械部是中国机械行业的主管部门，二局又是主管机床工具生产的具体负责机构，下属企业众多。我们想向二局赠送1000套正版图奥CAD软件，并希望这些软件能够分配给贵局的各家下属企业。”
二位白领丽人之一的王丹慧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矜持地向杨学明说道。
向国内企业赠送2000套正版软件，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麻烦。王丹慧不可能把所有的软件都赠送给同一家企业，事实上，要达到总部提出的市场占有率目标，她必须把软件分发给尽可能多的企业，最好是一家企业送上一两套，最后凑出上千家企业的名录，这样向总部汇报的时候就比较好看了。
要向上千家企业赠送软件，这就不是单凭王丹慧和孙洁两个人能够办到的事情了。机械企业分布在全国各地，就算在同一个城市，也是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跑一家企业就得半天甚至几天时间，要送出2000套软件，两个人跑断腿都做不到。
无奈何，她们只能选择行业主管部门来作为二传手。机械部二局管辖的范围包括几十家直属企业，还有数以百计的省属、市属机械企业。通过二局的系统，可以很方便地把1000套软件分发给上百家企业，这就是她们二人前来协商的原因。
杨学明挠挠头皮，诧异地问道：“我不太明白，贵公司的软件一套价值上万元，你们一次性赠送1000套，就相当于向我们赠送了1000多万元，这么大的手笔，贵公司是什么目的呢？”
“目的嘛……”王丹慧拖了个长腔，悠悠地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支持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其次呢，就是我们注意到，机械部最近向各家企业发出了不得使用盗版图奥软件的通知，我们对此非常感谢。为了配合机械部开展的反盗版举措，我们特地开展此项正版软件赠送活动。我们希望这些免费的正版软件，能够帮助那些过去不慎安装了盗版图奥CAD，目前已经完全删除的企业，帮助他们免受反盗版措施的影响。”
“王总监的意思是说，你们打算帮助那些曾经使用过盗版软件的企业？”杨学明问。
孙洁插话说：“正是如此。事实上，杨处长，我们一向是体谅企业的难处的，对于盗版这种事情嘛……”
她只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留下一个很大的空间让杨学明去脑补。如果杨学明足够聪明，应当能够听出她话里的玄机，那就是图奥公司其实是不在乎盗版的，甚至是鼓励盗版的，你们政府官员就别瞎操心了。
杨学明却没有接这个茬，他笑着说：“这可太好了。王总监、孙小姐，其实我们机械系统的企业，一向都有很强的正版意识。有很多企业一直都想引入计算机辅助设计，但它们的经费有限，能够买得起计算机，却买不起软件，所以这项工作的推行一直都非常困难。
“现在有了你们赠送的正版软件，这些企业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我们处会马上通知这些企业，迅速地采购计算机，装上你们提供的正版软件，让所有的工程师都可以插上科技的翅膀，飞向现代化的明天。”
说到最后，他居然还用了一个诗一般的比喻，看来真是闷骚之心，人皆有之。
“对于赠送软件一事，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希望这些软件能够赠送给更多的企业。我们也知道，有些企业规模比较大，需要的软件授权数量可能比较多……其实，在有些情况下，一个序列号也是可以用在几台计算机上的。嗯嗯，当然，我说的只是一种临时行为，如果是长期使用，还是应当另外购买的。”
孙洁含糊地说着，话里的暗示意味更加明显了。王丹慧像是得了临时失聪症一样，只是左顾右盼，欣赏着杨学明办公室的格局，对孙洁的话置若罔闻。
杨学明点头不迭，又向二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最后才把她们给送走了。从窗口看着二人走出机械部的大楼，杨学明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小唐吗？真让你说着了，今天图奥公司的一个市场总监带着一个下属，到我这里来了……”
电话那头的唐子风笑呵呵地听完杨学明叙述的事情，说道：“杨处，既然人家说了免费赠送，你就全盘接收好了，这也是1000多万的软件呢。我给你几个建议：第一，接收软件这件事，要跟对方签一个合同，规定责权利关系，以免对方反悔；第二，多联系一些企业，一家企业送个一套两套的；第三，你们可以发个小新闻稿，嗯嗯，找个小报发就好了……”
杨学明拿着一支铅笔，记录着唐子风说的要点，直到唐子风全部说完，他才长吁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小唐，你这一套手段如果全都使出来，可实在是太狠了。人家那边就是两个小姑娘，我看长得都还挺漂亮的，你这样算计人家，合适吗？”
唐子风暴汗：“杨处，你不会是看着人家漂亮，就生出了怜香惜玉之心吧？这可是商业竞争，就算那个王总监是个西施，在我眼里也和无盐没啥区别。杨处，你如果想看漂亮姑娘，欢迎到我们临一机去视察工作，我肯定安排几个最漂亮的姑娘来陪你。”
“越说越不像话了！”杨学明假意恼道，“我都40多岁的人了，还在乎什么漂亮姑娘，我是替你小唐考虑好不好？那个王总监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人长得漂亮，性格我觉得也不错，和你挺般配的呢。”
“是吗？那我就更得想办法虐一虐她了，杨处恐怕不知道吧，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就讲究打是亲、骂是爱呢。”
“哈，那我就全力配合小唐了，祝小唐你早日成功哦。”
“多谢杨处，改天我自掏腰包，请杨处吃海鲜大餐。”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放下电话，唐子风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以往他还在二局工作的时候，杨学明在他面前总是端着架子，不把他这个小年轻放在眼里。可如今，杨学明却在电话里刻意地与他套近乎，看来自己在二局的地位真的不同了。
再说王丹慧和孙洁二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又马不停蹄地去了电力部、铁道部、化工部等部委。这些部委也都有下属的机械企业，属于CAD的用户单位。王、孙二人采用在机械部的套路，提出与部委合作，向各家机械企业赠送软件。
图奥的名头足够响亮，各部委分管信息技术的部门对二人都颇为客气，对于图奥公司赠送软件的行为则表示了由衷的感谢，没有一家拒绝图奥的这番好意。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这是不正当竞争
“太好了，总共有831家企业接受了我们赠送的软件，按一家企业有100个工程师计算，就相当于有8.3万名工程师使用了图奥CAD，占全中国工程师的比重是多少来着？”
“我正在查数据……”
“再查一下这831家企业的产值是多少，占全国工业企业产值的比例是多少。”
“这有用吗？”
“当然有用，这就是咱们的成绩啊！”
“好吧……”
图奥中国办事处的市场部里，王丹慧在得意地向下属孙洁下达着指示。经过她们俩人近两个星期的奔走，2000套正版图奥CAD的赠送已经全部落实了。王丹慧与各家接受赠送的部委都签了协议，然后向这些部委提供了软件的光盘和正版序列号，这就算是完成赠送工作了。
随后，孙洁又忙了一个星期，挨个给各家部委打电话，询问这些软件被送给了哪些企业。有些部委办事比较认真，整理出了接受赠送的企业名单，传真给了孙洁。还有一些部委则索性把下属企业的名单直接复印了一份出来，声称这些企业都得到了软件。
孙洁略略一看，发现好几家部委送来的名单里企业数量都比自己送出去的软件还多。她再次打电话去确认，得到的是对方不耐烦的敷衍。其中，有些具体的业务部门对于图奥赠送软件这件事并不热心，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却懒得费劲。正版也罢，盗版也罢，下面的企业如果想用，总是有办法的，上级部门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王丹慧也知道这个情况，但她仍然让孙洁把那些存疑的企业也列在赠送名单里，最终凑出了831家。王丹慧已经想好了，她要做一份非常漂亮的报告，把这831家企业的名单附在后面，然后用电子邮件发往美国总部，以证明自己的工作业绩。
要写报告，数据自然是不可少的。各种占比、价值评估之类的，都是王丹慧很擅长做的事情。她能够做出一些非常赏心悦目的图表，这也是她能够获得现在这个职位的原因之一。
“王总，有人找。”
前台小秘书打进电话，向王丹慧汇报道。
“是什么人？”王丹慧问。
“他们说，是京城工商局的。”小秘书答道。
“工商局？”王丹慧一愣，“他们找我干什么？”
“他们没说，就说要见公司市场部的负责人。”
“那……你让他们进来吧。”
小秘书在那边答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少顷，三名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工作人员走进了王丹慧的办公室。王丹慧迎上前去，当中一人在确认过王丹慧的身份之后，自我介绍道：“王总监，你好，我是京城工商局市场监督管理处的副处长，我叫靳德标。”
“哦，是靳处长，失敬，请坐吧。”
王丹慧嘴里说着失敬，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淡的，并没有一点恭敬的意思。她向对方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色平静地看着三人，等着对方说话。
孙洁在一旁有心给三位客人倒杯水，但用眼角的余光向王丹慧请示时，却没有得到王丹慧的回应，于是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
靳德标感觉到了王丹慧的冷淡，知道她是有意在自己面前摆跨国公司的谱。他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纸夹，拿在手上，对王丹慧说道：
“王总监，今天我们上门来，是因为我们接到一家企业的举报，指控图奥公司中国办事处在市场经营中采取恶意倾销的不正当竞争手段，侵犯他们的合法利益，我想请王总监对此事做一个解释。”
“什么，恶意倾销？”王丹慧皱了一下眉头，“他们指控我们恶意倾销，有证据没有？”
“有。”靳德标说，他翻开手里的夹子，看着里面的材料说道：“这家公司称，图奥公司中国办事处在过去三周时间里，向全国不少于500家工业企业免费赠送软件，数量不少于1200套，价值超过1500万元人民币。请问，这个情况是否属实？”
“属实……也不完全属实。”王丹慧迟疑着说。她说属实，是因为图奥公司的确赠送了软件。至于说不完全属实，是因为她赠送出去的软件是2000套，而不是1200套。
“王总监，你说不完全属实的地方是什么？”靳德标问。
“数量上……比你刚才说的更多一些，一共是2000套。”王丹慧说。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在数字上还是要澄清一下的。万一以后有什么问题，人家拿数字来说事，指责她隐瞒真相，她就有些被动了。
“小张，你记录一下，图奥公司赠送的软件一共是2000套。”靳德标向自己带来的一位下属吩咐道，接着又向王丹慧问道：“那么，对应的金额是多少呢？”
“这个并不存在金额问题，我们是免费赠送的。”王丹慧说。
“账不能这样算，免费赠送的产品也有市场价值，可以按照这些产品在市场上的实际销售价格计算。”靳德标说。
“可是，我们向企业免费赠送正版软件，并不违法啊，这是一种很正常的企业公关行为。”王丹慧说。
“企业的公关行为也是有限度的，超出一定限度的公关行为，就有可能是一种不正当竞争行为。”先前那位小张说话了，“王总监，据我们调查，图奥公司这一次向企业赠送的图奥CAD软件，在中国市场上的销售价格是每套12800元，按照王总监刚才说的一共赠送2000套的数量，所赠送的产品总价值为2560万元，是不是这样？”
“是又怎么样？我们并不是销售，而是赠送，所以并不属于倾销。”王丹慧冷冷地说。
“是否属于倾销，要看你们的动机和造成的后果。”小张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规定，经营者不得以排挤竞争对手为目的，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违反这一条，即构成了反不正当竞争法所禁止的倾销行为。
“图奥公司一次性向用户赠送2000套软件，价值2560万元，远远超出了企业正常公关宣传的需要，在主观上具有排挤竞争对手的目的。在接受图奥公司赠送软件的企业中，至少有285家企业原本订购了新经纬公司出品的华夏CAD软件，但因获得了免费软件，这些企业向新经纬公司提出退货，这就在客观上构成了对竞争对手利益的侵犯。
“新经纬公司认为，其余的一些企业虽然事先并未订购华夏CAD，但仍可能成为华夏CAD的潜在用户。由于图奥公司的免费赠送行为，这些企业不再考虑采购华夏CAD，新经纬公司因此也蒙受了损失。
“新经纬公司要求我局立即制止图奥公司的这种不正当竞争行为，消除影响，并赔偿新经纬公司的损失。”
“什么，要我们赔偿损失？真是笑话！”王丹慧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叫起来。
这回轮到靳德标沉下脸了，他说道：“王总监，请你严肃对待这件事情。今天我们是先来调查有关情况。现在情况已经调查清楚，图奥公司一共向用户赠送了2000套软件，涉案金额高达2560万元人民币。
“现在我先口头通知你，图奥公司必须马上纠正这种不正当竞争行为，并将纠正的情况向京城工商局做出书面报告。京城工商局将视图奥公司的纠正情况做出正式的行政处理决定。”
王丹慧心里真的有些没底了，她强作镇静，对靳德标问道：“你们这样做，有依据吗？”
靳德标说：“我刚才的口头通知，就是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有关规定。之所以采取口头通知的方式，是想给图奥公司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如果图奥公司能够及时纠正错误行为，并取得举报方新经纬公司的谅解，我们可以不做处理。如果王总监拒不接受我们的要求，那我们可以开出正式的处理决定，届时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我们不是……”
王丹慧还想争辩，孙洁看不下去了，连忙站起身来，打断了王丹慧后面的话，对靳德标说道：“靳处长，你别急，这件事有点突然，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向总部请示一下。其实，我们向企业赠送软件的事情，完全是出于支持中国现代化建设的目的，并没有排挤竞争对手的动机……”
“是吗？”先前那位小张虎着脸问道。
孙洁硬着头皮说：“张同志，这件事可能有点误会。我们可能是考虑欠周，无意中损害了同行的利益。靳处长，张同志，你们看这样好不好，给我们两天时间，我们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然后再决定如何进行补救？”
靳德标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也可以。我们考虑到图奥公司是外资企业，对你们给予了特别的照顾，你们应当明白。这样吧，给你们两天时间调查有关情况，同时也向你们总部进行请示。但是，纠正错误做法这一条，是不能打折扣的。
“两天以后，请你们主动到工商局去报告处理结果。如果不能有效地消除影响，弥补对同行造成的损失，我们将会对图奥公司开出高额的罚单。”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进退不得
靳德标撂下几句狠话，便带着两名下属扬长而去了。王丹慧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姿态。孙洁却是足够低调，一直把靳德标一行送出了公司大门，然后便匆匆回到王丹慧的办公室。
“孙洁，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考虑欠周？”
没等孙洁说啥，王丹慧先向她发难了。刚才孙洁抢了王丹慧的话头，所以王丹慧急着要把场子抢回来。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刚才那会，她自己已经有些懵了，如果不是孙洁出来给她救场，她还不知道要犯多少错呢。
孙洁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王总，你没看出来吗，人家就是来找茬的。咱们送软件这事，还真是有点问题。工商局可不是吃素的，咱们得罪不起他们呢。”
“怎么就得罪不起了？”王丹慧呛声道，不过，她这话并没有多少底气，与其说是反驳，还不如说是嘟哝。
孙洁说：“王总，你可能是一直呆在外企，工商局一般不太找外企的麻烦，所以你不太了解情况。我过去在私企的时候，工商局随便来个什么小科员，我们老板都要亲自接待的，绝对不敢有什么怠慢啊。”
“可咱们图奥就是外企啊。”王丹慧说。
孙洁说：“工商局轻易是不找外企的麻烦，但不是说他们找不了咱们的麻烦。这一次的事情，我估计就是李总……呃，我是说，估计就是新经纬公司搞出来的。他们肯定是找到了有份量的人说了话，工商局是来为他们出头的。”
“你是说，李可佳找了人，让工商局来找咱们的麻烦？”王丹慧听懂了孙洁的意思，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孙洁说：“这不是很明显的吗？那个什么小张说了，举报咱们的就是新经纬公司。那个靳处长说咱们必须纠正前面的事情，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这肯定就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否则他们不会这么强硬的。”
王丹慧想了想，点点头说：“你分析的有一定道理，其实我刚才也感觉到这一点了，咱们俩的看法是一致的。”
狗屁一致！
孙洁不屑地想道，分明是我把情况都说出来了，你才想到这一点，还说什么你也感觉到了。你真以为自己是个外企的总监，就会人人都把你当成精英了？现在得罪了工商局，我看你如何收场。
“孙洁，那依你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做呢？”王丹慧向孙洁问计道。
孙洁说：“这件事，咱们得先找公司的法律顾问问问，看看咱们的做法是不是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如果咱们真的违法了，恐怕就只能把那些软件都收回来了。”
“这怎么行？”王丹慧急了，“收回来，咱们怎么向总部交代？”
“实话实说呗。”孙洁不以为然地说，“咱们事先也不知道这样做会违法，再说，这件事，总部也是同意的，大家都没考虑到情况的变化，总部也没道理怪罪我们。”
总部要怪罪我们，还需要道理吗？
王丹慧郁闷地想道。
赠送软件的主意是孙洁出的，但王丹慧向柯伦汇报的时候，说是自己想出来的，现在想甩锅，难度也太大了。虽说这件事得到了总部的认可，但毕竟自己才是中国区的市场总监，判断一项行为是否合规是自己的职责。自己把2000套软件送出去了，才知道这样做违规，总部会怎么看自己呢？
到了这个时候，后悔也没用了。王丹慧操起电话，联系上了公司聘的法律顾问，如此这般地把事情一说，法律顾问在电话那头就开始叹气了：
“王总监，这件事，你事先就应当问我一下啊。”
“怎么，郭律师，这件事真的违法吗？”王丹慧焦急地问道。
郭律师叹气如抽风箱：“唉，王总监，你也是中国人，中国的法律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懂吗？这件事，你说它没有违法，它就没有违法。可你要说它违法了，它就是违法了。现在工商局找上门去，它就算不违法，那也得算是违法呀。”
“郭律师，我怎么没听明白啊？”王丹慧哭的心都有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律师就不能学着说说人话吗？
郭律师显然很享受这种把服务对象绕晕的感觉，这也算是律师的必备技能了。如果当事人啥都明白，律师要想在案子中划划水就很困难了。打官司这种事情，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作为律师，你必须让当事人觉得败诉的原因不在于律师无能，而在于对方背景太硬，这样当事人就不会指责律师了。
“图奥公司一次向用户赠送2000套软件，这件事做得有些过头了，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图奥公司的目的是为了抢市场，排挤竞争对手。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偷偷摸摸做了，倒也无妨。可一旦有竞争对手追究下来，我们是很难解释的。”
郭律师说，接下来便是一堆法律条文、指导意见和判例等等，说得王丹慧头昏脑胀，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工商局要处罚图奥公司是有依据的，自己即便想打官司，胜算也不大。
挂断郭律师的电话，王丹慧拿着听筒，开始犹豫起来。她吃不准应当先给柯伦打电话，还是先给各家接受软件的部委打电话。
给柯伦打电话，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了，她只能把软件收回来，宣告这次行动完全破产。而等待她的，就将是从总部发出的辞退函。
给各家部委打电话，事情还会有一些缓和的余地。她可以把软件收回来，如郭律师教她的那样，偷偷摸摸地赠送给一些小企业。只要不过分张扬，不让工商局以及新经纬公司知道赠送的确切数量，工商局也就没法处罚图奥公司了。
此前那位小张不是说了吗，工商局处罚图奥公司的原因，在于它赠送的软件数量过多，金额太高，超出了正常公关活动的范围。如果工商局掌握的只是10套、20套的赠送数字，那么就没理由说超出范围了。
但这样做，未来总部如果知道了，依然是会收拾自己的。总部拿出2000套软件的额度，是为了与华夏CAD争夺最有价值的客户，她能说那种二三十人的乡镇小厂是有价值的客户吗？
“孙洁，你觉得咱们先把软件收回来，再向总部报告，是不是更好？”王丹慧左右为难，向孙洁问道。
孙洁这回可不想再给王丹慧支招了，她把手一摊，说：“我怎么知道？王总，这事还是你拿主意吧。”
“那好，你给机械部的杨处长打个电话，就说因为公司政策的变化，原定赠送的软件，现在不能赠送了，请他们帮着把光盘和序列号收回来。”王丹慧吩咐道。
“王总，这种事，怎么跟对方说啊？”孙洁面有为难之色。
王丹慧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那些软件是咱们白送的，现在咱们没法送了，要收回来，有什么不行的？”
“那好吧……”
孙洁也是无奈了，谁让王丹慧是她的顶头上司呢？
机械部二局信息处处长杨学明接起孙洁打来的电话，刚听了两句就恼了，在电话里就发了飚：“孙小姐，你们王总监有病吧！这样的事情也能出尔反尔，这是把我们国家部委的事情当成儿戏了吗？”
孙洁打电话的时候是开着免提的，杨学明这话，王丹慧听了个真切，脸顿时就胀成了猪肝色。她有心冲对方大吼一声“你有药啊”，可事到如今，她是要求着对方帮忙的，实在不宜与对方翻脸。
孙洁看到了王丹慧的表情，心中暗爽，同时继续向杨学明说道：“杨处长，实在是很抱歉，这件事，主要是我们总部那边有了新的政策，要求全球各地的办事处统一停止赠送软件的行为，我们中国区也不能例外。请杨处长体谅一下我们的苦衷，帮助我们把那些软件收回来。”
“我体谅你们的苦衷，你们体谅过我的苦衷吗？”杨学明的嗓门依然很大，显示出极其气愤的样子，“你们赠送软件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又要求我们尽快把软件下发下去。我们这两星期啥正事都没干，一心就是忙着和各家企业联系发放软件的事情。
“有些企业原本是不打算引进计算机辅助制图的，是我们催促他们买计算机，并承诺提供正版软件，他们才毅然采购了计算机。现在人家计算机都买了，你说收回软件，那些计算机怎么办？当摆设吗？”
“你们可以买正版啊……”正在旁听的王丹慧下意识地插了一句，说完才发现自己的主意很傻很天真。
杨学明冷笑道：“哼哼，这就是你们最初的目的吧？打着赠送软件的旗号，等我们开始部署了，又说要收回软件，这样就能够逼着各家企业买你们的正版软件。你们不觉得这种行为是欺骗行为吗？”
“不不，杨处长，您千万不要误会，我们说的……呃，不一定是买我们的正版软件，我们是说……”孙洁一下子卡住了，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杨学明口气冷淡地说：“孙小姐，王总监，软件是你们主动赠送的，我们双方已经签订了合同，所以我们是不可能再退回软件的。至于你们总部是什么要求，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再见！”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你真的能力比我强
听着免提里传出来的盲音，王丹慧彻底慌了，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一个结果。她吩咐孙洁马上给其他接受了免费软件的部委打电话，提出收回软件的要求，结果得到了一堆五花八门的答复：
有的部委与杨学明的回答一样，说软件已经下发给下属企业，无法收回；有的部委称接受软件的事情已经向上级领导做了汇报，如果要撤回，就意味着自己此前欺骗了领导，这是机关干部所无法承受的责任。还有的部委说这件事已经在系统内的报纸上报道出来了，如果出尔反尔，难免会受到舆论的质疑。
无论是哪种原因，对方的态度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要软件没有，要命一条。此前双方是签过合同的，部委这边虽说是接受了免费的软件，但也是要付出一些配套成本的，图奥公司要想毁约，那就先赔偿部委的损失吧。
“这分明就是讹诈！”
王丹慧失声尖叫着，她现在也只能在孙洁面前发脾气了，其他相关的人根本就不在乎她怎么想。
“王总，这件事麻烦了。”孙洁忧心忡忡地说，“工商局那边明确说了，咱们必须把这些软件收回来。如果收不回来，他们就要对咱们进行罚款。可总部是不可能给咱们拨付这笔罚款的，这笔钱，总不能咱们自己出吧？”
“这我还不知道吗？”王丹慧怒道，她指着孙洁说：“孙洁，送软件这件事，就是你出的主意，现在事情搞砸了，你必须负全部责任。”
孙洁苦笑道：“王总，这件事是我提的头，但具体要不要这样做，也是你决定的……好了好了，王总，你也别跟我辩论了，我不是不想担责任，而是觉得就算我愿意担这个责任，总部也不会接受吧？柯伦先生恐怕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呢。”
“……”
王丹慧无语了，孙洁说的是一个真相，那就是即便王丹慧想把责任推到孙洁身上，柯伦也不会接受。毕竟她王丹慧才是市场总监，孙洁不过是她的助手而已。这么大的事情，以孙洁的职位怎么可能担得起来。
“孙洁，这件事情，真的是我考虑欠周了。现在事情已经出了，咱们互相埋怨也没用，还是得同舟共济才行，你说是不是？”王丹慧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就开始和孙洁秀起了恩爱。
孙洁也显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说道：“王总，道理我都懂，可是现在这个局面，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啊。我感觉，工商局也好，还有那几家部委也好，说不定是串通起来的，目的就是要将我们图奥公司的军。现在人家拿着咱们的把柄，咱们还真是没啥办法呢。”
王丹慧狐疑地问道：“你是说，工商局和各家部委是串通的？”
孙洁说：“我觉得十有八九是这样。你想想看，明明是咱们白送的软件，这些部委就是咬住了牙关不肯退还给我们。一家部委是这样，倒也不奇怪。可所有的部委都是同一个态度，你不觉得有些不正常吗？”
王丹慧瞪大了眼睛，说道：“听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这件事是有些奇怪了。我们白送给他们的软件，现在不想送了，让他们退还，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怎么所有的部委都不配合呢？”
孙洁说：“这就是了。王总，你想想看，如果各家部委之间事先没有串通，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你接着说，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串通起来？”王丹慧着急地说，她现在也没法端总监的架子了，而是把孙洁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王丹慧越着急，孙洁就越是不慌不忙，她偏着头沉索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说道：“依我看，这件事，恐怕从头到尾都是李总那边搞出来的。工商局也好，各家部委也好，都是李总安排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图奥软件打下去，把他们的华夏软件推出来。”
“你是说李可佳？她有这么大的本事？”王丹慧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孙洁说：“李总这个人，一贯深藏不露，公司里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背景。可是你看，她在咱们这里当市场总监的时候，能够和各个政府部门和国家级媒体都打得火热，大家都买她的账，你觉得她能没有一些过硬的背景吗？”
“那……那怎么办？”
“李总连部委都能指挥得动，以咱们的力量，拿什么去和她比？我的看法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索性向李总低个头，请她高抬贵手，大不了以后咱们不和她竞争了。王总，你觉得呢？”
王丹慧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事到如今，她也看出来了，整个事件的背后，肯定有一只黑手在操纵，而且对方绝对是来者不善。这件事要追溯下去，应当是从各家媒体突然集中报道盗版软件一事开始的，对方的目的就是通过打击盗版的图奥CAD，挤压图奥的市场份额，以便让华夏CAD占据国内的设计软件市场。
图奥公司向企业赠送软件的这件事，估计也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对方早就挖好了坑，只等着她王丹慧往里跳。现在回想前些天与各家部委打交道的过程，其中的确有不少不正常的情况。比如各家部委都坚持要与自己签订转让合同，声明各自的责权利，这就透着诡异了。正常情况下，一个部委接受企业的赞助，哪里需要签什么合同？
可自己当初怎么就没看出问题来呢？自己还觉得这是部委官员重视与图奥的合作，把事情做得非常规范。自己甚至还打算把这一点写到向总部汇报的材料中去。
一家才成立两年的民营软件公司，能够调动这么多媒体，又能让各部委配合行事，还能找工商局来给图奥施压，你说它没有背景，谁能相信呢？
对方的背景强大到这个程度，自己还能和对方玩下去吗？对方摆明了是要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自己手上连一点还击的武器都没有，这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吗？
想明白了这些，她心里便有了一个想法。她点点头，对孙洁说：“孙洁，你说得对。自古民不与官斗，李可佳肯定是找到了很硬的靠山，咱们现在和她竞争，是非常不明智的。可是，就算咱们想认输，又能怎么样呢？那些部委能答应把软件还给咱们吗？”
孙洁说：“到了这一步，咱们只能低调一些了。王总，要不我帮你约一下李总，你当面和她谈谈，表示一些诚意，然后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帮咱们渡过这个难关。”
王丹慧摇了摇头，说：“孙洁，我就不见李可佳了，我跟她不熟。这件事，就拜托你去和她谈吧。你和她更熟悉，说话也容易。”
孙洁说：“王总，我去见李总，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啊。你是市场总监，我只是一个助理，很多事情只有你说了才算。我去和李总谈，人家都不见得愿意见我呢。”
王丹慧苦涩地说：“孙洁，我也想明白了，现在图奥公司和新经纬公司是竞争对手，李可佳靠山硬，又在图奥公司当过市场总监，她要想算计我，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这个市场总监只怕是已经当到头了，再当下去，说不定会被李可佳吃得连渣都不剩。”
“王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洁问。
王丹慧说：“我一会就给柯伦打电话报告此事，说明我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请求引咎辞职。我还会跟柯伦说，你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让他任命你为办事处的下一任市场总监，你看怎么样？”
“这样不好吧？王总，你是名校硕士，能力比我强到不知道哪去了。你当这个市场总监才是最合适的，我哪当得了啊。”
孙洁强忍着心中的狂喜，脸上却做出一副惊愕的表情，拼命地推辞着，好像王丹慧要送给她的不是一个市场总监的职位，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王丹慧也懒得去拆穿孙洁的表演。大家共事两年，谁还不知道谁的想法？孙洁一直都觊觎她的职位，想取而代之，这是王丹慧看得非常清楚的。市场总监的工资比助理的工资高出一倍，孙洁自觉能力比王丹慧强，却只能拿着一半的薪水，心里怎能没有怨念？
到了这一步，王丹慧也没心思去琢磨这种事情了，能够把这件事推出去，免受总部的处罚，对于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她隐约有种感觉，孙洁与李可佳之间，或许是有一些默契的，把这事交给孙洁去办，没准能够有一个过得去的结果。
她说自己不想再当这个市场总监，也不是一句假话。面对着恐怖如斯的竞争对手，她真心有些胆怯了。或许换一家公司，应聘一个不需要担责任的职位，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吧。
“孙洁，你一会就回你办公室去给李可佳打电话约时间吧。工商局只给了咱们两天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了。我现在就给柯伦打电话申请辞职，同时推荐你接替我的位置，你就等着好消息吧。”王丹慧心力交瘁地说。
孙洁唯唯连声：“也好吧，那我就回我办公室去给李总打电话了。王总，其实你也不用辞职的，你能力比我强，真的。”

第二百四十五章 战略合作伙伴
图奥中国办事处和美国总部之间，隔着太平洋开起了电话会议。先是王丹慧和柯伦单聊，然后加入了中国办事处CEO和美国总部那边的更高级管理人员，接着孙洁和总部的法律顾问也来了，两边各对着一部开了免提的电话，足足谈了一个小时还多。
关于大量赠送正版软件将可能面临不正当竞争指控这一点，美国总部的法律顾问表示了赞同，同时又声称以中国的法律环境，除非对方有很强的官方背景，否则并不会带来太大的麻烦。
有了法律顾问的背书，王丹慧的责任就被限定为掌握信息不充分，未能及时了解到新经纬公司的强大背景。总部接受了王丹慧的辞职申请，既没有对她作出处罚，也没有给她离职补偿，这也算是王丹慧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孙洁向总部陈述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思路，并声称新经纬公司的CEO李可佳是一位讲道理的商人，如果图奥公司能够主动向新经纬公司伸出橄榄枝，化干戈为玉帛，是完全可能找到一个双赢方案的。
中国办事处的CEO也对李可佳的节操做出了鉴定，称其在图奥工作期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对图奥公司有深厚的感情，是可以化敌为友的。
美国总部对于中国市场原本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将其作为一个潜在市场，一些高管甚至认为中国再过20年也依然是一个穷国，不可能有消费能力，现在就在中国投入太多的精力实属浪费。带着这样的想法，美国总部紧急提拔孙洁接任图奥中国办事处的市场总监一职，授权她去与新经纬公司谈判这一次事态的解决方案，并且答应了一些可以承诺的条件。
这个会议是头天晚上召开的，孙洁在第二天一早就来到了新经纬公司，并且得到了李可佳的热情接待。
“李总，事情都办好了，现在我们图奥已经是进退两难了。王丹慧已经引咎辞职，总部授权我来和李总谈判，李总希望我们怎么做，就直接吩咐吧。”
孙洁坐在李可佳办公室的沙发上，喝着香茶，笑呵呵地说道。
李可佳在手里把玩着孙洁连夜赶印出来的名片，看着上面硕大的“市场总监”四个字，笑着说道：“孙洁，啊不不不，该叫你一句孙总了，恭喜你啊。”
“瞧李总你说的，我能有今天，不都是李总你带出来的吗？”孙洁腼腆地答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李可佳连连摆手说：“孙总言重了，当初我在图奥的时候，你帮了我很多的。其实，我离职的时候，就曾向总部推荐过你，可惜柯伦没脑子，选了个只会卖弄嘴皮子的样子货……”
“其实王总能力也很强的，她做的PPT很漂亮。”
“PPT有用的话，还要市场总监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狠狠地贬了王丹慧一通，顿时就觉得成了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好一会，李可佳止住笑，对孙洁问道：“孙总，图奥总部那边，现在的意思是什么？”
孙洁也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说：“总部那边现在只想平息事态，不想惹上法律纠纷，其他方面，你们想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总部果然还是没把中国市场当一回事啊。”李可佳冷笑道。
孙洁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在她的心里，其实对中国市场也并不看好。新经纬公司能够混得风生水起，不过是因为走了一条低价策略，新经纬公司卖1万个软件，还不如图奥在美国接一个解决方案赚的钱多，孙洁又何必把新经纬公司放在心上？她这次来找李可佳解决问题，只是为了日后双方相安无事，她可以像自己的前任那样每天看看杂志，拿着高薪，总部在不在乎中国市场，关她啥事？
李可佳看出了孙洁的心思，她自己也在图奥工作了几年，对于外企里中国员工的想法也算非常了解了。她没有再就图奥公司的问题继续说下去，而是对孙洁笑着说：“孙总，其实只要图奥能够放弃封杀新经纬的想法，我们两家完全是可以合作的。我现在就有一个想法，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李总的建议肯定是非常棒的。”孙洁一脸真诚地说。
李可佳说：“图奥软件的价格太贵了，过去是因为有盗版，所以在国内有很高的装机率。现在国家正在进行入世谈判，打击盗版是必然是事情。这一次国家拿图奥作为一个典型，其实就是在做试点……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了，别往外传哈。”
“原来是这样！”孙洁恍然了，闹了半天，并不是新经纬有什么过硬的背景，只是图奥撞在枪口上了。当然，李可佳能够得到这样绝密的消息，肯定也是有些来头的，这个就另说了。
李可佳接着说：“可以预测，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图奥在中国国内市场恐怕都不会有太大的起色，但总部那边，还是希望能够对中国市场施加一些影响的，你说是不是？”
“没错，就是这样。”
“所以呢，我有一个建议，咱们两家公司，签一个相互兼容协议。我们的软件，能够处理图奥格式的文件，你们的软件，也可以处理华夏格式的软件。在图标、菜单等方面，我们也尽量向图奥看齐。
“这样一来，用户虽然使用的是华夏软件，但以后想转到图奥软件，也非常容易。此前保存的图纸，也不需要再进行转换就可以直接使用，这对于图奥公司未来重新进入中国市场，不是有很大的好处吗？”
“对啊！这个主意太好了！”孙洁拍案叫好，说完，又狐疑地看看李可佳，说道：“可是，这样做，对你们新经纬公司有什么好处呢？你们现在费了这么大的精力打市场，岂不是替图奥做嫁衣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双刃剑啊。”李可佳苦笑着说，“你说的这种担忧，我们也想到了。我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用户，有朝一日被你们无缝衔接上了，我们落个鸡飞蛋打，的确是很麻烦。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和图奥合作，因为过去很多用户用的都是图奥，我们的软件和图奥的软件不够兼容，用户意见很大呢。”
“我记得你们不是提供了文件转换功能吗？”孙洁说。
李可佳说：“这个功能严格来说也是侵权的，只是过去图奥不在乎。现在双方撕破脸了，万一图奥纠缠这件事，我们也会很麻烦的。”
“嗯嗯，我明白了。”孙洁点头说。
李可佳说的也是实情，到目前为止，华夏软件对图奥格式文件的兼容，还是通过一个第三方软件来实现的。谁都知道，这个所谓的第三方软件，其实就是新经纬公司开发的，但却不敢属名，而是托名于一个什么无名氏，就是怕图奥找他们的麻烦。现在趁机提出与图奥互相承认文件格式，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
“你可以向总部汇报，说这是你的方案，我想总部会同意的。”李可佳献计道。
“那多不好，这是李总你想出来的办法呢。”孙洁假意地说。
李可佳也懒得去拆穿她的虚伪，接着说道：“如果咱们双方能够建立一个战略合作关系，那么这一次你们赠送免费软件的事情，我倒可以帮你们找找人，解决一下。”
“李总能从工商局那边把案子撤了吗？”孙洁问。
李可佳摇头说：“撤是不可能撤的，你们的确影响了我们的市场，如果不把软件收回去，我们不还是吃亏了？”
“那怎么办？”孙洁惊了，说了半天，还是要让自己收回软件啊，那些部委，有那么好说话吗？再说，有些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如果把软件收回来，图奥的脸往哪搁呢？她这个新晋的市场总监，如何向总部交代呢？
李可佳笑道：“孙总，你别着急啊。你们送给各部委的软件，要让各部委还回去，肯定是不行的，但让他们发给下属企业，我们又太吃亏了。我倒有一个建议，让各部委把收到的软件转赠给学校，比如清华啊、北航啊，还有下面各省市的工学院啥的。
“学生将来有可能要出国留学，也可能要去外企工作，他们是需要学习图奥软件的。你们让各部委把软件转赠给这些学校，社会公众也没话可说，你们还可以做一轮公关宣传。而我们呢，也没有受损失，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个多赢的方案？”
多赢个叉叉啊！
孙洁在心里骂道。李可佳这话，如果用来骗王丹慧，没准能成，但用来蒙孙洁，就有些太小看孙洁的智商了。企业买不起图奥软件，改用华夏软件，也是无所谓的。但学校却正如李可佳说的那样，是必须要教图奥软件的，因为学生要和国际接轨啊。
过去很多学校用的是盗版的图奥，现在要打击盗版，这些学校将会成为图奥的正版用户。李可佳让孙洁把2000套正版软件转给学校，相当于挤了图奥自己的市场，吃亏的不还是图奥吗？
但是，这的确是一个最好的下台阶的方式了，孙洁还能不接受吗？
想到此，孙洁的脸一下子变得如春天一样灿烂：
“没错没错，李总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我回去就向总部汇报。”

第二百四十六章 防火防盗防师兄
一场风波，闹闹腾腾地开始，又冷冷清清地结束了。
孙洁带着自己新招来的助手，重新与各家部委联系，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谈妥了将前期赠送的软件转赠给各地高校的方案。每个部委都有自己本系统的高校，与教委系统的重点大学也有联系，向这些高校赠送软件，也是能够落下人情的事情，各部委当然不会拒绝。
很少有人关注到，图奥公司与新经纬公司签订了一个战略合作协议，双方承诺开展深层次的合作，包括但不限于互相承认对方的文件格式以及共享图标和菜单等。孙洁向图奥总部汇报的时候，将此描述为“一局很大很大的棋”，能够让图奥在10年后王者归来，轻松占领中国市场。
图奥总部丝毫不认为新经纬公司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对于战略合作这件事并不重视，仅仅是因为考虑到这项合作能够帮助图奥公司摆脱在中国遭遇的法律纠纷，便同意了这桩合作。当然，孙洁提交的报告，也没有浪费，其中的一些关键提法，在经过一些修饰之后，便出现在柯伦提交给董事会的报告之中。
对于一个销售额不足公司总体收入千分之一的小市场，董事会又哪里会认真看报告的细节。直到许多年后，这份报告被人从公司的档案室里翻出来，多少人扼腕叹息，自是后话了。
“唐总，我可都是照着你的吩咐做的。互换文件格式这件事，对于咱们新经纬公司来说，可的确是双刃剑，万一哪天伤了咱们自己，你可得负责。”
在办公室里，李可佳这样对唐子风说道。她的口气是凶巴巴的，脸上却洋溢着春风。
唐子风不屑地说：“我凭什么负责？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你们玩砸了，还有脸来找我算账吗？”
“可是，十年后，如果图奥公司真的凭着这个后门，进了中国市场，抢了我们的份额，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想着十年内凭着这个后门挤进国际市场，去抢图奥的份额呢？”
“因为我不会白日做梦啊。”
“晚上梦也行啊。”
“人家晚上梦见的都是……嘻嘻，人家不好意思告诉你啦。”
“师姐，你能不要这样调戏一个纯洁无邪的小师弟吗？”
“就许你调戏纯洁无邪的清华师妹？”
“……”
唐子风只能落荒而逃了。李可佳眼看着就奔三了，还是一个剩女，没事就喜欢无差别地往周围放电。唐子风自忖电阻太小，还是别离她太近为好。
“你说什么电阻？”
清华南门外的小饭馆里，肖文珺习惯性地把梅菜扣肉上的瘦肉剔下来，把肥肉挟到唐子风的碗里，同时奇怪地问道。
唐子风一愣，以光速把思维从火星上撤回来，满脸懵懂地问道：
“什么电阻？我说电阻了吗？”
“你说了。”
“不会吧，我是文科生，说电阻干什么？”
“可是你真的说了，自言自语的那种。”
“这不可能，我肯定是说……对了，店主，商店的主人，南方人平舌翘舌分不清的。我刚才在想，木雕机床是不是可以再开发一些功能，适合于更多的店主。”
“可是你说的是店主太小？难道你想开发一款儿童木雕机床？”
“你不会是属猫的吧？耳朵这么好？”
“我属虎的，耳朵是跟我师傅练的。”
“好吧，你赢了。我说文珺，你真不会吃东西，梅菜扣肉里最好吃的就是肉皮和肥肉，肥而不腻，那瘦肉干巴巴的，有啥好吃的。”
“我把好吃的让给你吃，还不好吗？”
“这倒是，家有贤……呃，呵呵，呵呵。”
“等等，刚才咱们说啥来着？”
“我忘了，这很重要吗？”
“咦，我记得刚才说了什么的……”肖文珺皱着眉头想了几秒，终于放弃了努力，“算了，好像是不重要。对了，子风，关于开发重型曲轴机床的事情，我导师说了一个人，是我原来的师兄……”
“师兄？”唐子风不满地嘟哝了一句，“文珺，我不是叮嘱过你，在学校要防火防盗防师兄的吗？”
“我防你这个伪师兄就够了！”肖文珺没好气地瞪了唐子风一眼，说道：“我们清华的师兄可不是你们人大师兄那样花里忽哨的。他是美国麻省理工的博士后，最近回国来了，准备找个学校当老师的。听我导师说，他在国外搞过重型曲轴机床的研究，发过几篇很有份量的文章呢。”
“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唐子风顿时就不花里忽哨了，他坐直了身子，对肖文珺问道：“这个呆子叫什么，多大年纪了，他想去哪个学校当老师？”
“去！人家怎么就是呆子了？人家智商是你的两倍好不好！”肖文珺斥道，接着又说：
“他叫葛亚飞，35岁了。他在美国呆了很多年，在几家机床企业工作过。听说是因为家里的父母身体不好，他想回来照顾父母，所以才辞掉了在美国的工作，回国来了。”
“35岁？倒正是能够挑大梁的岁数。”唐子风说，“就是不知道他能力怎么样，能不能挑起大梁来。”
肖文珺说：“我导师对他很欣赏，说他能力很强。不过我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本事。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信息，你看看有没有用。”
唐子风说：“当然有用，现在我手头人才奇缺，这种清华出去，又在麻省做过博士后的，想必烂也烂不到哪去。对了，你刚才说他想找个学校教书，那么他是因为喜欢教书，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没有见过他，只是上次和我导师说到重型曲轴机床的时候，我导师说这位葛师兄在这方面有些积累。”
“那么，现在他找着单位了吗？”
“听我导师说，好像是有点困难。他想去的学校没编制，能够接收他的学校，级别又太低，而且待遇也一般，解决不了房子，所以就悬在那里了。”
肖文珺这话，也是从导师那里听来的，其中的信息有些错乱。其实，时下各高校的教师住房条件也是参差不齐，越是好学校，住房越紧张。像清华这种学校，35岁的副教授能分到一间筒子楼里的房子都值得烧篇论文祭天了。一些地方院校，住房倒是能够保障的，但以这位麻省博士后的心气，又怎么可能会屈尊于这种地方呢？
“哈，房子容易啊！”唐子风眉飞色舞，“你跟他说，只要他真有能耐，再跟我签一个30年的卖身契，我立马给他买一套三环内的三居室，保证他乐不思美。”
“30年的卖身契，你也太狠了吧？”肖文珺捂着嘴直乐。唐子风开出来的这个条件，她是早就知道的。唐子风曾在临一机给技术高超的工人开高薪，苍龙研究院成立之后，他又把这个政策也推广到了研究院，声称打破大锅饭，只要是有能力的工程师，薪水上不封顶。
苍龙研究院的技术人员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直接从社会上招聘过来的，居于固定人员，编制是落在苍龙研究院的；第二类是由“机二零”的各家企业派来的，编制仍在原单位，但日常在研究院工作，属于半固定员工；第三类就是在具体项目中，由相关企业派来的临时人员。
比如临一机要委托苍龙研究院设计一款机床时，秦仲年也会到研究院去呆十天半月，以保证研究院设计的产品能够符合临一机的需求。
在唐子风看来，第一类人员才是研究院的核心，因为这些人相对固定，他们的知识是属于研究院的。第二类人员表面上是被派往研究院了，但各企业随时可以把他们征召回去，所以基本上靠不住。此外，能够被派过来的人，一般也不会是什么技术大拿，谁会把最牛的工程师送到外单位去呢？
出于这样的认识，唐子风在研究院实行了差别待遇，对于固定人员给予相对的高薪，并让他们签订一定时间的服务合同，这就是他所说的卖身契了。
像葛亚飞这样的条件，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人才，一年给10万的年薪，唐子风也是不会眨眼的。如果他真的能够和苍龙研究院签个卖身契，哪怕只是10年，唐子风给他配一套三环内的三居室，也不为过。
时下一套三环内的三居室也就是五六十万，在别人眼里很了不起，搁在肖文珺的眼里都已经不算啥的。
在唐子风的再三鼓动下，肖文珺现在在京城也已经买了两套房，其中一套就在清华外面不远的地方。肖文珺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工作室，有时候要连轴转做设计或者写论文的时候，就会呆到这套房子里去，有吃有喝，有电脑，有席梦思，比宿舍可舒服多了。
顺便说一句，唐子风一直想弄一把这套房子的钥匙，肖文珺在连续几次断然拒绝之后，现在态度已经有些动摇了……
“卖身契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谈。”唐子风说，“我一向是以德服人。这样吧，你帮我约一下这个呆子，我和他谈一谈，再做决定。”

第二百四十七章 只是接触过
葛亚飞的样子比唐子风想象的还要更呆一些，大约一米七左右的个头，脑门顶有些英年早谢，戴着一副挺厚的近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挺慢，有点像声卡芯片过热的样子。
“你叫葛亚飞？”
“是。”
“清华机械系毕业的？”
“是。”
“在麻省做过博士后？”
“是。”
“在美国的机床企业里工作过？”
“是。”
“葛先生，呃，要不我叫你葛师兄吧，可以吗？”
“可以。”
唐子风和葛亚飞的对话，从一开始就闷得让人窒息。唐子风当然也能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要在自己面前端架子，事实上，葛亚飞的神情一直是非常局促的，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如何放才好。他所以惜字如金，完全是性格使然，以至于唐子风想跟他套套近乎都找不着切入点。
“听说你在美国的时候，搞过重型曲轴机床吗？”
唐子风绕了半天的弯子，终于决定还是直奔主题，开始向葛亚飞了解技术问题。
听到这个话题，葛亚飞倒是放松了一些，他点点头，说：“接触过，也不算是特别深入。”
“具体情况能说说吗？”唐子风问。
葛亚飞想了想，说：“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我在麻省博士毕业以后，去了一家美国的大型机床公司。我去的时候，公司正好接了美国海军的一个订单，要求公司为海军的造船厂提供一台重型曲轴加工机床，公司就让我负责了。”
“负责是什么意思？”
“负责……就是让我当项目的总工程师啊。”
“这就是你说的接触过，但不是特别深入？”唐子风暴汗。都说谦虚是一种美德，你也不能谦虚到这个程度吧？项目的总工程师，还是接触不够深入，你还想怎么深入？
葛亚飞却是很认真地说：“我的确接触得不够深入。这个项目做了两年时间，我们刚刚完成一个初始的设计，很多地方还没来得及优化，海军那边就把这个项目给撤销了，后来我们就没再做下去。”
“原来是这样。”唐子风明白了。清华人对于技术的要求的确是非常高，仅仅完成一个初始设计，没有来得及优化，在葛亚飞看来就属于半吊子水平，只能说接触过，不能说很精通。
但唐子风不是清华人啊。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和许多工程师聊过曲轴机床的事情，其中还包括秦仲年和肖文珺。所有人都表示从来没有接触过重型曲轴机床，普通的曲轴机床倒是搞过。普通曲轴机床加工的工件，最重也就是几百公斤的样子，而船舶公司康治超要的那种重型曲轴机床，要求能够加工重达180吨的工件，这就完全是两件不同的事情了。
受唐子风的委托，肖文珺已经开始搜集并阅读有关重型曲轴机床的文献了，据她说，这方面的文献数量很少，而且在涉及到关键技术的地方，往往是语焉不详，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去猜测对方的设计思路。肖文珺表示，如果要由她来担纲设计重型曲轴机床，起码要先给她两年时间去积累相关知识，其后的设计时间需要多长，目前还完全无法预计。
而眼前这位呆子仁兄，居然以总工程师的身份做过重型曲轴机床的开发，而且达到了完成初始设计的程度，这就起码比国内的其他工程师要超前五年以上了，这样一个宝贝，别说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就算再加一个固定车位，唐子风也绝对不会打磕绊啊。
“葛博士，这个数控重型曲轴机床的设计，有什么诀窍啊？”
陪同唐子风一起来与葛亚飞会面的苍龙研究院工程师关墉开口了。技术方面的事情，唐子风弄不明白，所以全权委托关墉来对葛亚飞进行考校。关墉也没见过重型曲轴机床，但好歹是搞机床设计出身的，听点基本概念还是听得懂的。
“诀窍？”葛亚飞目光呆滞地想了足有三分钟，才摇摇头说：“也没什么诀窍。其实这种机床也就是个头大一些，整个结构不外乎床身、主轴箱、卡盘、尾座、车削刀架、旋风刀架、液压系统、电气和数控系统，和其他的机床没啥区别。对了，还需要有一台行车，这是用来调整工件和中心架的……怎么，我没说清楚吗？嗯嗯，要不，我给你们画一个示意图吧。”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个本子，又摸出一支笔，然后便在本子上画起了结构图，一边画还一边解释着：
“你们看，一台重型曲轴机床，有两个不同的床身，一个我们叫做工件床身，另一个叫刀架床身。中心架和尾座是装在工件床身上的，可以来回移动；车削刀架、旋风刀架，是装在刀架床身上的，也可以来回移动……”
关墉盯着葛亚飞画的图，点头不迭，不时还用手指指着某处，问一两个技术细节问题。唐子风一开始还能看懂，等图上堆砌的东西多了，他就看不明白了，索性也懒得去琢磨，只是欣赏葛亚飞的表演。
他发现，说起技术问题的时候，葛亚飞便不像刚才那样木讷了，眼睛里也多少有了一些神采。当然，与李可佳、包娜娜这种文科生比起来，把葛亚飞眼睛里的表现称为神采，简直就是侮辱了这两个字。人家的眼神如一汪春水，葛亚飞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加热过的柏油池，稍不留神就凝固不动了。
好吧，这或许也是一种工程师的状态吧，这样的人才能坐得住冷板凳，用十年磨一剑的劲头，搞出性能过硬的机床来。
“唐厂长，葛博士的技术，真的很了不起。我看请他来给咱们当重曲机床的总师，完全可以相信。”
关墉与葛亚飞交流了十几分钟之后，由衷地向唐子风推荐道。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葛亚飞自称重曲机床的设计没什么诀窍，但随口一说，都是一些关墉没想到的东西，其实就是设计中的诀窍了。他之所以不认为这些东西是诀窍，想必是因为对这些技术太过了解了，总觉得别人也应当知道，自己这点东西，算不上什么。
“挺好啊。”唐子风点点头，言归正传，对葛亚飞说：“葛师兄，想必霍老师让你过来的时候，也跟你说过我们的意思吧？我们有一个机构，叫做苍龙研究院，是由国内20家最大的机床企业联合开办的，算是一家股份制企业。我们现在急于招聘一批才俊，来承担若干种重要机床的开发。
“我们请你过来，是因为听说你在重型曲轴机床方面有很高的建树。刚才关工和你聊的东西，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你肯定是很专业的，符合我们的要求。
“那么，现在就轮到你说了。你是否愿意到我们苍龙研究院来工作，如果你愿意过来，对于待遇方面，有什么要求？”
他说的霍老师，正是肖文珺的导师，当然也是葛亚飞的导师。此君名叫霍容海，是清华大学机械系的教授，国内鼎鼎有名的机床专家，秦仲年提起他的时候，都是毕恭毕敬的。这一回，唐子风正是通过霍容海给葛亚飞带话，约他过来见面，其实多少有些面试的意思。现在面试结束，唐子风初步打算接受葛亚飞了，当然就要听听葛亚飞会开出什么条件了。
听到唐子风的问话，葛亚飞顿时就有些窘了，他支吾了好一会，才说道：“其实，我回国来，主要是想找一所大学，教教学生，搞搞研究什么的。你们那个研究院，算企业编，还是事业编啊？”
唐子风耸耸肩膀，说道：“事业编肯定是没有的，企业编嘛，也算不上是国企的正式编。苍龙院是一家股份制企业，没有编制的。”
“哦……”葛亚飞应了一声，柏油开始结冰了，向外透着凛冽的寒气。
“不过，如果葛博士愿意加盟，我们可以提供不少于8000元的月薪。”
“唔？”柏油再次流动，显然这个收入还是有一些吸引力的。
“我们研究院的本部是在东叶省的临河市，如果葛博士愿意到临河去工作，一去就可以分配到一套160平米的住房。”
“东叶？”葛亚飞皱着眉头，微微摇头，说：“我还是希望能够在京城工作。对不起啊，唐……”
“我叫唐子风。”唐子风自我介绍道，其实他们见面的时候已经互相介绍过了。
关墉替唐子风补充道：“唐厂长是临河第一机床厂的常务副厂长，主持工作的。”
“嗯嗯，唐厂长。”葛亚飞找到了正确的称呼方式，说道：“就我本人而言，在京城或者去东叶，都无所谓。但我回国的原因，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我的父母，他们年龄都大了，身体也不太好。
“我老家是长化省的，我父母都习惯了北方的生活，到京城来问题不大。但如果到东叶去，我担心他们不适应南方的气候。”
“原来是这样。”唐子风装作为难的样子，想了一会，才说道：“我们在京城倒也有个分部，有一些研究是在这边做的。但如果你想留在京城做研究，薪金待遇没啥问题，住房方面嘛……”

第二百四十八章 在驴鼻子前面拴根胡萝卜
“我不需要160平米的房子，有80平米就行，能够住下我和我父母。”葛亚飞着急地说。
唐子风一愣：“你是说，你的夫人和孩子没有跟你一起回国来？”
葛亚飞讪笑道：“我一直没结婚。”
“哦……”唐子风应了一声，然后说：“住房方面，可以给你解决一套120平米的，三居室。房子的产权是属于研究院的，这一点要事先说明白。”
“那是肯定的。”葛亚飞说。
“不过嘛……”唐子风拖了个长腔，在吊足了葛亚飞的胃口之后，才悠悠地说道：“如果你能够承诺在研究院工作至少15年，那么等15年期满的时候，这套房子的产权可以完全归你。”
“真的？”葛亚飞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年头，能够分房子的单位越来越少了，如果这个什么研究院真的能够给他分一套房子，服务15年又算什么呢？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去高校教书，能够在研究院搞机床开发，对他来说吸引力更大。更遑论唐子风还给他承诺了高薪和住房。
至于15年后，他已经是50岁了，估计也不会再琢磨着跳槽了吧？
“我需要先了解一下研究院的情况，看看是不是适合我。如果适合的话，我和研究院签一个15年的服务合同，也是可以的。”葛亚飞说。涉及到切身利益的事情，他的嘴皮子变得滑溜起来了。
“好，成交！”唐子风向葛亚飞伸出手去。
葛亚飞也是懂得这个仪式的，便伸出手与唐子风握了一下，相当于击掌为誓了，嘴里说道：“成交！”
接下来，唐子风便把葛亚飞带到了苍龙研究院设在京城的分部，让他与在分部工作的工程师们见了面，又察看了分部的设备情况。葛亚飞对工作环境颇为满意，与几位工程师聊过之后，也确认了这个研究院绝对不是什么草台班子，背后的底蕴还是非常深厚的，不会埋没了他的才能。
第二天，唐子风让助手罗小璐给船舶公司打了个电话，与康治超约好时间，便带着葛亚飞上门拜访去了。康治超听说唐子风找到了一位曾经设计过重型曲轴机床的留美博士后，甚是欣喜。他喊来了手下的七八名工程师，在会议室里便与葛亚飞、关墉展开了一场技术研讨，谈得热火朝天。
唐子风坐在会议桌的一角，强打精神听了十几分钟，眼皮便不由自主地耷拉下去了。等他睡了一觉醒来，睁开惺松的睡眼，正看到康治超坐在他的身旁，脸上颇有一些郁闷之色。
“哟，康总，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怎么就睡着了？主要是……呃，昨天晚上和一个客户谈业务，谈得太晚了。”唐子风瞎话张嘴就来。
康治超也拿他没辙，人家好歹也是堂堂国营大厂的常务副厂长，理论上说级别和他是一样的。人家能够在百忙之中带人过来谈事，无聊的时候补个瞌睡又算什么呢？他摆着手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唐厂长日理万机，我们还这样耽误唐厂长的时间，应当是我们不好意思才对。”
唐子风看看四周，发现人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康治超和助手罗小璐，不由诧异地问道：“怎么，你们已经谈完了？”
“谈完了。”康治超点头道。
“那，老葛他们呢？”
“我让刘振带他们到资料室找有用的资料去了。”
“哦哦。康总工觉得，你们谈得怎么样啊？”
“非常好！”康治超面带喜色，“唐厂长，你可太了不起了，居然能找到葛工这样了不起的人。我听他说了，他在美国的时候，主持着一台重型曲轴机床的设计。他跟我们说了机床的有关参数，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啊。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把在美国做过的设计再做一遍，这是很容易的。”
“这样不好吧？”唐子风摇头说，“他在那边做的工作，对方公司是有知识产权的。他如果照样再做一台，人家是要控告我们的。”
“这怎么会呢……”康治超有些悻悻然，说道：“咱们把机床造出来，就放到我们船厂去，谁来也不让他们看，谁会知道我们仿了人家的设备呢？再说，葛工说了，那个项目并没有做下去，美国海军从德国买了一台曲轴机床，自己就不造了。”
唐子风说：“那也不行，我们还是很尊重知识产权的。老康……呃，我是说，康总工，你不要着急，既然老葛在咱们手里，咱们就让他给咱们设计一台更好的，比德国人的都好，你看怎么样？”
“那当然是好！”康治超说，“可是，这样一来，时间不就长了吗？”
唐子风问道：“康总工，你希望什么时候能够拿到机床？”
“当然是越快越好！”康治超说，“如果明年就能够造出来，我们就不用苦哈哈地等着韩国人卖轴给我们了。”
“明年嘛？也不是不行。”唐子风说，“其实，思路有了，多投入一些资金，要把机床设计出来，还是挺容易的。”
“对对，这和我们造船是一个道理。”康治超附和道。现在他急着想让唐子风答应马上给他们造重型曲轴机床，唐子风就算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老康也绝对不会否认。
唐子风笑道：“那么，问题就来了，资金在哪呢？”
“呃……”康治超被噎住了，好半晌才讷讷地问道：“唐厂长，你不会是想让我们出钱吧？”
“康总工觉得呢？”
“我们可以付一部分预付款，20%的样子。”
“50%，言无二价。”唐子风竹杠敲得梆梆响。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苍龙研究院的钱，已经投在十几个不同的项目上，资金紧张得很。趁着老康火急火燎的时候，不趁火打劫，他简直都对不起自己本科毕业证上的校长签名。
“50%？”康治超像是牙疼一样地吸着冷气，问道：“那么，你们一台机床的报价是多少？”
“现在还没具体核算，初步估计，8000万吧。”唐子风说。这个价钱倒也不是他瞎编的，来船舶公司之前，他拉着葛亚飞、关墉等人在一起讨论过，最终得出了这个价格。
康治超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不会吧？德国的重轴机床，一台也就是1亿人民币出头，咱们的国产机床还要8000万，这不是坑人吗？”
“要不，我给你1亿人民币，你帮我买一台德国的来？”唐子风说。
康治超立马就哑了。他们又不是没想过要买德国的机床，可人家不肯卖啊。如果德国人肯卖，他又何必在这里看这个小年轻的嘴脸呢？
“第一台，8000万；第二台，6000万；从第三台开始，每台4000万。这个价格怎么样？”唐子风终于报出了底价。
前面的机床贵，是因为他要把研发成本摊到售价中去，等到研发成本都收回了，后面只是照着图纸生产，成本就用不了这么多了。
机床的造价不外乎是材料费加上人工费。德国的机床贵，有三个原因，一是摊进一部分研发成本，二是德国劳动价格高，人工费分摊较多，最后一块就是凭借技术优势赚取的超额利润。
临一机要造这种重轴机床，人工费比德国公司要低得多，超额利润方面自然是要赚的，但毕竟不会那么黑，所以最终的价格将会比德国机床低出一大截。
听到这个价格，康治超的心放下来了。中国一年要造几百万载重吨的船，曲轴的需求是很大的，所以曲轴机床也不会只采购一台。如果后续的机床只需要4000万一台，还是比较好接受的。
“那好，我一会就去打报告，先给你们拨4000万预付款。不过，唐厂长，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4000万拨过去，你们如果在明年之内交不出合格的曲轴机床，我可不会善罢干休的。”康治超咬牙切齿地说。
“放心吧，老康，我唐子风啥时候掉过链子？”唐子风大言不惭。
看着唐子风那光溜溜的下巴，想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古训，康治超还真放不下心来。
“还有，现在曲轴机床我已经给你落实了，你们船舶公司是不是也该落实承诺，把各下属企业的机床订单给我们了？实不相瞒，我们机二零的很多企业，今年日子也是不太好过的，就等着你们给几个项目，好买米下锅呢。”唐子风继续说。
“这个……我尽力去协调吧。”康治超的声音里透着凄凉。他记得自己与唐子风打的赌，当时他说的是如果唐子风能够造出曲轴机床，他会努力促成下属企业优先采购国产机床。现在机床的事情还是八字没有一撇，唐子风就找他要机床订单，这算不算耍赖呢？
可人家就耍赖了，他能怎么办？
“老康啊，咱们是合作伙伴嘛。”唐子风得意洋洋地说，对康治超的称呼也悄悄地改了，“开发曲轴机床，需要好几家机床厂同心协力。可你要让人家同心协力，总得给点物质刺激吧？就算赶驴，你也得在驴鼻子前面拴根胡萝卜不是？”
“得了得了，唐厂长，我服你了。”康治超高举免战牌，“我是个搞技术的，没有你的嘴皮子溜。这样吧，咱们把曲轴机床的合同签了，然后你派个业务员来，派一伙也行。我亲自带着他们到各家船厂去拉订单，你看行不？”

第二百四十九章 传说中的绝密资料
不提唐子风如何欺负康治超这个老实人，让我们把目光转向明溪省常宁市。
在大韩东垣机床公司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十分压抑。生产总监王迎松和技术总监何继安坐在会议桌的一桌，低着头一声不吭。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公司董事长李太宇，他的脸色如机床上的烤漆一样湛蓝，两只眼睛则是红通通的，配色很是讲究。
与一年前相比，李太宇瘦了一大圈，原来飘逸的一头秀发，如今也没了神采，耷拉在头上，被灯光一照，似乎还能看到几根银丝。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大，骂人也越来越频繁。唯一有进步的，就是他的汉语比过去流利多了，骂街的时候即便不夹杂韩语的脏话，也能连骂10分钟不会重复，配个捧哏，他就可以回韩国演汉语相声去了。
“告诉我，这都是因为什么！”
李太宇拍打着手上的一叠资料，愤怒地吼叫着。
这叠资料，是何继安刚刚交给他的，全都是销售部门收到的客户要求取消订单的传真。客户要求取消订单的事情，以往也是有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合同许可的条件，客户的确可以要求取消订单，东垣公司也不能拒绝。
可进入10月份之后，要求取消订单的客户越来越多。一开始负责销售的何继安还没太注意，等到属下告诉他已经有20多份订单被取消的时候，他才惊了。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取消订单的申请便如雪片般飞来了，砸得他晕头转向。
他收拢了一堆传真件，匆匆来向李太宇汇报。李太宇先是劈头盖脸地训了他一通，接着便喊来了生产总监王迎松，要求王迎松和何继安对此事做出一个解释。
“我打电话问过几家客户，他们反映，说我们的机床质量太差，达不到产品资料上承诺的精度和耐用性，他们拒绝接受。”何继安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他们凭什么说我们的机床质量差？我们还没发货，他们是从根据什么来判断的？”李太宇问。
何继安说不出来了，他也是刚刚了解到这个情况，打电话向几位老客户询问，人家支支吾吾，不肯给一句准话，所以他也弄不清事情的原委。
“王总监，你说说看，咱们的产品质量有没有问题？”李太宇又把目光转向了王迎松。
王迎松原本就是在公司里负责生产的，后来东垣公司把产品外包给了几家乡镇企业，王迎松便自告奋勇去当了监工，在各家企业来回跑，一个月里倒有20天是在外面。说来也怪，就这样的工作强度，王迎松居然像吹气球一样地胖起来了。其中的奥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听到李太宇的询问，王迎松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李总，你放心，各家外包企业的生产，都是严格按照咱们提出的工艺规范做的，绝对没有一点偷工减料的事情。机床运回来之后，何总监也是抽查检测过的，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那么，客户说咱们的机床质量差，就是毫无根据的罗？”李太宇继续问道。
“这个嘛……”
何继安和王迎松两人下意识地碰了一个眼神，随即又迅速地把脸各自扭开了。这二位现在基本上是水火不容，而且没有一点调和的余地。李太宇知道这一点，却并不试图去调解他们的关系。在李太宇看来，公司的两位高管之间有矛盾，对他是有好处的。有矛盾就会互相找茬，这就相当于互相监督，比串通起来蒙骗他要好得多。
“何总监，你说说看，咱们的机床质量是不是有问题？”李太宇点名了。
何继安苦着脸，说：“李总，咱们的机床都是包给乡镇企业去生产的，如果这些企业都严格遵照工艺规范做，机床的质量是没问题的。不过，咱们的工艺规范，本身的要求有点低，所以咱们卖出去的机床，头两年性能不错，用过两年以后，精度就会大幅度下降，客户说咱们的产品质量差，也是有道理的。”
听到这话，李太宇的气焰降下去了几分。他虽然不懂技术，但自家的事情，自家还是知道的。他请人设计的这几款机床，为了达到物美价廉的要求，在使用的材料和加工工艺方面，是打了不少折扣的，这一点设计公司曾经向他说明了，何继安也凭着当过十几年工艺科副科长的经验，向他指出了这一点。
机床质量的问题，会出在机件发生磨损之后。如果使用的材料更好一些，机件的磨损速度会比较慢，一台机床用上十年八年，也不见得会有明显的磨损。但东垣的机床使用的材料档次比较低，在正常使用的情况下，也就是一两年时间就会有明显磨损，这就是机床的缺陷。
此外，同样是由于选材的问题，东垣机床的床身刚度达不到自己声称的水平，在加工超重、超硬工件时，会出现床身变形的情况，李太宇对此也是有所了解的。
“就算是这样……”李太宇硬着头皮说道，“咱们的机床要出现明显磨损，也得是一两年后的事情，这些客户怎么就会知道了呢？”
王迎松嘴唇动了一下，却又没说话，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李太宇眼睛很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王迎松的表情，不由生气地说道：“王总监，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迎松假笑了一声，说道：“李总，关于这件事，我有一点不太确切的消息，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呸，如果不当讲，你提出来干什么？
何继安在一旁唾了一口，在王迎松的节操评分又扣了五分，由负100变成了负105。
李太宇深吸了一口气，忍下骂人的冲动，摆摆手说：“你说吧，让我和何总监听听是怎么回事。”
王迎松这才伸手到怀里一摸，掏出来一本折叠着的小册子，展开之后递到李太宇的面前，同时说道：“李总，我从一个企业的朋友那里，弄到了一本这个……你看看就知道了。”
“这个？难道是传说中的……”
李太宇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不过等他把目光对准那本小册子时，翻涌的荷尔蒙便一下子全部退潮了。那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不可描述的手抄本，而是一本冷冰冰的技术资料，封面上的标题赫然写着：
《国内市场常见机床质量评价报告（1997年9月）》。
“这是什么东西？”
李太宇伸手拿起小册子，又看了看封面。封面上除了上述的标题之外，下面有一个落款，写的是“机二零秘书处”。左上角则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绝密资料，禁止外传”八个字。
“这是绝密资料？”李太宇不解地看着王迎松，问道，“你是怎么弄到的？”
“那个……”王迎松支吾了一下，才含含糊糊地说，“都传开了，好多人都有。”
“都传开了，这还叫绝密资料吗？”李太宇只觉得天雷滚滚，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王迎松笑而不语，人家就愿意这样写，你李太宇管得着吗？中国民间向来都喜欢传各种内部信息，越是写着“绝密”二字的东西，大家越喜欢传看。君不见街头那些油腻大爷们，光着膀子，手里拿把大蒲扇，可一说起国家大事，个个都显得神秘兮兮的，好像年轻时候都在“海里”给领导拎过包的样子。
王迎松不说话，李太宇也不便再深究。他翻开册子，里面果然是对市场上各品牌型号机床的点评。每种机床的名字下面还画着一排五角星，五角星有的是实心的，有的是空心的，还有半实半空的。李太宇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这五角星分明就是编撰者对各种机床的打分。满分是五分，也就是五个实心的五角星。至于零分，那自然就是五个空心的五角星了。
看明白了体例，李太宇便开始查找东垣公司的名字。倒也没费他多少工夫，他便找到了自己生产的那几款机床，细细一看底下的内容，只觉得一口老血涌到嗓子眼，差一点就要吐出来了。
“这都是谁给评的，跟我们公司有多大的仇啊！”李太宇大声地骂道。
何继安原本是坐在会议桌对面的，这会也赶紧绕过来，凑到李太宇身边，阅读那份册子。只见在东垣公司一款磨床的名称下面，写着一堆测试数据，看上去还颇为专业的样子。在列完测试数据之后，内容就变成了大白话：
“毫无疑问，这是一款垃圾级的机床。其品质只相当于小型乡镇机床企业制造的低档机床，而价格却达到了国内有一定实力的中型机床企业生产的中档机床的水平，性价比在所有评比的机床中排名倒数第五。”
再至于用来评分的那五个五角星，其中有四个是全空心的，余下一个勉强有一半是实心的，也就是说，评价者给这款机床打出了0.5的低分。
“这是红果果的诽谤！这是恶意败坏我们的声誉！李总，我们一定要控告他们！”
何继安愤怒地拍着桌子，嚷得比李太宇的声音还大。

第二百五十章 资料从哪来的
“这个机二零秘书处，是个什么机构？”李太宇看着何继安问道。
“这是机床行业里一个新成立的协会，我们常机也是会员之一。”何继安答道。他说的常机就是指他原来的单位常宁机床厂，尽管他已经跳槽出来，提起常机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带上“我们”二字。
李太宇当然不会介意何继安的措辞，他皱了皱眉头，问道：“这个协会，很有实力吗？”
“是的，参加这个协会的，都是中国国内最有实力的机床企业。”何继安说。
“那我们能不能申请加入？”李太宇脑洞大开。在他想来，机二零给东垣机床打低分，自然是出于行业保护的需要。如果自己也是机二零的成员，大不了多交一点会员费，对方是不是就会给自己评个高分了呢？对了，这好像是某个MBA案例里讲过的。
何继安苦笑道：“李总，这个可能不太现实。机二零的会员只有20家，全部是国内排名在前30位的大型机床企业，咱们东垣公司嘛……还有一点差距。”
“原来是这样。”李太宇嘟哝了一声，随即便换上了一副气愤的嘴脸，说道：“它们是大型企业就了不起吗？这样明目张胆地败坏我们的名誉，我们必须给它们发律师函，要求它们收回这些资料，公开道歉！对了，还要赔偿我们的损失！何总监，你现在就给我爸爸的同学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李太宇说的他爸爸的同学，是常宁市一家名叫西贾的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名叫劳思通。他其实是在一个在韩国举办的短期法律研讨班上与李太宇的父亲李东元见过。闲聊的时候，劳思通听说李东元的儿子李太宇在常宁开公司，便死乞白赖地表示愿意给李太宇的公司当法律顾问，而且声称一切免费。
李东元自己就是当律师的，但在中国并没有什么人脉关系，劳思通主动提出要帮忙，李东元当然不会拒绝。就这样，劳思通就成了东垣公司的法律顾问，偶尔帮东垣公司审审合同啥的，干得倒也算是专业。
劳思通愿意免费给东垣公司当法律顾问，当然不是什么国际主义精神附体，而是看中了东垣公司的外资背景。如今西贾律师事务所的宣传资料上，第一行就是“为数十家中外企业提供法律服务”，其中的“外”字对应的只有一家企业，那就是东垣公司。
这就有点像后世卖假药的网店，首页上一张斗大的照片，必定是满脸大胡子的洋老头，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退役老西医那种。有闲人专门考证过，至少有30家网店用的是同一张照片，身份介绍里从英国皇家医学院首席医生到某世界五百强医药企业创始人不等，最终追溯到照片的出处，发现原来是德州的一个农民，连自己生病都只懂得放血疗法。
劳思通接到何继安的电话就匆匆赶来了，李太宇黑着脸把事情的经过向劳思通说了一遍，接着便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对方必须道歉，撤回不实宣传，赔偿不少于100万元人民币。
“李总，这个恐怕有些困难啊。”劳思通苦恼地说。他倒也不是一个草包，多少还是懂点法律的，一上手就知道这事挺麻烦的。
“劳律师，这不是很明显的诽谤行为吗？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韩国，是肯定要赔偿的，赔偿10亿韩元都不算多。”李太宇言之凿凿地说。
劳思通问道：“李总，我不懂机床，我想请教一下，这份册子里的这些数据，是不是假的？”
“最起码，不那么准确……”李太宇的声调明显地低了。
劳思通便明白了，合着人家没说错啊，想告人家诽谤，无从下手啊。
“劳律师，这份册子上说我们的机床是垃圾级，这个总可以算是诽谤吧？”
一旁的何继安看出了劳思通的想法，出言提示道。
劳思通说：“这个就看你们如何理解垃圾级这个定义了。国际评级机构，也有使用垃圾级这种提法的，只是一个分级标准罢了，不能算是侮辱性语言。”
“可是，垃圾这个词，在老百姓看来，就是骂人啊。”
“人家可以说，这也不是给老百姓看的文件啊。”
“但它误导了我们的用户，造成了我们的实际损失，难道我们也不能索赔吗？”
劳思通思索了一下，问道：“李总，何总监，我想问一句，这份材料，你们是从什么渠道获得的？”
“是他拿来的。”李太宇用手指了指坐在墙角练功的王迎松，说道。
“嗯嗯，说我呢？”王迎松抬起头来，看着众人，目光里带着疑问：“李总，啥事？”
李太宇把五千毫升二氧化碳强压回自己的丹田，恶狠狠地瞪了王迎松一眼，说道：“王总监，劳律师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渠道弄到这本小册子的。”
“哦，这事啊。”王迎松很轻松，“我是从合岭的一家机械厂弄到的，他们厂长拿着这本小册子，问我东垣的磨床是不是这样，我就从他手上把这本册子要过来了。”
“他又是从哪弄到这本册子的？”劳思通追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没问他。”王迎松一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现在就去问！问清楚！”李太宇暴跳如雷。
“哦。”王迎松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站起身就往外。
“你去哪？”李太宇诧异地问道。
王迎松说：“收拾行李去啊，还要去车站买火车票。”
“谁让你去合岭了，你不能打电话问吗？”
“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啊。”
“问！找人打听！”
“哦，知道了……”
王迎松应了一声，便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了。他先把电话打到了合岭的龙湖机械厂，与厂长赵兴根寒暄了足有五分钟之后，才扭扭捏捏地请赵兴根帮他了解合岭柏峪机械厂厂长的联系电话。赵兴根声称自己并不认识这位厂长，但向王迎松推荐了自己的一位朋友，说这个朋友有可能认识。
王迎松记下了赵兴根那位朋友的电话号码，却并不急于挂断电话，而是又向赵兴根表示了感谢，约定过一段时间一起去吃海鲜啥的，并就由谁请客的问题进行了几轮磋商。
“王总监，你打一个电话，非得花这么长的时间吗？”
看到王迎松终于结束了与赵兴根的闲扯，何继安终于忍不住了，满是恶意地质问道。
“我打电话时间很长吗？”王迎松诧异道。
“你说的废话太多了！”何继安斥道。
“你说我哪句是废话？”
“你跟对方说吃海鲜干什么？”
“是他先说的，我总不能不接口吧？万一以后我还要给他打电话呢？”
“那他说他请客，你总没必要争吧？”
“我争了吗？”
“你争了！”
“我那不是争，我那是人之常情……”
“你分明就是拖延时间！”
“够了！”李太宇用力一拍桌子，把五千毫升二氧化碳全部释放出来了，音量直奔100分贝，他抬起手指着二人，手指头不断地哆嗦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为这样的事情争执不休！”
“我没争！”王迎松很委屈。
“你争了！”
“我那不是争，我那是人之常情……”
“……”
好不容易，算是把这一地鸡毛给清理干净了。王迎松接着打电话，依然是五分钟的“人之常情”加上五秒钟的正事。在辗转问了好几个人之后，他终于把电话打到了柏峪机械厂厂长吴廉的手机上。顺便说一下，吴廉此时正坐在合岭的一家海鲜店里吃饭，坐在他身边的，赫然就是赵兴根。
“你说那份机二零的机床评估资料？那是我们厂的推销员在汽车站买的啊。”
在听完王迎松询问的问题之后，吴廉打着酒嗝，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问他是在哪个汽车站。”劳思通在王迎松身边提示道。
“嗯嗯，吴总，请问是哪个汽车站？”
“哪个汽车站？那我哪知道，渔源的汽车站？要不就是程北的汽车站，反正很多地方都有卖的。王总，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那啥，我们老板觉得这份资料挺好的，想多买几份，发给公司里的员工看。”王迎松机智地编了个瞎话。李太宇微微点了一下头，觉得这家伙虽然惫懒了一些，但好歹脑子还是够用的，知道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
吴廉在电话那边笑道：“你们自己就是机床公司，还用得着看这个？我跟你说，机二零的这个评估，每个月都要出一期的。这样吧，我跟推销员说一下，让他们看到新版的，给你买20份，你上次拿走的那个，已经过期了。”
挂断电话，吴廉笑着向赵兴根说道：“赵总，你们也太缺德了，弄出一个评测报告黑人家，还借王迎松的手，送到人家眼皮子底下去，你们这不是存心要把人气死吗？”
“气死才过瘾呢！”赵兴根抚掌大笑道，“那个韩国鬼子，上次我去常宁见他的时候，他拽得一笔，当时我就想扇他。也多亏了韩总，弄出这么一个东西，我现在都想去看看这个家伙气成啥样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你出去别说认识我
如果赵兴根知道李太宇现在的模样，他一定会收回自己的话，并且祈祷上天还给他一双从来没有看过这个画面的眼睛。
现场的几个人都已经把目光从李太宇的脸上挪开了，尼玛呀，人的脸怎么可以扭曲成这个样子，眼睛辣了，晚上非做噩梦不可。
“劳律师，去写诉状吧，我要起诉这个什么机二零！”李太宇像是溺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呼吸着，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总，不是我不愿意，你们真的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去起诉对方啊。”劳思通苦口婆心地说道。
“他们编写这样的材料，放到各个汽车站去销售，这还不算诋毁竞争对手吗？”
“可是，你有证据显示这是机二零卖的吗？”
“这不明明写着机二零秘书处吗？”
“这还明明着写绝密资料呢，人家早就想到规避自己的法律责任了。”
“你是说，这些资料不是他们印好拿出来散布的？”
“当然是！”
“这不就对了？”
“可是，这需要证据啊……”劳思通欲哭无泪。
李太宇是个天真的宝宝，不知道江湖险恶。但劳思通是当律师的，见惯了各种阴谋诡计，把前后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稍微一琢磨，就啥都明白了。
这份资料，绝对是机二零故意散布出来的，目的也的确是诋毁东垣。或者都说不上是诋毁，只是把竞争对手的实情披露出来，给对手以沉重打击。他刚才已经问过何继安了，机二零的这些企业本身都是搞机床的，而且是国有大型企业，谁需要买东垣公司的劣质机床呢？
但人家做得天衣无缝，资料上写明了内部的绝密资料，也就是在协会范围内使用的，这是人家协会内部的事情，法律管不着。就比如李太宇给何继安发个邮件，说劳思通是个混蛋，只要这个邮件不传播出去，劳思通就无法追究李太宇的法律责任。
在各地汽车站销售的这些资料，机二零是绝对不会承认出自于自己之手的。随便找个闲人，上印刷厂印份资料，批发给路边摊，你上哪查去？东垣公司如果真的向机二零发一个律师函，人家说不定还会报警，说自己的绝密资料泄露了，请求警方追查。到时候警方肯定是先查东垣公司是如何得到这份绝密资料的，而不会找机二零的麻烦。
就在这个时候，又出了新的变故。销售部的一名文员匆匆来到会议室门口，探进一个头，小声地喊着何继安：“何总，何总！”
“什么事？”何继安没好气地问道。
“又来了一份传真。”文员道。
“又是要取消订单的？”
“不是……”
“那是干什么的？你进来说，这里没有外人！”何继安斥道。
文员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太宇一眼，然后赶紧把脸扭开，径直走到何继安面前，递给他一份传真件，说道：“是红渡省张院市的建材机械厂，3月份的时候买了咱们的五台磨床，他们……要求退货。”
“退货！”
众人都是一惊，李太宇劈手就从何继安手上把那份传真夺过来了，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份行文工整的公函，上面明确说明从东垣公司购买的五台磨床性能指标达不到东垣公司事先的承诺，要求东垣公司收回设备，并全额退还货款，连中间的运输费用都要由东垣公司支付。
“这又是怎么回事？”李太宇拍打着那张传真，对何继安怒目而视。小文员此时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傻瓜才会回头看爆炸呢。
“这个……不要紧，可能是技术性调整，大家不要慌。”
何继安自己说着不要慌，手却已经开始哆嗦了。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快速地找着号码，嘴里说道：“张院建机的蔡厂长，跟我很熟，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这肯定是一个误会。”
实践表明，何继安的确比王迎松靠谱，他直接就找到了对方的号码，并把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饶是何继安再着急，也免不了要先和对方客套几句，正如王迎松所说，这是人之常情。他现在要求着对方把传真撤回去，哪能二话不说就直奔主题。
听到何继安与对方畅谈友谊，李太宇的嘴角不停地抽动着，王迎松则是不住地发出冷笑，估计心里早已爽透了。这叫二月债，还得快啊，我让你何继安装叉。
终于到了说正事的时候，何继安把传真的事情一说，对方那位名叫蔡连龙的厂长直接就发起了牢骚：“我说何总，你可是把我坑苦了。你说你们那个机床是韩国货，原厂原装的，保用三年。我昨天看到机二零发的一个通告才知道，你们那些机床都是找乡镇小厂子代工的，用料也差，价钱还贵得要死。
“早知道是这样，我还不如直接买小厂子的货。我们这里农机厂买的磨床叫东桓牌，价钱比你们便宜三成。我先前还笑话他们买的是假货，可今天一打听，人家的磨床用得好好的，我们的磨床都已经没法用了。”
“怎么可能没法用了？”何继安着急上火地问道，“你是说哪方面没法用了？”
“精度下降了呀！”蔡连龙说，“废品率比刚买来的时候高了，这难道不是你们的机件磨损的结果吗？”
“也没那么快啊，这才半年呢。”何继安叫着屈。你说我们的机床用上两年会出问题，我承认，可这才半年多一点，怎么就出问题了？
“可能是我们用得比较多吧。”蔡连龙含糊地说，随即又换了理直气壮的口气，说道：“你们的说明书上说的是保用三年，没说不能超负荷使用啊。我们过去用的长缨磨床，怎么折腾都没事，这都用了十年了，精度比这几台刚用几个月的东垣磨床还高得多。”
“你是说，你们是因为看到了机二零提供的材料，才发现我们的磨床有问题的？”何继安敏锐地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你们的磨床真的出了问题嘛，能怪人家机二零吗？”蔡连龙说。
“你说的机二零的通告，是从哪来的？”
“我们的销售员在汽车站买的呀……喂喂，何总，何总，你在听吗？草，什么人啊，一句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
听到听筒里的盲音，何继安真想找个基站把自己传送到红渡省去，找对方理论理论。我那是挂电话了吗？我分明是被某些人的节操气得说都不会话了好不好！
机二零，你真是太狠了，啥都敢拿到汽车站去卖，有种你到火车站去卖一个！
劳思通在旁边听得明白，他叹了口气，对李太宇说道：“李总，事情很明白，你们肯定是得罪人了，人家这是在整你们呢。何总监，你分析一下，这个什么建材机械厂要求退货，有道理没有？”
后一句话，他是向何继安说的，因为他知道李太宇也不懂技术，而这个问题明显是要由技术专家来回答的。
何继安想了想，点点头说：“如果对方铁了心要退货，我们还真没办法拒绝。过去他们买我们的机床，光看了我们提供的技术资料，没有实际检验。现在机二零做了检验，数据都是现成的，和我们承诺的指标有很多不同。对方如果要告我们欺诈，我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你们的确是欺诈好不好？劳思通在心里想着。机床的实际指标和承诺的数据不一样，这如果不算是欺诈，天底下还有欺诈的事情吗？
自己说对方是存心要整东垣公司，这话也对，也不对。人家这样做，往好处说就是替客户伸张正义，还真不能叫做“整”。
韩国不是挺发达的国家吗，怎么跑到中国来办个厂子，还要搞商业欺诈这种事情，这让自己想帮忙也帮不上啊。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黑后是谁，如果对方来头过大，没准东垣会惹上大官司，名声扫地，自己是不是得赶紧给律所打个电话，让助理去把宣传资料全部换了，里面一个“东垣”的字样都不能留下。
劳思通在这头想入非非，李太宇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他盯着劳思通，严肃地问道：“劳律师，你告诉我，在这种时候，我们公司该怎么办？”
“尽可能私了吧。”劳思通说，“答应对方的要求，请求对方保密。现在对方手里有详尽的数据，如果要打官司，咱们是没有多少胜算的。万一那个机二零借机炒作，在媒体上说东垣公司的产品质量差，被客户告上法庭，公司的损失只会更大。”
“不，我不信！”李太宇蹦起来，用手指着劳思通的鼻子，嚷道：“是你无能！你拿着我们公司的牌子炒作你们律所，等到我们公司出事的时候，你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就是一个滑头！”
劳思通的脸顿时就挂不住了，他黑着脸说道：“李总，你说话要凭良心，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凭什么免费给你们做法律顾问！你以为你长得像宋惠乔啊！我早就看不惯你那张臭脸了，什么玩艺！我现在就回去，把你们公司的名字从我们律所的介绍上删掉，你出去也别说认识我！”
“滚！”李太宇大吼一声。

第二百五十二章 急流勇退
劳思通兴冲冲地跑了。李太宇也不和王迎松、何继安二人打招呼，自顾自地出了会议室，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又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王迎松和何继安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王迎松居然破天荒地向何继安送去了一个笑容。
“你笑什么？”何继安没好气地问道。
“何科长，恭喜恭喜啊。”王迎松说着，还真的向何继安拱了拱手。
“恭喜啥？”何继安一愣。
王迎松笑道：“何科长又可以回去当科长了，这不是大喜事吗？”
“你……”何继安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王迎松是在幸灾乐祸。他的潜台词分明是说东垣公司要凉了，何继安只能回常机去了。
可问题是，他根本就回不去啊。他当初是从常机辞职下海的，总觉得韩国公司实力强，肯定不会倒闭。谁曾想，这才一年多时间，东垣公司就真的走到破产边缘了。
他虽然离开了常机，但家还在常机的家属院里。平日里他没少在原来的同事面前烧包，拉了无数的仇恨，现在东垣垮了，他想回去，人家能要他吗？就算能让他回去，光是各种冷嘲热讽，也够让他受的。
“你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何继安瞪着王迎松问道。
王迎松学着电视里外国人的样子，耸耸肩膀，说道：“何科长，你不要造谣哦。我也是以公司为家的人，如果早知道这件事，怎么会不向李总汇报呢？”
“你肯定早就知道！”何继安说，“你和那几家代工厂子打得火热，我打听过了，就是这几家厂子，在仿我们东垣公司的机床，用的是几家大厂子的部件。这几家大厂子都是机二零的成员，这件事情，这几家代工厂不可能不知道。”
“啧啧啧，何科长真是聪明过人，你不去编电视剧真是屈才了。嗯嗯，我明白了，公司垮台了也不要紧，你可以去写剧本啊。”王迎松笑嘻嘻地说道。他一口一个何科长，可谓是在何继安的伤口上撒盐，而且撒了一把还不够，这阵势简直就是恨不得把何继安塞到盐堆里去。
两个属下在如何斗心眼，李太宇已经顾不上关心了。这一会，他正在自己办公室里，焦急地往韩国打着电话。
“喂喂，爸爸，我是太宇啊！”
在拨了七八次，终于等到对方按下接听键之后，李太宇大声地喊着。
“太宇啊，正好，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对面传来的正是李东元的声音。
“爸，我先说。”李太宇抢过话头，“我这边出事了，有人在故意破坏我公司的形象，现在客户都在要求退订单，还有客户要求退货，让我们赔偿全部货款。爸爸，你介绍的那个劳律师纯粹就是一个混蛋，大混蛋，在这个时候，他不肯帮我。爸爸，你帮我想想办法，看看这件事该怎么做。”
李东元一声不吭地听着李太宇絮叨，好不容易等李太宇说完了，他才叹了口气，问道：“太宇啊，现在你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流动资金？”李太宇愣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道：“已经没有多少了，不到5000万韩元吧。”
“近期能够收回多少货款？”李东元又问。
李太宇说：“本来能够有七八十万，也就是七八千万韩元的收入，可就因为现在这件事，估计这笔收入就没有了。现在已经有客户提出退货了，如果我们不得不退货，现在手头这点流动资金都不够用，我恐怕得找银行贷款去了。”
“混蛋！你还敢提贷款的事情！”李东元在那边就骂开了，“我问你，8月份你回韩国的时候，是不是瞒着我找银行贷了款？”
“这个……”李太宇支吾起来，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李太宇到中国来的时候，手里有400多万人民币，但随后兼并五机床，又进行技术改造，再加上请韩国设计院开发机床，一来二去，手头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这一年多时间，公司的生产形势还得过去，订单虽然不算太多，但也是持续不断，收入并不少。可收进来的多，花出去的更多。有些钱，李太宇甚至都不知道具体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看到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越来越少，最后基本就枯竭了。
前一段时间，何继安拿回来几个大订单，需要提前预备生产材料，而公司却没有能够拿出来的材料款。李太宇借着回国探亲的机会，找了一家银行，贷出来1亿韩元，相当于100万人民币的样子，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他用这笔钱在韩国市场上采购了一批数控系统和其他部件，现在都已经送到各家代工厂那里去了。
照着李太宇原来的想法，把这批订单做出来，就能够收回一大笔货款，能够很快地把从银行里贷出来的钱还上。这件事他是瞒着李东元去做的，却不知道李东元是怎么知道的。
“你写的担保人是我的名字，现在银行追着你要归还贷款，找不到你，就找到我头上了。刚才就是银行的业务人员在我办公室里，非逼着我马上还钱不可。”李东元揭开了谜底，语气里充满了气急败坏。
“他们为什么要催我还贷款？我跟他们说好了，要到12月底才还的。”李太宇委屈地说。
“混蛋！”李东元再次破口大骂，“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你从来不看报纸的吗？金融危机已经波及到韩国了，央行在收紧银根，所以各家银行都在催着贷款户还贷款。你现在如果不归还贷款，以后所有的银行都会把你列入不良贷款人名单，你从今往后就别想再在韩国的银行里借到钱了。”
“怎么会这么紧张？”李太宇这回是真的急了。
亚洲金融危机的事情，他当然是知道的，也曾与朋友讨论过会不会波及到韩国的问题。大家当时的意见，都是认为韩国不同于东南亚那些穷国，金融危机对韩国是不会产生太大影响的。这些天，他的确有些懈怠，没有及时追踪新闻，难道一夜之间形势就发生逆转了吗？
李东元说：“韩元对美元的汇率，已经跌到1000比1了；有专家分析说，到年底的时候，可能会跌到2000比1。现在很多去海外投资的企业，都在撤资，先把欠银行的钱还上，以防万一。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公司遭遇了麻烦吗？那正好，你现在就把公司出手，把所有的设备和原材料全部变卖掉，换成韩元带回来。
“现在人民币还没开始贬值，你把变卖公司的钱换成韩元不会吃亏。万一人民币也开始贬值，而且比韩元贬得更厉害，你哭都来不及了。”
“好好，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安排出售公司。”李太宇连声地应道，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到了这一步，李太宇已经顾不上考虑机二零的事情了。那些要退回去的订单，就让他们退回去好了，自己反正也不可能再完成这些订单了。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照着老爸的吩咐，赶紧把公司出手，换成现钱逃回韩国去。
金融危机的厉害，李太宇是知道一些的。最早爆发危机的泰国、马来西亚等，经济几乎是断崖式地下跌，多少企业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金融浪潮给吞没了。如今，金融危机终于波及到了韩国，韩元一夜之间就贬值了1/4，未来还可能进一步地大幅贬值，这时候他哪里还敢在中国市场呆下去。
要变卖公司，当然是越早越好。目前中国还没有被卷入金融危机，市场形势还不错，他要想把公司脱手，应当能够卖一个不错的价钱。万一中国也进入危机了，他想卖企业也没人会接手，那时候就不是东垣机床成为垃圾级，而是整个东垣公司都变成垃圾了。
“嘀嘀！”
李太宇按了一下桌上的电铃，一位身材窈窕的女秘书应声而入。没等女秘书照着规范向自己问好，李太宇便吩咐道：“你把王总监和何总监给我叫过来。”
“好的！李总，您请稍候。”女秘书操着一口常宁口音的普通话，嗲声应道，还微微地李太宇鞠了个躬，全然不知道李太宇现在已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秘书出去，不一会，王迎松和何继安一前一后地进了李太宇的办公室。李太宇向走在后面的何继安做了个手势，何继安会意地把门给关上了。
“王总监，何总监，你们都辛苦了。”
李太宇满脸笑容地向两位属下打着招呼，还从大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做出一个迎接的阵式。
“李总，你……”
王迎松想说一句“你没病吧”，话到嘴边又赶紧咽回去了。有些事情，自己想想也就罢了，哪能当面说出来。
“二位，快坐下吧。”
李太宇客气地请二人在沙发坐下，自己则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显得很是平等的样子。此举又让两个人心里抨抨跳了一通，尼玛呀，事有反常必为妖，这个韩国鬼子，不会又想整出啥妖蛾子了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排名前五的飞机制造公司
“二位。”
李太宇的脸由阳光明媚逐渐切换成凄风苦雨，他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刚才，我给我父亲打了一个电话，本想请他从一个专业律师的角度给我们一些建议，结果却听到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我爷爷刚刚查出得了重病，医生说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父亲让我马上回国去。”
“这真是太不幸了！”
“是啊，李总请节哀。”
王迎松和何继安二人都敷衍地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他们才不相信什么爷爷重病之类的鬼话，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李太宇的爷爷就恰到好处地病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李总，你走了，那些要求撤回订单的要求，我们该怎么处理？还有，红渡那边要求退货，我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何继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件事，我想全权委托你们二人负责。”李太宇说道。
“这个……恐怕不合适吧。”王迎松说，“李总，这可是涉及到公司战略的事情，我，还有何总监，恐怕都担不起来啊。”
李太宇说：“我刚才的话没有说完。我父亲说了，我爷爷如果不在了，我就必须回韩国去接手他的企业，我爷爷是韩国排名前五的飞机制造公司的董事长。我如果去接手这家公司，恐怕就没有精力再管东垣公司了。所以，我父亲要求我在离开中国之前，把东垣公司转让出去。你们放心，在公司出售之后，我会给你们两位一笔丰厚的补偿。”
“什么！”
王、何二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句惊呼。虽然他们对于公司要“凉”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但听说李太宇居然打算把公司转让出去，还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两个人都是老江湖，脑子稍稍一转就想明白了。合着什么爷爷病重啥的，都是胡扯。还什么韩国排名前五的飞机制造公司，韩国最擅长的是制造歼星舰好不好！
说到底，就是李太宇觉得事情已经无法收拾了，打算一走了之。他说他刚刚给他父亲打过电话，这应当是真的，估计是他父亲评估了形势之后，觉得他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所以给他出了这个主意。
李太宇要跑路，王迎松和何继安是拦不住的。他们要考虑的，也就是保证自己的工资不被拖欠。至于说李太宇想把公司转让出去，此事与他们无关，哪个傻瓜愿意接手，就让他接吧。
直到这个时候，两个人还并不知道金融危机波及韩国的事情，否则会更明白李太宇要跑路的原因。虽然不知道这一点，但也并不妨碍他们识破李太宇的谎言。
他们想着独善其身，可李太宇找他们过来，并不是为了通知他们这件事，而是另有目的。李太宇看了看两个人，说道：“转让公司这件事，非常急迫，我希望在我离开中国之前就能够完成。但我在中国并没有太多的关系，你们二位都是在中国的机床行业里工作多年的，能不能帮公司找到一个买主。
“公司现有的设备都是新添置的，原值将近200万元；公司的建筑物，最起码也值100万。此外，还有一大批材料已经分发给几家外包企业，那也是将近200万的价值。至于说公司的品牌价值嘛……我就暂时不算了。
“这样加起来，公司的资产至少值500万。我可以打个折，只要400万就可以出手。你们俩人不管是谁，只要能够帮我把公司转让出去，我愿意拿出1%，啊不，拿出2%作为奖励。”
“这……”
两个人面面相觑，随即同时伸手指着对方，几乎是抢着说道：
“老王，你和那些乡镇企业熟，你肯定有办法！”
“何科长，你是常机出来的，你干脆让常机把咱们公司收了吧！”
“常机是做车床的，咱们公司搞的磨床，常机肯定不会感兴趣的。你不是和那个龙湖机械厂熟吗，让龙机的赵老板拿个400万出来，很容易啊！”
“不对吧，老何，赵老板明明是你介绍给李总的，你去跟他说不行吗？”
“你这几个月天天和赵老板在一起喝酒耍钱，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为了帮公司维护关系。”
“还是你去说吧，你没听李总说吗，事成之后，有2%的奖励，啧啧啧，那可是8万块钱呢！”
“这钱还是让给你赚吧，咱俩之间的交情，我能跟你抢吗？”
“还是你去赚吧！”
“还是你吧……”
李太宇看着二人像是扔一堆垃圾一样把公司推来推去，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算的这500万资产，可是有凭有据的，那些设备是去年才买来的，材料更是今年才采购的，折成400万往外卖，怎么就卖不出去了？
王迎松和何继安二人心里却如明镜一般透亮，李太宇说的500万资产稍微有些浮夸，但折到400万，倒也说得过去。如果没有刚才听说的张院建材机械厂要求退货的事情，找一家企业来收购，给对方开个350万或者300万的价格，应当是有人感兴趣的。
可现在的情况是，公司前期卖出去的那些机床，都是一颗颗暗藏的雷，谁知道啥时候就爆了。你把公司转手出去，这颗雷可就得炸到接手者身上去了。自己帮着从中牵线，到时候人家发现自己接手的是一堆雷，还不得把自己恨死？8万元的中介奖励，说起来挺诱人，可这钱拿着烫手啊。
“李总，这件事，的确有些难度。”何继安一脸为难地说，“按照常理来说呢，公司的这些资产都是实实在在的，要转让出去，也能找到人接。但机二零的这份材料出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公司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如果传出公司要转让的消息，我担心很多人会落井下石，我们卖不出好价钱啊。”
“是啊是啊。”王迎松难得地没有和何继安抬杠，而是毅然地和他站在了一条战壕里，他说：“做买卖这种事情，最忌讳的就是着急。我们一着急，人家就要压价了，明明能够卖400万的东西，最后几万块钱就交代了，太吃亏了。”
“你们先把消息传出去，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接手。如果有愿意接手的，你们让对方来跟我谈。”李太宇冷冷地说道。
这一会工夫，他真是领悟了啥叫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这两个手下原先虽然也有种种毛病，但自己交代的事情，他们好歹还是会去做的。可现在自己说要转让公司，他们就开始推三推四，甚至自己表示可以拿出2%作为奖励，都无法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
李太宇毫不怀疑，这俩人肯定能够找到愿意接手公司的企业，此时的做作，不过是为了帮对方压价，到时候可以到对方那里再拿一份提成。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李太宇是绝对不会让这两个二五仔来办这件事的，这二人对公司的情况太熟悉了，自己想骗他们都骗不过去。如果换成一个对情况不了解的中介机构，接到这样的业务，恐怕早就忙着联系去了。
“你们先去吧。何总监，你把公司的财务给我叫来，我有事要问她。”李太宇吩咐道。
王迎松、何继安二人退出去了。不一会，公司财务胡海萍走了进来，对李太宇问道：“李总，您找我吗？”
“我问你，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钱？”李太宇问。
胡海萍说：“我没看细账，大数应当是54万多一点。下个星期要付几家外包厂的外包费，一共是22万；还有税金，大概是8万；再下个星期要发工资，也是8万；还有……”
“这些都以后再说。”李太宇打断了胡海萍的叙述，说道：“我刚刚接到韩国打来的电话，说我家里出了一点事情，急着用钱。你现在就去银行提交申请，把公司账上所有的钱……算了，从公司账上提出50万，换成美元，给我汇回韩国去。你刚才不是说账上有54万吗？剩下的4万，全部提成现金交给我，明白吗？”
“这……”胡海萍懵了，她支吾了一会，才怯生生地问道：“那，李总，外包厂那边的外包费怎么办呢？说好是下个星期就要付的。”
“你想办法跟他们解释一下，就算公司有几笔应收款没有及时收到，让他们再等一星期。一星期以后，我们肯定会全额付款。”李太宇说。
“这个……李总，这种事情，我一个小小的会计，不太好说啊。”胡海萍苦着脸说道。
她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从李太宇的这种安排来看，公司的情况恐怕是不妙了。
常宁这个地方，有不少民营企业，以往也发生过老板因为企业资不抵债，从而携款跑路的事情，胡海萍是听说过的。东垣公司是外企，搁在以往，胡海萍绝对不会认为李太宇会与那些私企小老板一样跑路，可现在这个态势，由不得她不产生不好的联想啊。
如果李太宇真的跑路了，那些被拖欠了外包费的企业，肯定会跑过来讨说法。如果她现在跟各家企业说拖欠的事情，到时候人家就会把怒火发泄到她的头上。她这小身板，没准会被人撕巴撕巴喂狗了。
她不过就是一个小会计，犯得着帮老板扛这个雷吗？

第二百五十四章 别让他们跑了
“你先和他们说，就说我暂时回韩国去了，要过一星期才回来。没有我的签字，你拿不到钱。”李太宇对胡海萍循循善诱。
胡海萍不吭声，只是摇头。
“我又不是说不给他们钱，只是拖一星期而已，他们凭什么不接受？”
“……”
“你不会是担心我想跑路吧？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
“你放心，我不是让你拿4万现金给我吗？等你把款汇走之后，我会给你1万。”
“真的？”胡海萍这回终于开口了，眼睛里闪着惊喜。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1000块钱而已，如果李太宇真的能够一次性地给她1万元，相当于10个月的工资，那么她替李太宇挡挡雷，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从李太宇的话中，她已经很清楚了，没错，李太宇就是想跑路了。可是，她能拦得住吗？公司都不存在了，她也就要失业了。能够拿到1万元的补偿，至少她就不用着急去找下一份工作了。
至于说那些没拿到钱的代工企业会不会找她的麻烦，那就取决于她如何跟对方说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她装病，让那些人直接联系李太宇，也就把责任给推出去了。毕竟李太宇才是老板，她是一个打工的，人家凭什么揪着她不放。
“那什么……”胡海萍犹豫着，最后还是把话说出来了，“李总，你说的1万块钱，能不能先开个条子给我啊？”
“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李太宇恼了，正想发作一番，突然又回过味来，现在还真不能得罪这位财务，毕竟所有这些事情都需要她去做。万一她生出二心，不好好帮自己做事，自己要想轻松脱身，还真不容易呢。
“我现在就给你写。”李太宇倒也干脆，直接就写了一个劳务发放单，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胡海萍。胡海萍喜滋滋地接过了单子，揣进怀里。她自己就是财务，拿着这个单子，她就可以直接从账上给自己发钱，根本不用通过李太宇的手。
“李总，你放心吧，我现在就去银行，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把款给你汇走。”胡海萍向李太宇做着保证，然后便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
好吧，现在就等着王迎松和何继安两个人给自己找下游的买家了，大不了再让出去几十万，只要能尽快出手就好。拿到钱，自己一分钟都不会耽搁，马上就回韩国去，至于这边剩下的烂账，谁乐意收拾，就让谁收拾去好了。
李太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焦急地等着消息。可没等王迎松和何继安的消息传来，胡海萍先一脸惶恐地回来报信了。
“李总，出事了。我刚去了银行，银行的人说，他们接到了通知，暂时不能受理我们公司向境外的汇款。”胡海萍说。
“什么意思？”李太宇一惊，“他们说了什么原因吗？”
“说了，好像是和亚洲金融危机有关。”胡海萍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通知，送到了李太宇的面前，那是银行的人让她拿回来的。
李太宇强按着心中的不安，接过单子，草草看了几眼，脸色就变得像锅底一样黑了。
“这是违法的！政府不能这样干涉我们的经营！”李太宇大声地吼道，倒是把面前的胡海萍给吓得差点栽个跟头。
“你去把王总监和何总监给我叫来！”李太宇吩咐道。
“是！”胡海萍答应一声，转身便向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一事，又回头问道：“那么，李总，他们来了，我还要过来吗？”
李太宇挥挥手：“你就先回财务室去吧，还有，没有我的许可，账上的钱一分也不能动。”
胡海萍走了，王迎松和何继安再次来到了李太宇的办公室。这一回，李太宇没有做什么亲民秀，他端坐在办公桌后，用阴恻恻的目光来回扫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王、何二人，半天不说一句话。
“李总，你这是……”王迎松先绷不住了，小声地问道。
李太宇沉声道：“王总监，你刚才给外面的人打电话没有？”
“还没来得及。”王迎松说，“是这样的，李总，我想先计算一下公司的资产，以便找人来接手的时候，可以向他们做个介绍。这不，算了一个上午，才刚刚算出一点眉目来。”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是问你，没有给公司以外的其他人打过电话？”李太宇说。
“没有吧……”王迎松想了一会，摇摇头说，“我肯定没往外打电话。怎么，李总，有什么问题吗？”
李太宇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何继安，同样问道：“你呢，给谁打过电话吗？”
“打了一个，不过和公司的事情无关，是我的一件私事。”何继安答道。
“什么私事？”李太宇问。
何继安迟疑了一下，说道：“其实也没啥，就是一个亲戚的孩子上学的事情，他前几天让我帮他问问，我刚才就问了一下。”
“关于公司要转让的事情，你们真的没向其他人说过？”李太宇再次问道。
“没有！”两个人齐声答道。
“那么，你们来看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李太宇把胡海萍刚带回来的那张通知往前推了推，王、何二人上前一步，低下头看那份通知，才看了几行，两个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通知一开篇便指出，由于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一部分亚洲国家和地区经济受到了严重挫折，不少外资企业开始撤资，其中有些企业尚有银行贷款或企业欠款未能还清，另有一些企业存在经济纠纷有待解决，在这种情况下，各地银行对于外资企业向国外汇款要进行严格审核，避免极少数不法外商携款逃离。
“这不会是说咱们公司吧？”王迎松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失言了，连忙偷眼去看李太宇，想知道李太宇是否恼羞成怒。
何继安想得更多，他指着那张通知，对李太宇问道：“李总，你不会是怀疑我和王总监泄漏了消息，这张通知是专门针对东垣公司的吧？”
“当然不是。”李太宇掩饰着说道。他刚才盘问二人是否向外打了电话，其实正是怀疑这俩人走漏了风声，以至于银行专门对东垣公司采取了措施。可这一会，他已经回过味来了，人家银行连通知都印出来了，显然不是今天这一会的工夫，自己怀疑两个手下，实在是有些神经过敏了。
“我想说的是，你们觉得，这个通知是针对咱们来的吗？”李太宇换了个口气问道。
何继安叹了口气，说：“李总，这个通知肯定不是专门针对咱们的。可如果咱们真的想把公司转让，没准这个通知就和咱们有关系了。”
“你们政府怎么能这样做！”李太宇不悦地说，“我们是外资，是有信用的，他们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置经济纠纷于不顾，携款潜逃。”
王、何二人都不说话，心道你不就是存了这个心吗？闹了半天，你要跑路的原因，除了客户退货之外，还有什么金融危机的影响。看起来，像东垣公司这样打算跑路的外资企业还不止是这一家，以至于国家都要专门下一个通知来防备了。
他们哪里知道，早在两个月前，唐子风就向安全部门的曹炳年发出了一个预警，声称随着金融危机的蔓延，韩国卷入金融危机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韩国发生金融危机，大批的韩资企业肯定会撤资外逃，而且其中必有很大比例的一些企业会留下一批烂账，等着国家替他们收拾。
唐子风建议，要立即通知各地方政府以及银行、海关等，对韩资企业转让、搜集资产等行为进行严格监管，对资金外流采取限制政策。任何打算携款离开的韩商，都要接受严格的审计，确保其没有负债以及经济纠纷，并能够妥善解决员工安置和对客户的售后服务承诺，非如此不能离境。
当然，这个限制政策也并非只是针对韩资企业，对其他外资也同样要这样做。不过，韩资必须是受到重点监控的那一类，至于原因嘛，曹哥你就自己去琢磨吧。
曹炳年一向知道唐子风对韩国人有成见，不过，以他的工作经验，也知道韩国企业在诚实守信方面，的确是有些不尽人意，甚至比亚洲的一些穷国都不如。
这么大的事情，曹炳年当然不可能仅凭唐子风的片面之词就向上级汇报。他安排属下在暗地里做了一些调查，惊异地发现唐子风的警告居然是真的。有一些地方，已经出现了韩资老板弃厂逃跑的事情，厂子的账户上空空如也，甚至连一些客户预付的货款都被卷走了。至于厂子里的资产，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变卖一空，只留下一群拖欠了好几个月工资的员工。
得到这样的报告，曹炳年哪里还敢怠慢，立即向上级做出了汇报。紧接着，来自于高层的意见便传达下来了，果然如唐子风建议的那样，要求各地严格监控外资企业，尤其是韩资企业撤资的情况。
这些通知，早有一个多月前就已经下发到各地方政府和相关部门了，只是东垣公司那时候还没有跑路的意思，所以没有触发这个任务。

第二百五十五章 落荒而逃
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媒体上突然出现了一组新闻报道，披露的都是各地韩资企业老板跑路的消息。天地良心，这些报道说的都是“少数外资企业”，但举的例子却无一例外，都是韩资。所有的报道都是经得起检验的，有具体的省市和企业名称，还详细介绍了这些企业拖欠员工工资、拖欠银行贷款等方面的情况。
几家国家级的大媒体也发表了评论员文章，不点名地批评来自于“某些国家”的投资商缺乏基本的职业道德，赚钱的时候花天酒地，而且对员工十分苛刻，遇到金融危机冲击，便抛下一堆经济纠纷，携款外逃。
这些文章还紧急呼吁各地政府要加强对辖区内外资企业的管理，实时了解这些企业的资产情况，防止少数不法投资商抽空企业资产，逃避责任。文章同时还提醒与外资企业有业务往来的单位，注意经济风险，及时追踪应收款动向，落实售后服务条款。
当然，在文章的最后，评论员们还是会唱几句高调，声称中国对外开放的决心是不变的，吸引外资的态度是不变的，而且，“绝大多数”的外商都是天真无邪、质本洁来还洁去，大家千万不要对外商有啥歧视哈。
中国的官员和企业领导对于媒体的八股文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篇文章放在面前，大家很容易就能够识别出哪些内容是干货，哪些是应付场面的口水话。在一贯表扬招商引资重大成就的媒体上，突然出现一篇提示外资风险的评论员文章，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这个风险已经非常严重了，大家必须高度重视。
几乎与舆论同步，东垣公司的客户不约而同地打来电话或者发来传真，有些是提出自己此前购买的机床出现了不应有的故障，要求东垣公司进行维修或者赔偿，有些则是声称听到一些有关东垣机床质量问题的传言，要求东垣公司澄清并且做出未来的售后服务保证。
机床的销售当然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有售后承诺的，比如一年之内免费维修、三年之内只收配件费等等。要实现这些承诺，第一个前提就是生产厂商在一年或者三年之内依然存在，如果厂商破产倒闭了，或者转让给其他投资者了，客户上哪找人维修去？
常宁市工商局适时地上门来了，非常委婉地向李太宇表示，说工商局接到一些企业报警，声称自己购买的东垣机床存在质量问题，正在委托有关机构进行检测，在此期间，他们担心东垣公司会如其他“少数”韩国企业那样逃离中国，所以请求工商局对东垣公司进行资产保全，至少要留下足以用来赔偿的资金。
李太宇真的气疯了。他来到常宁招商局，向当初帮助他在常宁投资的官员提出质问。官员们如过去一样对他礼待有加，反复强调常宁市的招商政策没有任何变化，外资企业应享受的超国民待遇依然有效。在说完这些场合话之后，官员们后面的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他们表示，相信东垣公司不是媒体上报道过的那一类失信企业，东垣公司绝对不会出现抽逃资本的现象，李总的人品如真金一般经得起考验。
“是吧，李总？”
官员们最后这样向李太宇询问道。
“当然，那是肯定的呀！”李太宇讷讷地回答着，灰溜溜地回去了。
再往后的故事，就平淡无奇了。受到“泄密”的机二零检测报告的影响，东垣机床在业内彻底烂街了。何继安一开始还想努力去找几个订单，结果到了客户单位，一说自己是东垣机床公司的人，对方直接就端茶送客了。有些过去认识的朋友还话里带刺，说什么兄弟就是用来出卖的，何总到了外企，祸害祸害老朋友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上门索赔的老客户也越来越多。有些客户购买的机床其实还没有出问题，但看到机二零的报告之后，也忍不住要找点毛病出来。一些负责设备采购的中层干部被领导训得像孙子一样，这口恶气自然是只能找东垣公司这个始作俑者来出的。
李太宇左支右绌，也无法弥补上财务的窟窿。他让财务拒绝向代工厂商支付代工费，结果人家就拿前期收到的材料抵债。一些要求赔偿损失的客户得不到回应，一纸诉状把东垣公司告上了法庭。一向磨磨蹭蹭的法院这一回行动速度极快，直接就封了东垣公司的车间，声称如果东垣公司无法拿出资金作出赔偿，法院就要强行拍卖这些资产用来抵债。
李太宇给自己认识的其他一些韩商打电话了解情况，得到的消息也极不乐观。有些韩商的经营还算正常，但另外一些则与李太宇遇到的情况大同小异。
韩国产品的品质当然也不会那么不堪，问题是前期大家宣传的调门太高了，愣是把自己的产品吹成了天顶星科技，让客户产生出了不应有的期望。如今，肥皂泡被吹炸了，那些出了高价购买韩国产品的客户岂是那么好说话的，就算是鸡蛋里挑骨头，也得来找找麻烦了。
这其中，唐子风前期让人做的宣传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经过大半年的宣传，很多人对韩国的印象已经不再是那样美好了，或多或少在心里都存了几分疑虑。如今再爆出韩资企业跑路的消息，与此前的报纸上写的内容两相对照，大多数人对韩国都快速地粉转黑了。
最终，李太宇两手空空地逃跑了，法院向他发了几轮传票之后，将东垣公司予以没收，并公开拍卖，拍卖所得被用于支付东垣公司的各项债务。井南省合岭市龙湖机械厂以150万的价格收购了东垣公司的厂房、设备和一部分收回的材料，这个价格比会计事务所做出的评估低了100多万元，原因是法院要求龙湖公司必须承担所有东垣机床的售后服务，直到售后服务期限结束。
“多好的设备啊，现在全归我了！”
走进东垣公司的厂房，看着满眼的进口机床，龙湖机械厂厂长赵兴根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些机床都是李太宇从国外购置进来的，前后花了近300万元，除了少数韩国机床之外，大多数都是德国、日本、意大利等机床强国的产品，远比龙湖机械厂现在使用的老式国产机床要强得多。
“赵总，你能够捡这么大一个便宜，可是多亏了韩总的指点，你可不能忘了。”王迎松跟在赵兴根的身边，恰到好处地提醒道。
“对对，多亏了韩总，韩总真是我老赵的贵人啊！”赵兴根连忙向走在自己另一侧的一位中年男子躬身道谢，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
这位中年男子，满面红光，气宇轩昂，穿着时下有钱人圈子里最流行的羊皮夹克，左手的袖口习惯性地提上去一截，露出腕子上锃亮的劳力士手表，却正是临一机销售部部长韩伟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认识他的人都改口称他为韩总，他对此也欣然受之。
当然了，有一个人是不称他韩总的，而是一口一个老韩，像是招呼一位门卫大叔一般。韩伟昌在此人面前丝毫不敢得瑟，如果此人啥时候叫他一句韩总，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得意，而是背心发凉，生怕自己上个月与人喝花酒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让韩伟昌如此敬畏的人，当然就是他的直接领导唐子风了。
这一刻，唐子风并不在韩伟昌的面前，所以韩伟昌还是可以端着点架子的。他矜持地一笑，说道：“赵总太客气了，我也就是顺水推舟，帮了赵总一点小忙而已，不必成天挂在嘴上。不过，有句话，我倒是想冒昧地跟赵总说说，也不知道赵总爱听不爱听。”
“爱听，爱听！”赵兴根答应得极其爽快，“韩总的话，我啥时候敢不听了。我还没机会认识韩总的时候，就对韩总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跟在赵兴根身后的弟弟赵兴旺撇了撇嘴，只有他知道赵兴根话里有话，而且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好话。三年前，临一机推出金属打包机，市场反响极好。龙湖机械厂看中这个产品，想模仿制造，结果却被报纸上据称是韩伟昌说的几个技术要点所误导，走了无数弯路，损失七八万。
等最终他们弄清楚了真相之后，兄弟俩的确是发出过对韩伟昌五体投地的感慨，但同时也发出了要把这厮剁了喂狗的誓言。
谁曾想，就是这样一个把他们兄弟坑得欲哭无泪的家伙，几个月前却在王迎松的陪同下，跑来给他们支招，让他们配合演戏。赵家兄弟带着半信半疑的想法，照着剧本出演，终于以一个让人惊喜的低价，把东垣公司的资产收入囊中。
到了这一步，过去的那点仇怨，赵家兄弟也不好意思再记在心上了。人家的确是刨了坑，可谁让他们自己愿意跳进去呢？面对着一个能够把自己带进坑里，又能带着自己把李太宇带进坑里的人，化敌为友无疑是最为理智的。
于是，韩伟昌就成了他们兄弟俩最亲密的朋友。

第二百五十六章 共同进退
“这些话，不是我的话，而是我们唐厂长的话。”
韩伟昌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就像古时候的太监传达皇帝口谕一般，就差面向西北方向遥拜一下了。
“原来是唐厂长说的！”赵兴根也是脸色一变，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福是祸。
唐子风的大名，赵兴根是从临一机派往龙机做技术指导的装配钳工宁默那里听说的。宁默把这位唐子风称为“我哥们”，在赵家兄弟面前提了不下百次。照着宁默的说法，唐子风乃是古往今来第一天才，会考试、会赚钱、会泡妞，还会搞各种阴谋诡计。
赵家兄弟也是从宁默的讲述中，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栽在唐子风手下的人，有多少比他们地位更高、能量更大的人也都折戟沉沙了。这样一想，他们俩栽在唐子风手里，非但不是一种耻辱，甚至可以算是一种荣幸。被狗咬过是倒霉的事情，但被泰森咬过，可就够你吹上一辈子了。
这一次算计东垣机床，赵家兄弟算是全程参与了。他们用临一机提供的配件，仿造东垣机床，与东垣公司打价格战，压缩东垣公司的利润空间，耗尽了李太宇手里的流动资金。再往后，机二零开始散布东垣机床质量低劣的消息，让东垣公司面临大批退货的威胁，而这期间，许多消息就是经龙机这样的私营企业传播出去的。
所谓“在汽车站偶尔买到”之类的说法，也就是骗骗人而已。汽车站书摊上卖的机床资料，封面上写的是机床，到内文就没有那个“机”字了。好吧，别问赵家兄弟是怎么知道的。
一家流动资金短缺的企业，突然遭遇客户大批退货，其困窘是可想而知的。而这个时候，又恰逢金融危机波及韩国，导致资金来源断裂，东垣公司也就只有破产这一条路了。
换成平常时候，李太宇还可以待价而沽，把公司卖个好价钱。但在金融危机面前，他哪还有时间等待，眼看就要债务缠身，他只能是扔下公司逃回韩国，倒是把一车间八九成新的设备便宜了赵家兄弟。
据韩伟昌介绍，所有这一切，都是出自于唐子风的算计。这一番阴谋的分寸与时机拿捏之准，赵家兄弟自忖再修炼200年也办不到，内心早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唐子风跪过多次了。
韩伟昌说：“唐厂长让我转告你们，收购东垣公司，是为了获得东垣公司的设备和技术，绝对不能继承东垣公司的作风。要搞机床，就必须扎扎实实，质量为本，不要祸害用户。如果你们想走东垣公司那种华而不实的老路，他不吝把对东垣公司做过的事情，对你们原样再做一次。”
“呃……”
赵兴根无语了。话是好话，但你能说得稍微委婉一点吗？自己好歹也是一个“总”，上千万的身家，在合岭当地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你这样红果果地对我进行威胁，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心里这样想，赵兴根可丝毫不敢有所表现。一个人敢这样口出狂言，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年轻气盛，随口吹牛，二是实力雄厚，自己在人家面前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人家不屑于跟自己兜圈子。
结合满脑子有关唐子风的传说，赵兴根知道，唐子风绝对是属于第二类人，自己还真别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
“韩总，瞧你说的，我们怎么可能会像东垣公司一样呢？”赵兴根赔着笑脸，说道，“我们过去是做过一些假冒伪劣产品，那不都是因为厂子太小，实力不够吗？现在我们实力强了，还收购了东垣公司的资产，鸟枪换炮了，那是肯定要做精品的。
“只是，韩总，不知道临一机给我们提供数控系统和功能部件的事情，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说实在的，有了临一机的系统和部件，我们做机床实在是太容易了，质量好，也卖得出好价钱。很多客户都是冲着临一机的功能部件买的，有你们那个什么‘长缨inside’的标签，价格就能比别的机床高出2成呢。”
“这个没问题。”韩伟昌说，“唐厂长说了，只要你们愿意和临一机合作，临一机肯定会保证你们的系统和部件供应。不过，丑话也得说在前头，低档机床的市场，由着你们怎么去竞争。但如果你们想进入中档机床市场，就别怪我们断了你们的供应了。我们不能拿着自己生产的系统和部件，培育出一个竞争对手来。”
“肯定不会的！”赵兴根赌咒发誓说，“以我们的实力，和临一机竞争，这不是找死吗？我们就做点低档机床好了，我们井南这边的小机械厂多得很，大家都是用低档机床的，市场足够我们吃了。”
“那可不够。”韩伟昌正色说，“唐厂长的意思，是希望你们不断改进技术，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未来咱们国家的机床产业要面向世界，不说亚非拉那些穷国，就是欧美国家，低档机床的需求也是不少的，这些市场，你们也得拿下才是。”
“这真是唐厂长说的？”赵兴根眼睛一亮。他当然想到国际市场上去转转了，时下井南的乡镇企业做外贸的很多，大家都表示外国人傻、钱多，只要看中了中国的什么产品，一个订单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美金，赚钱实在是太容易了。
可这热闹是属于别人的，井南做外贸做得最好的，是轻工业品，什么袜子、服装、玩具、小电器啥的。龙湖机械厂是做机械产品的，这东西出口难度很大，似乎老外不太看得上中国的机械产品。
如今，那位特别有能耐的唐厂长居然提出要面向世界，还要自己这样的民营小企业也参与其中，这岂不是说自己也有做外贸的机会了？
“韩总，你跟我们说说，唐厂长让我们面向世界，我们该怎么做才能面向世界啊？”赵兴根迫不及待地问道。
韩伟昌矜持地说：“这个问题嘛，还要经过全盘考虑才行。唐厂长说了，我们机二零企业是国家队、正规军，我们是负责打硬仗的。你们乡镇企业，就负责打外围好了。我们会向你们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不过，在此之前，需要看你们自己做得怎么样。
“中国现在像你们这样的小型机床企业得有几千家，这么多的小企业，不可能都有面向国际市场的能力。所以，你们要练好内功，积蓄力量，到了能够让你们上的时候，我们这些国营大厂自然会来帮助你们的。”
“哦哦，那就好，那可太感谢你们了！”赵兴根恨不得去拉韩伟昌的手，以示感激之情。
“如果我前面说的这些，赵总都同意的话，我想代表临一机，和赵总的龙机签一个战略合作协议。以后在机床市场上，大家密切合作，共同进退。不知道赵总有兴趣没有。”韩伟昌装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说道。
赵兴根却是一怔，有些迟疑地问道：“战略合作？不知道韩总说的战略合作是什么意思。像我们龙机这种小企业，怎么有资格和你们临一机搞战略合作呢？”
韩伟昌说：“企业大小不是问题。也就是大企业承担的责任重一点，小企业承担的责任轻一点。就像我前面说的，我们负责打硬仗，你们小企业负责打外围。举个例子说，如果双方签了协议，那么龙机以后需要的数控系统和功能部件，我们临一机都可以给予充分保证。
“我们还会阶段性地给你们提供新型号的机床图纸，供你们生产，当然，我们是要收一些专利费的。另外，龙机的生产安排，要尽可能和临一机保持一致，不要擅自行事。”
“原来是这样。”赵兴根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不就是想让自己的龙机给临一机当附庸吗？如果签了这样的协议，自己就成了临一机的下游厂。临一机为龙机提供图纸，还提供机床上利润率最高的数控系统和功能部件。
龙机的任务就是做些傻大黑粗的东西，还要负责把机床卖出去。这相当于脏活、累活都是自己干了，临一机却是赚钱最多的那个。所谓生产安排要尽可能与临一机保持一致，其实就是说龙机要听临一机的安排，这可就相当于把自己卖给临一机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发现了这种合作方式的好处。龙机长期以来的困境，就是没有自己的产品，一味依靠仿造别人的产品为生。仿造的产品，质量和性能肯定不如原装货，所以只能靠廉价来吸引客户，名声也很不好听。
如果能够傍上临一机，照韩伟昌的说法，临一机可以为他们提供图纸，估计还能提供技术指导。生产出来的产品，虽然核心部件是临一机的，但打出来的品牌却是龙机。这倒不是因为临一机有多么高风亮节，而是人家觉得这些产品太低端，不屑于用自己的名字。
对于龙机来说，有了自己的产品，就可以改变过去的山寨形象，开始登堂入室，成为守法企业。大不了干上几年，等有了一定的品牌知名度，再想办法与临一机脱钩，自立门户，这应当也是能够办到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仙人跳
打定了主意，赵兴根的脸上便浮出了笑容，堪比盛夏时节的狗尾巴花。他认真地向韩伟昌打听结盟的细节，又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从今往后就是韩总的人了，韩总让自己赶鸡，自己绝不会撵狗。韩伟昌闻言，连忙摆手声称自己只是给唐厂长打工的，大家都是唐厂长的人，这君臣伦常啥的，是绝对不能乱的。
说罢正事，韩伟昌又想起了自己的老朋友何继安，便扭头向王迎松问道：“对了，老王，赵总收购东垣公司，你被留用了，老何上哪去了？”
王迎松哈哈笑道：“何继安啊？他跑了，跑到鹏城那边去了。这两年，他帮着李太宇推销机床，到处吹牛皮，说韩国机床有多好，把咱们国产机床贬得像渣一样。现在李太宇跑路了，韩国机床的声名扫地，好多老客户都在找他的麻烦，他哪里还敢留在常宁。”
“该！”韩伟昌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个卖国贼，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自己也是从常机出来的，成天贬咱们国家自己的机床，也亏他说得出口。”
“就是就是！这种人太可恨了！”赵兴根毫无原则地附和着。
“也得亏他跑得快，如果他没跑，我非得上门去寒蹭寒蹭他不可！”韩伟昌说，心里隐隐有些失望。他这一回到常宁来，除了与赵兴根等一干民营机床企业敲定战略合作的事情之外，还有一个私心，就是想当面贬损一下何继安。
他记得一年多以前在黄阳见着何继安的那次，何继安在他面前极尽得瑟，还向他炫耀了自己的浪琴表，让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如今，东垣公司破产了，何继安成了丧家之犬，韩伟昌岂有不来看热闹之理。
只可惜，何继安跑了，韩伟昌付出被老婆孙方梅臭骂数十次才申请到资金买的劳力士手表也没有了表现的机会，实在是让人郁闷。
赵兴根和王迎松都是厚道人，也就是那种有深厚道上经验的人，自然知道韩伟昌心心念念想见何继安的真正目的，二人都是笑而不语。换成他们自己，又何尝没有想在失败者面前耀武扬威的心思，只可惜李太宇跑得比何继安还快，没有给他们留下机会。
“不提那个王八蛋了，今天高兴，我请客，咱们去吃大餐！然后去洗脚、按摩，一条龙！”赵兴根豪迈地向二人发出了邀请。
“大餐是肯定要吃的，就当是给赵总贺喜了。这个一条龙嘛……呵呵，呵呵，就算了吧，我们唐厂长宣布过纪律的，不让我们搞销售的碰这些。”韩伟昌脸红红地说道。
王迎松一拽他的胳膊，笑着说道：“韩总误会了，我们常宁的一条龙，很干净的。”
他话是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却是另一回事。
韩伟昌秒懂，不禁有些动心……
“你说什么？被公安扣了，要交钱赎人？”
正在临一机的家里和小保姆于晓惠边吃饭边聊天的唐子风接到宁默打来的电话，第一个反应就是被宁默中了仙人跳，想再多问一句，对面的电话却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了。那人自称是雁洲县白垴派出所的警察，说他们扣了一个嫌疑人，需要单位领导过去配合处理。
“喂喂，他犯了什么事？”唐子风对着电话焦急地问道。
“这个涉及案情，我们暂时不能向你们透露，你们抓紧派人过来吧。”对方说着便撂了电话。
“这个胖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唐子风抓狂道。
“是胖叔叔吗？他怎么啦？”于晓惠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于晓惠如今已是个高二学生，在临河市最好的高中就读，成绩在全年级排名很靠前。据她自己说，这多亏了文珺姐对她的指点，当然了，唐叔叔对她的鼓励也是很有作用的，真的，非常有作用，不信你看我那真诚的眼睛。
重点高中的学习压力是非常大的，于晓惠当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给唐子风当保姆。不过，在难得一周一次的休息日，她还是会主动跑过来帮唐子风收拾一下房间，洗洗一些厚重的衣服和被褥等。唐子风也不便拒绝这个小姑娘的好意，每次都会从外面的饭馆叫几个好菜，让人送过来，然后再约上宁默，和于晓惠一起吃顿午饭，这也成了规矩了。
宁默并没有因为唐子风当了常务副厂长就与他拉开距离，在胖子的心里，我哥们依然是我哥们，就算唐子风以后当了部长，他也不会与唐子风见外。所以，唐子风每次请于晓惠吃饭的时候，宁默只要听到消息，就会欢欣鼓舞地跑过来，而且屡屡一个人就吃掉三分之二的饭菜，只给唐子风和于晓惠留下三分之一。
于晓惠对于这位胖叔叔也十分喜欢，还屡次让胖叔叔把自己的脏衣服也带过来，她顺手就给塞进洗衣机里洗了。宁默当然也不会让于晓惠白干活，每次都会给于晓惠带一包巧克力。于晓惠说着不要不要的，但哪次也都把巧克力带回去了。唐子风眼见着当初那个瘦巴巴的姑娘渐渐地胖起来，脸上都有一些婴儿肥了，只能一而再地痛骂宁默造孽。
昨天，宁默给唐子风打电话，说锡潭那边有一家客户的机床出故障了，他要赶过去维修，所以今天便没来与唐子风他们一起聚餐。谁曾想，说好的去维修机床，却把自己弄到派出所去了。
锡潭是与临河相邻的一个市，雁洲则是锡潭下属的县。唐子风对东叶的地理还是比较熟的，知道从临河坐长途汽车去锡潭，中间正好要经过雁洲，看来宁默是在过路的时候出了事。
“胖叔叔去锡潭出差，路上被警察抓了。”唐子风用最简洁的方式向于晓惠通报道。
“啊！”于晓惠的嘴张得老大，好半晌才说：“这怎么会呢？胖叔叔又不是坏人。”
唐子风说：“我琢磨着，胖子是被人家下了仙人跳，这家伙读书的时候就智商欠费，被人骗一点也不奇怪。”
于晓惠歪着脑袋问道：“啥叫仙人跳啊？”
“仙人跳嘛，就是……呃，你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个干什么！”唐子风斥道，这种事好像真的不适合向高中生说，人家还是个孩子呢。
于晓惠不满地一噘嘴，说道：“看不起谁呢，你不说我也猜得出，反正不是好事！等胖叔叔回来，我一定要狠狠地批评他！”
“对！罚他做引体向上，不做50个，不让吃饭！”唐子风说，随后又叮嘱道：“晓惠，这件事你可不能出去说，跟你爸妈也不能说，知道吗？”
“知道了。唐叔叔，你快去救胖叔叔吧，别让人把他吊起来打。”于晓惠捂着嘴笑着说。她听说宁默是被警察抓了，倒是没有太担心，至少警察是不会把他吊起来打的。有唐子风出马，宁默肯定也不会有事。她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变着法地教育这个胖叔叔，让他能在长肉之余也长一点脑子。
唐子风给司机吴定勇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小轿车开过来，然后匆匆几口把碗里的饭吃完，拎上自己的公文包，顺便在包里塞了两捆钞票，留下于晓惠收拾碗筷，自己便下楼去了。
吴定勇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唐子风上了车，向吴定勇说了地址。白垴是雁洲县的一个镇，正好就在临河前往锡潭的公路旁边，吴定勇开了多年的车，对这个地名是不陌生的。
照理说，去派出所赎人这种事情，用不着唐子风亲自出马，他让保卫处去个人也就够了。临一机是国有大型企业，在整个东叶省都是很吃得开的，一个小小的镇派出所，不会不给临一机面子。
可问题在于，唐子风到现在都不知道宁默被派出所扣押的原因，如果真的是中了人家的仙人跳，这事传出去就不好听了。他亲自去处理，也是存了花钱封口的心思，至少得把胖子的清白保住吧？
吴定勇现在是唐子风的专职司机兼秘书和保镖，每次唐子风出差的时候，他便要跟着一起去，在关键时候还能帮唐子风挡挡酒。当然，如果吴定勇喝了酒，唐子风就不敢让他开车了，而是自己给自己当司机。他在前一世是会开车的，前一段时间在厂里开了个证明，去交通队走了个过场，就把驾照拿到手了，只是碍于考虑群众影响，所以不便自己买车。
这几年，东叶省的公路建设搞得不错，从临河通往锡潭的国道宽阔平整，车辆不多，而且没有后世那种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吴定勇开出了百公里的时速，只花了一个小时多一点便把车开进了白垴派出所的院子。
“唐厂长，要我跟你一起进去吗？”
停好车之后，吴定勇向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先报警，然后进去救我们。”
“报警？”吴定勇看着派出所门上的警徽，好生无奈，这个地方就是派出所好不好，我还报个什么警啊。

第二百五十八章 这其中必有蹊跷
乡镇派出所没那么戒备森严，毕竟小混混们也不至于跑到派出所来寻衅滋事，寻常人到这里都是来开个证明或者问个政策啥的，所以派出所与一般的政府办事部门也没啥区别。
唐子风进了门，没人搭理他。他转了半圈也没找着宁默在哪，只能随手揪了一个出门上厕所的警员，向他打听。那个给唐子风打电话的警察自称姓张，却没说叫什么，唐子风还担心这个姓太过普通，一句话问不清楚。谁曾想，人家一听说唐子风是来找一个姓张的警察，先是白了他一眼，随即用手一指前方，说道：“我们这里也就是一个姓张的，是我们所长，他就在所长办公室呢。”
唐子风向对方道了谢，来到所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出一个中气很足的声音：“进来！”
唐子风听着这声音与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相仿，于是推门进去。没等他开口询问，便看到办公室的一角坐着一位满脸郁闷的胖子，可不就是宁默吗？再一看，另一边的墙角坐着一位姑娘，面向着墙壁，看不清脸相，从身材来看应当挺年轻的，而且身材很是不错。
坏了，这不像是仙人跳啊……
唐子风在心里暗暗叫苦。
如果真是仙人跳，人家肯定不会把人带到派出所来，更好的方式是直接在宾馆或者出租屋里堵上，找个人假扮警察来敲诈。就算是白垴这个地方奇葩，派出所也参与这种勾当了，至少不会由所长亲自出面，随便安排一个下面的警员来见唐子风也就罢了。
如今的情况，打电话是所长，宁默和对方当事人也被安排在所长办公室呆着，这就应当是走正式程序的事情了，这个死胖子，到底干了啥天怒人怨的事情啊。
唐子风心里想着，眼睛却转向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名警察。这警察看上去50来岁的样子，长得五大三粗，一看就是那种从基层一步一个台阶提拔起来的干部，混到这个年龄还只是一个派出所长，想必能力也有限。
不过，能力再有限，级别再低，现在他手上攥着宁默这个人质，唐子风也不便小看他，于是陪着笑脸，向对方打招呼道：“您就是张所长吧？我是临河第一机床厂的常务副厂长唐子风，这位宁默同志是我们厂的工人，刚才是您给我打的电话吧？”
那位张所长上下打量了唐子风一番，有些猜疑地问道：“你是临一机的副厂长，还是哪个分厂的副厂长？”
“是我们大厂的厂长，一把手！”宁默抢着替唐子风回答道。胖子的好处就在于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着乐观，都混到这步田地了，他居然还敢抢答。
唐子风知道张所长的疑问在于自己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临一机这种国营大厂的厂领导，更别说是什么一把手了。他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放到张所长的面前，说道：
“张所长，这是我的工作证。我原来在机械部工作，后来被派到临一机来给我们周厂长当助手。去年周厂长调到长化去了，部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负责，就指派我临时在厂里主持工作。张所长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打电话到临一机厂办去核实的。”
张所长将信将疑地拿过工作证看了看，甚至还用手摸了摸钢印，似乎是想判断这个钢印是不是真的。待确定工作证不似作伪之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挺夸张的笑容，忙不迭地起身绕过办公桌，前来与唐子风握手，同时还饱含歉意地说道：“哎呀，真是抱歉，原来真的是唐厂长，我这眼睛真是瞎了。唐厂长，来来来，快请坐，快请坐！……小刘！”
最后一句，他是冲着门外喊的。一位年轻的女警察应声而入，张所长冲她吩咐道：“快去给唐厂长沏杯茶来，用所里最好的茶叶！”
小刘像进入的时候那样快速而无声地消失了，张所长不容分说，拉着唐子风便坐到了沙发上，同时掏出一包烟向唐子风敬烟，嘴里说着：“真不好意思，还麻烦唐厂长亲自跑一趟。我叫张东升，在白垴派出所马马虎虎负点责，你就叫我老张好了。”
唐子风谢绝了张东升敬的烟，心里好生诧异。看对方这架式，似乎又不是打算敲诈自己啊。张东升所表现出来的恭敬，是发自于内心的。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所长，与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相比，差着七八个台阶。越往基层，官本位的概念是越强的，张东升有这种表现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那啥，张所长……”唐子风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了。
“叫我老张！”张东升执拗地说。
“这不太合适吧？”
“合适，太合适了！”
“呃，那好，老张啊……”唐子风只能客随主便了。对方表现得这样低调，总的来说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问题还有解决的余地。
他想，或许张东升是想卖自己一个面子，以换取一些好处。临一机还是有不少社会资源的，唐子风随便张张嘴，要帮张东升解决点办公经费问题，或者个人晋升问题，甚至是抹掉啥处分之类的，应当都是能够办到的。如果对方的要求不算太过分，他就答应了吧，总得把胖子解救出去不是？
“唐厂长，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临一机的一把手，原本我就想请你们厂里来个人，证明一下小宁师傅的身份，却想不到惊动唐厂长亲自来了。你看看，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让唐厂长在百忙之中跑了100多公里到我们这乡下地方来，真是过意不去。”
张东升的嘴比抹了蜜还甜，一条昂藏大汉，摆出这样一副低三下四的姿势，让唐子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唉，估计这位老张是遇到很大的麻烦了，看在胖子面上，如果不是特别违反原则的事情，自己也帮他抹了吧。
“我跑一趟，其实倒是无妨的。”唐子风说，“小宁是我们厂的工人，我作为当厂长的，平时对他关心不够，出了事情，当然要第一时间过来了解情况。如果他真的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该怎么处罚，还是得怎么处罚，我们临一机是绝对不会护短的，这一点张所长尽管放心。”
他的话说得狠，但却带有玄机。他说的前提是宁默真的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至于说一般的错误嘛，那么厂里还是可以护护短的，老张你有什么条件，就开出来吧。
张东升一把岁数，岂能听不懂唐子风的话。听到唐子风这样说，他对对方的身份又更相信了几分。对方年轻不假，但能够把话说得这样四平八稳，那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了，说他是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应当也是说得过去的。
“唐厂长，其实吧，这事也没多大。”张东升有些窘迫地说，“事情说开就好了，是蓓蓓她非要报警，这不，我这个当叔叔的，也不好不接警是不是？唐厂长，你放心，这件事我还没有走程序，就是想请你过来核实一下小宁师傅的身份。只要他的身份没问题，那这件事就过去了，一点后患都没有。”
这么简单？
唐子风愕然了。
等等，蓓蓓是什么鬼？还有叔叔是怎么一回事？合着这个报警的小姑娘是张东升的侄女，那么就肯定不是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了。莫非是胖子故态复萌，又到地里偷人家的红薯，被看红薯地的小姑娘发现才报的警？
“胖子，你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唐子风扭过头，冲着坐在一张圆凳上的宁默问道。张东升的办公室里有一张长沙发，现在唐子风和张东升就坐在这沙发上。至于宁默和那个名叫蓓蓓的姑娘，都是坐圆凳的，这就是当事人与领导之间的区别了。
唐子风称宁默一句胖子，既是习惯，也是叫给张东升听的。他要让张东升知道，宁默和他的关系是很不错的，一个能够被常务副厂长当着其他人的面叫“胖子”的人，绝不是随便谁都能够欺负的普通工人。
“这位大姐报警，说我抢了她的自行车。”宁默用手指了指张蓓蓓，委屈地说。
“抢自行车？”唐子风只觉得天雷滚滚，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啊。他看了张东升一眼，张东升做无辜状，却不吭声。唐子风只好继续对宁默问道：“那么，你抢没抢呢？”
“抢是抢了……”宁默嘟哝道，“可是我又还了呀，还帮她紧了链条，还帮她修了她家的洗衣机，还有窗户。”
“什么叫还有窗户？”唐子风不解。
“帮她家修了窗户。”宁默把谓语和状语都加上了。
唐子风更不明白了，他看看众人，张蓓蓓依然是独自向隅，肩膀一抽一抽地，这是在哭吗？张东升依然在装傻，既不为宁默作证，也不反驳宁默的话。至于宁默，就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过去读高中的时候，每次唐子风撺掇着宁默和他一起捣蛋，东窗事发之后，老师对于唐子风的错误装作没看见，板子全打在宁默的屁股上，那时候宁默就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看来，胖子真的是被冤枉的，这其中必有蹊跷。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为什么报警
“你为什么要抢这位大……呃，这位女同志的自行车？”
唐子风决定还是自己来问吧，等着胖子有一句没一句而且动辄主谓宾残缺地叙述，他非得急死不可。他差点跟着宁默带的节奏，管那位张蓓蓓叫大姐，话到嘴边又赶紧换了一个词。他没看到对方的脸相，但从背影来看，似乎岁数不大，撑死了也就是……40？
大姐这种称谓，不是给刘燕萍那个岁数的女性准备的吗？人家刚到40，你管人家叫大姐，人家会恼的。
宁默在唐子风面前还是挺乖的，但凡唐子风发问，他必定会如实回答。他说道：“我这不是着急吗，而且我跟张大姐说了，我只是借她的车，肯定会还她的。”
“你急什么？”唐子风问。
“时限啊！”宁默手舞足蹈，似乎不如此就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不就是你定的规矩吗，省内客户报修，维修人员必须在24小时之内到达现场。我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就借了……呃，抢了这位大姐的车，一路骑过去了。”
“你怎么不坐汽车？”
“车坏在半路了。”
“客户在哪？”
“在锡潭西郊。”
“你在哪借了这位女同志的车？”
“就在这里啊，离这不到两里路。”
“你从这里骑车骑到锡潭西郊？”
“嗯。”
“然后再骑回来还车？”
“是啊。”
“我卖糕的……”
唐子风以手抚额，都不知如何吐槽了。
事情挺简单，锡潭市西郊有一家厂子买了临一机的机床，出故障了，于是向临一机的售后报修，售后指派宁默前去维修。
按照临一机向客户作出的承诺，省内报修，维修人员必须在24小时之内到位，随后的维修时间视故障大小而定，没有具体的限制。维修人员到了现场，就相当于临一机做出了响应，客户也就没啥意见了。至于省外的报修，临一机的承诺是48小时内到位，到目前也是这样执行的。
这条售后服务政策，为临一机赚了不少印象分，有些客户也正是因为看到这样的维修政策，所以在机床招标的时候会优先考虑临一机。
临一机开了这个头之后，其他大型机床企业也不得不学样了。你如果不做出一个类似的承诺，人家客户就会冲你嘀咕，动不动就威胁说要点右上角的叉叉，不给你投推荐票了。客户就是厂家的衣食父母，谁敢无视这种威胁？一来二去，机二零的各家成员企业都推出了及时响应的政策。
当然，有些企业因为产品类型以及本企业地理位置等约束，对外省的响应时间不敢定在48小时，而是定为72小时或者96小时，客户也是能够理解的。
为了这事，好几家厂子的领导都在唐子风面前嘟哝过，说临一机把客户给养刁了，明明可以三日一更的，现在做不到一日三更，人家就要寄刀片，还让不让人划水当咸鱼了？
再说宁默，昨天接到维修单，给唐子风打了电话，说今天不能去和他家共进午餐，然后便拎着工具箱，买了张长途汽车票奔锡潭去了。锡潭离临河不到200公里，坐长途汽车是最方便的。
谁知道，长途车开到这个名叫白垴的地方，居然抛锚了，估计一时半会还修不好。宁默惦记着服务承诺，着急上火，正好看到张蓓蓓骑自行车从旁边路过，于是便抢了对方的车，硬是骑着车赶到客户那里去了。按现在的时间来计算，应当是没有超时。
唐子风没有用百度地图查过距离，但以他的印象，从白垴到锡潭西郊，至少有40公里，当然路况是很不错的，骑车过去也没多大问题。宁默虽胖，但平时也会坚持跑步，体质好得很，骑40公里自行车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当然，宁默也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就是把车骑到临近的繁华地区，然后找长途车或者是出钱雇一辆汽车到锡潭西郊去。锡潭这个地方没有出租车，但有一些帮人拉货的小货车或者中巴车，雇一辆车的价格也不贵。
宁默之所以选择一直骑车到客户那里去，是因为他借了人家的自行车，还惦记着要归还，所以才会骑车去、骑车回，一来一回就是80公里。按时间来算，借车应当是昨天的事情，今天他在客户那里修完机床，就骑车回来了。
所有这些，都是唐子风在听完宁默的叙述之后脑补出来的，看张东升的反应，估计宁默说的也没错。既然如此，这个案子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对方实在不高兴，赔她点钱，甚至赔她一辆新自行车，又有何妨？胖子现在在丽佳超市拿着分红，也是个隐蔽的土豪呢。
“你借车的时候，有没有跟人家说清楚是借？”唐子风继续问道。
“我说了呀，我还把工作证也押在大姐那里了。”宁默说。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今天会回来还，让大姐在这里等我。”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看大姐的那辆自行车链条松了，还帮她修了一下。等我骑车回来，大姐在路边等我，她让我把自行车给她送回家去。到了她家以后，她说她家的洗衣机坏了，问我会不会修。”
“你说会不会呢？”
“当然会！”宁默得意地说，“也不看我是干什么的，临一机的装配钳工，两层楼高的机床我都能拆开修好，一台小小的洗衣机算什么。”
“……”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她家的窗户也坏了，就干脆一起给她修了，大姨一个劲地谢我，还说要给我煮糖水鸡蛋。”
“大姨是谁？”
“就是我嫂子，蓓蓓的妈。”张东升解释道。
“那怎么又报警了呢？”唐子风心里隐隐悟出了一点什么，但还需要向张东升确认。
张东升用嘴向张蓓蓓那边努了努，没有吭声。唐子风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姑娘说话，便对宁默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家为什么要报警？”
“我也不知道啊。”宁默叫着撞天屈，“我们一直聊得好好的，大姐还说要留我吃饭，我死活不肯，后来张所长就来了，把我带到这里来。大姐，你说说，是不是这样？大姐，你倒说句话啊！”
后面这两句，他是冲着张蓓蓓喊的，但张蓓蓓却一声不吭，似乎还扭了一下肩膀，很不满的样子。
唐子风叹了口气，对那姑娘喊道：“小姑娘！”
“哎！”张蓓蓓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立马就转过身来了，脸上笑得像一朵花儿一样。合着刚才她对着墙，一直都在偷笑啊。
这一回唐子风看清楚了，这姑娘长得虽够不上羞花闭月，但至少也是中上之姿，脸上有几个小雀斑，非但无碍相貌，还让她显得有几分俏皮的模样。最重要的是，她的岁数看上去最多也就是20刚出头，也亏宁默这个草包一口一个大姐地喊到现在，换成唐子风也得恼了。
“看看人家小姑娘多年轻，多漂亮，再看你这一脸褶子，你叫人家一句小妹会死吗？”唐子风假装恼火地对宁默训道。
“不会……”宁默低头不敢看那姑娘，小声地回答着唐子风的话。
“那你现在就喊一句，立刻，马上！”唐子风又下令道。他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同时在心里哀叹：
准备随份子吧，来之前塞包里的两捆直接变聘礼了……
“小……小妹。”宁默嗑嗑巴巴地说道，肥脸上居然泛起了红晕。
“哎！宁大哥！”张蓓蓓欢喜地答应着，丝毫没有一点矜持。唐子风分明看到老张的那张老脸抽搐了一下：丢人啊！家门不幸啊！
“蓓蓓，你别跟他客气，就叫他胖哥好了。”唐子风对张蓓蓓说。说真的，虽然张蓓蓓是刚刚转过身来，总共也就说了两句话，但唐子风却对她产生了许多好感。这是一位开朗、直率的姑娘，长相也对得起观众，如果真的能够看上宁默，宁默也算是古树开花了。这胖子，转眼就27了，也到了该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了。
“好哩，胖哥！”张蓓蓓从善如流，这就叫开了。
宁默一脸无奈，抬头看着张蓓蓓，撅着嘴说：“你不报警了？”
“嘻嘻，人家就是吓唬你一下嘛，我叔又不会真的抓你。”张蓓蓓说，随后又报怨道：“谁让你不告诉我你的联系方法的，人家就只能找你的领导了嘛。”
张东升倒是不好意思了，他也算是公器私用，还害得人家厂里的常务副厂长驱车100多公里过来。万一唐子风要找他讨说法，他还真不好解释。他看着唐子风，讷讷地说：“唐厂长，你看，我也不太了解这个情况。蓓蓓这孩子……”
“没事没事，不打不成交嘛。”唐子风打断了张东升的话，说道：“大家有缘，要不晚上我做东。老张，咱们白垴镇上有没有好的馆子？如果没有，大家坐我的车去县里，咱们喝几杯，怎么样？”
“不用不用，到了我们这里，怎么能让唐厂长破费呢？”张东升赶紧说，“还是我来安排吧，一来给唐厂长赔礼，二来呢，给小宁师傅压惊。”
“老张，你就别跟我争了。”唐子风拍拍张东升的胳膊，然后低声说道：“不瞒你说，我和胖子是老乡，还是高中同学，勉强也算是他家里人吧。第一次见面，按规矩不得是我们这方摆酒的吗？”
“呃？”张东升一愣，随即老脸便笑开了花，“要得要得，那就劳烦唐厂长了。”

第二百六十章 这种事怎么能傻
依唐子风的意思，既然要吃饭，索性把张蓓蓓的父母也叫过来，他自己客串一下宁默的监护人，这就算是双方家长见面了。张东升给村里打了个电话，让人叫张蓓蓓的父亲过去接。他在电话里如此这般地一说，对方便惶恐地表示不过来了，一切交给张东升去处理就好。
张蓓蓓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听说对方来的是临一机这种大企业的厂长，还是主持工作的一把手，哪里还敢来。宁默在他们家里又修洗衣机，又是修门窗，显得既能干又厚道，他们已经非常满意了。至于唐子风这个厂长，他们又有何必要见呢？
唐子风问明情况，也就不强求了。他让吴定勇开上车，载着一干人来到雁洲县城，找了个挺不错的馆子，点了一桌子好菜。张东升不停地念叨着说太破费了，但唐子风分明能够看出，老张心里是挺满意的。这桌子菜的档次，反映出了唐子风对张东升和张蓓蓓的态度，点的菜越贵，就说明人家越瞧得起他们，张东升对此是心里有数的。
唐子风酒量一般，与张东升互相敬了两杯之后，便把战场交给了宁默。宁默心思单纯，对于张东升带他去派出所一事，早已没有了芥蒂。他原本就是个人来疯，得到唐子风的许可，便与张东升拼起酒来，喝得高兴的时候，一口一个叔地叫得欢实。张蓓蓓脸上红扑扑的，不断地给宁默夹菜剥虾，两汪秋水像是沾在宁默脸上一样，让唐子风和吴定勇这两条单身狗都看不下去了。
“唐厂长，要不要我给你订票？”吴定勇抽冷子小声地对唐子风问道。
“订什么票？”唐子风没反应过来。
“去京城的机票啊。”
“谁说我要去京城了？”
“看他们这样，你不想去见肖博士？”吴定勇笑着说。
唐子风瞪了吴定勇一眼，说道：“想请假去南梧就直说，别拿我当幌子。”
吴定勇嘿嘿笑着，并不否认。他也是有对象的，就在省城南梧工作。他问唐子风要不要去京城见肖文珺，其实正是因为自己也想去看对象了。
挨玛，张蓓蓓这小姑娘的眼神里有毒啊！
“蓓蓓！”唐子风隔着吴定勇向张蓓蓓喊了一声。
“哎，唐哥！”张蓓蓓应道。这姑娘声音清脆，嘴还特别甜，先前在车上唐子风只客气了一句，让她别叫自己厂长，叫句哥就好，她就立马改口叫哥了，叫得比亲哥还亲热。
“你现在是在读书还是工作？”唐子风问。
“我去年从商业学校毕业，现在在县里一个私人老板那里打工。”张蓓蓓说。
“具体做什么工作呢？”
“出纳，我在商校是学财务会计的。”
“工作还好吧？”
“挺好的，老板对我不错，就是雁洲这个地方太小了……”
“那么，有没有想过跳槽啊？比如说，到临河来。”
“当然想罗。”张蓓蓓拖着长腔，“可是现在找工作好难啊，我们锡潭好难进，你们临河可能也是这样吧。”
“嗯嗯，我帮你问问吧。”唐子风许诺道。
“真的，那太谢谢唐哥了！”张蓓蓓喜形于色，说着便端起了酒杯：“我敬唐哥一杯。”
这顿酒喝了两个多小时，宁默和张东升势均力敌，各自都喝了不少于一斤54度的白酒。最后是唐子风看不下去了，借口第二天要开会，必须连夜赶回临河，这才结束了酒局。唐子风再三向张蓓蓓承诺会给她在临河找一份工作，张蓓蓓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宁默走了。
“哥们，你刚才在饭馆跟蓓蓓说啥了？”
在白垴镇把张家叔侄放下之后，小轿车向着临河的方向飞驰。宁默坐在后排，回头看着白垴镇的灯光渐渐远去，这才回过头，向坐在前排副驾位子上的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寒了一个，说道：“胖子，你现在叫蓓蓓叫得那么甜，刚才在派出所怎么一口一个大姐的？你如果当时能叫人家一句蓓蓓，我压根就不用来好不好？”
“那啥……我不是为了避嫌嘛。”宁默扭着身子说，幸好唐子风眼睛是看着前面的，否则刚吃下去的饭恐怕也该吐出来了。
“避啥嫌啊。”
“人家小姑娘，长得那么漂亮，我怕人家说我别有用心。”
“那你有没有别有用心呢？”
“……”
“说！”
“其实，有那么一点。”
“就一点吗？”
“也不是。”宁默扭得更厉害了，“其实，我给她家修洗衣机，就是为了给她，还有她爸妈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卖糕的！”唐子风失声喊了出来，“原来你不傻呀！”
宁默理直气壮地说：“别的事傻，这种事怎么能傻？你和老吴都有女朋友了，我再不抓紧，不是落到你们后面去了？”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唐子风抓狂了，闹了半天，这个死胖子心里啥都明白，是故意跟人家姑娘装憨呢。回头想想，没准他抢人家自行车的时候，就存了这个贼心，那个董永不就是靠着无耻泡上七仙女的吗？
宁默满脸尴尬：“那什么……我怕自己看不准，所以就叫你来帮我把把关。对了，哥们，你觉得蓓蓓这个人怎么样？”
“配你足够了，就怕你配不上人家。”唐子风没好气地说。一个自诩聪明的人，被一个200斤的死胖子套路了，搁谁也得不开心。
“那怎么办？”宁默慌了，“哥们，你得帮我啊。只要你帮了我这回，以后肖博士来的时候，我绝对不去当灯泡！”
“你狠！”唐子风服了，这个威胁他还真不能无视。他之所以急着要帮宁默解决个人问题，也是怕这个啊。
“我跟你说，你那个蓓蓓是学财会的，现在在雁洲一个私人老板那里当出纳。她说了，老板对她还行，但她觉得雁洲这个地方太小了。”唐子风说。
“那到临河来啊！”宁默脱口而出。
“到临河来吃啥？”唐子风问。
“我养她啊。”宁默的声音小了一点，倒不是他养不活一个女朋友，而是觉得张蓓蓓肯定不会接受这个安排。
唐子风叹了口气，说：“胖子，回去以后，你去找一趟张建阳，让他在临荟公司给张蓓蓓安排一个位置，就说是我说的。临荟公司下面有一大堆企业，安排一个出纳没啥问题。”
临荟公司，全称叫临荟科贸有限公司，正是由原来的临一机劳动服务公司剥离出来之后成立的实体，是临一机的全资子公司。临荟这个名字，听起来挺不错，但来历却有点不足为外人道。当初开会讨论的时候，施迪莎说劳动服务公司就是一个大杂烩，唐子风脑洞大开，便给公司起了个临荟的名字。反正搞工业的都不擅长取名字，唐子风开了口，大家也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没人提出什么异议。
临荟公司独立出来之后，张建阳被任命为公司总经理，董事长一职由唐子风暂时挂着。在临荟公司的旗下，有几十个实体，包括原来临一机大院里的菜场、饭馆，管理临一机家属院和办公楼的物业公司，由绿化队升格而成的园林公司，还有职工挂在劳动服务公司名下创业形成的运输公司、木雕公司、搬家公司等等。
张建阳离开侍候人的办公室副主任岗位，创造力却是被激发出来了。他在临荟公司推行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经营策略，把公司经营得红红火火，一年光是给临一机交利润就高达七八百万，临荟公司的员工工资与本厂职工相比，也已经相差无几。有几个实体里员工甚至还能拿到比本厂职工更高的工资。
虽然已是一方封疆大吏，张建阳对唐子风依然是惟命是从的。他不会忘记，在自己刚刚被贬到劳动服务公司去当经理的时候，是唐子风跑去鼓励他奋发，又给他出了许多经营上的主意，使劳动服务公司打了个翻身仗，他也因此而被提拔为厂长助理。从这个意义上说，唐子风是他的贵人，他是不敢忘恩负义的。
当然，他对唐子风的另外一层敬畏，在于唐子风目前是临一机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厂长，仍然是他的顶头上司。而唐子风的经营韬略，也是他望尘莫及的。别看临荟公司现在形势不错，他如果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还是得请唐子风给他指出方向。
张建阳过去成天围着领导转，练就了一双洞察人际关系的火眼金睛。唐子风与宁默的关系，他早就看在眼里，知道二人绝对不是偶然相识的什么老乡，而是早有交情。唐子风知道张建阳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让宁默直接去找张建阳，他相信，张建阳肯定不会驳宁默的面子。
至于说结果嘛，唐子风就更不用操心了。张建阳想在临荟公司安排一个小出纳有什么难的？肯定是那种干活不多、拿钱不少而且未来还有发展空间的好位子。宁默拿着这样一个位子去当聘礼，张东升的哥嫂还不赶紧把姑娘送上门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帮我们诊断一下
宁默的事情，唐子风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泡妹这种事，原本也不是别人能够代劳的。在他们返回临河的路上，于晓惠放心不下，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唐子风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下，精灵鬼怪的于晓惠便明白了，在电话那头笑着说要胖子叔叔请客，而且一顿还不够，需要请三顿。
唐子风没有时间关注这事，他在厂里呆了两天，便又匆匆出发了，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唐子风曾经回来过，也不清楚他这次又要去往何方。
在一些干部工人的眼里，唐子风这个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厂长，当得也是够逍遥的。这大半年时间里，他在外面跑的时间，比呆在厂里的时间还要多。厂里的日常管理工作，都是书记章群和一干副厂长做的，唐子风充其量也就是组织大家开开会，提一些大政方针，在必要的时候签签字之类。
不过，厂领导以及中层干部们都知道，唐子风在外面跑，可绝对不是在游山玩水，而是在给临一机拓展市场空间。他花了很多精力在机二零以及苍龙研究院的建设上，而临一机已经从这些机制中获得了很多好处。
通过与其他企业联合攻关，临一机开发出了十几项技术先进的拳头产品，都是产值高、利润大的高端重型机床，虽然每种机床一年的销量不过是一两台，但单台的毛利却可以高达几百万，相当于卖出去几百台中低端机床。
强强联手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能够为一些客户提供整体解决方案，方便了客户，也促进了各家机床企业的业务发展。
比如最近全国各省市都在新建、扩建汽车厂，一家汽车厂里需要的机加工设备数以千计，涉及到各类切削机床和成形机床，投资上亿元，单独一家机床厂是拿不下来的。以往，这些汽车企业要自己制订设备采购方案，然后分别向各家机床厂下订单。不同机床厂的机床型号、规格复杂，给企业的设备管理和维护带来了很大麻烦。
有了机二零机制之后，各家机床企业可以联合为汽车厂设计解决方案，提高机床部件的通用性，协调不同机床的配合关系，甚至连机床的颜色都可以统一，避免了过去那种车间里红一块、蓝一块的不和谐场景。
同样是依靠联合机制，机二零还很大程度地整合了国内的中小机床生产企业。通过为这些企业提供数控模块和高品质功能部件，机二零把大批的中小机床厂绑上了自己的战车，以便与外资机床企业和国外生产厂商进行竞争。在临一机巧施妙计把东垣机床挤垮的同时，国内破产倒闭的韩国机床企业超过了200家。每一桩“惨案”的背后，都隐瞒着机二零企业的黑手。
这些事情，普通工人是不了解的，他们只知道厂子的生产任务越来越多了，自己的工资也是一涨再涨，隔三岔五还有数目可观的奖金。临一机重新成为临河市最牛的企业，临一机职工走到临河大街上去，胸脯也挺得比过去更高了。
钱是穷人的胆，这句话放到任何时候都是不过时的。
临河市的领导对于临一机的态度，又重新亲热起来了。一家经营红火的大型企业，对于当地经济的带动是很大的。不说别的，光是因为临一机职工购买力的提升，就使得全市的社会商品零售总额上升了几个百分点，房价据说也被带起来了，你说市领导能不开心吗？
几年前的临河市长已经调走了，副市长吕正洪被提拔起来担任了正职。上任伊始，他就亲自前往临一机，与唐子风把酒畅谈，说了许多诸如“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之类的恭维话，最终的意思就是临河市希望与临一机保持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共同繁荣。
这一刻，唐子风正坐在滕村机床厂的厂长办公室，与自己的老领导、现任滕村机床厂厂长兼书记周衡聊天。
“滕机的情况，比我刚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最起码，职工的工资已经有保证了，虽然比不上你们临一机，但在滕村本地，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周衡笑呵呵地看着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笑道：“怎么就成了‘我们临一机’了？你不知道，在临一机，很多干部工人提起你的时候，还是一口一个‘我们周厂长’呢，如果他们知道周厂长有了新欢，就忘了他们那些旧人，还指不定有多伤心呢。”
周衡摇头说：“他们应该说‘我们唐厂长’才对，现在临一机掌舵的人是你。我听谢局长和一些兄弟企业的领导都说起过，临一机现在的经营情况非常好，比我当厂长的时候强得多呢。”
唐子风连忙放下茶杯，做出惶恐状，连连摆手说：“周厂长，你可千万别这样说。临一机现在的情况的确还不错，但这不都是周厂长你打下的好基础吗？我只是捡现成的。谁不知道，从你离开临一机到现在，将近一年时间了，我在厂里呆的时间，加起来连4个月都不到，而且大多数时候还是周末。
“说出来不怕周厂长批评我，我起码有3个月没去过车间了。我们新建了两座车间，落成之后，我都没去看过呢。”
“这可不行！”周衡果真严肃起来，“小唐，我知道你这一年来一直在外面跑，给厂子拉业务，联系协作，但厂里的内部管理，你也不能完全放手。局里指定由你主持工作，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哪有你这样主持工作的？
“对了，听说你现在真的在和肖明的女儿谈恋爱，你这样三天两头往京城跑，影响不太好，群众会有议论的。”
“呃……我真的不是因为谈恋爱才去京城啊。唉，怪我嘴欠，上赶着来让老领导批评！”
唐子风轻轻给自己扇了一嘴巴，算是把尴尬给掩饰过去了。
周衡的话，其实也不算完全冤枉他。他最近去京城的次数的确有点多，除了因为有公务之外，去看肖文珺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当然了，肖文珺现在是苍龙研究院的编外专家，唐子风去找她，有时候也是讨论技术问题，属于公私兼顾的。
见唐子风如此表现，周衡也就不便再说下去了。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唐子风的领导，唐子风也不再是过去那个机电处里的小科员，而是临一机实际上的一把手。周衡觉得，自己如果再像过去那样对唐子风呼来喝去，唐子风难免是要心生嫌隙的。
“不提你们的事情了，这次请你到滕村来，是想让你帮我们滕机诊断一下，看看滕机的未来发展方向是什么。”周衡言归正传。
这一次唐子风来滕村，正是受到了周衡的邀请。其实周衡很早就说过要请唐子风到滕机来走走看看，只是大家都忙，唐子风抽不出时间过来，周衡也没时间陪他。这几天，正好两个人都有点空，周衡就给唐子风打电话，叫他过来了。
在周衡面前，唐子风是不会客套的。他坐直身子，对周衡问道：“周厂长，目前滕机的主要问题是什么，你又是怎么考虑的？”
周衡说：“在我来滕机之前，滕机的情况和咱们当初去临一机之前的情况是一样的。干部队伍涣散，工人不稳定，缺乏拳头产品，市场严重萎缩，财务上欠了银行一屁股的债。我过来之后，先是进行队伍整顿，对了，黄丽婷的那个丽佳超市，还帮了我很大的忙呢，这个功劳，我得记在你的头上。”
丽佳超市的滕村分店，是唐子风劝说黄丽婷开办的。按照黄丽婷最初的设想，丽佳超市在临河发展起来之后，首先要进军省会南梧，然后再覆盖全省各地级市，接着向邻近省份扩张。而唐子风却突然提出，让黄丽婷到遥远的东北来开一家分店，这事让黄丽婷不满了很长时间。
不满归不满，唐子风的要求，黄丽婷还是不敢违逆的。就这样，丽佳超市的滕村分店在滕村市中心开业了，聘用的服务员中间有80%是滕机的职工家属，这些招工名额，都是直接交给周衡去使用的。
周衡正是利用这些招工名额，解决了一些家庭生活困难的干部职工家属的就业问题，收买了不少人心，也瓦解了一些对他存有敌意的小团伙，从而让自己在滕机站住了脚。
他知道唐子风与丽佳超市之间有一些不能见光的瓜葛，所以自然要把这件事的功劳记在唐子风的身上。
唐子风说：“没事，丽佳超市在滕村建分店，对超市来说也是有利的。黄丽婷一开始不太乐意，后来就明白了，还一直感谢我呢。她说滕村分店的一些经验，对于丽佳超市开拓其他的省外市场，有很大的启发，让她少走了弯路。而且滕村这个地方商业不发达，丽佳超市开张以后，天天门庭若市，赚的钱可不比在临河的总店少呢。”
“嗯，没有损失就好，否则我就更对不起人了。”周衡说道。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不吃嗟来之食
感谢完丽佳超市，周衡接着说：“经过这一年时间的整顿，现在厂子的风气基本上是扭转过来了。你那边也帮着找了一些业务，加上厂里原有的一些业务，现在厂子勉强能够吃个七八分饱，干部职工的情绪基本上也稳定下来，算是完成了我预想的第一阶段目标。”
唐子风嗯了一声，并不插话。滕机的基本情况，他其实也知道一些。周衡叫他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向他表功或者表示感谢，下面的“但是”才更重要。
周衡倒是没说“但是”，而是直接说起了问题：
“滕机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活力。这几年东北经济严重衰退，滕村的经济发展与南方城市相比，差距越来越大。这其中有客观地理条件的因素，也有主观上的一些因素，国家也在大力地帮助东北振兴，这些情况我就不说了。
“从滕机来说，中青年骨干人员的流失非常严重。南方一些乡镇企业出高薪从东北的国营老厂挖人才，滕机也被挖走了不少人。在我到滕机之前，技术处的年轻技术员流失了近一半，车间里的中年骨干技术工人也流失了近1/3。
“此外，滕机的干部职工习惯了在计划经济条件下生存，不适应市场经济环境。滕机的销售部官商作风严重，缺乏主动开拓客户的能力。我来之后，下了很大力气试图把销售部推到市场上去，包括我们在临一机用过的各种奖励提成政策都提出来了，但效果寥寥。
“滕机这一年来接的很多业务，都是我出去卖这张老面子拉来的。但人家能卖我一次面子，不可能永远卖我的面子。说真的，我现在手头最缺的，就是一个像你小唐这样的人才，哪怕给我一个韩伟昌，我的压力也会小得多。”
说到这里，周衡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
唐子风笑着说：“我早就说了，让你把我带过来，你看不上我，我有什么办法？至于韩伟昌，他是肯定不会来滕机的，现在临一机的业务形势好得很，他的提成是按照整个销售部的业务总额来计算的，每个业务员拉来的业务都有他一份。去年他光是提成就拿了40万，打死他也不会愿意到滕机来。”
听唐子风说起韩伟昌的收入，周衡的脸微微一沉，说道：“小唐，我还正想提醒你一下呢，听人说，韩伟昌现在有点飘了，手腕上戴个劳力士手表，到处和人比富，你可得找机会敲打敲打他。搞业务的，堕落起来是非常快的，老韩原本也算是一个正派人，别让他走到邪路上去了。”
唐子风闻言，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点点头说：“老厂长提醒得对，我最近的确是有些忽视他的事情了。他买劳力士手表的事情，事先向我汇报过，他的理由是现在商场上风气就是如此，他穿着太寒酸，不利于厂子的形象。我知道他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炫富，出于满足他的虚荣心的考虑，就没有阻止他。”
“阻止倒也没必要，只要不是用公款，而私人收入又是合法的，买块奢侈一点的手表也不算是错误，厂里也无权干涉。不过，从这件事里暴露出来的苗头，你可不能忽视。我们的很多干部，就是从这些小的苗头开始堕落的。”周衡说。
“我明白，我回去就和老韩好好地谈一次。”唐子风说，说罢，他又笑道：“要不，我真的把老韩送给你吧，让他重温一下艰苦创业的滋味，也算是接受再教育了。”
周衡摆摆手：“这就是玩笑话了。别说他自己不可能愿意来，就算他来了，光凭他一个人，也改变不了滕机的业务状况。滕机的职工总体上都带着一些傲气，包括销售部的业务人员也是如此，让他们低三下四地去和客户沟通，他们很难做到。”
这话就有点地图炮的意思了。计划经济年代里的国企地位是很高的，由于各种产品都处于短缺状态，所以在交易双方中间，卖方是大爷，买方是孙子。像滕机这样的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都是由国家计划直接调拨给用户企业的，用户收到机床之后，调试、维修等都要指望滕机。
那时候，滕机的销售人员、售后服务人员到客户单位去，对方都得恭恭敬敬地接待。如果接待的态度不好，没准说好的设备就会推迟发货，或者发运过来的设备缺个把零件，让你一年半载都没法投产使用。对这种情况，客户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毕竟你想要机床，就只能从滕机购买，想换个供货商，比登天还难。
这样的一种体制，就培养出了滕机以及其他许多大型国企的官商作风。所谓“脸难看、门难进、事难办”，说的不仅仅是服务类企业，也包括生产企业。也正是因为老国企的这种作风，才使得在改革开放之后乡镇企业能够迅速崛起。
诚然，乡镇企业的技术水平普遍不如老国企，产品性能低、质量差，但你架不住人家服务热情啊！一边是老国企的冷脸，一边是乡镇企业无微不至的服务，客户会选择哪头呢？有些平常使用的设备，客户对性能和质量的要求也不太高，只要能用就行，在这种情况下，人家当然是选一个服务更好的卖家，谁乐意花了钱还要当孙子？
当市场逐渐被乡镇企业蚕食，自身经营陷入困境之后，一些老国企开始转变作风，模仿乡镇企业的做法，强化服务意识，从而夺回了市场，保持了原有的辉煌；而另外一些老国企则是怨天尤人，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认为政策不对，世风日下，其结果自然就是状况越来越糟糕，最终走向破产的命运。
滕机的情况，就属于上述的后一种。滕机的前任厂长张广成就是一个因循守旧的干部，在计划经济时代里，他能够兢兢业业地完成上级交赋的各项任务，工作成绩很突出。但到了市场经济时代，他开拓精神不足的缺陷就暴露无遗，滕机的经营也是每况愈下，生生把一个大国企拖到了资不抵债的境地。
周衡上任之后，采取了不少措施，试图扭转滕机的状况。他的一部分努力取得了成效，正如他自己说的，好歹能够保证工资发放了。但他转变经营观念的努力，却收益甚微。滕机的大多数干部职工，依然保留着过去的那种作风。周衡将其称为“傲气”，其实是有些粉饰了，这分明就是一种大爷作风。
相比之下，临一机的职工观念还是更为活络的，这或许与南方城市固有的商业传统有关吧。韩伟昌为了拿到一点业务提成，可以对唐子风这种小年轻唯唯诺诺、点头哈腰，这种人在滕机是很少见的。周衡到滕机之后，就遭遇过好几个“饿死不吃嗟来之食”的职工，脾气上来了，你给他多少钱，都无法让他低头，这或许可以叫做傲骨吧。
人不可无傲骨，这话是对的。但具体到业务员身上，浑身傲骨就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优良素质了。滕机的一些业务员出去谈业务的时候，客户方面只是对产品提出一点质疑，还谈不上是挑剔，业务员就先急眼了，直接撂下一句“爱要不要”就扬长而去。
周衡接到过几十回来自客户的投诉，其中有一些还是他想方设法联系来的老关系。人家说了，自己倒也可以不在乎业务员的态度如何，但从业务员的态度，可以想象得到厂子的风气。这样的一家企业，大家还敢期待未来有什么良好的售后服务吗？万一设备出问题了，你们再给我派一个这样的维修人员过来，我们不是花钱买气受吗？
“这样的业务员，你们还留着过年吗？”
听周衡说起这些事情，唐子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就开始吐槽了。临一机也有过这样的业务员，没等唐子风下手呢，韩伟昌就先把他们给收拾了。不想好好侍候客户，那就待岗回家侍候老婆去吧。
待岗期间，工资只能拿一半，你是愿意看老婆的白眼，还是愿意看客户的白眼呢？实践表明，大多数业务员都选择了后者。
周衡叹道：“我哪里不知道这个问题，可我也得有替代他们的人啊。我这个当厂长的，总不能成天去跑业务吧？”
“怎么不能？我不就是成天在外面跑业务？”唐子风笑着说。
周衡摇摇头：“你出去跑业务，没什么后顾之忧。而且你也没有陷到业务里去，你在前面开拓出来的业务，韩伟昌他们在后面就能够接上。我现在的情况是，哪怕是我联系来的业务，后面的业务员也跟不上，具体到商谈产品规格、报价、交货周期之类的事，还是非常琐碎的，我不可能有精力面面俱到。”
“这倒也是。”唐子风说。周衡的分析是对的，唐子风跑业务，只需要和客户谈定一个原则，具体事务都有韩伟昌带着销售部去落实。周衡这边是光杆司令，让一个厂长去谈业务细节是不可能的。
“那么，周厂长，你的意思是什么呢？莫不是想让我把临一机的销售部整建制地送给你？”唐子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第二百六十三章 滕机不是一盘菜
听到唐子风的话，周衡没有笑，而是皱起了眉头，脸色显得颇为凝重。唐子风见状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默不做声，等着周衡说话。
“就算你送给我一个销售部，也解决不了滕机的问题啊。”
沉默了好一会，周衡缓缓地说道。
唐子风问：“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周衡看着唐子风，突然问道：“小唐，你有没有兴趣把滕机整个吃掉？”
“啊？”唐子风愕然了。
他当然知道，周衡说的并不是让他唐子风张开血盆大口把一个工厂吃掉，他没这么大的胃口，滕机也不是一盘菜。周衡说的吃掉，是指兼并的意思，具体到这个场景，就是希望临一机能够兼并滕机，把滕机变成临一机的一部分，这样一来，销售以及售后服务之类的事情，都能够迎刃而解了。
在时下，企业兼并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了，一些行业主管部门也热衷于让经营状况较好的下属企业去兼并那些经营不善的兄弟单位，这样就可以甩掉包袱，减少负担。至于说那些经营状况良好的企业如何消化兼并过来的包袱，就不是主管部门需要操心的了。一家企业能够经营得好，其领导人应当是有一定能力的，亏损企业落到他们手里，实现扭亏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唐子风没有想到的是，周衡居然打起了让临一机兼并滕机的主意，这相当于把一个巨大的包袱甩到了他唐子风的肩膀上。周衡是滕机的厂长，唐子风现在是在临一机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厂长。如果临一机把滕机兼并了，周衡岂不就成了唐子风的下属，周衡能接受这个安排吗？
“让临一机吃掉滕机，二局能答应吗？”唐子风首先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周衡说：“这件事，我还没有跟谢局长说，现在只是跟你商量商量。我知道这件事有点强人所难了，临一机现在经营状况很好，而滕机的情况恰恰相反，内部存在着很多危机。让你吃掉滕机，相当于是给你加负担了，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唐子风说：“负担不负担的，倒是另一回事。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滕机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周衡说：“其实原因很简单，我刚才都已经跟你说过了。滕机的干部职工思想观念僵化，不适应市场经济条件，硬逼着滕机去面向市场，相当于逆水行舟，难度太大了。就算我现在能够推着这条船往上游开，一旦我离开滕机，滕机还是免不了被市场淘汰的命运。
“你刚才说，是不是要你把临一机的销售部整建制地送给滕机。其实我也想过这个方案，那就是引进一些思想开放的人才，建立滕机的营销队伍。但滕村这个地方地处东北，从南方招募一个销售团队过来，很不现实。
“滕机的优势，在于职工素质不错，生产纪律性也比较强。所以我就想，如果把销售和售后全部交给别人去做，滕机只作为一个生产部门存在，这不就和过去的体制一样了吗？干部职工不需要考虑经营的问题，只需要按照订单进行生产就可以。这一点，滕机是能够做得很好的。”
唐子风哑然失笑。周衡说的还真是挺有道理的，滕机是在计划经济条件下成长起来的，让它去面对市场，它必然会有各种水土不服。与其花大力气去改变滕机的基因，让它适应市场经济，还不如让它回到计划经济模式下，延续按订单生产的模式。
国家已经全面转向市场经济，所以是不可能给滕机下达生产任务的，但临一机可以啊！
如果由临一机把滕机兼并掉，并把滕机当成一个巨大的生产车间，订单由临一机去找，原材料由临一机提供，产品由临一机负责销售，滕机只对临一机负责，这不就和过去对二局负责是一个道理的吗？
只是，临一机可不是二局。二局是滕机的亲爹，可以全心全意地为滕机着想，不求回报，不计得失。临一机与滕机只是兄弟单位，现在要让临一机给滕机包吃包住，临一机可是要收费的，这部分费用，就是滕机让渡给临一机的利润，相当于滕机给临一机打工了。
“周厂长，这件事我现在没法答复你，怎么也得和临一机的领导班子商量一下才行。此外，就是要看局领导的意思了，局领导不点头，我怎么敢兼并滕机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唐子风说道。
周衡说：“那是当然，滕机这么大的企业，不是你我两个人随便商量商量就可以决定生死的。其实，我找你过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看看这件事是否可行。如果你觉得可行，我再和滕机的班子商量一下。如果滕机的班子也同意，我才会向局领导打报告，届时局领导还得再征求临一机的意见，这中间的周折可不少呢。”
唐子风想了一下，说：“兼并滕机这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乍听你一说，还真有点懵。我刚才琢磨了一下，你说的也有道理，滕机的问题主要在于干部职工的思想观念方面。这东西要说简单也简单，毕竟都是主观意识问题，转变过来也就行了。但要说难，也的确很难，俗话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如果周厂长你都觉得他们的观念难以改变，我觉得恐怕就真的没办法了。那么让临一机把滕机兼并掉，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周衡说：“我已经试过了。滕机过去其实也有一些脑子比较活络的人，但这两年滕机效益不好，他们都跑到南方打工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老实人，不擅长搞各种名堂，指望他们学会商场上的那些规则，我还不如指望你小唐不吹牛呢。”
“老周，咱们不带这样损人的好不好？”唐子风一头黑线，自己怎么就喜欢吹牛了。再说，现在你老周不是在求我帮忙吗，你这样说话，真是求人的态度？
周衡也是习惯性地拿唐子风开涮，他才不在乎唐子风会不会生气。他说：“小唐，临一机有你主持工作，经营观念方面，我是很放心的。过去一年，你干得挺好，比我在临一机的时候干得好。目前，临一机的业务开拓不成问题，瓶颈反而是在生产能力方面。你与其从社会上招工，再花很大力气去培训、磨合这些新工人，还不如把滕机吃掉，直接获得5000名优秀技工以及一套成熟的生产流程。”
“滕机总共才5000多人好不好，你不会是说他们都是优秀技工吧？”唐子风看着周衡，没好气地呛道。
滕机原来的规模和临一机差不多，这几年流失掉了一些人，余下的职工大约就是5000多人。唐子风不知道滕机的人员构成情况，但他知道，老国企的特点都差不多，那就是单位里五脏俱全，机关干部和后勤职工占比很大，有时候甚至超过一线生产人员的比重。
这样一算，在全部5000多人里，一线工人能有2500就差不多了，而其中能够称为优秀技工的，恐怕又得再打个折扣。周衡一张嘴就说自己有5000优秀技工，这就是在忽悠唐子风了。
听到唐子风的呛声，周衡顿时就有点窘了，他讷讷地说：“5000名优秀技工，可能稍微浮夸了一点，不过，2000人左右还是有的。滕机的底子还是不错的，工人也比较本分，学技术的氛围比临一机强，所以技术工人比例比较高。”
唐子风说：“就算是2000人吧，那么余下的3000多人，我收过来有什么用？你不会是又想让张建阳把他们吸收掉吧？”
周衡说：“余下的3000多人，有一些也是与生产相关的，这么大一个厂子，后勤也是必要的嘛。我估算过，真正需要分流的人，也就是1000多吧，想想办法，应当也是可以消化掉的。”
“那么，还有退休职工呢？是不是我也得背上？”唐子风问。
周衡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说话了。滕机现有退休职工2000多人，这也是一个极大的包袱，让唐子风背着，的确是有些欺负人了。但不让唐子风背，又能让谁背呢？厂子对退休职工是有承诺的，总不能不管他们吧？
唐子风叹了口气，说道：“老周，我算是被你赖上了。这哪是一个工厂啊，这分明就是一个大坑好不好？”
周衡抱歉地说：“小唐，这件事，我的确是有些鲁莽了，认真想想，把这个包袱甩给临一机，可能真的不太合适。你如果觉得有困难，就当我没说吧。要不，你还是帮我出几个主意吧，我尽量让滕机能够自力更生。”
“算了，老周，这种漂亮话你就别说了。”唐子风做出一脸的苦相，说道：“你明明知道我这个人对你周处长忠心耿耿，你的事情，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就说吧，打算让我怎么做？兼并滕机的事情，如果局领导同意，临一机的领导班子那边，我负责去做工作。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同意兼并滕机，滕机这边有没有问题呢？照你刚才的说法，滕机的干部职工，那简直就是一群大爷啊。我可以管他们的吃喝拉撒，但我不能上赶着来当孙子吧？”

第二百六十四章 绝对不是为了坑你
“这个问题也是存在的。”周衡坦率地说，“这也是我一直顾虑的事情。”
唐子风把手一摊：“这不就得了，你周大厂长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让我这个临时冒充的副厂长来解决，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周衡正色说：“谁说你是临时冒充的副厂长？二局对你的任命是经过了组织程序的，你不必妄自菲薄。谢局长对你还是很信任的，否则也不会……”
说到这，他突然卡住了，眼神开始有些游离，甚至都不敢直视唐子风了。
唐子风那是什么人啊，岂能发现不了周衡的这个小动作。他盯着周衡问道：“老周，你说实话，这件事你和谢局长商量过，是不是？”
“也不是……”周衡支吾着说，但后面的话是无论如何也编不出来了。
换成在其他人面前，他倒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他为人正派不假，但说几句瞎话还是能够从容自如的。可面前的人是唐子风啊，这是那种好糊弄的人吗？
“哈！亏我还一直觉得老周你是个厚道人呢。”唐子风叫嚷起来，“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要和我商量完了再去向谢局长汇报，其实你们早就商量过了，就等着坑我，是不是？”
“我就知道这事瞒不过你。”周衡悻悻然地承认了，随即又否认道：“我的确是和谢局长商量过，但绝对不是为了坑你，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不是为了坑我，难道是为了培养我？”
“……的确是为了培养你。”
“老周，你对培养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
“这几年，你们培养我还培养少了吗？每次都是让我去填坑，真以为我是蓝翔毕业的？”
“蓝翔？”
“一家培养推土机司机的专业学校。”
“……”
周衡自知理亏，不敢再说话了。唐子风发了一通不着边际的牢骚，把一股怨气泄了个七七八八，倒也恢复了理智。他往后靠了靠，在沙发上睡成了一个葛优躺，对周衡说道：“说说吧，你和老谢到底有什么阴谋，全都交代出来。我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哦。”
“小唐，你是得理不饶人了是不是！”周衡忍无可忍地斥道，“越发的没大没小了。以我和谢局长的岁数，当你爸都够了，你就用这样的口气对我们说话？”
“可我爸也不会坑我啊。”唐子风杠了一句，倒也不敢再这样装下去了，自己先笑了起来，算是弥补刚才的放肆。
他与周衡算是共过患难的，开个玩笑也不算什么。寻常时候，他也曾在周衡面前把谢天成称为“老谢”，周衡纠正过他几回，后来也就放弃了。这一回，他是着实觉得周衡和谢天成不地道，所以才会做出这种表现，认真想想，的确是有些入戏太深，过犹不及了。
周衡当然也不会跟唐子风计较这些，他见唐子风服软了，便换了一副口气，说道：“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局领导的意思。滕机的情况，局领导也是了解的。不单是滕机，北甸的夏梁一机床、溪云的东吕机床、我们长化曲松的曲机，都面临着相似的情况。
“局领导判断，这些企业的情况，不是简单地换一两个厂领导就可以改变的，而是要全面地转变经营机制，这就意味着要对这些企业进行大换血。而大换血又是办不到的，局里无法找到这么多合适的人手，就算找到了，新旧班子的融合也是一个难题。
“所以，局领导准备转变思路，采取推动厂际合作的方法，先进带后进，由那些经营状况较好的企业，兼并重组落后企业，以便把先进企业的整体管理机制都复制到落后企业那里去。滕机这边，因为产品和临一机有一定的重合，而我又是从临一机过来的，所以局领导希望临一机能够兼并滕机，而且把这次兼并当成一个试点。如果试点成功，就继续推进其他企业之间的兼并。
“局领导也知道，临一机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担心背上滕机这个包袱之后，会把临一机拖垮。尤其是你在临一机干得很出色，万一被滕机连累，对你来说，很不公平。所以呢，谢局长就让我先和你谈一下，听听你的意见再说。”
“我没意见。”唐子风干脆地说，“既然是局领导的意图，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两个厂合并也好，老周你继续回来当厂长，我还是退回去当我的厂长助理，给你跑腿打杂，岂不是比现在这样舒服得多？”
“你说啥呢！”周衡不满地说，“局领导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由临一机兼并滕机，届时滕机成为临一机的一个分厂，我依然担任分厂的厂长，服从你的管理。”
“老周，你想害我就真说。你服从我的管理，这不是存心想给我拉仇恨吗？”唐子风说。
周衡看着唐子风的表情，感觉他并非作伪。事实上，在唐子风的心里，一直都认为周衡资历深，人脉广，比自己的能力强，自己只有给周衡打下手的资格。他并不认为让周衡回来当厂长有什么不好，毕竟周衡已经是奔六的人了，还能干几年？唐子风的机会有的是，并不急于这一会。
看明白了唐子风的心思，周衡摇摇头，说道：“你的想法我明白，不过，局领导的意思也不是让我回去当厂长，充其量是让我给你提供一些支持。如果你觉得兼并滕机的方案可行，那么我肯定还是留在滕机，而滕机在一段时间内也只是充当临一机的生产车间，绝不会喧宾夺主。
“我留在滕机的任务，就是帮助临一机，尤其是帮助你维护好滕机的生产秩序，使临一机对滕机的兼并能够圆满完成。
“我今年已经58岁了，就算是多坚持几年，最多到63岁也得退下去了。局领导对你的期望是很高的，他们希望你能够尽快地独当一面。我如果回去当厂长，局领导此前对你的培养就前功尽弃了。等我退下去，再把你提拔上来，你的那些锐气说不定就已经磨平了。”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局领导的想法？”唐子风问。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局领导的意思。”周衡说。
唐子风点点头：“这么说，局领导还真的是想培养我？”
“废话！”周衡又骂了一句，“你去问问看，哪个国营大厂里负责全面工作的常务副厂长有你这么年轻？局领导如果不是为了培养你，会去担这么大的风险？”
“那我就谢主隆恩了。”唐子风随便找了个方向，拱了拱手，算是对千里之遥的谢天成表示了谢意。做完这个欠揍的姿势，他对周衡说：“既然局里已经定下了这个方案，那我们也别讨论可行性了，直接说说怎么办吧。”
“正是如此。”周衡应道。
唐子风问：“滕机这边，还有谁知道这个方案？”
周衡说：“这个方案目前还没有向外透露，不过几个厂领导应当是已经听到了风声，有些中层干部也向我打听过这件事。”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听说过。”
“他们相信吗？”
“半信半疑吧。”
唐子风笑了，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大家都不傻啊，这种关系到各人利益的事情，谁都会生出几个心眼来，而且你越是否认，人家就越相信这事是真的，这完全是无解的事情。
笑过之后，唐子风继续问道：“那么，大家对这件事，又是什么态度呢？”
周衡皱着眉头说：“大多数的人，接受不了这种方式。有人私底下跟我说，如果是两个厂子合并，成立一个总公司，总公司的领导职位由两个厂子平分，那么大家举双手赞成。但如果是由临一机把滕机吃掉，让滕机给临一机当二房，大家坚决不干。”
“那就拉倒呗！”唐子风冷笑道，“我还懒得纳妾呢。”
“这是什么话！”周衡说，“这是能够讨价还价的事情吗？”
唐子风说：“我可不是讨价还价，我是实话实说。滕机不想给临一机当妾，临一机也不稀罕纳这个妾，咱们两家八字不合，趁早各回各家。”
“什么意思？”周衡不解。如果他此前没说这件事是二局的安排，唐子风这样说也就罢了。现在唐子风知道这是局里的决定，还说这种话，就有点小孩子赌气的意思了。事实上，如果二局真的下了决心，唐子风这个副厂长是无权拒绝的，临一机又不是唐子风私人的企业。
唐子风嘿嘿一笑，说道：“老周，我的态度就是这个，坚决不要。你把我这话说给你们那些什么厂领导、中层干部去听，最好直接到厂广播站去广播，让大家踏踏实实地。”
周衡眼睛一亮：“你是说，欲擒故纵？”
唐子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般：“我没说，我不知道，别乱讲。”
他越是如此，周衡就越相信唐子风正是这个意思。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会，不禁也笑了起来，说道：“你还别说，这个主意还真不错呢。”

第二百六十五章 纠结的滕机职工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厂要被临一机兼并了！”
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在滕村机床厂不胫而走，激起了无数的浪花。
“临一机？你说的是东叶省那个临河第一机床厂？”
“可不就是那个临一机吗？咱们周厂长原来就是在临一机当厂长的。”
“不会吧，临一机算老几，它还能兼并咱们？想当年，二局开群英会，咱们滕村可是坐前几把交椅的，临一机给咱们捡鞋都不够呢。”
“切，你那是什么年月的老黄历了。知道吗，临一机去年做了5个多亿的产值，咱们滕机才多少，有1个亿没有？”
“5个多亿，我的乖乖，他们改行造航空母舰了还是乍的，生产机床能生产出5个亿的产值？”
“哼哼，你还不知道吧，当初临一机和咱们滕机的情况差不多，二局派老周去，一年扭亏，两年盈利。这几年，临一机的新产品一个接一个搞出来，赚的钱海了去了。现在人家工人一个月拿七八百块的工资，哪像咱们滕机，拿个三百块钱就乐得像是拣着宝一样。”
“可周厂长不是已经到咱们滕机来了吗，照你这么说，下一步咱们滕机也大有希望了？”
“这可不好说。临一机能做到的事情，搁在咱滕机可就不一定了。反正据我听到的消息，二局对咱们厂老不满意了，这不，就打算让临一机把咱们厂给兼并了。”
“凭啥呀！”有人不乐意了，“它产值高就了不起吗？咱们好歹也是五六十年的老厂，国家骨干企业，咱们兼并它还差不多，凭啥让它来兼并咱们了？”
“对对，想让咱们给它临一机当孙子，妄想！”更多的人附和道。
先前传消息的那人呵呵冷笑：“各位，你们醒醒吧，现在不是咱们让不让人家兼并的事，是咱们周厂长求着人家兼并咱们，人家死活不干呢。”
“什么意思？周厂长为什么要求着人家兼并咱们，人家又干嘛死活不干？”吃瓜众的好奇心被钓起来了，围着那消息灵通人士开始刨根问底。
“我听说啊，我声明，我都是听说的，如果不准，可别怪我。”消息灵通人士装腔作势地说，可看他那表情，分明就是在显摆自己神通广大，最起码也是能够参加二局党组会的那种。
“周厂长要退了，管不了咱们滕机了。所以，周厂长就找了他在临一机的老部下。对了，你们知道这个老部下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这人可神了。他叫唐子风，是人民大学的高材生，今年才27岁，可已经是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了。你们可别小看这个常务副厂长，我告诉你们，二局没有给临一机配厂长，这个唐子风就是临一机主持工作的领导。”
“什么什么，27岁主持工作？你没搞错吧？”有人惊呼道。
国企职工对于领导级别这种事情是非常敏感的，大家虽然看不上临一机，但也知道临一机和滕机是平级的单位。在临一机主持工作，就相当于在滕机主持工作。滕机目前最年轻的厂领导也有40岁了，而且还仅仅是所有厂领导中地位最低的那位。而这位传说中的什么唐子风，居然能以27岁的年龄就在临一机主持工作，这是何方神圣啊。
于是，消息灵通人士少不得把唐子风做过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向大家转述了一遍，其中演绎的成分远远多于写实。众人听完之后，感觉这个唐子风基本上就是甘罗再世、霍去病重生，总之就是古往今来第一妖孽了。
“周厂长把唐厂长请过来，那就是托孤的意思啊。托孤你们都懂吧？”消息灵通人士继续装叉。
“不就是刘备在白帝城的那一出吗？”工人中有文化的人还是很多的，对于托孤这样的典故当然不至于不知道。不过，他们对于消息灵通人士使用这个典故却是大不以为然：
“刘备托孤，那是因为阿斗根本就扶不起来。周厂长不会觉得咱们都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吧？”
“扶得起扶不起，可不好说。”消息灵通人士冷笑道，“最起码，如果周厂长退了，大家想想，厂领导里还有谁能挑起这根大梁？大家可别忘了，当年张厂长在任的时候，咱们厂可是混到连工资都保证不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黯然了。可不是吗，周衡来之前，滕机离破产也就是一步之遥了，每个月都是靠银行贷款才能发出工资，有时候还只能发个70%。周衡来了一年，大家的工资能够保证了。那么，万一周衡再离开了，滕机会不会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去呢？
周衡今年已经58岁了，再干两三年就得退休了。还有，人家原本就是部里的机关干部，没准退休前还要先回去落实个级别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周衡随时都是可能要离开的。
“我听说，周厂长把唐子风叫过来，说要把滕机交给他，让他保证滕机不破产，全厂5000多在职职工和2000多退休职工的生活得到保障。”
“那么，唐子风答应了吗？”
“那是肯定的。唐子风可是周厂长一手培养起来的，比亲儿子还亲。周厂长开了口，唐子风能不答应吗？”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临一机不想接收咱们吗？”有人质疑道。
消息灵通人士不满地说：“我还没说完呢！这唐子风是满口答应了，可临一机也不是他私人的厂子是不是？他虽然是主持工作的领导，但也要讲个民主集中制，是不是？这一民主集中，可就出岔子了……”
“你特喵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听众们受不了了，你这断章断得不是地方啊，大家还等着后面的情节呢。
“临一机要兼并滕机，这件事得临一机的厂领导班子集体同意才行，唐子风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他从滕机回去，召开厂务会一讨论，你猜乍的？临一机所有的厂领导全部反对！”
“凭什么呀！”听众顿时就炸锅了。我们还没答应让你们临一机兼并呢，你们临一机凭什么不答应兼并我们？你们把我们滕机当成啥了！
人的心态就是这样奇怪。如果临一机上赶着要兼并滕机，滕机的职工肯定是满肚子不高兴，甚至会联合起来抵制这种兼并。毕竟大家都是国营骨干企业的人，自己经营不善，生生被昔日的同伴给兼并了，众人脸上是抹不开的。
可现在听说自己还没表态，人家却先拒绝了，大家的心里又是另一番计较。人家拒绝兼并自己，那就是瞧不起自己呗。一个5000多人的大厂送到你嘴边去，你居然还不吃，这不是没拿自己当盘菜吗？自己就这么不堪？送上门去让人收，人家都不要。
“不要拉倒，咱们还不稀罕让他们兼并呢。”
“对，我们自己活得好好的，干嘛要让人家兼并。”
有人便开始撂狠话了。
“咱们真的活得好好的吗？”另一拨人冷冷地反问道。
“也不算差吧？在整个滕村，咱们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吧？”有人怯怯地给自己打着气。
“这你就满足了？”对方呛声道，“咱们滕机当年在滕村可是排第一的企业，整个滕村的姑娘都乐意往滕机嫁，倒贴钱都不在乎，可现在呢？”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就算不说过去的事，刚才老李不是说了吗，周厂长眼见着就到退休的点了，他万一走了，咱们怎么办？”
“你这意思是说，如果让临一机把咱们兼并了，咱们就能保证不比现在差？”
“这个，得问老李啊。”
大家于是重新把头转向那位被称为老李的消息灵通人士，等着听他对此事的解读。老李端起了架子，哼哼哈哈了好一阵，这才说道：
“周厂长卖了那么大的面子，去求自己过去的老部下，可不就是想给咱们滕机找条出路吗？我听人说了，唐子风当时向周厂长保证过，说如果临一机兼并了滕机，一年之内，让滕机全厂职工的工资上涨20%，两年涨40%，五年之内，让全厂职工的工资翻番。”
“他真有这个本事？”众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老李，同时在心里计算着工资翻番之后会是多少，自己的生活又能因此而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那唐子风是部里重点培养的干部，要不也不会让他年纪轻轻就主持临一机的工作。到了他这个地位，说出来的话，那就是要立军令状的，办不到就会影响他的仕途，你说他能不办到吗？”老李少不得要向大家传播一点内幕信息，大家对于这种官场套路文还是颇为受用的。
“这么说，这事有门？”大家问道。
老李叹道：“这不被临一机那帮厂领导给搅黄了吗？本来唐厂长和周厂长答应得好好的，可回了一趟临河，就全变卦了。人家临一机发展得好好的，谁乐意背上咱们滕机这么一个包袱。唐子风对周厂长忠心耿耿不假，可他也拗不过其他的厂领导啊。”
“这些人，也太可恶了！依我看，都不是什么好鸟！”
大家的愤怒都转向那些拖后腿的临一机厂领导，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高矮胖瘦如何。大家只需要知道一点就足够了，那就是如果没有这些人作祟，临一机就已经把滕机兼并了……
咦，自己为什么要盼着厂子被别人兼并呢？

第二百六十六章 吃香喝辣
“黄总，我家老李把你教他的那些话，都在厂里说了。现在厂里可热闹了，大家都说，要去京城请愿，必须让临一机把我们滕机给收了，不收大家就不答应。”
滕村市中心，丽佳超市滕村旗舰店的店长办公室里，一名穿着超市工作服的中年妇女，恭恭敬敬地向坐在沙发上的一位少妇做着汇报。
做汇报的这位中年妇女名叫萧桂英，是丽佳超市滕村店的柜台经理。那位在滕机传播小道消息的“老李”，正是她的丈夫。老李名叫李生泉，是滕村机床厂后勤处的一位科长，一向就以喜欢说三道四而著称，人送外号叫“路透社”，也就是经常会在路边透露各种情报的社会人。
坐在沙发上的少妇，正是丽佳超市的老板黄丽婷，她是前几天才从东叶过来视察工作的，这个店长办公室，也是她临时占用的。按照惯例，黄丽婷每次到滕村来，滕村店的店长就要把自己的办公室让出来给她用，自己则跑到别的房间去办公。
李生泉在滕机说的那些话，都是黄丽婷让他说的。有关唐子风的各种八卦，自然也是黄丽婷告诉他的，只是他自己又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这就不是黄丽婷管得了的事情了。
对于黄丽婷安排自己到厂里去做宣传一事，李生泉是毫无怨言的。如果说滕机还有那么一些对临一机有好感的人，李生泉绝对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属于好感度偏高的那几个之一。李生泉对临一机拥有好感的原因，就在于他老婆是丽佳超市滕村店的员工，而且还是个小中层，拿着比滕村其他单位职工略高一些的工资。
萧桂英到丽佳超市上班，是周衡帮助安排的。此前她一直在厂里当家属工，因为滕机的经营效益不好，家属工其实已经无事可做，工资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发放了。周衡把一些职工的家属介绍到丽佳超市去，无异于给这些职工家里雪中送炭，也因此而获得了这些职工的忠诚。
萧桂英到了超市之后，因为脑子比较活络，做事也勤快，从而获得了黄丽婷的赏识，被提拔为柜台经理，同时也有了更多与黄丽婷接触的机会。正是从黄丽婷那里，萧桂英听说了有关唐子风和临一机的种种传说，回家之后又把这些话以枕头风的方式告诉了李生泉。在这两口子的心目中，唐子风是一个能够创造奇迹的天才，而临一机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人间天堂。
这一次，受唐子风的委托，黄丽婷想找几个人去滕机制造舆论，萧桂英两口子便成为被她选定的对象。萧桂英听说有这样一个任务，立马打电话把丈夫李生泉喊来，接受黄丽婷的耳提面命。随后，李生泉便利用各种机会，在滕机职工中间大肆蛊惑，还真的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萧桂英此时就是来向黄丽婷表功的。
“真的？那可太好了，谢谢萧姐，也请萧姐代我好好谢谢李科长。”黄丽婷笑吟吟地说着客气话。她是一个很善于做人的人，即使对萧桂英这种下属，也是谦恭有加的。
“瞧黄总说的，这不都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嘛。”萧桂英笑得很灿烂，“再说，我家老李说了，如果临一机真的把我们滕机给兼并了，大家都能跟着唐厂长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现在强得多？滕机有些人的脑子就是个榆木疙瘩，都什么年月了，还想着装大爷呢，活该他们受穷。”
“跟着唐厂长就能够吃香的、喝辣的？”黄丽婷把头转向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一位年轻男子，笑着说：“子风，你听到没有，滕机的职工对你期望很高呢。”
“啊？”
没等那男子说什么，萧桂英已经把一束目光投向了他，这目光中先是有一丝狐疑，既而就变成了惊愕。
“你就是唐子风唐厂长？”萧桂英以手相指，不敢相信地问道。
“嗯嗯，我就是唐子风。”那男子温和地笑着应道。
“哎呀！”萧桂英一拍大腿，做出一个惊喜交加的模样，“我说今天出门眼皮直跳呢，原来是要见贵人啊！唐厂长，你可不知道，我和我家老李，对你那个佩服啊，那那那……那都是没说的了！”
她原本是想拽一句什么词的，话到嘴边又想不起来了，只能化成一句“没说的”。不过，她说自己佩服唐子风，倒还真不是假话。她不懂什么企业管理的事情，但她却从别人那里听说过，黄丽婷当年开超市，就是由唐子风手把手教出来的。
丽佳超市有多牛，萧桂英是知道的。黄丽婷此前不过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家属工，几年时间就成了这么大的老板，那么，作为黄丽婷人生导师的唐子风，还不值得萧桂英夫妇五体投地吗？
“萧姐太高抬了。”唐子风学着黄丽婷用的称呼，淡淡地说，“我哪是什么贵人，也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您绝对是贵人。”萧桂英来了劲头，手舞足蹈地说，“我听我家老李说了，当初临一机和我们滕机一样，也是发不出工资，好家伙，就是因为唐厂长去了，那生产啥的，嗖嗖地往上蹿。听说现在临一机的工人一个月都能拿七八百块钱工资了，是不是这样？”
唐子风说：“七八百只是基本工资吧，加上奖金，一个月拿不到一千五的，在我们厂里都是要被人笑话的。”
“哎呀！哎呀！瞧瞧！瞧瞧！”萧桂英感叹连连，用以抒发自己的震撼。如果说她先前对唐子风的恭维多少有几分虚伪，这一会就完全是真情流露了。一个月一千五的收入，那是一个什么概念啊！
这样的收入，放到京城或者浦江那样的大城市去，或许不算什么。搁在明溪、井南那种发达省份，也就是略高于平均水准而已。但长化是什么地方，在这里一个月能挣四百块钱就已经算是好工作的，滕机也是在周衡来当厂长之后，才有了一个月三四百元的工资保障。唐子风轻描淡写地说临一机的职工拿不到一千五会被人笑话，这简直就是红果果的炫富啊，让人怎能淡定。
“萧姐，你刚才说，如果临一机兼并了滕机，大家就能够吃香的、喝辣的，这个我可真不敢给你保证。现在兼并这事还悬着呢，你也跟李科长说说，让他别抱太大希望，要不万一未来弄不成，不是徒增烦恼吗。”唐子风说。
“怎么就弄不成了？”萧桂英满脸义愤，当然这义愤并不是冲唐子风来的。她说道：“是不是黄总跟老李说的那个，就是你们临一机的厂领导不同意兼并这事。唐厂长，你就不能帮着我们说说话，就算不是帮我们滕机，好赖我们周厂长也是你的老领导不是。对了，周厂长原来也在临一机当过厂长的，你们那些厂领导，不也是周厂长的老部下吗？”
“周厂长的面子，大家肯定是要给的。”唐子风说，“不过，我们一些厂领导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萧姐，你说说看，如果我们临一机的干部跑到滕机去发号施令，你们厂的干部职工，能听他的吗？”
“怎么不听！反了他们了！”萧桂英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随即便哑了。厂里那些职工的德行，她是很清楚的。大家都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良好感觉，让他们听临一机干部的差遣，只怕不少人是要犯别扭的。
李生泉这些天在厂里放风，厂里职工的反应也是各不相同。有人觉得如果被临一机兼并了能够让自己的收入增加一些，那么勉为其难地让对方兼并也行，还有人就是一副老子不差那点钱的傲慢嘴脸，虽然这些人平时为了几毛钱的加班费都能打出狗脑子来。
“所以啊，这事我现在也很为难。”唐子风看出了萧桂英所想，直接就来了一个“所以”，中间的论证是完全可以省略掉的。
“那么，唐厂长，您是希望我们怎么做呢？”萧桂英问道。
唐子风把手一摊，说道：“这个我可真没想好，这不，我就来向黄总问计了。周厂长那边，也是快要回部里去的人了，在滕机呆不了几天。如果周厂长离开了，滕机这边的事情，我可就真的插不上手了。”
“别啊！唐厂长！”萧桂英真的有些急了。周衡如果离开了，滕机只怕连现在的局面都维持不住，这就意味着李生泉的收入要打折扣了。她甚至还想到了另一个可怕的结果，那就是一旦周衡离开，说不定丽佳超市也得撤走，那么她现在的工作也要丢掉了，这一家人就真的只能喝西北风了。
“萧姐，你回头还是让李科长在厂里多打听打听，听听厂里职工们的想法。好了，我和唐厂长还有一些事情要谈，要不，萧姐你就先忙去吧。”
黄丽婷下了逐客令。萧桂英只能悻悻然地离开了，临出门之前，还向唐子风送来一个幽怨的眼神。

第二百六十七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着萧桂英离开，黄丽婷起身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然后坐回到沙发上，向着对面的唐子风笑道：“子风，你这是打算继续吊着他们啊，你就不怕他们真的不跟你们合作了？”
唐子风微微一笑，说：“不合作就不合作呗，我怕个啥？二局那边也只是提出一个意向，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我这边的。如果滕机真的不争气，二局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滕机再搭进去我们临一机的。”
“可是，周厂长那边，你怎么交代？”
“也没啥交代不交代的，滕机这些职工的心态不改变，周厂长也不会同意临一机贸然介入。临一机总共才不到7000人，要背上滕机这5000多人的包袱，周厂长也会斟酌一下的。老周毕竟也是临一机出来的，他会眼睁睁看着临一机往火坑里跳？”
“倒也是。”黄丽婷点了点头。临一机兼并滕机这件事，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也只是受唐子风的委托帮点忙而已，具体到临一机要不要兼并滕机，用什么方法去兼并，她就没必要多操心了。有些事情，唐子风也不可能和她商量。
“黄姐，你这边，未来可能还得帮我做些事。我在滕村这边没有任何一点基础，丽佳超市就是我最大的倚仗了。”唐子风说。
“瞧你说的，自己人之间，还说什么帮不帮的。”黄丽婷嗔怪地白了唐子风一眼，说道：“你要我这边做什么，直接吩咐就行了。姐这个人都是你的，你还客气个啥。”
唐子风假意地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黄姐，你这话可太有歧义了，万一传出去，我怕蔡工会拿着大砍刀追杀我500里呢。”
黄丽婷嫣然一笑，说：“他才不会呢。谁不知道你唐厂长是正人君子。如果换成韩伟昌，老蔡还真的会不放心呢。”
唐子风笑道：“怎么，老韩的名声已经这么坏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黄丽婷说：“谁敢告诉你啊，厂里谁不知道韩伟昌是你的得力干将，他自己也这样说，所以他有点什么事情，大家都不会跟你讲。
“其实嘛，这种事情，大家也只是私下里互相传，都说韩伟昌肯定在外面花天酒地，但谁也没什么证据。我开了几年超市，也算是对社会上的事情了解一些了，像韩伟昌这种跑业务的，又有权力，还有钱，在外面没点名堂才奇怪呢。不过，他回到厂里的时候，还是挺本分的，孙师傅对他管得严着呢。”
“这就叫水至清则无鱼吧。”唐子风说，“这件事，周厂长上次也提醒我了，看来我真的得和老韩谈一谈了。”
这个话题，大家也只能是点到为止。说起来，黄丽婷和韩伟昌都是唐子风的亲信，黄丽婷这样贬损韩伟昌，肯定是不合适的，她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说话的分寸。
“兼并滕机的事情，如果最终办不成，也就罢了。如果真的要兼并滕机，滕机至少有1500名冗余人员，对他们的安置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黄姐，你对此有什么好建议吗？”
唐子风把话头引回到了正题上，向黄丽婷询问道。
黄丽婷说：“我能有什么好建议，不外乎就是子风你过去在临一机搞过的那一套吧？我看张建阳当初做得就挺不错的，那不都是你给张建阳出的主意吗？”
唐子风说：“当初临一机裁撤冗员，的确是我在操作。但滕机的情况和临一机又有不同。临一机在临河，临河的经济情况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也素有商业传统，我们组织那些裁撤下来的职工做点小买卖，也能做得不错。”
“可不是，汪盈搞的搬家公司，现在就红火着呢。她到处说是你唐厂长指导有方，说要找机会感谢你呢。”黄丽婷笑着举了个例子。
汪盈当初可是临一机裁撤冗员时候的一块绊脚石，为了把她搬开，唐子风没少花心血，还搞了不少阴谋。汪盈被安置到劳动服务公司之后，阴差阳错地与其他被裁撤下来的职工合开了一家搬家公司，凭着她出色的口才，愣是把业务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已然是临荟公司旗下最赚钱的产业之一。
汪盈从搬家公司获得了不少分红，也成了临一机“先富起来”的一员。有了钱，又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汪盈的心态改变了许多，不再是过去那个人见人怕的刺头。回想当初唐子风把她安排到服务公司去待岗的过程，她非但没有恨意，反而觉得这是给自己创造了机会。于是，她在心里对唐子风充满敬意，还经常在别人面前说是唐子风给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二春。
没办法，重工业企业里的风气就是这么开放，大家说话真有那么一点没遮没拦的劲头。
黄丽婷一向把自己当成唐子风的嫡系，现在见汪盈也有对唐子风卖身投靠的意思，心里自然是醋意满满，遇到有机会的时候，就要忍不住酸上一两句了。
唐子风也算是阅女无数的人，对于女人之间的这种小矛盾岂能不懂。他呵呵一笑，并不接黄丽婷的话，而是继续说道：“滕村这个地方，和临河不一样。一是经济发展情况差，没有太多的商业机会。另一点就是滕机的职工缺乏经商能力，要让他们像临一机的人那样去做小生意，只怕是不太容易。”
黄丽婷深有感触：“子风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滕村人做生意的意识太差了，就是我这超市里的职工，对待顾客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我原本还担心他们这样会得罪顾客，后来我到其他商场去转了一圈，发现各家商场的职工都差不多，我们丽佳超市的职工还算是热情的呢。”
“这就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唐子风无奈地笑道。
“依我看，指望这些人自己创业做生意是没希望了，最好就是能够直接给他们安排点工作，让他们去做。”黄丽婷献计道。
“可是，给他们安排什么工作呢？”唐子风问。
黄丽婷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子风，你是了解我的，我开这个超市都是你教的，我哪敢给你出主意啊。”
唐子风说：“黄姐，你就别谦虚了，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商人。超市这种形式，也就是你过去没见过。但凡你见过一眼，就根本不需要我说什么，你自己就能做得很好了。”
“我可没这个能耐。”黄丽婷娇声说，说罢，她又换了个表情，认真地说：“子风，我觉得，光靠咱们俩在这想，肯定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要想解决滕机分流出来的职工，必须要引入一些新的企业。
“就像我们这个丽佳超市，开一个分店就能够安置100多人。如果你能够找到十几个像我们丽佳超市这样的企业，让它们到滕村来开分店或者办分厂，不就可以解决你说的1500人的安置问题了吗？”
“你说得对。”唐子风说，“东北振兴是国家战略，想必国家各部委都是要提供一些支持的。等我下次回局里的时候，向局领导提一下，让二局出面，给我们协调一些企业到滕村来，最好是那种劳动密集型的企业，便于安置职工。”
“这件事，你其实没必要太着急。”黄丽婷说。
“怎么？”唐子风有些不解。
黄丽婷笑道：“你可以一步一步地来。先让那些职工在厂里待岗，发50%的工资，让他们体会一下没钱的滋味。耗上一年半载的，等到有企业想招募他们的时候，他们就知道珍惜了。”
“哈，你这个主意也太损了吧？”唐子风笑了起来。要说，黄丽婷的这个建议，与他目前正在对滕机采取的策略是一脉相承的，那就是欲擒故纵，先断了对方的希望，让对方陷入困境，然后随便扔一根稻草，对方也会拼命地抱住不放了。
“子风，我真不明白，滕机的事情，你这么操心干什么。”说完正事，黄丽婷幽幽地埋怨道，“你刚才也说了，如果你不愿意，二局也不可能强迫你的。依我看，你能够把临一机搞好，功劳已经很大了，何必自己再找一个麻烦背到身上呢？”
唐子风耸耸肩膀，说道：“这或许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吧，功劳不功劳的，我倒是没多想。周厂长找到我头上了，我就想着还是尽量做好。再说了，黄姐，你现在不是拼命地在扩张分店吗，你说你图个啥？”
“我是在给自己赚钱啊。”黄丽婷理直气壮地说，随即又补充道：“这里面也有子风你的钱呢。”
唐子风说：“可是，你现在赚的钱，已经足够你和蔡工过上土豪一样的生活了，你还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我不要给我儿子攒点钱？现在娶个媳妇容易吗？”
“以你现在的身家，想给你当儿媳妇的女孩子，可以从临河排到滕村了吧？”
“也没那么多……”黄丽婷笑了。其实，她的儿子还远没到需要考虑娶媳妇的时候，连谈恋爱都属于早恋，她说这个理由有些超前了。她说：“我可能是穷怕了，赚多少钱都不嫌多。眼看着有赚钱的机会，如果不去赚，就觉得对不起自己。”
唐子风说：“这不就得了。说到底，就是一个习惯问题。我也是习惯了，总觉得一件事可以做好，如果我不去做，就是一个遗憾。滕机有这么好的基础，如果看着它就这样破产、倒闭，最终变成一堆废墟，我心里是过不去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大人见面
唐子风在滕村呆了几天，了解了一下滕机以及滕村市的各方面情况，然后便离开了。临离开之前，他与周衡商定了一个方案，基本思想就是继续进行舆论引导，给滕机的职工施加一些压力，让他们感觉到只有并入临一机才是滕机的出路。
滕机有5000多职工，这些人的思想当然不可能是完全一致的，有些职工对于企业被兼并一事没有太多的抵触，另外一些职工则完全不能接受。唐子风和周衡要做的，就是让这两类人充分碰撞，让前者去说服后者，或者至少压制住后者的气焰，从而为未来的兼并创造出一个更好的氛围。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唐子风还交代周衡要减弱一些开拓市场的力度，甚至可以放出一些风声，说他自己可能要离开滕机。这样做，可以让滕机的职工感觉前景堪忧，于是就会萌生出寻找救命稻草的想法。
所谓傲气也罢，傲骨也罢，说到底就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程度。大家觉得日子还能过得去，自然不愿意屈居人下。如果周衡真的离开了，滕机再度滑向崩溃的边缘，大家就没那么矫情了。
这种思想上的变化，当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需要给滕机职工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去讨论、去思考。唐子风相信，面对着残酷的现实，他们肯定是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从滕村出来，唐子风先回了京城。现在京城对于唐子风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中转站了。他父母已经在京城定居，女友在京城上学，苍龙研究院和机二零秘书处在京城也有办事机构，更不用说机械部也在京城，于公于私，他都是需要经常到京城转一转的。
“这次回来，能在家住几天啊？”
在京城的家中，母亲许桂香一边帮唐子风收拾着出差带回来的脏衣服，一边问道。
“能住个三四天吧，我得回一趟部里，还有几个客户那边也要去拜访一下。”唐子风含含糊糊地回答道。他嘴里塞满了东西，面前的大海碗里盛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
听说他今天回来，许桂香提前就炖好了一只老母鸡等着他，里面还放了什么党参枸杞啥的，极其滋补。虽然唐子风走到哪里也不缺吃的，但有一种营养不良，叫做妈妈觉得你营养不良，但凡唐子风在家的时候，许桂香都要大鱼大肉地对他进行投喂，生怕他吃得不好。
“找个时间叫文珺一起到家里来吃顿饭吧？过完年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她呢。”许桂香笑呵呵地说道。
在外人以及唐子风的父母看来，唐子风与肖文珺的关系是不言而喻的。唐子风来京城的时候，偶尔会带肖文珺回家来吃顿饭。遇到唐子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京城时，肖文珺也会主动过来看看，陪他父母聊会天。在老两口心目中，早已把这个姑娘当成自家的准儿媳了，唯一的悬念只是二人打算什么时候领证办事。
而事实上，唐子风与肖文珺之间，却一直都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照肖文珺的室友刘熠丹、董霄的说法，这俩人之间就是柏拉图式的爱情，心心相印，却谁也不率先挑破这层窗户纸。
有时候，唐子风自己也觉得挺可笑的，俩人都已经处到这个程度了，却还要装出一副相敬如宾的样子，这是哄谁呢？
究其原因，或许是俩人都很享受现在这种朦胧的感觉，谁也不想去破坏这样的情调。其实，这俩人都是极其聪明的，彼此的心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语言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用于讨论技术问题的，感情上的事情，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听到母亲的要求，唐子风抬起头来，笑着说道：“妈，我还真打算跟你说呢，明天文珺的父亲要到京城来出差，我和文珺约好了，明天两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咱们也别在家里吃了，我让人订了亚运村的全聚德，咱们上那吃去。”
“什么？文珺的爸爸来京城了！”许桂香惊喜交加，“这么说，明天就是两边的大人见面了？对了，她妈妈来了没有？”
“她妈妈来干什么？”唐子风说，“她爸爸是来出差的，大家只是顺便在一起吃顿饭。”
“这种事能顺便吗！”许桂香斥道，旋即又开始盘算起来，“不行，亲家第一次见面，照规矩，咱们这边是要包个红包的。如果是在乡下，包个880块钱就可以了。现在咱们是在城里，亲家又是个总工程师，我觉得应该包个8800，你觉得怎么样？”
唐子风笑着说：“8800哪够啊，照咱们家的家底，得包个8万8才行呢！”
“8万8啊……”许桂香认真地思考起来，她点着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你看哈，文珺是清华大学的博士，你才是一个大学生，算是高攀人家了。亲家是个领导，又是个大科学家，你爸爸和我都是农民，咱们也有点配不上人家。所以呢，咱们包钱如果包少了，怕人家挑咱们的理。”
“你不会是当真了吧？”唐子风目瞪口呆。他原本只是想调侃一下，孰料母亲还认真起来了。细想一下也对，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家里也就娶这一次儿媳妇，父母肯定是会极其隆重地予以对待的。
别看现在他家的资产已经有好几千万，可父母依然觉得他们自己是农民出身，在城里人面前是天然要矮上半截的，更遑论肖明还是一个享受局级待遇的高级工程师，这简直是让唐林和许桂香觉得需要仰望的所在。
觉得自己与对方的门户之间存在差距，那么就只有用钱去填平了。唐子风随口说需要包一个8万8的红包，许桂香还就当真了。她也不想想，8万8的现金是多大的一摞，如果她把这么一摞现金拍到肖明的面前，肖明不吓傻了才怪。
“妈，你想多了。”唐子风哭笑不得，“老肖也就是一个普通人。这两年我到五朗也去过好几次，和老肖在一起吃饭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你们真的没必要这样紧张，就当是平常亲戚见面就可以了。”
“有你这样当女婿的吗！”许桂香恼了，随手扯下一只袖套，在唐子风后脑勺上抽了一记，骂道：“什么老肖，那是你老丈人，你也得叫爸的，别一天到晚没大没小。”
“这是他让我叫的好不好！”唐子风捂着脑袋抗议道，“妈，你儿子现在也是一家国营大厂的常务副厂长，走到他们17所去，那也是得他们所长亲自出来接待的，老肖都只能算是在旁边作陪的。”
唐子风这话就有点吹牛了。他最初一次去17所的时候，在肖明面前的确是有点没大没小，喝酒喝嗨了也曾拍过肖明的肩膀，与肖明称兄道弟。但后来他与肖文珺的关系越处越近，再见到肖明就不敢太过放肆了。
这两年，他去过好几次17所，也应邀到肖明家里去吃过饭，接受了丈母娘的检阅。肖明对他的最初印象不算特别好，这当然也是受了秦仲年的影响。但后来，肖明对他就越看越顺眼了。尤其是当唐子风被任命为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并主持工作之后，肖明对于这个准女婿就愈发地放心。在肖明看来，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既然组织上能够对唐子风委以重任，就说明这个年轻人的才能和品德都是过关的，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呢？
在17所的时候，唐子风当着其他人的面，管肖明是叫肖总工，私底下则一口一个肖叔叔，叫得倍儿甜。“老肖”这个称呼，唐子风只敢在背后说说，纯粹就是为了过过嘴瘾。
许桂香不知道这些情况，她嗔道：“那是工作的时候，现在是家里大人见面。你是不是打算见面的时候也叫你丈人做老肖？”
“这倒不至于，文珺在旁边呢，怎么也得给她留个面子吧。”唐子风低声嘟哝道。
“算你聪明。”许桂香没好气地说。
唐子风说：“妈，称呼的问题，我就听你的。但红包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包，你会把我丈人给吓跑的。我丈人是个老实孩子……呃，我是说，他是个老实人，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的。其实呢，我给他闺女找了那么多活干，挣了那么多钱，我丈人丈母娘在五朗的房子，相当于都是我给他们买的，你说你还需要包什么红包呢？”
“挣钱归挣钱，亲家第一次见面，男方包红包，是我们那边的规矩，不给不太合适的……”许桂香讷讷地说。唐子风说得那么肯定，她也不便坚持了，谁知道这城里人是什么脾气呢，万一人家真的不喜欢这一套，自己非要给人家递红包，倒反而是让人家尴尬了。
包红包的计划被否定了，许桂香便开始琢磨其他的礼仪。她紧急打电话把正在公司上班的唐林叫回来，向他通报了此事。接着，老两口便像没头苍蝇一样忙活起来，又是准备礼品，又是找合适的衣裳，一边忙着还一边紧张地讨论着与准亲家见面时候该说些什么，又该如何说，甚至微笑的时候应当露几颗牙都做了详尽的预案。
“你们自己折腾吧，我还是先去趟公司再说。”唐子风受不了这老两口的兴奋劲，拎着包便出门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当年播的一颗种子
飞亥公司这两年业务规模不断扩大，固定员工已经增加到了200多人，有了专门的策划部、销售部、编辑部、美工部等部门。人数多了，加上名气也大了，公司自然不能继续窝在六郎庄那样一个城乡结合部。去年，公司正式迁出六郎庄，在知春路一幢颇为些档次的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足有2000多平米，看上去很有点大公司的气魄了。
唐子风坐电梯来到公司所在的楼层，掏出门禁卡刷开公司大门，前台小姑娘已经小跑着上前来招呼了：“小唐总，您来了？唐总回家去了，王总和小王总都在，要不要我给您通报一下。”
唐子风原来在公司是被称为唐总的，但自从他让父亲唐林到公司来当董事长兼副总经理之后，“唐总”这个称呼便归唐林所有了，他自己只能被称为“小唐总”，这也是许多家族企业里常见的情况了。至于说王总和小王总，后者是指唐子风的同学兼合作人王梓杰，前者则是王梓杰的父亲王崇寿。
王梓杰最近已经洗心革面，准备冲击教授职称了。唐子风在临一机也已进入角色，很少有时间关注自己的公司。目前，公司的日常管理正是由唐林和王崇寿二人负责的，这俩人都是农民出身，管理飞亥公司这个以出版为主要业务的公司，其实是有些吃力的。
所幸唐子风和王梓杰在前期已经为公司铺好了路，有几位前期就参加公司经营的员工如今也已经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两位老人只需要当好儿子的传声筒，日常盯着公司的财务，以免外人损公肥私，这些事情，他们是完全能够干好的。
唐子风来公司的次数不多，但前台小姑娘却知道，他和“小王总”才是公司真正的老板，老唐总和老王总不过是傀儡而已。同样都是老总，该对哪个老总更殷勤，小姑娘是拎得清楚的。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唐子风谢绝了小姑娘的好意，然后还是颇有领导风范地赞了一句：“小刘，精神状态不错嘛，要继续保持哦。”
“谢谢小唐总。”小姑娘甜甜地笑着，露出四颗门牙。
唐子风先去了王崇寿的办公室，给他送去一盒从滕村带回来的松仁酥，与他说笑了几句，这才告辞出来，来到王梓杰的办公室。
王梓杰的办公室里，除了王梓杰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年轻人，看上去也就是23、4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一些校园里的稚气。看到唐子风推门进来，王梓杰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只是笑了笑，两个年轻人却是齐齐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唐子风微微弯腰致意，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向唐子风打个招呼，却又怕喊错了人。
“这就是唐总。”王梓杰给他们做着介绍。
“唐总好！”两个人这才齐声向唐子风问候。
“坐吧。”唐子风向二人摆摆手，然后自己先在他们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年轻人也坐下了。王梓杰继续做着介绍：“子风，这位是郭晓宇，那位是张津，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的，听说你今天过来，我就把他们约来了。”
唐子风向二人笑着说道：“二位好，虽然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还是得向你们表示感谢，没有你们辅导，我妹妹不可能考上重点的。”
“唐总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叫郭晓宇的那位赶紧客气道。
“是啊，主要是唐同学自己基础好，我们没做什么。”张津也说道。
三年前，唐子风的妹妹唐子妍面临高考。考虑到老家的中学教学质量差，唐子风把唐子妍带到了京城，让王梓杰帮他找了几位清北的高才生，对唐子妍进行一对一辅导。这几位一对一的老师能够成为高才生，自然是有一套学习技巧的，唐子妍在他们的辅导下，成绩提升很快，高考爆了个冷门，考上了华中理工大学的自控系。
唐子风在这件事情上很大方，给几位辅导老师的报酬都是按小时结算的，每人拿到了好几千元，这对于当年的大学生来说，是一笔非常奢侈的外快了。
郭晓宇和张津二人，就是当初辅导过唐子妍的两位学生。郭晓宇在北大就读，张津在清华就读，都是人中龙凤。其他学生拿到报酬，便欣欣然地吃大餐、买奢侈品去了，这俩人却是从中得到启发，在校园里创业，办了一家专门为高考学生提供“一对一”辅导的培训机构。
郭晓宇和张津创业之初，手里只有唐子风付的几千元报酬，这些钱用来租场地、打广告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二人便找到王梓杰，提出希望与飞亥公司合作。
王梓杰请示了唐子风之后，答应了二人的合作要求，由飞亥公司出资20万元，获得了培训机构40%的股权。
唐子风答应与郭、张二人合作的原因，在于他知道这种“一对一”的培训机构在后世发展得不错，属于赚钱比抢钱还快的业务之一。他不知道现在开展这样的业务是否也能成功，但既然对方要的投资并不多，他也就没必要拒绝了。
这种投资，完全就是风险投资，投错了，损失也就是区区20万，唐总赔得起。而万一成功了，收益将是十倍甚至百倍，何乐而不为呢？别的不说，就冲郭、张二人的学历，拿出去也值20万的。
因为原本也不是什么大投资，唐子风在交代王梓杰之后，便把这件忘之脑后了，这几年也不曾过问过此事，更不用说亲自与郭、张二人见面。今年年初，唐子风看公司报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有一家名叫“思而学”的公司向飞亥公司上交了10万的分红，再一打听，才知道是当年随手扔的一颗种子结出桃子来了。这一回，他便专门交代王梓杰，把郭、张二人请到公司来，他要与对方见面谈谈。
从王梓杰那里，唐子风知道郭、张二人的创业历程颇为艰难，付出的代价也不少。两个人都是在校大学生，平时学业负担挺重，为了创业，二人没少逃课，据说每个人光是挂科就挂了五六门。毕业在即，郭晓宇的学位已经是保不住了，能够拿到一张毕业证已是不错了。
不过，二人的付出也有丰厚的回报，去年思而学公司的营业额达到150万元，扣除房租、老师工资等成本，净利润达到40多万。二人请示王梓杰之后，决定拿出25万元用于分红，飞亥公司占40%的股权，因此获得了10万元的分红款。
10万元对于飞亥公司来说，几乎是微不足道的。王梓杰此前曾表示，暂时不需要分红，这些钱留给思而学公司作为扩大再生产的投资即可。但郭晓宇坚决说，自己拿了飞亥公司的投资，好几年都没给公司上缴过分红，容易被人说闲话。既然思而学公司今年盈利较多，分一次红也是应当的。
“晓宇，听梓杰说，你为了办公司，连学位都丢了，这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了？”唐子风看着郭晓宇，问道。
郭晓宇略有几分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是我大意了，我觉得大学的压力没有高中那么大，考试前努努力就行了。谁知道有几科的老师出题很偏，平时没听课，根本就不知道题目是什么意思，一不留神就挂了。我们学校规定补考五门就没有学位，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呢？”唐子风又向张津问道。
张津笑着说：“我比晓宇的运气好一点，有几科期末考试挂了，但平时成绩得分比较高，平均一下就算及格了，不过，学分绩在全班肯定是垫底的，平时都不好意思见人呢。”
“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以后是打算继续经营这个公司吗？”唐子风问。
郭晓宇说：“那是肯定的。其实我和张津最初办这个公司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就算是这个公司没办成，以后我们俩肯定也是要下海混的，不想去过那种朝九晚五的生活。”
“其实做公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唐子风说，“你们选的这个方向挺好的，中国的家长在子女教育方面是舍得花钱的，只要你们能够提供一流的服务，不愁赚不到钱。”
“谢谢唐总的鼓励。”二人一齐应道。
大家又扯了一会闲话，唐子风话锋一转，对二人问道：“小郭，小张，我想问问，你们除了做高考辅导之外，有没有想过做其他的培训呢？”
“其他的培训？唐总是指什么呢？”郭晓宇看着唐子风问道。
以郭晓宇和张津的聪明，其实早就猜出唐子风专门约他们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跟他们闲聊，而是另有其他的事情。不过，在唐子风提起之前，二人都不会主动发问，这是一个谈判技巧问题，二人在出门之前就已经商量过了。现在，唐子风终于转入正题了，郭晓宇的心里抨抨地跳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非常平静。

第二百七十章 独门技巧
郭晓宇和张津都是学霸出身，哪怕沦落到毕业拿不到学位的程度，也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对自己智商的迷之自信。他们可以说，自己并不是学不懂那些功课，只是志不在此，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们各自的班上都有那种每年拿奖学金的同学，他们对这些同学向来都不屑一顾，觉得自己在公司挣到的钱，比学校里最高级别的奖学金还要高得多，谁更有本事，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然而，在二人心目中，却有一个人是他们必须要仰视的，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唐子风。
郭晓宇和张津都在飞亥公司打过工，对于飞亥公司的起家过程有所耳闻。飞亥公司最早做的那些工具书，以及后来开发的“五三”，都让二人叹为观止。以他们的智商，要开发出类似的图书当然并不困难，但他们自忖想不到这样的点子，因此对于能够想出这些点子的人，自然是满心佩服的。
经过一番打听，他们终于知道飞亥公司的核心人物并不是他们认识的王梓杰，而是远在临河的唐子风。在给唐子妍做一对一高考辅导的时候，他们还遇到了代替唐子风来给唐子妍当监护人的肖文珺，从肖文珺那里，郭晓宇和张津又听说了唐子风的更多事迹，从而又强化了他们对唐子风的膜拜。
二人创办思而学公司，搞一对一培训，便是剽窃了唐子风的创意。一开始，他们觉得办个公司挺容易，这种感觉的来源，便主要是看到飞亥公司的成功。毕竟，唐子风办飞亥公司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大学刚毕业，唐子风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
但真到把公司开办起来之后，二人才发现做一家公司并不那么简单。如何开拓市场，如何稳住客户，如何激励雇来当老师的那些大学生，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两个人跌跌撞撞干了两年多，公司总算是盈利了，但相比飞亥公司的业绩，他们那点盈利简直就是渣。这种残酷的对比，更让他们觉得唐子风高深莫测，非自己所能比。
这一次，唐子风专门邀请他们二人到公司来谈事，事先二人便对唐子风可能谈的事情进行了一番分析。他们认为，唐子风要见他们，很大可能是看中他们的能力，想与他们开展更深入的合作。毕竟，作为两名在校大学生，他们做出来的业绩也还是可圈可点的。
事实上，郭晓宇和张津在此前坚持要给飞亥公司分红，也存着显示一下存在感的想法。他们拿了飞亥公司20万元的启动资金，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唐子风居然对他们不闻不问，这让他们的内心很是受伤。二人都认为，应当通过分红这种方式，提醒一下那位素未谋面的唐总，至少让唐总对公司的经营做一些点评，以便他们未来做得更好。
如今，唐子风果然谈起了经营问题，而且一张嘴就是询问他们想不想做其他方面的培训，这不说明唐子风有新的思路想要提点他们吗？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唐子风要说的是金点子还是馊点子，但至少是一个机会吧。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思而学公司的“一对一”高考培训，在郭晓宇和张津的同学们看来，可谓是做得红红火火，“钱途”无量。最起码，一年40多万的盈利，就足以把一干在校大学生的眼睛亮瞎。但他们二人却清楚，这项业务快要遇到天花板了，如果他们不能开拓出新的业务方向，仅仅局限于“一对一”培训，前途是非常灰暗的。
高考培训的对象自然都是高三学生。高三学生平时是要上课的，晚上还有自习课，能够抽出来接受“一对一”的时间非常有限。除了寒暑假之外，思而学公司的培训课只能集中在周末，或者是晚上9点以后的一个很短时间。培训时间过于集中，就意味着教室资源、老师资源都要集中使用，忙的时候忙死，闲的时候闲死，这是一种非常糟糕的经营状态。
此外，一对一这种培训方式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有些中学老师也开始模仿这种方式，来与思而学公司抢生源。郭晓宇和张津使用的培训老师，都是高校一二年级的学生，这些人刚刚经历过高考，知识记忆较深，很适合于辅导高三备考的学生。但中学老师富有教学经验，更擅长于因材施教，尤其是在对上差生的时候，中学老师的教学优势更强。很多学生在上过思而学的培训课之后，便转而投入了那些中学老师的怀抱。
这一年，公司做了150万的营业额，二人已经是精疲力竭。想到未来还要这样苦哈哈地赚钱，两个人都有一些想打退堂鼓的念头。但因为做公司，两个人的学业都受到了影响，现在要放弃公司，回归职场，就相当于走了弯路，这又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基于这些情况，两个人对于唐子风可能提出的建议，都是非常重视的，也隐隐地期待着唐子风能够给他们指出一个新的方向。至于说照着别人的方向去做，会不会折了他们这一对学霸的英名，他们已经顾不上考虑了。
“培训这个市场是很大的，除了高考辅导之外，小升初、中考、考研、公务员考试，都可以做，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唐子风问。
郭晓宇说：“唐总，你说的这些方向，其实我和张津也都思考过，我们还专门到那些搞相关培训的机构去听过课。我们感觉，要做这些方向也不是不行，但看到这些方向的机构也很多，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我们缺乏在这方面的积累，贸然进入，只怕是很难打开市场的。”
张津也说：“是啊，我陪我的一个同学去听过几堂考研辅导的公开课，我发现那些机构的老师对考研命题很有研究，他们讲的那些东西，我和老郭是无论如何也讲不了的。那些培训老师的身价也很高，很多都是培训机构的合伙人，我们也不可能把他们挖过来。所以，这方面的业务，我们就不敢参与了。”
唐子风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方向，目前好像做的人不多，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什么方向？”郭、张二人同时问道。
唐子风说：“留学英语培训。”
“留学英语培训？你是说考托、考G这方面的英语培训？”郭晓宇问。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
郭晓宇皱着眉头说：“这个方面，现在中关村这边也有几家机构在搞，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托福、GRE的考试，和四六级也没啥大区别，就是词汇量大一些。我们有些同学要考托考G的，都是自己拿着一本词汇书背单词，没人会去找机构培训的。”
“清华这边也是这样吗？”唐子风又向张津问道。
张津点点头：“是这样的。我们学校的学生自学能力都非常强，背单词这种事情，肯定不需要找机构来帮忙。”
“哈，这就是机会啊！”唐子风笑着说。
“什么意思？”郭晓宇问。
唐子风说：“连你们都觉得考托、考G就是单纯的背单词，这就说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考托、考G的技巧。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些技巧开发出来，专门建一个培训学校，传授这些技巧，顺便还教一些关于申请学校、申请签证之类的技巧，你们说，有没有人会感兴趣？”
“考托也有技巧吗？”张津吃惊地问道。
唐子风反问道：“高考有技巧吗？”
张津迟疑着说：“这个还真不好说，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张津这话，并不是敷衍，而是基于对高考的深刻认识。高考是对学生综合能力的考核，要想在高考中考出高分，无外乎扎扎实实地做题，扎扎实实地背书，从这个意义上说，高考的确是没有技巧的。但作为曾经的学霸，张津却知道，同样是做题和背书，如何做题、如何背书，还是有差异的，学霸在考前花费的学习时间并不一定比学渣更多，但却能够考得更好，这其间的差异，就是独门技巧。
唐子风没有打算和张津去讨论，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都是参加过‘五三’的编纂的，你们觉得，‘五三’算不算是一本技巧书？”
“咦，是有点这个意思。”郭晓宇想明白了，“五三的确和其他的复习资料不同，它是综合了历年的高考题和模拟题，把各种题型、考点归纳出来，对于一些缺乏归纳能力的高中生来说，能够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这的确是一本技巧书。”
张津眼前一亮：“唐总，你的意思是说，托福考试也有这样的规律？我们可以把规律总结出来，再教给学生，这样他们就可以事半功倍，花费的时间不多，却能够考出好成绩来。”
“你们觉得呢？”唐子风笑吟吟地反问道。和学霸说话，就是这么省事，稍加点拨，两个人就能想到问题的关键。

第二百七十一章 按技术入股
“这个还真没注意过。”张津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得等我回去把历年的托福试题分析一下才行。”
郭晓宇则看着唐子风，问道：“莫非唐总分析过？”
唐子风神秘地一笑，说：“我没有分析过，不过我的一位朋友分析过，他说是有规律的。照他的说法，如果能够把这些规律总结出来，国内任何一个有六级基础的大学生，经过三个月的培训，托福成绩上600分不成问题。如果是清北的学生，经过短期培训之后，考到650分以上也不在话下。”
“有这么神！”郭、张二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
时下申请美国学校的研究生，托福成绩的要求不过是550分而已，当然，有些好专业会要求托福达到600分以上。对于清北等名校的学生来说，600分当然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一些水平较差的高校而言，学生要想考到600分，还是要付出很大努力的。郭、张二人也都有一些中学同学是在地方高校就读的，据这些同学说，他们周围那些准备申请出国留学的同学，考托福都是非常困难的，鲜有能够考过600分的。
可如今唐子风却告诉他们，如果把托福考试中的规律归纳出来，再传授给学生，那么任何一个有六级基础的学生，经过3个月培训，就能够拿到托福600分以上的成绩，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出国是一件很花钱的事情，托福报名、签证、赴美机票，对于今天的国人来说都是很昂贵的支出。能够花得起这些钱的人，对于培训费是不敏感的。如果自己的培训学校真的能够打出托福包过600分的宣传口号，还用发愁找生源的问题吗？
托福培训和高考的一对一培训完全不同。考托福的学生是可以接受全日制培训的，这意味着能够大幅提高教室的利用率。此外，托福培训可以用大班上课，只需要少量的老师，这也可以大幅度地缩减成本。而缩减成本就代表提高利润率，赚钱就不会像从前那么辛苦了，这还不值得他们欣喜吗？
“唐总，你说的那位朋友，能够请来当我们公司的顾问吗？”张津怯生生地问道。
郭晓宇说：“没错，我们可以出高薪聘他，实在不行，给他一部分股份也行。”
唐子风摇摇头：“这个不太现实，他现在不在国内，而且他的身价也高得很，看不上这点小收益的。”
唐子风的所谓朋友，其实并不是现在的人。唐子风知道，到了新世纪之后，国内有许多机构在研究托福、雅思等考试的规律，也编出了无数的考试宝典。英国人也罢、美国人也罢，头脑都是比较简单的，他们自以为在考试中设置了各种变化，就能够难住国外的考生。殊不知中国人是有1000多年考试传统的，连明朝八股考试里那些变态的截搭题，国人都能够找出破解的方法，区区几道英语考题，又哪里经得起琢磨呢？
唐子风在前一世并没有考过托福，但他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他相信，只要想到这个思路，要破解托福、GRE考试中的诀窍，是不成问题的。他手头有丰富的高校学生资源，把这些人的脑子集中起来，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听到唐子风这样说，郭晓宇和张津也多少明白了他的思路。毕竟二人都是参与过“五三”的编纂的，知道飞亥公司做事的风格。郭晓宇想了想，对唐子风问道：“唐总，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我和张津能发挥什么作用？”
唐子风说：“我考虑过了，我们飞亥公司在做培训这方面，没有什么基础。小郭和小张，你们俩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所以这个项目还是交给你们思而学公司去做，我们按技术入股就是了。”
“唐总说的技术，是指什么？”郭晓宇继续问道。到了这个时候，双方就是在进行商业谈判了，倒也没必要再说什么客套话。
唐子风说：“关于如何研究出托福考试里的规律，我有一些想法，这应当算是我们公司的知识产权吧。另外，要把这些想法变成实实在在的诀窍，需要组织一批人来研发，这方面，小郭和小张，你们恐怕没有这个实力吧？”
郭晓宇点了点头，他回想起当初编纂“五三”的时候，飞亥公司从几大顶尖高校聘了上百名学霸来分析考题，这是思而学公司目前无法做到的。
唐子风说：“我们投入人力、财力进行研发，形成技术诀窍之后，交给你们去开展培训。我们以技术入股，你们贡献的是在培训方面的经验，这种合作方式，你们看怎么样？”
“可是……”郭晓宇有些犹豫地说，“飞亥公司目前在思而学公司里已经有40%的股份，如果你们再追加技术入股，是不是意味着唐总想增加在思而学的股份比例？我想先说句丑话，我和张津是想长期经营这家公司的，所以我们两人在公司的股份，不能少于51%，这是我们的底线。如果唐总希望占有的股份超过49%，我们就没法接受了。”
“是啊，这件事，我们过去向王总说过的。”张津补充道。
郭晓宇和张津最早创办公司的时候，因为资金不足，不得不与飞亥公司合伙。在合伙之前，二人向王梓杰提出的条件，就是他们占有的股份不能少于51%，即他们要拥有公司的控股权。两个人是想凭借这个公司来成就一番事业的，当然不能容忍控股权旁落。
郭、张二人提出51%的底线，也就做好了飞亥公司拿走49%的心理准备。结果，王梓杰在请示了唐子风之后，只要求了40%的股份，这让二人觉得飞亥公司做事比较讲究，吃相没有太难看。
可如今，唐子风提出要开拓一个新的业务方向，同时又提出用技术入股，郭晓宇和张津并没有可以追加的资本，这岂不意味着飞亥公司的股份要进一步增加。郭、张二人能够接受的上限，是飞亥公司占有49%的股权，但刚才唐子风说的那些知识产权，价值可不止是9%的股权哦。
意识到这一点，郭、张二人就不得不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了，如果唐子风想利用这个业务来攫取思而学公司的控股权，二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唐子风呵呵一笑，说道：“你们的想法，我完全理解。你们放心吧，我不会抢你们的公司。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另外注册一个公司来经营这项业务，这个新公司由思而学占90%的股份，我只需要10%，你们觉得如何？”
“给你留10%？”
郭晓宇和张津二人同时念叨了一句，然后便在心里快速地计算起来。思而学公司里有飞亥公司40%的股份，如果占有新公司的90%，就意味着飞亥公司的股权相当于36%，再加10%，总计是46%，依然不到49%，这是在二人的心理底线之内的。
事实上，在这种参股方式中，即便飞亥公司实际拥有的股权比例超过了50%，控股权依然是在他们二人手里的。因为新公司的控股股东是思而学公司，而思而学公司的控股股东又是他们二人，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思而学公司去对新公司形成实际的控制。
只要控制权还在自己手上，那么收益分成的多少，就不值得去计较了。如果唐子风说的新方向能够做起来，就意味着思而学公司有了一个新的增长点，甚至可能是一个收益远超过高考培训的增长点，让出区区一点收益份额，又有什么呢？
想到此，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郭晓宇点点头说：“唐总这个条件，我们可以接受。不过，唐总要确保你们提供的诀窍是有效的，我们要开拓一个新方向，也是要投入人力、物力和财力的，如果唐总提供的诀窍效果不明显，这些投入就相当于白费了。”
唐子风说：“这个绝对没问题，我们开发出来的诀窍，你们是可以检验的，好用不好用，你们肯定能看出来，对不对？”
“唔，应当是吧。”郭晓宇点点头。
“这么说，咱们双方可以成交？”唐子风问。
“可以是可以，可是……”张津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转头去看自己的伙伴，不知道后面的话当讲不当讲。
郭晓宇接过了他的话头，说道：“唐总，张津的意思是说，我们太理解唐总这样安排的目的。按照唐总的方案，飞亥公司在新业务里占的股份，是46%。其实，如果我们不另外开一个新公司，而是直接把新业务放到思而学公司里，然后把你们在思而学的股权提高到46%，我和张津也是能够接受的，唐总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方法呢？”
“这个方案对你们更有利啊。”一直在旁边听着没吭声的王梓杰忍不住插话了，“让你们多占点便宜还不好吗？”
郭晓宇扭头看看王梓杰，又回头看看唐子风，不由笑着说道：“我们当然知道唐总的方案对我们是更有利的，可是，我们不理解唐总的目的啊。”
“目的嘛，很简单。”唐子风说，“我只告诉你一点就可以了，我要求在新公司里占有的10%股权，不是以我们飞亥公司的名义占有的，而是要交给一个其他的人。”

第二百七十二章 神秘的股东
“这个人叫周淼淼，是一个女孩，现在在市十二中当英语老师。”唐子风向郭晓宇和张津揭开了谜底，“她是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的，英语水平很高。你们如果要搞英语培训，她应当能够成为你们很大的助力。你们要说服她辞去现在的工作，加盟你们的新公司，并且拿到10%的干股。”
郭晓宇与张津碰了一个眼神，张津小心翼翼地问道：“唐总，听你这意思，你还没跟她谈过这件事？”
唐子风摇头道：“我从来没跟她谈过这件事，而且未来我也不希望她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
“可是……”张津傻眼了，“唐总，你不会是想让我们直接去找她入股吧？”
“你猜对了。”唐子风耸耸肩，“不愧是清华高材生，悟性真好。”
张津哭丧着脸：“唐总，这真不是悟性，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再听不出来就是傻子了。可是，你总得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吧。好端端的，我们俩跑到一个中学去请一个英语老师来跟我们合伙，而且还要辞去公职，这个难度太大了，我怕这位周老师直接就打电话报警了。”
唐子风说：“那我就管不着了。我的要求就是这个，你们要想办法说服她，然后再找一个借口，给她10%的股权，同时还要保证永远不透露这件事和我的关系，你们能办到吗？”
“办不到也得办啊，唐总为刀俎，我们俩一个是鱼，一个是肉，能不答应吗？”郭晓宇叫着屈，“唐总，我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
“这个女孩，不会是唐总你的女朋友吧？”
“绝对不是。事实上，我跟她完全不熟，属于见了面都不一定能够认出来的那种。”
“那么，她有男朋友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问她去。”
“唉，我还是别问了。”郭晓宇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说，“这件事，包在我们俩身上了，保证给唐总你干得漂漂亮亮的。不过，唐总，你这边开发的应试诀窍，也得保证有效，否则我们俩好不容易劝着人家辞了公职，回头公司再做不成，那可就被她套牢了。”
“放心吧，你们的新公司肯定能够办成的。”唐子风拍着胸脯应允道。
郭晓宇和张津二人离开了，王梓杰听着他们俩的脚步声走远，这才呵呵笑着对唐子风说：“老八，你这玩得也太花哨了吧。你想给你们领导送礼，直接拿10万块钱拍他桌上，不就行了，有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吗？”
唐子风说：“老周如果是那种愿意收我10万块钱的人，我才懒得去绕这个圈子呢。这不就是因为老周太清廉了吗。在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现在又当着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愣是连一套商品房都买不起，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还嫌自己丢人呢。”
原来，唐子风说的这位周淼淼，正是周衡的小女儿。唐子风搞这样一番名堂，其实就是想给周衡输送一点利益，以便周衡能够买得起一套商品房。关键是，这件事他还不敢让周衡知道。
周衡有三个孩子，两个大的都已经结婚，一个住在单位分的一套小房子里，另一个则与周衡老两口住在一起。周衡的房子是机械部分配的，前年房改的时候，他与老伴掏出所有的积蓄把房子买了下来，拥有了房子的产权。
周衡的那套房子，唐子风曾经去看过，知道是一套面积不大的小三居，如今住着周衡老两口、儿子小两口以及尚未成家的女儿，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与周衡住在一起的那个儿子，马上要添丁进口，一旦小孙子出生，家里的空间就更不够用了。
唐子风去周衡家拜访的时候，听周衡的夫人发过牢骚，大致是埋怨周衡不会投机钻营，既弄不到钱去买商品房，也没混个更高的级别从而能够分到大房子。对于夫人的这些抱怨，周衡嘴上不说什么，但唐子风能够看得出，老爷子是有些失落的。
唐子风曾经私下里与周衡聊过，表示可以拉周衡入股做点小买卖，不敢说能够让周衡暴富，至少赚一套过得去的商品房还是可以办到的。90年代末京城的商品房还真没多贵，四五十万就能够在很好的地段买到100平米以上的房子，足够周衡老两口养老了。
对于唐子风的建议，周衡给予了断然的拒绝。他的理由是，他并不擅长于做什么买卖，如果入股唐子风的业务，其实就是变相地收受唐子风给的好处，这是他的道德所不允许的。
唐子风知道周衡的为人，也就不再提这事了。不过，他嘴上不提，不意味着心里不惦记这事。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在京城囤了四五套房子，甚至还在读博士的小女友肖文珺都在京城买了房，再看周衡一家五口人挤在一套小房子里，他如何过意得去。
周衡对唐子风的关怀，并不仅仅是单位领导对下属的关怀，而是有些把唐子风当成一个晚辈子侄一样。虽然唐子风能有这样的成就，很大程度上源于他的穿越金手指，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周衡在他身上是倾注了不少心血的。对于这样的一位上司，唐子风觉得自己有义务孝敬一二。
直接给周衡送钱，是绝对不行的，拉周衡一起做生意，也被周衡拒绝的。唐子风灵机一动，便把主意打到了周衡的子女身上。有一回，周衡与唐子风闲聊的时候，说起小女儿周淼淼大学毕业，现在在一个中学里教书，但却极不安分，一心想辞职下海。
唐子风听在耳朵里，便存下了一个计较，打算找一个合适的名目，帮周淼淼创业做个公司。一旦周淼淼有了很好的收入，女儿拿点钱给父母去买房，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这也就算是帮周衡夫妇解决了问题。
要开辟一个能够赚钱的业务，对于唐子风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90年代末的中国，可谓是遍地机会，随便选择一个方向做下去，几年时间赚一两套房子肯定是不成问题的。许多人创业的障碍，只是缺乏启动资金，毕竟在这个年代里，能够拿出十万八万存款的人是很少的。反过来说，如果拥有启动资金，后面的事情就比较容易了。
唐子风有创业的点子，也有创业的资金，但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法来与周淼淼合作。如果他直接找上门去，拉周淼淼合伙，恐怕周衡就要出手干预了，因为这仍然相当于接受了唐子风的贿赂。
郭晓宇和张津的出现，帮唐子风解决了问题。郭、张二人拥有一个公司，除非去查这家公司的注册资料，否则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其与唐子风之间的关系。唐子风提出由思而学公司出面去创立一个新公司，给周淼淼10%的股份，思而学公司占90%，周淼淼会认为思而学公司就是郭晓宇、张津两个人办的，完全想不到唐子风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这样周衡也就没理由反对了。
至于说郭晓宇、张津如何能够与周淼淼搭上关系，说服她一起创业，再分给她10%的干股，唐子风就懒得去琢磨了。他相信，这两个在市场上滚打了好几年的清北学生，肯定有办法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思而学公司与飞亥公司之间的关系，周淼淼迟早有一天会发现。不过，到那个时候，她应当已经成为新公司里重要的一员，在公司里发挥的作用能够与她拥有的股份相匹配，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不安的感觉了。
至于说这家新公司能不能赚到钱，周淼淼以10%的股权所分到的红利够不够给周衡老两口买一套大房子，唐子风是丝毫也不担心的。留学英语培训的市场大得惊人，以郭晓宇、张津二人的智商以及努力程度，从中切下一大块是毫无悬念的。
这件事，唐子风事先与王梓杰商量过，王梓杰只是嘲笑他同情心泛滥，对于把原本可以由飞亥公司拥有的股份送给周淼淼一事，并没有任何意见。飞亥公司现在一年的利润有几千万，王梓杰对于十万这个级别的金钱是完全免疫的。
在他看来，郭晓宇和张津做的那个思而学公司，一年给飞亥公司的分红也不过就是10万元，再做一个新业务，又能有多少钱？拿出新业务里的10%给唐子风去做个人情，算得了什么呢？
“老周快退休了。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临到头来，还是两袖清风，孩子抱怨他，老婆也抱怨他，我实在是看不过去。”唐子风这样对王梓杰解释道。
“这样的人多了。”王梓杰说，“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吗，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学校里那些踏踏实实教书、做科研的老师，尤其是老教师，都过得很拮据。倒是那种上课瞎糊弄的教师，心思全用在投机钻营上，到处捞外快，个个都捞得腰包鼓鼓的。”
唐子风笑道：“你也别说别人了，谁有你王教授的腰包鼓啊。”
“我这叫勤劳致富，和那些到处走穴的人不一样。”王梓杰自豪地说，“去年我发了30多篇核心期刊，科研业绩全系第一，谁敢说我王某人不务正业？”

第二百七十三章 王梓杰的新方向
“敢问王教授，最近有什么新的研究成果啊。”
唐子风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把王梓杰从办公转椅上拽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下，然后熟练地拿起鼠标，在电脑上点开一个浏览器，看起了网络新闻，同时信口问道。
王梓杰用手指着屏幕，说：“我最近研究的，就是这个！”
“这个？”唐子风刚刚打开一条新闻，听到王梓杰的话，不由愣了一下：“明星出轨遭正房捉奸……你一个堂堂的经济学教授，怎么研究这么庸俗的东西！”
“你才庸俗呢！你从小就庸俗！”王梓杰气急败坏，“谁跟你说新闻的内容，我是说，我最近研究的是互联网经济。”
唐子风转过头，用惊诧和欣赏交加的目光看着王梓杰，说道：“互联网经济？不会吧，你居然研究这么前沿的东西？”
“你懂啥呀！”王梓杰从办公桌旁边走开，来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悠悠地说道：“知道吗，21世纪是信息世纪，最有前途的产业就是互联网。你们搞的那个什么机床，都是夕阳产业，蹦跶不了几天了。我跟你说，你还是趁早别当那个什么常务副了，回来把公司拾掇拾掇，咱们搞互联网去吧。”
唐子风笑道：“我当不当常务副倒无所谓，难道王教授也不想当教授了吗？”
“凭啥？”王梓杰说，“互联网上，内容为王。没有我这个教授给你写文章，你拿什么东西去忽悠网民去？”
“这么说，你是打算办一个学术网站？”唐子风问。
“这倒不是。”王梓杰的口气软了几分，他说：“老八，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觉得互联网这个东西有点搞头。目前国内的互联网刚刚起步，你可能还看不到这个产业的前景，我跟你说……”
“别别，这个不用你科普。”唐子风哭笑不得，一个1998年的土鳖，跟他这个5G时代过来的穿越者科普互联网的前途，这也实在是太可笑了。
“老七，你就说吧，你打算做什么？现在国内最流行的是做门户网站，你不会也想办一个吧？人家小张、小丁都是拿着国外的风险投资在玩的，咱们这点家底，可真经不起折腾。”唐子风笑着说。
王梓杰说：“这个问题我分析过了，门户网站的确是一个好方向，我看到过一个预测，说到2000年的时候，互联网上的信息服务收入将达到320亿美元，以后每隔两年会翻一番。现在什么雅虎、Excite、Netscape、Lycos都是不惜重金在抢这个市场，国内的中国比特、东方网景、瀛海威、中国大黄页，也都在往这个门里挤，听说国外对咱们国内这几家网站的估值都已经到上亿美元了。
“不过嘛，你说得对，这些网站都是拿到了国外风投的，现在都是发疯一样地烧钱，广告做得铺天盖地的，我都替他们心疼。我让我的学生给他们算过账，有几家风头最劲的网站，一个月烧掉的广告费就是五六百万，咱们这点钱，还不够烧上半年的呢。”
“那就是了。”唐子风说，“说到底，这些人玩的就是一个资本游戏，靠烧钱来吸引风险投资，拿到风险投资了，再接着烧，以便吸引更多的风险投资。啥时候资金链跟不上了，啥时候就黄了。咱们是干实业的，别去跟这些玩空手道的人瞎混。”
前一世的唐子风并没有经历过国内90年代末的互联网热潮，但他知道，到2020年的时候，国内做得最好的互联网企业，并不是90年代末风头正劲的那几家。早期的互联网经营模式，进入新世纪之后便被证明是不可持续的，反而是BAT后来居上，成就了一番事业。
也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唐子风一直没有太多地关注时下的互联网，却不料王梓杰盯上了这个新兴的产业。
“做门户网站，花钱太多了。你说，咱们做一个电子商务网站怎么样？”王梓杰问。
“电子商务网站嘛……”唐子风想了想，摇摇头说，“有点早了，要做也得再过几年。”
“为什么？”王梓杰问。
唐子风说：“很简单啊，电子商务主要依托两个方面，一是支付，二是物流，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电子商务才能发展起来。物流这方面，现在的邮政也可以用，但邮政的速度太慢了，尤其是寄送包裹，拖上十天半个月都不奇怪，顾客哪等得起？至于支付，问题也很大，国外的网上支付是借助于信用卡，咱们国内信用卡不普及，还得等到……那啥发展起来才行。”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差点没把某宝的名字说出来，话到嘴边打了个突噜，算是含糊过去了。王梓杰与唐子风交往日久，已经习惯于对唐子风说的话进行脑补，所以也不会在意被唐子风吞掉的话。他赞道：“不错啊，老八，你对电子商务的理解，已经比咱们学校的绝大多数教授都深刻了。我也是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两个问题，你居然一下子都说出来了。”
“肉食者鄙，那些教授懂个啥？”唐子风毫不客气地把教授们都贬了一通，然后说道：“既然你明白这些，现在又着急搞什么电子商务呢，过几年再搞不行吗？”
王梓杰说：“这件事，我其实是受到我爸的启发。他现在负责公司的销售，有些京城的学校要买咱们的书，我说找邮局寄过去，他说不如他开个车送过去。现在他带着3个人专门负责在京城给各个学校送书，因为他送得及时，所以很多学校都托我们帮着代购教辅材料，结果他现在送其他教辅材料的时间，比送咱们自己书的时间还多。”
“我倒，王叔这是打算办个快递公司啊。”唐子风笑倒。
其实王梓杰的父亲王崇寿给各学校送书的事情，唐子风也听自己的父亲唐林说起过，只是知之不详。
飞亥公司此前的主打产品是面向高三考生的“五三”，后来又在此基础上开发了面向其他年级学生的另外一些教辅材料，算是专门服务于中小学这个市场了。
飞亥公司的图书是全国销售的，外地的销售一部分由公司直销，更多的是通过新华书店的渠道进行销售，在京城则完全是直销，也就是各家中小学直接向飞亥公司订货，然后再由公司向这些学校发货。
公司发货的方式，一种是由学校上门来提货，另一种就是通过邮局寄送。对于前一种方法，许多学校都表示太麻烦，而对后一种方法，则存在着邮局寄送不及时的问题，甚至还出现过邮局把包裹弄丢的事情。
看到这种情况，王崇寿便提出，由自己开车去给各家学校送货。他原本在老家种田的时候就学过开拖拉机，到京城之后，又在唐子风的鼓动下，与唐林一道去考了驾照，并且各买了一辆捷达，天天开着上下班。
刚学会开车的人，都有很重的车瘾，恨不得能有点什么事情需要开车去办。送货这种事，恰好是需要开车的，王崇寿提出这个方案，与其说是为公司解决困难，不如说是为了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去过车瘾。
就这样，王崇寿带着3个人，当起了公司的送货员。各家学校打电话过来订货，王崇寿便会开着车把货送过去。最快的时候，人家那边放下电话不到一小时，这边的书就已经送到了，让客户感到意外的惊喜。
发现飞亥公司送货及时的优点之后，有些学校便试探着打听能不能帮他们去图书城的书店代购一些其他的教辅。毕竟全京城最大的图书城就在海淀大街上，有些东边、南边的学校，要跑一趟海淀是比较麻烦的。
对于这样的要求，飞亥公司当然不会拒绝，因为这种举手之劳是有助于巩固客户关系的。一来二去，飞亥公司居然成了许多学校的专业代购，而王崇寿的物流业务也做出了不小的名气。
王梓杰向唐子风介绍了这些背景情况之后，说道：“听我爸说，代购图书这件事，其实是有利可图的。书店对于批发的折扣很大，这些折扣大头肯定是要留给学校那边的，但我们扣一个小头下来，比如10%，学校那边也是会同意的，毕竟我们也付出了劳动。10%的折扣看起来不多，但如果规模做大了，也是十分可观的。
“另外，有些学校不知道图书城有什么新的教辅资料，有时候我爸就会从书店拿一些样品过去给那些学校看，那些学校看中哪些书，再叫我爸他们回来采购。我琢磨着，这种事情通过互联网来做是最合适的，我们可以把书店里的书拍成照片，放到网上，让各个学校去挑选。
“他们如果看中了，我们就帮他们买下，再给他们送过去，付款之类的都不成问题，物流的问题也解决了。你觉得，这算不算是电子商务？”
“这还真是一个好点子啊！”唐子风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后世强哥搞过的业务模式吗？自己建一个物流体系，加快送货速度，仅此一项，就可以把国内正在萌芽的电子商务网站都甩到后面去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机构改革
“怎么样，你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吧？”
得到唐子风的肯定，王梓杰顿觉满心欢喜。要说他现在也是学术圈里小有名气的青年经济学家了，被坊间评为“京城小四杰”之一，在各种场合里都是一副指点江山的做派。可偏偏在唐子风面前，他就是缺乏自信，凡事都要先听听唐子风的意见再说。如果唐子风赞成，他就觉得这件事可行；如果唐子风不赞成，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放弃了。
关于搞电子商务这件事，王梓杰琢磨了很久，也做过一些论证，觉得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在今天对唐子风说起的时候，他多少还有些惴惴然，生怕被唐子风否定。现在听到唐子风称这是一个好点子，他立马就信心满满了，脸上终于也有了一些自矜之色。
“我是谁啊，人大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我看好的项目，能有差错吗？”王梓杰得意地说道。
“嗯嗯，算你蒙对了一回。”唐子风说，“不过，电子商务网站怎么做，你了解多少？”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王梓杰说，说罢，他又看向唐子风，反问道：“你不会是说你懂吧？”
唐子风把胸一挺：“略懂。”
唐子风说自己懂电子商务，倒也不是瞎说。作为一个穿越者，前一世的他有着丰富的网上购物经验，对于各家电子商务网站的经营方式颇为熟悉。这些网站的经营方式都是经过千锤百炼才凝结出来的，用于指导互联网萌芽时期的电子商务经营，可谓是举重若轻。
他照着各家网站的模式，结合当前的互联网状况，开始给王梓杰支招，比如网页该如何设计，如何管理会员和订单，如何规定满99元包邮，退换货如何处理等等。
王梓杰一开始还只是听着，听了一会脸色就变了，连忙找来纸笔，像是记录老师讲课一样，把唐子风说的内容一一记录在案，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要反复询问。他虽然没接触过电子商务，但一听唐子风说的内容，就知道这都是千金不换的秘诀，随便一条都能让网站拥有超越对手的强大竞争力。
唐子风毕竟是站在顾客的角度去谈论网站经营，其中有些地方难免会有想象的成分。面对王梓杰刨根问底式的请教，唐子风的回答也出现了不少漏洞，反而要与王梓杰一道推敲。不过，唐子风的这个表现，看起来也更为真实，如果他真的对答如流，王梓杰就要怀疑他是不是一个妖孽了。
好吧，其实王梓杰早就怀疑唐子风是个妖孽了，这种猜测让他对自己与唐子风之间的知识落差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王教授真的很难在唐子风面前抬起头来。
“我说老八，你有这么好的想法，还呆在那个什么临一机干什么，不如回来主持这个网站吧？我爸和你爸日常管理公司的业务都有些力不从心，要让他们来搞电子商务，还不如让我代替你家肖妹妹去设计机床更现实。”
记完唐子风颠三倒四说的内容，王梓杰长吁了一口气，对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说：“我也就是知道一些方法，真让我来管这个网站，恐怕也不灵。我刚才想了一下，网站这边，我去找找李可佳，让她给我推荐一个懂网络的人过来坐镇。还有就是商务这边，我问问黄丽婷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要论卖东西，黄丽婷那边的人才是更多的。”
听唐子风说到李可佳，王梓杰撇了撇嘴，说：“老八，就因为你是临一机的常务副，你就让公司把新经纬那边的股份全退了。我听李可佳说了，他们现在几个工业设计软件卖得可火了，国外好几个风险投资机构都想对他们注资，据说最高的估值已经算到2个多亿了。如果咱们没退股，40%的股份就相当于8000万。你想想看，整整8000万啊，你那个常务副的官位，能值这么多钱？”
唐子风淡淡一笑：“老七，钱是赚不完的。新经纬这边，如果不是借助苍龙研究院的基础，它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占据工业设计软件的这么大份额。我如果不退股，就不可能帮它，那么这8000万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年代，赚钱的机会多得很。咱们刚才说的电子商务，如果做好了，十年时间做到1000亿的市值也有可能，那时候你还会在乎这区区8000万的股权吗？”
王梓杰不屑地说：“老八，你这吹得也太狠了吧？就咱们这么一个帮人代购教辅的小平台，能估出1000亿市值？”
唐子风说：“一切皆有可能。梓杰，我跟你说，这个网站，初期可以只是卖教辅，然后可以帮着学校里的老师代购其他的图书，再往后，可以卖计算机整机、配件、外设，这方面的利润可是高得很的呢。”
“所以啊，我觉得你干脆还是回来吧，1000个亿市值的产业，还比不上你那个临一机？”王梓杰顺着唐子风的话头劝道。他并不相信1000亿这样的大话，但觉得做到市值十几二十亿，还是有希望的。即便是十几二十亿，在当下看来也是逆天的成就了，这比临一机的市值可高出几倍了。
更何况，临一机是国家的产业，唐子风不过是一个高级打工者而已。而如果他们规划的这个电子商务网站能够做成，这可就是他与唐子风私人拥有的产业了。
唐子风叹了口气，说：“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现在这1000个亿不是还没影子吗？电子商务要大发展，怎么也得过上五六年时间，到时候我再看吧。说不定那时候因为我干得好，机械部把我调回来，给我个局长啥的当着，不比你这个二流教授风光？”
“呸！那时候我已经一流教授了。”王梓杰唾了一口，然后又说道：“对了，有个消息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机械部马上要撤销了，你的局长梦只怕是做不成了。”
唐子风一惊：“什么，机械部要撤销，你听谁说的？”
“这事早就定了。”王梓杰说，“马上要开两会，机构改革是这次两会的重头戏。国家的机构改革方案，已经讨论过好几轮了，区区不才也曾应邀去参加过几次讨论会。国家的政策导向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实行政企分开。除了机械部，还有电子部、冶金部、化工部，都要撤销，以后政府就不直接进行行业管理了。”
“我晕，我怎么忘了这件大事了！”唐子风以手抚额。
98年的机构改革，在唐子风的记忆中是很模糊的。不过，他记得在后世的确是没有机械部、电子部等直接进行行业管理的部委，仅有一个工信部，好像也是管信息业更多，管工业更少。他记不起来这种改变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现在听王梓杰一说，才知道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再回忆自己最近几次回二局汇报工作时听到的风声，他算是明白了，原来局机关里的那些干部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还没有通知他而已。
“老七，机械部如果撤销了，我们这些企业怎么办，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唐子风问。
王梓杰说：“这个问题，也是几次讨论会上说得最多的事情。政企分开是国家明确要求的，所以你们这些企业，肯定是要和政府脱钩的。具体的做法嘛，大家倒是提了几种，一是把现有的全民所有制性质改为国有制，国家作为出资人，由国有资产管理局行使出资人权力，企业在此基础上独立经营。
“第二种就是下放给地方，管理方式和第一种一样，只是出资人变成各省市的国有资产管理局。至于第三种，就是放弃国有独资的性质，改变股份制经营，吸引外资或者民营资本入股。当然，这不是针对所有的国有企业，只是把一部分国企改成股份制。
“在会上，还有人提出应当把国企全部卖掉，以后国家不再掌握企业。这种意见在学术界很有市场，不过政府那边基本上不能接受。这也可以理解，官员嘛，总是希望自己手里的权力大一些。如果国企都卖掉了，官员说话就没人听了，所以他们肯定是不赞成这个方案的。”
唐子风看着王梓杰，问道：“那么，你是支持什么观点的？”
王梓杰说：“我现在还在犹豫呢。把国企全部卖掉这种观点，符合新自由主义学派的理论，现在在国际上很流行。我如果支持这种观点，没准就能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呢。”
说到最后，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事实上，作为一名学计划经济专业出身的学者，他是不太赞成卖掉全部国企这种政策主张的。但他向唐子风说到的情况也是事实，那就是如果他想在国际经济学界拥有一席之地，就需要迎合西方的主流理论，即推崇完全的自由市场。
国企是受政府干预的，与自由市场理论格格不入。支持保留国企，就意味着拒绝自由市场理论，同时也就意味着自绝于国际学术圈了。
时下国内的学术研究都是以西方的评价为标准的，在国外期刊上发一篇论文的份量，抵得上国内的十篇八篇。而要想在国外发论文，就必须遵照国外的理论范式，至于这种范式是否能够符合中国国情，谁在乎呢？

第二百七十五章 很大的改革力度
“我倒是觉得，你应当旗帜鲜明地反对这种观点。”唐子风说。
“为什么？”王梓杰诧异道，“老八，为了保住你那个常务副的位子，你就忍心让我和教授职称失之交臂？”
唐子风微微一笑：“老七，我跟你说，正是为了你的教授职称，以及未来有可能得到的长江学者、国家特殊津贴，你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把国企全部卖掉的观点。你要大声疾呼，声称国企是国民经济的稳定器，是压舱石，没有国企，我们的制度就成了无本之木，必然导致经济动荡，民生凋敝。至于用什么理论去证明这一点，我就不教你了，我相信你肯定能够自圆其说的。”
“自圆其说倒是没问题，可是你总得告诉我理由吧？”王梓杰嘟哝道。
作为经济学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基本技能。同样一件事，你可以说它是白的，也可以说它是黑的，无论说白说黑，都能找出理论来作为佐证，这样的事情，王梓杰和他的同僚们干得多了。他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唐子风这样说到底有没有依据，莫不是他真的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常务副厂长职位，才忽悠自己这样说的吧？
唐子风说：“老七，你别犯糊涂。这几年国家忙着入世谈判，很多时候要顺着欧美的意思行事，所以你们这个圈子才会觉得国家是想全盘市场化了。但你琢磨一下，前苏联搞了全盘市场化，有好结果吗？我看到的资料，苏联解体至今，经济总量下降了一半，百姓的人均寿命都少了好几岁。有苏联的前车之鉴，咱们怎么可能会走这条路？
“我把话放在这里，一两年内，国际形势就会有很大的变化，到时候咱们国家肯定还会重提自力更生的口号。中国的事情只能靠自己，而能够靠得住的，不是你们这帮卖嘴的，而是我们工人阶级，尤其是国企的工人阶级。”
“你算个屁的工人阶级，你看哪个工人阶级在京城有6套房的？”王梓杰没好气地呛了唐子风一句，不过心里对唐子风的话还是有了几分相信。
时下，国内关于国企改革的讨论很热烈，建议国企全部退出市场的观点，与坚持要保持国企骨干地位的观点，可谓是势均力敌。从一些研讨会上看，前一种观点似乎更占上风，因为持这种观点的很多都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经济学精英，理论功底深厚，动辄旁征博引，屡屡能够获得更多的掌声。但持后一种观点的人，背景更硬，这些人来自于国家决策部门，说出来的话平淡无奇，却代表着高层的意思。
王梓杰是个聪明人，政策嗅觉很敏锐，早就觉出国家是不愿意放弃国企的，支持国企地位才是更符合国家高层意志的观点。不过，在国外期刊发论文，以及申请国外基金资助，对他来说都有不小的诱惑，这使他一直在犹豫于要不要迎合西方学术圈的观点，站到自由市场派那边去。
唐子风的话，替王梓杰解决了问题。王梓杰嘴上不说，内心对于唐子风的洞察力是十分佩服的。既然唐子风也声称支持国企才是正道，那他就一心一意地为国企摇旗呐喊好了。说到底，做学术也是一种赌博，赌输了大不了就是评不上教授，而万一赌赢了，那可就是名利双收了。
“老八，你刚才说一两年内国际形势会有很大变化，是指什么？”王梓杰问道。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唐子风抬头望天，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98年至02年之间，中国面临的国际形势可谓是风起云涌。炸馆事件、考克斯报告、南海撞机，中国几乎被逼到与美国狭路相逢的境地。最后，某位国际主义MT闪亮登场，用两架民航飞机和一座双子楼成功地拉走了仇恨，这才使中国化险为夷，获得了长达十几年的战略机遇期。这一番惊心动魄的经历，让中国彻底抛弃了幻想，开始苦练内功，再没人相信什么花生屯共识了。
这些事情，唐子风当然没法向王梓杰详细分说，他只能提醒王梓杰在这个时候不要站错队。说罢这些，他脑子里念头一闪，突然觉得自己应当回二局去找谢天成谈一谈了，机械部撤销在即，临一机的去留问题，恐怕还真得听听谢天成的意见。
“切，装什么大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两年美国人对中国的遏制越来越明显了，保不齐啥时候双方就擦枪走火了。其实，我周围有一些人对中美关系也是不太看好的，只是他们没你那么悲观罢了。”王梓杰说。
唐子风哈哈一笑：“老七，你这就说错了。对于中美关系的未来，我是充满了乐观的。不过，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未来也许会有变化，会几经反复。你记住我的预言，保持乐观心态就好了。”
“没问题，我乐观着呢。”王梓杰懒洋洋地应道，面对着一个如此需要施展大预言术，而且还屡屡能够说对的室友，王梓杰也只能是这种态度了。
“好了，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郭晓宇和张津那边，你盯着点。有关留学外语培训的诀窍，我回头会写一个详细的思路给你，你就安排人去研究吧。动作要快，老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退休了，我还想着趁他退休之前替他解决房子问题呢。至于你说的电子商务网站，你如果筹划好了，就开始启动吧，咱们先投个200万试试吧。”
唐子风说着便站起身来，拎上自己的小包往外走。现在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他想抓紧回一趟机械部，找谢天成聊天去。
王梓杰起身相送，满脸郁闷地抱怨道：“你这个甩手掌柜也当得太滋润了，这么多事情，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全交给我了。你能不能对一位知名副教授保持一点起码的尊重？”
“不就是个副高职称吗？我们厂副高职称有好几十个，谁见了我不是毕恭毕敬的？”
“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的底细。”
“他们如果知道了，会更崇拜我的。”
“你说的是肖美女吧？”
“……你如果不提她，咱们还能当朋友。”
从公司出来，唐子风叫了个出租车，直奔机械部。走进机械部的大楼，唐子风认真观察，果然察觉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各处室里端坐在办公桌前认真办公的人少了，三三两两在走廊上扎堆聊天的人多了。当唐子风从那些聊天者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些人纷纷住口，同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唐子风，似乎是担心唐子风听到了他们说的什么秘密。
看来王梓杰透露的消息不虚，机械部的确是即将撤销了，大家人心思动，偌大一座办公楼，已经剩不下几张平静的办公桌了。
“你消息很灵通嘛，小唐。”
二局的局长办公室里，谢天成听罢唐子风的问题，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我倒觉得自己太迟钝了。”唐子风郁闷地说，“我估计，我可能是整个系统内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厂级领导。”
“最后一个倒也不至于。”谢天成说，“肯定还会有一两个人比你知道得更晚的。”
“看来我的确是太后知后觉了。”唐子风说。这件事，说起来只能怪唐子风提拔太快，在业内还缺乏根基的情况下，就身居高位了。其他企业的厂长起码都是奔五的岁数，更有像周衡这样已经快要奔六的。这些人关系网庞大，遇到点事情都会互相通风报信，却只把他这个小年轻给瞒住了。
“你刚从滕机过来，老周没跟你说这事吗？”谢天成问。
唐子风想了想，点点头说：“你这样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周厂长的确是暗示过我，可我哪能想得到是这样啊。谢局长，你跟我说说，好端端的，怎么就想着要把机械部给撤销了？”
“这件事，其实已经酝酿好几年了。”谢天成说，“国家提出搞市场经济以来，政策研究部门就一直在探讨行业管理模式的问题。我们原来的模式，政企不分，各个专业部对行业管得太多，不符合市场经济的原则。这一次，中央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撤销机械、电子、冶金、化工等几个专业部，改为经委下属的工业局，给我们留下的编制不到70人，这个改革的力度还是非常大的。”
“只留下70人？”唐子风咂舌道。机械部现在的规模是好几百人，有十几个司局，未来如果改为工业局，只留下70人的编制，的确意味着职能要发生根本的变化了。
“那么，谢局长，咱们二局会怎么安排呢？”唐子风问。
谢天成说：“二局会有几位同志留下来，进入未来的机械工业局。余下的同志，一部分人转到机电工业公司去，另一部分会分流到学校、行业协会或者企业里去。人员分流的工作非常复杂，也非常敏感，这一段时间，部里忙的就是这件事呢。”
“那么，我们临一机会有什么变化吗？”唐子风终于抛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第二百七十六章 你想要什么好处
“机械部系统的企业数量很多，按照中央的精神，要抓大放小，一部分企业要转给地方，一部分企业可以采用股份制或者其他方式实现所有制的转换，最后剩下少数企业仍由国家直接控制，不过暂时由几家集团公司代管。”谢天成回答道。
“一部分这样，一部分那样，剩下少数国家直管，那谢局长，我们算是哪个部分的？”唐子风嘻皮笑脸地问道。
对于临一机的命运，他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焦虑。他的确是想在临一机好好干一番事业，但如果这个平台被拆掉了，他也不是无处可去。大不了回去做王梓杰说的那个电子商务平台，干上几年，说不定BAT就变成FAT了，有他的飞亥网一席之地。
当然，如果临一机仍然是在国家直管的范围内，依然是国有骨干企业，他还是愿意留下来的，这个舞台更为精彩。
谢天成摇摇头，说：“现在还不好说，毕竟部里的机构改革方案也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机关这边了，企业这方面还得再等等。机械部撤销后，各家企业会先统一归到几家集团公司旗下，你们临一机就归到国家机电公司，其他的机床厂也都归到机电公司，等部里的事情理顺了再说。”
“那么，总有一个指导意见吧？”唐子风耍赖说。他可不相信谢天成等人对临一机等企业的去向没有一个考虑，就算他唐子风不关心，那么多家机床厂的厂长们能不关心吗？大家都来问的时候，谢天成能一概说无可奉告？
谢天成笑了，他用手指着唐子风，说道：“我就知道你小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我实话实说吧，目前，局党组以及机电公司对各家企业的处置意见的确还没有形成，不过，有一个大的思路，跟你说说也无妨。
“局党组认为，机电公司旗下，最多管理10家大型企业，甚至少到7家、8家也可以。余下的企业，地方政府愿意接收的，就交给地方企业去管理；地方政府不愿意接收的，就采取股份制、拍卖、破产等方式，转变企业的所有权性质。
“这其中，困难最大的就是企业原有职工的安置问题。尤其是企业进行所有制转换之后，原有职工的就业如何保障，退休人员的工资如何保障，都要慎重考虑，这也是我们暂时不能明确提出处置意见的原因之一。”
唐子风问：“机电公司想留下的10家大型企业，是由局党组指定，还是各家企业自由竞争？比如说，像我们这种又能赚钱又听话的企业，是不是会被优先考虑。”
“你说临一机？”谢天成哑然失笑，“你们能赚钱是真的，但听话二字从何说起啊？我怎么觉得，自从你当年跟着老周去了临一机之后，临一机就在不停地折腾，屡屡把局党组搅得不得安宁。大家都说，趁早把临一机扔给临河市去管，我们这些局领导起码能多活十年。”
“不会吧？谢局长，你看我这脸，难道我特别不像一个听话的好下属吗？”唐子风伸出一个手指头，戳着脸上的酒涡，向谢天成扮了一个极萌的表情。
谢天成像轰苍蝇一样向唐子风挥着手掌，鄙夷地说道：“得得得，你这副表情，还是向你老丈人比划去吧，我可听说你正在和楚天17所的肖总工的女儿谈朋友，是不是都快请我们吃糖了？”
“这个……歪楼了吧？”唐子风郁闷道。谁说这些局级干部就不八卦了，谢天成这么一个浓眉大眼的领导，居然也开这种玩笑，实在是人心不古。他收起刚才的表情，认真地问道：“谢局长，这么说来，周厂长催着我抓紧兼并滕机，和这件事也有关系了？……别装，周厂长都向我坦白了，说他是和你密谋过的，你千万别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这回轮到谢天成郁闷了，自己还一句话都没说呢，怎么就被唐子风脑补了这么多情节。自己堂堂一个大局长，凭什么就不敢承认自己知道这件事呢？
“滕机是一家实力很强的老企业，在铣床生产方面，比你们临一机的基础更好。我和老周商量，希望临一机能够兼并滕机，也是看到临一机这两年的发展势头很好，未来难免会遇到生产能力方面的瓶颈。你们如果兼并了滕机，得到滕机的5000职工，对于你们未来的发展不是一个很大的助力吗？”谢天成辩解道。
唐子风说：“可是滕机现在的情况，你们不知道吗？周厂长殚精竭虑，头发都熬白了，也就是能够维持滕机盈亏平衡。我们临一机去接手，可就是接过一个大包袱了。”
“是挑战，也是机遇啊。如果你小唐能够解决滕机的业务来源问题，这个包袱就成为你们的左膀右臂了。”
“其实局党组最初的打算只是为了甩包袱，对不对？”
“这只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原因，还是觉得滕机是个老企业，就这样看着它垮掉，太可惜了。而你小唐又擅长于化腐朽为神奇，所以嘛……”
“所以干活让我去，功劳是局党组的。”
“这是什么话！你小唐这些年立下的功劳，局党组什么时候不认账了？”
“我个人有没有功劳无所谓，背这个包袱的是我们临一机，相当于是临一机替局党组排忧解难，局党组准备给临一机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谢天成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一点，别看刚才大家像是在开玩笑，其实这只是一种更友好的讨价还价。下属企业与上级机关讨价还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唐子风这还算是吃相比较文雅的。
唐子风说：“我们如果兼并并且消化掉了滕机，帮局党组解决了麻烦，未来机电公司下属的10家企业里，是不是能给我们留下一个名额？”
谢天成说：“临一机这几年发展势头很好，技术水平高，经营有活力，机电公司肯定是希望抓在自己手上的。事实上，要不要让临一机留在机电公司，关键的决定权不是在机电公司这边，而是在你们临一机那边。”
“此话乍讲？”唐子风问。
谢天成说：“你小唐哭着喊着想让临一机留在机电公司，可你知不知道，有一些企业的领导是想方设法不想留在机电公司。这件事，我们也要讲究一个自觉自愿，如果你们临一机不愿意留在机电公司，我们也不会强求的。”
唐子风问：“留在机电公司，当一家国字号企业，不好吗？”
谢天成说：“各有各的好处吧。国字号的企业，未来能够得到一些国家的政策扶持，还有就是企业领导的级别高，这当然是好处。但转到地方上去，或者搞股份制，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你们临一机，如果转成股份制，说不定你小唐也能拥有百分之几的股权，每年光分红就有几百万，你不乐意？”
“我明白了。”唐子风恍然大悟。闹了半天，有些人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90年代末的中国，不单是王梓杰等学术圈的精英信奉自由市场制度，许多机关干部和国企领导也同样有这种想法。许多人都觉得中国必然要走向全面市场化，这是一个能够发财致富的好机会，也可能是最后一个能够空手套白狼的机会，如果白白错过，可就要抱憾终生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一些国企领导并不希望自己的企业保持国有属性，而是努力地想推动企业股份化甚至私有化。在企业股份化或者私有化的过程中，原有的领导是可以上下其手的，随便捞一点好处，几代人的幸福生活都有保障了。
这当然不是说所有推动股份制改造的人都是别有用心，有些人或许真的认为这样做对企业更有好处，能够增强企业活力，为职工谋取更多的利益。不过，大潮面前，谁知道哪些人是在裸泳呢？
“这件事，我还得和厂里的其他领导商量一下，甚至还得听听职工的意见。”唐子风改口了，他对于占有临一机的股份没有任何兴趣，但他不能替其他厂领导做主，也不能替临一机的全体职工做主。万一这些人觉得厂子搞股份制更好，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大家呢？
“这段时间，大家的思想都会特别混乱，你们要注意维持好生产秩序，尤其是不能出现变相侵占企业资产的情况。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纪律部门是不会放过你的，明白吗？”谢天成叮嘱道。
“谢局长请放心，我小唐好歹也是受党教育多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唐子风笑着向谢天成保证道。
话说到这个程度，唐子风想了解的情况已经都了解清楚了。他站起身告辞，谢天成也站起来，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小唐，部领导、局领导，还有周厂长，对了，还包括咱们的老局长许老，大家对你的评价都是非常高的。临一机绝对不是你唯一的舞台，我们希望看到你在更大的舞台上，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希望你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守住本心。”

第二百七十七章 肖叔有什么建议
“肖总工，欢迎欢迎啊！”
“唐总，你好你好！唐夫人好！”
“肖总工快请坐吧！”
“唐总先请！”
“肖总工远来是客，你先请！”
“唐总和唐夫人安排酒席辛苦了，还是你先请！”
“……”
亚运村全聚德餐厅的包间里，唐林夫妇与肖明互相谦让着，谁也不肯首先坐下。这两边都不是擅长交际的人，在这个场合里，也都是硬着头皮与对方应酬，具体该如何做才能既显得自然又不失礼貌，双方都拿不好分寸，一时间竟然僵持住了。
唐子风和肖文珺二人都站得远远的，看着三个大人演戏。其实在陪同自家的大人来餐厅之前，二人都向大人交代过，说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宴，用不着太客套。可两边的大人不是这样想的，他们都声称家长见面是大事，不可怠慢，还摆出一副自己很有经验，经常参加这种会面的样子。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着他们去折腾吧，自己还是个孩子，瞎掺和什么呢？
“你是故意的吧！”
趁着大人们没注意，肖文珺白了唐子风一眼，小声地质问道。
“我怎么就故意了？是老肖自己说要见我爸妈，我有什么办法？”唐子风耸耸肩膀说道。
肖文珺对于唐子风用的称谓已经是懒得计较了，她说：“你知道我爸这个人不会这一套的，就不能弄得简单一点？”
“我爸妈才不会这一套好不好？你爸好歹是城里人，套路深，我爸妈都是农村人，哪懂这个？”
“你爸现在是唐总了，你敢说他平时没有应酬？”
“这个还真没有，我们公司有应酬的事情，都是梓杰他爸出面的。”
“真麻烦，早知道就不让他们见面了。”
“不让老肖见见我爸妈，他怎么会放心把闺女嫁给我。”
“不会吧，唐子风，我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厚的脸皮啊？”
“罗丹说过，对于我们的脸皮来说，不是缺少厚度，只是缺少发现。”
“我这算不算是交友不慎啊？”
“充其量算是错上贼船吧。”
“对了，唐子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娶我的？”
“我说我是在火车上对你一见钟情，你信不信？”
“信！你对谁不是一见钟情？”
“我和王梓杰在一张床上睡了四年，我也没看中他。”
“……服！”
小两口在这悠闲地打情骂俏，那头的争执也终于有了结果，唐林和肖明两个人互相拉着手，同时坐下了。许桂香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看到无所事事的唐子风，不由恼道：“子风，你在那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去给你肖叔倒酒！”
“哎，来了！”
唐子风答应一声，抄起桌上的茅台酒瓶子便向肖明那边走去。90年代末期，即便是京城，服务业的服务水平与南方沿海相比，还是差出千里，这么高档的餐厅，服务员也不会帮着倒酒，而是需要顾客自己动手。
“别别别，子风，你还是先给唐总倒酒吧。”
看到唐子风走过来，肖明赶紧用手捂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向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嘿嘿一笑，语出惊人：“得了，老肖，你就别客气了，我先给你倒，一会再给我爸倒。”
唐子风这一声“老肖”出口，一屋子人都愕然了。肖明的尴尬自不必说，肖文珺的牙咬得格格作响，却又碍于唐子风的父母在场，不便暴露出自己暴力的一面，只能用犀利的眼神对着唐子风的后背一阵砍杀。唐林一开始没听清，待到回过味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训斥才好了。
许桂香是最早反应过来的，她随手抓起面前的筷子就想向唐子风扔过去，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合适，于是便把愤怒转化成了一句怒骂：“子风，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唐子风笑道：“妈，你别生气嘛，我跟肖叔开个玩笑呢。我说你们也真是的，大家都不是外人，你们互相叫啥官衔啊。爸，肖叔是个很随便的人，你就称他一句老肖好了。肖叔，你也称我爸一句老唐就好，这样不是更自在一点吗？”
“对对，子风说得对。”肖明回过神来了，他笑着对唐林说道：“唐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就称你一句老唐，怎么样？”
“好好，那我也称你一句老肖。”唐林接得极快，说真的，刚才他一口一个“肖总工”地称呼对方，也的确是觉得别扭，凭空多了几成生分。让自己的儿子一闹腾，他也意识到换个称呼更好，毕竟以后双方是要做亲家的。
“这就对了嘛。”唐子风满意地说，“这样显得多亲近啊。”
“亲近也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个臭小子，对你肖叔这样没大没小，看我回去不揍你！”唐林立起眼睛，对唐子风训道。
“我冤啊！”唐子风喊道，他对肖明说道：“肖叔，你可得给我作证，我每次去五朗，对你和阿姨都是恭恭敬敬的，是不是？”
“这个嘛……”肖明一时语塞，他还真是拿唐子风没辙了。
这几年，他与唐子风见面的次数也不少，对唐子风的性格和人品都颇为了解。他知道唐子风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实际上却是很懂礼貌，也很懂得分寸的。唐子风偶尔的确会称他一句“老肖”，但每次都是在特定的场景下，是出于调节气氛的需要才会这样放肆的。
就如这一回，唐子风肯定是看到他与唐林夫妇太过客气，想逗个乐子，让双方都轻松下来，才来了这么一出。不得不说，唐子风的这一手效果还是挺不错的。
虽然知道唐子风的用意，但毕竟是当着自己女儿和亲家的面，自己如果就认下了这声“老肖”，岂不是很没面子？
可如果要他板起脸来，训唐子风一顿，似乎也不合适。人家的亲爸妈就在旁边，自己只是准岳父，训人家的孩子，好像也是越位了。如果唐林夫妇不在旁边，唐子风对肖明不恭敬的时候，肖明其实也是可以骂一声臭小子的，他又不是没这样骂过。
万般无奈，肖明只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是不是恭敬，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肯定是很恭敬的。这不，我连我爸的酒都没倒，这不就先给肖叔你倒了吗？”唐子风嘻皮笑脸，伸出一只手去扒拉肖明捂着酒杯的手。肖明于是也就半推半就地放开了手，让唐子风先给他倒上了酒。
倒完肖明的酒，唐子风接着给唐林倒酒，然后是母亲、女友以及自己。待到大家的酒杯里都有了酒，唐林端起酒杯，对肖明说道：“老肖，初次见面，我先敬你一杯。子风这孩子不懂事，肯定惹你生过不少气，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了。”
“老唐，可别这样说。”肖明赶紧举杯，说道：“子风非常能干，年纪轻轻就主持临一机的工作，这可不是随便哪个年轻人都能够做到的。其实子风每次到我们五朗去，对我和文珺她妈妈都是很尊敬的，偶尔开个玩笑，耍个宝啥的，这是年轻人的活泼，我们当长辈的，都能理解的。”
“哈哈，老肖你不生气就好。来来来，咱们干一个。”
“来，干一个！”
两边的户主都举杯了，其他人自然也是纷纷举杯，大家哈哈笑着一齐干了第一杯酒。看到众人放下酒杯，唐子风照旧屁颠屁颠地起身倒酒，肖明也不再客气，甚至在唐子风给他倒完酒后，连点头致意的礼节都省了，这就是要把刚才丢的面子再圆回来的意思了。
酒桌上的敬酒词都是千篇一律，也不必细说了。几轮酒喝过，双方开始没话找话地交谈。肖明是个搞技术的，唐林夫妇则是刚进城没多久的农民，两边要想找到共同感兴趣而且还能聊得起来的话题，实在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眼看着饭桌上就要陷入冷场的境地，唐子风轻轻咳了一声，挑起了话头：
“肖叔，据说今年国家要搞机构改革，你听说过没有？”
肖明正在搜肠刮肚地想着和唐林再聊点什么，听到唐子风的问话，他松了口气，转过头来对唐子风回答道：“我听说了。机械部、电子部、化工部等职能部委都要撤销，改革力度挺大的。对了，子风，一旦机械部撤销，你们临一机何去何从，部里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意见？”
唐子风说：“我昨天去部里问过了，部里对我们这些部属企业，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安置意见，大致是一部分仍由中央直属，一部分划归地方，还有一部分改制成股份制或者转为私有。具体到临一机，我们二局的领导表示，尊重我们自己的选择。”
“那你是怎么考虑的呢？”肖明问。
唐子风笑着反问道：“肖叔有什么建议呢？”
这翁婿俩一聊起来，唐林夫妇便不吭声了，他们知道儿子和亲家之间才是更有共同语言的，这种大型企业经营方面的事情，他们俩是真的弄不清楚。看到儿子能够和肖明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平等交流，老两口内心颇为欣慰。
肖明摇摇头说：“这件事，我也拿不准。不瞒你说，我们17所也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问题呢，今天你不提起来，我还打算专门找机会问问你呢。”

第二百七十八章 国家是肯定不会放手的
“不会吧？”唐子风也是一愣，“肖叔，你们是军工企业啊，怎么可能还会有何去何从的问题？”
肖明苦笑道：“谁说军工企业就不会有何去何从的问题？我这次是跟着我们所长一起到京城来的，就是来听取科工委领导传达有关军工系统政企分开的政策精神。这事现在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不过，你们也先别往外传……”
后面一句话，他是对满桌子人说的，其实主要是叮嘱唐林夫妇。肖文珺作为肖明的女儿，肯定是懂得分寸的。再至于唐子风，作为一位国有大型企业的领导，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他丝毫也不比肖明懂得少。
我国的军工管理体制，经历过许多次变革。目前是由科工委管理五大公司，五大公司再管理下属的研究所和工厂。此前的核工业部、航空航天部等部委虽然都已经改制为公司，但在管理体制上，仍沿袭着行政管理的传统，并没有真正地实现政企分开。或许正因为这样一种政企不分的体制，导致军工企业普遍缺乏活力，军工也成为全国亏损最为严重的系统。
在这一轮的机构改革中，国家已经明确提出，要对原有的科工委进行改组。改组后的科工委只负责行业政策管理，不再具体管理企业。而五大公司也将进行改造，每家公司会被拆分成两家，从而变成十大集团公司。
将一家公司拆分成两家的目的，在于引入竞争机制，让昔日在同一个锅里搅勺的企业变成竞争对手，从而激发起各自的活力。在改组后仍不思进取的企业，在这样的竞争中将被淘汰。
这个改革方案，目前尚未正式公布，但正如机械部的机构改革方案一样，在本系统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了。肖明在这个场合里对唐林等人说起，也谈不上是泄密。当然，如果唐林两口子嘴欠，发条微博说某研究所总工对自己透露了这个消息，肖明肯定是要挨批评的。
“你们17所，不至于下放给地方吧？”唐子风回忆着自己前世了解的情况，迟疑着说道：“至于说改制……倒是有点可能性，军工企业也可以上市的。”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记得在后世是有所谓军工股的，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就不清楚了。
唐林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训斥道：“子风，你又瞎说什么呢，军工企业怎么能改制呢？这造飞机大炮的厂子，还能让私人去管？”
唐林虽然是个农民出身，但好歹也是有点文化的农民，尤其是这两年来到京城，还当了飞亥公司的董事长，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了。他不懂得啥叫现代企业制度，也不懂得啥叫政企分开，但他知道军工企业是怎么回事。在他看来，军工企业就是造飞机大炮的，这都是国之重器，哪有上市的道理？
他怕儿子胡说八道，被肖明笑话，所以才会抢着来反驳唐子风的话。
肖明却是摆摆手，说：“老唐，子风说的没错。现在的确有人建议把一部分军工企业改制成股份公司，甚至还有人建议允许外资企业和民营企业兼并一部分效益不好的军工企业。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向子风请教一下的。”
“他懂个啥，他就是个毛孩子！”唐林假装不屑地贬低着唐子风，心里却是有几分得意的。他能感觉得到，亲家说的请教并不是客套，自己的儿子居然能够指点肖明这样级别的领导，这让唐林很是自豪。
唐子风不知道唐林心里给自己加了那么多戏，他凭着自己的想法，对肖明说道：“肖叔，依我的看法，国家对于军工企业是肯定不会放手的。像我们这种地方企业，国家说放也就放了，但军工不一样，这个体系是不可能交给完全市场去调节的，否则国家安全就没保障了。
“别看咱们国家承平日久，上上下下都有点马放南山的想法，一旦国际上有点什么变化，国家肯定会重新认识到军工的重要性，那时候就是你们军工企业吃香喝辣的机会了。”
“话是这样说，可看现在的形势，国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重视我们呢。”肖明有些灰心地说。
“我觉得，快了吧……”唐子风微微一笑，说道。
时下已经是1998年了，一年之后，便会发生后世所称“三大恨”之一的炸馆事件，而这个事件也将成为国家重新重视军工的一个转折点。当然，并不是说没有炸馆事件，国家就会永远不重视军工。事实上，随着国民经济调整的完成，国家经济实力不断上升，到90年代末期，国家已经拥有了大力发展军工的能力，炸馆事件仅仅是一个契机而已。
肖明不知道唐子风拥有两世记忆，他只是认为唐子风是从宏观形势等方面做出了这样的推断。对于唐子风分析经济形势的能力，肖明嘴上不说，心里是挺服气的。他的老同学秦仲年不止一次地向他介绍过唐子风在经营上的远见，肖明自己是搞技术的，对经营并不了解，因此对于那些擅长经营的人，一向是颇为崇拜的，这也是他刚才说要向唐子风请教的原因。
“照你这个说法，国家应当保持原有的管理体制才对，为什么要对军工系统进行这样大刀阔斧的调整呢？”肖明问。
唐子风说：“国家肯定是会高度重视军工的，但各家军工企业的内部经营是个什么样子，肖叔应当比我更清楚吧？我说句难听的，如果不改变军工企业的管理体制，给你们再多的钱，也会被你们糟蹋了。这可都是我们这些纳税人的血汗钱呢。”
“呃……”
肖明再次尴尬了，不带这样损人的好不好？
早年的军工系统是一个全封闭、完全独立的系统。军工企业的生产和销售都是由国家指令管理的，旱涝保收。那时候，军工企业内部管理严格，职工思想也比较单纯，“军工报国”既是写在车间、实验室墙上的标语，也是大多数干部工人内心的理想。在肖明的记忆中，那是军工系统非常辉煌的时期。
改革开放后，国家提出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工作上去，军工订货日益减少，许多军工企业不得不开拓民品市场以弥补经费的不足。军工企业搞民品，有一些成功的案例，但大多数效益都很不好，导致企业亏损严重，职工待遇不断下降。加之社会上的各种思潮开始渗透进来，许多军工企业如地方企业一样，出现了各种企业病，有些问题甚至比地方企业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子风说军工企业糟蹋纳税人的血汗钱，这话虽有一竿子打了一船人的嫌疑，但肖明知道，有些军工企业的确有这样的情况，这让像他这样的老军工都倍感耻辱。
国家也正是因为看到这种情况，才提出军工系统也要搞政企分开，要把军工企业推向市场，利用市场竞争的力量来帮助军工企业完成管理制度的变迁。
“转变机制，尤其是把一部分军工企业改变为股份制公司，有几个好处。第一，可以筹集一部分资金，弥补军工企业资金不足的缺陷，帮助军工企业升级技术，增强实力。第二，通过上市，引入外部监督机制，促进军工企业内部管理机制的改革，提高效率。第三，上市也是一种增加透明度的方法，能够使军工企业的经营更加符合市场原则，有利于军工企业走向国际市场。从这些角度来说，军工企业上市是大势所趋，也是利国利民利厂的大好事。”
唐子风开始侃侃而谈，以他的学识，对一件事总结出个“一二三”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怎么保证国家的国防需要呢？”肖明问。
唐子风说：“这就涉及到另一个方面了。像17所这样的企业，可以选择上市，也可以选择不上市，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肯定都是国有股占绝对优势，国家是不会容忍市场力量影响你们企业经营的。像我们临一机这样的企业，可以搞全面改制，甚至改成全部私有也无妨，但军工企业，国家是肯定不会放手的。”
肖明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老实说，我真担心国家真的不管我们了，把我们全推到市场上去，任其自生自灭。个人的待遇啥的，我倒是无所谓。我是觉得，像我们17所这样的企业，我们拥有的技术是国家花了几十年时间，投入了数以亿计的资金搞出来的。如果就这样全部扔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肖叔放心吧，国家没那么糊涂。”唐子风轻松地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肖明赞同地说，随后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子风，我们17所现在的处境也是非常困难，有点类似于过去432厂的那种情况。尤其是最近传出关于军工系统政企分开的消息之后，职工情绪波动非常大，我手下的很多年轻技术员都在琢磨跳槽的事情。
“我担心，没等你说的什么机会到来，我们研究所的骨干就都流失掉了。我知道你是个有办法的人，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帮我们把人留住。”

第二百七十九章 拿业务当聘礼
“要留住人，不外乎给钱、给待遇，让职工有事情做、有盼头。肖叔，你是打算让我从哪方面帮你们呢？”唐子风轻松地问道。
他与周衡刚到临一机去的时候，也遇到有优秀员工想跳槽的事情，但这几年下来，跳槽的事就很少了，反而是外面的人想跳槽到临一机来。究其原因，其实就是工资、福利、事业、前途这几样。时下国人还穷得很，很少有人会因为“想去外面看看”这种小资情调而辞职。
肖明琢磨了一下唐子风说的话，点点头说：“你总结得不错。可我们研究所现在的问题恰恰就是工资水平不高，福利不好，缺少任务。至于前途嘛，老实说，很多人也觉得很渺茫。”
“肖叔的意思是说，所有这些都需要我帮忙解决？”唐子风问道。
肖明顿时就窘了。他的意思，的确是想让唐子风把这些问题都帮他们给解决了。唐子风的能耐，他是知道的。当初唐子风当着他的面，摆平了432厂的总工谷原生，促成了临一机与432厂的合作。如今，两家合作开办的东云机床再生技术公司搞得红红火火，432厂一年光拿分红就有上千万，日子比系统内的大多数企业都好得多，让多少人看着眼馋。
17所的所长蒋会不止一次地向肖明吹过风，让肖明在合适的时候找唐子风私下沟通沟通，看看能不能在17所和临一机之间也搞点什么合作。关于唐子风有可能成为肖家乘龙快婿的事情，至少在17所的领导圈子里是人人皆知了。照着蒋会的说法，唐子风想娶17所的姑娘，怎么也得拿个几千万的业务来做聘礼吧？
拿业务做聘礼这种话，肖明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事实上，因为唐子风的帮忙，肖文珺前前后后赚到了几百万，连肖明两口子在五朗市区买的新房子，用的都是这笔钱。肖明的老婆在私底下早就说过，这已经相当于唐子风给的聘礼了。嫁一个女儿，总不能收两回聘礼吧……
肖明吃了个瘪，肖文珺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从桌子底下踹了唐子风一脚，没好气地说道：“子风，你就不能好好跟我爸说话！在我爸面前还抖你的小机灵！”
“就是！你怎么跟你肖叔说话的！”许桂香也反应过来了，跟着准儿媳的节奏，对唐子风训道。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唐子风装出一副苦脸，说：“17所是军工企业，我们临一机是地方企业，不太好插手军工企业的事情。肖叔不明确说需要我们做什么，我怎么好越俎代庖呢？是吧，肖总工？”
有女儿和亲家母撑腰，肖明找回了一点自信，他说道：“这不算是越俎代庖，我们蒋所长说了，这件事就全权拜托你了。你有什么招，就尽管使出来。只要不涉及到军事秘密的事情，我们都听你的。”
“不会吧，蒋所长居然这么信任我？”唐子风笑道。
肖明也是顾不上脸皮了，他说道：“子风，说真的，要论搞经营，我们军工企业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们地方企业。蒋所长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想请你去给我们所诊诊脉，看看我们所能够做点什么。你看，432厂因为跟你们合作，现在全厂干部职工吃香的、喝辣的，谁看了不羡慕？你好歹也是17所的……呃，好歹也比和432厂更亲吧，17所的事情，你能见死不救？”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差点把蒋会的原话说出来了。虽然他及时刹住了车，但这一桌子人谁听不出被他咽回去的那个词是什么。唐林和许桂香的眼睛都亮了，合着用不着给亲家包红包，只要儿子能帮亲家的单位解决点问题，这个媳妇就跑不了了。这样便宜的事情，还犹豫什么？
“子风，你肖叔都发话了，你就别推辞了。肖叔和他们那个蒋所长让你帮忙，那是对你的信任，你办得到要办，办不到也要办，明白吗？”唐林摆出老爹的威风，对唐子风下令道。
“没问题！”唐子风不敢再唧唧歪歪了。老肖是个老实人，偶尔逗一逗也无妨，老爹唐林可不是好惹的。小时候，唐子风三天两头被唐林扒了裤子打屁股，这种童年阴影在唐子风的这个身体里是留下了烙印的，即便是穿越而来的这个唐子风，也不敢违抗唐林的意志。
“其实吧……”唐子风笑着对肖明说：“肖叔，我早就琢磨过和17所合作的事情，也向你和蒋所长暗示过很多回了。只是你们17所是军工企业，背景硬，来头大，不把我们临一机这种小企业放在眼里，我也就没办法了。”
“你暗示过我们合作的事情？”肖明有些懵。
唐子风说：“当然。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们临一机想开发0.5微米光栅尺，卡在光学技术上了，想找人合作。”
“这个……”肖明咧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唐子风说的这件事情，肖明当然记得，而且在当时他就知道唐子风是在打17所的主意。17所的产品里，就有军用光学设备。中国的光学技术在全世界都是排在前列的，而这些技术又主要掌握在军工部门手里。出于国防安全的考虑，军工部门对一些光学技术是采取保密政策的，所以当唐子风向17所提到光栅尺的事情时，肖明和蒋会都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打个哈哈就把话题给岔开了。
如今，唐子风旧话重提，又选在肖明向他求助之际，这就有点要打脸的意思了。
“子风，这件事，真不是因为我们看不起临一机，而是涉及到光学仪器方面的技术，是军工机密，我们是不可能拿出来和地方企业合作的。”肖明讷讷地解释道。
“你看？”唐子风向众人把手一摊，“大家给我做个证哈，不是我不帮忙，是肖总工根本就没有合作的诚意，我有啥办法？”
“这……”唐林有心帮肖明说话，可涉及到技术上的事情，他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是愣在那里。
肖文珺是懂行的，她对肖明说道：“爸，子风说的有道理。咱们所是有一些保密技术，可子风说的这个级别的光栅尺，在国际市场上已经是很普通的产品了。子风的意思也不是需要咱们透露所有的技术，只要能够和临一机一起造出光栅尺来，背后用的是什么技术，别人也不知道，这就不涉及泄密的问题了。”
“这样啊？让我想想……”肖明有些心动了。当初他拒绝与唐子风合作的时候，17所还有一些国家的任务在做，日子还过得去，所以在他和蒋会的心里，都没特别在意这件事。他们凭本能觉得光学技术是涉密的，不便与临一机合作，因此也就直接回绝了。
如今，由于国家的军工订单减少了，17所面临着严重的经营困难，有些过去懒得去琢磨的事情，现在也不得不重视了。他略略地一想，似乎这方面的技术也不全是需要保密的，拿出一些密级比较低的技术来和临一机合作，应当也在允许的范围内。
“肖叔，我跟你说几个数。”唐子风看出了肖明的犹豫，他笑呵呵地说道：“目前，我们国内自己的光栅尺技术不过关，稍微好一点的数控机床，都是使用进口光栅尺。一支普通的进口光栅尺，价格就是3、4000。如果是精度高一点的，一两万一支也不奇怪。
“我们找懂行的人估算过，如果我们能够解决关键技术，一支精密光栅尺的成本，连1000元都到不了，普通光栅尺最多也就是100元左右。你算一算，一支光栅尺的利润有多高？”
“有这么高的利润！”肖明的眼睛都直了，天可怜见，他们一向是做军工产品的，对于民品市场上的利润真是没有概念。成本100元一支的光栅尺，居然能卖到3、4000元，这不就是抢钱吗？
其实，在国际市场上，军品的利润率比民品要高得多，一些发展中国家从发达国家那里买武器，那叫一个坑。你还别不服，人家愿意高价卖给你，你还得感谢人家。
可17所没干过这种事情啊，他们生产的军品都是由国家付款的，利润率是有规定的。能够维持企业吃喝拉撒也就不错了，哪能容得他们去赚什么暴利。
正因为没赚过昧心钱，乍一听民品市场上有这么好赚的钱，肖明都傻眼了。
“子风，你说的光栅尺，如果能搞出来，一年能卖多少支？”肖明怯怯地问道。
唐子风伸出两个手指头，向肖明晃了晃。
“200支？”肖明猜测道。
“20万！”唐子风用得意的语气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至少！”
“至少20万支！”肖明打了个哆嗦，“那……那那那，那岂不是有6个亿的产值！”
“这倒没有。”唐子风说，“我刚才说的3000一支，是进口价。如果是咱们自己能生产，一支卖到500元就算是黑心了。20万支光栅尺，也就是个把亿的产值吧。更何况，这个市场这么大，也不可能咱们两家就把它吃下去了，能拿下1/3就不错了。”
“1/3也行啊！”肖明激动地说，“1个亿的市场，1/3就是3300万，再扣掉1/5的成本，就是2640万的利润，我们所一万职工……”

第二百八十章 老肖想吃独食
老肖不愧是总工程师，口算能力那是钢钢的。见他算得津津有味，唐子风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他轻咳了一声，说道：“肖总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忘了啥事？”肖明诧异道。
“这2640万，不是你们一家的。”唐子风严肃地说。
“不是我们一家的？”肖明愣了好几秒，这才回过味来，问道：“子风，你不会是说，你们临一机也要分一份吧？”
“爸！”肖文珺忍不住了，冲着肖明喊了一声，“你怎么过河拆桥啊！”
这一嗓子出来，唐林夫妇心中大喜。好媳妇啊，这会就已经想着帮夫家争好处了。这个肖明也真不是东西，女婿想着和他合伙做生意赚钱，他看到利润高，居然想吃独食，哪有这样当老丈人的。
肖文珺向肖明抗议，可不是什么女生外向的问题，而是她太了解唐子风这个人了。这是一个雁过拔毛的家伙，不给他一点好处，这件事怎么可能办成。肖明是个书呆子，思考问题太简单，万一惹翻了唐子风，后面的合作可就麻烦了。
此外，就算她能够降服得住唐子风，让唐子风任劳任怨地给准丈人出主意，自己一点好处都不拿。唐林两口子还在旁边坐着呢，肖明如此吃相难看，岂不是也让人笑话？
肖明看看唐子风，迟疑着说：“子风，我琢磨着，以我们17所的技术力量，光栅尺这种产品，并不需要和你们临一机合作，我们自己就能搞出来。这个点子是你出的，可你们临一机在这件事情里并没有出力，如果最终的利润还要和你们分，我怕回所里去，无法向所党组交代啊。”
要说肖明的这个想法，还真没错。17所名义上是研究所，其实是前店后厂的模式，纯粹的技术人员只有1000多人，倒有5000工人，余下还有几千是后勤人员，结构与临一机这种工厂没啥区别。
光栅尺这种东西，肖明是见过的。他过去没想过要生产光栅尺，因此也没分析过它的生产工艺。刚才听唐子风说这种产品利润畸高，肖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想明白了整个设计和生产流程，发现其中的核心技术就是光学部分，其余的都是比较简单的机加工工艺。
光学技术这方面，临一机基本是空白，17所则有很深厚的积累。临一机无法摆脱17所单独开发出光栅尺，但17所却可以在没有临一机配合的情况下，把光栅尺制造出来。
这样一来，17所与临一机合作就没有什么必要性了，这么大的利润，17所自己留着不好吗？临一机现在的情况，肖明也有所耳闻，知道一年的产值已经有七八亿之多，少这2000多万也没多大问题。
正是带着这样的想法，肖明下意识地把光栅尺当成了17所一家的产品，以至于唐子风向他提出抗议的时候，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当然，他倒也没忘记生产光栅尺这个建议是唐子风出的，他还花了好几秒钟思考过该如何奖励一下唐子风，比如向所里申请给唐子风发个200元的创意奖……
“肖叔，不是我小气。”唐子风叹着气说，“如果肖叔觉得有了光栅尺这样一个点子，17所就能够把产品设计出来，占领国内1/3的光栅尺市场，我也不和你们争。不过，我有句话放在这里，离了我们临一机，你们17所一家去搞光栅尺，最后会亏得连裤子都穿不上。”
“什么意思？”肖明愕然了。离了临一机，自己就要亏得卖裤子，这是什么缘故？
唐子风笑着说：“肖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17所过去搞过录音机，最后赚到钱了吗？”
“还是赚了一点的……”肖明的声音明显地弱了。
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国家提倡军工企业搞民品开发，17所也不能免俗，凑钱搞了一条录音机生产线。头两年因为市场上录音机短缺，17所生产出来的录音机倒也不愁卖，的确赚了一些钱。但好景不长，录音机市场很快就供过于求了，17所生产的录音机傻大黑粗，价格上也没有优势，一下子就成为市场上的滞销品。
最后，这个项目草草收场，为此而投入的资金都打了水漂，细一核算，17所非但没有赚到钱，反而还亏了不少。
当然，在项目赚钱的时候，所里给职工发了不少奖金和福利。而建立生产线所用的钱，是所里的建设资金，按规定是不能发给个人的。所以从职工的角度来说，看不到什么损失，只知道获得了好处，普通职工谈起录音机的这个项目，对所领导还是大加赞赏的。
肖明不是普通职工，所以他知道这个项目是失败的，被唐子风一问，他自然就说不出硬话了。
唐子风也是偶然听说过17所的这段往事，所以才拿出来怼肖明。听到肖明的口气软了，他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
“肖叔，做市场，不是光有技术和生产能力就够的，营销的作用也非常大。过去咱们国家是短缺经济，只要企业能够生产出来的产品，就不愁销售。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很多产品都是产能过剩的，能卖出去的产品才是好产品，卖不出去的产品，技术再先进也是白搭。
“你们17所没有市场经验，就算你们能够把光栅尺设计出来，也卖不过别人，最后这些产品全都会砸在手上，血本无归，你信不信？”
“子风说的这个，我也有些体会。”唐林插话了，他觉得唐子风作为一个晚辈，这样教训肖明，有些不妥。他以平辈的身份来附和几句，或许会让肖明觉得更舒服一些。
“老肖，我现在在帮子风他们管公司。子风他们搞的几种教辅材料，老师用了都说好。可光有好产品，如果营销跟不上也不行。我们现在每年都要花很多钱去做广告，还有子风说的软性宣传。另外，我们还有一支很大的销售队伍，要经常到各个学校去推销，稍微松懈一下，销量就哗哗地往下落呢。”
“老唐你说得有理。”肖明明白过来了，“我倒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我看你是财迷心窍了。你，还有蒋叔叔，都是财迷心窍”
肖文珺撅着嘴评论道。肖明刚才的表现，让她觉得有些丢人了，这句抱怨，算是以退为进，尤其是把蒋会也捆绑进来，肖明就没那么尴尬了。
听肖文珺批评了肖明，唐子风也就不便再咄咄逼人了，他说道：“肖叔，17所这边有光学技术，也有生产能力，但在营销方面，17所恐怕是有些力不从心的。光栅尺是和机床配套的，机床厂不会为了光栅尺而修改自己的设计，反而是光栅尺的生产商需要按照机床的需要来修改光栅尺的设计，这种和客户沟通的工作，17所能做得了吗？”
“不对啊，你们现在用国外的光栅尺，也能让人家照你们的要求去改设计？”肖明反驳道。
唐子风说：“国外当然不会照着我们的需求来改设计，因为现在是卖方市场，人家说了算。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有机会。你想想看，我们的光栅尺能够按照客户的需求调整设计，价格还比进口光栅尺便宜得多，客户会怎么选择？”
“有道理。”肖明听出点门道来了，同时也意识到，和临一机合伙还是有必要的。临一机是专业的机床企业，比17所更懂得机床，在如何迎合客户需要方面，临一机的确有17所不具备的优势。
“其次，产品销售出去之后，是要有售后服务的。如果我们的光栅尺一年销售5万支，装配我们光栅尺的机床遍布全国各地，你们17所能建立起一套售后服务体系吗？”
“……”
“我们临一机有现成的售后服务体系，如果我们两家合作，光栅尺的售后服务可以与我们的机床销售服务使用同一套体系，连人手都不用增加一个，这样节省下来的钱，不比从你们那里分到的利润更多？”
“我倒是没算这笔账。”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知道肖叔想到没有。”
说到这，唐子风打住了，笑嘻嘻地看着肖明。肖明想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我想不出来，你说吧，是什么重要的一点。”
唐子风说：“一年5万支以上的光栅尺，是一个很大的生产任务。17所现在任务不满，所以想留在自己手里做，好赚这中间的工时费。可肖叔想没想过，万一明年国家突然给17所下达了一大批任务，你们忙国家的任务都忙不过来，这些光栅尺你们还造不造了？”
“这……”肖明被问住了。
正如唐子风说的，他的确是因为17所的生产任务不足，所以想留下这批光栅尺的生产任务给车间去做。可如果真的有了一大批国家订货，车间还有空闲去生产光栅尺吗？到时候，岂不是白白扔掉了一个利润丰厚的好产品？
肖明之所以想不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在潜意识里就不觉得国家会向17所下达一大批任务。如果是一小批任务，17所肯定是可以在不耽误光栅尺生产的前提下，把国家军工订货完成的。
可如果唐子风说的情况真的出现了呢？

第二百八十一章 老秦太不是东西了
要论忽悠能力，十个肖明捆一块也不是唐子风的对手。肖文珺倒是有一战之力，但她深知唐子风的为人，知道唐子风不可能欺骗肖明，所以也就不多嘴了，只是让这翁婿俩自己去商量。
当然，唐子风其实也的确没有欺骗肖明，他说的道理是完全成立的。他深知，明年的南联盟危机之后，国家将会关注到国防安全的问题，从而开始高度重视军工生产。届时，像17所这样的军工企业将会面临一个订单爆棚的局面，肯定没有余力来生产民品。如果现在17所把光栅尺完全揽在自己手里，不与临一机合作，到明年，就会出现有业务却做不出来的窘境。
最关键的是，一旦17所突然退出光栅尺的生产，市场上少了几万支的产能，对于各家机床企业来说是一场灾难了。国外的厂家会借机涨价，割一轮韭菜，把此前在中国市场上丢掉的利润再捞回来，这将是一件非常让人恶心的事情。
最终，肖明被唐子风说服了，答应与临一机合作开发光栅尺，合作模式与此前432厂和临一机之间的合作模式相同，也是两家合作注册一个公司，生产军工转民用的高技术产品。在17所任务不满的时候，产品的生产将主要由17所承担。一旦17所如唐子风预言的那样突然获得大批的军工订单，则民品的生产就由临一机承接。
产品的销售和售后服务由临一机派人负责，临一机可以从销售收入中提取一部分作为营销成本。公司的利润由双方按出资比例分配，考虑到17所目前现金流匮乏，拿不出钱来参股，唐子风同意17所以技术入股，最终双方的股份各占50%。
双方合作建立的公司，初期的产品仅限于机床上使用的光栅尺，未来则会根据17所拥有的技术情况，选择并开发新的产品。照唐子风的预计，这家公司在十年内可以把产值做到1亿元以上，会成为17所的一只现金牛。
这项合作，肖明自然是无权做主的。他会把唐子风提出来的条件带回去，提交17所的党组讨论。未来双方肯定还要就合作细节进行进一步的磋商，这就是后话了。
“好啊，子风，这样一来，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了。”商定了初步的合作方案之后，肖明兴奋地说道，“如果能够在民品市场上获得1000万以上的收入，我们就有钱来改善职工的福利了，这对于我们稳定职工队伍是至关重要的。”
“肖叔，你可先别太乐观，光栅尺这个产品行不行，还得看市场的反应呢。”唐子风习惯性地泼着凉水。
“是啊，亲家，子风太年轻，他说的话真不一定靠谱呢，你可得给他把把关。”唐林附和着，并且悄悄地把称呼给改了，这也是有点试探的意思吧。
肖明却没有听出唐林改了称呼，在他心里，其实早就把对方当成了亲家。就在他来饭馆之前，他给远在五朗的老婆打电话时，也是笑称去和亲家见面的。唐林这么称呼他，他根本就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回答道：
“老唐，你可不能这样说，子风这孩子，我还是很信任的。他刚才给我们17所出的主意，我觉得很好。这件事，我回去以后就会向我们所党组汇报，我相信，我们所党组也一定会支持这个方案的。”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唐林说，“我还担心子风不懂事，耽误了你们的大事呢。”
“瞧你说的，子风可是机械系统里公认的青年才俊啊，我们蒋所长对他的评价也非常高呢。”
“他就是有点小聪明，哪像文珺，清华博士，这么高的学历，还会搞发明创造，我们一直都担心子风配不上她呢。”
“配得上配不上，孩子们自己不都已经对上眼了吗？咱们做大人的，就不用去操心了。”
“对对，他们年轻人的事情，他们自己去安排。我和子风的妈妈，也没什么文化，不懂得该做些什么，现在也就是帮他们准备了一套房子，地段还不错……”
“让你们费心了。以后他们在京城，还得你们二老多照顾呢。”
“这是应该的。对了，亲家，等你和亲家母退休了，也搬到京城来住吧。”
“常住就免了，我们在楚天住了20多年，到京城来就不定还不习惯呢。”
“住住就习惯了，你看我们不也习惯了……”
“好说，好说，来，亲家，我敬你一杯……”
“同敬，同敬。”
“……”
这顿酒，唐林和肖明喝得都很尽兴。酒足菜饱，唐子风先叫了个车，让母亲扶着父亲坐车回家去，他自己则与肖文珺一道，送已经颇有些醉意的肖明回酒店。喝醉了酒的肖明照例变得非常可亲，在出租车上，他拉着唐子风的手，絮絮叨叨，一会是感谢唐子风帮17所解决困难，一会又说把女儿交给唐子风是如何不舍以及不踏实。
关于后一点，他引用的是秦仲年向他告密时说的话，大致就是认为唐子风心思太花哨，当个厂长助理很合适，但要招进门当女婿，就未免风险太大了。其实，秦仲年向肖明这样说还是两年前的事情，这两年来，秦仲年对唐子风的评价已经改变了许多，但肖明显然是对近期的事情选择失忆了。
“老秦这家伙，嘴里没一句话能信。你知道他为什么反对我把文珺嫁给你吗？”肖明大着舌头对唐子风问道。
“不知道。”唐子风很诚实地摇着头。他对分析秦仲年的动机没有一丝兴趣，老秦是个厚道人，他一向看不惯唐子风的作风，但却是唐子风最忠诚的助手之一。
“因为他也有个闺女，岁数比文珺还大一岁，他想把他女儿介绍给你。”肖明神秘地说。
唐子风愕然：“……不会吧，我怎么听说老秦家的孩子是个儿子？”
“那就是他有个外甥女！总之，他不怀好意！”
“对，肖叔你说得对，老秦太不是东西了！”
“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东西了，文珺小时候，他还说想让他儿子和文珺结娃娃亲呢。”
“我回去就揍他儿子一顿！”
“……”
出租车开到肖明住的酒店楼下，唐子风和肖文珺两个人架着肖明，好不容易把他弄回了房间。还好，肖明这次来京城开会，是与所长蒋会和其他几位同事一道来的，唐子风找到肖明手下的一位工程师，交代他负责照顾肖明。在得到对方的承诺之后，唐子风才与肖文珺离开了酒店。
“真讨厌，干嘛要让我爸喝这么多酒。他酒量根本不行，每回喝一点点酒都会醉得不成样子。”走在马路上，肖文珺不满地对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一脸无辜地说：“是老爷子自己非要喝不可，你又不是没看见。”
“还不是你和唐叔叔总敬他的酒，敬完了他又要回敬，一来二去，我都不知道他喝了多少。”
“老爷子心里不痛快啊，难免就喝多了。”
“胡说八道，他怎么会心里不痛快？你给他出了合作搞光栅尺的点子，他不是挺高兴的吗？”
“我说的不是这事。他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就便宜了我这么一个白眼狼，心里自然就不痛快了。”
“呸！怎么就便宜你了？对了，唐子风，你说咱们俩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开始谈婚论嫁了，多俗套啊。”
“主要是我俗套，你不俗套……”
“娜娜如果知道这事，非笑话我不可。”
“不会的，包娜娜在美国搞姐弟恋，咱们还没笑话她呢。”
“她一贯都是这样，读高中的时候就会谈恋爱了，谁知道和那个梁子乐能不能成。”
“应该能吧，她也不小了，再耗下去就成大龄剩女了。”
“唐子风，你不会是在含沙射影攻击我吧？”
“没有没有，你还年轻得很呢，不用急，下个月再嫁人也来得及。”
“你想得美！别说下个月，就是下一年、下个世纪……嗯嗯，下个世纪之内肯定得嫁人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打算22世纪才嫁人呢。”唐子风夸张地抚着胸口，喘着粗气说道。
肖文珺白了唐子风一眼，却是想起了一事，说道：“对了，子风，有件事我还忘了跟你说呢。”
“什么事。”唐子风不经意地问道。
肖文珺说：“我那个师兄葛亚飞，让我碰上你的时候跟你说一句，请你有时间和他见一面，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你汇报。”
“我晕。”唐子风以手抚额，“是我的架子太大，还是他的架子太大。他想见我，直接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他又不是没有我的手机号，至于还要让我老婆给我吹枕边风吗？”
“唐子风，你怎么这么不见外啊！”肖文珺被唐子风的用语给气乐了，“不就是我爸和你爸妈见了一面吗，你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
“口误，口误。”唐子风连声说，“对了，老葛想跟我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吗？”
“……”肖文珺一时语塞，这个唐子风，话题切换得也太快了吧？真是让人想跟他计较都找不着机会。她想了想，似乎再去纠缠前面的事情也没必要，于是只得无奈地说道：“他没跟我说，不过他说这件事情对于苍龙研究院的发展至关重要，而且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想跟你见面谈。”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有人撬墙角
葛亚飞是肖文珺导师过去带过的学生，曾在美国做过博士后，是一名机床专家。为了照顾父母的需要，他于去年回国，原本想在高校找个教职，无奈几家知名高校无法给他足够好的待遇，普通高校他又看不上。
唐子风从肖文珺那里得到这个消息后，亲自出手招揽，以10万元的年薪和一套120平米的住房把他挖到了苍龙研究院，目前是重型曲轴机床项目组的负责人。唐子风曾听研究院的院长孙民向他汇报，说葛亚飞不负盛名，对重型曲轴机床了解很深，而且工作非常努力，他领导的这个项目进展很快，让船舶公司的康治超非常满意。
唐子风这趟回京城，原本也打算要抽个时间去苍龙研究院的京城分部看一看，尤其是看看葛亚飞这个项目组的情况。谁曾想，没等他去找葛亚飞，葛亚飞却先通过肖文珺来约他了。
“老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不能在电话里跟我说吗？”
次日上午，在苍龙研究院京城分部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唐子风笑呵呵地对葛亚飞问道。
“这事吧，我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有，我也担心打扰唐厂长的工作，也不便贸然给唐厂长打电话，所以才通过肖师妹带个话，请唐厂长在方便的时候过来一趟，以便我当面向你汇报。”葛亚飞坐在沙发上，略带着一些紧张地说道。
唐子风皱了皱眉头，说道：“老葛，你可是从美国回来的海归，怎么也学着国内这些官僚一样净说场面话了。你是文珺的师兄，也就算我的师兄，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或者称我一句师弟也行，怎么一口一个唐厂长的，这是存心把我往外撵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葛亚飞有些窘，他讷讷地说：“这是在企业里，你是我的领导，我还是得尊重领导的，要不大家就该说我狂妄了。”
“怎么，有人这样说过吗？”唐子风问。
“这个倒是没有……起码没人当面这样说。”葛亚飞说。
唐子风便明白了。没人当面说，那自然就是有人在背后说了。葛亚飞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在国外呆了多年，刚刚回国工作，在人情世故方面估计是不太擅长的。他有一个麻省理工的博士后牌子，而且是唐子风高薪聘来的，难免会招人嫉妒，各种背后说小话的事情就很难免了。
葛亚飞虽然不善交际，但智商是足够的。别人对他有看法，他岂能感觉不出来。一旦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他便有了心理压力，做人也变得更内敛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见了唐子风会显得格外恭敬的原因。
“葛博士，你大可不必在乎这些。”唐子风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葛博士有多大的能耐，以及你的为人如何，别人终归是能够看明白的。你不用刻意去改变自己，照你的本色做事就可以了。企业里的人际关系，说复杂，的确是挺复杂的。但要说简单，也非常简单，只要你有本事，人家就会服你的气。
“等到重轴机床研发出来，我给你们整个课题组发重奖，到时候大家就会知道，这都是你葛博士的功劳。没有你葛博士，大家就拿不到这笔资金。你想，大家拿了奖金，还会在乎你平时如何说话吗？”
“唐厂长说得对，其实我父亲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唉，我这些年光顾着读书了，待人接物方面缺陷不小，慢慢调整吧。”葛亚飞诚恳地说。
“嗯嗯，这事不急。”唐子风说，“对了，刚才咱们说啥来着？你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是的是的。”葛亚飞也回过味来了，自己约唐子风是为了向他汇报事情的，怎么一不留神就歪楼了。
“唐厂长，我请你过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向你汇报。上个月，有一家日资机床研究所的一个什么经理，通过我一个同学的关系联系上我，说要出高薪聘我去他们公司工作。”葛亚飞说。
“日资机床研究所？”唐子风一惊，下意识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聘你？”
葛亚飞说：“那个人说，他们听说我在重型曲轴机床设计方面有一些专长，而他们研究所也在开发这种机床，所以就想挖我过去。”
“哦，原来是这样。”唐子风应了一声，同时为自己刚才的脑残问题感到惭愧。这不是废话吗，葛亚飞是个人才，是人才就会有人挖，亏自己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其实，他刚才想问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另外一个问题。
“他们是怎么知道你的呢？”唐子风问。
葛亚飞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估计是研究院里有哪位工程师说出去的吧。那个来挖我的人，早先也是在一家国营大型机床厂工作过的，人脉很广。”
“是吗？哪家厂子的，他叫什么？”唐子风随口问道。
“是常宁机床厂的，他叫何继安。”葛亚飞说。
“何继安？我太阳的，这厮怎么又跑到日资企业去了？”唐子风直接就骂开了。他没直接和何继安打过交道，但却听韩伟昌说过很多遍了。在韩伟昌的嘴里，何继安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流氓，毫无节操可言。当然，唐子风也知道韩伟昌的这番评价水分很多，简单说就是流氓相轻，毕竟韩伟昌的节操也是经常欠费的。
何继安最早进入唐子风的视野，是他从常宁机床厂跳槽出来，投奔了韩资的东垣机床厂，而且凭着韩资机床的幌子，在客户那里吹牛，抢了临一机不少订单。后来，受临一机等国内机床企业的挤压，再加上亚洲金融危机的打击，东垣机床厂宣告破产，何继安便逃到鹏城那边去了。因为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临一机也没专门去了解他到鹏城之后的去向，谁知他竟入职了一家日资机床研究所，这是打算在买办的这种路上一直走下去了。
最让唐子风惊讶的是，东垣机床厂破产也就是春节前的事情，现在不过是2月底，何继安居然就已经在日资企业里混成了一个什么经理，还气势汹汹地跑来撬苍龙研究院的墙角了。
“怎么，唐厂长认识这个何继安？”葛亚飞听出了唐子风话里的意思，好奇地问道。
唐子风点点头：“都是机床圈子里的，算是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哦。”葛亚飞应了一声，却也没再追问。唐子风刚才听到何继安的名字就直接爆了粗口，二人之间的关系显然不是这么简单。不过，唐子风不说，葛亚飞也不便多问，他只需要知道唐子风对何继安极不感冒就行了。
“他给你开了什么价？”唐子风问道。
葛亚飞说：“他没说具体价钱，只说按我在苍龙研究院的待遇，翻上一番。”
“那就是20万年薪，加一套240平米的房子。”唐子风冷笑道。
“房子的事情，我没跟他说。”葛亚飞怯怯地解释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唐子风又问。
葛亚飞挺了挺胸脯，说道：“我直接就回绝他了，没给他留任何余地。”
唐子风故意问道：“为什么呢？他不是承诺待遇翻番吗？”
葛亚飞说：“唐厂长，我到苍龙研究院来，的确是冲着研究院的待遇来的，尤其是研究院给我安排的房子，现在我父母都到京城来了，生活很安逸，我非常感谢唐厂长的厚爱。”
唐子风摆摆手：“别这样说，这是你应得的。你看，其实苍龙给你的待遇还太低了，人家日资企业一张嘴就能承诺给你翻番呢。”
“做人还是得有信用的。”葛亚飞认真地说，“我既然答应到苍龙研究院来工作，就不能见异思迁，这样做就对不起唐厂长你了。还有，我也很喜欢苍龙研究院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船舶公司的康总工跟我说，咱们国家整个造船业现在就卡在这一台重轴机床上，我能够参与这么重要的工作，这是我的人生价值所在，哪能因为别人多给了一些钱就跳槽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唐子风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表情。葛亚飞不是一个善于作伪的人，唐子风能够看出来，他所说的这些话，是出于真心的。当然，也不是说葛亚飞就是那种有着远大理想、坚强意志的人，他拒绝何继安的招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苍龙研究院给他的待遇不算薄，工作环境也比较愉快，所以他才没有受到诱惑。至于说人生价值之类的，那就是在满足了基本生活需要之后才有余暇考虑的了。
“那么，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唐子风问。
葛亚飞摇摇头：“不是的。其实我已经拒绝了何继安，这件事是不是向你汇报，意义都不大了。我请你过来，是因为我听说何继安并不只是挖我一个人，而是找了研究院里的不少工程师，而且几乎都是能力很强的工程师。我没有向他们打听过，但我想，他能够给我开出待遇翻番的条件，给其他工程师，应当也会这样做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这也不太讲规矩了
听到葛亚飞这话，唐子风顿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对方如果只是挖葛亚飞一个人，无论挖到与否，唐子风都不是特别在意。就算葛亚飞看中人家给的两倍待遇，跳槽走了，苍龙研究院损失的也只是重轴机床这一个项目的开发进度，大不了再去找个懂行的来担纲，也耽误不了太多事。
可听说这个何继安找的并不只有葛亚飞一人，而是和不少工程师都联络过，唐子风就无法淡定了。对方挖人，肯定是瞄准有能力的人，而这些人都是各个项目组的骨干，有些与葛亚飞一样，当着项目组的负责人。如果有十个八个这样的人被挖走，研究院一半的工作都要停顿下来，这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弥补得了的。
撬墙角这种事情，是非常恶心人的。任何一个单位里有能力的人都是少数，大多数人是能力平平的。为了保证公平，一个单位不能把能力与庸人之间的收入差距拉得太大，否则大多数的人都要觉得不公平，工作就没法开展下去了。
撬墙角的那些人，就是针对你的这种情况，找到你单位里的骨干，许以高薪，诱惑其跳槽。面对这种手段，各单位可以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如果给这些骨干加薪，就会导致内部薪酬体系失衡，大多数员工不满意。但如果不给这些骨干加薪，面对外部的高薪引诱，很多人又会选择离开。
各单位的骨干，都是单位花了很长时间从普通人中筛选，又花了很大成本予以培养出来的。那些挖墙角的民企、外企省下了这些时间和这些成本，只要许以高薪，就能够获得到一批优秀人才，让你人财两空，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戳火的事情。
这种情况，又尤其以国企遭受的损失最为严重。因为国企的内部制度所限，给予骨干职工的待遇往往无法过于特殊。一些外企或者民营企业，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大肆地撬墙角且获得成功。这些年从国企中流失掉的骨干工程师和高级技术工人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包括临一机也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苍龙研究院是由机二零企业以及432厂、新经纬公司等外围企业单位合股建立的股份制企业，薪酬制度比传统的国企更为灵活一些，有些骨干工程师拿的薪酬远高于国企里的同行，人才队伍的稳定性总体还是不错的。
但这种高薪酬，也只是相对而言。由于机二零企业都是国企，苍龙研究院也算是以国有股为主的企业，有薪酬制度方面不便走得太远。更何况，研究院里的大多数工程师都是机二零企业派过来的，拿的是原单位的薪水，在研究院充其量再拿一份效益津贴，额度也比较有限。如果有外企出高薪来挖人，这些工程师流失的风险是很大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唐子风急眼了。听葛亚飞的意思，何继安来找他的事情，应当已经过了很多天了。这些天里，何继安还不知道已经联络过多少研究院的工程师，没准都已经有人偷偷跑到鹏城面试去了。
“我……”葛亚飞哑了。他也是后来才听说何继安去与联络其他工程师的，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就托肖文珺给唐子风带话了，谁知道肖文珺带个话要这么长时间呢？以葛亚飞的愚见，这俩不是两口子吗，难道不应当是每天都会见面的吗？
唐子风也回过神来了，知道这事也没法怨葛亚飞。葛亚飞只是一个普通工程师，他自己拒绝了何继安的招揽，已经对得起研究院了。给他通风报信这事，算是葛亚飞份外的工作，他非但不应当埋怨葛亚飞，反而应当感谢他才是。
“这事，不是你的责任，我还得谢谢你给我提供了消息。”唐子风换了个口气说道。
“哪里哪里，这是我应当做的。“葛亚飞赶紧客套。
唐子风说：“这样吧，葛师兄，你平时多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新的动向，就及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临河去，何继安要挖人，肯定是盯着总部那边的。我得赶紧去看着点，别让他把我们的墙给挖塌了。”
“好的好的，唐厂长快去吧。京城分部这边，我也会多和大家聊聊，告诉他们留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就像我这样，不也从美国回来了吗？”葛亚飞说。
唐子风好悬没笑出来，葛亚飞的这个现身说法，在本土的工程师那里可真没多少说服力啊。不过，葛亚飞能这样说，也是一番好意，唐子风当然不能打击，而是得鼓励几句，让葛亚飞心情愉快。
送走葛亚飞，唐子风把京城分部的负责人裴荣找过来，向他打听有关何继安挖人的事情。裴荣对此事毫不知情，被唐子风问了个满脸懵圈。不过，在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之后，裴荣拍着胸脯向唐子风保证，说自己会去做大家的政治思想工作，务必让大家坚持理想信念，扎根研究院，拒腐蚀而不沾。
唐子风知道裴荣这话也就是一个表态，实际上能不能留住人，并不取决于裴荣的政治思想工作。毕竟现在的职工主见比过去多得多了，是走是留，最终还是得取决于他们自己的考量。
听说唐子风刚回来马上又要去临河，许桂香一肚子舍不得，但也没办法。知道儿子第二天就要走，她有心多买点好菜让儿子在家里吃饭，转念一想，似乎让儿子去和准儿媳一起吃晚饭更为重要，于是便催着唐子风去约肖文珺，而且频频暗示，最好晚上都别回来了……
最终，唐子风和谁一起吃了晚饭，当晚又是否回了家，已无法考证。次日一早，唐子风就登上飞机，飞回了临河。
“什么？挖墙角？”
听到唐子风带回来的消息，秦仲年和孙民都惊呆了。孙民是临一机的技术处长，兼任苍龙研究院的院长。这段时间，孙民一直在忙着组织工程师们开发一款航天领域用于加工火箭发动机燃料舱的高精度铣床，忙得不亦乐乎，哪有空闲去了解职工动态，却没想到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唐厂长，那个葛博士有没有说，何继安都联系了什么人？”孙民怯怯地问道。作为研究院的院长，如果手下的工程师被挖走了一大批，他的责任无疑是最大的，这由不得他不惶恐。
唐子风摇摇头：“葛亚飞也是刚来没多久，本身就不认识多少人，只是偶尔听到这个情况而已。在回临河的飞机上，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咱们苍龙研究院这两年名气不小，目前这些工程师虽然不能说是国内机床界最顶尖的，好歹也是从各家大厂派过来的，水平和见识都不弱。
“国外机床公司如果要到咱们国内来建研究院，从咱们苍龙院挖人，恐怕是最省事的，不但能够挖走我们这里的技术，还能带去一些人脉。就说这个何继安，不就是因为在常机工作过十几年，所以在行业内人头很熟，干起溜门撬锁的事情，可谓是轻车熟路。”
“小唐说得有理。”秦仲年说，“这两年，国内的机床需求上升很快，国际上的那些大型机床公司都盯上了咱们国内的市场。他们要想打开市场，就得有熟悉国内机床情况的人。苍龙研究院是咱们20家大型机床厂联合建立的，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日本人想从苍龙研究院挖人，也是可以想象的。”
“这也不太讲规矩了吧？”孙民愤愤地说，“出高薪挖咱们的骨干，相当于剽窃咱们的技术，这是不是违法了？”
唐子风苦笑道：“这能违什么法？如果咱们和工程师们签了竞业限制合同，那么对方挖人，咱们的确可以拿出法律武器来予以打击。可谁让咱们根本就没签过这个合同呢？”
“咱们是国企嘛，哪有和职工签这种合同的。”秦仲年解释道。他是知道竞业合同这回事的，不过从来没想过要在临一机推行。
孙民说：“唐厂长，秦总工，虽然咱们没和工程师们签过这种竞业合同，可咱们毕竟是国有企业，这种事，是不是可以请二局出面来干预一下。何继安的那个日资企业也是在国内吧，让当地的有关部门去警告他们一下，你们看有用没有？”
“我觉得没啥用。”秦仲年悲观地说，“咱们机械部对地方没有管辖权。再说，人家地方政府好不容易才吸引来这些外商投资，怎么会为了咱们就去得罪外商呢？”
唐子风说：“还有一点，那就是二局马上要撤销了，连机械部都要撤销，这个时候，还有谁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去给咱们出头？国家的政策是，政企职责分开，政府尽量不干预企业的经营行为。挖墙角这种事情，也算是经营行为吧，你找谁说理去？”
“这……”孙民没辙了。机构改革的事情，他早就听人说起过，现在这个消息再从唐子风嘴里透露出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新鲜。他在国企工作了20多年，已经习惯了凡事都找上级摆平，现在遇到日企挖墙角的事情，而上级又已经指望不上，他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把篱笆扎牢
“当务之急，还是先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多少人和何继安接触过，又有多少人想跳槽到日企去，弄清楚了情况，我们再商量对策也不迟。”秦仲年接过话头说道。
“也只能这样了。”唐子风点点头，他对孙民说道：“孙处长，你辛苦一下，找几个可靠的人，私底下了解一下，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是打算要跳槽的。”
“好的，我马上去办。”孙民答应得很爽快，这件事也让他郁闷至极，即便唐子风不交代他，他也要去调查的。
打发走孙民，秦仲年对唐子风问道：“小唐，如果真的有一些人打算跳槽，你有什么考虑？”
“那也只能由着他们去吧。”唐子风说，“现在又不比前些年了，咱们还能拿户口啊、档案啊之类的卡人。现在临一机自己都自身难保，凭什么要求人家忠心耿耿，非得和临一机同归于尽。”
“这叫什么话！”秦仲年恼道，“临一机怎么就自身难保了？咱们这几年的发展不是很好吗，我看就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唐子风说：“秦总工，你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国家机构改革的事情。”
秦仲年点点头：“我听说过啊，机械部要撤销了，咱们要并入到机电工业公司去，谢局长要当总公司的总经理呢。”
“我卖糕的！”唐子风长叹道，“你们怎么都这么消息灵通啊，我看连孙民都对这件事了如指掌，闹了半天，我才是最傻叉的一个。”
其实，唐子风还真是冤枉别人了。这几个月，有不少人在他面前暗示过机构改革的事，反而是他自己对这件事缺乏关注。他是一个穿越者，对于“政企分开”这样的提法，觉得理所当然，不像秦仲年他们那样敏感。
虽说国家在前几年也一直都在提政企分开的事情，但这一回的调门明显比过去要高得多，涉及的层次也更深。秦仲年这些人都是有丰富政策经验的，一听这个调子就知道国家肯定有大动作，然后找几个朋友一打听，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反观唐子风，这些年一直在享用穿越红利，凭着先知先觉过日子，分析能力直线下降，以至于机械部撤销在即，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听到唐子风抱怨，秦仲年皱了皱眉头，说道：“小唐，你怎么又说脏话了？这件事，其实对咱们临一机的影响并不大，过去咱们归二局管，以后归机电工业公司管，其实情况是差不多的。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跑，大家也没碰过头。我们几个厂领导凑在一起讨论过这件事，觉得临一机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还是照着原来的路子走下去就行了。”
唐子风说：“老秦，对这件事，我的确是有些迟钝了。前两天，我回了一趟二局，见着谢局长了。谢局长跟我说了这件事，还给了我们临一机一个选择，那就是我们可以考虑留在机电工业公司，作为机电工业公司的合资子公司，也可以搞股份制，吸引外来投资，包括外资。老秦，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哪个选择更好。”
“当然是留在机电公司更好。”秦仲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大家的意见都是如此吗？”唐子风追问道。他说的“大家”，当然不是指全厂7000职工，而是指厂领导班子里的那些人，这一点秦仲年是能够听懂的。
“大家的意见嘛……”
秦仲年有些迟疑。他是个老实人，有时候看不懂别人的弯弯绕绕。他回忆着自己与其他几位厂领导聊天的过程，越回忆越懵，似乎大家都说过应当留在机电公司，但同时又说搞成股份制公司也不坏。那么，什么才是大家的真实想法呢？老秦实在是晕了。
“我明白了，回头我和大家再商量吧。”唐子风看出了秦仲年的纠结，也知道自己是问道于盲了。他笑着岔开了话题，说道：“还是说刚才的事情吧，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是很自由的，如果真有想跳槽去攀高枝的，咱们也没办法。不过，离职之前，总得把自己手里的工作交接清楚吧？还有，跳槽到新东家那里去的时候，不能从我们这里带走任何技术资料，这应当也是一个合理的要求吧？”
“这个要求是必须的。”秦仲年说，说罢，又摇了摇头，“可是，咱们怎么约束他们啊？如果他们连户口、档案都不在乎，那么想跳槽，抬腿就走了，咱们还能拦着？”
“怎么不能拦着？”唐子风反问道。
“你也拦不住啊。”秦仲年呛声道，“比如说，我今天下班了，收拾起东西就走了，明天就飞到鹏城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到鹏城我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唐子风把眼一立，“信不信我找几个人追到鹏城去揍丫的。”
“去！越说越不像话！”秦仲年直接把唐子风的话当成了胡闹，他说：“我考虑吧，要防备这种风险，需要多管齐下。第一呢，是要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尽量避免出现那种抬腿就走的情况。这些工程师也都是在各家厂子里工作很多年的，到了苍龙研究院之后，研究院对他们也不错，我想他们还是会顾及旧情的吧。”
“这倒也是。”唐子风说，“我相信大多数人还是有良心的。”
“就是嘛！”秦仲年对于唐子风接受自己的观点感到很满意，他接着说：“第二呢，就是我们要加强一下日常的技术交流工作，最起码，每周要有一次技术例会，每个人都要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展。这样万一有哪个人突然离开了，其他人也知道如何接手。”
“嗯嗯，这个制度好。”
“第三，就是要加强技术资料的管理。尤其是在这段时间里，要限制工程师把技术资料带出研究院。实在有必要带出去的，要进行详细的登记。如果未来这个人带着资料跑到外企去了，咱们凭着他签过字的登记记录，是可以追究他的法律责任的。”
唐子风点头不迭：“老秦，高，实在是高啊！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办法呢。”
“这算什么高明？”秦仲年不屑地说，“这都是我们过去在机床研究所搞过的技术管理手段，只是咱们临一机没这样做。当然，这也怪我，我应当早点把这些制度确定下来的。”
“亡羊补牢，也不晚吧。”唐子风说，“老秦，你现在就去把这些规定梳理出来，咱们临一机要这样搞，苍龙研究院也要这样搞。除此之外，我还会让机二零秘书处把这个规定发给各家机床企业，让他们也都把篱笆扎牢了，别让小鬼子叼走了咱们的羊。”
秦仲年应道：“好的，我马上去做。机床研究所的情况和咱们有点不一样，它那边的规则制度，也要修改一下才能搬过来，这事就交给我了。”
送走秦仲年，唐子风给销售部打了个电话，问韩伟昌在不在。结果韩伟昌还真在办公室，听说唐子风要召见自己，他一秒钟都没耽搁，便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冲到厂部来了。
“唐厂长，你找我啊。”
韩伟昌一进办公室便急切地问道。唐子风没有注意到，韩伟昌的脸上分明有一些不太自然的神色。
“老韩坐吧。”唐子风指了指沙发，让韩伟昌坐下，然后也没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老韩，你和常机的何继安熟不熟？”
“这个……应该算是比较熟吧。”韩伟昌支吾着答道。
“你觉得，这个人的人品怎么样？”唐子风又问。
韩伟昌依然吞吞吐吐：“人品嘛，肯定是很糟糕的。当初他贪图东垣公司给的高薪，从常机跑出来，还到处说咱们临一机的坏话，抢咱们的订单，这种人，纯粹就是一个汉奸了。没错，就是汉奸。”
唐子风皱了皱眉，抬起眼看着韩伟昌，诧异地问道：“老韩，你最近没事吧？”
“没……没事啊。”韩伟昌躲闪着唐子风的注视，心虚地回答道。
“你肯定有事。”唐子风笃定地说。他分明记得，从前韩伟昌向他说起何继安其人的时候，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像是何继安欠了他多少钱一般。可刚才这会，韩伟昌就算在说何继安的坏话，明显都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这就让人觉得奇怪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是唐子风的处事经验，尤其是对韩伟昌这个人，他的判断从未出过差错。韩伟昌是个脑子挺活络的人，经过唐子风几年的调教，现在也算是一个销售精英了，很擅长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但这种技能只限于对除唐子风之外的其他人，在唐子风面前，韩伟昌有着一种本能的敬畏感，想掩饰点什么，最终的结果必定是欲盖弥彰。
“老实说，你是不是和何继安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唐子风断喝道。
“没有没有！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和何继安搞到一起去。自从东垣公司破产之后，我只知道他去了鹏城，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呢！”
韩伟昌举着一只手，像是想把巴掌按在圣经上一样地赌咒发誓道。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有人要举报
听韩伟昌这样说，唐子风明白，韩伟昌的反常应当是与何继安无关的。在此前，他还担心韩伟昌与何继安搞到一起去了。不过，即便与何继安无关，唐子风也不能无视韩伟昌的表现，这厮若非捅了漏子，不会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心虚的。
“那就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子风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在办公转椅上坐得更舒服一些，同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
韩伟昌还真吃这一套，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放电影之前倒带那样快速地变幻着，好一会，才哭丧着脸说：“唐厂长，其实，就算你不叫我过来，我也要来向你汇报的。我们部门的顾建平，他说他要举报我。”
“顾建平？”唐子风一愣。这个人他是认识的，知道是销售部的一名老销售员，业绩做得不错，算是韩伟昌的得力手下之一。唐子风去销售部视察的时候，韩伟昌还专门向他介绍过这个人。据唐子风的模糊记忆，好像顾建平在韩伟昌面前还算是挺谦恭的，怎么突然要举报韩伟昌了。
“他为什么要举报你？”唐子风随口问道。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顾建平要举报韩伟昌，总得有个缘由吧。
韩伟昌说：“因为我发现他敲诈勒索客户，要处理他，所以他就威胁我，说要举报我。”
“他是怎么敲诈勒索客户的？”唐子风继续问。
韩伟昌说：“我也是偶然发现的。现在咱们厂生产的数控机床功能部件，在沿海的中小机床企业那里卖得特别火，已经到了供不应求的程度。很多企业为了抢在别人前面买到我们的功能部件，就要走咱们业务员的路子，吃吃喝喝之类的事情，是很寻常的。”
“嗯。”唐子风点了点头。这个情况，他也早就知道了。这几年，国内的机床市场上数控机床的比例越来越高，沿海的一些中小机床企业缺乏制造数控机床功能部件的能力，或者有些企业虽然能够制造一部分，但与临一机这样的国有大厂相比，品质相差很大，完全不堪使用。
去年，为了联合中小机床企业驱逐国内市场上的韩资机床，机二零里一些有技术实力的厂子开始向外提供数控功能部件，那些中小企业采用国营大厂提供的功能部件，自己制造床身、立柱等部件，生产出来的机床在性能和质量上都足以与一些低端的韩资机床相媲美，最终打垮了诸如东垣机床等一干韩资机床企业，把国内低端机床市场的份额都抓到了自己手上。
在这个过程中，广大中小机床企业尝到了甜头，索性便不再考虑自制功能部件的事情，而是完全从国营大厂采购。功能部件的利润率比床身、立柱等傻大黑粗的部件要高得多，所以各家国营大厂也乐于与中小企业合作，自己做核心部件，中小企业做边缘部件。机床的销售和售后服务都可以甩给中小企业去做，国营大厂也乐得轻松。
中小机床企业数量众多，国营大厂也不可能为每一家企业都提供功能部件，毕竟机床市场的总规模是有限的，如果功能部件的产量过高，难免会因为积压浪费，对市场的发育是不利的。机二零对于各家生产功能部件的国营大厂有一个原则性的指导意见，既功能部件的产量不要超过机床市场需求的110%，多出来的那10%就是要应付各种意外情况的。
在功能部件产量限制的情况下，卖给谁、不卖给谁，也是有一些讲究。唐子风要求，应当把功能部件卖给那些技术实力较强，有一定研发能力，同时还诚实守信的客户。这个分寸，自然就是交给各企业的销售人员去把握了。
也曾有人提出，现在是搞市场经济，为什么不能让功能部件随行就市，确定价高者得。对此，唐子风的观点是，一味提高功能部件的价格，相当于挤压了中小机床企业的利润空间，不利于这些企业形成积累。机二零的宗旨之一是培育中国自己的机床产业，在让大企业吃饱喝足的同时，也要关心中小企业的成长。中国机床产业面对的竞争对手是国外机床，所以中小企业是大企业的同盟军，而非敌人。
这些要求，都是属于原则性，在实践中如何做，就要看各企业的销售人员了。销售人员掌握着分配功能部件的权力，各家中小企业自然要下力气巴结，平日里吃吃喝喝，加上送点小礼物之类的，都是难免的。唐子风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倒也并不严格限制销售人员接受吃请，只是叮嘱韩伟昌要把好关，发现有不良苗头就要及时封杀。
现在看起来，这个顾建平应当就是在这个环节里出了问题，被韩伟昌揪住了。
“我了解过了，顾建平利用咱们厂的功能部件供不应求的条件，在私下里组织拍卖，让井南那边的一些机床厂来竞买。最高的时候，一套功能部件的拍卖价比咱们的出厂价能高出7000块钱。”韩伟昌说道。
“这些钱呢？”唐子风问。
韩伟昌把手一摊，显然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臭虫！”唐子风恼了，这可是红果果的贪污了，而且还损害了临一机的企业形象。临一机的功能部件卖得便宜，是为了向中小机床企业让利，以便培育起良性的产业生态，让这厮这样一闹，自己的安排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想让中小企业去竞拍，自己难道不会去做吗，用得着让这个顾建平在中间狠狠地切上一刀？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唐子风黑着脸问道。
“上……上个月。”韩伟昌结结巴巴地说。
“上个月！”唐子风眼睛都立起来了。现在是月底了好不好，韩伟昌上个月就知道，这不意味着他拖了一个月才来向自己汇报这件事，甚至如果自己今天没给韩伟昌打电话，他是不是还打算拖到下个月才来汇报？
“我……我听说这件事以后，就去调查了一下，发现是真的。然后我就找顾建平谈，我的意思是让他把收的钱都退还给那些企业，我再找个由头扣他一大笔奖金，作为惩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老顾毕竟也是厂里的老人，我总不能看着他去坐牢吧。”韩伟昌说。
“你这个销售部长，干得很人性啊。”唐子风冷冷地说道。
韩伟昌垂着头，不敢接话。他的这个处置思路，的确是没法向唐子风交代的。
“然后呢，你和他谈妥了没有？”唐子风继续问。
“没有。”韩伟昌的声音低到听不见，“他不但不听，还说如果我敢处理他，他就向厂里举报我。”
“举报你什么？”唐子风问。
韩伟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不敢说出来。
“你也收了客户的钱？”唐子风提示道。
韩伟昌摇摇头。
“那就是你收了手下人的贿赂？”
韩伟昌还是摇摇头。
“说话！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被他拿住了！”唐子风不再猜了，厉声地呵斥道。
“我……我跟一个客户去了……呃，去了那种地方，被顾建平知道了。”韩伟昌只差把头藏到裤裆里去了。这种事情，他是最担心被人知道的，尤其是怕自己的老婆孙方梅以及唐子风二人知道。如果说要排个顺序，他担心唐子风知道的程度，甚至高于怕被孙方梅知道的程度。
顾建平正是抓住了韩伟昌的这种心理，才反过来要挟他，让韩伟昌不敢处分自己。韩伟昌这些天一直都在纠结于要不要来向唐子风坦白，异或是答应顾建平的条件，以保全自己。经过若干个不眠之夜，韩伟昌内心那一点清明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他决定要来向唐子风坦白。正如他自己说的，就算唐子风没有给他打电话，他其实也是要会上门来的。
“你是说，那种地方？”唐子风盯着韩伟昌，不敢相信地问道。
他蓦然想起黄丽婷似乎跟他提起过这件事，他当时还觉得韩伟昌有可能会犯点经济上的错误，不太可能犯生活作风上的错误。毕竟，在唐子风的印象中，韩伟昌是一个挺顾家的男人，他的一句口头禅就是“我有两个孩子，一个14，一个16”。韩伟昌这几年做业务拿提成，赚了不少钱，但每次需要他自己掏钱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抠抠缩缩的，据说是花50元钱都要向老婆提申请。像这样的一个好男人，怎么可能会去“那种地方”呢？
韩伟昌脸羞得通红，也不敢看唐子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唐子风吁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门边，拉开房门向走廊里看了看，发现走廊里并没有什么人在走动，于是重新关上门，还拴上了门锁，然后走到韩伟昌面前，向他勾了勾手指头，说道：
“老韩，你站起来说话。”
“我？呃……”
韩伟昌一怔，他虽然不明白唐子风的意思，但积年形成的习惯，还是让他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谁曾想，没等他站稳，就觉得眼前黑影一晃，一记耳光带着风声重重地搧在了他的脸上，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同时隐约听到了唐子风的咆哮声：
“韩伟昌，你特喵混蛋！”

第二百八十六章 雷霆之怒
韩伟昌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捂脸，唐子风却毫不留情，抬起脚往韩伟昌的肚子上猛地一踹，韩伟昌仰面朝天摔回到沙发上，脑袋磕在长沙发的木质把手上，咣当一声，便撞出了一个鼓包。
“唐厂长，我……我错了！”
韩伟昌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这其中有被打疼的因素，更有恐惧的因素，还有几成就是因为这些天一直在做思想斗争，神经高度紧张，挨了唐子风这一掌一脚，心理立马就崩溃了。
韩伟昌是奔五的人了，作为销售部的部长，他在临一机的中层干部里属于排名很靠前的，在厂里颇有一些地位，走到外面去更不用说了，谁敢不尊称他一句“韩总”。可即便如此，在唐子风面前，他始终都有一种谦卑的感觉。唐子风一巴掌搧得他天昏地暗，他非但不敢反抗，甚至连一点怨怼的心思都不敢生出来。
“站起来！站直了！”
唐子风冲着韩伟昌吼了一声，然后便自顾自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韩伟昌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走到唐子风的办公桌前，果真立正不动，任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也不敢去擦，就这样可怜巴巴地站着，等着唐子风发落。
看到韩伟昌这副模样，唐子风暗暗松了口气。其实，他刚才打韩伟昌的时候，心里也是有点不踏实的，不知道韩伟昌会有什么反应。他有六七成的把握，认定韩伟昌会怂，这是基于他此前对韩伟昌的了解。但另外还有三四成的可能性，就是韩伟昌会暴走。
毕竟，挨打和挨骂是两件不同性质的事情。过去唐子风训斥韩伟昌，韩伟昌是不敢炸刺的，可换成扇耳光，韩伟昌还会逆来顺受吗？
唐子风刚才这番做作，就是在强化对韩伟昌的心理压力，让韩伟昌没有机会萌生出反抗的念头。一旦最初的屈辱感消失，韩伟昌就不可能再鼓起勇气来质疑唐子风的暴力行径，他将彻底变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说吧，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从头到尾，不许有任何隐瞒！”唐子风下令道。
“是这样的……”
果不其然，面对着唐子风的淫威，韩伟昌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据韩伟昌说，他其实对于去“那种地方”并没有什么兴趣，也知道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无奈一些客户对他百般奉承，非要给他安排，他也是担心拒绝这种安排会影响公司形象，所以才不得已为之……
“等等，韩伟昌，我没听错吧？你说你不去那种地方会影响公司形象，这是什么逻辑？”唐子风吃惊了。只听说过去那种地方会影响形象的，没听说过不去反而影响形象的，这个世界的价值观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现在外面都兴这样……”韩伟昌讷讷地说，“那些乡镇企业的老板，接待客人的时候就是一条龙，吃饭、唱歌、洗澡啥的。他们说了，像我这个地位……”
说到这，他不敢说下去了，在唐子风面前谈地位，这不是上赶着找抽吗？
“说呀，说下去，你这个地位怎么了？”唐子风催促道。
“唐厂长，这都是他们说的。其实我知道我老韩啥也不是，全是仗着唐厂长你提携，才有我老韩的今天，我该死！我错了！”韩伟昌说着便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两记。自抽耳光这种事情，他在家里经常练习，如今已是技艺娴熟，那两记耳光听起来声音很大，但其实脸上一点也不疼。
唐子风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冷笑道：“韩总这是何必呢？堂堂一家国营大厂的销售部长，一年经手几个亿的销售额，走出去多少人围着你转。你说你啥也不是，这不是太谦虚了吗？”
“没有没有，唐厂长，我真的错了。要不，你再打我一顿吧。”韩伟昌着急地央求道。
唐子风说翻脸就翻脸，他从桌上抄起自己的水杯便砸了过去，同时厉声喝道：“韩伟昌，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你别以为在我面前装疯卖傻就能蒙混过关。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穿名牌、戴名表、吃喝嫖赌一样不少，你还有一点人样没有！
“你自己回忆一下，几年前的你是个什么样子？苦哈哈坐上千公里火车去给人家修机床，赚个几十块钱就乐得像个傻瓜一样。我是看中了你吃苦耐劳，才带着你去做业务，给你创造机会，最后把整个销售部都交给你去管理。
“结果呢？你赚了点钱就得瑟了，有了点权力就开始摆谱？人家恭维你两句，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韩总了？你是个狗屁韩总！我告诉你，就你干的这些事情，我分分钟能把你送去筛沙子。你老婆如果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情，你信不信她立马会跟你离婚，你下半辈子就准备跟你的劳力士手表一起过吧！”
“我……”韩伟昌被唐子风这连珠炮似的数落给说懵了，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开脱。
“你什么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谁！当初你跟我说，你有两个孩子要养，一个14，一个16，你得去为他们挣钱。为了给他们挣钱，你敢站到金车门口举着牌子讨钱，面对着警察都不憷。那时候你是韩伟昌，是孙方梅的丈夫，是你那俩孩子的父亲，是条硬邦邦的汉子。
“可现在呢，你是个什么玩艺？成天跟着一帮暴发户鬼混，跟人比吃比穿比名表，连生活作风错误都敢犯了。你以为这样做你就成了上等人了，你就有面子了？你以为喷了点香水，就能遮得住你身上的人渣味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每次出差回来见到你老婆孩子的时候，你会不会感到惭愧？你那俩孩子围着你喊‘爹’的时候，你有脸答应吗！”
“我……”韩伟昌怔了一下，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从他的指缝里狂泻而出。这一回，他可不是因为恐惧而哭泣，而是内心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平心而论，韩伟昌还真不喜欢自己身上那些珠光宝气的饰物，那块花大价钱买来的劳力士手表，戴在他的手上，让他很是别扭。如果不是为了与人攀比，他更愿意戴着自己那块老式的浦江表，没那么重，也没那么惹眼，不小心在哪磕碰一下也不至于心疼。
再说被人安排“一条龙”的事情，韩伟昌第一回的确是觉得有些新鲜，但事后却是恶心多于愉悦。他一向接受不了那些风尘女子，只是为了在那些乡镇企业小老板面前显得自己“身经百战”，才不得已为之。在他内心，觉得自家那个黄脸婆比那些天生尤物要可亲百倍。
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来的呢？韩伟昌真有些想不起来了。似乎是赚了一些钱之后，他便开始飘了，更重要的一个诱因，就是那次与何继安的偶然相遇。正是因为看到何继安的作派，他才萌生出了要与人攀比的心理，以至于身不由己地走到了这一步。
韩伟昌最初跟着唐子风外出做业务的时候，虽然苦一点、累一点，还三天两头被唐子风捉弄，但他觉得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付出了努力，就能够赚到钱，拿着提成回到家的时候，妻子脸上那惊喜的表情，是他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奖赏。
这两年，他的地位高了，穿上了名牌西装，戴上了劳力士手表，吃的是山珍海味，随时有人奉承，可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到的快乐却一天比一天减少了。他有时候会与客户拼酒，喝得酩酊大醉，别人都说韩总爽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喝的不是酒，他喝的是寂寞……
为什么要这样啊！韩伟昌在心里大声地责问着自己。
“行了，别哭了。”
唐子风拉开抽屉，找出一包纸巾，向韩伟昌扔去。韩伟昌只顾捂着脸哭，没注意唐子风向他扔东西。纸巾撞在他手上，掉在地上，韩伟昌才察觉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捡起纸巾，抽出两张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站了起来，倒是不再哭了。
“好了，坐回沙发上去吧。”
唐子风向韩伟昌挥了挥手。韩伟昌顺从地坐回去，唐子风也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拉了把椅子，坐到韩伟昌的对面，然后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
“老韩，不是我不尊重你，你这一段的表现，实在是让我觉得失望。我打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本质是好的，你良心未泯。你赚钱太快，晋升也太快，穷人乍富，难免迷了心志。没人打你一巴掌，你是醒悟不过来的。”
韩伟昌点头不迭：“我知道，唐厂长，你这一巴掌打得好。没有你这一巴掌，我老韩还不知道要犯多大的错。当年临一机的厂长郑国伟，还有管厂长，我们销售部的老部长侯望，其实都是这样一步步错下去的，最后弄得身败名裂。我老韩如果再这样搞下去，说不定也和他们一样完蛋了。”
“你能够这样想，就说明你还有救。”唐子风说。
打了人还能得到对方的感谢，这也算是一种人生境界了。韩伟昌的表现，也让唐子风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没白打，韩伟昌还算是一个可挽救的人。如果自己搧了他一巴掌，他还不知悔改，那自己就只能挥泪斩马谡了，让强力部门去教韩伟昌做人。

第二百八十七章 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听到唐子风这话，韩伟昌像是捞着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连声说道：“唐厂长，我肯定有救，我一定痛改前非，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吧！”
“你想要什么机会？你还打算继续当这个销售部长？”唐子风反问道。
韩伟昌一怔，旋即用力地摇着头，说：“不不不，我知道我已经不配当这个销售部长了，请唐厂长马上撤了我，我就当一个普通业务员好了。我一定兢兢业业工作，不辜负唐厂长对我的挽救。”
韩伟昌也真没白做这几年销售，懂得以退为进的道理。他有短处落到了唐子风的眼里，而且从唐子风刚才出手打人的表现来看，对于他的事情应当是非常恼火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十有八九是无法再当这个销售部长了，与其等着唐子风把他撸下去，不如自己请求撤职，至少还能落一个“认错态度良好”的评价，为未来的东山再起打下基础。
没错，韩伟昌坚信自己是能够东山再起的，他的能力是得到了唐子风承认的。唐子风刚才对他的教训，也分明是没把他当成外人，只有揍自家孩子才会如此干脆利索。换成顾建平在这里，唐子风会揍他吗？
摸清了唐子风的心理，韩伟昌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大不了先被撤职，然后以一个普通业务员的身份拉几个漂亮的业务，重新赢得唐子风的好感。届时就算不能官复原职，在销售部弄个科长啥的干干，也是不错的。
韩伟昌表现得如此光棍，倒是唐子风一下子有些不知该如何做了。
以时下的风气，一位销售部长犯点生活作风错误，还真算不上是什么滔天大罪。在此前，黄丽婷向唐子风暗示韩伟昌可能有问题的时候，也免不了要补上一句，说这种事情在商场上是难免的。在许多人的眼里，相比贪污或者受贿，这种事情的性质反而是比较轻的。
不过，唐子风对于这件事有另外的看法。如果是其他人，比如王梓杰啥的，犯点生活错误，唐子风也不会大惊小怪，毕竟都是成年人，对自己负责就好了。但韩伟昌的情况不同，这件事所表现出来的是一个非常坏的苗头，它意味着韩伟昌正在放弃过去的道德底线，这是堕落的开始。
如果唐子风默许了韩伟昌的堕落，用不了多久，韩伟昌就必然要走到贪污受贿这条路上去，多少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就是因为管不住这些而最终身败名裂的。
正是带着这样担心，唐子风决定用大耳刮子把韩伟昌搧醒。他相信韩伟昌只是一时糊涂，搧一巴掌或许就醒悟过来了。
现在看起来，韩伟昌的确是知错了，他刚才那番痛哭应当是真诚的。那么，该如何发落这个人呢？
让他继续当销售部长，肯定是不合适的。他身上有污点，至少顾建平是知道的，或许还有其他的职工知道，如果不予以处理，他就会成为一个很坏的典型，甚至带坏全厂的风气。此外，现在韩伟昌已经有了一些悔意，如果被轻轻放过，他没准会觉得自己的事情也没有多严重，过不了多久又会故态复萌，那时候再想纠正他就会比现在难得多了。
直接把他一撸到底，让他去当一个普通业务员，这种处分倒是公平，但也有缺陷。一来，韩伟昌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人，把他雪藏起来是一种浪费。二来，自己已经揍了韩伟昌一顿，惩罚也够重了，如果不给他留一点希望，只怕他会一蹶不振，这无论是对临一机还是对韩伟昌自己，都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销售部长这个位置，你是不能再坐下去了。”唐子风沉吟着发话了，“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接替你？”
“客户中心的主任胡迎华可以。”韩伟昌回答道。虽然是在谈论他自己的继任者，他的态度也没有一丝抵触，就像是在谈其他人的事情一般。
“可以。”唐子风点点头，胡迎华这个人他也是认识的，知道能力不错，人品也过硬，可以接替韩伟昌的工作。当然，涉及到中层干部的任免，唐子风也不能乾坤独断，而是要通过厂务会来讨论，他现在只是酝酿一下人选而已。
“那我是留在销售部，还是回技术处去？”韩伟昌怯生生地问道。
唐子风笑着反问道：“你自己的想法呢？”
韩伟昌说：“我服从唐厂长的安排，无论是留在销售部，还是回技术处，我都绝无二话，只是……”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些难堪之色，却是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唐子风问。
韩伟昌讷讷地说：“能不能请唐厂长帮我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别说我是因为那种事被撸下来的。我这张老脸要不要倒也无所谓了，孙方梅和我那两个孩子以后还要做人的，我不能让人家笑话他们。”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唐子风没好气地呛道。
“知道了，知道了。唐厂长，以后我如果再犯这种错误，你就直接把我咔嚓了。”韩伟昌说着，在某个方位上比划了一个剪刀手，让唐子风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算了算了，你也别跟我赌咒发誓了。”唐子风摆摆手，接着问道：“老韩，如果我安排你出一个长差，比如一年或者两年，你老婆能不能同意？”
“她必须同意啊！”韩伟昌说，说罢又赶紧补了一句：“只要我说是你唐厂长安排的，她肯定是不会反对的。”
“那好，周厂长那边缺一个得力的销售部长，你到他那边去呆两年吧。”唐子风说。
“周厂长？你是说，滕机？”韩伟昌有些愕然。他原本以为唐子风要派他到哪个外地的销售公司去呆着，却不料是让他到滕机去。从临一机到滕机，这不是换了一个单位了吗？难道唐子风要直接把自己辞退了？
唐子风看出了韩伟昌的疑虑，他笑了笑，说道：“机械部马上要撤销了，咱们这些机床厂都要重新安排。咱们临一机效益好，有可能会被留在机电工业公司。但滕机的效益差，二局大概会把它下放给滕村市，或者直接走改制的道路，拍卖给民营企业。”
韩伟昌听得心惊肉跳，他迟疑着问道：“那唐厂长的意思是……”
唐子风说：“我和周厂长商量过，准备由临一机兼并滕机，让滕机成为临一机的一家下属企业。滕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业务能力，正好你也闲着，不如你到滕机去把它的销售部管起来，如果你能够为滕村打开业务局面，我给你记功，未来临一机建立专门的销售公司时，起码给你留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
“唐厂长说的是真的？”韩伟昌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让唐子风顿觉刚才那一耳光搧得太轻了。
“你先说你干得了干不了。”唐子风虎着脸说。
“干得了！”韩伟昌坚定地说，“不就是打开业务局面吗？滕机的情况，我多少也了解一些。技术实力还是有的，就是观念太旧了，从上到下都是这样，几个老产品做了好几十年也没有一点创新。销售就更别说了，别的厂子都是把客户当成上帝，滕村是业务员自己要当上帝。
“我和那些乡镇企业的老板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们提起滕村就是一肚子气。有时候他们是没办法，有几种型号的铣床只有滕机生产，国外的同类产品价格高得离谱，所以大家也不得不从滕机买。用那些小老板的话说，从滕机买机床，绝对是物超所值，出一份钱，滕机是买一送一。”
“这不是挺好吗？”唐子风有些懵，“他们送的是啥呀？”
“气。”
“气？”
“是啊，出一份钱，买一台机床，还能受一肚子气，这不就是买一送一吗？”
“……”
唐子风无语了。要不怎么说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几乎是万物皆可恶搞。
“这么说，你对滕机的情况还是挺了解的？”唐子风问。
韩伟昌说：“了解得也不算多，但依我的经验，滕机要打开业务局面，还是大有希望的。就是不知道周厂长是不是还信任我，万一我过去了，有些工作思路和周厂长有分歧，就不太好办了。”
唐子风说：“这个你倒不用担心，既然让你过去，我就会跟周厂长说好，让他对你充分授权。临一机对滕机的兼并也是很快的事情，这段时间里，滕机的管理工作，我也会参与一部分的。”
“那可就太好了！”韩伟昌喜道，“有唐厂长亲自指导，我老韩就有方向了。就像歌里唱的，你是舵手……”
“打住打住！”唐子风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说道：“那这件事就初步说定了，我回头给周厂长打个电话，他如果没意见，我就安排你到滕机去。这样也就有一个合理的名目让你离开销售部了。至于你回家怎么向孙方梅交代，我就管不着了。”
“只要唐厂长能给我保密，孙方梅那边，我肯定能说通的。”韩伟昌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说道。

第二百八十八章 要做到知己知彼
听到唐子风对自己的安排，韩伟昌放心了，知道对自己的惩罚也就是这样了。
对韩伟昌来说，去滕机接手销售部，算是一种发配，或者叫戴罪立功。临一机的销售部长与滕机的销售部长，听起来级别是一样的，但地位和实惠都差得远了。
临一机这些年新产品迭出，许多产品在市场上很抢手，连带着业务员也很受欢迎。滕机虽然也是国营大厂，但却是一副日薄西山的景象，难得有一两个产品还有一些销路，其他的产品都是严重滞销的，业务员也就是自己拽得跟二五八条似的，其实又有几个客户真的看得上他们呢？
到滕村这样一家企业去当销售部长，相当于重新拓荒，韩伟昌现在就能想得出，自己未来一两年只怕是要累得褪层皮的，而且由于业务态势不好，在一段时间内，他的收入也会锐减。不过，累归累，好歹是有希望了。一旦自己能够把业务做成，就会重新得到唐子风的青睐，后半辈子的荣华就不用愁了。
“那么，唐厂长，顾建平这事，你看该如何处理呢？”
收起对未来的忐忑，韩伟昌回到了此前的话题上。
“他组织拍卖，贪污拍卖所得，这些事情你有确凿证据吗？”唐子风问道。
“有一些证据。如果要证据确凿，我可以亲自去调查，那些掏了钱的小老板，我都认识。”韩伟昌自告奋勇地说。
唐子风想了想，说道：“你去调查不合适，这样吧，你把有关线索写出来，我找人去查。”
“这样也好。”韩伟昌说，接着又问道：“唐厂长，我想问一下，如果查出来的结果，证明是顾建平的确贪污了拍卖款，厂里准备怎么处分他？”
“厂里为什么要处分他？”唐子风用不解的口吻问道。
韩伟昌愕然：“怎么会不处分呢？”
唐子风说：“直接移交司法机关啊，厂里多什么事？就他干的这些事，判上十年八年也不算多。他最好是没玩得太大，要不枪毙五分钟的可能性都有。”
“不会吧！”韩伟昌被吓着了，他愣了好一会，才怯怯地说道：“唐厂长，这样做是不是……我是说，老顾也是厂里的老人了，要不要给他留个机会？”
唐子风冷冷一笑：“留什么机会？有关开展业务的纪律，厂里也强调过很多回了吧？顾建平也不是刚干销售，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他会不懂吗？这件事情的性质，比你的事情恶劣十倍都不止，如果这样做的人还只是轻描淡写地给个纪律处分，以后临一机也别办了，尽早会让这些蛀虫把厂子都给卖了。”
“这……”韩伟昌面有不忍之色，却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
韩伟昌在到销售部之前，就认识顾建平，虽说只是点头之交，可也点了十几年，属于来生能够有一次匆匆邂逅的那种了。韩伟昌到销售部当部长后，顾建平对他的工作也算比较支持，算是一个比较得力的下属，这就让韩伟昌在处理顾建平的问题时，多少有些念着旧情。
韩伟昌听说顾建平拍卖数控功能部件的事情后，暗地里做了一些调查，得到的数字让他吓了一跳。他找到顾建平，向他陈述利害，要求顾建平退还所有的不法收入，他自己则承诺会替顾建平遮掩，不让这件事被厂里知道。
对于韩伟昌的好意，顾建平非但不接受，还反过来威胁韩伟昌，说自己知道韩伟昌在客户那里吃喝嫖赌的事情，如果韩伟昌敢把他的事情捅出来，他就要把韩伟昌的事情也捅出来。
韩伟昌由此而知道，顾建平已经是执迷不悟了，无法指望他回头。韩伟昌也不敢隐瞒这件事，因为他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厂里迟早会得知这个情况，到时候非但顾建平过不了关，他这个销售部长也会受到连累。他甚至可以想得出来，当顾建平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一定会逼迫他出来给自己洗脱。而如果韩伟昌不愿意为顾建平说话，顾建平依然会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与韩伟昌同归于尽。
既然事情早晚都要败露，韩伟昌只能选择向唐子风自首了。自首的结果，比韩伟昌预想的要好得多，当然，唐子风出手打人这件事，是在韩伟昌的意料之外的。一厂之长，居然直接打人，这也算是够骇人听闻了。
挨了一记耳光，洗掉了身上的罪责，对于韩伟昌来说，其实是赚了。但顾建平并没有挨唐子风的耳光，或者说，即便是顾建平想挨耳光，唐子风也不会出手，他和顾建平没这个交情。
不打耳光，那么等待顾建平的，就是比挨耳光更糟糕的结果。韩伟昌能够帮顾建平求了一回情，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难道还要赔上自己的前程去替他扛雷？
退一步想，唐子风要把顾建平移交司法部门，也是完全正确的。从程序上说，顾建平犯了贪污罪，厂里不可能包庇他。从情理上说，顾建平做的事情太过头了，厂里如果不杀一儆百，以后大家有样学样，还真是不好办的事情。
想明白了这些，韩伟昌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点点头，对唐子风说：“唐厂长，我明白了，厂里也是希望通过顾建平的事情，要教育其他职工，我觉得这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销售部里，像顾建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唐子风问。
韩伟昌赶紧摆手：“没有了，没有了。”
说完，他又觉得不合适，于是补充道：“我是说，我知道的，也就是顾建平一个。其他的业务员，有时候吃客户几顿饭，收点小礼物啥的，倒是比较常见。但像他这样明目张胆贪污公款的，应当不多。”
“那好吧。”唐子风说，“这件事，你先别打草惊蛇，可以装着被他要挟住的样子。我这边会让人抓紧时间去调查，一旦证据确凿，就会把他移交给司法，然后我们再在全厂开展一次廉政教育。你也跟你下面的人说一声，有问题的尽早向厂里自首，该退赔的退赔，该罚款的罚款。如果心存侥幸，想蒙混过关，那就要准备去和顾建平做伴。”
“我明白，我会安排的。”韩伟昌信誓旦旦地说。
说完这事，韩伟昌看看唐子风的表情，觉得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话要说，便站起身，说道：“唐厂长如果没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唐子风放心，我回去就把手表摘了，这辈子绝对不会再戴这个劳什子表。其他的事情，唐厂长就看我的表现吧。”
“嗯，行吧。”唐子风随口应了一句，也站起身来，准备送客。
看韩伟昌快要走到门边，唐子风忽然脑子里一激灵，喊了一声：“回来！”
“怎么，唐厂长还有什么事情吗？”韩伟昌回过身问道。
唐子风苦笑一声，用手指了指沙发，说道：“你坐下。我打电话叫你过来，是有其他事要跟你说。结果被你那点烂事一搅和，正事差点忘了。”
“呀，对啊！”韩伟昌也回过味来了，明明是唐子风打电话叫他来的，怎么正事没说，光扯他那点烂事去了？他乖乖地坐回沙发上，对唐子风问道：“唐厂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何继安你认识吧？”唐子风说，说完又改了口，“不对，我刚才已经问过你这个了。咱们说到了何继安的人品，是不是这样？”
“对对，咱们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怎么，唐厂长，他又干什么坏事了？”韩伟昌问。
“你这段时间，没见过何继安？”唐子风问。
“没有。”韩伟昌说，“自从他去了鹏城，我就没再见过他。”
唐子风说：“据可靠消息，就在前几天，何继安还来过临河。”
“他来临河干什么？”韩伟昌问。
“撬墙角，撬咱们临一机和苍龙研究院的墙角。”唐子风牙痒痒地说，接着，便把从葛亚飞那里听说的事情向韩伟昌说了一遍。
“这个老汉奸！”韩伟昌立马就表现出了愤慨，他大声说道：“刚刚被韩国人踹了，现在又去给日本人捧臭脚去了。还帮着日本人撬咱们的墙角，唐厂长，你说说看，这种人还叫人吗？”
“我叫你来，是想听你骂人的吗？”唐子风问道。
“不是不是。”韩伟昌变脸极快，他低眉顺眼地问道：“唐厂长，你需要我做什么？”
唐子风说：“现在我们光知道何继安在帮日本人撬咱们的墙角，但他具体是如何撬的，已经联系了哪些人，我们还一无所知。你既然过去和何继安认识，那么肯定应当有什么途径能够了解到何继安的动向。
“现在我交一个任务给你，你务必在两天之内，搞清楚何继安做了一些什么，下一步还要做什么。我们要做到知己知彼，不能让何继安阴了，还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
“唐厂长请放心，我保证在两天之内把事情调查清楚。如果何继安还在临河，我就把他揪到你面前来。”韩伟昌拍着胸脯向唐子风保证道。

第二百八十九章 人心浮动
或许是出于将功折罪的心理，韩伟昌不到一天时间就把情况调查清楚了，并向唐子风做了汇报。
据韩伟昌了解到的情况，何继安早在东垣机床公司破产之前，就已经勾搭上了一家刚刚进入中国的日本机床企业，名叫染野机床株式会社中国公司。染野会社是日本一家实力很强的机床公司，此次进入中国建立分公司，是因为看中了中国市场上的机会。
染野中国公司落户在鹏城，拥有一处生产基地、一个研究所和一个销售中心。染野公司目前生产和销售的产品都是染野株式会社的成熟产品，只是根据中国用户的特点稍微做了一些修改。但染野会社的高管们知道，机床技术的发展速度是非常快的，用户的需求也是不断变化的，染野中国公司要想持续地从中国市场上获得高额利润，就必须要顺应市场需求，不断地开发出新产品，这便是染野会社要在中国建立一个研究所的原因所在。
按照染野会社的规划，整个会社的生产重心未来将逐渐转移到中国，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中国拥有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资源，无论是技术工人还是工程师，薪酬水平都只相当于日本国内的1/10甚至更低，这对于染野会社降低生产成本是非常重要的。
日本一度是世界工厂，拥有强大的工业制造能力和开发能力。但近年来，随着日本经济的发展，生活条件优越的年轻一代已经越来越不愿意从事工业，而是更青睐金融、文化等产业。工科大学毕业生的人数不断减少，以至于在职场上想雇佣一些年轻的机械工程师已经越来越难。
相比之下，中国每年有数十万工科毕业生，这些人普遍的薪酬要求都不高，花很少的一些钱，就能够雇到非常优秀的名校毕业生。这些年轻人当然还不足以马上挑起大梁，但如果有人给他们进行指导，以他们的才华加上吃苦耐劳的精神，完全能够做出非常出色的工作。染野会社决定要不断扩大中国研究所的规模，最终把所有的机床设计工作都转移到中国来进行。
在技术开发之外，染野中国公司更急于开展的工作便是打开销售市场。机床市场是比较讲究长期合作关系的，用户习惯于使用某个厂商的产品，在未来采购新机床时，也会优先考虑这家厂商。这其中，涉及到操作人员的使用习惯，也涉及到售后服务的连续性。作为一家新厂商，要获得用户的认可，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染野中国公司采取的方法，便是招募一批在中国机床市场上有丰富人脉关系的人员作为销售代表。这些人熟悉用户的需求，能够凭借老关系说服用户接受一个新的品牌。何继安正是因为具有这样的能力，而得到染野中国公司的重用。
何继安进入染野公司之后，同时担负了两个职责，一是利用他的人脉推销染野机床，二是帮助染野机床研究所招揽优秀工程师。“招揽”这个词听起来很温和，但何继安实际做的工作却是撬各家机床企业的墙角。中国的优秀机床工程师绝大多数都在大型国营机床厂或者机床研究所，这些单位的工资都不高，何继安向他们许以两倍以上的薪酬，很容易让人动心。
“说到底，还是咱们太穷了。如果咱们能够给工程师提高工资，何继安这老小子也就很难挖到人了。”韩伟昌不无感慨地对唐子风说道。
“没用的。”唐子风摇头说，“日本的薪酬水平比我们高出10倍，我们除非把工程师的工资提高10倍，否则人家总是有办法撬咱们的墙角。”
“是啊，谁让咱们是发展中国家呢。”韩伟昌顺着唐子风的话说道。关于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过，发现的确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日资企业给的工资高，自然就有人想去攀高枝，这是很难拦住的。
“唐厂长，我了解过了，何继安目前不在临河，他流窜到黄阳那边去了。我已经让我的朋友盯着他了，啥时候他回临河来，我的几个朋友就会马上通知我。到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韩伟昌献计道。
唐子风说：“可是，咱们凭什么抓他呀，他也没犯法。”
“撬墙角还不算犯法啊？”韩伟昌说。
唐子风说：“这种事情，还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抓他。再说，抓了他又有什么用，想跳槽的人，也不是咱们抓个何继安就能够留住的。”
“倒也是。”韩伟昌改口极快。他此前出主意说要抓何继安，其中私怨的成分更多一些，听唐子风说没理由抓人，他也就只能把这口气给咽下去了。
“好吧，老韩，这件事你办得挺好。”唐子风转过来鼓励了韩伟昌一句，“剩下的事，等我和秦总工、孙处长他们商量吧。你现在就准备做好销售部的交接工作，厂务会已经讨论通过了，决定调你到滕机去主持那边的销售工作，周厂长那边我也已经说好了。你把家里也安顿一下，过一两个星期就去走马上任吧。”
“没问题！”韩伟昌答应得极其爽快，“我已经跟我老婆说过了，说这是唐厂长交给我的重要任务，我老婆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唐子风说：“好，那你就快去做准备吧。滕机那边的工作，如果你能够圆满完成，过去的事情我就给你一笔勾销，厂里不会亏待你的。”
打发走韩伟昌，唐子风叫来了秦仲年和孙民。孙民奉唐子风的吩咐去了解苍龙研究院被撬墙角的情况，此时也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结果。据他了解到的情况，研究院里与何继安有过接触的工程师有十几位之多，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牛。
不过，也正因为这些人是大牛，在各自的厂子里都有一些根基，轻易舍不得放弃，所以到目前为止，真正流露过要跳槽的意愿的人，大致只有三四人，其余的人或许还处于观望期，甚至有人是想等着看看其他同事跳槽过去的情况，再决定自己是否要跳槽。
“虽说想跳槽的人并不多，但他们造成的影响是很大的。现在研究院里人心浮动，尤其是那几个铁了心想走的人，到处吹嘘跳槽的好处，弄得其他的人也都没法安心工作了。”孙民抱怨道。
“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是小唐提醒你，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还没注意到？”秦仲年瞪着孙民，不满地质问道。
孙民一脸委屈，却也无从辩驳。职工想跳槽这种事情，在实际实施之前，都是要瞒着领导的，他不知道这个情况也是正常。当然，如果他警醒一些，平常多和职工聊一聊，有些蛛丝马迹总是能够察觉到的。现在人家挖墙角都已经挖到他脚底下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确也算是失职了。
唐子风摆摆手，说道：“秦总工，你也别怪孙处长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搞高精度铣床的项目，听说也是经常通宵达旦的，底下有些事情一时没发现，也不是他的责任。”
“哪里哪里，厂里派我去研究院当院长，我却在工作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个责任肯定是要担的，我请求厂里给我处分。”孙民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他话虽这样说，心里却也知道唐子风是不会处分他的，毕竟这件事的确不能怨他，要怨也只能怨何继安这个敌人太狡滑，钻了研究院的空子。
秦仲年说：“处分就免了，小唐说得对，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讨论一下如何处理这件事，小唐，你有什么考虑？”
唐子风沉吟片刻，说道：“有人要跳槽，咱们也拦不住。强拧的瓜不甜，这些人心思已经不在研究院了，非要把他们留下，也没啥意思。我倒是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局面，想走的人，让他们尽快走。不想走的人，要让他们踏踏实实地留下来，把工作做好。
“刚才孙处长说研究院里人心浮动，这是最可怕的事情。其实走的人并不多，却影响了大多数人的工作积极性，这就很不应该了。”
孙民点头不迭：“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那几个想走的人，就让他们走吧。死了张屠夫，咱们也不见得要吃混毛猪。可因为他们几个人要走，弄得大家都没心思做事，这个损失就大了。”
“可是，怎么稳定局面呢？”秦仲年问。
唐子风说：“很简单，那就是把事情挑开，不要遮遮掩掩。我想过了，既然咱们拦不住那些要走的人，索性也就光明磊落一点，敞开大门让他们走。不过，咱们也得把规矩立下来，要走的人，我们只给一星期的窗口期，过了这个点，再想走就得付出代价了。此外，咱们这里不是旅店，想走可以，但以后如果还想回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这一条也是要说在前面的。”
“这样好！”秦仲年赞道，“想走的，马上办手续，咱们绝不阻拦。留下来的，那就安安心心地工作，不要再想离开的事情。这样一来，那些首鼠两端的人，就得赶紧做出决断了。”

第二百九十章 择业自由
临一机的厂区里，有一片用铁栅栏分隔开的场地，其中有两幢办公楼和一个有着江南园林风格的花园。这块场地，便是临一机专门腾出来供苍龙研究院使用的办公区。
苍龙研究院是由“机二零”的20家大型机床企业联合建立的。由于临一机在研究院建立的过程中出力最多，而且还贡献了利润丰厚的家用迷你组合机床设计作为研究院的现金牛，其余19家机床厂都不得不同意临一机提出的动议，即把苍龙研究院的本部设置在临河市，临一机则贡献了这块场地用以安置研究院。
研究院安置在哪家企业旁边，对于这家企业的好处是十分明显的。研究院的研究人员来自于各家企业，相当于大家凑份子建立了一个高水平智库。临一机近水楼台，有点什么技术问题随时可以找研究院的工程师们帮助会诊，这是一份很可观的红利。相比之下，其他企业要想得到这样的技术支持，难度就非常大了。
除了办公场地之外，临一机还为各地派来的工程师们提供了宿舍，每人一个单独房间，拥有卫生间和24小时热水，在这个年代里也算是豪华配置了。厂办小食堂专门开设了所谓的“专家灶”，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如果工程师们有需要，专家灶还可以随时为他们提供各种口味的夜宵，价格便宜得让人恨不得带上一家老小来享用。
虽说“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样的口号在国企里已经喊了十几年，但工程师们在各自原来的厂子里实在说不上得到过什么特殊优待，又因为这些人往往不够圆滑，在厂子里吃亏的时候远多于占便宜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痛说家史的时候，也都是要唏嘘不已的。
这样一帮苦哈哈的酸秀才，到了临河却被人奉为上宾，这种感觉是可想而知的。有时临一机厂方跑来请人去车间帮助解决一些技术问题，大家虽然知道这并不是自己分内的工作，但却都毫无怨言，反而觉得有个机会能够帮临一机干点活，是自己无上的荣光。
顺便说一句，小唐厂长吩咐临一机厂办善待这些外来工程师的时候，存的就是笼络人心的主意。
这一刻，在办公楼外的花园一角，正有两名男子坐在凉亭的石椅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小声地讨论着事情。
“关工，你觉得我是去染野公司好，还是留下来好啊？”
说话的人40岁上下，戴着近视眼镜，一看就是一位技术宅的样子。他眉头紧锁，似乎是有很重的心思，抽烟的力度也非常大，这就是化郁闷为烟瘾的意思了。
此人名叫邵思博，来自于楚天省枫美机床厂，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机床工程师。一周多以前，受朋友介绍，他见到了自称代表日本染野机床公司的何继安。何继安向他承诺了一个三倍于他现有工资水平的薪水，让他跳槽到染野机床研究所去。邵思博当时没有答应，表示自己要考虑考虑，但实际上却是极其动心的。
三倍的薪水，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但邵思博也有一些割舍不下的东西，这包括了他在枫美机床厂的职位、资历，还有手头正在做的一些设计工作。
照邵思博的想法，他就算要跳槽，也得再等上几个月，一来是把手头的工作完成，以便对自己和对苍龙研究院都有一个交代，二来则是想观望一下，甚至更联系一下其他外企，对比一下条件。
可没曾想，昨天研究院突然召开了一个全体人员大会，在院长孙民做了一个简单发言之后，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同时也是机二零秘书处秘书长的唐子风登上讲台，向大家说了一番令人目瞪口呆的话。
唐子风首先挑破了研究院里一个瞒上不瞒下的秘密，那就是有一些工程师已经在私下里与染野机床研究所的人进行过接触，而且不仅自己动了跳槽的心思，还在研究院里大肆蛊惑人心，制造了不少不稳定因素。
听到此话，邵思博等一干与何继安见过面的工程师都有些尴尬甚至惶恐，不知道唐子风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他们这些人虽然不是临一机的职工，但机二零的各家企业同气连枝，万一唐子风向他们各自单位的领导提出一个什么处理方案，领导们或许也是会接受的。
大家都是在国营企业里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天然地对“单位”存在着一些畏惧感。即便是已经想好要跳槽，大家也是希望能够与单位和平分手，不想惹出是非。要知道，像临一机、枫美机床这样的大型国有企业，能量是很大的，与这样的庞然大物为敌，每个人都有些底气不足。
唐子风后面的话，让大家颇感意外。他表示，现在是市场经济年代，每个人都有择业自由，他代表临一机厂方，宣布对于想跳槽去日资企业的临一机工程师不施加任何限制，甚至连工程师们已经交过钱在临一机家属区里买下的住房，厂里也不会收回，只是这些人如果要继续住下去，将不能享受免费的物业服务，需要按时交纳一定数额的物业管理费。物业管理费的标准并不高，所以也算不上是一个刁难人的条款。
唐子风还说，来自于其他企业的工程师，他无权替他们所在的单位做出什么承诺，但他会利用机二零机制，向各厂提出呼吁，希望各厂效仿临一机的做法，不要为难想投奔“自由”的工程师们。
就在大家欢欣鼓舞，准备给唐子风来一个雷鸣般的掌声时，唐子风话锋一转，开始露出了獠牙：
第一，所有想离开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必须在从即日起一星期内提出申请并完成交接，未经申请擅自离开且未对工作进行交接的，研究院将动用法律手段予以追责。
第二，一星期内未提出申请的工程师，视为不愿离开，所有留下来的人必须与研究院补签服务协议，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竞业条款，即从今往后，任何从研究院辞职的工程师在离职之后的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工作，违者将面临牢狱之灾。
“唐厂长，没这个必要吧！”
没等唐子风说完，台下就有人提出质疑了。说话的人用词挺委婉，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是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
“不想签的当然可以不签。”唐子风笑得很灿烂，“不过待遇上可能就要相应降低一些了，另外，对研究院至关重要的课题，我们就不敢委托这些同志来承担了。”
提出质疑的那人还想再争辩什么，但举目四望，却发现找不到几个同盟军。在工程师中间，相当一部分人年纪已经比较大了，跳槽的机会不多，所以是否签订竞业协议，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大家最多是想着在签协议的时候，找研究院要求给点什么福利——我们这样忠心耿耿，难道不该给点奖励吗？
还有一些有跳槽心思的人，这个时候也不想出来当出头鸟，万一流露出不臣之心，真的被研究院雪藏了，无法参加重点项目，未来想跳槽也没了资本，这显然是不理性的。至于说签了竞业条款还能不能跳槽，不妨再观望一下，万一过几年政策又变了呢？万一讲台上那个毛头小子调走了呢？
按住挑刺的人，唐子风接着又讲了三四五六点，总体的意思就是扎紧篱笆，避免再出现被人撬墙角的事情。当然，他也说了不少积极的内容，向他们描述了一个美好的前景，就差说出“跟着我有肉吃”这样的经典口号了。
在会场上，当着唐子风的面，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沉默，还在唐子风讲完话之后，给予了礼貌的掌声。可一出会场，大家就炸了锅了，想跳槽或者不想跳槽的人，都开始大声地发牢骚，前者是抱怨研究院不给大家自由，后者则是声称研究院此举伤害了他们的感情：
我们为体制奉献了一辈子，组织上居然对我们如此不信任，还要签什么竞业协议，我们的忠诚是需要用协议来约束的吗？
这些工程师里，也颇有一些年高德劭之辈，那是在各自的厂子里也敢跟厂长拍桌子的大牛。于是，这些人便跑到孙民的办公室去拍桌子了，还有人跑到临一机技术处去找秦仲年诉苦，话里话外都是说临一机的这位年轻厂长太过颐指气使，亏自己过去还觉得这个小年轻礼贤下士，颇有古风，却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孙民和秦仲年只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进行安抚，还向这些人透露说研究院正在讨论工资改革的问题，签竞业协议只是给大家变相涨工资的一个手段。反正你们也不打算走，签个字，每月就能多拿百来块钱的竞业限制补偿，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人得到这个消息，都气呼呼地说，既然事已至此，那就算了，补偿不补偿的，他们倒也不在乎，主要还是想给小唐厂长一个面子。年轻人嘛，有时候考虑欠周也可以理解，自己这把岁数了，也就不和他计较了。
对了，顺便问一句，这个啥补偿的，从什么时候算起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留在研究院有前途吗
邵思博不关心竞业补偿的事情，他只知道自己不得不马上做出抉择了。要么是走，要么是留，想观望一段再决定已经没有可能。
竞业禁止协议这种东西，邵思博是听说过的。国企里没有搞过，但一些进入中国的外企是会和重要员工签这种协议的。有些人觉得即便与研究院签个这样的协议，到时偷偷摸摸离开了，到外企去干自己的本职，研究院还能真的追着他们找麻烦不成？但邵思博没那么乐观，或者说没那么心宽。
他在临河的这段时间，也交了一些临一机的朋友。从这些朋友那里，他听说了有关唐子风的一些传闻。据说，这位年轻异常的常务副厂长，属于不可以常理推测的人。他和善的时候比谁都亲民，明明已经是临一机实际的一把手，还到处自称“小唐”，足够低调了。可如果你认为他就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小白兔，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可听说过他拿板砖逼着金尧车辆厂厂长还钱的故事？还有他在副市长办公室里薅着工商分行行长脖子威胁对方24小时之内给予答复的故事？你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是很好说话的吗？
苍龙研究院是唐子风建立起来的，邵思博有一百个理由相信唐子风会用最大的努力去维护研究院的核心利益。何继安挖人的事情，显然是触犯了唐子风的底线，但似乎到目前为止唐子风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对付何继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会找到一个方法来对付那些打算跳槽的二五仔。
秉承唐子风一贯的作风，他给想离开的工程师留出了一个窗口期，要求他们在一星期内做出决断。邵思博相信唐子风的这个承诺是真实的，不至于食言而肥。也正因为这个承诺是真实的，所以如果有人给鼻子上脸，在这个窗口之后继续想着跳槽，而且还想规避竞业禁止协议的约束，唐子风是肯定会给予雷霆打击的。
邵思博不知道唐子风有什么办法来打击那些违约者，但他不敢赌。毕竟，他只是一介书生，而唐子风虽然也是读书人出身，奈何他会武术啊……
带着纠结的心理，邵思博把研究院里与自己关系要好的工程师关墉请到了楼下花园里，向他问计。
关墉是普门机床厂派过来的，此前还曾被唐子风带着出去跑过业务，与唐子风的关系不错。关墉为人厚道，比邵思博大了七八岁，邵思博一向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信赖的老大哥的，所以遇到不好决断的事情，便找到他头上了。
“小邵啊，你自己是怎么考虑的呢？”
关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邵思博反问道。
邵思博叹道：“我原来的打算是先看看情况，如果染野那边的条件的确不错，也有发展前途，我就跳槽过去。如果那边不行，我就先在研究院呆着。我现在手边正在做的高精度随动偏心轴磨床，是国际最新潮流的技术，如果我能够把这个项目做完再出去，身价起码能再翻上一番。”
“这么说，你最终还是打算走的？”关墉说。
邵思博说：“是啊，现在呆在国企里有什么意思？到外企去，工资起码涨一倍。现在啥东西都贵，我们枫美那边的房子，一平米都快到800块钱了，听说未来还要涨。我如果不多赚点钱，我孩子长大了要结婚买不起房怎么办？”
“你孩子多大了？”关墉关心地问道。
“都快10岁了。”邵思博忧心忡忡地说。
“比我强，我家的孩子都已经18了。”关墉叹气道，“我也愁孩子将来结婚买房的事情，可我没法和你比。你还年轻，能跳槽到外企去。我这个岁数，想跳也没人要了，还是踏踏实实留在研究院跟着唐厂长他们干吧。”
邵思博说：“这就是我想说的问题了。关工，你觉得，留在研究院有前途吗？”
关墉沉思片刻，摇摇头说：“这事，我还真不敢跟你说死。以我的看法，唐厂长是个想做事的人，也有能力。就说上次我跟他去船舶总公司，那边提出要搞重型曲轴机床，我一听就想打退堂鼓了，可唐厂长就敢接，而且没几天就找到了一个在美国搞过曲轴机床的博士后。
“目前这个项目已经做到一半了，船舶总公司那边的康总过去看过几回进度，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还亲自出马帮我们在船舶系统拉了上千万的机床订单。你说说看，唐厂长的本事是不是挺大的？”
“这一点我不否认。”邵思博说，“我和临一机的一些人聊过，他们对唐厂长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可他有本事是他的事情，就算他能够把临一机搞好，再把咱们苍龙研究院也搞好，与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咱们也就是拿几个死工资的人，研究院的效益好了，能给咱们涨多少工资？”
关墉说：“这我可说不好。我和唐厂长一起出差的时候，他跟我闲聊，说起过一个设想，就是未来在研究院搞项目奖金制，每个研究项目标明奖金额度，一旦完成，就重奖项目的参与者。他还说，有些重点项目，给项目负责人发10万元的奖金也不为过。”
“10万？”邵思博眼前一亮。他现在的工资也就是每月1000元出头，如果有10万元的奖金，就相当于他七八年的工资，这可比去日企强多了。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项目是否能够算在唐子风说的重点项目的范畴内，但就算是次一级的，有个5万的奖金，也足够诱人了。
关墉看着邵思博的表情，心中暗笑，随即又添了一句：“还有，唐厂长还说过，现在研究院的工资水平太低了，留不住人。未来应当逐步提高大家的工资，尤其是拉开优秀工程师和普通职工的收入差距，让有能耐的人吃肉，没能耐的人喝点汤也就罢了。”
“真的？这是他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这件事一直都没有做。不过我想，这一次染野来挖墙角，说不定会刺激唐厂长重提这件事。他让大家签竞业禁止协议，还让想跳槽的人赶紧离开，我估摸着，等这些人离开之后，他会在研究院采取一些大动作的。”
“关工，你觉得他会这样做吗？”
“我觉得，十有八九会这样。你不知道临一机搞‘临机大匠’的事情吗？”
“倒也是啊……”邵思博眼睛里露出了一些异样的神色。
临一机评选“临机大匠”的事情，他们这些人到临河来工作之后不久就听说了。那是临一机的一项特殊政策，即在全厂评选出一批技术水平高超的工人，给予几倍于普通职工的高额津贴。因这项政策，临一机全厂工人学技术成风，技术好的工人处处受人尊重，技术差的走出门去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邵思博刚刚听说此事时，还向其他工程师感慨过，说自己那个厂子就没有这样的大手笔，以至于年轻一代工人都不愿意好好学技术，全厂的技术水平不断下降。
现在听关墉重提此事，邵思博忽然有了一些期待。他早就知道，临机大匠这件事，最早就是由唐子风提出来的，那么，如果唐子风关注到苍龙研究院的问题，会不会也如此办理，在研究院里推行一套类似的政策呢？
如果苍龙研究院能够对技术水平高超的工程师给予重奖，邵思博有自信能够成为被奖励的人员之一。事实上，何继安出手挖的人，也都是研究院里的顶梁柱，那些技术平庸的工程师，何继安也是不屑于搭理的。
要不要留下来看看呢？邵思博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关墉也不便再说什么了，事实上，他对邵思博说的这番话，完全是出自于唐子风的授意。研究院里与他一样担负着传话任务的人还有好几个，唐子风让他们带话的目的，就是给那些想跳槽的工程师一个新的选择。
关墉所说的方案，包括与项目相关的重奖，以及拉开薪酬档次等，都是唐子风打算在苍龙研究院推行的政策。但这些政策还得与机二零里其他企业的领导商量之后才能确定下来，毕竟研究院里很多工程师都是各家企业派来的，唐子风也无权替各企业确定薪酬标准。
唐子风安排关墉等人带话的时候，还有一个叮嘱，那就是让他们点到为止，无须强行挽留。这些想走的人都是人才不假，但唐子风也不想强人所难。如果这些人真的认为投奔外企更有前途，唐子风又何必去阻他们的道路呢？
大不了自己再培养一批人出来，这就是唐子风的底气。
中国即将进入工业高速发展的阶段，各行各业的机床需求将会暴增，从而产生出无数高技术要求的机床研究项目。一个有才华的年轻工程师，只要跟过一两个项目，就能够成长起来，成为丝毫不亚于前辈的优秀设计师。有这样的信心，唐子风还怕研究院里这些人离开吗？
“我想，我可能还要再和何继安谈一次。”邵思博最后这样对关墉说道。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何继安去哪了
“他们能联系得上何继安才怪。”
唐子风的办公室里，韩伟昌幸灾乐祸地对唐子风说道。
“其实大可不必的。”唐子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一边批阅着文件，一边淡淡地说道。
韩伟昌愤愤然地说：“我就是看不惯这家伙得瑟，随便设个套就把他弄进去了。这件事可赖不着我，他如果真的洁身自好，我也没办法不是？”
原来，虽然唐子风发了话，让韩伟昌不必再管何继安的事情，韩伟昌却是阳奉阴违，依然通过自己的关系，关注着何继安的一举一动。
前些天，何继安在临河联络了一批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之后，便启程到黄阳省去了。他刚到黄阳省没两天，就接到临河这边好几位工程师打过去的电话，声称苍龙研究院推出了一个新政策，要求所有想跳槽的职工必须在一星期内做出决定，一星期之后，研究院就要与大家签订竞业禁止协议，届时再想走就有很多障碍了。
何继安此前与工程师们接触，双方只是谈了一些初步的意向。关于跳槽这件事，工程师们都要再权衡一下利弊，有些还要与家人或者老领导啥的商量商量，不可能马上就决定。何继安也明白这种事急不得，于是便暂时离开了临河。以他的盘算，自己离开几天，给工程师们一些思考的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些人的想法也就该比较成熟了。
挖人这种事情，一向都是比较麻烦的。人家在原单位呆了十多二十年，你想拍拍他的肩膀就让他听你的安排，这怎么可能？越是有能耐的人才，越会在跳槽的时候提出各种各样的条件，有些是生活条件，有些是工作条件，毕竟大家跳槽的目的都是为了获得改善，如果没有足够好的条件，人家又何必离开呢？何继安对此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让人没想到的是，苍龙研究院不知怎么知道了何继安挖墙角的事情，突然来了这样一手，只给大家留了一星期的窗口，过时不候。那些有意跳槽的人，都慌了手脚，他们要做出决定，自然要再找何继安磋商一番。最起码，跳槽过去之后的福利待遇啥的，总得敲定了，人家才敢向研究院递辞职报告吧？
何继安得到消息，不敢耽搁，立马买了火车票赶回来，而这个情况，便被一直监视他动向的韩伟昌知道了。何继安在临河火车站刚下火车，就“巧遇”了两位他过去认识的井南小老板，据说是到临河来采购机床的。
见到何继安，两位小老板热情异常，非要拉着他到临河市内最高档的一家餐馆去吃饭。何继安不觉有异，还觉得自己挺有面子，能够让人家如此殷勤，于是便爽快地接受了邀请。
一顿丰盛的晚宴过后，两位小老板又提出要去娱乐场所Happy一下，这也是时下的风气了，何继安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结果，就出事了。
他们三人在娱乐场所刚刚坐了不到五分钟，还没得及跟陪酒的姑娘聊上几句，就遇上了传说中的临检。也不知道那俩小老板对警察说错了什么，领头的警官一声令下，警察们便把他们三人带回了警局，没收了通信工具之后，便把他们扔进拘留室去了。
“你这两个朋友，居然心甘情愿陪着何继安在警局喝茶？”唐子风饶有兴趣地向韩伟昌问道。
韩伟昌用手拍了一下胸脯，本想说点大话，忽然又想起自己还是有罪之身，在唐子风面前过于张扬不太合适，于是换了一副谦逊的表情，说道：“这都是过去做业务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他们欠了我一点人情，所以我跟他们一说，他们就答应了。在警局喝茶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再说，我跟公安局那边的朋友也打过招呼了，会照顾好他们的生活，他们其实受不了什么罪。”
“你和这个何继安得有多大的仇啊。”唐子风长叹道。韩伟昌这些年做销售，倒是攒下了不少人脉，想找几个朋友不露声色地坑一下何继安，自然是很容易的。但人情这种东西，也是稀缺资源，用一回就少一回。韩伟昌仅仅是为了收拾何继安，就动用了这么多关系，这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了。
“我这不也是为了研究院的事情嘛。”韩伟昌表着忠心，“唐厂长你给研究院那些人留了一星期的窗口，那些人要想走，肯定要先和何继安把条件谈妥。我现在把何继安弄到里面喝茶去了，一星期之内，谁也别想找到他。等过了这个星期，那些人想跳槽也跳不了了，这不是帮研究院留住了人才吗？
“其实没必要的。”唐子风说，“我既然说了不阻拦他们，那么一星期之内，他们如果想走，我是不会设置什么障碍的。现在你这样一搞，倒显得我们不够光明磊落了。”
韩伟昌说：“唐厂长，你放心，这件事情绝对不会牵连到厂里。何继安出来以后，也只会怨自己倒霉，不会想到是咱们给他设了套。至于研究院那些想走的工程师，他们通过这件事看清了何继安的本质，就算我们多给他们一个星期的窗口，只怕他们也不愿意走了。”
唐子风说：“好吧，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有些铁了心想走的人，找不到何继安，估计也会直接和染野公司联系，到时候他们如果想走，也只能由着他们。你这个安排，对于那些还处在摇晃之中的人，恐怕会有一些效果。”
“对对对，我就是想挽救一下这些人的。”韩伟昌打蛇随棍上，立马给自己报复何继安的行为找到了合法性。
唐子风说：“这样吧，老韩，你把这边的工作交接完了之后，就抓紧时间去滕村吧。顾建平的事情，我已经让人调查清楚了。他的问题非常大，起码能判十年。我考虑，为了避免他在被带走之前到处乱咬，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我想等你离开之后再动手。你不在临一机，他想攀咬也找不到对象了。”
韩伟昌说：“我明白了，我明天就走。多谢唐厂长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不过，唐厂长，有件事我还要提醒你一下，顾建平的老婆廖国英可是全厂出了名的泼妇，早些年和厂长、书记啥的都闹过。咱们原来的厂长郑国伟那也是够嚣张跋扈的一个人，在廖国英面前都败下阵来了。你要是让公安把顾建平抓了，我担心廖国英会上你这里来闹呢。”
“还有这事？”唐子风笑道，“她男人贪污公款，被抓走也是罪有应得，她凭什么到我这里来闹？”
“她如果是讲理的人，还会闹得全厂闻名吗？”韩伟昌说。
唐子风点点头：“我明白了，到时候我小心一点就是了。抓人这事，也不归我管，我会让朱厂长去安排。这个什么廖国英想闹，只怕也是去找朱厂长的。”
“嗯嗯，这样就好。”韩伟昌似乎是放心了。
何继安未能如期出现，让苍龙研究院里一干打算跳槽的工程师没了主意。有些人接连不断地往何继安的手机上拨电话，得到的都是关机的消息。这一情况让人觉得此前何继安与大家谈的事情似乎很不靠谱，甚至有人觉得何继安此人是不是唐子风派来的“托儿”，就专门为了勾出他们这些反骨仔的。
邵思博在无法联系上何继安的情况下，思想彻底动摇了。他专门去找孙民谈了一次，询问研究院有没有改善工程师待遇的打算，孙民向他说了一番研究院未来的设想，与此前关墉跟他说的如出一辙。他思考再三，最终放弃了跳槽去染野的打算，与研究院签了竞业禁止协议，踏踏实实地留下来做研究了。
与邵思博一样放弃跳槽想法的人还有不少，但也有几位正如唐子风说过的，是铁了心想走的。这些人联系不上何继安，便直接给染野研究所那边的人力资源部打了电话，在获得了对方一系列承诺之后，这些人便向苍龙研究院递了辞呈，投奔美好前程去了。
何继安在号子里被关了几天，出来之后也顾不上和那两位拉他下水的小老板计较，便开始给邵思博等人打电话。结果大多数人都表示，因为这几天与他联系不上，自己不得不放弃了跳槽的计划。这些人还颇为不满地质问何继安，为什么突然玩起了消失。何继安一肚子委屈，却又不便说出来。
在研究院这边闹闹腾腾的同时，临一机也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情。销售部的老推销员顾建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临河市公安局的经侦大队铐走了。
警车刚刚离开临一机，临一机厂部便贴出了告示，向全厂职工通报了事情的始末。告示上声称，顾建平拿着厂里的紧俏产品搞拍卖，并把拍卖所得的溢价据为己有，经初步调查的涉案金额已经超过50万元，此举已经触犯了法律。
关于顾建平所犯的罪行会受到什么惩罚，厂里一些无所不知的能人也做出了解释，表示像这样的事情肯定到不了枪毙的程度，不过关上几十年，直至把牢底坐穿，应当是毫无悬念的。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临一机的去向
“靠，真看不出来，老顾居然玩得这么大！”
“什么看不出来，顾家两口子这一年多来穿金戴玉的，怎么烧包怎么来，我早就知道他肯定有问题了。”
“有问题是肯定有问题的，销售部那些销售员，谁没问题？”
“我看韩伟昌的问题最大！”
“这个倒别乱讲，我听人说了，韩伟昌在外面花花哨哨的事情不少，可经济方面好像还真没啥问题。他赚的那些钱，都是明面上的，咱们厂给销售员有提成制度，就他做成的那些业务，拿这些提成也不算多。”
“这倒也是，老韩这个人还是挺小心的，他老婆孙方梅管他管得严着呢。”
“嘻嘻，这可不好说……”
“我觉得吧，老韩肯定还是有问题，要不怎么被贬到滕村那边去了。说是去帮衬老周厂长，我看就是咱们厂里发现了他有问题，让他将功折罪去了。”
“是不是被顾建平的事情牵连了，最起码，他也要负个领导责任吧？”
众人议论纷纷，倒也不乏有人猜出了真相，只是越知道真相的人，反而越不会乱说。韩伟昌在外面有些飘，呆在厂里的时候还是挺低调的，没拉什么仇恨，这也是众人不往他身上瞎联想的原因之一。
顾建平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倒是想过要拉韩伟昌来给自己求情。可此时韩伟昌已经远赴滕村去了，连销售部长的职务都被免了，顾建平就算想攀咬他，也是鞭长莫及。他手里掌握的韩伟昌的把柄，其实杀伤力不强。如果韩伟昌还在销售部长的位置上，他自可用这些把柄去胁迫韩伟昌替他说话，但韩伟昌不在厂里了，他这番打算就落空了。
借着顾建平被抓的事件，临一机在全厂开展了一次纪律教育，重点检查了供销、基建、后勤等容易出现腐败的部门，狠狠地处分了一批人。有顾建平的例子在前面摆着，被处分的那些人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和厂里较劲。在这些人看来，与判刑坐牢相比，撤个职、做个检讨、退还一些不正当收入之类的，都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总的来说，咱们厂的风气还是不错的。7000人的大厂，出一两个顾建平这样的人，也是难免。相比有些兄弟企业，咱们的情况已经是很让人觉得欣慰了。”
厂务会上，书记章群乐呵呵地做着总结。相比杀气腾腾的唐子风，章群对于厂里出现的一些不良现象是比较淡定的，这就是阅历上的差异了。
“这个还是得益于老周厂长打下的局面。”秦仲年说，“周厂长在厂里的时候，真正做到了两袖清风，提拔干部也是用人唯贤，没有搞裙带关系，上行下效，下面一些处室的干部想搞点不正之风也就很难了。”
“子风的功劳也是很大的。”张舒赶紧补充道。现在厂里主持工作的人是唐子风，秦仲年把功劳都算到周衡头上去，可就要让唐子风觉得不舒服了。张舒是个伶俐人，知道这时候要帮唐子风表表功劳。
唐子风笑道：“张厂长谬赞了，我一年有半年时间不在厂里，厂里的管理都是各位老大哥，呃，还有施大姐和宁姐姐在做，厂里的风气好，大家都有功劳，唯独我是不敢邀功的。”
老大姐施迪莎笑着说：“子风，你就别谦虚了。我家老头子经常说一句话，叫仓廪实而知礼节，咱们厂大多数的中层干部都能做到洁身自好，和咱们厂效益好、大家收入高是有很大关系的。咱们厂的效益好，一大半的功劳不都是在你子风身上吗？”
唐子风假装纳闷地对章群问道：“章书记，咱们现在这算不算是表扬与自我表扬啊？怎么大家都在夸我呢？”
“那也是因为你该夸嘛。”副厂长朱亚超说，“我出去开会的时候，其他厂的领导碰上我，都跟我说，临一机能有现在的好局面，都是因为我们有一个了不起的小唐厂长呢。”
“呃……”唐子风无语了，大家都在表扬他，让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好，过于得意自然是不行的，但过于谦虚似乎也有点虚伪，要不就还是继续装萌好了，谁让他在一干厂领导里岁数最小呢？
“子风，其实吧，我们大家等你回来，已经等了一些时间了。”副厂长吴伟钦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机械部撤销的事情已经确定了，国家的政策是要进一步推进政企分开，关于咱们临一机的去向，现在也是众说纷纭，我们几个商量过几回，大家都觉得需要等你回来拿个主意呢。”
听吴伟钦提起此事，所有的人都不再开玩笑了。其实，刚才大家对唐子风好一通奉承，也是在为这个问题做铺垫。事情太大，大家都想听听唐子风的想法，但贸然提出来又不合适，所以才要插科打诨地活跃一下气氛。
唐子风看看众人，笑着说道：“各位，这件事我恐怕是最晚知道消息的，你们各位应当是充分讨论过了吧，不知道你们大家是什么想法。”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番眼色，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吴伟钦，估计是事先商量过，由吴伟钦来与唐子风说这件事情。吴伟钦假意地忸怩了一下，这才清清嗓子，说道：
“子风，我们几个人初步讨论了一下，大家觉得，下放给临河市这个选择我们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咱们厂和临河市是平级单位，如果下放到临河市来，只能归临河市国资局管，这不是降格了吗？临河市盯着咱们厂的这些地皮，已经不止一年两年了。如果咱们成了临河市管的企业，估计临河市第一件事就是要咱们厂搬家，说不定一分钱补偿都不会给。”
唐子风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同意吴伟钦的观点。
“第二个选择，就是想办法留在国家机电工业公司。老张找人打听了一下，说好像二局那边也是希望咱们留下的。”吴伟钦说着，向张舒那边示意了一下，表示这个消息是张舒打听来的。
唐子风点头说：“这件事，我这次在京城见到谢局长的时候，向他问了一下，谢局长的意思是，如果咱们临一机想留在机电工业公司这边，公司是非常欢迎的。”
“哦。”吴伟钦应了一声，似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子风笑道：“老吴，你还有什么想法，就一并说出来吧，这里也没啥外人，怎么还吞吞吐吐的。”
吴伟钦尴尬地笑了笑，说：“子风，能够留在机电工业公司，倒也是挺好的，相当于咱们临一机和过去一样，还是部属企业，一切照旧。不过，我听说国家还给了另外一种选择，不知道子风你怎么看？”
“你是说，大家希望把临一机股份化？”唐子风问。
吴伟钦点点头，随即又解释道：“子风，你别误会，我们只是不太了解这种方式有什么好处和弊端，我们听说有些企业是希望搞股份化的，你是怎么考虑的？”
唐子风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先环视了整个会议室一周。他发现，章群、秦仲年、宁素云几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张舒和施迪莎眼神有些慌乱，既想偷偷观察一下唐子风的态度，却又担心会被唐子风发觉。再至于朱亚超、张建阳和厂办主任樊彩虹三人，倒是显得比较坦诚，他们直接盯着唐子风，等待他的答复。
唐子风于是心里就有数了。章群等人都是从部里派下来的，现在编制还在部里，估计股份化这件事就算要搞，也与他们无关。朱亚超等几人位置相对比较低，企业如果要搞股份制改革，他们不一定能够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带着几分打酱油的心态，无论唐子风决定如何做，他们都没啥意见。
对股份化这件事真正感兴趣的，也就剩下了吴伟钦、张舒和施迪莎三人，其中施迪莎属于那种没啥脑子的人，也不知道是被谁忽悠了几句，便萌生出想从股份化中捞点好处的念头。施迪莎的丈夫是省里的一位领导，她原本应当是对厂里这点利益不感兴趣的，不过，如果合法地捞到一些好处，她自然也是不会拒绝的。
“股份化这件事，谢局长也提了一句，我说要回来征求大家的意见，一会大家也可以畅所欲言。企业股份化改革的主要目的，一是引入资金，二是引入新的管理机制，但临一机目前经营状况良好，资金充裕，管理方面也没有明显的短板，所以这两条好处对于临一机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相反，股份化改革意味着咱们要换一个新的东家。如果新东家的思路和咱们一致，也是想做大做强临一机，那么情况还好，其实和咱们留在机电工业公司也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遇到一个目光短视的东家，入股临一机的目的只是为了捞一把就走，说不定就会要求咱们做一些短期行为，破坏临一机的长远规划，甚至把咱们厂彻底搞黄。这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最糟糕的结果了。
“所以，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我是不赞成对临一机进行股份化改造的，我觉得还是先维持现状为好。当然，如果日后有机会能够上市圈钱，又另当别论。”
唐子风看着众人，平静地说道。

第二百九十四章 咱们怎么能这样做呢
“可是……”
张舒迟疑了一下，终于还硬着头皮说道：“子风，我听说，有些厂子搞股份化，是会让管理层持股的，你和谢局长谈的时候，他说过具体的政策吗？”
听到张舒说出这话，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唐子风，各人脸上的表情差别迥异，但明显都是对这个问题充满兴趣的。
管理层持股在时下是一个很流行的概念，据说是从西方国家传过来的。管理层持股的意思，就是在企业股份化的过程中，拿出一部分股份分配给管理层，这其中的做法既可以是无偿赠送，也可以是由管理层出资购买，但购买的价格是要远低于市场价的，算是给管理层的一种福利。
管理层持股的目的，照经济学家的解释，就是调动管理层的工作积极性，解决“委托-代理困境”。
经济学理论认为，企业是股东所有的，管理层只是受股东委托来从事经营管理活动。由于企业赚钱与否都与管理层的利益无关，所以管理层会倾向于大手大脚，把本属于股东的红利用于各种挥霍，或者从事一些不理智的投资，损害股东的利益。
为了让管理层把企业当成自己的财产，就要使管理层也成为股东的一员，也就是通过管理层持股的方法，使管理层拥有企业的一部分股份。这样一来，管理层就是在为自己干活，自然就会更加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国家只要付出少量的股权，就能够买到管理层的忠心，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理论听起来挺丰满，但在现实中却是非常骨感。那些因为没有股份就不愿意好好干活的国企厂长经理们，即便是拿到了少量的股份，又怎么可能会踏实工作呢？想想看，企业的主要股权都在国家手里，管理层拥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零头，就算能够分红，也不过是仨瓜俩枣，能填得满他们的欲壑吗？相比之下，他们还不如趁着手上有权，损公肥私，这么大的企业，随便捞一把，也比苦哈哈地等着股权分红要强得多。
当然，如果国家愿意拿出一半的股权来赠送给这些厂长经理，或许他们是会满足的。但这些人又有何德何能，值得国家平白无故地送给他们这么多好处？
这些事情，当然是后来才被人们渐渐悟出的。在时下，学术界正在大肆鼓吹国企的管理层持股，许多政府主管部门的官员也被这种观念洗了脑，觉得既然是西方传过来的方法，自然是很好的。中央提出要搞市场经济，咱们没经验，而西方国家是搞了几百年市场经济的，咱们不跟西方学，还能跟谁学呢？
对管理层持股最感兴趣的，当然就是如吴伟钦、张舒这样的国企领导了。如果临一机要搞股份制改革，同时又要搞管理层持股，那么以他们的位置，自然也属于能分到一份的。临一机账面上的资产有2、3亿元，另外还有临一机拥有的这块地皮，现在的价值不下5亿元，这是在账面上没有体现出来的。
总计7、8亿元的资产，哪怕每名厂长只能分到1%，那也有7、8百万之多，抵得上几十辈子的收入了。章群、秦仲年这些人，理性上是不赞成股份化的，但面对着如此大额度的诱惑，要说他们丝毫不动心，那也是不可能的。万一政策允许他们参与，这可就是完全改变人生的一个机遇，他们能不在意吗？
“管理层持股这件事，目前并没有明确的政策，各地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唐子风说，“不过，就临一机的情况来说，目前并不具备管理层持股的条件。有些企业搞管理层持股，是因为企业本身已经陷入经营困境，主管部门推行管理层持股，是为了激发管理层扭亏的动力。
“对于这些亏损企业来说，如果能够扭亏，国家相当于挽回了一家企业，那么拿出企业的一些股份来奖励管理层，也并不为过。如果企业未能扭亏，最终走向了破产，那么管理层拿到的股份也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国家并没有什么损失。
“临一机目前经营状况良好，说得不好听一点，把咱们这些人都撤掉，另外换一批人来管理，临一机也不会变得更差。在这种情况下，国家有什么理由平白无故地给咱们分股份呢？”
“这……”张舒有些哑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唐子风说的这个道理很简单，国家也不是傻瓜，好端端一个企业，凭什么要分几成给管理层？如果临一机是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而他们又是一群能够力挽狂澜的能人，那么国家许下重赏，换取他们努力工作，帮助企业扭亏，也说得过去。可临一机并不是这种情况，国家又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
或者还可以说得更极端一点，就算上级主管部门脑子进水，非要推行管理层持股，拿出几千万的股份来分给临一机的厂领导，人家难道不会先换一批自己人上来，然后再推行这个政策吗？他张舒也罢，吴伟钦也罢，都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重要人物，人家先把你撤了，再搞管理层持股，你能分到一毛钱吗？
看到张舒沉默了，朱亚超说道：“唐厂长说得对，管理层持股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一些，情况的确是唐厂长说的这样。不过，我还听说，有些厂子的领导为了搞管理层持股，故意瞎决策，把厂子弄到资不抵债，制造出一种马上就要破产的样子。这样一来，上级部门也就没办法了，只好把厂子三文不值两文地送给这些厂长。
“等股权到手了，这些厂长再重新把业务恢复起来，企业立马就活了。这些人相当于空手套白狼，凭空捞了个企业。”
“这不是犯罪吗！”秦仲年愕然道，“朱厂长，你说的是哪里的企业，不会是咱们系统内的吧？”
朱亚超向他抱歉地笑了笑，说道：“秦总工，这个我可不方便说。人家也是因为跟我关系不错，才把这中间的奥妙说给我听，我要说出是哪家企业，不是把他们给卖了吗？”
“这不叫卖，这叫检举！”秦仲年愤愤地说，见朱亚超并不接茬，老爷子又把头转向唐子风，说道：“小唐，你应该把这件事汇报给局里，让他们好好查一查，看看是哪些企业的领导在挖国家的墙角。”
“秦总工，这不关咱们的事，咱们也管不了。”唐子风用无奈的口吻对秦仲年说道。其实，朱亚超说的事情，他也是听人说过的。还有一些事情，现在没人知道，但在后世却是已经被披露出来的，其中的各种操作，比朱亚超说的手段更为下作。唐子风只是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在整个体制中只能算是一名下级干部，哪里管得了这样的事情。
“老朱说的方法，咱们如果想做，也能做。”唐子风转向众人，淡淡地说道，“咱们也不用做得太极端，只要犯一两个经营错误，把账面做成亏损，然后再去与机电工业公司谈。在现在的大形势下，要说服机电工业公司允许咱们搞股份制改革，同时推行管理层持股，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咱们临一机的家底，机电公司也是了解的。要指望机电公司同意无偿给咱们这些人分配股份，我觉得不太现实。更大的可能性，是让机电公司同意我们购买一部分临一机的股权，价格方面当然是可以商量的。大家各自想想办法，借点钱，把股份买下来。一转手，每人拿到三五百万的差价总是有的。大家说说看，对这件事有没有兴趣呢？”
“小唐，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咱们怎么能这样做呢？”秦仲年恼了，虎着脸对唐子风训道。
唐子风向他耸耸肩，说道：“秦总工，你如果不感兴趣，可以放弃啊。这件事，涉及到大家的福利，你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想法，就拦着大家发财吧？”
秦仲年的脸都憋成了紫色，手挥了挥，想说点什么难听的话，一时又想不出来。章群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然后对唐子风说道：
“小唐，我觉得咱们不应当这样做。咱们这些人，毕竟都是党员，最起码的觉悟还是应当有的。你说的这种方法，是公然地钻政策的空子，撬国家墙角。虽然说可以做到瞒天过海，让上级部门看不出来，但咱们自己是不是也该摸摸良心，问问良心能不能安呢？”
唐子风不置可否，转头对其他人问道：“大家的看法呢？”
吴伟钦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这样做，的确是有些不合适，一旦传出去，唉……”
这一声“唉”，里面包含的信息就非常多了，既有对利益的不忍，又有面子上的挣扎，当然，还有一些担忧。毕竟也是在体制内呆了多年的人，要让他明火执仗地去瓜分国有资产，他还真没这个胆子。
“我表个态吧，大家打算怎么做，我不便评论。不过，如果要照唐厂长刚才说的方法去做，我退出。”朱亚超举起一只手，郑重地向唐子风说道。

第二百九十五章 你是这个意思吧
看朱亚超一副严肃的样子，众人都有些愕然。唐子风却是笑嘻嘻地问道：“老朱，大家都有份儿的事情，你干嘛要退出呢？”
朱亚超淡淡地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这厂里的老人，如果这样做，我怕以后被工人戳脊梁骨。”
“老朱，你这话有些过了吧？”
张舒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出言反驳道。
这一干人中，张舒是最热心于此事的，会前一直在厂领导中进行游说，希望大家共同发声，劝说唐子风去向机电公司提出搞股份化的要求。照他的说法，连机械部都要撤销了，以后国企肯定都是要转成股份制的。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大家先拿到一些股份，好歹也算没白在临一机当一任厂领导。
在他进行游说的时候，章群和秦仲年都表示此事与他们无关，而吴伟钦和施迪莎则表示如果此事符合政策，那么他们是举双手赞成的。张舒也与朱亚超聊过这件事，朱亚超当时是不置可否，只说随大流，大家怎么做，他也怎么做就好了。
张舒对于朱亚超的这个回答还是比较满意的，在他看来，朱亚超肯定也是眼馋这些股份，只是面子薄，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到时候，大家来个匿名投票，还愁朱亚超不会支持自己的提案吗？
可谁曾想，朱亚超说得好好的随大流，却在这个时候改口了，还说如果拿了厂里的股份，会让工人戳脊梁骨，这不是把大家都给道德绑架了吗？
“我觉得吧，管理层持股这种做法，也是国家提倡的，很多地方都在搞嘛。报纸上也有好几篇这方面的文章，那些人都是鼎鼎大名的大教授，他们都这样说，可见这件事应当是利国利民的吧？”张舒对众人说道，眼睛却是偷偷地瞟着唐子风，想知道唐子风对这番说辞的态度。
宁素云说：“张厂长，我觉得，管理层持股这事，就算是国家提倡，也得讲究个合理性。咱们要求机电公司给咱们这些人分配股份，理由是什么呢？要说咱们做了多少贡献，那厂里的中层干部也有贡献，工人也有贡献，他们是不是也得分一份呢？
“如果全厂7000多人每人都要分一份，临一机可就彻底分完了。咱们毕竟是国有企业，所有的资产都是属于国家的，这样凭空全部分给个人，从手续上说也通不过啊。可如果不给工人们分，光给咱们几个人分，恐怕真会像朱厂长说的那样，被人戳脊梁骨了。”
“这个我就不懂了，我总觉得，报纸上提倡的事情，应当就是合理的。”张舒有些悻悻然地给自己找着台阶，说道：“咱们现在不是在讨论这件事吗？唐厂长，你是大学生，见多识广，要不你给大家说说，这事到底合理不合理？”
唐子风笑了笑，用手指指众人，说道：“老张这个问题，咱们先搁下。其他各位要不也发表一下意见，看看你们是支持老张的观点，还是支持老朱的观点。”
听他这样一说，张舒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只能尴尬地笑笑，假意地对众人说：“对啊对啊，大家都说说吧。”
张建阳举起一只手，申请发言。在得到唐子风的许可后，他说道：“我觉得，如果厂里的中层干部和工人都没有股份，光我们几个厂领导拿股份，恐怕工人会有说法的。我和朱厂长一样，都是厂里的老人，厂里有这么多老同事、老邻居的，我还真不好意思拿这些股份，当他们的老板。”
“建阳这话也有道理，如果厂里的干部职工都没有，光是咱们厂领导拿，以后咱们的工作也不好开展了。”施迪莎附和道。她先前是支持管理层持股方案的，但听大家说了一通之后，又觉得这个方案似乎的确有些问题。她是搞党务工作，很在乎群众影响，觉得这个方案不合理之后，她便倒戈到朱亚超一边了。
“樊主任呢？”唐子风又向樊彩虹问道。
樊彩虹笑道：“你们都是厂领导，我是给你们大家端茶送水的，我哪有资格发表什么意见。再说，如果是管理层持股，我可不算管理层，肯定没我的份儿，是不是？”
唐子风也笑着说：“那正好，你就代表没份儿的职工，发表一下看法吧？比如说吧，你会不会戳朱厂长的脊梁骨。”
“这怎么可能呢！”樊彩虹笑得花枝乱颤，“我什么时候戳过领导的脊梁骨啊，更何况是朱厂长的脊梁骨。”
“没事，朱厂长很愿意让你戳的。”吴伟钦笑着说道，这句话多少带着些暧昧的味道，倒是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起来。
“好吧。”唐子风把声音略略提高了一些，让众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然后说道：“关于临一机的制度安排问题，前两天我在京城的时候，曾经向谢局长请示过。谢局长的意思是尊重咱们厂领导班子的意见。
“刚才大家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感觉，大家对于临一机搞股份制以及管理层持股的问题，都是持怀疑或者否定的态度的。张厂长的意思，其实也是不看好这种方式，只是不清楚国家的态度，尤其是现在报纸上有这么多关于管理层持股的文章，张厂长想知道其中有什么原因。老张，你是这个意思吧？”
听唐子风问到自己头上，张舒赶紧点头：“对对，其实我对于管理层持股这种方式，也不了解，光是看报纸上成天瞎咧咧，这不，我就想请唐厂长给我解解惑，省得我这个大老粗弄不懂国家的大政方针。”
张舒这话，就是明显的违心了。他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岂能不知道管理层持股是怎么回事，而且他还非常清楚，很多厂子搞的管理层持股，背后都有各种上不了台面的违规操作，甚至说是违法也并不为过。他原先的想法，只是觉得既然别人能够这样做，临一机也可以这样做，反正是法不责众，有好处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呢？
但刚才唐子风向众人问了一圈，虽然自己并没有表明态度，张舒却已经悟出一些端倪，那就是唐子风是不赞成这件事的。在临一机的领导班子里，秦仲年是个技术专家，或许是不可替代的，除此之外，具有不可替代性的人就只有唐子风一个了，诸如吴伟钦、朱亚超以及他张舒等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机电公司如果要做出什么重大决策，是不会考虑他们这些人的意见的，只有唐子风具有发言权。
如果唐子风不赞成搞股份制，那临一机股份化的事情，基本上就黄了。厂领导里，连施迪莎都已经改口了，剩下张舒和吴伟钦二人，肯定是改变不了唐子风的想法的。唐子风刚才总结的时候，声称所有的厂领导都对股份制这件事持怀疑或者否定的态度，这其实就是给张舒台阶了，张舒并不傻，哪能不赶紧顺着唐子风的话风表明态度。
唐子风点点头，接受了张舒的投诚，继续说道：“管理层持股这种方式，对于一些企业来说是有用的，尤其是一些严重亏损的企业，通过管理层持股，能够激发管理层的积极性，使企业起死回生，还是有其积极意义的。
“其实，咱们国家在80年代搞的企业承包制，与现在说的管理层持股也有类似之处。承包厂长完成承包任务后，就能够拿到高额的承包费，这也就相当于企业分红了。
“不过，无论是管理层持股，还是企业承包制，都是针对经营存在问题的企业而推行的措施，算是一种无奈之举。大家想想看，如果一家企业经营状况良好，上缴利税充分，国家有什么理由非要拿出一部分来分给企业领导人呢？
“如果咱们在一家企业里当领导，就有权瓜分企业的红利，那么售货员是不是也可以把商店的商品拿回家去，厨师是不是可以随便吃厨房的东西，咱们车间的工人，是不是也可以要求对机床拥有所有权呢？”
“没错，国家给咱们发了工资，就是让咱们做工作的，哪有因为咱们在这个位置上，就惦记着要把厂子弄到自己兜里去的。”秦仲年愤愤然地附和着。
“秦总工，你消消火，先等我说完。”唐子风拦住了秦仲年。秦仲年这话，虽然是泛泛而言，但在张舒等人听来，难免就会觉得是含沙射影，这不利于班子的团结。
秦仲年不吭声了，唐子风接着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国家推出管理层持股这种方式的目的是什么。但时下有不少企业的厂长经理钻了国家政策的空子，故意把企业做成亏损，然后再以管理层持股的方式，瓜分国有资产。这种事情，现在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我想大家都应当听说过一些这样的例子，是不是？”
“这样的事情多了。”张舒闷闷地应了一句。
“没错，我这些天在各地跑，也听说了不少这样的事情。有些原本经营状况很好的企业，就因为领导起了贪心，故意做出各种错误的决策，结果生生把一家好企业弄到资不抵债。最后的结果，厂领导的确是捞到了好处，赚了个盆满钵满，但国家的财产流失了，职工的福利也流失了，这样的钱，咱们能去赚吗？”
唐子风沉着脸，对一屋子厂领导问道。

第二百九十六章 给火车头加点油
唐子风一席话，说得众人都沉默了。章群接过唐子风的话头，说道：
“同志们，前几年社会上流行说一切向钱看，这几年虽然不太这样说了，但很多人心里仍然是这样想的。我觉得，咱们就算不说什么政治大道理，做人的起码原则还是应当有的吧？如果说咱们这些人对临一机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国家要奖励咱们，给咱们发奖金也好，分配股份也好，这都是咱们的光荣，咱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接受。
“但如果咱们并没有这么大的功劳，只是因为国家派咱们到这个位置上来，当书记，当厂长，咱们就生出了非分之想，要通过不光彩的手段，把国家的财产转移到个人手里，这种事，咱们不会亏心吗？就算我们可以做得天衣无缝，躲过法律的制裁，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做了什么亏心事，群众会不知道吗？
“刚才老朱说，他不想让工人戳他的脊梁骨，我觉得这话说得很好。咱们也都是40多岁、50多岁的人了，哈哈，当然，小唐还年轻，咱们这些人，也得为自己的晚节想一想了，不能工作了一辈子，最后还落下一个千古骂名，不值得啊。”
“瞧章书记说的，咱们这些人，也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张舒讪笑着说道，同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这不还是政治大道理吗？什么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厂子是国家的，又不是群众的，如果国家都不管，群众能说个啥？
心里虽这样想，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是泡汤了。章群是临一机名义上的一把手，唐子风则是局领导心目中实际的一把手，他们俩的意见都是不赞成搞股份化，其他人再说什么也是白搭。唉，明明是可以操作一下，弄个百八十万当养老资本的，摊上这么两个不识人间烟火的领导，也是没办法了。
想到此，他扭头看了吴伟钦一眼，得到的是对方一个无奈的眼神。当然，二人也都明白，他们原来的打算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此时的失望，也不算太多。正如唐子风说的，在临一机经营状况良好的情况下，机电公司不可能凭空给大家分配股份。而要把临一机做到亏损的程度，又不太现实。所以，说到底，这件事也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大家做了个白日梦，现在算是彻底地醒了。
“这么说，大家的意见已经统一了？”唐子风看看众人，问道，“是不是都觉得临一机还是留在机电公司，保留原有的国有身份为好？”
“我赞成！”秦仲年第一个说道。
“还是维持现状吧，现在的情况不是挺好的吗？”吴伟钦附和道。
“同意！”
“按章书记和唐厂长的意见办。”
“哈哈，能留在机电公司就挺好的，听说想留下来还不容易呢。”
众人纷纷表态，都是赞成留在机电公司的，连张舒也不敢再说股份化的事情了。大家开始分析留在机电公司的好处，作为国有企业，能够享受到来自于国家的各种政策保护，职务也还有上升通道，相比改制成股份制企业，还是有不少优势的。唯一遗憾的，就是原本有可能拿到的企业股份，现在已经没戏了。
“好，那么第一个议题就到这里，樊主任，回头你整理一个报告，提交给机电公司，就说临一机厂务会已经形成集体决议，大家都希望能够留在机电公司，保持国有身份。”唐子风向樊彩虹吩咐道。
“明白，唐厂长。”樊彩虹应道。
“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进入下一个议题呢？”唐子风看着众人，笑呵呵地问道。
“第二个议题？咱们还有什么议题吗？”吴伟钦诧异道。
唐子风说：“当然有第二个议题，这个议题是我让建阳安排的，要不，建阳，你来说说吧。”
众人都看向张建阳，张建阳向大家谦恭地笑了笑，说道：“这件事，是唐厂长吩咐我做的，现在有点眉目了，我就向大家汇报一下吧。事情是这样的，去年年底的时候，唐厂长跟我说，现在很多企业在搞改制，改制以后厂领导的收入都比原来高出一大截了。咱们厂没法搞改制，但厂领导的收入问题，也该考虑考虑。总不能咱们干的活比别人干得好，收入却比别人低，这就会影响大家的积极性了。”
“这是什么意思，小唐是说要给大家涨工资吗？”宁素云一头雾水。如果唐子风觉得厂领导的工资太低，要给大家涨工资，这件事也应当是她这个总会计师来安排的，怎么会让张建阳来说呢？张建阳现在的职务是厂长助理，分管由劳动服务公司改制而成的临荟科贸公司，与涨工资这事风马牛不相及啊。
“工资肯定是要涨的，不过，作为厂领导，咱们还是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全厂的工资涨了，咱们的工资才能涨，而且涨的幅度也不能高于一线的工程师和工人。”唐子风说道，“不过呢，咱们毕竟为临一机的繁荣做出了贡献，俗话说，火车跑得快，全靠头来带，咱们这一屋子，就是临一机的火车头。咱们没日没夜地拉车，总得加点油吧？”
一席话说得大家更懵了，不知道唐子风到底想搞什么名堂。张建阳接过了唐子风的话头，说道：“唐厂长跟我说的意思是，咱们不方便在厂里给厂领导们谋福利，就要考虑堤内损失堤外补，他让我们临荟公司帮着物色一个好项目，专门吸收厂领导参股，大家不用投入太多本金，但一年起码得拿个十几万分红，就算是补偿大家的损失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
所有的人顿时就不困了，甚至连秦仲年这种老夫子都两眼放光。说实在的，谁不喜欢钱啊！这会议室里的人，最年轻的也40多岁了，像章群这种，都快要奔六了，家里子女都老大不小了，他们不得给孩子预备点结婚成家的资本？现在临河的房子都已经卖到了快2000元一平米，京城好一点的地段都快到6000了，谁不想多赚点钱？
张舒为什么打管理层持股的主意，说到底也是为钱所困。他说起来也是一家国营大厂的副厂长，副局级干部，可要想拿出几十万来给孩子买房，也是办不到的，他能不动歪心思吗？
管理层持股的事情，被唐子风和章群联手否了，大家都有些悻悻然。可没想到，唐子风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居然还想着给大家打开了一扇窗，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小张，你快说说，唐厂长让你给大家找到了什么好项目？”张舒迫不及待地问道。
“开网吧。”
张建阳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网吧？这是干什么的？”张舒莫名其妙。
“好像是小孩子上网的地方吧，我家孩子说他们同学就有天天逃课去网吧玩的。”秦仲年说道。
“你说的是在京城吧？咱们临河可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地方。”朱亚超说。
施迪莎说：“秦总工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好像南梧已经有这种网吧了，就是弄一屋子电脑，交钱就能上网。我听说网吧的价钱特别贵，一小时得好几块钱呢。”
“对对，我也听说过，不过咱们临河的确是没有。”樊彩虹也补充道。
“怎么，小唐，开这种网吧很赚钱吗？”张舒把目光投向了唐子风。虽然网吧这事是张建阳说的，但张舒相信，这个主意肯定是来自于唐子风，而唐子风找来的项目，肯定是能赚大钱的。或者换句话说，如果这个主意不是唐子风出的，那大家还是洗洗睡吧，张建阳找来的项目，能不能赚钱还两说呢。
唐子风也不卖关子了，他笑着说道：“我给大家算笔账吧。现在临河还没有网吧，我们如果开一家网吧，一小时收费4元，肯定是没问题的。深夜的时候，咱们可以把费用减半，保证能够吸引到一批夜猫子。
“这样算下来，一台机器平均一小时收费3元，一天24小时，就是72元。一年365天，乘以72，就是……”
“26280元。”张建阳充分演绎了啥叫一个合格的捧哏，迅速帮唐子风算出了总数。
“对，26280元。”唐子风说，“就算有个刮风下雨啥的，网吧不能保证满座，一台机器一年收2万元应当不在话下。时下一台过得去的计算机，有1万元就足够了。场租、电费、网费、网吧工作人员的工资等等，都是小数目。一台计算机，半年就能够收回投资，然后一年赚15000元是稳稳的。
“以临河的年轻人数量，全市安排500台计算机绝对不会过剩。咱们也别太贪心，开三家网吧，总共布置120台计算机，这样算下来，一年的毛利就是180万。大家觉得，这样的生意能做吗？”
“太能做了！”
张舒几乎要跳起来了。唐子风的这个计算，清清楚楚，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这一屋子一共是10个人，如果一年有180万的毛利，每人名下就能分到18万，这可丝毫不比去侵占厂子的股份差啊。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不违反原则
“小唐，这事，不违反原则吧？”
秦仲年小心翼翼地发问了。此前，他不赞成搞股份制，是因为觉得不能瓜分国家的财产。现在，唐子风给大家找了个赚钱的机会，好像与国家利益没啥关系，他自然就不会拒绝了。
说真的，看到老同学肖明的女儿光从临一机就赚走了几百万，他心里也是酸溜溜的，没事也琢磨着能不能找个合法的渠道赚点钱。他一向知道唐子风是个赚钱高手，很多次都忍不住想拉下老脸去和唐子风探讨探讨，请对方给自己支个招，或者更直接地给自己提供个机会。
这样的念头在老秦心里已经转了两年，他终于没能克服自己的羞耻心，所以一直都没好意思开口。如今，唐子风答应给全体厂领导谋点福利，帮大家找到了开网吧这样一个赚钱门路，秦仲年可谓是惊喜交加。高兴之余，老夫子的迂腐本性还是开始作祟了，他必须要问问这种手段是不是合法，这钱拿到手里是不是踏实。
“这怎么会违反原则呢？”唐子风理直气壮地说，“开网吧也是国家允许的业务，而且普及互联网知识，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开网吧，咱们临河在这方面落后了。咱们如果能够开办临河第一家网吧，不但不违反原则，而且还是一个改革先锋呢。”
“可是，既然开网吧这么赚钱，为什么其他人没想到呢？”吴伟钦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唐子风看向张建阳，张建阳腼腆地笑了笑，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对众人说道：“这件事吧，咱们关起门来说，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以权谋私的成分。开网吧是需要文化局审批的，文化局如果不发牌照，就属于黑网吧，是要被取缔的。这两个月，我一直都在跑这件事，这不，刚刚才把文化局的批示拿下来，要不我也不敢在这里向大家汇报。”
“原来是这样，那你说的以权谋私是怎么回事？”张舒问道。
张建阳说：“现在盯上网吧这块业务的人不少，文化局那边对牌照管得非常严。他们能够批给咱们120台电脑的经营许可，这其中……呵呵，要不，大家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怎么，你拿了厂里的利益去交换吗？”章群沉着脸问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张建阳赌咒发誓地说，“这件事，我的确是走了点关系，但绝对没有出卖厂里的利益，更没有违法乱纪，大家可以放心。这件事，我是向唐厂长汇报过的，他可以给我作证。”
唐子风说：“建阳没有做违反原则的事情，至于其中的一些细节，我想大家就不必问了。我可以保证一点，开网吧这件事，没有损害临一机的利益，也没有损害临一机干部职工的利益。大家如果信得过我小唐的人品，就去准备钱吧，每人一股，10万元，我保证明年这个时候，每人能拿回20万以上的分红。”
听唐子风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大家也就不便再追问下去了。网吧是这么赚钱的业务，市文化局的牌照有多难拿，大家都是可以想象得出的。张建阳能够拿到120台电脑的牌照，没有和文化局搞利益交换才是怪事。
但大家也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了，有些轻微的不正之风，大家还是能够容忍的。一家7000多职工的工厂，吃喝拉撒的事情，哪一件不需要和市里的有关部门打交道？过去为了厂子供电、供水、子弟上学、家属安置之类的事情，行政处给市里各部门打点得还少吗？谁又会说什么呢？
大家担心的，只是厂里如果拿出了很多利益去与文化局做交换，换回来的好处却只分给了厂领导，这就属于以权谋私了，像秦仲年这种有道德洁癖的人，是难以接受的。但现在唐子风拍着胸脯说此事没有损害临一机的利益，也没有损害临一机干部职工的利益，大家就可以放心了。至于其中的细节，嗯嗯，其实不知道反而是好事，古人说过，难得糊涂嘛。
开网吧这个点子，当然也是唐子风的穿越者福利。他记得在90年代末至新世纪初，国内的网吧是非常赚钱的。此时正值互联网在国内兴起之初，年轻一代都有很强的网瘾，而家里和学校里都无法给他们提供上网机会，网吧就成为他们最爱的场所了。
在这个年代，年轻网民们对于上网条件的要求非常低，一间空气浑浊的小屋子，80厘米宽的电脑桌，14寸的彩显，全网吧共享的一根1兆带宽专线，就足以让他们如醉如痴地泡上一整天。谁如果能够弄到一张网吧牌照，随便租个废弃的仓库，支上几十台电脑，赚钱几乎比抢钱还快。
唐子风最早想起这个点子的时候，还琢磨过要不要自己去开个网吧。细细一想，开网吧需要弄牌照，这是得走关系的事情。网吧开起来以后，得应付工商税务卫生消防的各路大爷以及花胳膊的社会大哥，这也是很耗神的事情。又卖面子又费力气，最后一年赚个百八十万，这种事值得唐总去做吗？
自己不想做，可这个点子不能浪费。唐子风灵机一动，便把点子卖给了张建阳，让他设法到临河市文化局去弄一个牌照，然后联合所有的厂领导一起开个网吧，权当是给大家谋点福利。这点小钱，唐子风看不上，但对于张舒、朱亚超等人来说，可就是一笔大钱了，足够让他们从此对唐子风顶礼膜拜、言听计从。
给厂领导谋福利这事，唐子风也不是心血来潮才想到的。在此前，厂子还处于艰苦奋斗的阶段，大家也顾不上考虑个人福利。如今，厂子的经营一片欣欣向荣，也到了犒赏一下同僚的时候了。他现在是临一机实际上的一把手，要让其他人心甘情愿地给他跑龙套，施以一些小恩小惠是必须的。
张建阳原来就是临一机的办公室副主任，专门干接来送往的事情，与市里的许多部门都有联系。如今，他当了临荟公司的总经理，手上掌握着几十家下属企业，资源十分丰富，与市里各部门打交道就更方便了。他稍稍拿出了一些公司的资源，就从文化局换回了一张网吧牌照。整个交易过程并不涉及到违法乱纪的事情，是完全能够经得起检查的，这也是唐子风事先向他反复叮嘱过的。
厂务会在一片团结的气氛中结束了。每位厂领导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显得非常严肃，似乎刚刚讨论过什么关系世界和平的大事。但实际上，每个人心里却乐开了花。
没有人拒绝参与网吧项目，10万元的投入对于每个人来说，也都是可以筹措到的。最多一年时间就能够翻着倍地赚回来，这样的好事，就算需要去借高利贷，大家也不会错过的。
“晓惠，你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
唐子风从厂部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菜香，探头一看，于晓惠扎着一条围裙，正在厨房里大刀阔斧地炒着菜，一副厨神附体的模样。
“今天最后一节课的老师开会去了，就改成自习了。我想着好久没给唐叔叔做饭了，就逃了学，去菜场买了点菜回来。”于晓惠偏头看了唐子风一眼，嘻嘻笑着回答道。
于晓惠如今是在市里的临河一中上高二，平时课程很紧，连周六都要补课，而唐子风又三天两头不在厂里，所以二人见面的机会已经很少了。不过，每次唐子风从外地回来，走进家门的时候，都会发现家里打扫得纤尘不染，被褥也拆洗过，还有一股太阳暴晒过的香气，这些家务活，显然都是于晓惠趁他不在家里的时候偷偷做的。
每次得知唐子风回来后，于晓惠总会找机会过来给唐子风做顿饭，或者约上唐子风、宁默以及宁默新扎的女友张蓓蓓一块去大排档吃饭。顺便说一句，宁默和张蓓蓓的关系发展极快，据说已经住到一块去了。宁默是个憨厚人，智商情商双欠费，但张蓓蓓却是精灵古怪，热情大方。每次大家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张蓓蓓都要当着唐子风和于晓惠的面，向宁默狂撒狗粮，让唐子风嫉妒得心疼，于晓惠则屡屡要抗议“胖婶”毒害儿童。
“晓惠，你现在成绩怎么样？”
唐子风回房间放下上班带的公文包，来到厨房门口，与于晓惠拉着家常。
“成绩可好了。”于晓惠毫无脸红地自我吹嘘道，“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是全年级第五名，厉害吧？”
“不错不错，这个成绩，够考清华了吧？我这次见你文珺姐，她还问起你呢。”
“嘻嘻，考清华还有点差距，嗯嗯，就是这么点儿差距。”
于晓惠说着，伸出手，用大拇指在小拇指的顶端比划了一下，那意思就是说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差距了。这姑娘原本挺低调、挺腼腆的，和唐子风、肖文珺这些人厮混过一段之后，便学到了他们身上的狂妄，或者说，是学霸特有的自信。
唐子风哈哈笑了起来，正打算找句什么毒舌来打击一下小姑娘，就听得房门被人重重地拍响了：
“嘭嘭嘭，嘭嘭嘭！”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我改主意了
“谁呀！”
唐子风隔着门大声问道。以往也经常有干部职工跑到他家里来谈事，但不管是谁，敲门都是小心翼翼，没人敢如此嚣张地拍门。唐子风倒也不怕什么，此时毕竟是大中午的，又是在厂区里，还能有什么歹徒上门不成？
“唐子风，你给我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极其凶悍，唐子风自忖从来不曾听过这个声音，一时也猜不出是什么人。
“我知道了，是顾建平的老婆。”于晓惠凑到唐子风身边，小声地说道。
“廖国英？”唐子风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这时候会跑到他家里来闹事的，还真就是这个顾建平的老婆了。他只是有点诧异，忍不住向于晓惠问道：“你怎么知道？”
于晓惠撇了撇嘴，说道：“她儿子叫顾东飞，在子弟中学的时候和我是同班同学。有一次他上课不遵守纪律，我们老师批评了他，就是这个廖国英，跑到学校来追着老师打，我们都看到了。”
“居然这么猛。”唐子风不由撇了撇嘴。
他想起此前韩伟昌就警告过他，说顾建平的老婆廖国英是个全厂闻名的泼妇，一旦厂里让公安抓了顾建平，廖国英是肯定会找厂长闹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唐子风。当时唐子风还没当一回事，谁曾想人家真的找到门上来了，而且从砸门的举动以及对他的称呼上看，绝对是来者不善。
“晓惠，你先到屋里躲会吧，万一这个女人要撒泼，别伤着你。”唐子风说道。
“我不，我站你边上，万一她要撒泼，我还能帮你一下。”于晓惠说道。
“也好吧。”唐子风说，他想到廖国英是个女性，如果仅仅是撒泼打滚，他倒也不惧，但万一她要搞点脱衣服栽赃之类的勾当，总是一番尴尬。此时他身边如果有个女孩子作证，倒是能省去一些麻烦。他叮嘱了一句，让于晓惠千万不要与廖国英发生冲突，然后便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门锁刚刚拧开，门就被撞开了，随后，一团足有一百四五十斤的肥肉挂着风声冲向了唐子风，还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呐喊：“唐子风，我跟你拼了！”
唐子风早有防备，他身体一闪，躲开了对方的攻击。廖国英冲得太猛，趔趄了几步才站住，转过身又准备往唐子风的怀里扑。唐子风往后退了一步，与对方尽可能拉开距离，同时用手指着对方，厉声喝道：“廖国英，你给我站住好好说话，你敢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廖国英稍一错愕，旋即还是继续向唐子风扑来，同时大声地喊着：“来啊！来啊！你把我也抓去坐牢好了，我不活了！”
唐子风已经退无可退，再不还手，可就要被对方缠上了。以廖国英的体形，一旦被她缠上，就算不会被压死，起码也得恶心死。想到此处，唐子风丹田一叫劲，双掌用力挥出。廖国英被他推了个正着，向后退了几步，脚绊在一只方凳上，顿时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来人呐！厂长打人了！厂长欺负我们小工人啊！我可活不了啦！”
廖国英索性躺倒，四脚朝天地一边扑腾着，一边哭嚎起来。
唐子风住的这套房子，对面没人住，楼上楼下的住户虽然听到了动静，却也不便出来围观，所以廖国英这通撒泼，一时并没有产生什么效果，只是震得唐子风和于晓惠二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廖国英，你好好说话。”唐子风沉着脸，站在两步开外对廖国英说道，“没人欺负你，顾建平的事情，是他咎由自取，你别说你原先不知道他贪污公款的事情。他往家里捞钱的时候，你不说话，现在在这里闹什么？”
“我不活了！厂长欺负人啊！”廖国英还是那副模样，躺在地上手舞足蹈，衣服也挣开了，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肚皮。
唐子风被那白光晃得眼晕，赶紧把目光移开，同时继续说道：“廖国英，我告诉你，你这样闹是没用的。国有国法，顾建平犯了罪，就得接受法律的惩处，你再闹也解决不了问题。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唐子风也不是怕闹事的人，多少比你嚣张得多的人，我也收拾过，你这套把戏在我这里没用。”
“是啊，廖阿姨，顾叔叔的事情，是要按法律办事的，你在唐叔叔这里闹也没用的。”于晓惠躲在饭桌后面，柔声地替唐子风劝着廖国英。
“你是谁？”廖国英坐起来，眯着眼睛看着于晓惠，语气不善地问道。她此前的眼泪还在脸上没干，可说话已经一点哭腔都没有了，让唐子风不禁暗暗佩服她的高超演技。
“我叫于晓惠，过去和顾东飞是一个班的。”于晓惠答道。
“你就是于晓惠？”廖国英盯着于晓惠，忽然用手一指，恶狠狠地说道：“我知道你，你就是和唐子风不干不净的那个小丫头！”
“廖国英！”唐子风真的怒了，他大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好啊，你说我家老顾贪污，还让公安局把他抓去坐牢，可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一到临一机就包了一个小的养在家里，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我要去检举你！”廖国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指着唐子风威胁着。
于晓惠已经气得脸上都快滴出血来了，唐子风上前一步，同样用手指着廖国英，斥道：“廖国英，你敢拿这种事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抽死你？”
“你抽啊，你抽啊！”廖国英见唐子风急眼，自以为得计，愈发大声地嚷道：“你自己干的事情，还怕人说吗？你等着瞧，我会让全厂的人都知道！”
唐子风左右看看，伸手便抄起了刚才绊倒廖国英的那个方凳，举在手上，对廖国英说道：“我再警告你一次，你敢拿这种事乱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唐子风的声音都有些破音了，脸也因为极度气愤而露出几分狰狞。他是真的被廖国英的无赖给气坏了，换成其他的事情，他倒也可以忍，但廖国英往于晓惠身上泼脏水，这就是唐子风忍不了的事情了。毕竟，于晓惠还是一个小姑娘，真让廖国英出去满处乱说，人家以后还要不要做人呢。
廖国英嘴一张，本想再说点什么狠话，可随即就看到了唐子风的凶恶表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有十足的把握相信，如果她敢再胡说一句，唐子风是绝对会把那个方凳砸到她脸上去的。想到此，她再一次躺下，重新翻滚起来，嘴里依然是那几句叫嚣：
“厂长打人了！我不活了！”
看到此景，唐子风没法动手了。他是真想给对方结结实实地来一下，可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将会是后患无穷的。当然，如果刚才廖国英不改口，依然肆意编排他与于晓惠的关系，唐子风把她揍个鼻青脸肿，事后也是能够得到舆论支持的。可现在廖国英不说这事了，只是在地上耍赖，唐子风想打人也找不着由头了。
那一头，同样被气得七窍生烟的于晓惠突然跺了一下脚，跑进房间，从自己背来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手机，然后重新回到了客厅。她站在客厅一角，对着满地打滚的廖国英，开始拨打电话。
“喂，是孙奶奶吗？麻烦你帮我叫一下23号的苏化。”
电话拨通，于晓惠对着手机说道。
临河市区的梅东巷，看守公用电话的孙奶奶从自家屋里出来，迈着小碎步往巷子里走了十几步，对着一户人家的方向大声喊道：“苏化！23号的苏化，有你的电话！”
那户人家的房门打开了，从里面箭一般地窜出来一个十七八岁，长得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他跑到孙奶奶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孙奶奶，是我的电话吗？男的女的？”
“女的，是个小丫头的声音。”孙奶奶笑嘻嘻地说道。
“耶！”
男孩子欢呼一声，一溜烟地冲到孙奶奶家的窗外，隔着窗户抓起了放在窗台上的电话听筒，同时迅速把声音调成了美颜模式：“喂，是于晓惠吗？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电话这头，于晓惠的脸上快速地掠过了一丝腼腆，但随即就变成了阴冷的表情，她对着手机说道：“苏化，你不是总说你认识的人多吗？你帮我找几个人，到临河二中的高二年级，去找一个名叫顾东飞的人。”
“于晓惠，你要干什么！”
正在地上把自己摆成十八般模样的廖国英听到“顾东飞”三个字，立马就僵住了，尖着嗓子向于晓惠大声问道。
于晓惠看都没看她一眼，却把声音提高了几分，依然是对着电话说道：“找到这个人以后，你让你的人把他从学校里拖出来收拾一顿，别弄出伤就行。”
闻听此言，廖国英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蹦起来了，她一边向于晓惠这边冲，一边大声喊着：“于晓惠，你敢！我跟你拼了！”
唐子风刚才已经运动到了于晓惠的旁边，见廖国英冲过来，他跨前一步，侧过身子，用肩头一顶，便把廖国英又顶回去了好几步。
于晓惠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廖国英一眼，然后重新对着电话，大声说道：“苏化，你听好了，我改主意了。那个顾东飞，你让人使劲收拾，到时候不管要赔多少医药费，我都全包了。”
说罢这些，她掐断电话，瞪着几步开外的廖国英，凛然地说道：“廖国英，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找20个人天天守在二中门口，专门盯着顾东飞，见一回揍一回。我倒要看看，咱们俩谁怕谁！”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你发个誓
“于、于，晓惠，你不能这样做啊！你和东飞是同学，你怎么能这样？”
廖国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说话也变得磕巴起来，再没有此前的凶悍。儿子顾东飞是廖国英最大的软肋。唐子风对她的警告，她可以充耳不闻，因为她知道唐子风是厂领导，做事是要讲规矩的，而她最擅长的就是挑战各种规矩。
但于晓惠发出的威胁，却是她不敢忽视的，因为于晓惠还是一个孩子，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规矩为何物。
廖国英不知道于晓惠刚才是在给谁打电话，但她相信，于晓惠的威胁是真实的，因为于晓惠的愤怒是真实的。她刚才灵机一动编排于晓惠和唐子风有不干不净的关系，本来是想用这件事来要挟唐子风，却没想过把于晓惠牵扯进来会有什么后果。
以她最初的想法，于晓惠只是一个小姑娘，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估计遇到事情只会哇哇地哭，而这又可以给唐子风制造出一些更大的压力。她万万没有想到，于晓惠在被她泼了脏水之后，居然采取了强硬的反击行动，直接就打电话叫人去收拾顾东飞了。
90年代末，全国各地的风气都差不多少，中小学里各种校园霸凌的现象非常普遍。在临河市，也屡屡有社会上的闲杂人员跑到学校去骚扰学生的事情，勒索点零花钱都算不上啥，打架斗殴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于晓惠说要找20个人去盯着顾东飞，廖国英还真不敢和她赌。于晓惠的父亲于可新原来是个老病秧子，全厂人都知道他是个废物。可后来临一机开发木雕机床，于可新弄了台电脑坐在家里专门设计木雕花样。这活计没有多累，主要是需要一些艺术天赋，而于可新恰恰就有一些艺术天赋。
结果，于可新凭着设计木雕花样，月收入上万元，比厂里最强壮的工人挣的钱都多，于晓惠也就一下子从贫困生变成了富二代。临河市的那些社会混混，看起来威风八面，其实一个个都囊中羞涩，否则也不至于跑去抢小学生的早点钱。于晓惠如果愿意花钱雇人去找顾东飞的麻烦，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上百人，顾东飞那小身板，能架得住这些人的乱拳吗？
看到廖国英眼里露出来的央求神色，于晓惠板着脸，冷冷地说道：“我和顾东飞是同学又怎么样？他妈骂了我，我还不能拿他出气？廖国英，你不是厉害吗，有本事你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我现在就让人把顾东飞的腿打断，大不了我出两万块钱给他做假肢。”
霸气！
唐子风在心里点于晓惠点了个赞。以他对于晓惠的了解，他知道所谓把顾东飞的腿打断，不过是一种威胁而已，于晓惠应当是干不出这种事情的。但从于晓惠刚才的表现来看，如果廖国英不低头，于晓惠让人去把顾东飞胖揍一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于晓惠在唐子风面前表现得很乖巧，但唐子风一向知道，于晓惠是个内心极其坚强的姑娘。她父亲身体不好，常年病休在家，全家的生活非常拮据，她差不多是从12岁起就在劳动服务公司打杂，以求赚点钱补贴家用。张建阳安排她给唐子风当保姆的时候，她才14岁。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于晓惠正是在生活的重压之下，拥有了一份同龄人所少有的倔强。
这两年，随着于可新成为劳动致富的模范，于晓惠不再需要去打工赚钱了，但小时候的经历给她留下的性格烙印却没有消退。她在平时看起来像是一个乖乖女，遇到事情的时候，性格的封印就被打开了，放出来一只长着利爪的雌虎。
“别别别，晓惠，阿姨错了，阿姨刚才是……我打你这张臭嘴，我让你乱说！”
廖国英说着，便自己抽起了自己的耳光。她下手很轻，但边抽边骂，倒也显出了几分认错的诚意。
“那你还骂我唐叔叔吗？”于晓惠问道。
“不骂了，不骂了，唐叔叔，啊不，唐厂长，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刚才都是一时糊涂，你快帮我劝劝晓惠，让她把人叫回去，别去吓唬我家东飞。”廖国英转向唐子风，忙不迭地道着歉，还差点把唐子风叫老了30岁。
“晓惠？”唐子风向于晓惠喊了一声，却没有说自己的态度。
于晓惠明白唐子风的意思，她盯着廖国英说道：“你发个誓，绝不再找唐叔叔闹事。”
“这……”廖国英有些迟疑，旋即就看到于晓惠举起了手机，吓得她赶紧应道：“我发誓，我再也不找唐厂长闹了，我我我我，我只向唐厂长反映情况，唐厂长，你说可以吧？”
唐子风打着官腔：“反映情况是可以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闹事这种举动，既不能解决问题，而且还会影响到正常的工作。未来，你不但不能在我面前闹，也不能在厂里的任何一位领导那里闹。你觉得厂里有什么事情处理不公，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也可以向上级机关反映，这都是你的权利。你说说，你能不能办到？”
“能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闹了。”廖国英说，她心里惦记着儿子的安危，别说答应不再闹事，就算唐子风要求她现在到厂里裸奔一圈，她也会照办。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不停地向唐子风使着眼色，意思是让唐子风赶紧去做于晓惠的工作，叫于晓惠收了神通。
其实，像廖国英这种习惯于在单位上撒泼闹事的人，实际上是没多大胆子的。他们的战斗力只来自于单位领导的软弱，说穿了就是所谓的“窝里横”。于晓惠并不是体制内的一员，她所威胁要动用的力量，是社会上的混混，这些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一言不合就是用拳脚招呼，廖国英最擅长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在这些人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唐子风也不便把廖国英逼得太狠，他转头对于晓惠说道：“晓惠，你再给你同学打个电话，让他先把人撤了吧。廖阿姨已经做了保证，我们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于晓惠点了点头，再次拨通了电话。那头接电话的，依然还是苏化，这小男孩也算是和于晓惠心有灵犀，就知道于晓惠肯定还会有新的指示，刚才这会，一直都守在电话机子旁边呢。
“苏化，跟你找的人说，让他们先别动手。什么，要不要去二中？当然还是要去一趟，认一下人，至于以后要不要动手，等我的通知。”于晓惠发着号令，还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让廖国英听得清清楚楚。
“得令！”小男孩答应得极其脆生，甚至给人产生了一些画面感。
“这……”廖国英的表情像吃了苦瓜一样。她当然听得出，于晓惠这话是说给她听的，那意思就是要在她的头上悬一把剑，任何时候只要她敢违背刚才的誓约，于晓惠就要让这把剑落下来，扎到顾东飞的身上去。
面对着这种红果果的威胁，廖国英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对方如果换成一个大人，廖国英或许可以考虑以威胁对威胁，说出一些诸如“大不了拼个两败俱伤”之类的狠话。但对方只是一个不满18岁的女孩子，廖国英吃不准于晓惠会不会在乎她的威胁，万一这孩子愣头愣脑，不计后果，她敢拿儿子的安危去赌对方的理性吗？
“好了，廖师傅，你也不用担心，晓惠说话还是算数的，只要你安分守己，我相信晓惠是不会让人乱来的。晓惠，你说是吧？”唐子风看着于晓惠问道。
于晓惠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唐子风向她挥了挥手，说道：“那好，晓惠，你先到屋里去看会书吧，我和廖师傅谈谈。”
于晓惠点了一下头，便钻进北屋去了，还关上了门，留给唐子风和廖国英一个谈事的空间。唐子风转回头来，用手指了指一张凳子，对廖国英说道：“廖师傅，你坐吧，有事好好说，何必闹到这个程度呢。”
廖国英遭此挫折，气焰也全消了，只能蔫蔫地坐下，然后开始向唐子风哭诉，大致意思是觉得厂里对顾建平的处理太重了，希望能够网开一面啥的。她原本的诉求也是如此，之所以要到唐子风家里来闹一通，是想用这种方法来要挟厂方。现在要挟不成了，就只能改成央求了。
唐子风给廖国英讲了一番大道理，最后表示，厂里会与法院联系，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给顾建平一些宽待。当然，鉴于顾建平的罪行较重，几年的牢狱之灾是不可能避免的，厂里出面，也就是让他少判几年而已。另外，他的公职必然也要开除，等到从监狱出来之后，如果他没有其他的生计，厂里可以安排他到临荟公司去当个合同工，只要好好干，凭他过去的人脉和经验，保障生活应当是没问题的。
廖国英说着一些感谢的话离开了，心里自然还是老大不痛快。她原本想要争取到的条件比唐子风承诺的要多得多，但这只能建立在她让厂领导都闻风丧胆的前提下。没想到，一个完全不在剧本之中的于晓惠扭转了整个局面，让她不敢再按原剧本演下去了。
演不下去，只能灰溜溜下台了，否则还能如何？

第三百章 有什么新动向没有
听到廖国英离开的声音，于晓惠从屋里出来了。她先到厨房把此前已经炒好的菜端出来，又盛了饭，与唐子风面对面地在饭桌边坐下来，开始吃饭。
唐子风挟了一筷子尖椒肉丝塞进嘴里，赞了一声，然后笑呵呵地对于晓惠说道：“晓惠，不错啊，菜炒得越来越好吃，这大姐大的气质也越来越足了嘛。”
于晓惠是知道“大姐大”这个词的意思的，她红着脸辩解道：“哪有嘛，我就是气不过廖国英乱讲，所以找个人吓唬一下她儿子。临一机谁不知道，顾建平和廖国英两口子最宝贝他们那个儿子了，从小娇生惯养的，谁在旁边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能把他吓哭了。”
“居然有这事？”唐子风愕然，转念一想似乎也有道理。不知道是谁总结过，说父母特别强势的，子女反而会很怯懦，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父母罩着，没有自己去解决过问题。反之，像于可新那种病病歪歪的样子，便有了于晓惠这种外柔内刚的女儿。
“哎，你打电话叫的那个什么苏化，不会是你的小男友吧？”唐子风又起了八卦之心，他记得刚才于晓惠给那个男生打电话，口气颇为强势，这绝对不是对普通同学的态度。小唐的情商是有四位数的，哪能听不出其中的端倪。
于晓惠立马就窘了，矢口否认道：“不是不是，他真的就是我的一个普通同学。就是……其实他就是馋我的笔记本电脑，所以总是抢着帮我做事。”
“馋你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什么梗？”唐子风诧异道。
见唐子风的关注点挪开了，于晓惠轻松了一点，她笑着说：“过去文珺姐不是教了我一些电脑知识嘛，后来我爸赚了点钱，我就让我爸给我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平时就是用来学习的。后来苏化听说我有电脑，就特别馋，总是求我把电脑带到学校去，有时候就是课间给他玩10分钟，他都特别开心。”
唐子风哑然失笑。98年，电脑在临河这种三线城市还是一个稀罕物件，私人拥有电脑的人家屈指可数，更不用说一个高中生就能够拥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也就是于晓惠这种新晋的富二代才有的待遇。不喜欢电脑的男生只怕是很少的，于晓惠说这个苏化是馋她的电脑，而不是馋别的……没准的确是真相，有些理工倾向严重的小男生，情商是很让人捉急的。
“可是，别的男生不向你借电脑吗？”唐子风随口问道。
“其他人，我才不给他们用呢。”于晓惠撇着嘴说。
“为什么？这个苏化很特别吗？”唐子风问。
“他懂电脑啊。”于晓惠说，“其他男生玩电脑，就知道玩游戏，什么红警啊、魔兽啊，苏化借我的电脑，是用来编程序，他还教过我编程序呢。”
“原来如此。”唐子风明白了，高中生会编程序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自己家里没有电脑，光靠着课间的时候蹭同学的电脑玩10分钟，居然也学会了编程，这就属于真爱了。于晓惠也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对于这种有志少年应当是会格外青睐的。
“后来，苏化就跟我商量，说可以帮我做一切事情，条件就是我每个星期可以把电脑借给他带回家去用一个晚上。”于晓惠慢慢放开了，说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了。
唐子风叹道：“唉，看来有一台电脑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当初你文珺姐也是为了用我的电脑，不惜以……呃，这个略过……”
他原本想说以身相许，话到嘴边才意识到对面坐的是一位未成年人，于是赶紧刹住。
于晓惠岂能猜不出唐子风想说的是什么，她皱了皱着鼻子，以示不满，脸上却分明有一些笑意。她说道：“才不是这样呢。我是觉得苏化挺不容易的，他特别喜欢电脑，家里又买不起。他跟我说，他每回假期都去帮街上的打字复印社免费帮忙，目的就是在空闲的时候能够用一下人家的电脑。
“他借我的电脑，是为了编一个大程序，他说编程序的时候思路不能断，一断灵感就没了。我记得文珺姐在你这里做设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有时候要做一个通宵。”
“的确如此，这些理工狂人都是这样的。有时候我一觉睡醒了，看到……呃，我是说，我给她打电话，发现她还在画图呢。”唐子风嘴一突噜，差点又实话实说了。
于晓惠捂着嘴直乐，却也不好意思去揭穿唐子风的掩饰。快十八岁的姑娘了，啥不懂啊，可这的确不是能聊的话题，俩人隔着辈分呢。
“这些天，你上学放学啥的，稍微小心一点，实在不行，就让那个苏化给你当护花使者，主要是要当心廖国英使坏。”唐子风岔开前面的话题，对于晓惠叮嘱道。
“嗯，我会注意的。”于晓惠点头应道。
“还有，我过两天又要出差了。我出差期间，你也没必要总是跑过来帮我收拾屋子。高二的阶段很关键，你要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你文珺姐还等着你考清华呢。”
“没事的，其实我有时候是到你这里来做作业，比在家里清静。”
“这倒是可以。嗯，还有，文珺姐问你，要不要什么方面的学习资料，她去帮你找。”
“不用了，文珺姐过去给我寄了好多资料，还有她读高中时候的笔记，足够我用了。”
谁才是亲生的啊……
唐子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说道：“对了，胖子叔叔那边，有什么新动向没有？”
他问这个问题，倒不是因为没见着宁默。他这趟回来的第二天，宁默就带着张蓓蓓到他这来过了，大家聊得还挺嗨的。不过，他一直担心宁默心眼太实诚，别被张蓓蓓给算计了，所以叮嘱于晓惠有空的时候关注一下宁默。他相信以于晓惠的机灵劲，如果宁默和张蓓蓓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对头，于晓惠是肯定能够发现的。
听唐子风说起宁默，于晓惠笑得几欲喷饭：“你说胖子叔叔啊，他现在被胖婶管得可老实了，胖婶叫他向东，他绝不敢向西的。”
“嗯嗯，我也感觉到了。”唐子风点头道。宁默和张蓓蓓到他这来的时候，唐子风的确感觉到了宁默身上的变化，其一是穿着打扮比过去讲究了，也更整洁了，不再成天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工作服，其二就是说话没那么粗俗了，偶尔不小心带出一句屯岭那边的脏话，都要赶紧改口，还要小心翼翼地看看张蓓蓓的脸色。
对于宁默的这个变化，唐子风是比较欣慰的，这说明张蓓蓓对宁默是真心，否则也不至于花这么多心思去管着宁默。至于说到惧内啥的，这不是中国男人的优良传统吗？唐子风自己在“文珺姐”面前，不也是唯唯诺诺的，这有啥丢人的？
“还有就是，胖子叔叔准备在临河市区买房子，他和胖婶一到周末就到处看楼盘。”于晓惠又说道。
“这死胖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跟我说呢？”唐子风抱怨道。买房是一项大事，照着宁默和唐子风的关系，这样的大事，他不应当瞒着唐子风的。再说，以宁默的积蓄，在临河买房子恐怕还真有些捉襟见肘，唐子风还打算帮他一把呢。
唐子风参股黄丽婷开的丽佳超市，用的是宁默的名义，他因此而承诺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分出一成给宁默。超市创办之初，因为缺乏可靠的人手，宁默也曾跑前跑后地给超市做过不少事情，还担负着替唐子风监督超市运营的职责，所以这一成股份倒也拿得心安理得。
这两年，超市赚了不少钱，但分红并不多。这也是唐子风与黄丽婷商量好的，即把大多数的利润都用于开新的分店，个人不着急分钱。宁默前前后后在超市拿到的分红，总计有30多万，比他在临一机赚的工资要多了十几倍。
不过，宁默花钱也是大手大脚，光是回老家给父母盖新房子就花掉了十几万，平时与厂里的同伴们一起吃饭，也屡屡是负责买单的那个。唐子风曾有一次问过宁默有多少积蓄，宁默拍着胸脯吹嘘说有足足10万。
拥有10万元的积蓄，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当然是很了不起的，但如果要买房、结婚，可就有点不够看了。临河市区的好地段，房价已经涨到2000元一平米了，10万元只够买个50平米的两居室，而且连装修的钱都留不下。
唐子风早有打算，准备在宁默结婚的时候，送一笔厚礼，起码让胖子能够买套150平的豪宅。时下的风气，大家买房都是奔着80平米左右，因为80平米的房子相比过去的条件也算是极大的改善了。但唐子风却知道，进入新世纪之后，人们买房的标准越来越高，80平米的房子就显得比较落伍了。如果宁默要买房，唐子风肯定要建议他一步到位，买个150甚至200平的大房子，最起码也要与胖子的体型相匹配不是？
可没料到，宁默居然向唐子风隐瞒了自己要买房的事情，是无意的疏忽，还是刻意不想让唐子风知道呢？

第三百零一章 胖子立志
“我是不想跟你说。”
面对唐子风的质问，宁默坦率地回答道。
他们俩这会是坐在临河市人民广场旁边美食街的一个大排档里，每人面前放着十几串烤串，脚边还有半箱啤酒，正在边喝边聊。
“为什么不跟我说？”唐子风诧异道。
宁默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闷干，然后放下杯子，也不急于倒酒，而是用眼睛看着别处，幽幽地说：“蓓蓓说，我不能总是靠着你。”
“这是啥话！”唐子风不满地说，“她不会是嫉妒你我的关系吧？你就没跟她说，我对男人不感兴趣，不会成为她的情敌。”
“切！”宁默向唐子风竖了个中指，以示鄙夷，其实这个动作他还是跟唐子风学的，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我和蓓蓓去看房子，她选中了一套52平米的两居室，说以我们俩的钱刚好能够买下。我看中了一套85平米的三居，她嫌贵，我就跟她说，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可以先跟你借点，以后再慢慢还。”宁默说道。
唐子风摆摆手：“还什么还，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咱俩谁跟谁？”
他话是这样说，但也知道，大家各自成家之后，钱财方面的事情肯定不能再像单身时候那样随便。宁默说向他借钱，未来自然是要还的，只是还钱的时间可以拖得长一点。宁默拿着丽佳超市的分红，就算借几十万，几年时间也就还上了，这应当就是宁默敢说出借钱一事的倚仗吧。
宁默苦笑说：“我跟蓓蓓也是这样说的，我说我和你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找你借点钱肯定没问题。你现在在京城的生意做得那么大，连你老婆都特别能挣钱，拿出十几万来一点困难都没有。”
“是啊。她是怎么说的？”唐子风问。
宁默说：“蓓蓓说，你的钱是你的，就算再多，也不是我的钱。她说你是个好人，她相信如果我们要向你借钱，你肯定啥都不会说。可是，如果我们向你借了钱，以后就没法再做朋友了。”
“这……也不至于吧。”唐子风目瞪口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宁默心思单纯，自忖与唐子风是高中时候的铁哥们，从来没有想过二人的身份有什么差距，也不会觉得向唐子风借点钱有什么不妥。张蓓蓓是个外人，但也正因为是外人，所以旁观者清，反而能够看到宁默与唐子风二人关系中的不平等，以及这种不平等可能带来的隐忧。
宁默是把唐子风当成朋友的，唐子风也把宁默当成朋友。但宁默是个普通钳工，有点钱，却也是来自于唐子风白送的那一成超市股份。唐子风是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头衔上的这个“副”字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拿掉，他会成为临一机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除此之外，唐子风还有一份很大的产业，即便宁默并不知道细节，但以他向张蓓蓓描述的情况，张蓓蓓也能估摸得出，这份产业起码是在千万级别的。
身份和财富上的落差，固然不足以成为宁默和唐子风二人关系的障碍。但如果宁默凡事都要指望唐子风帮忙，日常开销花的是超市的分红，买房则要向唐子风借钱，那么宁默在唐子风面前还能挺得起腰吗？时间长了，二人的关系必然蜕变成主导者与附庸者的关系，的确很难再像过去一样做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张蓓蓓知道唐子风是个好人，也知道他是把宁默当成一个胸无大志的小伙伴照顾着。宁默很享受这种被唐子风照顾的感觉，事实上，他在高中的时候，就一直是被这个学霸同桌照顾着的，他丝毫没有觉得被唐子风照顾有什么不妥。
但张蓓蓓的想法却是不同。她之所以看上宁默，是觉得宁默是一个勤劳能干的男子汉，她不希望自己的男人站在别人面前矮上半截，所以当宁默满不在乎地声称可以找唐子风借钱的时候，张蓓蓓断然地阻止了他的企图。
“可是，胖子，买一套52平米的两居室，太亏了。以后你们要是生了孩子啥的，根本就住不下，到时候还得再换房。”唐子风换了个角度劝道。
宁默说：“我们已经改主意了，暂时先不买房子了。”
“不买房子，你们不结婚了？”唐子风问。
“我们现在住着也挺好的。”宁默略带几分羞涩地说。
临一机早年效益不错，在厂里盖了不少房子，单身职工也能分到一人一间的筒子楼。张蓓蓓到临河来工作之后，便住进了宁默的宿舍，这件事唐子风是知道的。时下社会风气已经非常宽松了，这种未婚先同居的做法，没人会说啥。
“也用不着这样苦着自己吧。”唐子风说，“胖子，我可以先借点钱给你的，你未来再还我就是了。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给我算上点利息也行，比如九出十三归啥的，我不介意。”
“真的不用。”宁默说，“我们现在不买房，倒也不全是因为钱的问题。其实蓓蓓也能从她家的亲戚那里借到钱，现在不是还有按揭的办法吗，我们凑一凑，交个首付，买套100平米的房子也是能够买得起的。”
“这也是一个办法。”唐子风点头说。借银行的钱，虽然利息高一点，但可以规避掉张蓓蓓担心的不平等问题，也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宁默说：“蓓蓓跟我说，做人要学会自立。后来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她说的挺对的。你老唐和我一样，都是乡下出来的，凭什么你就能够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还当了厂长。我就只能靠着你帮忙，连帮老婆找个工作都要走你的关系。”
唐子风吸了一口凉气，不悦地说：“胖子，你这是啥意思？打算跟我划地绝交了是不是？”
宁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没你唐帅聪明，可好歹也是受你熏陶这么多年的人，就算是一个傻子，也该有点灵性了吧？其实，今天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我想辞职去开公司，你能不能帮我参谋一下？”
“辞职开公司！”唐子风惊得差点把桌子都掀了，“胖子，你受啥刺激了？等等，你先说说，你想开什么公司，不会是想学黄丽婷开超市吧？”
“当然不是。”宁默说，“我哪会做生意啊，我也就是这两年跟着芮师傅学徒，在机床装配这方面有点特长。我想自己开个机床维修服务公司，专门帮人家修机床，碰上那些乡镇小机床厂，需要找人帮忙装配机床的，我也可以干。”
“你和张蓓蓓商量过吗？”
“当然商量过，她支持我。”
“就你一个人？”
“不是，赖涛涛也有这个打算，我们俩想合伙干，蓓蓓可以给我们当会计，还有负责接业务。涛涛找了个女朋友，可以在公司做行政。”
“也就是两对小夫妻开的双重夫妻店。”
唐子风听明白了。宁默说的赖涛涛，也是临一机的钳工，和宁默是技校时候的同学，因为有宁默这层关系，与唐子风也在一起吃过十几次饭，算是很熟悉了。临一机这两年职工工资涨了好几倍，像宁默、赖涛涛这些熟练工，一个月已经能够拿到1000多元的工资，在临河本地能够达到小康标准。不过，如果打算结婚买房，那么这点工资就显得很拮据了，赖涛涛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动了下海的念头。
“老唐，你觉得这事有戏没有？”宁默怯怯地问道。
唐子风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宁默说：“我觉得有戏。去年为了拆东垣公司的台，韩伟昌带我去给井南那边的私人厂子帮忙，我认识了一批私人老板。他们那些厂子，没什么过硬的工人，有时候碰上一点技术的问题，就要求爹爹告奶奶地到处找人帮忙。
“我当时就想过，如果咱们临一机能够设一个部门，专门去给这些小厂子帮忙，收费哪怕高一点，他们也会乐意出的。他们那点技术问题，搁在我眼里，根本就算不上啥，花不了多少工夫就能帮他们解决了。”
“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唐子风问。
宁默说：“我跟韩伟昌说过，他说我这个想法不靠谱。咱们临一机，堂堂的国有大型机床企业，哪有去给私人小厂子打下手的道理。我想想他说的也对，就没跟你说了。”
“嗯，倒的确是这个道理。”唐子风说，说罢又笑着对宁默问道：“然后你就把这个点子留给自己用了？”
宁默说：“我原来也没打算自己干。后来蓓蓓劝我要自立，我一想，自己开个公司不就是自立吗？我不会做生意，可我会修机床啊，我就专门开一个修理机床的公司，一年赚个几十万还是有把握的。”
“要说起来，倒也是一个不错的业务。”唐子风说。全国在用的机床有上百万台，每年需要维修的机床不计其数。有些机床过了保修期，如果找原厂家来维修，需要支付不菲的费用，如果有家维修公司，收费几百元就能帮着修好，用户是肯定愿意接受。
还有，就算是保修期内的机床，有些机床厂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小故障就专门派人千里迢迢去维修，如果能够在当地找到一家维修公司，请这家公司代为维修，也能省下不少钱。
这样想来，开一家机床维修公司，业务应当是不用发愁的，一年能不能赚到几十万，目前还判断不出，但起码是不至于亏本的。

第三百零二章 坐吃山空
“胖子，不错啊，开始创业了。”
唐子风向宁默举了举酒杯，笑呵呵地调侃道。
宁默一反常态地没有傻笑，而是同样举起酒杯向唐子风示意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杯中酒，轻叹一声道：“男人嘛，总得有点自己的事业，要不怎么养得活老婆孩子呢。”
“嗯？”唐子风狐疑地盯着宁默。
宁默抬起眼，目光与唐子风碰了一下，明显就有些慌乱了，他支吾着说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嘛，你别乱想哈……蓓蓓不让我说的。”
“呃……”唐子风被雷住了，他敢拿出一串肉串打赌，宁默肯定不知道“欲盖弥彰”这四个字怎么写。他有心调侃宁默两句，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便改了口，问道：“胖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
“尽快吧。”宁默说，“井南那边有几家企业已经跟我预约了，我只要过去就有业务可以做。对了，我还想问问你呢，辞职是不是还要写辞职申请啊？我过去也没写过这个，要不，你让你的秘书替我写一份吧。”
“你不觉得你这个要求有点奇葩吗？”
“不会啊，过去你不是经常帮我写请假条的吗？”
“你让杨老师帮你写过请假条吗？”
“这倒没有……”
宁默开始回过味来了。唐子风说的杨老师，正是他和宁默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宁默可以让唐子风帮自己写假条，写完之后是要递给杨老师的。如果直接请杨老师帮忙写假条，写完再交给杨老师，好像是有点违和的感觉。
如今的情况也是一样，唐子风是厂长，宁默要辞职，是要把辞职信交到唐子风手上的。让唐子风的秘书帮着写辞职信，再交到唐子风手里去，这感觉是挺别扭的。
“你家蓓蓓不会写这种东西？”唐子风问。
宁默顿时忸怩起来，说道：“她倒是挺会写东西的，可是如果我连一封辞职信都要叫她帮着写，以后在她面前不是更抬不起头了吗？哥们，你就让你秘书帮我写一份吧，到时候我签个名就好了。”
唐子风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你不敢让张蓓蓓帮忙，可以去找于晓惠啊，她现在算是一个小学霸，写点应用文也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不过，你也别辞职了，写个请假条吧，就当是请长假。未来如果你创业成功了，再办辞职也不迟。如果创业不成功，还可以回来上班，最起码能保障小胖子的奶粉钱吧。”
“可是，我问过别人了，大家都说现在厂里不让请长假了。”宁默怯怯地说。
唐子风把手一摆：“别人不能请，你想请是没问题的。我好歹也是一厂之主，给你开个后门，谁敢瞎逼逼？”
“真的？”宁默喜形于色。时下虽然正值国企大批改制，铁饭碗的观念正在逐渐被抛弃，但像宁默这种在国企里干了七八年的人，还是挺在乎国企身份的。他选择下海，只是为了获得更高的收入，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唐子风同意他以请长假的方式去下海创业，相当于给他留了一根安全绳，随时可以把他拉回岸上，他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停薪留职这种方式，早些年在国企里是比较盛行的，但这几年许多企业都收紧了停薪留职的口子，宁默说厂里不让请长假，这个情况也是真实的，厂里的确有这样的规定。不过，规定是规定，到了唐子风这个位置，给自己的发小开个小小的后门，还真算不上是什么事情。人事处的人除非是脑子进水了，否则谁敢质疑这件事？
唐子风在厂里其实是很少搞特权的，他自己身家几千万，而且是光棍一条，真没啥需要搞特权的地方。现在在宁默的事情上搞一回特权，没人会说三道四的。
“你是准备到井南去开公司吗？”唐子风又问道。
“是的。”宁默点头，“那边私人厂子多，很多厂子的技术水平都不怎么样，我和涛涛去了，就是大师傅，肯定能够到处吃香的、喝辣的，业务不用发愁。”
“好吧。”唐子风说，“现在你也是有家的人了，张蓓蓓是个很能干的人，有她在你旁边盯着，我也可以放心了。到了井南那边，如果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千万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认识那边一些国营大厂的领导，紧急的时候，让他们出面帮帮忙，应当是有用的。”
“没问题！”宁默答应得极爽快，“碰上事情，我肯定要找你的。不过，老唐，你也别把我看扁了，说不定过几年胖子我也是有好几百万的人，等你结婚的时候，我送你一辆车。”
“我从来都没把你看扁过。”唐子风笑着说，“就你这体型，要把你看扁，还真有点难度。你有这个志向就好，我等着你送我车。”
“来，再干一个，祝我好运吧。”宁默举起酒杯，豪迈地说。
“祝你好运，干！”
“干！”
宁默下海的事情办得很快。照唐子风的指点，宁默果真去找于晓惠，请她帮忙给自己写了一份请长假的申请。其实唐子风给宁默支这个招，也是有所考虑的，于晓惠一直把唐子风和宁默二人当成很亲近的人，宁默下海这件事如果事先不和于晓惠通个气，于晓惠心里会有些难受的。现在宁默请于晓惠帮着写请假条，于晓惠心里的感觉就好多了。
人事处的处长事先已经接到了唐子风的吩咐，宁默把申请递上去，马上就获得了批准。宁默请长假期间，工资福利等全部暂停，但他在厂里的那间宿舍还可以保留，这样宁默如果要回临河来，也就有个落脚点了。
赖涛涛和宁默同时提交了申请，但他交的是辞职申请，毕竟他并没有一个当常务副厂长的发小。宁默在这件事情上智商还是够用的，没有告诉赖涛涛自己享受了特殊待遇，所以赖涛涛很长时间都以为宁默也如自己一样是办辞职手续下海的。
宁默和张蓓蓓离开临河的时候，唐子风没能去送行，倒是于晓惠给“胖叔胖婶”送去了一兜自己亲手煮的茶叶蛋，让他们在火车上吃，还抹着眼泪让他们要经常回临河来。宁默拍着于晓惠的头，信誓旦旦地表示等她考上大学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回来给她祝贺，还会送给她一台国内最贵的笔记本电脑，因为那时候他肯定已经是一个有几百万身家的大老板了。
唐子风没去送宁默一行的原因，是他此时已经不在临河了。国家的机构改革方案已经确定，机械部等一批行业主管部门被撤销，临一机被划到国家机电工业公司旗下，成为机电公司的全资子公司。而周衡当厂长的滕村机床厂却因为经营业绩欠佳，被下放给了滕村市。唐子风匆匆离开临河，就是赶往滕村去与周衡商量这件事去了。
“全厂职工的情绪波动非常大。滕村市国资局昨天专门把我找过去，跟我讲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滕村市不会为滕村担保一分钱的银行贷款。滕机如果财务上出现问题，滕村市是不负任何责任的。”
周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风尘仆仆的唐子风，一见面就向他介绍了滕机所面临的严峻形势。他与唐子风说话的态度，还是和过去一样，但唐子风分明能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些疲惫的感觉。
几年前，周衡带着唐子风前往临河去接手临一机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干劲十足。而这一年时间，他的锐气似乎已经被滕村这样一个大包袱拖垮了，精神头明显比不了当年。
“滕村如果发不出工资，几千人生活没有着落，滕村市政府敢说自己不负责任？”唐子风不屑地评论道。
周衡说：“他们当然不可能不负责。但他们事先跟我打这个招呼，就是想把自己的责任尽可能撇开。到时候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会把压力都推到我们厂领导这边，届时就可以向我们提出各种不合理要求，而我们为了几千人的生存，也就不得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了。”
“他们能有什么不合理要求？”唐子风随口问道，话刚出口，他就想起了一事，说道：“你是说，滕村市和当初临河市一样，也是盯上了你们厂子的这块地皮？”
“正是如此。”周衡说，“现在滕机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我们脚底下这块地皮了。机械部把滕机下放给滕村市之后，滕村市曾打算直接让滕机搬家，把地皮腾出来搞房地产。滕村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但房地产还是有一定的市场的。
“我们估算过，滕机的这块地，大约能值1亿多元，但市政府只想拿出不到2000万来。如果我们把这块地贱卖给市政府，滕机未来就再也没有发展的可能性了，只能坐吃山空。等到把这2000万用完，滕机就得破产了。
“正因为看到这一点，所以我坚决咬住，除非市里能够拿出1个亿来赎买，否则滕机绝不搬家。这不，双方就僵持住了，国资局放话说不管我们，就是因为这件事。”

第三百零三章 顿感压力山大
“可是，老周，滕机下放给了滕村市，你现在也算是滕村市的干部了吧？滕村国资局完全可以先把你撤了，换个听话的厂长上来，不就行了吗？”
唐子风提出了一个问题。
周衡说：“从职权上说，他们当然可以这样做。可就算换个新厂长上来，厂里的决策也得过全厂5000干部职工这一关。现在我在厂里说话还能管点用，换个别人上来，说话根本就不管用。到时候厂里的工人闹起来，市政府同样是没办法的。”
“这倒也是。”唐子风点点头。滕机和临一机一样，过去都是部属企业，在当地自成体系，从厂领导到普通职工，都有高人一头的感觉，根本不把当地政府放在眼里。现在国家搞机构改革，滕机被下放到滕村市了，但干部职工的心态一时是调整不过来的。如果滕村市敢对滕机指手画脚，用不着周衡出面，厂里的职工就能教市里如何做人。
滕村市恐怕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不敢随便动滕机的土地，而是要与周衡商量。在协商不成之后，滕村市又摆出了一副撒手不管的姿态，等着滕机自生自灭。
“厂里的职工是什么心态？”唐子风又问道。
“大家都着急了。”周衡说，“原先大家觉得滕机是部属企业，真到山穷水尽的时候，部里肯定会伸手拉一把的。现在连机械部都没有了，滕机直接转给了滕村市，而滕村市又明确表示不会帮滕机，大家就感觉到压力了。
“这些天直接来找我打听消息的中层干部就有几十位，普通工人不方便直接来找我，也都在向他们各自的车间主任打听，这些情况下面也都汇报上来了。”
“有压力是好事啊。”唐子风说，“穷则思变，趁这个时候让大家转变观念，丢掉过去老国企的大爷作风，应当更容易吧。”
周衡苦笑说：“哪有这么容易。厂里的确是有一些干部职工在反省滕机自己存在的问题，提出应当向南方的一些企业学习，转变经营观念。但大多数的职工是另外一种想法。现在厂里占主流的一种观点是，我们滕机为国家做了几十年的贡献，现在国家不管我们了，这是对我们不公平。”
“说得好像谁没做过贡献似的。”唐子风叹了口气。类似于这样的观点，他在许多地方都听到过。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埋怨别人对自己不好。能够凡事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那就是圣人了，当然，这种人活得也挺累的……
“我们有个副厂长，叫聂显伦的，经常在工人里散布这种言论，很多工人都觉得他特别正义，是工人的代表，搞得现在我在厂里说话都不如他管用。”周衡无奈地说。
“那就让他当厂长好了，你早点退休回京城，含饴弄孙，岂不美哉？”唐子风说。
周衡冷笑道：“他如果有这个能耐，我早就让贤了。这家伙过去在厂里就是一个混日子的家伙，因为资历够了，加上有点背景，这才当上了副厂长。这一回，他也是趁着厂里思想混乱，出来哗众取宠，说些大家爱听的话，其实是给厂里添乱。但普通工人哪懂这些，就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都吵吵着说要去市里请愿。”
唐子风笑道：“我倒觉得，此人也并非一无是处。最起码，他把工人的情绪挑动起来了，也让滕村市不敢对滕机轻举妄动了，是不是？”
周衡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说道：“你这样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有他在中间搅和，滕村市也的确是要投鼠忌器。这样想来，滕村市国资局没有动我的位置，只怕也是担心万一我下去了，没人能镇得住这个聂显伦，市里会更被动。”
“这也真够乱的。”唐子风说，他掰着手指头，挨个地算着：“机械部撤销了，不管滕机了；滕村市盯上的是滕机的土地，不在乎滕机生死；厂里的职工自己不思进取，只想让国家继续管着自己……也就是说，闹了半天，全中国只有咱们两个人还想着要振兴滕机，我顿感压力山大啊。”
“压力山大也要扛起来啊。”周衡应道，他早就很熟悉唐子风的各种俏皮话了。他说道：“国家把这么一个厂子交到我手上，我总不能看着它垮掉吧？滕村这边作为老工业基础，这些年垮掉的厂子数以百计，让人看着实在是心疼。其他厂子的事情，我管不了，眼不见心不烦。可我毕竟是滕机的厂长，做不到置身事外啊。”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啊。老周，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高尚了。”唐子风感慨道。
“什么屁话！”周衡不满地斥道。
唐子风嘻嘻笑着，把刚才那句调侃给糊弄过去，然后问道：“老周，你跟我说说，对于滕机的未来，你的期望是什么。”
“期望嘛……”周衡想了想，说道：“两条吧。第一，滕机的生产基础不能丢掉，这毕竟是咱们国家积累了几十年的装备工业底子，如果就这样丢掉了，实在太可惜。”
“嗯嗯，明白。”
“第二，全厂职工的生活保障不能丢，包括退休职工在内，不能让这些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的人，没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你的腔调和你说的那个聂什么伦也没什么区别啊。”唐子风笑道。
“怎么没区别了？”周衡说，“他的观点是滕机为国家做过贡献，国家不能不管。我的观点是……咦，我的观点是啥来着？”
他突然就觉得有些晕了，他原本是觉得自己与聂显伦完全不同的，被唐子风这样一绕，还真把给绕晕了。自己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可自己到底是啥意思呢？
唐子风替他总结出来了：“退休职工的事情不说，他们毕竟已经退休了，厂子搞成什么样，与他们无关，他们有权力得到退休工资。但在职职工是另一码事，他们要想保持原来的生活水平，就必须要付出努力。该转变观念的地方，就必须转变；该出大力流大汗的地方，就不能偷懒。想要像过去一样享受大爷待遇，没门。”
“你这话……”周衡呲着牙，一副牙疼的样子，说：“好吧，意思大致是你这个意思，可未免有些太冷酷了。”
“话糙理不糙。”唐子风理直气壮地说。
“也是。”周衡屈服了，唐子风的说法也是对的，有些时候，还真得有点强硬作风，他问道：“如果照你这个观点，你打算怎么做？”
唐子风说：“我想好了，冲着你老周的面子，滕机的事情，我是肯定要管的。滕机的退休工人，不管怎么样，我都能管起来，大不了把滕机的土地还给滕村市，拿到2000万，也够给这些退休工人发上20年的退休金了。但现有职工，我只能是给他们机会，愿意接受这个机会的，我欢迎。想在我面前甩大爷作风的，有多远滚多远，老子不侍候。”
“万一他们闹起来怎么办？”周衡问。
“怎么闹？钱在我兜里，他们还能上来抢？”唐子风问。
周衡说：“职工闹事，你就算没经历过，总是见过的吧？真有上千人闹起来，厂子的生产秩序就没法保证了。这么大的事，警察来也不好管，对了，你那次带人去冲击临河工商银行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
“那是群众自发的好不好？”唐子风笑着纠正道。其实，过了这么多年，周衡早就已经知道那件事的原委了，唐子风这样说是没啥意义的，也就是习惯性狡辩而已。说完这句，他又回到了正题，说道：“老周，我也考虑到你说的这种情况了，所以，我这些天想了一下，觉得临一机还是不宜直接接手滕机，最好能够来个曲线救国，用温水青蛙战术。”
“你打算怎么做？”周衡问。
唐子风压低声音，向周衡说了一套方案。周衡认真听完，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说：“这样也好，分步骤逐渐消化滕机的职工和资产，省得一下子吃进去，消化不良，反而把临一机也拖下水了。”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高度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真实打算。”
周衡说：“这就意味着，即便是滕机的厂领导班子，我也不能向他们透露实情。每个厂领导都有个三亲六故的，厂务会上的消息，是无法保密的。”
“这就是你的事了。”唐子风把手一摊，“如果这个消息从你老周嘴里泄露出去，导致计划失败，我可不负责任。到时候拍屁股走人，滕机这摊子烂事，谁爱管管去，与我无关。”
“好吧。”周衡是真的习惯于唐子风的惫懒了，但他也知道，唐子风此人嘴上刻薄，内心却是有热情的。
“这件事，还有一个障碍，就是滕村市政府。你要想实施你的计划，不可能绕过滕村市政府，他们那边能不能保密，我就不敢说了。”周衡提醒道。
唐子风把手一挥，说道：“他们那边，同样不能透风。现在咱们必须把所有各方都当成贼防备着。你让人帮我联系一下，我今天下午就去见滕村的官员。”

第三百零四章 是一种什么态度
听说临一机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厂长来访，分管经济的滕村市副市长苏荣国下令打开市政府的大会客厅，并亲自下楼迎接唐子风一行。跟在苏荣国身后的，有经贸委主任寇文有、国资局长谢达等一干官员，闹闹腾腾地足有十几位之多。而反观唐子风这边，除了他自己之外，也就只有一个秘书吴定勇了。
吴定勇原先是唐子风的司机，后来也客串唐子风的贴身保镖，负责跑腿打杂外加应酬的时候替领导挡酒。唐子风对外介绍说吴定勇是自己的秘书，也就是打打马虎眼，因为吴定勇文化程度并不高，写个几百字的报告能出十几个错别字，至于病句啥的，都不值一提了。幸好唐子风自己是个快手，也用不着秘书来给自己写稿子。
“欢迎欢迎，想不到唐厂长竟然这么年轻，而且轻车简从，实在称得上是新一代年轻领导干部的典范啊。”
见着唐子风从车上下来，苏荣国紧走两步上前，一边与唐子风握手，一边送上了廉价的表扬。他事先已经知道唐子风是位年轻干部，但的确没想到居然会年轻至此。在见到唐子风的那一刹那，他甚至有些怀疑滕机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是不是有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能是临一机的领导吗？
苏荣国没有在机械行业的工作经历，对于临一机并不熟悉。但今天上午滕机的办公室打电话过来联系的时候，特地说明了临一机过去是与滕机平级的部属企业，堂堂的正局级单位，而唐子风则是从机械部派遣下去的干部，挂着常务副厂长的衔，实际上是临一机的负责人。
滕村人没有不知道滕机有多牛的，既然临一机过去是与滕机平级的，那么它的负责人自然也就是非常牛的，值得苏荣国亲自迎接。更何况，滕机那边说了，唐子风是滕机的厂长周衡专门请来的贵客，是来帮助滕机渡过难关的，不可怠慢。
搁在十几年，滕村市政府对于一个外地来的企业负责人，即便不说不放在眼里，至少也到不了需要扫榻相迎的程度。滕村这疙瘩最不缺的就是企业，尤其是大型国企。滕村市政府侍候好本地这些大国企也就够了，哪有必要去奉承外地来的国企领导？
可时过境迁，今天的滕村已经远非过去了。全市上百家企业破产或者处于破产边缘，巨大的就业压力迫使市政府对任何外来的投资商都必须给予高度重视，哪怕这些投资商只是来投资建个饭馆，至少也能安置七八个下岗职工，能够帮着市政府减轻一些负担。
临一机这样的庞然大物，自然不可能是来滕村投资一个小饭馆的，它随便撒点钱，起码也能创造百把十个工作岗位吧？像这样的金主，苏荣国岂能不恭敬。
唐子风是通过滕机介绍到市政府来的，从道理上说，滕机起码也应当安排一个副厂长陪同他一道过来。但唐子风今天要谈的事情，涉及到滕机的处置问题，让滕机的人呆在旁边，就不太合适了。所以，滕机只是为唐子风派了车，送他和吴定勇二人过来。司机和车子会一直在市政府楼下等着，但不会参加唐子风与苏荣国的会谈。
宾主在楼下寒暄了几句，便向办公楼里走去。市府办公厅的一名副主任在前面引着路，唐子风则与苏荣国肩并肩一起走，聊着一些风花雪月……呃，应当是风土人情方面的话题，顺便互相摸着对方的底。
走在滕村市政府办公楼的楼道里，唐子风深切地感觉到了滕村市在经济上的困窘。这幢办公楼已经有一些年头了，建造的时候，应当是花了一些钱的，格局颇为大气，装修也很考究。但这几年，市政府明显是囊中羞涩，连办公楼的日常维护费用都大为节省，走廊墙上不时能够看到一些墙皮脱落的痕迹，有些地方补刷了白灰，看上去却更为扎眼，因为新刷上去的颜色与旁边的颜色对比鲜明，像是一块块的补丁一般。
相比之下，临河市的市政府办公楼就豪华多了，墙面每年都要重新粉刷一次，用的还是据说最环保的进口水溶漆。每个办公室的门外，都钉着有机玻璃的门牌，上面用中英日三种文字写着科室的名称，让人一看就觉得特别与国际接轨的样子。滕村市政府办公楼里各个科室门外，用的还是那种木头做的小牌子，和临河市郊区农村村委会的木牌是某宝同款。
走进地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大会客厅，唐子风和苏荣国同时感到了尴尬。大会客厅的格局是照着会见外宾那种模式设计的，中间是双方领导的位置，两边一长溜都是随员。滕村市的这边倒是无妨，有这么多人，足够坐满各个位置。临一机这边只有唐子风和吴定勇二人，往那一坐，显得空空荡荡的，再与对面的阵势一对比，感觉颇为诡异。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唐子风向苏荣国说道。
“不隆重，不隆重，欢迎唐厂长这样的贵客，是应该的。”苏荣国说，“这个会客厅是我们市政府最好的会客厅，其他地方都太简陋了，配不上唐厂长的身份。”
“苏市长客气了。”唐子风也就不再说啥了，人家要讲这个排场，自己何必装低调呢？反正是谈事，坐哪都能谈，那就客随主便吧。
宾主分别落座，早有服务员送上来茶水、瓜果。苏荣国给唐子风介绍了一下参加会谈的滕村市干部，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才进入了正题：
“听说，唐厂长这次到滕村来，是来帮助滕机脱困的？”
唐子风摆摆手说：“帮助脱困倒也谈不上，滕机在周厂长的领导下，目前还算不上是非常困难，最起码工资还是能够足够发放的。周厂长叫我过来，主要是谈两家企业合作的事情。周厂长一直都是我的老领导，过去在机械部的时候，他就是我的处长，后来他又是临一机的厂长，而我当时是他的助理。现在他到滕机来了，提出希望和临一机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我们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是啊是啊，唐厂长真是一个念旧情的人。我听说，临一机在唐厂长的领导下，经营蒸蒸日上，效益非常好。现在唐厂长能够拉滕机一把，让滕机重焕生机，我们市政府是非常期待的啊。”苏荣国说。
唐子风说：“苏市长过誉了，临一机能有现在的成绩，也是过去周厂长在的时候打下的基础，我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说到拉滕机一把，我倒是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苏市长。我这次冒昧拜访，也就是为这个而来的。”
“嗯嗯，唐厂长有什么要问的，就尽管说好了，我们市政府就是为企业服务的，唐厂长有什么要求，我们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予以满足。”苏荣国说着漂亮话，心里想着：来了，终于进入正题了。
“这次因为中央机构改革，滕机和其他很多部属企业都下放到了地方，滕机也被划给了滕村市。我想打听一下，滕村市对于滕机划归滕村市管理这件事，是一种什么态度？”唐子风说。
“滕村市作为一级地方政府，对于国家的决策，当然是坚决服从的。国家把滕机划归滕村市管理，这是对我们的高度信任，我们当然要努力做好各项服务工作，支持滕机持续稳定地发展，让这家有着光荣传统的老企业继续保持蓬勃的生机。”
苏荣国一席话说得极其顺溜，估计曾经在不同的场合多次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这些话里没有任何的营养，全都是套话。
唐子风微微一笑，说道：“苏市长，我来市政府之前，是先到了周厂长那里的，和他谈了很多事情。听周厂长的意思，好像是说滕村市国资局向滕机打过招呼，表示不会给滕机任何帮助，包括不会帮助协调银行贷款等事情，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误会？”
“有这事？”苏荣国的脸迅速板了起来，他冲着坐在下首的国资局长谢达问道：“老谢，这话是你们对滕机说的吗？”
“没有没有，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谢达矢口否认，没等苏荣国或者唐子风说什么，他又赶紧补充道：“我的确是有一次和周厂长交流过，说目前我们国资局找银行申请贷款也非常困难，如果滕机想通过我们去向银行申请贷款，我们恐怕是帮不上忙的。周厂长说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吧。”
“你怎么能这样向企业说话呢！”苏荣国用批评的口吻说，“就算你们有困难，企业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们也是必须要全力以赴提供帮助的，怎么能说帮不上忙这样的话？能不能帮上忙，不试一下怎么会知道？”
批评完谢达，他又转回头，对唐子风笑着说：“唐厂长，这中间可能是有一些误会，我们政府就是为企业服务的，滕机现在也是我们滕村的企业，我们哪能见死不救？不过嘛，谢局长说的情况也是属实的，现在滕村的亏损企业数量非常多，为了帮助企业贷款，我们政府方面也是殚精竭虑，有时候还真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力所不能及啊。”

第三百零五章 我们肯定是会尽力的
苏荣国和谢达这番做作，唐子风岂能看不懂。事实上，苏荣国也知道唐子风是能够看懂的，他之所以要这样做，也不过就是一个姿态而已。所谓看破不说破，就是这个意思。
“滕机的情况，不是很乐观。”唐子风没有去和苏荣国掰扯什么力所不能及之类的概念，而是照着自己的节奏说道：“从前，有机械部统一协调，滕机能够从全国机械行业获得一些订单，虽然吃不饱，但起码也能支撑。但机械部撤销之后，许多大型企业都划拨给了各地的地方政府，经营上就要更多地考虑本地区的利益了。滕机再想通过政府渠道获得业务，难度将会非常大。
“这一次周厂长叫我到滕村来，就是想和我商量一下如何促进滕机的业务发展。我和周厂长讨论了一些方案，但这些方案都是需要滕村市政府给予一定支持的。如果市政府方面无法提供这些必要的支持，滕机要想打翻身仗，恐怕是比较困难的。”
苏荣国皱了皱眉头，问道：“唐厂长，不知道你说的政府支持，是指什么。”
“第一，滕机的设备陈旧，产品落后，要想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下来，必须投入一笔资金用于更新设备，同时开发出几个拳头产品。而滕机的财务状况，各位领导想必都是知道的。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请市政府帮助协调，从银行获得至少1000万元的低息贷款。”唐子风狮子大开口。
“这个……”经贸委主任寇文有忍不住就想插话了。
“老寇，你等等，让唐厂长先说完。”苏荣国阻止了寇文有的企图。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听出来了，唐子风此行是替周衡来跟市里谈条件的，他想听听唐子风，或者说是周衡，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唐子风假装没注意到滕村市一干官员的反应，继续说道：“第二，滕机目前人浮于事的现象非常严重，要想让滕机焕发活力，就需要实行减员增效。周厂长和我核算过，滕机至少要淘汰1500名职工，这部分淘汰职工的安置，需要请市里帮助解决。”
苏荣国的脸更黑了，连带着谢达、寇文有等人都阴沉着脸。如果不是顾及唐子风的身份，这些人连骂街的心都有了。
尼玛呀，帮助解决1500名职工的安置，你怎么不让我们去维护世界和平？滕村上百家企业破产或者濒临破产，下岗职工数以万计，而且这其中多数是原来的市属企业职工，是我们自家的人，不像滕机是过继给滕村市的。我们自己的职工都安置不了，还帮你安置，你有没有搞错？
“第三，为了稳定滕机的职工队伍，希望市里能够在住房政策、子弟就学、干部晋升等方面，给予滕村一些优惠政策，具体就照着市里其他几家骨干企业的标准就行了。”唐子风说道。
“凭什么！”寇文有终于爆发了，“滕机当初是部属企业的时候，给我们滕村做过什么贡献？那时候它动不动就吹牛，说自己是中央企业，不归市里管。现在好了，机械部没了，中央也不管它了，把它硬塞到我们市里来。到这地步，它还想着向市里要这要那，真把自己当成一棵葱了？”
听到寇文有爆粗，苏荣国迟疑了一下，却没再阻止他，而是让他把这席话都说了出来。寇文有是个爆脾气，用市领导的话来说，就是“作风比较硬朗”，在关键时候能够发挥特别的作用。唐子风替滕机提的几条要求，连苏荣国都听不下去了，放寇文有出来怼唐子风一通，也算是一种谈判策略。
唐子风不急不躁，他微笑着对寇文有说：“寇主任，你这话我就不赞成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过去滕机是部属企业，你说它没给滕村做贡献，可它也没占滕村的便宜啊。滕机的教育、医疗、住房等等，都是自己解决的，没占用滕村的资源。
“还有，滕机虽然没有直接给滕村市做过什么贡献，但间接的影响，你能否认吗？如果没有滕机，滕村能有现在这样的交通条件、电力条件吗？还有，滕村的很多工业企业，都得到过滕机的帮助，没有滕机提供的技术支持，滕村本地的工业能够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唐子风这话可真不算是耍赖，很多地方的发展，都是得益于国有大型企业的落户。一个地方有了一家大型企业，就会形成一批围绕着大企业生存的中小型企业，从而形成一个产业集群。
还有，大型企业是可以向周围产生技术溢出的。滕村本地的一些机械厂，在早期的确得到过滕机的指导。当然，有些并不是滕机厂方提供的指导，而是由滕机的工程师、高级技工等出去“走穴”进行的指导，但你能说这不是滕机给当地带来的好处吗？
“可是……”寇文有梗着脖子，想反驳一下唐子风的言论，可一时竟找不到好的说辞。唐子风说的这些，寇文有又岂能不知道，他说滕机对滕村没有任何贡献，原本就是一句气话，是经不起推敲的。唐子风能言善辩，一张嘴就抓住了寇文有的破绽，让他难以自圆其说。
“唐厂长，现在争论这个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苏荣国发话了，他也不愧是市领导，一下子就否定掉了此前的话题，把谈话的主动权抓回到自己手上。他说道：
“不管滕机过去是什么情况，现在既然已经是滕村市的企业，我们对它当然是要一视同仁的。不过呢，刚才我也说过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不想照顾滕机的问题，而是我们有没有这样的能力的问题。现在滕村市自己的情况也非常困难，否则我们也不会盼着像唐厂长的临一机这样有实力的企业到我们滕村来……呃，来造福我们滕村。”
唐子风看着苏荣国，笑着问道：“苏市长，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刚才提的这几条要求，市里都无法满足？”
“当然不是完全无法满足的。”苏荣国说，“贷款方面，难度是最大的，当然，我们会尽力去协调各家银行，看看他们能不能挤出一些资金来扶持一下滕机。就业方面，我们市里有再就业工程，滕机如果有淘汰出来的人员，我们可以纳入这个系统进行统一管理。
“再至于说优惠政策方面嘛……这个涉及到的部门很多，我也需要逐个了解，现在实在没办法给唐厂长一个明确的答复。不过，我可以做一个保证，只要市里有这方面的能力，我们肯定是会尽力的。”
这番话，其实就是车轱辘话，与他此前的表态并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尽力而为，如果没做成，那当然就是无能为力了，你还能说啥？
唐子风点点头，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滕机的情况就比较危险了。周厂长最多过两年就要退休了，一旦他退休，厂里恐怕没有其他人能够挑得起这副大梁，那么滕机的破产恐怕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周厂长担心，滕机一旦破产，5000多工人，再加上2000多退休职工，还有家属，差不多近2万人的生计就成问题了。不知道市政府这边有没有相应的预案。”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大家对于滕机有各种不满，也的确不想费心费力去帮助滕机，当然，能力上的欠缺也是重要的一个原因。可万一滕机撑不住，像其他企业一样破产了，5000多职工下岗，2000多退休人员拿不到退休金，滕村市也真是扛不住。这些人都是滕村的居民，市政府能不管吗？现在滕村背的下岗职工包袱就已经够重了，再压上滕机这样一个巨无霸，滕村市恐怕真的会被压趴下了。
“其实，我们国资局给滕机想过一个办法的。”谢达讷讷地开口了，他看了苏荣国一眼，见对方向他微微颔首，便接着往下说道：“滕机目前的厂区，处于滕村市的繁华地带，我们找人评估过，认为这块地至少能值2000万元。
“我们向滕机的领导，也就是周厂长，提出过建议，建议滕机搬迁到郊区去，把厂区的土地还给市政府，市里给予滕机2000万元的补偿。这样一来，滕机不就有了更新设备和进行技术改造的资金了吗？”
“不会吧？”唐子风诧异道，“难道滕村现在的地价这么便宜，滕机的土地好像是有将近1500亩吧，居然只值2000万？”
“嗯嗯，这个嘛……”谢达窘了。2000万这个数字，当然是他打了马虎眼的。滕村经济不行，地价的确起不来，但也没便宜到一亩地才1万多块钱的程度。事实上，周衡也找人评估过，得出的结果是滕机的1500亩土地至少值1亿2000万元，这还是按工业用地计算的，如果改成商业和住宅用地，价格起码可以再翻上一番。
“2000万这个数字，只是国资局这边预估的，可能不太准确。”苏荣国接过了话头，“因为滕机方面对于这个方案不感兴趣，所以谢局长他们那边也就没有做进一步的详细评估。如果做个详细的评估，也许2500万，甚至3000万，也是可能的。不过，前提是滕机愿意接受这个方案。唐厂长，你来市政府之前，周厂长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呢？”

第三百零六章 账不是这样算的
“提过。”唐子风坦率地说，“不过，周厂长说他无法接受这个方案。”
“他说过为什么吗？”苏荣国问。
唐子风说：“说过，周厂长认为，现在谈搬迁的事情，不合时宜。如果滕机正处于蒸蒸日上的状态，能够给职工优厚的待遇，那么厂子搬迁倒也不是太大的问题。但现在滕机的经营状态不容乐观，原本就是人心思动的时候，再把厂子从市区迁到郊区，不可避免地会带来职工思想的激烈波动，一些有能力的职工甚至可能会选择离职，这对于滕机来说，就是雪上加霜了。
“市里答应给2000万的补偿，这笔钱连新建厂区都不够用，更别奢谈更新设备和产品研发。唯一的作用，就是能够让滕机再苟延残喘一两年，最后会连一点起死回生的希望都没有了。”
“这个……也不至于吧。”谢达硬着头皮说，“我和周厂长讨论过。市里同意另外拿出一块土地，当然是在郊区的土地了，置换给滕机。滕机搬迁过去之后，只需要新建一些车间。考虑到滕机现在的生产任务也不满，所以一时也用不上太多的车间，这样就可以省下一些资金了……”
说到这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说不下去了。2000万对于个人来说，的确是一笔大钱，但对于一个有5000多职工的厂子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即使全部留下来作为工资，也就能够撑上一年时间。更何况，搬迁一个厂子，哪有不建厂房的道理，而这些钱用来建厂房，的确是杯水车薪啊。
其实市政府对于这个问题也有过讨论，有人提出应当给滕机以更多的补偿，比如4000万，或者6000万，至少要让滕机能够恢复生产，而且多少还有点流动资金。不过，另外一派观点认为，滕机已经没什么希望了，现在给它更多的钱，完全就是浪费，还不如把这些钱留下来，等到滕机破产的时候，至少还可以用于善后。
这样的话，谢达是不方便直接说出来的，但周衡与唐子风此前分析滕村市的用意时，已经猜到了这一层。
“苏市长，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其实滕村市对于滕机，已经是不抱希望了？”
唐子风把头转向苏荣国，平静地问道。
苏荣国想了想，反问道：“唐厂长，你觉得滕机还有希望吗？”
“我觉得，事在人为吧。”唐子风答道。
苏荣国看了看众人，又把目光投向坐在唐子风下首的吴定勇，似乎是迟疑了一下。唐子风明白他的意思，说道：“苏市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小吴是我的秘书，跟了我很多年，有关的纪律，他还是了解的。”
“嗯嗯。”苏荣国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然后说道：“唐厂长，咱们也是明人不说暗话吧。的确，市里对于滕机未来的发展，有些悲观。目前我们这一片老工业基地的国企情况都非常不好，滕机前些年在经营上就陷入了困境，周厂长接手之后，情况比过去稍好一些，但也不容乐观。
“更重要的是，周厂长已经是58岁的人了，而且还是部里派下来的干部，我们估计，他在滕机也不会呆太久。正如你说过的，一旦他离开了，滕机内部找不出其他人可以挑起这副大梁，让滕村市派人去接手，我们一时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这样一来，滕机出现严重亏损，甚至破产，都是极有可能的。市政府不能不预先做出一些准备。”
“所以你们希望滕机把现在的土地腾出来？”唐子风问。
苏荣国说：“腾出这块土地，目的也是为了使市政府未来能够有力量安置滕机的下岗职工。唐厂长说得对，这块土地的价值，的确不止2000万，如果运作得当，卖出1亿也是有可能的。
“市里的想法是，先用2000万的资金，从滕机手里把这块土地拿过来，找开发商进行开发。未来取得收益之后，就可以把这笔钱作为滕机职工的安置资金。当然，再多的钱，也无法把滕机的职工永远养起来，职工们还是要积极开展再就业的。
“有了这笔钱，我们至少可以为职工们争取到一个缓冲的时间，比如三年，或者五年。到时候国家的经济状况可能也好转了，会有更多的资金用于帮助我们老工业基地脱困，这样这些职工的生计也就有保障了。”
“市领导真是用心良苦了。”唐子风由衷地说。
这就是位置决定视角了。滕村市政府的确对滕机不看好，但也不至于想眼睁睁地看着滕机近2万职工和家属生活无着。即便不从一些高尚的动机出发，单是从市里的社会稳定着想，市政府也不可能让2万人挨饿。更何况，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包括苏荣国、谢达、寇文有这些人在内，都是有着正常人的情感的，还能真的不在乎2万人的死活？
苏荣国不能答应唐子风提出的那些要求，一是因为要帮助滕机获得贷款、安置富余职工，的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二来则是因为他觉得即便这样做了，滕机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充其量就是在浪费了市里的大量资源之后，最终还是走向破产。滕村市的资源是有限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哪有这样白白糟蹋的道理？
但周衡和唐子风抱的是另一种想法，那就是他们想不遗余力地救活滕机。相比苏荣国等人，周衡和唐子风对于滕机的未来有着更多的信心，所以自然无法接受滕村市的安排。
“苏市长，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呢？”唐子风忽然问道。
“什么机会？”苏荣国问。
唐子风说：“既然滕村市对滕机已经不抱希望了，就让我们临一机来试试，如何？”
“让你们试试？”谢达说，“我听人说，临一机曾经想兼并滕机，唐厂长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唐子风笑着反问道：“谢局长，如果我们真的想兼并滕机，滕村国资局准备开一个什么价钱？”
“最起码……最起码也得5个亿吧？”谢达略带着一些支吾地说道。
“5个亿？”唐子风看着谢达，笑呵呵地问道：“谢局长这5个亿是怎么算出来的？我怎么觉得，最多1个亿也就够了。”
“1个亿是不可能的。”寇文有也加入了讨论，“刚才苏市长已经说过了，如果运作得当，光是滕机的这块地，就值1个亿。滕机原来的固定资产起码有2、3亿吧，还有……品牌资产之类的，现在国外也是很讲究这个的。”
“对对，还有滕机的技术，也是值很多钱的。”谢达补充着。
唐子风把手一摊，说道：“可是，刚才你们明明说，对滕机已经不抱希望了。如果把滕机的厂区都卖了，收回钱来作为滕机职工的安置费用，它的什么固定资产、技术、品牌啥的，不都没了吗？”
“账不是这样算的。”市财政局副局长钟静芬说，“唐厂长，滕机的固定资产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就算扣掉折旧，起码也值1个多亿。再加上它的土地，还有技术、品牌之类的，就算不值5个亿，3亿以上是最起码的。你现在说只出1亿，也就相当于它那块地的钱，这不等于白捡了一个厂子吗？”
唐子风说：“钟局长，你应当换一种算法。滕村市原本是打算把滕机的土地卖掉，用于开发房地产，这样一来，这些土地上的固定资产也就没了。至于滕机那些机器设备，如果你们能找得到买主，估计能卖个千儿八百万。如果找不到买主，也就只能当废铁，能值几个钱？再至于说技术、品牌啥的，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你们还能指望有人收购它的技术和品牌不成？
“所以呢，滕机的固定资产加上土地，对于滕村市来说，也就是值1个亿。而且滕村拿到这1个亿之后，还得用来安置滕机的职工，估计财政这边一分钱都落不下。如果把这滕村以1亿元卖给我们临一机，最起码，三年之内，滕机职工的工资是不需要滕村市操心的，滕村相当于净落下1个亿，吃点啥不香？”
“这倒也是……”钟静芬被唐子风给说服了，她是管钱袋子的，对钱更为敏感。唐子风这套算法，还真没啥破绽，对于滕村市来说，的确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苏荣国听不下去了，他轻咳一声，阻止住了属下几员大将与唐子风的讨论，说道：“唐厂长，你这个算法，是建立在滕机完全没有希望的基础上的。但现在滕机在周厂长的领导下，还在开展生产自救，市政府这边，也在大力地帮助滕机恢复生产经营活动。
“所以，现在就让滕机市以1亿元的低价，把滕机卖掉，而且还包括了滕机价值1亿元以上的厂区土地，这是不合理的。如果我们答应了，就是国有资产的重大流失，我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没法向市委交代的。”
啥叫官字两张口，苏荣国算是极好地演绎了这个说法。几分钟前，他还在振振有词地说对滕机失去了信心，一转眼，又变成了市政府在大力帮助滕机恢复生产。说到底，就是看到临一机有意接手，怎么也得抬抬身价了。

第三百零七章 我现在就走
“那么，按苏市长的意思，临一机应当出多少钱呢？”唐子风问道。
苏荣国说：“临一机如果想兼并滕机，滕村市政府是大力支持的，这对滕机和滕村市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好的结果。当然，我相信临一机有意兼并滕机，也是看到了兼并滕机所带来的好处，那就是一个多赢的局面了。
“兼并的费用方面，我无权擅自做主，这需要请专业人员对滕机的价值进行评估之后，才能确定。不过，我可以表一个态，滕村市政府会按照最优惠的价格，接受临一机对滕机的兼并。所有能够免除的费用，我们一概都会免除，这一点请唐厂长放心。”
唐子风笑道：“呵呵，苏市长这话……嗯，我听懂了。我也表个态吧，我们临一机能够接受的上限，差不多就是1.2亿左右。我们也可以接受另一个方案，那就是由临一机出资6000万，收购滕机50.1%的股权，滕村市国资局可以保留余下的49.9%，到时候滕机赚了钱，滕村市是可以拿到分红的。
“至于说超过1.2亿的价格，我也不能说绝不接受，不过，这就需要获得我们厂务会的授权了。事实上，我们临一机有一些领导对于兼并滕机这件事，也是不太积极的。”
“1.2亿是绝对不可能的。”寇文有回答道。
唐子风转头去看苏荣国，苏荣国假装喝茶，并不与唐子风对视，同时选择了沉默，这就相当于表示自己同意寇文有的意思了。唐子风等了几秒钟，没等到苏荣国的回答，突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可把大家都给笑懵了。大家说的都是严肃的事情，偶尔脸上带点微笑、苦笑、冷笑、嘲笑啥的，都在合理范围之内，可唐子风这个表情，分明就是有点乐不可支的样子，这算是个啥事呢？
“唐厂长，你这是……”寇文有诧异地问道。
唐子风却是笑得更厉害了，一边笑一边摆手，大致是表示自己一时控制不住，笑得没法说话了。大家等了足有半分钟，唐子风才堪堪笑定，他一边抬手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一边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实在是想到了一些可笑的事情，失态了，失态了。”
“唐厂长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要不说出来让大家一起乐乐吧？”谢达没好气地呛道。在此前，因为唐子风算是苏荣国的客人，谢达在他面前不便放肆，说话还是比较谨慎的。唐子风刚才的表现，算是很失礼了，谢达也就不再和他客气了。
唐子风脸上还带着笑容，对谢达说道：“谢局长，这事对于我来说挺好笑的，不过如果说给谢局长听，谢局长就不见得会觉得好笑了。不瞒各位说，到市政府来之前，我还有点忐忑不安的，生怕我开始1.2亿的价钱，滕村市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我们临一机可就惨了。
“刚才寇主任说1.2亿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寇主任这句话，我回去就好向周厂长交代了。你们是不知道，为这事，我都愁了好几个月了，现在突然解脱了，所以一下子没憋住……”
说到这，他又笑了起来，还伸出一只手捂着半边脸，似乎是真的不好意思让人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众人一开始都没听懂他的意思，待到回过味来，所有人的脸都黑下来了。
尼玛，这家伙的意思分明是说，他原本压根就不打算兼并滕机，只是碍于周衡的面子，才不得不跑过来与大家虚与委蛇。前面他与谢达、钟静芬等讨价还价，不过都是在演戏，真实的目的就是要让滕村市开一个高价，以便他有理由退出这件事。
这个意思是不是唐子风的真实意思，倒还另当别论，毕竟谈判的时候，虚虚实实都是可能的。最关键的是，他居然把这样的话公开说出来，这简直就是耍无赖了。这一屋子人，处级以上干部就有七八位，唐子风自己也是一个正局级企业里的常务副厂长。在这种场合里，大家说话都是恨不得使用外交辞令的，这个小年轻居然这样口无遮拦。
“唐厂长，你是说，你跑到市政府来，就是为了来耍我们滕村市的？”谢达怒气冲冲地说道。
唐子风把手一摊，冷笑道：“谢局长何出此言啊？我拿着1个多亿的资金，千里迢迢跑到滕村来，你把这叫做耍你们？”
谢达一滞，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唐子风的理由好强大，谢达都不知道该如何批驳才好。
“可是，你刚才又说生怕滕村把滕机卖给你，这不说明你实际上并不想兼并滕机吗？”钟静芬说。
唐子风说：“从我个人的本意上说，我当然不想兼并滕机。我在临一机当厂长当得好好的，最多到明年，我们厂的营业额就能超过10亿，在国家机电公司旗下也算是个明星企业。滕机经营困难，内部关系复杂，我吃饱了撑的才愿意背这么一个大包袱。”
“那你来市政府干什么？”谢达问道。
唐子风凛然道：“因为我的使命感啊！我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国家干部，我能眼睁睁地看着滕机这样一家有几十年历史的老企业垮掉吗？我能眼睁睁看着滕机5000多干部职工下岗吗？我的责任心让我不得不对滕机伸出一只手，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拉滕机一把，这有错吗？”
谢达再次被噎住了。他有100个理由相信唐子风这话是吹牛，都什么年代了，还讲受党教育多年这种话，说出来谁信？可问题在于，在这种场合里，人家唐子风说出来了，你心里再不信，也无法反驳。你如果敢说唐子风的话是假话、是套话，人家就敢拉着你来理论：
怎么，你不相信一个国家干部的信念吗？难道你没有这样的信念吗？就算你自己没有信念，还不允许别人有信念吗？
呆在体制内，谁敢公开说自己不相信大道理？这不是自断前程吗？
苏荣国没法再装哑巴了，他看出来了，唐子风这厮是真的能言善辩，自己这帮手下想和他耍嘴皮子，那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万一有谁说错一句话，被他抓住把柄，日后在什么地方借题发挥，对于滕村市来说，也是一桩麻烦。
“唐厂长，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你说说你的真实想法吧。”苏荣国沉声道。
唐子风收起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说：“那好，苏市长，我就实话实说吧。滕机是一家老企业，是机械部二局原来的‘十八罗汉厂’之一，周厂长对它很有感情，所以再三要求我出手相助。
“我这次到滕村来，周厂长向我提出了两点要求，一是希望能够保留下滕机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技术，二是能够保障滕机5000多在职职工以及近2000退休职工的生活。周厂长是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滕机的死活，其实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完全出于一片公心，却向我卖了私人的面子。
“周厂长是我的老领导，他的要求，我肯定是要尽力去办到的。但我的能力有限，如果滕村市愿意以不超过1.2亿元的价格把滕机卖给临一机，那么我就接下来，努力让滕机恢复生机。如果滕村市狮子大开口，那我就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我要说的是，滕机的职工和家属一共有2万人，这都是滕村市的居民。如果滕机破产了，这个包袱是要由滕村市来背的，与我唐子风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与周厂长同样是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如果你们觉得周厂长叫我到滕村来，是带着什么私利，那你们就搞错了。如果大家觉得我唐子风从临河跑到滕村来，是为了捞什么便宜，那我可以现在就走。
“各位，告辞了，有去临河的机会，给我打个电话，我请各位吃大餐。”
说着，唐子风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向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就向外走。吴定勇也连忙起身，跟在唐子风的身后向外走去。
“哎！”谢达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转头去看苏荣国，却见苏荣国只是站了起来，并未试图叫住唐子风。唐子风走得那叫一个爽利，大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和吴定勇二人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这这……这特喵就是个愣头青啊！”寇文有用手指着大门的方向，好半天才怒不可遏地骂了一句。
“就是，这都什么人啊！”
“这家伙真的是个常务副厂长？”
“少年得志，一点规矩都不懂啊！”
其他众人也一齐吐起槽来。这也算是活久见了，两个副局级干部在一起谈事，其中一个人说翻脸就翻脸，抬腿就走了，这不是儿戏吗？
苏荣国沉着脸，向众人挥了挥手，说道：“算了，大家各自回去吧！今天的事情，大家回去之后不要乱说。”
“明白明白！”众人忙不迭地应着，也不再说什么，脚步飞快地离开了。今天这事，可是领导被人扫了面子，估计一肚子气正找不到地方撒呢，谁还敢去触领导的霉头。

第三百零八章 可以提供一些业务
寇文有落在最后，见其他人都走了，这才回过头对苏荣国问道：“苏市长，你看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唐子风身为临一机的常务副厂长，不该这样莽撞的啊。”
“他莽撞？”苏荣国冷哼一声，“这小子滑不留手，他是把咱们全给耍了。”
寇文有愕然：“我没明白。”
苏荣国说：“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他就是不打算收滕机，但又抹不开周衡那边的面子，所以就拿咱们当了个挡箭牌。他最后那一番话，相当于是把责任都推到咱们滕村市头上了，说是咱们滕村市故意刁难，所以他才没法接手滕机。这样一来，周衡也就没法说什么了。”
“可他也没必要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吧。”寇文有说。苏荣国的这个分析，与唐子风自己说出来的一模一样，这就让寇文有觉得奇怪了。按道理来说，唐子风既然是想搞阴谋，起码应当会掩饰一下，哪有实话实说的道理？
苏荣国叹道：“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啊。你想想看，周衡不过是曾经当过他的一任领导，他凭什么那么听周衡的话，周衡说一句，他就带着1个亿跑过来了。说到底，他不是要做给周衡看，而是要做给行业里的其他人看。周衡在机械部当了几十年的机电处长，人头熟得很，唐子风做出一副对周衡忠心耿耿的样子，在行业里就能搏一个好名声。
“你听他刚才说的话，他说他本来不想兼并滕机，是为了周衡才这样做的。现在没做成，也是因为我们滕村市政府不给他机会，他一点责任都没有。他把这些话公开说出来，大家只会觉得他襟怀坦白，不会再去琢磨其他的事情。
“这样一来，好人全是他做了，坏人全是咱们做了，这不就是把咱们都给耍了吗？”
“可是……他就不怕咱们真的答应他的条件，以1.2亿的价钱把滕机卖给他？”
“他怕啥？如果咱们真的答应1.2亿的价钱，他也会接受。光是滕机这块地皮就值这么多钱，其他的厂房、设备啥的，他相当于是白捡，他能不要吗？”
“这……合着他里外都不怕啊。”
“可不就是吗？你看他装得像个愣头青似的，心里的算计精着呢。喵的，咱们全给他当垫底的了。”
“这小子也太阴险了吧！不行，今天这事，咱们不能替他宣传，我一会跟大家再交代一下，让大家谁也不能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他想当好人，咱们可不给他当陪衬。”寇文有恨恨地说。
苏荣国拍了拍寇文有的肩膀，说道：“老寇，你还是太老实了。这个唐子风可是个南方人，论玩心眼，你能玩得过他？今天的事，咱们的人会不会往外传，我不敢说，可你架不住唐子风他自己会出去说啊。你看吧，回头滕机那5000多职工，肯定都会说咱们市政府不地道，咱们再想收滕机的那块地，难度可要大出几倍了。”
要说起来，能当上副市长的人，眼光可不是一般的犀利。正如苏荣国预言的那样，没到半天时间，市政府大会客厅里的那番对话，就已经在滕机传得妇孺皆知了。这其中，除了唐子风主动安排人爆料之外，那一干参加了会谈的滕村各委局干部也没执行苏荣国的封口令，一出会客厅就把这事向亲朋故旧抖了个底掉。
当然了，每个人向别人透露这件事的时候，都是反复交代别人不要外传的，可架不住这些亲朋故旧也有自己的亲朋故旧，唐子风力怼苏荣国这么精彩的段子，谁能抑制得住向别人讲述的冲动？
“什么，临一机想出1个亿收购咱们厂，被滕村市给否了？”
“否得好！花1个亿就想把咱们厂买过去，当是买胡萝卜呢？”
“你拉倒吧，就咱们厂这个鸟样，人家愿意出1个亿，你就知足吧。”
“被临一机收过去有什么好的，去看那帮南方人的臭脸吗？”
“那也比厂子倒闭了强吧？”
“你哪只眼睛看到咱们厂会倒闭了？”
“你不会觉得咱们厂还有救吧？”
“草，滕村市那帮家伙也真够黑的，好不容易有个厂子愿意把咱们接过去，他们还漫天要价，有本事，你倒是给我们滕机找点活啊！”
“就是！以后咱们厂如果发不出工资，就找市政府去，谁让他们不答应临一机接手的。”
“我看这帮家伙就没安好心……”
一时间，滕机上下议论纷纷，观点也各不相同。有人觉得如果厂子能够被临一机兼并，或许是一个好的结果，也有人认为临一机和滕机都是老国企，凭什么滕机就需要临一机来搭救，自己努努力未必就做不到临一机的样子。
不过，有两点是大家普遍认同的，其一是临一机对兼并滕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人家纯粹是看在老周厂长的面子上才愿意伸手的，其二则是这件事所以没有成功，完全是滕机市政府从中作梗，怨不到临一机头上。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目前咱们手上的生产任务，连一半的生产能力都达不到。照这样下去，最多到下下个月，咱们厂发工资就成问题了。”
滕机的厂务会上，周衡看着一干厂领导，沉着脸说道。
“部里也太不负责任了，把咱们往滕村市一扔，就啥都不管了。咱们这么多年为部里也算是兢兢业业吧，结果落这么一个下场。”副厂长聂显伦气呼呼地说道。
“老聂，这种话就没必要说了。”另一位名叫宋大卓的副厂长没好气地说，“这是国家政策上的事情，咱们说啥也没用，还是讨论点现实的问题吧。”
“这怎么就不现实了？”聂显伦说，“同样都是部里的企业，为什么有些企业就能划到国家机电公司去，继续吃国家的饭，而咱们滕机就得划给滕村市，市里一点资源都没法给咱们提供。我倒是觉得，咱们应该向上级提出意见，最起码，得给咱们一个过渡期吧？在这个过渡期里，国家得保证咱们的业务，不能让咱们饿肚子。”
“如果提意见有用，那么多企业都会去提了，哪轮得到咱们滕机。”副厂长石爱林说。
类似的话，聂显伦已经在厂务会上说过无数次了，大家都听腻了。到了这个级别的干部，起码的政策水平还是有的，哪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全国各系统像滕机这样被下放给地方的企业数不胜数，哪是滕机一家企业提点意见就能够改变的。聂显伦说的这些话，用来煽动一下厂里的普通职工或许还有效，在厂务会上这样说，实在是浪费大家的时间。
“周厂长，关于临一机兼并咱们滕机的事情，还有希望没有？我倒是觉得，如果能让临一机把咱们给兼并了，咱们的情况可能就有转机了。”石爱林转向周衡说道。
周衡摇摇头：“临一机的唐厂长去和市政府谈判的事情，大家可能也都听说了。市里开出来的价钱太高，临一机接受不了，所以这事基本上就搁置下来了。”
“市里也管得太宽了吧？”宋大卓不满地说，“他们不愿意让临一机来兼并咱们，那就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来扶持我们啊。要我说，让临一机兼并，恐怕是咱们滕机最好的出路，临一机的唐厂长，经营能力真是没说的。咱们厂现在的这点业务，不也是通过‘机二零’那边介绍过来的？如果咱们当初没有参与‘机二零’，现在这会恐怕就已经停工了。”
“我倒不这样看。”聂显伦呛声道，“那个唐子风，也就是不到30岁吧？能有多大的本事。临一机能有现在的样子，还是咱们周厂长在那的时候打下的底子。现在周厂长都已经到咱们滕机来了，咱们还有什么必要非要靠着临一机？”
“临一机能够有今天的成绩，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作用，各方面的因素是很多的。”周衡说，“这些因素，有一些咱们滕机也是有的，还有一些就是咱们滕机所缺乏的。过去这一年，咱们也搞了一些改革，有一些成效，但效果还不够。现在厂里这个情况，也不太适合再做什么大的动作。对于咱们来说，怎么解决眼前的财务困难，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周厂长，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和临一机之间的合作，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石爱林问道。
周衡迟疑了一下，说道：“唐厂长从市政府回来以后，跟我说过，如果市政府坚持原来的报价，临一机是绝对不可能兼并滕机的。不过，他表示可以给咱们一些业务，帮助咱们解决一点困难。”
“他可以给咱们业务，居然有这样的好事？”好几位厂领导都是眼睛一亮。滕机的困难不就是业务不足吗？如果唐子风答应给滕机提供一些业务，那滕机还能有什么困难呢？
周衡看看众人，露出一个苦笑，说道：“唐厂长说的给咱们业务，并不是直接把业务交给咱们做，而是要租咱们的车间和生产设备，另外就是雇咱们的工人，咱们只能拿到设备的租金和工人的工资，业务利润这方面，咱们是拿不到的。大家说说，这样的业务，咱们是接还是不接？”

第三百零九章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井南省芮岗市，新塔模具制造公司的车间里。
韩伟昌从一台仿形铣床背后绕出来，一边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机油，一边对旁边的一名操作工人说道：“你开机试试吧，应该没问题了。”
此时的韩伟昌，身上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工作服，脸上也不知啥时蹭上了几道黑印子，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已经消失了，看上去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工人，全然没有了从前那副浑身上下散发着暴发户气息的模样。
机器开动起来了，电机带着刀具嗡嗡旋转的声音听起来甚是悦耳。那操作工向韩伟昌翘起了一个大拇指，赞道：“韩师傅，真有你的，一点事都没了。”
“那是，也不打听打听，我老韩是干嘛的。”韩伟昌哈哈笑着，语气里带着自夸，却丝毫也不让人觉得反感。
“韩师傅，你喝口水。”
一位身穿廉价西装的小伙子递上来一瓶矿泉水，殷勤地说道。这小伙子名叫郑康，是滕机销售部的一名销售员，这次是跟着韩伟昌一道到井南来开拓业务的。
韩伟昌被唐子风发配到滕机去，周衡没有给他任命任何职务，只是向滕机的厂领导说这是他从临一机借来的一位销售能手，是来给厂里的销售员做业务示范的。
韩伟昌到滕机之后，先是一头扎进了车间，跟着各道工序，熟悉滕机的生产情况。滕机的主营产品是各类铣床，临一机则是以磨床生产为主，同时也生产铣床和镗床。韩伟昌作为曾经的临一机工艺科副科长，对于铣床技术并不陌生，在车间里呆了一个星期就基本上了解了滕机的产品情况。
随后，他便从滕机销售部挑了一位看上去还比较顺眼的小伙子，也就是郑康，坐火车南下，来到了井南。
芮岗的这家新塔模具制造公司，曾经是滕机的老客户，从滕机买过不少铣床，但这一两年却是订单锐减，反而是三天两头打电话或者发函到滕机去投诉。韩伟昌在销售部看到过新塔公司的投诉记录，心里的感觉堪称是羊驼狂奔。
新塔公司最早给滕机打电话，仅仅是报告有一台从滕机购买的仿形铣床出了问题，让滕机派人过去检修。作为一家颇有规模的模具制造企业，新塔公司的机床数量很多，一台铣床趴窝，对于整个生产并没有什么影响，所以在联系的时候，也没催得特别紧，态度应当还是比较好的。
可谁曾想，滕机这边足足拖了一个月时间，直到对方连打了四五次电话，这才安排了人过去。关于此事，韩伟昌向销售部负责售后的人员进行了了解，得到的回答是，为了这么一台铣床专门派人去一趟井南，很不划算，所以售后部门是凑齐了好几个维修请求，才统一安排了维修工，这一拖可不就过去一个月了吗？
仅仅是拖延了一个月，倒也罢了。滕机的维修工到了新塔公司之后，拆开出故障的机床一看，确定是其中一个零件损坏了，必须更换，而他显然是不可能随身带着所有机床配件上门去的，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回滕村拿了配件再回来，或者由滕机把配件寄往芮岗，维修工等收到零件之后才能完成维修。
以新塔公司的意思，滕机方面无论采用哪种方法，他们都可以接受，前提就是尽快把机床修好。新塔公司有很多机床不假，但也不能让一台机床总是趴在这里不能用吧？滕机的维修工哪管这套，直接撂下一句话，说现在没有零件，他也不能在井南等下去，所以维修的事情只能等下次再说了。
什么，下次是啥时候？问村长去啊！
没错，那位维修工当时就是这样说的，他觉得自己很幽默……
这一来可就把对方给惹急了。新塔公司是一家私营企业，老板叶永发是农民出身，白手起家创下这么大的企业，那也是有性格的人。要说起来，叶永发平日里待人还是挺宽厚的，动辄就说谁都不容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遇到滕机的这种大爷作风，叶永发可谓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当即就翻了脸，说自己手上有滕机的销售合同，设备维修是滕机的义务。因为滕机的设备出了故障且维修不及时，给自己的企业造成了经济损失，滕机不但要负责把机器修好，而且还要赔偿这些损失，否则他就要告到法院去，不信拿滕机没办法。
对于叶永发的威胁，滕机的维修工自然是不怕的，这不关他的事情。他离开了井南，回到滕机，向销售部交了差就完事了。在随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新塔公司先是取消了原定向滕机订购的一批铣床，同时隔三岔五地给滕机打电话，告知滕机因为机床仍未修复，截至目前为止，滕机已经欠了新塔公司多少误工费，还有多少多少利息。
滕机销售部当然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一开始还耐心地跟对方解释，说会尽快安排新的维修工人带着零件过去。可新塔公司这边估计也是被先前的维修工气着了，态度很强硬，声称维修是必须的，误工费也必须同时带过来，交完钱再进门。
这样的要求，当然就有些恶心人了。新塔那边算出来的误工费还真不多，也就是一千多元，相比一台铣床的价格来说不算个事，滕机派人去一趟井南，差旅费也得好几百了。滕机这几年财务状况不太好，但也不至于拿不出这1000多元钱，只是这种被人逼着赔偿误工费的事情，实在有些憋屈，这岂是骄傲的滕机人能够接受的。
双方于是就谈崩了，一方声称马上就要去法院告状，另一方则叫嚣着“有本事去告，老子不怕”。新塔公司这边负责此事的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滕机这边则是一位中年大妈，双方隔着千里电话线拌嘴，居然吵了一年时间也没厌烦。
韩伟昌在滕机销售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份资料。他向销售部的现任部长曾灿伟求证此事时，曾灿伟把手一摆，说道：“这种事太正常了，井南那些乡镇企业就喜欢鸡蛋里挑骨头，不理他们就是了。”
韩伟昌无语。他向售后中心要了维修单，到库房领了需要更换的配件，便带着郑康到井南来了。他无法改变曾灿伟等人的想法，只能先从郑康这样的小年轻下手，他要向郑康演示一下，啥才叫真正的销售。
听说是滕机派来了维修人员，叶永发当即表示不见，并且不允许韩伟昌一行进门，除非滕机先把这一年多的误工费加利息都交上。韩伟昌自然不会去交这些钱，但他也有自己的办法。这些年，韩伟昌在井南结交了不少私营企业的老板和高管，他通过芮岗的一位私企老板给叶永发递了个话，叶永发碍于熟人的面子，终于点头允许韩伟昌进门了。
韩伟昌进门之后，叶永发没有见他，而是安排了一位名叫刘允的小经理带韩伟昌去看那台出故障的机床。以韩伟昌的想法，自己先把机床修好，消除掉双方结怨的症结，然后再托人说情，掏钱请叶永发吃顿大餐，自己当场罚酒三杯啥的，事情也就过去了。
韩伟昌知道，井南人其实是很好打交道的。你得罪了对方，只要把姿态做足了，人家有了面子，自然就不会再跟你为难了，该做生意还是继续做生意。那种一言不合就砸锅的人，是不可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
想法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让韩伟昌想骂街。他把那台机床拆开，正准备把自己带来的配件换上去，却惊异地发现这台机床损坏的并不是他带来的这个配件，而是另外一个配件。先前那个混蛋的维修工，回去汇报的时候，居然把零件名称写错了。
“哈！”叶永发听到刘允报告过来的这个消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就笑喷了，他狂笑了足有十分钟，这才挥舞着手臂，吩咐道：
“你去跟他们说，曲松到渔源有直达的飞机，让他们厂里的人带着零件现在飞过来。我给他们24小时，24小时之内，如果他们把机床修好了，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我请他们的人吃海鲜。如果做不到，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娘皮的，如果是老子的公司里有这样不靠谱的售后，老子扒了他们的皮！”
曲松是长化省的省会，渔源则是井南的省会。叶永发的意思，是让滕机那边派人带着零件先赶到曲松，坐飞机到渔源，再从渔源赶到芮岗，如果中间不耽搁，24小时之内把零件送到，并把机床修好，倒也是可能的。
滕机如果愿意这样做，那么自然就显示出了诚意，叶永发也不吝给滕机一个面子，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斗争。但滕机如果做不到，那就对不起了，叶永发也是要面子的，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你滕机？
“用不着24小时，给我4个小时就行。”
听到刘允带来的话，韩伟昌淡淡一笑，给出了一个霸气的回答。

第三百一十章 好久没摸机床了
“这家伙想耍我？”
叶永发得到报告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此。4小时时间，意味着韩伟昌不是从滕机本厂获得配件，而是能够在芮岗本地找到配件。
芮岗这个地方并没有滕机的销售服务网点，甚至整个井南省都没有这样的网点。这几年，以东叶省的临一机为代表，一些大型机床企业陆续开始在全国各地建立售后服务中心，一个中心可以辐射周边几个省，以达到对客户及时响应的要求。滕机属于没有建立售后服务中心的那批企业，不知道是因为骨子里还残留着官商作风，还是因为经营状况不善，没有能力这样做。
在本地没有销售服务网点，韩伟昌又如何能够在4小时内找到相应的配件呢？叶永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阴谋论，那就是韩伟昌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他其实是带着正确的配件来的，但却故意装作带错了配件的样子，以便制造出一个反转剧情，以便获得叶永发的欣赏。
至于说为什么叶永发会有这样的猜想，那自然是因为他自己过去就曾经干过这种事，哪个成功的企业家没有学过演员的自我修养呢？
“他问我们公司有没有120毫米的45号碳素圆钢。”刘允的回答让叶永发倍感意外。
“他想干什么？”叶永发问。
“他说，他可以现做一个配件换上去。”刘允道。
“现做？有意思。”叶永发笑了，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现做一个零件，对于机械企业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新塔公司就是做金属机加工的，各种设备齐全，制造一个零件没有任何困难。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和滕机赌气，叶永发也可以让自己的工人做一个零件出来，把那台铣床修好。
以往，新塔公司有一些设备出现小故障的时候，叶永发就是这样做的。因为为了一个小故障去找厂家来维修，实在很麻烦，自己做个零件换上去，反而更简单。
在此前，新塔公司不清楚滕机这台铣床出故障的原因，就算能够推测出是零件磨损了，也不会轻易去更换，尤其是不能轻易用自己制造的零件去更换。机器上的零件，不是光外观相同就可以的，材料、加工工艺、热处理工艺等都有讲究，自己造的零件如果与原厂的生产工艺不同，装上去不耐用也就罢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设备出现更严重的故障，那就麻烦了。
当然，如果设备已经过了保修期，原厂零件又昂贵得令人发指，自己造个零件去替换原厂零件，对于中国的工业企业来说，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早些年因为外汇紧张，有些企业的进口设备出了故障，不就是自己凑和着修的吗？有些进口轿车上的零件，企业都敢自己造出来换上，4S店标价500元的零件，企业里自己造一个，连1元钱都花不了，装到车子上去，一点毛病都没有。
正因为知道这些，对于韩伟昌表示要现场制作一个零件这件事，叶永发并没有觉得特别惊讶。在感慨于韩伟昌的急智之余，他对这个人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滕机的售后人员是什么德行，叶永发是清楚的，现在居然出现这么一个兢兢业业的人，能不让叶永发觉得大开眼界吗？
韩伟昌随后的表现，不断刷新着叶永发对他的观感。一个零件的加工涉及到车、铣、磨和热处理等若干个工序，韩伟昌居然一个人就全拿下了，使用的当然是新塔公司的设备，这是叶永发许可的。
韩伟昌带来的郑康进厂就直接到了销售部，从来没有下过车间，对于机加工可谓是两眼一摸黑，一点忙都帮不上。而韩伟昌硬是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用不到四小时的时间就造出了一个合格的零件，并装到了出故障的机床上。
“韩师傅，开眼了，你这技术，搁在咱们厂也不输给车间里那些老师傅了！”
郑康站在韩伟昌身边，诚心诚意地拍着马屁。他看不懂韩伟昌的操作，但起码也知道能够同时开几种机床是很牛的事情，至少他是望尘莫及的。
“做销售的，没这两下子还行？”韩伟昌向郑康吹嘘了一句，旋即转向站在另一侧的刘允，笑着说道：“刘经理，你看，我们这算是达到叶总的要求了吧？”
“了不起，了不起。”刘允笑着赞道。韩伟昌在机床上加工零件的时候，刘允就在不停地用手机向叶永发汇报进度，叶永发在电话里已经表示了对韩伟昌的认可，所以刘允对韩伟昌的态度也就温暖多了。
“那么，你看……能不能请叶总赏个光，我和小郑想请叶总吃顿饭，当面向叶总端酒赔礼。”韩伟昌说道。
刘允道：“韩师傅言重了，叶总已经交代了，今天晚上他做东，请韩师傅和郑师傅吃海鲜，赔礼啥的，叶总说就不必提了。”
“哈哈，叶总真是大人有大量，我老韩佩服。今天晚上这顿，一定得由我们买单。”
“这事我说了不算，韩师傅和叶总商量吧。”
“应该的，应该的。”
当天晚上，重新换回西装的韩伟昌带着郑康，在刘允的引导下，来到了芮岗一家颇有档次的海鲜大餐厅。走进刘允事先订好的包间，韩伟昌看到叶永发已经提前到了，旁边还有此前替韩伟昌说过情的那位芮岗本地老板，福美厨房用品公司的董事长李永福。
“韩总来了，快请快请，我们可等了你一会儿了。”
见到韩伟昌进门，李永福哈哈笑着过来相迎。他与韩伟昌的交情是在韩伟昌担任临一机销售部长的时候结下的，井南这些与韩伟昌熟悉的私企老板，对韩伟昌都是称呼为“韩总”的。
“李总别寒蹭我了，我现在哪是什么总啊，我已经被打发到滕机当个普通业务员了。”韩伟昌一边与李永福互相拍着肩膀表示亲热，一边自谦道。说罢这些，他又转向叶永发，恭敬地说道：“叶总，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一会我再加罚三杯。”
“韩总客气了，快请坐吧。”
叶永发坐在主位上，嘿嘿笑着做了个手势，请众人落座。他的企业规模比李永福的企业要大得多，芮岗这个地方是很讲究以财富论地位的，所以他可以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个上位者的姿态。
韩伟昌带着郑康入座了，刘允担当了服务的角色，跑到门外去找服务员点菜去了。叶永发把头转向韩伟昌，问道：“韩总，我刚听老李说，韩总原来是在临一机当销售部长的，不知道怎么又到滕机去了。照理说，临一机和滕机是平级的，而且现在临一机的经营比滕机好了十倍都不止，韩总到滕机去，怎么也得提上一两级吧？怎么会亲自来做售后呢？”
韩伟昌露出一个尴尬的神色，说道：“什么韩总不韩总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叶总、李总，不瞒你们说，我是在临一机犯了点错误，呆不下去了，所以我们厂长就把我派到滕机去了。在滕机的具体职务嘛，现在还没定，这不，先带个徒弟出来跑跑，联系点业务。
“售后服务这块，我过去也是做过的。新塔公司这件事，是我们滕机做得不地道，我就是专门来向叶总赔礼的。一会酒上来了，我自罚六杯，三杯是为了刚才迟到的事情，另外三杯就是为了过去我们滕机给叶总添了麻烦，我算替我们销售部给叶总道歉了。”
“哈哈，过去的事情，都揭过去了，韩总没必要再提了。”叶永发摆了摆手，“我听刘允说，白天的时候，韩总是亲自动手加工零件，这份诚意，我老叶领了。我当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早知道，安排两个工人去做，也是方便得很的，哪有必要劳烦韩总自己动手。这个刘允也是笨得很，我后来已经骂过他了。”
韩伟昌笑道：“叶总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们滕机的事情，哪能麻烦新塔的工人去做。我过去在临一机是搞工艺的，机加工这块熟得很。好久没摸机床了，本来还担心搞不好，结果一上机床，哈哈，总算是技术还没丢。”
“技术这东西，跟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丢不了。我过去刚开厂子的时候，也是车铣刨磨一个人做的，这几年生意做大了，机床也摸得少了。不过，如果让我去做个零件，我估计也还能做出来。”叶永发说道。
“是啊是啊，技术这东西，学了就丢不了，叶总的技术，肯定比我强得多了，要不也开不了这么大的公司嘛。”韩伟昌附和着，顺便岔开了刚才的话题。
刚才叶永发说用不着韩伟昌亲自去做那个零件，这种话也就是哄哄幼儿园的孩子。韩伟昌有100个理由相信自己开机床的那会工夫，叶永发就呆在他的办公室里遥控观察着。正是因为看到韩伟昌挥汗如雨，一个人把零件做出来了，叶永发才会坐到这里来与他谈笑风生。如果当时韩伟昌自己不动手，而是央求新塔的工人帮忙，他就别想见着叶永发了，还是早点买车票回滕村去更好。

第三百一十一章 机床是谁生产的
大家聊了几句闲天，各种酒菜便陆续端上来了。韩伟昌果然要了三个一两装的杯子，一字排开，倒上白酒，便准备向叶永发端酒谢罪。叶永发哪会让他这样做，连忙劝阻，李永福也在一旁说着客气话，最后的结果是韩伟昌把三杯酒都喝了，而叶永发和李永福也分别陪了三杯，这就算是把双方的面子都给照顾到了。
“韩总，你刚才说你在临一机犯了点小错，被打发到滕机去了，这算是正式调动过去，还是临时去帮帮忙？”
酒过三巡，李永福开始向韩伟昌打听正事了。叶永发也把头转向了韩伟昌，表现出对此事颇感兴趣的样子。事实上，叶永发刚才愿意给韩伟昌面子，也是因为听李永福说韩伟昌其实是临一机的销售部长，叶永发不想和滕机打交道，但和临一机他还是想搞好关系的。
临一机这几年发展势头很不错，俨然有国内机床行业领头羊的意思，叶永发的新塔公司每年要采购的机床不少，和临一机搞好点关系，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韩伟昌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向二人又敬了杯酒，这才悠悠地说道：“李总这个问题嘛，其实都一样。大家都是朋友，我也不瞒你们，临一机现在正打算兼并滕机，我到滕机去，算是去打个基础。未来滕机被临一机兼并了，两边的销售部肯定要合二为一，我们唐厂长说打算成立一个独立的销售公司，到时候……”
说到这里，他向二人递过去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韩总的意思是说，等到你们两家合并了，韩总就是这个销售公司的一把手了？”李永福瞪大眼睛问道。
韩伟昌笑着连连摆手：“这怎么可能呢。临一机也好，滕机也好，能人多得很，哪轮得到我去当一把手，到时候，我也就是在里面打打杂而已。”
他话归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却带着几分得意。李永福和叶永发都是生意场上滚打过来的人，岂能看不出韩伟昌的真实意思。倒是郑康坐在一边，满脸惊愕，显然是被韩伟昌曝的料给震惊了。
“滕机如果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可真不行，弄不好，会把你们临一机都给拖下水了。”叶永发沉声说道。
韩伟昌翘起拇指赞说：“叶总高见，照着滕机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临一机是肯定不敢接手的。不过，我们唐厂长的能力，想必叶总和李总也都听说过。现在滕机的厂长周衡，是我们临一机原来的厂长，也是我们唐厂长的老领导。我听唐厂长说了，他准备和周厂长联手，好好地整顿一下滕机，最多半年时间，要让滕机的内部管理达到我们临一机的水平。”
“能做到吗？”叶永发问。
韩伟昌说：“这种事，也不是谁打个包票就能相信的。不过，从过去这几年来看，我们唐厂长想办成的事情，还真没哪一件是办不成的，我对他有信心。”
“原来是这样。”叶永发沉吟片刻，说道：“韩总，我也不瞒你，今天我请韩总吃饭，其实是有些事情，想向韩总请教一下。我今年打算添置20台模具铣床，这方面，国内技术最好的，也就是你们滕机了。如果我不从滕机买，就只能从国外进口。
“国外的模具铣床，最便宜的是韩国的，可自从去年的事情之后，我们井南这边的厂子，都不敢买韩国货了。除了韩国货，再就是日本货相对便宜一点，德国、意大利、瑞士的几款，价钱高得离谱，我是不敢考虑的。”
韩伟昌点点头：“我明白叶总的意思。即便是日本货，一台铣床也是80多万吧？配件之类的也都是天价。如果买我们滕机的铣床，价格可以拦腰斩，配件基本是白送。这一里一外，20台铣床，差不多能够少花1000多万。”
“可不是吗！”叶永发说。
“可是，如果买我们滕机的铣床，叶总又担心我们的售后跟不上，再闹出像这回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这样？”韩伟昌继续说道。
“正是如此。”叶永发重重地点头。
这些天，他也是纠结得厉害，滕机的铣床更便宜，但滕机的服务实在是太操蛋了，尤其是此前两家还结了怨，让他再掏钱去买滕机的机床，他实在是觉得不舒服。韩伟昌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一丝解决问题的希望，但有些事情他还是要先问个明白的。
“除了售后之外，叶总还有没有其他的要求呢？”韩伟昌问。
叶永发说：“有。滕机的模具机床，价钱的确是比进口的便宜，但使用起来，也比进口的麻烦。同样是仿形铣床，进口铣床设定更方便，在控制面板上选几下就可以了。你们滕机的铣床，自动化程度比人家的可是差出一大截了。”
“是啊，滕机的技术开发实在是太差了，我们的工人也都不愿意用滕机的机床。你们临一机这方面做得就很不错，这两年新推出的机床，设计上和进口机床也差不了多少了。”李永福附和道。
叶永发说：“韩总，你刚才说临一机准备兼并滕机。如果真的完全兼并了，滕机的一切能够向临一机看齐，那我们订购滕机的机床，就一点顾虑都没有了。现在两家还没有合并，你让我从滕机买一大批设备，我还真有点不踏实呢。”
韩伟昌哈哈一笑，说道：“叶总，这事也简单。如果我以临一机的身份和你签合同，你这20台铣床，从临一机出货，质量和售后都按临一机的标准，出了问题由临一机负责，你放心不放心？”
“和临一机签合同？”叶永发有些诧异，“那么机床是谁生产的呢？”
“滕机啊。”韩伟昌说。
“你是说，临一机去向滕机买这20台机床，然后再转卖给我们？”
“不是，是我们临一机雇滕机的工人生产这20台机床，再卖给你们。整个过程中，除了工人是滕机的，其他的都是临一机的。”
“这是个什么方式？”叶永发好奇地问道。
韩伟昌瞟了郑康一眼，说道：“小郑，我在这里跟叶总说的事情，你回去以后，不许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明白明白。”郑康点头不迭。
韩伟昌此时表现出来的气场，已经把郑康给震住了。韩伟昌在滕机这些天，表现得颇为低调，包括郑康在内的滕机销售部的人员对韩伟昌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知道他是周衡从临一机借过来的所谓金牌销售。滕机的人哪会在乎什么金牌不金牌的，你不就是一个销售员吗，大不了就是业绩做得好一点，有啥了不起的？
这回郑康跟着韩伟昌出来，心里虽然存着向韩伟昌学点销售技巧的想法，但并没有把韩伟昌太当一回事。直至坐到这张饭桌边，听到叶永发和李永福都一口一个“韩总”地称呼韩伟昌，而韩伟昌在他们俩面前也是谈笑风生，丝毫没有一点拘谨，郑康才知道原来韩伟昌是个这么牛的人。
韩伟昌其实倒也不担心郑康回去之后说长道短，他之所以要叮嘱郑康一句，只是为了在叶永发等人面前显示自己要说的话是有一定密级的，这样才能增强可信度。这就有点像有些人每次吹嘘自己的背景之前，都要欲盖弥彰地叮嘱别人不要外传，其实内心的想法却是巴不得别人把这件事传得世人皆知。
“叶总，这件事就涉及到我们临一机和滕机之间的关系了。正如你知道的，滕机的内部风气，的确是有些问题。我们临一机如果直接把滕机兼并掉，只怕会消化不良，反而把自己给胀死。所以，我们唐厂长就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先租后买。”韩伟昌说。
“先租后买？啥意思？”叶永发问道。
韩伟昌说：“我们打算先从滕机租几个车间，再租一批工人，由我们组织开展生产。这些工人如果不听话，我们直接就退回去，从滕机换一批听话的过来。未来，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兼并滕机的时候，听话的那些职工我们全部留下。不听话的，就给点钱直接买断工龄，他们爱上哪去上哪去。”
“这么个先租后买啊。”叶永发听懂了，不禁笑道：“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这么说，如果你们接下这20台铣床的订单，就会放到滕机去生产，工人是滕机的，但车间主任是你们临一机的。生产出来的产品，也算是临一机的产品，不是滕机的产品。”
“正是如此。”
“这倒是可以考虑。”
“叶总想一下，如果觉得合适，咱们就草签一个合同，你把铣床的具体要求告诉我，我回去让技术部门设计一下，包括你说的操作不方便的问题，我们也一并给你解决了。”
“行。如果是以你们临一机的名义，我倒是放心了。这20台铣床，我最多能出1000万。韩总给我们好好算算，别赚我们太多的钱就好。”
“瞧叶总说的，我们黑谁也不能黑叶总啊。新塔公司这么大的企业，未来肯定是我们的大客户，我们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多赚叶总的钱。”
“哈哈，韩总真会说话。来来来，我敬韩总一杯。”
“同敬同敬。”

第三百一十二章 买点啥吃不香呢
这顿酒喝得宾主尽欢。叶永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知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冤家多一堵墙。虽说新塔公司是甲方，滕机是乙方，但叶永发也没必要在韩伟昌面前摆甲方的架子。合作才能双赢，如果不懂这个道理，叶永发也不可能把公司做到这样的规模。
吃完饭，李永福张罗着要请大家去“哈屁”一下，韩伟昌看到他脸上露出的神秘微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想起自己在唐子风办公室里挨的那一记耳光了。他婉拒了李永福的好意，声称厂里有纪律，这种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去沾的。
见他说得如此严肃，李永福和叶永发也就不再坚持了，而是带着几分真诚地表示对韩总的节操十分敬佩，这才是真正做事的样子。
从饭馆出来，叶永发安排了一辆公司的小轿车送韩伟昌和郑康回酒店。在酒店门口下车后，韩伟昌看看郑康脸上那一缕失望的表情，笑着问道：“怎么，小郑，你还惦记着李总给咱们安排的娱乐活动呢？”
“没有没有，哪能啊，瞧韩、韩、韩总你说的。”郑康结巴了两句，他此前一直是称呼韩伟昌为“韩师傅”的，这会突然有些喊不出口了。叶永发那种身家几个亿的大老板都尊称韩伟昌为韩总，他一个月薪不到300块钱的小销售员，敢不把韩伟昌放在眼里吗？
韩伟昌微微一笑，说道：“你就别叫我韩总了，让厂里的人听到不合适。我岁数比你大一点，你称我一句老韩就好了。小郑啊，我跟你说，咱们出来做业务，千万要记住一点，别去贪图小便宜。
“我说句糙话，你真有那个心思，自己掏点钱去干点啥，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干涉。这些私人老板请你去那种地方，没事的时候自然是没事，一旦有点什么事情，这可就是你的把柄，会被人捏在手上，到时候你就下不来台了。”
“我懂了。”郑康连连点头。韩伟昌这话，说得很是推心置腹，他没有站在道德高处，说什么洁身自好之类的，而是从利益角度入手，这就让郑康很好接受了。郑康看着韩伟昌，眼睛里闪着小星星，说道：“韩、韩哥，你真有经验，以后多教教我。”
韩伟昌点点头，问道：“小郑，你怎么样，没喝醉吧？”
“没醉，这点酒，算不了啥。”郑康说。
韩伟昌说：“那好，咱们也先不着急回屋了，酒店后面有个小花园，咱们一块走走，消消食，我也给你讲讲销售的事情。”
“好咧！”郑康应道。
二人穿过酒店大堂，后面果然有一个挺大的花园。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花园里没有其他人。韩伟昌领着郑康，一边在花丛间走着，一边给他上课。
“小郑，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韩伟昌问。
“韩哥太牛了！”郑康说道。
“你是说我做那个零件的事吗？那算不了啥。早些年临一机效益不好，一年才发三次工资，我经常出去帮人家修机床，赚点吃饭的钱，这种现场加工个零件的事情，干得太多了。”韩伟昌感慨地说。
“不光是这个。”郑康说，“我是说，那个叶总原来连门都不让咱们进，韩哥你给他们修好机床以后，他就请咱们喝酒了，这就是韩哥你的本事了。”
韩伟昌说：“小郑，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咱们做销售的，就得学会给人当孙子，别动不动就把自己当成大爷。你想想看，咱们滕机，5000多人的国营大厂，要技术有要技术，有地位有地位，结果混得还不如新塔这样一个私人企业，这是为什么？”
“国家不管咱们了呗。”郑康低声嘟哝道。对于类似于新塔这样的私人企业，他在内心是充满着羡慕嫉妒恨的，但为什么滕机不行，而新塔却能够如此红火，他一直没有想通，于是只能用厂子里最流行的一个解释，那就是国家不仗义，滕机辛辛苦苦为国家干了这么多年，最后却被一脚踢开了。
韩伟昌冷笑道：“你要是这样想，咱们滕机永远都翻不了身。你想想看，叶永发原来就是一个农民，最早起家的时候，靠的是从乡农机厂买来的一台旧机床。他当时给人家做零配件，买不到原材料，就到废品收购站去捡国营厂子扔掉的边角料。你说说看，是咱们滕机从国家得到的支持多，还是新塔得到的支持多？”
郑康不吭声了，他岁数小，对于乡镇企业起家时候的事情不太了解。不过，韩伟昌跟他说的事情，他还是相信的，这种事韩伟昌也没必要骗他不是？
韩伟昌继续说：“咱们滕机和新塔之间的区别，就在于一个做生意的态度。你想想看，以叶总的身家，他犯得着亲自请咱们喝酒吗？咱们一个月才赚几个钱，他就算让那个刘允请咱们吃顿饭，都算是给咱们面子了，你说是不是？”
“这应该是韩哥你的面子大吧？”郑康猜测道，“他刚才不是说想买咱们滕机的设备吗，所以想跟韩哥你拉拉关系，是不是这样？”
韩伟昌说：“道理的确是这样。但是，就算他不请我吃饭，难道我就不卖机床给他了？我们不卖机床给他，吃亏最大的是咱们，而不是他。他大不了多花一点钱，去买进口机床。而咱们丢了这笔生意，全厂人就得嗑风，你说说看，是谁最怕做不成这笔生意？”
“……”
“明明是咱们要求着人家买咱们的设备，可咱们却拽得像个大财主似的，你觉得，咱们不是傻吗？”
“……”
“咱们滕机过去的确是很牛，那是因为国内只有咱们一家生产这类机床，人家高兴不高兴都得买咱们的设备。可现在呢，不说人家可以买国外的设备，就算是国内，也已经有不少厂子在生产和咱们相似的机床，你说，咱们还有资格牛吗？”
“我就是看不惯有些小老板一副暴发户的样子，好像有点钱就了不起似的。”郑康说道。韩伟昌的话，句句诛心，让郑康有些尬了，他不得不找个理由来给自己撑撑脸面。
韩伟昌说：“有钱不好吗？小郑，我现在给你200块钱，让你帮我跑个腿，去外面买盒烟，你去不去？”
“……当然去！”郑康迟疑了一秒钟，终于还是说了心里话。
如果换个场合，换个对象，遇到这种问题，郑康或许会牛烘烘地喊出一句“饿死不吃嗟来之食”之类的硬话，但他心里明白，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机会，跑跑腿就能够拿到200块钱，他是不可能拒绝的。
有200块钱，买点啥吃不香呢？低个头，服个软，喊韩伟昌一句“哥”，就能够赚到200块钱，这样的事情凭啥不去做？
韩伟昌笑了，他说道：“如果有个机会，能够赚到5万块钱，前提是你要去给叶永发倒一个月的痰盂，你干不干？”
“干！”郑康这回没再打磕巴，跪这种事情，习惯了也就不在乎了。为了200块钱，他能够接受去给韩伟昌跑腿，那么为了5万块钱，去给叶永发倒痰盂又算个啥？别说一个月，倒上一年也无妨啊，5万块钱，都够在滕村买套房了，谁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韩伟昌说：“那我告诉你吧，我今天和叶永发谈了20台铣床的单子，加起来就是小1000万的业务额。照我们临一机的规矩，业务员可以提1%作为提成，这就是10万块。咱们俩一人一半，所以，这桩业务，你就能拿到5万块。怎么样，小郑？……小郑，小郑！”
郑康此时已经化身为一尊雕像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张开一半，一丝哈喇子从嘴角缓缓流出，他也毫无察觉。韩伟昌说的话，实在是惊世骇俗，让他那颗脆弱的小心灵完全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什么，就吃这么一顿饭的工夫，自己居然就赚到了5万块钱，这一定是个幻觉吧？
要不，自己拧韩伟昌一把，看看他疼不疼？咦，为什么不是拧自己一把呢？
韩伟昌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吗？可是，他又有什么必要和自己开这样的玩笑呢？
如果韩伟昌说要给他发几百块钱的业务奖金，郑康或许还会客气一下，说点诸如自己并没有干啥，当不起这样的奖励之类。可韩伟昌许诺的金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郑康都不敢尝试去谦让一二。万一他说出什么谦让的话，韩伟昌就坡下驴，把这个承诺直接收回，自己不是傻眼了吗？
可是，这么大的好处，韩伟昌二话不说就砸给自己了，自己连句客套话都不说，真的合适吗？
“韩，韩总，你，你这是……可是，这个业务，我真的没出啥力啊。”郑康嘴哆嗦着，终于还是廉耻心战胜了贪欲。他是很清楚的，这桩业务，即便真的有这么高的提成，也不应当落到他的头上，毕竟，从头到尾，他除了给韩伟昌当背景墙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贡献。
当个背景墙，拿个五百的提成也就罢了，或者，五千也马马虎虎，哪有拿五万的道理，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第三百一十三章 当年老韩也是这样过来的
“怎么会没出力呢？”韩伟昌看着郑康说，“你以为这个业务就已经到手了吗？后续还得了解新塔这边的详细需求，签合同，催款，盯着厂里给客户发货，未来这小半年时间里，你得准备在滕村到芮岗之间跑20个来回，你以为很容易吗？”
“跑200个来回也没问题啊！”郑康拍着胸脯说。
“还有，客户这边如果有啥要求，你得及时响应，没准有时候还得看人家的脸色，人家脸色再难看，你也得忍着。”
“忍，我忍！不就是一个脸色吗，就算他当面打我的脸，我也绝不会还手。”
你说谁呢！
韩伟昌觉得脸上又有点隐隐作痛了，那是被唐厂长给打的，而且他也的确没还手……
“还有，厂里如果发货不及时，或者出了啥别的纰漏，你也得协调。比如生产处那边……”
“大不了我请生产处那几个调度吃顿饭呗，好烟好酒侍候着，这能花几个钱？”
“这就对了。”韩伟昌露出一个笑容，“咱们做销售的，就得有这种精神。给人陪几个笑脸，也不会掉块肉，一笔业务做下来，就是好几万的提成，人家羡慕还来不及呢。我跟你说，叶总这边可是大客户，你把这个客户哄好了，以后每年一两千万的业务都不在话下，你算算，你能拿多少提成？”
“不管多少，不都是韩总你的功劳吗？到时候韩总给我多少，我就拿多少，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郑康谄媚地笑着。他一向自诩是个有性格的人，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在谁面前说过软话，可这一会儿，他觉得对韩伟昌说软话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似乎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谁让韩伟昌一张嘴就答应给他5万的提成呢？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
“以后，这摊子业务就得你自己去跑了，我不可能每回都带着你。所以，以后的业务如果有提成，也是你自己的事情。该我提的部分，厂里也是有明确确定的。”韩伟昌认真地说。
“可是……”郑康这才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支吾着问道：“韩总，你说的这个提成制度，不是临一机的制度吗？”
“目前的确是临一机的制度，但未来滕机也会搞这样的制度。”韩伟昌说，“刚才在饭桌上你没听到吗，新塔这20台机床，人家不是交给滕机做的，而是交给临一机做，所以要按临一机的制度来计算提成。”
“那那那……那和我们滕机有什么关系呢？”
郑康又结巴了。和韩伟昌在一起，他经常有一种脑子不够用的感觉，要不怎么说南方人套路深呢，我们滕村人理解不了啊。
韩伟昌说：“小郑，我问你，你希望不希望临一机兼并滕机？”
郑康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赶紧改成点头，点完之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一束迷茫的目光投向了韩伟昌，尴尬地说：“韩总，你问我这个，我是真的回答不上了。这些天，厂里的人为了这件事，争得不可开交，就差打起来了。”
从自尊心上说，郑康和广大滕机职工一样，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厂子被别人兼并，自己总有一种沦为二等公民的感觉。但听说临一机能够给自己发这么大的一笔提成，郑康又觉得归顺临一机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两种心态互相交战，郑康最终便把自己给绕糊涂了。
韩伟昌说：“小郑，我跟你说，面子这东西，不能当饭吃。滕机连工资都发不下去了，这个时候还死撑着个国营大厂、老厂的面子，有什么意思？临一机这几年有多红火，你知道吗？我们的工人一个月能挣2000块钱工资，滕机归到临一机来，有什么吃亏的？”
“可是，厂里不是说兼并这事被市里给搅黄了吗？”郑康问道。
韩伟昌说：“黄不黄，这得看我们唐厂长是怎么打算的。他如果想兼并滕机，光靠滕村市那几个人，能搅得黄？”
郑康问：“韩总，我怎么觉得，你对你们那个唐厂长，特别服气的样子。我听人说，唐厂长今年还不到30岁吧，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韩伟昌嘿嘿笑道：“唐厂长的能耐有多大，你根本就想象不出来。我跟你说，唐厂长刚到我们临一机的时候，我们厂子衰败得都快关门了。唐厂长当时还是个厂长助理，他带着我跑到外地去讨人家欠我们厂的钱。对方那个厂子，多牛啊，谁的面子都不给，我们说让他们先归还一半，他们只答应给十分之一。结果，唐厂长一出手，你猜咋的？”
“咋的？”郑康如一切优秀的捧哏一样问道。
“他们厂长乖乖答应把所有的欠款都还了，还给我们每人包了一个红包当辛苦费。我那个红包里是整整300块钱，啧啧啧，当年的300块钱，我拿回家去，我老婆乐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韩伟昌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虽然现在的他光一块手表就值好几万，但他依然觉得当年拿到金车给的300元封口费时才是最幸福的。
“你们唐厂长，是怎么办到的呢？”郑康好奇地问道。
韩伟昌一滞，旋即讪笑着说道：“这个就不好对外说了，我们厂里的职工怎么传的都有，有人说唐厂长当时是拿了块板砖威胁了对方那个厂长，还有人说是拿的是管钳，反正不管怎么样，他办到了别人根本办不到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郑康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描述的场景，对唐子风的崇拜也立马增加了几十个百分点。敢于拿着板砖去威胁对方厂长的人，很符合郑康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他对韩伟昌问道：“那，韩总，你当时是在干嘛呢？”
“我嘛，啥也没干，就是找了个地方站着。”韩伟昌说。他说的是大实话，不过，听到郑康耳朵里，就觉得是谦虚了。
“我做销售，那也是唐厂长手把手教出来的。你想，我原来是搞技术的，哪会做销售啊。唐厂长带着我一家客户一家客户地跑，跑下来的业务，让我拿一半的提成，他自己是厂领导，就一分钱也不拿。你说说，这算不算是高风亮节。”韩伟昌说。
原来当年老韩也是这样过来的。
郑康明白了，对于韩伟昌承诺给他的5万元提成，也感到踏实了。他也知道，韩伟昌其实是可以一分钱都不分给他的，因为这桩业务从头到尾都是韩伟昌在谈，就算后续需要他去跑腿，给个三百五百的辛苦费，他也无话可说。
韩伟昌这样大方地分给他一半提成，这就是在学过去唐子风的作法了。唐子风这样带出了韩伟昌，以至于韩伟昌直到现在仍然对唐子风忠心耿耿，那么落到自己身上，自己未来也得对韩伟昌忠心耿耿，否则，自己还能算是个人吗？
“那么，唐厂长现在对我们滕机是什么意思呢？”郑康又回到了此前的问题上。
韩伟昌说：“滕机的职工是什么德行，小郑你也应当知道了。如果我们现在兼并了滕机，未来光是伺候这帮大爷，就得把我们临一机也拖死。”
“这个……也不能这样说，滕机……有些职工还是挺讲道理的。”郑康讷讷地说道。的确，滕机职工的德行，他是非常清楚的，有多少人梗着脖子声称绝对不会接受临一机的奴役，这个时候，如果临一机兼并了滕机，滕机绝对是一地鸡毛，够让临一机的人喝一壶了。
韩伟昌没有去计较郑康话里的春秋笔法，他继续说道：“现在临一机的态度就是，听话的，就过来干。不听话的，那就自生自灭好了。就比如说销售部这么多人，我为什么就带你出来了？”
“因为我听话！”郑康赶紧抢答，同时在心里暗自庆幸，其实他本质上也并不算是听话的那类人，只是阴差阳错地在韩伟昌面前表现得好一点，结果就被韩伟昌抽中出来当跟班，并捡到了一个巨大的蛋糕。
他想好了，从今往后，他就是韩伟昌的金牌跟班了，韩伟昌让他往东，他绝不向西，让他追鸡，他绝不撵狗，听话的孩子有糖吃，他为什么不当这个听话的孩子呢？
“所以，我今天跟你说的事情，你回去以后，一句话都不能泄漏。有时间，多和厂里的人聊聊，让他们别犯傻，老老实实和临一机合作，临一机亏待不了他们。”韩伟昌叮嘱道。
“明白明白，我知道该说啥，不该说啥。”郑康唯唯连声，又问道：“那么，韩总，咱们这次接的订单，是照你说的那样，由临一机负责，再转给滕机去生产吗？”
“正是如此。”韩伟昌说，“这桩业务，会由临一机和新塔公司签订，然后我们会租用滕机的设备，从滕机雇一批工人来制造这些机床。干得好的人，未来临一机会全部雇用。干得不好的，就对不起了。”
“嗯，我明白了。”郑康点头道。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要跟厂里那些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同事透个风，让他们好好与临一机合作，千万别犯别扭。

第三百一十四章 我教你一手吧
“你这不是犯别扭吗？”
滕村机床厂，齿轮车间的车间主任文建民一脸无奈地对铣工高树椿说道。
前些天，滕机与临一机签署了一个合作协议，允许临一机租借滕机的厂房、设备，并雇佣滕机的工人，为临一机生产机床产品。随后，临一机拿来几台龙门铣床的订单，开始从滕机的各个车间里招募工人进行生产。高树椿作为齿轮车间里技术最好的铣工，被列入了推荐给临一机的工人名单。
滕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生产任务不足了。高树椿和他的工友们一星期倒有三四天是闲着的，只能在车间找个角落打牌消磨时间。听说有活干，大家报名都很踊跃，临一机方面当然是希望雇一批技术水平更高的工人，所以高树椿便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了。
按照滕机与临一机之间的协议，被临一机雇佣的工人，工资由临一机方面负担，临一机同时还会向滕机另外支付一笔费用，算是借用人员和设备的租金。从滕机方面来说，把设备和工人借给别的企业去从事生产，当然是比较窝心的事情，对方给的钱相当于设备折旧和工人工时成本，利润都由对方全部拿走了，滕机相当于是替人做嫁。
但既然自己接不到订单，那么替人做嫁也总比全厂工人都闲着要强。临一机能够雇走一批工人，相当于减轻了厂里的负担。临一机支付的租金，也是厂里的一笔额外收入，虽然额度不高，也是聊胜于无吧。
周衡在厂务会上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其他几位厂领导是颇有一些微词的。大家觉得临一机此举有些欺负人，既然你们能够接到订单，而且产品也是滕机更擅长的铣床，就应当把订单直接交给滕机来生产，大不了滕机付给你们一点信息费，利润的大头还是应当留给滕机的。
可微词归微词，人家临一机不接你这个茬，你又能如何？自己的业务员不给力，同样是出去跑客户，人家临一机就能从你的鼻子底下把订单抢走，你有什么可说的？
客户不是傻瓜，他们之所以愿意和临一机签单，而不是和滕机签单，除了两家厂子业务员能力上的差异之外，人家更看重的，是临一机有更可靠的质量和售后承诺，未来有什么问题，找临一机解决，远比找滕机要更让人踏实。说到底，就是滕机自己把自己的信誉给做砸了，与业务员的关系还真不是太大。
滕机的厂领导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但谁又愿意承认自己有问题呢？企业经营不善，往别人身上甩甩锅不好吗，自我反省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讨厌了。
话说高树椿接到自己被临一机雇用的通知之后，还是挺高兴的。现在滕机的工资还勉强能够按时发放，但工资标准比临一机要低出一大截。却给临一机干活，拿的是临一机的工资，干满一个月，拿到的钱比在滕机干活要多出一倍多，这种机会，谁不想要？
一台龙门铣床上千个零件，涉及到滕机所有的工种。临一机要借用滕机的地方和设备进行生产，自然不可能把所有用到的设备都搬到一个车间里去，更何况，有些设备根本就是不能搬动的，只能在原来的地方生产。这样一来，工人们原来是怎么生产的，现在依然是怎么生产，只是负责生产调度的人由滕机的管理人员变成了临一机的管理人员。
以高树椿的想法，自己是车间里最牛的铣工，龙门铣床上的这些齿轮加工，也是他过去干惯了的，谁来管理，他也是照样干活，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
可偏偏就出了岔子。
分配给高树椿的业务，是加工机床变速箱里的几个大齿轮。高树椿拿到图纸，看了看各个参数，就开始干活了。他手脚麻利地把工件的毛坯夹好，装上合适的铣刀，略略对了一下进刀点，便启动机床，吱吱地开始切削起来，一套操作如行云流水，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位极其牛叉的高级技工。
在高树椿心里，存着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那就是要在临一机的调度面前好好地露上一手。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讨好临一机的调度，也不是为了其他什么私利，他只是想让这帮南方佬看看，滕机虽然经营不太景气，但虎老雄风在，滕机工人的技术，是不容小觑的，你大爷永远都是你大爷……
“咦，这位师傅，你怎么没换刀啊？”
一个声音在高树椿身后响起来，带着很浓的南方口音，还有就是用口音也掩饰不住的不满。
高树椿没有慌张，他先稳稳地完成了正在做的操作，把铣刀退离工件表面，这才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人。这个人高树椿是认识的，文建民此前给他们都介绍过，是临一机派来的生产调度，名叫陈劲松。
见面的时候，陈劲松曾向大家做过自我介绍，说他也是做铣工的。他没有说自己的岁数，但从脸相上看，也就是30岁不到的样子，比高树椿小了起码10岁。高树椿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的铣工技术足够给陈劲松当师傅。
“你说什么换刀？”高树椿看着陈劲松，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一种高手对菜鸟的说话方式，你越表现得满不在乎，就越能显示出自己胸有成竹。
“按照工艺要求，你用三面刃刀铣完这个台阶面之后，需要换单角刀铣那两个角度槽，你怎么没换刀，先去铣直角槽了？”陈劲松用手指着放在一旁的图纸，说道。
高树椿微微一笑，说：“陈调度，你干铣工的时间不长吧？我教你一手吧，你来看，这个台阶面和这个直角槽，都是用这把三面刀，我先铣直角槽，再换刀去铣那边的角度槽，就能少换一次刀。
“你也是干铣工的，应该知道换一次刀要耽误多少工夫吧？我先把用这把刀的操作都做完，再换下一把刀，加工一个这样的齿轮，起码能省三分之一的时间。”
“这个我懂。”陈劲松点点头，“可是工艺文件上说，要先铣角度槽，然后再铣直角槽，你得严格按照工艺文件的要求来做。”
高树椿不屑地说：“搞工艺的那帮人，压根就没干过活，你听他们的，那就是瞎耽误工夫。反正角度槽要铣，直角槽也要铣，谁先谁后，有什么区别吗？我干了快20年铣工了，就这么一个破齿轮，我还用得着看什么工艺文件？”
陈劲松黑着脸说：“这位师傅，哪个地方先加工，哪个地方后加工，我虽然也不懂，但我相信，工艺那边是有讲究的，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你多换一次。
“对了，我在技校的时候，听老师说过，有些工件的材料偏软，加工的时候表面容易变形，所以要留出一些时间来让表面恢复。我琢磨着，工艺上规定各个部分的加工顺序，是不是就是为了留出恢复变形的时间。如果我们违反了工艺要求，零件的精度就会受影响。我们都不了解具体的工艺设计思路是什么，所以还是照着工艺文件的要求来做是最好的。”
“你说的是技校里那一套，这些东西在工厂里吃不开。我们滕机造了几十年铣床，我自己，还有我师傅，还有我师傅的师傅，都是这样干的，你到市面上去打听打听，我们滕机的铣床精度不行？”高树椿呛道。
陈劲松显然并不擅长于吵架，要论铣工技术，他也的确不是高树椿的对手。滕机是专业制造铣床的，滕机的铣床质量在行业里数一数二，高树椿说滕机几十年都是这样生产的，让陈劲松还真没啥话来反驳。
不过，陈劲松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工艺文件上的要求是必须严格执行的，这也是这几年临一机不断强调的生产纪律。临一机过去也有一些工人不太在乎工艺文件，觉得只要自己加工出来的零件与图纸上的要求完全一致，你凭什么管我是如何造出来的。
但实际上，工艺文件上的要求往往是有依据的，这些要求都是基于理论推导以及无数经验的总结，有些要求看上去似乎是繁文缛节，但照着做就能够生产出质量更好的零件，违背了工艺要求，零件哪怕是表面上尺寸、光洁度等完全一样，内在的质量指标却是达不到要求的。
要向所有的工人解释工艺文件背后的理论依据，是不现实的，所以车间里的规则就是一切严格按照工艺文件去做。你觉得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向技术部门提出合理化建议。技术部门如果接受了，则你的办法会成为新的工艺要求。技术部门如果不认可你的办法，那你就只能乖乖地照着技术部门的要求去做，不能自己随便修改工艺设计。
“这位师傅，我不管滕机过去做过多少年的铣床，既然你现在是接受了临一机的生产任务，那么就必须按照临一机的规定来做。你刚才加工的这个齿轮不符合要求，回头我找我们的工艺员来看看，如果他说还能用，那就留下来。如果他说不行，那就要当成废品，同时要按规定扣罚你的工资。”陈劲松严肃地说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老子不伺候了
“你还给鼻子上脸了！”
听到陈劲松的话，高树椿终于炸了。
一开始，高树椿还带着几分炫耀的心态，想教教临一机的人啥叫金牌铣工，别以为自己能拿到订单就觉得了不起，离了我们滕机的工人，你们能造出好铣床来吗？
及至陈劲松跟他死抠工艺文件，高树椿就有些不痛快了。都是当工人的，谁不知道工艺文件的重要性，即便是滕机，厂里的规定也是必须严格按照工艺文件生产的，并没有公开允许工人随便更改工艺要求。
但规定是规定，厂里的各种规章制度多了，你又不是刚进厂没几天的粉嫩青工，哪有天天捧一本规定在手里当个宝贝的道理？
早些年，中国工业水平低，有些工业产品，能够制造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谈得上什么严格的工艺要求。比如一根轴，大家都知道应当用车削加工，但具体到先车哪个部分，后车哪个部分，每次的进给量设定为多少的时候最节省工时，同时又能保证表面粗糙度要求，还要减少车刀磨损，这都是需要经过长期积累才能够形成的知识，中国当年哪有这样的积累？
所以，在很多企业，工艺文件的编制本身就是不够严谨的，有些工人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反而比工艺工程师更管用，于是工厂也就默许甚至鼓励工人搞各种创新，还有以工人的名字命名的各种操作法，这其中有些的确是合理的改进，有些则是以牺牲质量要求为代价换来表面上的省时省力。
高树椿此前的操作，就是一种取巧的方法。他把使用同一把刀具的操作放在一起完成，然后再换下一把刀，这样就节省了换刀的时间，表面上看是有取之处的。但正如陈劲松说的理由，有时候，工艺工程师是故意要把几个操作分开，虽然增加了换刀的次数，但却能够换来零件质量上的提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工人擅自修改加工顺序，工程师们的设计就落空了。
高树椿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但他也知道，陈劲松抓着这个把柄跟他较真，他终究是理亏的。如果陈劲松换一个更和缓的态度，再如果高树椿没有看不惯临一机的心态，这件事其实是比较好解决的。但陈劲松并不是一个擅长与他人沟通的人，而高树椿也的确存着看不上临一机的心理，二人话赶话，擦出火花也就是必然了。
“怎么回事？”正在车间的另一端与工人说话的文建民听到这边的动静，赶紧跑过来了，向二人同时问道。
“这位师傅不按工艺要求做，我提醒他，他不听。”陈劲松指着高树椿，向文建民投诉道。高树椿是滕机的职工，陈劲松对他没有管理权，只能向文建民告状。
“小高，有这事吗？”文建民向高树椿求证道。
“是他故意找茬。”高树椿愤愤然地说道，接着便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向文建民说了一遍，其中自然要强调一下自己作为一名资深技工，对于工艺问题是非常了解的，而这份工艺文件中的要求，有诸多不合理之处，自己选择一个更好的方案，是毫无问题的。
“这个……”文建民为难了。如果这桩活是滕机自己的活，他怎么说话都可以。即便是觉得高树椿的处理不当，他也可以提出“下不为例”，至少让高树椿有个缓冲的台阶。
他这个车间主任也不是混来的，当年他也曾是一名优秀技工，懂得一些工艺问题。他知道，高树椿的处理方法，即使不对，对零件质量的影响也不大，属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的。好好跟高树椿讲讲道理，让他后面的零件严格照着工艺要求来做，也就罢了，能有多大的事儿呢？
可眼前这事，却不是他能够做主的。陈劲松是临一机的人，这桩活也是临一机的活。人家一口咬住，说临一机的要求就是如此，文建民能说啥？
临一机是与滕机齐名的国营大厂，你指责临一机的工艺文件不合理，人家能接受吗？唐子风把陈劲松等一干临一机人员派来的时候就说过，这批产品虽然是放到滕机制造，但将来打的是临一机的牌子，如果质量上出了问题，丢的是临一机的面子。所以，所有的工人都必须严格执行临一机的生产要求，做不到这一点的，那就别来凑热闹了。
对于临一机的这种说法，滕机的一干领导和中层干部是很不以为然的，自己又不是没有生产过机床，甚至当年滕机的技术水平还是高于临一机的，啥时候轮到你们在我们面前扯什么生产要求了，这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吗？
可陈劲松恰恰就是拿着唐子风给的这根鸡毛当成令箭，非说高树椿的做法不对，他已经加工到一半的这个零件要作为废品，还要因此而扣高树椿的工资。对此，文建民还真找不出什么办法来打圆场。
“陈调度，你看这样行不行。高师傅是我们车间里技术最好的铣工，经他手加工出来的零件，在我们厂里一直都是免检的。你说他违反了工艺要求，这可能只是一个误会，主要是我们滕机的工人不太熟悉你们临一机的工艺文件。
“现在这个齿轮已经加工到一半，要不就让高师傅先把它做完。后面的齿轮，让高师傅严格照着工艺要求做，你看怎么样？”文建民客气地说。
“不行！”
“不行！”
陈劲松和高树椿同时说道，说完才各自发现对方居然和自己说得一样，不禁又互相瞪起眼来。
文建民一愕，他看了看高树椿，又看了看陈劲松，最终还是先向陈劲松开口了：
“陈调度，你觉得哪里不行？”
“现在这个齿轮，高师傅没有照着工艺要求做，按照我们临一机的规定，需要先撤下来，听听工艺那边的意见。如果工艺觉得还可以做下去，我们才能继续做。如果工艺觉得不行，那就只能当成废品。”陈劲松虎着脸说。
刚才高树椿与他同时喊出“不行”这句话，让他觉得很是愤怒，明明是你做错了事情，你们主任在给你说情，你还唧唧歪歪说不行，真把自己当谁了？
“这个没必要吧？”文建民也有些不高兴，他说道，“小陈，工艺上的事情，我多少还是懂一点的，小高没有照着工艺要求做，是他的不对，但是……”
“我怎么就不对了！”
没等文建民把“但是”后面的理由说出来，高树椿先不干了，他梗着脖子说：“这个工艺文件本身就是多余。我当了快20年铣工，像这样的齿轮我做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个齿轮出过问题？怎么，来了个临一机，我们滕机连齿轮都不会造了，还要临一机来教我们造齿轮？”
“小高，话也不能这样说。”文建民满头大汗。
此时，车间里的不少工人都已经围过来了，听到高树椿的话，有人甚至还叫了一声好，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这几个月来，厂里一直都在讨论临一机兼并滕机的事情，大多数工人心里对临一机都是存着一些芥蒂的，现在看到高树椿跳出来与临一机叫板，大家本着帮亲不帮理的心态，自然而然就站到高树椿一边了。
“过去咱们滕机怎么生产，这都是咱们自己的事。现在咱们是承接了临一机的生产任务，就得照着他们的工艺要求去做，这叫……叫客随主便吧？”文建民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成语来。
“什么狗屁客随主便，文主任，这里谁是主，谁是客？这是咱们滕机的地盘，怎么这么个南方佬就成了主人了？”高树椿指着陈劲松，语气不屑地说道。
“对，这是滕机，咱们才是滕机的主人！”又有人跟着喊起来了。
“起什么哄！”文建民对众人吼了一嗓子，然后转向陈劲松，问道：“陈调度，你看这件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没有这个权力。”陈劲松摇了摇头，周围满是充满敌意的目光，让他有些胆怯。但要说顺着滕机人的意思，放弃工艺要求，他是绝对不敢的，他也的确没有这个权力。
“老子不伺候了！”高树椿被陈劲松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转过身，从机床上把那个加工到一半的齿轮卸下来，举在手上向陈劲松晃了晃，说道：“你不是说老子做的齿轮是废品吗，那就当废品好了，这坨子铁值多少钱，直接从老子工资里扣！老子不差这点钱！”
说罢，他把那齿轮往一旁的废料箱里使劲一扔，然后转身便走，那姿势极其拉风。
“这……这是何必呢！”文建民跺着脚。
平心而论，陈劲松的态度，让文建民也是很不好接受的，但高树椿这一手，却是彻底把事情给推到无法收拾的境地了。文建民是车间主任，不能像高树椿那样快意恩仇，或者说不能像高树椿那样任性。与临一机的合作，是厂里的决策，他把这事弄砸了，该怎么向厂里交代呢。
“这个情况，我只能向古处长汇报了。”陈劲松面无表情地说道。

第三百一十六章 你长能耐了
“不愿意干就换人吧，强拧的瓜不甜嘛。”
听到被派往滕机协调代工生产的临一机生产处长古增超的汇报，周衡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呵呵地说道。周衡在临一机当厂长的时候，古增超就是生产处长，算是周衡的老部下了，所以周衡对他说话是可以很随便的。
“可是，周厂长，此风不可长啊！”古增超苦着脸提醒道。
周衡反问道：“此风为什么不可长？”
古增超一愕：“如果大家都学这个高树椿，那咱们的任务不就完不成了吗？”
周衡笑着说：“你怎么会觉得大家都会学这个高树椿呢？”
古增超说：“我只是担心会有这种可能性。高树椿的行为，明显是违反规定的，如果不对他进行严肃处理，以后大家都会学样，咱们的生产就没法维持下去了。周厂长，我听说滕机很多工人都支持高树椿，说他是条汉子，还说要和他一样，抵制临一机的生产。滕机这边对于这种情况，难道就打算坐视不管吗？”
周衡冷笑道：“正因为有很多工人都支持高树椿，所以我们现在才不合适对他进行严肃处理。小古，你知道唐厂长为什么不急于兼并滕机，而是采取了现在这种办法？”
古增超点点头，说：“唐厂长跟我们说过，这叫温水青蛙战术，怕一下子把滕机兼并过去，滕机的工人接受不了。”
周衡说：“就是这个意思。滕机是一家老企业，历史比临一机还长，而且过去在部里的地位也比临一机还要高。厂里的工人都有一些傲气，觉得自己的厂子被临一机兼并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仓促地推进临一机对滕机的兼并，必然产生出文化上的冲突，到时候真的闹出滕机职工集体抵制的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小唐和我商量，先用这样的办法，吸收一部分滕机的职工帮临一机工作，拿临一机的工资，但同时要服从临一机的管理。如果这些人不愿意接受临一机的规章制度约束，那咱们也不强求，由着他们自己去。等到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大家就会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我明白了！”古增超笑了起来。
周衡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不过古增超喜欢。这些天，古增超在滕机也打听过，知道滕机职工的月工资才300多元，而临一机的职工工资已经超过1000元了。这些被安排为临一机生产的滕机职工，干满一个月就可以按临一机的工资标准拿钱，相当于滕机工资的3倍，但凡脑子没进水的人，也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高树椿扔掉的那个齿轮毛坯，暂时不要计较，以免激化矛盾。未来如果高树椿改变主意了，想接受临一机的工作，那就要先赔偿这个毛坯的材料费，然后才能上岗。”周衡又交代道。
“明白。”古增超答应得很爽快。
一个齿轮的材料费也就是几十元钱，正常生产时也会有一定比例的损耗，计较与不计较都是无所谓的。这个时候去让高树椿赔偿材料款，只会激化矛盾，于事无补。
而如果未来有朝一日高树椿屈服于临一机的金钱攻势，打算低头了，届时再向他索赔，就相当于让他为自己的冲动买单，相信能给他留下一个更深的教训。周衡的这个安排，可以说是老谋深算了，古增超只能是佩服。
高树椿当众折了临一机调度的面子，大家都等着看本厂以及临一机会有什么反应。谁曾想，这块石头扔到水里去，并没有惊起任何波澜。古增超与文建民沟通了一下，文建民便安排了另外一位铣工去接替高树椿的工作。也不知道文建民事先跟他说了些什么，这位新安排过来的铣工没有像高树椿那样使性子，而是老老实实地照着临一机的工艺文件操作，没有再与陈劲松起什么争执。
“这事就完了？”
家属院里，几个大老爷儿们凑在一起，聊起高树椿这件事，都觉得有些意兴索然。大家先前都觉得临一机那边应当会有所反应，或者滕机的厂领导应当会下来做做工作。高树椿已经在私底下放了话，说自己宁可饿死，也不受临一机的气，在滕机的地面上，凭什么让临一机的人耀武扬威。有不少人也已经准备好了要以某种方式声援高树椿，结果却落了个空。
“估计这些南方佬也觉得自己理亏吧，不敢和老高呲牙。”一位名叫宁大喜的工人猜测道。
“我还就等着他们呲牙呢，到时候，骂不死他们！”另一位名叫林奔的工人说。
“呲牙又能咋的？我还怕了那个小年轻不成？”说这话的正是高树椿本人，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他在这个场合里隐隐有些被当成意见领袖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颇为受用。
“我学铣工的时候，那个调度估计还在穿开裆裤呢，居然还敢教我怎么铣齿轮，反了他了！”高树椿用高傲的口气说道。
“没错，老高的技术，搁在整个系统内也是排得上号的，只有他教人家的份儿，谁有资格教他啊！”林奔夸张地说道。
“老林，你这是毁我呢！”高树椿假意地骂道，“我那两下子，得看跟谁比。搁在咱们滕机，我那两下子是不够看的，如果是拿到临一机的人面前，哼哼，足够当他们的师傅了。”
“就是！咱们滕机造机床的时候，临一机还在造锄头呢。”
“听说临一机这几年效益好，也就是他们那个厂长有点路子，能够弄来业务。如果把这些业务交给咱们滕机，干得肯定比他们强。”
“强出百倍也不止了。”
大家越吹越嗨，最后自己也觉得有些离谱了，不禁都尴尬起来。自家的事情，自家知道，滕机有技术底子不假，但这些年一是技术逐渐陈旧，二是厂里的规章制度执行不严，产品被用户投诉的事情不断增加，反而是临一机的产品口碑越来越好。厂里的销售员出去跑业务，带回来的消息让人颇有些脸上无光，自己再这样吹，也实在是吹不下去了。
“喵的，主要是销售部那帮人不争气。如果他们争点气，咱们厂也不至于落到替临一机打工的份上。”宁大喜愤愤地说。
“没办法啊，有钱的王八大三分。你看，老高不给他们干了，老胡不是巴巴地就贴上去了，人家还真不怕咱们撂挑子。”林奔说。
他说的老胡，正是车间里接替高树椿去给临一机干活的那位工人，名叫胡荣根，技术比高树椿差出一截，唯一的优点就是老实本分，属于文建民吓唬一句就夹着尾巴不敢炸刺的那类。
这个话题与高树椿有关，所以高树椿也就不便评论了，他说道：“唉，老文也不容易。周衡可是从临一机过来的，虽然说现在是咱们滕机的厂子，可他的心也是偏着临一机那边的。他发了话，老文敢不照办吗？”
“那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林奔问。
“不过去怎么办？他们还想让老高赔那个毛坯的钱？”宁大喜说。
高树椿装出凛然的样子，说：“我还等着他们让我赔呢，不就是50块钱吗，老子赔得起。”
林奔说：“老高，你当时也是冲动了。其实我看文主任的意思，是想糊弄糊弄，其实那个零件还能用。你把零件往废料箱里一扔，那可就真的报废了，如果厂里非要让你赔，你还真找不着道理来。”
“我就是打算赔的。”高树椿说，“我用不着他们高抬贵手，既然觉得我干得不对，那就直接报废呗，别回头把那个零件装到机床上，出了问题还说是我的责任。不就是50块钱一个毛坯吗，我大不了全家人吃一星期水疙瘩，省下菜钱也会赔给他们。”
“高树椿，你长能耐了！”
高树椿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吓得高树椿打了个哆嗦。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说话的正是他老婆苗彩英。
“你犯什么别扭！”苗彩英来到高树椿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斥道：“我刚听人说，说你在车间里又抖威风了，把文主任都给晾了，还当着文主任的面，砸了个零件毛坯。你发财了是不是？人家争破头皮都要去干临一机的活，你分到手里的活都敢撂挑子，还敢扔零件，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大的能耐呢！”
“我……我这，我这当时不是气不过吗？”
高树椿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起来，骤间就矮了五公分。别看他平时在别处牛烘烘的，厂里又有几个人不知道他是个典型的“妻管严”呢？
其实，这两天，高树椿一直没敢把车间里的事情告诉老婆，而且还在苦恼于万一车间要他赔偿那个零件毛坯的材料款，他该从哪去弄这笔钱。他目前偷藏起来的私房钱只有30多块，而这一个零件毛坯，按厂里的价格来计算，起码也得50多。如果真要赔钱，他就不得不想办法撒个谎，从苗彩英那里再讨20块钱过来才够。
没等他把准备撒的谎编好，苗彩英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正气呼呼地跑来，准备向高树椿兴师问罪，却又听到了高树椿刚才吹出的牛皮，说什么要全家吃一星期水疙瘩啥的，苗彩英岂有不雷霆震怒的道理。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就是吃水疙瘩吗
给苗彩英传消息的，是滕机的一位职工家属，名叫萧桂英，她现在的身份是丽佳超市滕村店的一名管理人员。
如今滕机的人都已经知道，丽佳超市是在临河起家的，丽佳超市的老板正是临一机的家属。大家还知道，丽佳超市之所以会到滕村这样一个三线城市来开分店，全是因为厂长周衡的面子，而丽佳超市的滕村店开业后，也的确招收了几十名滕机的家属。
丽佳超市的效益不错，所以这些在丽佳超市工作的家属拿的工资，甚至比她们的丈夫在滕机拿的工资还高，这些人也就因此而成了铁杆的“临粉”。在最近厂里关于临一机兼并滕机一事的议论中，这些人都是坚定地站在临一机一边的。
据萧桂英说，临一机原本是打算兼并滕机的，但此事被滕村市给搅黄了。临一机的那个年轻副厂长在滕村市政府那边碰了一鼻子灰，已经放出话来，说滕村市如果不低头，临一机是绝对不会兼并滕机的。
虽然不会兼并滕机，但临一机依然眼馋滕机在铣床制造方面的能力，所以未来一段时间会从滕机挖一批人走，有些人会被调到临河的临一机本厂去工作，还有一些人会在滕村本地安置，成为临一机滕村分厂的职工。
“挖人的总数嘛，大概就是咱们厂职工的1/3，一千六七百人的样子。彩英，这个数字是绝密的，我只告诉了你，你可别出去说。”萧桂英在向苗彩英传话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叮嘱道。类似这样的话，她已经说过上百遍了，苗彩英此前也已经通过各种辗转的渠道听到过，此时只是再听一次原版而已。
嗯嗯，还是萧桂英版的原版，厂里流传的版本也是有十几个不同原版的。
“挖走一千六七百人，那岂不是和厂领导关系好的人才有机会，像你家老李那种？”苗彩英向萧桂英求证道。
“才不是呢！”萧桂英说，“人家南方人精着呢，他们才不管你跟谁熟不熟，只挑那些技术好的。像我家老李那种没技术，光会跑跑腿的，肯定是没戏了。”
萧桂英的丈夫李生泉是厂里后勤处的一名科长，的确是不懂什么技术的。不过黄丽婷曾代表唐子风向萧桂英两口子保证过，只要他们愿意在这段时间里帮临一机多做点宣传，未来不管临一机接受滕机多少人，必定会给李生泉留一个名额。
否则萧桂英能这样上赶着到处煽风点火吗？
“可是，如果把这些技术好的工人都挖走了，咱们滕机不就垮了吗？”苗彩英担心地说。她也是厂里的职工，像她这种双职工家庭，全部的生计都拴在工厂身上，所以是最担心工厂垮台的。
萧桂英说：“彩英，你别天真了，就算这些工人都留下，滕机早晚还不得垮掉？现在咱们厂里还有周厂长坐镇，他能弄来一些业务，大家吃不饱，也饿不死。等到周厂长一退休，咱们厂还有什么指望？”
“唉，说得也是。对了，萧姐，你说临一机只要技术好的工人，你看我家老高应当没问题吧？他的铣工技术，在齿轮车间是数一数二的。”苗彩英求证道。从她心里来说，觉得如果临一机要挖技术最好的工人，她丈夫高树椿肯定是会入选的，不过，这种事情总得别人帮着确认一下，她心里才踏实。
谁知她此言一出，就见萧桂英冷笑起来，说道：“你家高师傅的技术，那肯定是没说的。可不是我说你啊，彩英，你也得劝劝高师傅，平时脾气别那么大，人在屋檐下，有时候也得低低头，是不是？”
苗彩英一愣：“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家老高又跟谁闹别扭了？”
萧桂英说：“彩英，你还不知道？厂里都已经传开了，说高师傅在车间里和人家临一机派来的生产调度打起来了，拿着这么大一个零件毛坯就往人家脑袋上夯，还好人家躲得急，要不这一夯下去，还不得出人命。”
“啊！”苗彩英顿时就惊得木木讷讷了，萧桂英比划的零件尺寸，尽有磨盘样大，这不得有好几百斤，这是能往人脑袋上夯的东西吗？当然，苗彩英身为车间里的工人，也是有点常识的，知道齿轮车间里生产的齿轮是多大个头，这种磨盘大的零件，应当是演绎出来的。不过，就算是小个一点的零件，也不能拿来夯人啊，更何况，还是夯临一机派来的调度。
萧桂英说：“这件事，听说让厂里压下去了。不过，给临一机干活的事情，已经换给其他人去做了。经过这件事，我跟你说，未来临一机如果要从滕机挖人，高师傅怕是没戏了。啧啧啧，临一机现在一线工人的工资能拿到1500块，抵得上咱们厂里四五个月的工资，你说说看，高师傅这是何苦呢。”
苗彩英哪里还能听得下去，当即就去找高树椿了。高树椿的目标也挺明显，正站在树荫底下和几个工友吹牛，苗彩英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高树椿说什么大不了全家吃一星期水疙瘩之类的话，苗彩英当即就炸了。
“你发疯啊！人家说你两句怎么啦，你还成皇上了，说不得骂不得是不是！你还拿着零件往人家脑袋上夯，你有本事倒是往我脑袋上夯啊，把我夯死了，你还能少买二斤水疙瘩是不是！”苗彩英冲着高树椿就是一通批判。
“我没有啊！”高树椿叫着撞天屈。自己啥时候拿零件夯人了，好吧，自己当时其实是有一点那样的冲动的，可那毕竟只是一个设想是不是？
“苗师傅，你消消气，老高那也是看不过去那群南方佬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的。你说，老高那技术，还用得着临一机的人教他怎么干活吗？”宁大喜在一旁帮高树椿开脱着。
他不说还好，苗彩英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人家指手画脚怎么啦？人家临一机一个月能拿1500块钱的工资，咱们才拿几个钱？人家就有这个本事，就该人家指手画脚，咱们不服咋滴？”
“我还真就不服！”高树椿呛道。搁在平时，他肯定是不敢对苗彩英呛声的，可现在旁边还有其他人，而且在几分钟前，他还是这一群人中的意见领袖，是享受着众人崇拜的目光的。苗彩英上来对他就是一通训斥，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于是犟脾气便上来了。
“你说啥？”苗彩英也没想到丈夫还会顶嘴，她瞪着高树椿喝问道：“你不服谁？”
“我不服临一机那帮人。”高树椿说。打死他他也不敢说是不服苗彩英，把矛头指向临一机的人，苗彩英应当能放他一码吧？
“我呸！”苗彩英直接向高树椿虚唾了一口，“人家巴结着临一机的人都来不及，你还说什么不服。我跟你说，高树椿，你现在就去找文主任，让文主任带着你去找临一机的人赔礼道歉，啥时候人家原谅你了，啥时候你回家吃饭。”
“凭什么呀！”高树椿彻底地恼了，冲着苗彩英便吼了一句。
高树椿当然也是有脾气的人，甚至于他的脾气在厂里还是排得上号的，否则也不至于成为第一个与临一机方面发生冲突的人。他平日里让着苗彩英，是本着“好男不和女斗”的想法，现在听到苗彩英居然逼他去向临一机的人道歉，还要求得人家原谅，他脸上可就挂不住了。
高树椿此时的心态，可以说是恼羞成怒。在与陈劲松发生冲突，并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个加工到一半的齿轮扔进废料箱之后，高树椿就已经有几分后悔了。扔零件那个动作很酷，但带来的后果也很严重。他做出这个举动，就相当于彻底与临一机方面撕破脸了，除非他自己腆着脸去找人家讲和，否则人家是不会再接收他的。
拒绝给临一机干活，就相当于失掉了一个能够赚两三倍工资的机会，而且还面临着赔偿零件材料款的风险，高树椿能不焦虑吗？他之所以在宁大喜、林奔等人面前夸夸其谈，其实恰恰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焦虑，给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些同情。
在这种情况下，苗彩英冲上来撕开了他的伪装，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错误，他岂能接受得了。
男子汉大豆腐怎么啦，大豆腐就没有尊严吗！
“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吗！老子就是不给他们干，老子宁可天天吃水疙瘩，也不在乎他们的山珍海味！”高树椿发出了大义凛然的宣言。
“好好好，高树椿，你有种！”
苗彩英气得嘴唇直哆嗦。结婚十几年，高树椿当然也犯过别扭，但像这次这样蛮不讲理的情况，苗彩英还是第一回见。
“你喜欢吃水疙瘩是吧！那你就带着你儿子吃水疙瘩去吧！家里还有四斤水疙瘩，够你们爷俩吃一星期的。我回我娘家去，这些天，你们爱吃什么吃什么！”
苗彩英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带走了一阵小风。
“老高，这……”吃瓜群众们都傻眼了，纷纷用目光提示着高树椿，让他赶紧去追老婆，老婆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切！吓唬谁啊，不就是吃水疙瘩吗，咱爷们又不是没吃过！就吃一星期给那老娘们看看，谁怕谁啊！”
高树椿看着老婆远去的背影，发着色厉内荏的宣言。

第三百一十八章 酱肉好吃吗
所谓水疙瘩，也称为大头菜，是北方很常见的一种咸菜。在早些年商品经济不发达的时候，北方一到冬季就没什么蔬菜了，切一盘水疙瘩下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高树椿扬言能够吃一星期水疙瘩，也是基于自己的童年记忆。想当年，肉蛋鱼啥的都是凭票供应，父母的工资要养全家六七口人，像高树椿这种滕机子弟，哪个不是吃着水疙瘩长大的？
吃水疙瘩咋了？吃水疙瘩也比去看临一机那帮王八蛋的臭脸要强！
高树椿挟了一大筷子水疙瘩丝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他想象着自己嚼的是陈劲松、古增超等人的肉，嘴里也就不觉得有什么苦涩了。
其实，现在他家吃的水疙瘩，比他小时候吃的已经改良许多了，最起码舍得放油了。
“爸，怎么又是水疙瘩啊。”
儿子高凯歌一脸苦相，看着桌上的菜抱怨着。
“你妈跟我吵架了，回你外婆家去了。她没留下钱，就留了几个水疙瘩，所以咱们就只能吃水疙瘩了，你不是还吃了一个鸡蛋吗？”
高树椿指着儿子面前的鸡蛋壳提醒道。苗彩英说到做到，还真的就扔下他们爷儿俩，自己回娘家去了，连菜金也没给他们留下，只留了四斤水疙瘩和六七个鸡蛋。高树椿把水疙瘩切成丝炒了几大盘，作为父子俩的下饭菜，每顿饭再给儿子煮一个带壳的白水鸡蛋作为补充。因为苗彩英留下来的鸡蛋数量不多，高树椿自己都没舍得吃。
“可是我们已经吃了三天水疙瘩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儿子带着哭腔问道。他今年12岁，正是最能吃的时候，每天光吃水疙瘩再加两个鸡蛋，远远不够身体的需要。
高树椿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等她气消了，她是不会回来的。”
“可是我再也不想吃水疙瘩了。”高凯歌说。
“你这才吃了几天。”高树椿斥道，“当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冬天都是吃水疙瘩，还没这么多油。那时候，一个人一个月才供应四两油，难得有一个鸡蛋吃，都跟过年似的。”
“可那是你小时候啊。”高凯歌说，“现在都快到21世纪了，谁家还成天光吃水疙瘩的。”
高树椿心念一动，对儿子问道：“如果咱们家没钱了，必须得天天都吃水疙瘩，你受得了吗？”
高凯歌一愣，随即认真地问道：“爸，咱们家为什么会没钱了？”
“我是说如果……”高树椿说。
高凯歌沉默了片刻，幽幽地问道：“是不是你和我妈都要下岗了？”
高树椿分明看到儿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似乎是一星泪花。他赶紧改口，说道：“不会的，你爸这么好的技术，怎么可能下岗呢，我只是考考你而已。”
高凯歌不吭声了，他伸出筷子，挟了几根水疙瘩丝到自己的碗里，然后开始埋头吃饭，一副极其懂事的样子。
高树椿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用手抚了一下儿子的头，说道：“儿子，你先别忙吃，走，我带你到陈师傅那里买块酱肉去。”
“你不是说我妈没留下钱吗？”高凯歌抬起头看着父亲，狐疑地问道，脸上却分明有了几分喜色。
“男人哪能没点私房钱啊。”高树椿向儿子自豪地说道。
在儿子惊奇而崇拜的目光注视下，高树椿从家里的五斗柜底下翻出一张10元面额的钞票，然后便带着儿子出了门，前往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卖部。那个小卖部是厂里职工开的，除了卖烟酒糖果之外，还有店主自己做的酱肉。以往，家里没什么好菜的时候，苗彩英就会去买几两酱肉回来给高凯歌吃，这也是高凯歌的最爱。
“爸，你也吃啊。”
买了酱肉回来之后，高凯歌便把刚才父子俩的谈话给忘了。他把放酱肉的盘子往高树椿那边推了推，示意高树椿也吃一点。
高树椿笑着把盘子又推回到儿子面前，说道：“我不吃。你妈不是成天嚷嚷着让我减肥吗，我得少吃肉才行。”
“你不肥，我妈才肥呢，她不能吃肉。”高凯歌埋头吃着酱肉，含含糊糊地说道。
“儿子，酱肉好吃吗？”
“好吃。”
“想天天吃吗？”
“想。”
“那我天天给你买。”
“唔……”
“你在家慢慢吃，吃完把碗筷洗了就去写作业，我出去一趟。”
“好。”
高凯歌答应得很痛快，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酱肉身上了。
高树椿拿了盒烟，出了家门，向着文建民家的方向走去。一开始，他走得很慢，心里五味杂陈。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就快了起来。走进文建民所住的单元楼门，他蹬蹬蹬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来到文建民家的门前。
“笃笃，笃笃笃！”高树椿敲响了房门。
“谁呀！哟，小高，你怎么来了？”
文建民开了门，见门外站的是高树椿，他略微有些错愕，但随即便伸手招呼高树椿进门了。像滕机这样的老厂子，大家也没什么个人隐私之说，工人有事跑到领导家里去谈是很平常的事，文建民的家人也不会觉得不妥。
高树椿在文建民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文建民的夫人给他端来了一杯水，又和他寒暄了两句便回卧室去了。文建民坐在高树椿对面，正准备拿烟，高树椿已经把自己的烟盒掏出来了，并给文建民递了一支。
二人就着文建民的打火机点着了烟，各抽了两口之后，文建民问道：“怎么，小高，你有事找我？”
高树椿努力地在有些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文书记，那天的事情，是我错了，我向你做检讨。”
“检讨？”文建民愣住了。高树椿向他做检讨，而且是主动检讨，这在文建民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高树椿是本厂子弟，80年代初顶班进厂，从学徒工做起。年轻的时候，因为不懂事，再加上性格不好，也是犯过不少错的，在车间主任面前做检讨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当文建民到齿轮车间当主任的时候，高树椿已经是30多岁的人，技术上也有一套，属于车间里比较有地位的工人，平时哪怕是犯点小错，文建民也不敢让他检讨，甚至连批评他一句，都要带着几分笑脸，生怕搞坏了关系。
这一次高树椿与陈劲松发生冲突，还当着文建民的面砸了一个零件毛坯，这就属于比较严重的事情了。但文建民依然没想过要让高树椿做检讨，这几天还在琢磨着找个什么办法给高树椿顺顺气，免得事情进一步激化。
高树椿在外面放言要和临一机斗到底，这话也传到了文建民的耳朵里，让他觉得好生无奈。可就在文建民觉得此事难以解决的时候，高树椿却主动跑上门来做检讨，这是个什么节奏。
“小高，检讨不检讨的，你也是车间里的老人了，用不着这个的。”文建民字斟句酌地说，“这次的事情嘛，其实都怨我，是我没有……”
“这事不怨你，是我自己犯贱，我自己欠收拾。”高树椿打断了文建民的话，自轻自贱地说道。认栽这种事情，想起来挺难堪，但只要开了口，似乎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低个头吗？我特喵就低头了，怎么地！我不是为自己低头的，我是看儿子的份上，就冲为了让我儿子能够天天吃上酱肉，我就低头了！
高树椿在心里对自己喊道，同时有了一种崇高的感觉。
“不不不，小高，你不用这样说，谁还没个脾气呢。哎哎，你有这个态度就好，好得很。你有这个态度，事情就好解决了。”文建民欢喜地说道。
“古处长和陈调度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意见？”高树椿问。
文建民说：“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古处长和陈调度都是很好说话的人，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怎么可能会跟你计较起来没完呢？”
“我明白了。”高树椿点了点头。文建民的意思，其实是说临一机那边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你高树椿不想干，自然会有其他人顶上来。你高树椿愿意道歉，人家也接受，这叫大人不计小人过。说到底，人家就没把你当一棵葱，也就是你自己在那穷得瑟而已。
“那么，车间还会安排我去干临一机的活吗？”高树椿又问道。
“没问题！”文建民大包大揽，“这事我说了就能算。陈调度那边，回头你跟人家客气两句。你的技术在那摆着，人家不可能不要你的。”
“那我就谢谢文主任了。”高树椿站起身，向文建民深深鞠了一躬，便告辞了。
文建民一直把高树椿送下楼，说了很多宽慰他的话，高树椿只是笑着点头，表现得像个听话的中学生一般。
离开文建民家的楼门口，高树椿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走到了一片小树林里。这片小树林位于家属区的一角，是职工和家属们晨练的地方。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大家都猫在家里看电视，树林里静悄悄地，只在几个角落里藏着几对热恋中的小年轻，这些人自然也是没工夫注意到高树椿的。
高树椿踱到一处小石凳旁，坐了下来。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伸手再去摸打火机，却发现打火机忘在家里没有带出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上，眼睛怔怔地望着树林里斑驳的光影，思绪纷乱。
忽然，两颗豆大的泪水从他的眼眶渗了出来。他扔了烟，用手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第三百一十九章 学霸的做事风格
“喂，媳妇，咱几点出门啊？”
清华南门外，某个颇有些档次的住宅小区的一套单元房里，唐子风坐在电脑前，一边懒洋洋地用鼠标指挥着屏幕上的几个农民砍树，一边对坐在另一侧同样对着电脑屏幕却眉头紧锁的肖文珺问道。
自从年初肖明到京城与唐子风的父母见过面之后，唐子风与肖文珺的关系便升格了一个台阶。唐子风每次回京城来，住在家里的日子反而不如住在这套房子里的日子更多了。
这套房是肖文珺用自己挣的钱买的，原本只是为了偶尔过来住住。后来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都搬出宿舍与男友一同到附近租房提前享受二人世界去了，肖文珺一个人呆在宿舍里也没意思，便也完全搬了出来。她既不是没有房子，也不是没有男友，凭什么就不能搬出来住呢？
住都住到一起了，唐子风便自然而然地把对肖文珺的称呼改成了“媳妇”，当然这只限于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换成在其他场合，他依然是规规矩矩地称肖文珺为“肖师妹”，极好地演绎了啥叫掩耳盗铃。
今天，小两口事先商量好要去逛家具城，因为他俩已经合股在京城买了一套200多平米的大跃层。虽然房子还没有拿到手，但装修方案和家具的配置是需要提前做准备的。依着唐子风的愚见，等开发商交了房，他弄辆车到北三环去拉一车宜家家具回来就行了，那也算是流行时尚了，但他的这个提案遭到肖文珺的断然否认。
肖文珺在此前也完全不懂装修、买家具这一类的事情，但架不住她有一堆懂行的闺蜜啊。与她同宿舍的刘熠丹和董霄二人目前也正在忙着筹划买房的事情，几位室友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时候，聊的话题都是与这些内容相关的。
肖文珺耳濡目染，现在时不时也能说出几句诸如简约派、田园风、斯堪的那维亚风尚之类的专业术语。据她说，宜家家具对于单身男女来说属于时尚，但如果成了家，还用宜家家具，就会被人笑话了。唐子风在别的事情上足够聪明，但涉及到这些就完全成了白痴，只能听凭肖文珺安排。
说好吃过午饭就出门，可等唐子风在厨房洗完碗筷出来，却发现肖文珺还在对着电脑发呆，说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什么点子，要耽搁几分钟。唐子风可是知道，肖文珺一旦开始做设计，她嘴里的“几分钟”就可以翻译成十几分钟、几十分钟甚至若干个小时。于是，他也好整以暇地开了电脑，点开帝国时代，准备先玩上一局再说。
七个由电脑扮演的古代文明都被唐子风给灭了，最后敌方只留下一个农民。唐子风修了一堵围墙把那个可怜的幸存者圈禁起来，然后便指挥着自己的农民开始满地图砍树。眼见着整片大陆上的树木都被砍光了，放眼看去是满目疮痍，足够让后世的环保少女们指着唐子风大吼一声“How_dare_you”，可肖文珺还坐在那里，丝毫没有动窝的意思。
“喂，媳妇，你还去不去了？”
没听到肖文珺的回答，唐子风转过头看着肖文珺再次问道。
“你急啥？”肖文珺没好气地问道。
“是你急好不好，昨天是谁说今天要去看家具的？真是的，房子还没拿到呢，看啥家具啊。”
“是你急着要买房的好不好？”
“是老肖催我买房的好不好？”
“谁让你急着要见老肖，让老肖觉得咱俩都已经那啥了似的，他能不催着你买房吗？”
“是啊，老肖都发话了，我能不听吗？”
“可这个铣床的新设计也是你催着要的，还怪我了？”
肖文珺转进如风，果断地避开了关于买房的话题。事实上，在买房这件事情上，她远比唐子风更积极，再争论下去，她是占不到上风的。
唐子风又岂是会和媳妇争个高下的人，听到肖文珺改口，他指挥着几个长枪兵上前去把最后一个敌人干掉，然后一边退出游戏一边说道：“铣床的事情也不急，实在不行，过几天你和我一块到井南那边去走走，和模具企业的技术人员聊聊，或许就会有启发了。”
“好吧。”肖文珺也关了计算机。被唐子风一打岔，她原来那点含糊的思路就更找不着了，还不如出去转转。她站起身，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我只是刚才吃饭的时候突然隐隐约约有些想法，坐到电脑跟前，又想不起来了。走吧，还是先去看家具，说不定换换脑子又想起来了。”
唐子风只能是摇头叹气，关于机床设计的事情，他是真帮不上什么忙，想给肖文珺一些提示都办不到。
几周前，韩伟昌从井南过来，向唐子风汇报了他在井南与一些模具企业联系业务的结果。据韩伟昌说，目前井南及周边几省的制造业发展非常迅猛，从而带动了模具产业的大发展。无论是金属制品生产，还是塑料制品生产，都离不开模具。而模具制造，则是严重依赖于铣床和磨床的。
早些年，中国制造的金属制品和塑料制品档次较低，对模具的要求不高，基本上不需要什么精密模具。许多模具企业使用普通铣床和磨床就能够满足生产需要。这些年，客户对模具的精度要求不断提高，模具的复杂程度也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这就直接导致了对高档铣床和磨床的需求。
模具企业需要的高档铣床和磨床，具有两个特征，一是加工精度更高，二是数控化程度更高。过去开模具，有个什么流线形之类的要求就已经算是很时尚了，而现在的模具却是讲究带有各种花纹，甚至有些产品的商标都要直接做到模具上，以便一次性冲压成型。
模具变得复杂了，就要求机床有更高的数控化程度。国内的机床企业都已经掌握了数控技术，但与国外巨头相比，水平无疑是差出一大截的，也就是靠着价格便宜，才能赢得一小部分市场。要搞这种适应复杂曲面高精度加工的数控机床，国内企业还真是有些吃力。
韩伟昌这一趟在井南接触了十几家模具企业，大家都表示进口铣床价格太高，他们承受不起，但同时又抱怨国产铣床智能化程度太低，加工一些复杂表面的时候，光是编写数控代码就能让人崩溃。据这些企业的负责人声称，如果国产铣床能够解决数控操作方面的问题，光是井南、明溪一带的模具企业，一年就能够提供几亿元的铣床订单，而且在价格上也不会过于苛刻。
几亿元的铣床订单，足够让滕机从谷底跃到巅峰。唐子风得到韩伟昌的消息，便盯上了这件事。临一机要兼并滕机，没有几个拳头产品是不行的，而模具铣床无疑是可以作为拳头产品的东西。他指示苍龙研究院集中力量分析模具企业的需求，尽快拿出能够让这些企业满意的设计。
肖文珺作为苍龙研究院的高级专家，也被分配了任务。但她在完成这些任务之余，却一直在琢磨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有没有可能跳出国外模具铣床的套路，走出一条新路。
沿着国外的技术路线走，路径是现成的，方向也是明确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条路上所有的关口都已经被人占了，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布满了各种专利门槛。自己能够想到的解决方案，外国大公司都早已想到，而且都申请了专利。
自己照着别人的方式做，就需要给别人交专利费，最后成了替别人打工。而要想绕开这些专利，且不说能不能找到新的方法，就算新方法存在，往往也是效率更低的，因为捷径是最容易被人找到的，那些未被人找到的路径，往往都是过于偏僻，人家或许不是找不到，而是懒得去找。
与唐子风厮混久了，肖文珺现在的眼光也高得很，凡事都要想着与国外巨头竞争。要想与国外竞争，就需要有新思路，而且是一种颠覆性的思路，用唐子风的话来说，就是弯道超车。肖文珺并不确信是否真的存在一条这样的思路，但她还是想试一试，这就是一个学霸的做事风格。
肖文珺发了狠，带来的后果就是在连续几星期的时间里，她时不时就会突然陷入沉思，而且不分时间、场合。像这种说好要出门却突然变卦的事情，已经算不上啥了，比这更让人抓狂的事情唐子风也遇到过，比如说……呃，还是不比如说了吧。
换上一身清凉夏装的肖文珺，看上去就比较正常了，不再是那副令人敬而远之的学霸嘴脸。小两口手牵着手出了家门，上了电梯直奔地下车库。
时下即便是在京城，私家车也还是比较稀罕的，地下车库里一半的车位都是空着的。唐子风换出遥控器按开了自家帕萨特的车锁，坐进了驾驶座，那一侧，肖文珺也抱着一个小坤包坐到了副驾位置上。

第三百二十章 雕花家具之母
“子风，你看这组衣柜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的。”
“好在哪？”
“够大。”
“我嫌它太大了，一组摆在一起，太压抑了。”
“嗯嗯，是有点压抑。”
“咦，那边那组看着好像精致一点。”
“的确是很小巧。”
“会不会不够用……”
“……”
唐子风现在深深理解为什么很多男人都惧怕和老婆一起逛商场，实在是女人的心思太飘忽不定了，你永远都无法猜出她的评价标准是什么。刚才还在说方桌显得太呆板，你换一个圆桌，她又说空间利用效率太低，没法靠着墙摆放。一个各方面都令人满意的柜子，仅仅因为导轨品牌不是她所知道的那几个，就会被果断地放弃。而走过好几十家店之后，她突然又说还是刚才那个柜子更好，“要不咱们再回去看看吧”。
“媳妇，你确信自己不是来锻炼身体的？”
唐子风一边揉着腿肚子，一边抱怨道。
“这才走了几步？你现在身体怎么这么差？”肖文珺不满地说道。
“走路和走路不一样啊。”唐子风说，“如果是在野外走，走10公里我也没问题。可像这样一步三摇的走法，太费肱二头肌了。”
“你的肱二头肌长在小腿上？”
“这倒没有，可你有一半的体重挂在我的肱二头肌上好不好？”
“我不重啊。”
“你确信？”
“对了，你说咱们不买板式家具，买实木家具好不好？董霄说她以后买家具就要买实木的，现在又开始流行实木家具了。”
“……刚才咱们好像不是在讨论这个话题。”
“这不重要啊。”
肖文珺说着，拽着唐子风便扎进了一家卖实木家具的店。
“欢迎二位，看看实木家具吗？我们这里的实木家具，用的都是巴西紫檀。这种木料木质密，看上去特别有厚重感，非常适合像二位这样的身份。”导购员巧舌如簧地做着推销。
“我们二位是啥身份？”唐子风笑着问道。
“大哥你一看就像是做大买卖的，肯定是个大老板。”导购员肯定地说。
“这你也可猜错了。”唐子风说，“我就是一个研究生刚毕业留学的小老师，一个月挣不到3000块钱，哪是什么大老板。”
导购员大摇其头：“大哥，你这可骗不过我，就你这个气质，最起码也是管个好几千人的大企业的，大学老师可没你这气派。”
唐子风惊奇了。他说自己是个大学老师，不过是随便套了一下王梓杰的身份，想和导购员逗个趣。他没想到导购员居然能够一言道出他是企业里的管理人员，而且还说这家企业起码是好几千人，这几乎是神了。
他不知道，这些干导购的，成天练的就是一个眼力。只有准确地识别出顾客的身份，他们才能决定如何向顾客推销，以及如何与顾客讲价钱。唐子风穿的服装很普通，但一举一动却表现出了一些领导者的气质。又因为他是在工厂里当领导，言谈显得较为随性，这与机关干部或者一些文化公司里的高管是截然不同的。
再看到与唐子风挽着手的肖文珺，导购员就更加确定，这二人绝对是有钱的主儿。肖文珺肩上背着的小包，起码值一万元以上，以她的年龄，能够背一个这么贵的包，旁边这男人的身家能少得了吗？
“不错，小老弟眼力不错。我是在工地上带施工队的，手下好几千民工。这不，马上要结婚了，想到你们这配点家具，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唐子风也懒得再装低调了，他牛烘烘地向导购说道。
“没问题，哥你是喜欢哪种风格的？我们这的家具有中式的，也有欧式的，还有日式的，就是不知道你们喜欢哪种。”导购说。
肖文珺此时已经松开了挽着唐子风的手，她走到大厅里陈设着的家具面前，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同时在心里想象着这些家具摆放在家里的场景，甚至还配上了人物，比如一个粉粉团团的小姑娘……
“师傅，这组柜子多少钱？”
肖文珺指着一组衣柜开始询价了。
导购一直跟在肖文珺的身边，闻听立马就开始忽悠：
“姐，你是说这组维多利亚风格的衣柜吧？这可是我们卖得最好的一款。你看，这用料多实在，柜门都是20的板子，你敲敲看，听听这声音。我不是说的，别家的柜子，柜门能用到12的板子就不错了，有些用的都是8个的板，随便戳一下都能戳穿了。”
唐子风笑道：“小伙子，你这是答非所问啊。我老婆问你这组柜子多少钱，你跟我们说这板子有多厚干什么？再说，谁吃饱没事天天在家里戳柜子玩，我倒是觉得8毫米的门板就足够了，你这20毫米的门板，完全是浪费材料啊。”
“不浪费，完全不浪费，我跟你说，哥……”导购员摆出一副打算向唐子风进行科普的架式。
肖文珺不耐烦了：“喂喂，你还没告诉我呢，这组柜子多少钱？”
“这组柜子嘛……”导购员假意地沉了一下。他刚才那番做作是有目的的，一来是强调子的品质很高，让唐子风二人有点心理准备，能够接受一个比较高的价格，二来则是通过这种方式，判断一下对方是不是菜鸟。
如果对方是那种没啥社会经验的人，被他这一通忽悠就该显出怯意了，这样他就可以挥刀痛宰。而如果对方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忽悠，就说明对方是经常逛家具城的，对家具价格有所了解，这时候他就只能说一个比较靠谱的价，以免给对方留下恶劣的印象。
从刚才唐子风和肖文珺二人的表现中，导购员已经能够感觉出来，这二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同时，他们似乎也不是那种在意价格的人。他思索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二位如果真心想要，我也不给你们报虚价，这组柜子，12800，你们看怎么样？”
“就这么一组破柜子，12800？你欺负我们没看过家具是不是？”肖文珺恼了。她知道实木家具比板式家具贵，这家店的家具用的材料也的确是巴西紫檀，或者至少是同一类的木料，价格贵一点是正常的。但要说一组柜子卖到10000元以上，这就未免太黑了。
她的确是看中了这组家具，以她和唐子风的财力，即便是一组柜子12800，他们也能买得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甘心被人宰。
“姐，我真的没唬你！”导购员叫着撞天屈，“我们家的家具在整个家具城都是最好的，别家的家具用料哪有我们家的这么足，还有这做工，你去对比一下就知道了。你看看，我们这柜门上雕的花纹，纯手工，都是几代传下来的老木匠雕的。”
“你这是纯手工雕的花？”唐子风用手摸着柜门上的雕出来的花纹，笑着问道。
“绝对是手工雕的，你看看这纹路，用机器雕出来的，能有这么细吗？”导购嚷嚷道。
唐子风不屑地说：“你还是去唬其他人吧。我告诉你吧，我家那个厂子就是生产木雕机床的，如果我没猜错，你这店里所有家具上的木雕，都是用我们厂的机床雕出来的。你看到这位大姐没有，我说的那些木雕机床，就是这位大姐设计的。你能骗别人，能骗得过她？”
“不会吧？”导购狐疑地看着肖文珺，怎么看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位能够设计木雕机床的人。但要说不相信，他又想不出唐子风这样骗他的理由。
“这么细的花纹，怎么可能是用机器雕出来的呢？”导购咕哝着。
“这有啥，比这更细的花纹，机器也能雕出来。文珺，你给这小伙子讲讲啥叫金属切削。”唐子风拍拍肖文珺，调侃着说道。
肖文珺却没有搭理唐子风，而是走到柜子跟前，伸手抚摸着那些花纹，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文珺，你又有啥想法了？”唐子风对于肖文珺的这个表情可太熟悉了，那是她开始思考技术问题的表现。他只是不明白，刚才肖文珺还在兴致勃勃地与导购侃价，怎么一转眼就切换到科研模式了。
“子风，你说，咱们用雕刻的方法代替铣削，怎么样？”肖文珺猛地回过头来，看着唐子风，脸上分明有了一些兴奋之色。
“啥意思？”唐子风一愣。
“模具啊！”肖文珺说道，“我这些天一直都觉得我好像是忽略了什么事情，现在才明白过来。我们根本就没必要和外国人去拼精密铣削，咱们可以把木雕机床的思路用到模具机床上，以雕代铣，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那些模具厂要做的是精密加工，很少做重切削，所以现有的数控铣床用来制造模具，切削性能完全是浪费的。咱们采用木雕机床的设计，采用小刀具，大功率，高速主轴，就像雕花一样雕刻模具，肯定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走，咱们马上回去，我要马上把设计图画出来！”
肖文珺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唐子风便向外走。唐子风哭笑不得，只能紧紧跟上，只留下那个绕舌的导购站在原处，一副风中凌乱的表情。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可能三角形
其实肖文珺算是典型的“灯下黑”，临一机的木雕机床就是她设计的，而且这个设计为她带来了好几百万的专利费收入，让她从一个苦哈哈去给人讲课攒钱买笔记本的穷大学生，一跃变成清华校园里数得上号的隐形富婆。据她自己猜测，她很可能是清华学生中的首富，除非还有其他像她一样低调的大款。
前些天在琢磨模具铣床新思路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个什么想法，却又始终抓不住。她被传统加工中心的套路给限制住了，总想着在这个概念底下进行创新。而但凡她能够想到的点子，国外大公司的设计人员都已经想到了，而且已经注册了专利，让她抓耳挠腮，无从下手。
刚才站在家具展厅里，摸着衣柜柜门上的花纹，她突然悟出，自己这些天的思路完全是走偏了。模具制造其实就是在金属表面上雕花，直接套用木雕机床的思路就好了，为什么要把自己囿于加工中心的设计套路呢？
从原理上说，木雕机床也是一种铣床。她最早设计长缨木雕机床的时候，就是参考了仿形铣床的设计。但随着长缨木雕机床的一次次改进，其与传统铣床之间的差异逐渐显现出来，那就是偏重于使用小刀头的精细加工，强化了“雕刻”的概念。
传统的加工中心当然也可以用小刀头进行精细加工，但其主要功能却是较大尺度范围内的铣削加工。在模具加工中，如果模具的尺度较大，细节要求不高，则采用加工中心是比较合适的，其加工效率更高。但近年来消费品越来越倾向于精致化，对模具的精细化要求也就越来越高，传统加工方法就有些不适合了。
比如说，过去用树脂做一个杯子，从上到下都是光溜溜的，模具的设计和加工都非常简单。而这些年，市场上开始出现表面带有图案或者文字的树脂杯，这些图案或者文字当然不可能是后期雕刻上去的，只能是在模具制造时就雕好，生产时一次性注塑成型。
要制造这种带有图案或者文字的模具，就涉及到了精细加工。用传统的加工中心来进行这种精细加工，可以说是高射炮打蚊子，倒不是说打不下来，关键是效率太低了，许多能力完全是被浪费的。
肖文珺原来的设计思路，是提高加工中心的精细加工能力，这就意味着同一台加工中心既要能够进行大开大合的铣削作业，又要满足头发丝上雕花的精细加工要求，其结果自然就是增加了机床的设计难度，而且极大地提高了机床的生产成本，最终失去价格优势。
国外的加工中心走的就是这条路径。它们不在乎成本，自然能够做到二者兼顾。反正用户爱买不买，如果你不买它们的设备，你就无法制造出精密模具，就会失去高端模具市场。普通模具和高端模具之间有着几倍的差价，能够制造高端模具，就能赚到超额利润，机床厂家从这些高额利润中分走一杯羹，也是合情合理的。
消费品的升级换代，就是一个收取奢侈税的过程。就比如茶杯是用来喝水的，只要能够装水就是一个合格的茶杯。如果厂商满足于制造一个装水的容器，那么他们是赚不到钱的，要想赚大钱，就必须在茶杯上做各种文章，比如改个什么艺术造型，在茶杯上刻一部红楼梦啥的。
要制造出一个刻着字的茶杯，需要更高级的材料，需要专用机床，还需要有专门的设计人员，能够养活一大批人，而最终得到的产品，依然不过是一个装水的杯子而已，其实并没有给消费者带来什么新的福利。
西方国家的人均GDP一度是中国的几十倍，并不意味着西方百姓就是每天吃大鱼大肉，大量的GDP都是体现在这些奢侈税上的。一枚国际顶级奢侈品牌的回形针就要卖几十美元，说到底就是钱太多，不这样折腾不行。
中国对外开放之初，主要是承接国外转移过来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生产一些低端消费品，因此对于模具的要求也比较低。随着低端消费品的生产完全被中国企业包圆，自我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越来越薄，一些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的企业开始进军中高端消费品市场，中国制造的档次和品质在不断提高，随之而来的，便是对高端模具的巨大需求。
叶永发的新塔模具公司，早些年做的都是低端模具，用傻大黑粗来描述十分恰当。这些年，新塔公司开始转向高端模具制造，遇到的最大障碍就是机床的不匹配。
要制造高端模具，就需要高档机床。高档机床市场基本上是被国外机床巨头垄断的，人家生产的机床性能好，加工精度高，但价格也同样高得离谱。叶永发计算过，如果完全使用进口机床来生产模具，自己在模具上赚到的利润，会一分钱都剩不下，全都白白送给外国机床厂商了。
正因为这样，叶永发找到了韩伟昌，希望国内机床企业能够向他提供适合于精细加工，同时价格低廉的机床。除了新塔公司之外，井南、明溪等几个沿海加工工业发达的省份里，还有许多类似的模具企业也有同样的需求。据粗略估计，这个市场一年至少能够提供五亿元以上的需求，而且这个数字还在迅速地增长。
市场很诱人，但也需要有过硬的产品才能赢得这个市场。唐子风把韩伟昌带回来的信息交给苍龙研究院，一干工程师殚精竭虑，发挥出螺丝壳里做道场的精神，努力试图在性能、质量与成本的这个“不可能三角形”中找出破解之道。
到目前为止，苍龙研究院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工程师们对滕机原有的数控铣床进行了多项改进，已经勉强能够达到性价比高于进口机床的程度。但性价比这个概念，其实是缺乏说服力的，对于叶永发这些人来说，为了更好的性能多花一两万块钱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如果滕机的铣床性能上比进口铣床差得太多，仅仅是价格便宜，是很难打动这些人的。
肖文珺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对原来的设计思路一直都不满意。她觉得，应当存在另外一条思路，能够完美地避开目前的障碍，取得革命性的突破。
以雕刻替代铣削，就是肖文珺找到的新思路。彻底摘掉原有加工中心的大尺度铣削功能，专注于精细雕刻，就能够使机床的结构大为简化。而且由于机床只做一项工作，这一项工作的质量就能大幅度提高，这远比把各种功能都集成在同一台机床里要强得多。
至于说把铣削和雕刻分开会不会导致人工的浪费，谁在乎呢？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工啊。
想明白了这一点，肖文珺哪还有心思去看什么家具。她催着唐子风开车回家，然后一头扎在电脑前，便开始画图了。木雕机床就是她设计的，现在要从雕刻木材转向雕刻金属，不外乎增加机床的刚性，提高主轴、伺服电机的功率等等，对肖文珺来说，实在是轻车熟路啊。
这其中，当然还有很多东西是需要进行考量的。比如进行雕刻作业需要提高工作台、滑板等移动部件的灵活性，这就要求这些部件的重量和体积都不能太大，而这又必然要影响到其刚性。在灵活性与刚性之间如何权衡，就体现出了一个学霸的水平。
“子风，这种机床要和传统的数控铣床区分开，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
肖文珺一边画图，一边忙里偷闲地与唐子风聊天。设计思路的问题解决了，余下的事情对于肖文珺来说就算不上什么难题了，所以她还能够一心两用。
当然了，她主要也是担心自己专注于搞设计，会冷落了唐子风，从而给男友的脆弱心灵造成创伤。这也是室友们对她的告诫，作为一名女博士，不注意这个问题，后果会是很严重的。自从知道这个理论之后，肖文珺就不断提醒自己要经常和唐子风搭讪搭讪，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画起图来就心无旁骛。
“就叫雕床吧。”唐子风在另一台电脑前与来自于四个不同文明的敌人进行着激战，头也不回地答道。
其实女博士们想多了，稳住男友的最好办法是给他一台能够玩游戏的电脑，并且在他玩游戏的时候保持沉默。对于一个正在玩游戏的男人来说，再没有比女友的话痨更让人崩溃的事情了。
“可是我现在这个设计，还要保留一定的铣削功能，不是纯粹的雕刻。”
“那就叫雕铣床。”
“我觉得这个名字会让人误以为这就是一种铣床，那个雕字容易被人忽略。”
“那就叫数控雕铣一体复合型多功能高性价比质量可靠实行三包模具加工专用精密机床。”
“有本事你重新说一遍，看看会不会说串了。”
“多说几遍就不会串了，名字长点显得酷，比如波多……呃，波多五十六。”
“这人是干嘛的？”
“一个日本海军大将。”
“我觉得还是叫雕铣机吧，你觉得呢？”
“这个名字好，媳妇你真是取名字的高手，以后咱们娃的名字就归你取了。”
“唐子风，你真给文科生丢人！”

第三百二十二章 居然是拼起来的
仅仅在20年前，井南省合岭市还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城市，当然，那时候它也不叫合岭市，而是叫做合岭地区。
可能是由于地处东南沿海，在备战备荒的年代里属于前线，国家不敢在这里布局太多的工业项目，整个合岭地区加起来只有不到100家工业企业，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仅有几十人甚至十几人的小厂子，做点副食加工或者农机修配的业务，在全国的工业体系中属于可以忽略不计的部分。
由于人多地少，合岭的农业其实也并不发达。当地的稻米出产不足以养活全地区的农民，农民们一年中有大半年要靠红薯度日，而且也仅够果腹而已。
在井南省有一个段子，说合岭人如果到省会渔源去办事，用不着做自我介绍，人家只要一看他们那副黄皮寡瘦的形象，便能猜出他们的原籍，基本是八九不离十的。
穷则思变，这是永恒的道理。即便在国家限制私营经济发展的年代里，合岭人也照样偷偷摸摸地做着各种小生意，例如走村串户，用一些自家做的麦芽糖换取别人家的鸡毛等废品，再转手卖给国营的废品收购站，赚取其中那一点微薄的差价。
因为做这种生意而被以“投机倒把”的罪名抓过的人，在合岭能凑出几个团，以至于在几十年后，合岭本地的私人老板们凑在一起喝酒，聊起往事来，一桌子上就找不出几个不曾去筛过沙子的。
80年代初，国家开始对民营经济松绑，合岭人在长期做小生意中锻炼出来的商业天才得到了一个施展的机会。短短几年时间，合岭就出现了数千家小型工业企业，这些企业一开始都披着“村办企业”、“社办企业”的外衣，慢慢就露出了原形，清一色都是农民自家或者合伙创办的私营企业。
到90年代末，合岭已经成为一个全国闻名的金属制品制造基地，有几百种产品的产量达到全球的一半以上。全市几乎每个村都有若干家企业，有的村甚至每家每户都是企业主。大片的农田被占用，建起了厂房。一些零星地块也只是用于种植蔬菜，没人再有兴趣种粮。
制造业的发展，带来了对机床的庞大需求。在合岭市区，随处可见各种机床销售点和维修点，有些门面只经营某个品牌的机床，有些则是经营某一类型的机床。正因为机床销售点和维修点数量众多，所以当有一家名叫“胖子机床”的维修店在合岭市区开张的时候，除了左邻右舍的店家凑过来看了看热闹，就没有其他人觉得有啥新奇了。
宁默和工友赖涛涛合开的这家机床维修店，使用“胖子机床”这个名字，主要是为了增加识别度。别家店用的都是什么“鑫”、什么“隆”之类的招牌，孤立地听起来觉得颇为吉利，但当同一条街上有十几个什么“鑫”的时候，客户就难免会产生出审美疲劳了。有些回头客走错店门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这就显出招牌缺乏识别度的缺陷了。
胖子机床是一家双重夫妻店，宁默的老婆张蓓蓓在店里做会计，赖涛涛的老婆刘晓静在店里做行政，宁默和赖涛涛二人则是店里的维修工。
宁默选择到合岭来创业，是因为他此前曾被厂子派到合岭来与赵兴根、赵兴旺兄弟的龙湖机械厂合作过。通过赵家兄弟，宁默认识了不少合岭本地的私营企业老板，并与他们在酒桌上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宁默这些年在厂里得到过名师指点，钳工技术比很多四五十岁的老师傅还要精湛，加之为人正直豪爽，一些私企老板都向他承诺，只要他到合岭来开店，自己厂里的机床如果出了故障，肯定优先找他帮忙维修。
胖子机床店开业之后，这些私企老板倒也没有食言，给了他们不少维修订单，在价格上也没太过挑剔。几个月下来，胖子机床的净利润已经超过了10万，张蓓蓓每天数钱数得手抽筋，脸上24小时都带着白痴般的笑容，话说，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胖子快要当爹了。
这天，胖子机床店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连宁默和赖涛涛也特地推掉了几个客户的订单，留在店里接待这些人。不过，负责接待工作的，却不是他们这两位店主，而是临一机前任销售部长韩伟昌。
“叶总，你来看，这就是我们临一机和滕机联合推出的新型模具机床，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雕铣机。它的特点是以雕代铣，最适合做精密模具的加工。”
韩伟昌指着摆在店堂中间的一台模样平常的机器，向新塔模具公司董事长叶永发介绍道。说罢，他又向跟在叶永发身后的一干人等也分别打了招呼，那些人也都是井南一些制造业企业的老板，只是企业规模没有新塔模具公司那么大，在叶永发在场，韩伟昌没有与他们单独打招呼，也算不上是失礼。
把木雕机床改造为模具机床的想法，源自于肖文珺。由于有木雕机床的设计经验在前，苍龙研究院一干工程师通力协作，花了不长的时间，就把专门用于金属精细雕刻的雕铣机设计出来了。
尽管雕铣机是专门为滕机设计的拳头产品，唐子风却没有马上把产品交给滕机去制造，而是安排临一机先进行了试制。临一机制造的样机迭代了五个版本，最终得以定型，也就是现在摆放在胖子机床店堂里的这一款。
一台雕铣机将近一吨重，韩伟昌要在井南推荐这种雕铣机，自然没法背着这么一个铁疙瘩到处跑。他知道宁默在合岭开了这家机床维修店，便与宁默商量，把雕铣床放在胖子机床店里，遇上有客户对机床感兴趣的时候，他就把人带过来，进行现场演示。
当然，使用胖子机床店的场地，也是需要付费的。韩伟昌把这桩生意交给胖子机床店，多少也有些照顾宁默的意图，因为老韩知道，宁默与唐子风的关系，那可不是一般的亲近。
“以雕代铣，这有什么好处吗？”叶永发打量着这台其貌不扬的机床，淡淡地问道。
“叶总，你看看，这是我们雕出来的样品。”
韩伟昌从宁默手里接过来一个银光闪闪的工件，递到了叶永发的手上。
“嗯，还不错，表面光洁度挺高的，这弧线也挺光滑。不过，用我们现在用的加工中心，也能加工出这个效果，你这个机床，个子也太小了一点，要加工一些大件就做不了吧？”
叶永发在手上摆弄着这个工件，评论道。
“叶总高明！我们这种雕铣机，目前主要就是针对小工件，也就是80乘80的样子。”
韩伟昌先恭维了叶永发一句，然后神秘地笑笑，问道：“不过，叶总，你就没发现这个工件有什么特别吗？”
“特别？”叶永发一愣，他认真地看了看，摇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一个方块吗，面上切了几刀而已。”
韩伟昌用手指了指，说道：“叶总，你认真看看这个地方。”
叶永发瞪圆眼睛又看了看，还是摇着头说：“我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韩伟昌伸手接过那个工件，在自己刚才指的那个地方稍稍用力一按，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地方居然沉了下去，整个工件一下子就变成了两片。
“这居然是拼起来的！”
不单是叶永发，其他人也都震惊了。他们刚才虽然没上手，但离着不远，这工件的状况他们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在韩伟昌动手之前，这工件分明就是一个整块，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上面有什么缝隙。
而现在，被韩伟昌用手一按，工件就分开了。这哪里一整块工件，分明是两片拼装起来的，上面那片有几个孔洞，下面那片带着几个凸起的圆柱，圆柱套在孔洞里，严丝合缝，看着就像是一个整体一般。
这是多高的加工精度啊！
使用精密铣床，当然也能够加工出这样高精度的工件，但一般只限于一个特定平面的加工。这种又是孔洞、又是圆柱体的精密加工，如果要在精密铣床上实现，足以让一名优秀铣工崩溃。
“这就是这台雕铣床加工出来的？”叶永发按捺着内心的激动，指着雕铣床向韩伟昌问道。
“正是。”
“难吗？”
“不难。”
“能现场给我们演示一下吗？”
“完全可以。”
韩伟昌说着，向一旁的赖涛涛比划了一下。赖涛涛不知从哪拿出一块表面做过粗加工的毛坯，走到雕铣床跟前，动作娴熟地打开机床的保护罩，把毛坯夹装到了工作台上，再关上保护罩。接着，他又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堆按键，机床嗞嗞地响着，保护罩里的雕刻头开始在工件上切削起来。
大家都凑上前来，隔着透明的机床保护罩，观察着里面的加工过程。这些人都是干机械出身的，虽然没见过这种雕铣机，但打眼一看，也明白它的工作原理是什么。雕铣机其实就是铣床，只是采用了小刀头，突出了精细加工。由于功能单一，它的加工精度便可以有效地提高，操作难度也有所下降，这就是它相对于普通加工中心的优势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给你指条路
加工工件的图纸是事先就已经输入到雕铣机里去的，要完成这样一个工件的雕刻，需要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大家自然不会围着这台机器傻看着。韩伟昌引导着众人来到旁边，向他们展示了一批雕铣机生产出来的工件样品。
“这花纹，太细密了，普通加工中心可做不出来。”
“这个头像也是雕出来的吗？这刀头也太灵活了吧？”
“咦，这么小的字，而且……这是行楷字体吧，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一开始，大家都还想着要装得从容淡定一点，不能让韩伟昌看出自己对这种机床的兴趣。可看到那些美仑美奂的样品，大家就装不下去了。大家都是搞精密加工的，在金属表面上加工出这些图案有多难，每个人都非常清楚。
有许多模具都需要在工件上刻字，哪怕是一个标准宋体字，要转化为数据文件也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可韩伟昌向他们出示的样品，居然还能刻出行楷来，这是何等奢侈的行为啊。
“韩总，这些图案的数据，肯定不是人工写进去的吧？”
芮岗福美厨房用品公司董事长李永福试探着问道。
“当然不是。”韩伟昌牛烘烘地说，“我们有专门的程序，只要拿扫描仪对着图案一扫，就能够自动生成数据文件，非常方便。”
“这东西，我好像见过。”一位名叫谢守国的小老板说，“韩总，你们这个方法，是不是和街上那些搞木器雕花的是一样的？”
“谢总高见！”韩伟昌笑道，“我们可不就是照着雕花机床的设计开发的吗？大家应该知道吧，现在国内最好的雕花机床，就是我们临一机开发的。”
“对对，我有印象，我有一个亲戚就是买了你们临一机的雕花机床，现在开了个雕花店呢。”另一位小老板附和道。
“这种雕铣机，倒是挺对我们的路子。”叶永发开口了。明人不说暗话，韩伟昌此前已经向他说过，临一机开发这种雕铣机，就是冲着新塔公司这样的模具企业来的。他粗略地看过来，发现雕铣机的确符合他的需要，他如果还装出不屑的样子，就未免太小瞧韩伟昌的智商了。
“韩总，这样一台机器，你们的报价是多少？”叶永发直言不讳地问道。
“如果叶总想要，我们可以做到35万一台。”韩伟昌说。
听到韩伟昌的报价，在场的小老板们一下子就全哑了，一个个在心里琢磨着这个价格。叶永发沉了沉，摇摇头说：“这个价太高了。滕机的数控铣床，一台也就是不到50万，能加工一米五的模具。你们这种小机床，也就是80公分的加工范围，而且只能做少量的铣削，比数控铣床的功能少得多。这样一台机床报35万，太高了。”
“没错没错，价钱太高了，就这么一个小玩艺而已。”其他小老板也纷纷说道。
机床的价格，当然不是按照体积来计算的。有些进口的小机床，体积甚至比这台雕铣机还小，报价100多万元人民币，大家也得捏着鼻子认。机床虽小，里面数控系统、导轨丝杠、电主轴、刀库、对刀仪等一样也不会少，甚至由于体积小，这些部件的精密度要求更高，价钱反而会比大机床还贵。
可那毕竟是进口机床不是？国产机床卖到35万，大家就觉得贵了。如果加点钱，就能够买到一台国产加工中心，粗活细活都能干，何必买这样一台只能做雕刻的小机床呢？
当然，大家说归说，这种雕铣机的优点，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加工中心理论上说也能做这种精细雕刻，但要保证精度，效率就会受到影响，而要提高效率，又无法兼顾精度，哪有雕铣机这样好用。
韩伟昌是惯于与这些小老板们打交道的，当然能够听得出大家话里的意思。他没有向众人解释，而是对叶永发说道：“叶总，我报的这个价，还是针对新塔公司来的。因为只有新塔公司，才能保证一个基本的批量。如果是单台生产，35万只怕是连成本都不够呢。”
“我们新塔也要不了太多。”叶永发说，“如果机器的性能可以达到你跟我说的水平，使用寿命也没问题，我们可以考虑进几台试试，不过最多也超不过10台。”
“我敢保证，叶总用过这种雕铣机之后，肯定会再追加订货的，起码是50台以上。”韩伟昌笑呵呵地说道。
“那也就是极限了。”叶永发没有否认，而是顺着韩伟昌的话说道。他内心的真实打算，也是采购50台左右。他还想到，有了50台雕铣机，他就能够接更多的精密模具订单，就算一台雕铣机的价格是35万，他要把设备投入赚回来，也不算是太难的事情。
韩伟昌说：“50台，勉强可以算是一个批量了，不过，光是这样的销量，要把成本降下来，还是太难了。你们不知道，这种雕铣机里面用的部件，都是专用的，有些在市场上都买不到，我们必须自己配套。就为了开发雕铣机里用的高速电主轴，我们临一机前期就投入了几千万，你们算算，我们得卖多少台机床，才能把这些投入赚回来。”
在工业上，产量越高，成本越低，这是常识了。
一套高速电主轴的价格近2万元，其中一半是固定成本的分摊。为了开发这种电主轴，厂家需要投入设计费用、试制费用，还要设计专用的模具、夹具等，各种投入高达几千万元。这些前期的投入，是要分摊到每一件产品中去的。
如果厂家最终生产了几千套电主轴，则每一套分摊的固定成本就是1万元。而如果厂家能够生产几万套电主轴，则每一套的分摊就下降到了1千元。这其中的差距非常可观。
临一机开发的这种雕铣机，主要的目标客户是各类模具企业，按照韩伟昌的估计，每年的销量大约能有1000多台的样子，这样算下来，一台机床卖到30万左右，利润是比较可观的。如果价格再低，就有些鸡肋了。
30万一台的设备，如果一年能够卖出1000台，则相当于3亿元的产值，足够让滕机这样的企业打一个翻身仗了。当然，雕铣机一旦问世，肯定会有其他厂商跟进仿造，滕机也不可能完全垄断这个市场，能够凭着先发优势，占有一半市场，也是很不错的。
叶永发等人自然也知道价格和批量之间的关系，而且也知道韩伟昌的报价里肯定还有余地。他报出35万的价格，估计就是存着以30万成交的心思的。如果是30万一台，叶永发倒也可以接受，不过，作为买家，谁又不想多压一压价呢？
“韩总，你们这种雕铣机，一年打算卖多少台？”叶永发问道。
韩伟昌说：“这个还真不好估计。按照我们临一机生产处算的成本，如果一年卖不到2000台，那就是净亏本了。可要想一年卖出2000台，我还真有点没把握呢。”
他这话就是打马虎眼了，因为他实际的打算，只是一年卖出1000台而已。模具企业虽多，也不是哪家企业都急于更新设备的，而且一台雕铣床也能够用上好几年，人家今年买了，明年还会再买吗？要想一年卖出2000台，韩伟昌实在是没有信心。
叶永发笑了，他问道：“这么说，韩总报的这个价钱，就是照着一年2000台的销售算的？”
“是啊。”韩伟昌装出苦恼的样子说，“其实35万一台已经是亏本赚吆喝了，如果不是叶总，而是换成其他人，我起码得报40万的价。”
“如果你们一年能卖2万台，你觉得价钱能降到多少？”叶永发突然问道。
“2万台！”韩伟昌蹦了起来，“叶总，你别诓我。你叶总这么大的生意，也只能买50台而已，一年2万台，你让我卖到非洲去吗？”
“不用卖到非洲去。”叶永发笑着说，“你先告诉我，如果你们一年能卖2万台，你的价钱能够降到多少？”
“30万！”韩伟昌毫不犹豫地说。
“那就算了。”叶永发耸耸肩膀，显出一副懒得和傻瓜费口舌的样子。
“28……20万！”韩伟昌牙一咬，报出了一个极端的低价。
按照一年1000台的产量，韩伟昌能够接受的最低价格，也就是25万左右，这差不多就是赚个辛苦钱的意思了。如果要报到20万，就真的是赔本买卖了。但如果一年能够达到2万台的产量，韩伟昌即便以20万一台销售，也依然有可观的利润，因为各种固定成本会被摊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可一年2万台，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是，叶永发报出这样一个数字，仅仅是为了跟他韩伟昌开玩笑吗？韩伟昌可真是不信。人家叶永发也是一分钟能赚上百块钱的大企业家，没事跟他逗咳嗽玩？
“韩总，我给你指条路，成与不成，我就不敢保证了。不过，如果成了，你们这种雕铣机一年卖出2万台，应该是不在话下的。”叶永发说道。
“真的！”韩伟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向上涌，他盯着叶永发说道：“叶总，如果真能做成这么大的销量，你们新塔公司要的50台机床，我连20万一台都不要，直接给你算成15万！”

第三百二十四章 营销成本
南方，鹏城市。
嘉川电子公司总经理温国辉坐在自己的真皮大转椅上，手里握着一个高倍放大镜，全神贯注地察看着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一块金属片。那金属片只有一寸多的大小，表面加工极其精致，温国辉正在端详的，是金属片上刻着的几行小字。
“这就是你说的雕铣机刻出来的？”
好一会，温国辉才抬起头，看着老板桌对面站着的一人，那人正是韩伟昌。
临一机开发雕铣机，是为了满足精密模具加工的需要。但模具行业对于雕铣机的需求，其实并不大，一年1000多台的销量，对应着3亿多元的销售额，即便完全被滕机拿下，也就够滕机混个温饱，要想借此重振辉煌，是远远不够的。
叶永发给韩伟昌指出了另一条道路，告诉他除了模具行业之外，电子行业对于这种雕铣机床的需求，可能是更值得关注的。叶永发说，他的模具公司曾经接到过许多家电子厂的订单，这些电子厂生产各种小型电器，比如随身听、寻呼机、手机等。
这些小电器体积很小，价格却很高，而且带有奢侈品的属性。作为奢侈品，消费者对于外观的要求是非常挑剔的，而且也愿意为精致的外观支付一笔不菲的溢价。电子厂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直在绞尽脑汁试图做出更加精美的外壳。
叶永发的新塔模具公司，很大的一块业务就是给这些电子厂做电器外壳的模具。电器外壳不外乎两类材质，一类是塑料，另一类是金属。
塑料外壳是采用注塑工艺成型的，新塔公司为电子厂提供的是注塑模具。时下的工艺已经能够在塑料外壳上形成分辨率非常高的花纹，但由于塑料的材质偏软，这种花纹在使用中很容易被磨损，所以一些塑料外壳在使用一段时间之后就没法看了。
要让外壳保持精美的外观，就只有使用金属材质。金属材质的外壳是用冲压成型的，大的纹路可以冲压出来，一些图案、文字等就很难直接冲压出来了。目前，各家电子厂采用的方法，就是先冲压出一个金属外壳，然后再用加工中心在外壳上雕刻出图案或文字，这与模具厂制造模具的工艺颇为相似。
但模具的产量，岂能比得上电子产品外壳的产量。有些电子厂一年生产上千万部随身听，你听说过哪家模具厂的模具是以万来做计量单位的？
新塔模具公司是井南排得上号的大型模具公司，叶永发想采购的雕铣机，也不过就是几十台而已。但如果韩伟昌能够拿下一家电子厂，人家随随便便就能采购上千台雕铣机。中国正在逐步成为世界工厂，全球的小型家电一半都是在中国制造。如果能够打开电子行业的市场，一年卖出2万台雕铣机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得到叶永发的这个指点，韩伟昌如醍醐灌顶。他向叶永发再三道谢，又许下无数让利的承诺，然后便马不停蹄地奔向了珠三角，那里正是小型电器的生产中心。
嘉川电子公司是韩伟昌拜访的第一家电子企业。这家企业目前是全球闻名的电器代工企业，许多国际知名品牌的电器产品，都是由嘉川公司代工制造的。
韩伟昌来到嘉川公司，递上自己的名片，名片上写的仍然是临一机销售部长的头衔。不过，临一机的主营产品是磨床和镗铣床，嘉川公司作为一家电子企业，对这类产品并没有什么需求，所以韩伟昌的名头在这里并不管用。
一个底层的采购经理接待了韩伟昌，态度还颇有一些敷衍。但当韩伟昌递上几片自己带来的金属外壳雕铣样品之后，那位采购经理的眼睛就直了。采购经理拿着雕铣样品去找了自己的部门经理，部门经理又向采购总监做了汇报。再往后，便是公司的采购总监和生产总监一同带着韩伟昌，来到了温国辉的办公室。
“这就是我们的雕铣机生产的样品。”韩伟昌回答道。
“生产这样一个样品，需要多长时间？”温国辉继续问道。
“15分钟。”韩伟昌答道。他说的当然是指雕铣工艺的时间，这样一个金属片，前期还要做冲压、裁剪、抛光等一系列操作，这些时间就不归韩伟昌管了。
“15分钟……”温国辉沉吟起来。
“温总，如果一件是15分钟，我们三班倒，一天就是96件，1000台一个月起码能保证完成150万件……”生产总监王坤替温国辉做着计算。生产过程不可能做到满负荷，考虑到换班、机器保养等因素，王坤计算出来的结果是比较可靠的。
1000台……
韩伟昌只觉得心脏的跳动速度都失控了。果然是这些电子企业凶猛啊，计算产能都是照着1000台的规模来说的。临一机过去服务的客户都是机械企业，就算是一些大客户，一次买上几十台机床，就算是一个大单了，谁有这样的气魄，动辄就说1000台机床能够如何如何。
不管心里怎样激动，韩伟昌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异样。他露出一个谦恭而自信的笑容，等着对方说话。
“你们这种机床，使用寿命有多长？”
“首次大修不少于2万小时，报废时间不少于4万小时。”
“日常维修的情况怎么样？”
“正常使用的话，一个月停机检修一次足够了。”
“机床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加工精度吗？”
“我们能够保证。”
“那么，你们一个月能够提供多少台这种机床？”
“这个就要看温总能够订多少货了。”韩伟昌平静地说道。
“我明白了。”温国辉点点头。韩伟昌这个说法，他是懂的。韩伟昌的意思是说临一机目前的产能并不大，但如果嘉川公司有意订购几千台，临一机也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把产能提高到满足对方需求的程度。现在的问题，只是他要下一个多大的订单而已。
“阿坤，你看呢？”温国辉把头转向王坤，问道。
王坤看看韩伟昌，然后说道：“我觉得可以试试。上次韩国人让咱们做的那批产品，咱们接不下来，就是因为金属外壳搞不掂。如果这种雕铣机真的能够像韩部长说的那样好用，而且工作稳定，我们接下那批订单也就没问题了。”
“可是，万一韩部长他们的雕铣机掉链子了，咱们怎么办？”温国辉淡淡地说道。
“我们可以签协议，如果我们的产品达不到要求，你们可以退货。”韩伟昌说。
温国辉耸耸肩：“韩部长，我们跟客户签个合同，可不能说句造不出来就了事的。如果我们接了客户的订单，而你们的机床又出了问题，我们完不成订单，不但拿不到钱，还要给客户高额赔偿。这些赔偿，你们能替我们承担吗？”
“这个恐怕不行。”韩伟昌直言不讳。
开玩笑，临一机生产的机床，在各行各业中都有应用。有些单位采购机床是为了制造大型设备，一台机床不过几十万元，一台大型设备价值数亿，如果因为机床出问题就要赔偿客户的全部损失，多少个临一机也不够赔的。
温国辉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他所以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抬杠而已。而抬杠的目的，自然是想从韩伟昌这里榨出最多的好处。
大家都沉默下来，嘉川这边的人是用沉默来给韩伟昌施加压力，韩伟昌则是在无声地抵抗。双方都知道，对方是想合作的，只是谁也不想表现得太积极，以免在谈判中陷入被动。
温国辉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对采购总监李学军问道：“学军，你的看法呢？”
李学军说：“我觉得，韩部长他们的设备，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现在温总和王总不放心的地方，就是不知道他们的设备到底质量怎么样。光凭韩部长拿过来的这几个样品，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说到这，他不再往下说了。
韩伟昌哪里听不出来，这几个人分明就是在唱双簧，一唱一和地，就等着他表态呢。韩伟昌接过李学军的话头，说道：“这个也简单，如果嘉川真的有意，我们可以提供几台设备供你们试用。你们觉得好，咱们再谈合作的问题。如果我们的设备不行，那么用不着温总开口，我们就自己把设备拉回去了，绝不要嘉川出一分钱。”
几个人等的就是韩伟昌这句话，王坤应道：“这个倒是可以，不过，韩部长能够提供几台样机呢？”
“3台……5台，怎么样？”韩伟昌迟疑了一下，伸出一个巴掌，对众人说道。
按照目前的生产批量，一台雕铣机的出厂价，大约是25万左右。这其中又有一半是已经花掉的固定成本，变动成本的部分也就是10万出头。如果给嘉川提供5台样机，相当于60多万的花费，对于一个有可能采购1000台机床的潜在客户来说，付出这笔营销费用是完全值得的。
更何况，即使对方最终并没有接受雕铣机，这五台样机也是可以拉回去的，只是免费给对方使用一段时间而已，成本就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听到韩伟昌这样说，王坤把头转向温国辉，用目光向他请示。温国辉微微一笑，对韩伟昌说道：“韩部长，五台样机对我们来说可不够，最起码，得100台！”

第三百二十五章 倒是可以试试
“答应他！”
厂务会上，唐子风轻松地向众人说道。
温国辉狮子大开口，要求临一机为嘉川公司提供100台雕铣机作为试用的样机，韩伟昌不敢做主，便把这个信息报回了厂里，他自己则在鹏城等着厂里的答复。乍听到这个要求，临一机的厂领导们都炸了锅，除唐子风之外，每个人都只有两个看法：第一，温国辉太无耻了；第二，韩伟昌疯了。
唐子风是唯一一个支持给嘉川公司提供这些样机的厂领导。在此前，他已经与韩伟昌通过电话，韩伟昌表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拿不准，既觉得温国辉的要求太过分，又觉得应当答应对方的要求，因为对方是一个潜力巨大的客户。
“子风，这太激进了吧？”秦仲年瞠目结舌地说，“一台雕铣机，按出厂价就是25万，100台就是2500万，就这样平白无故送给他们试用？”
“其实也没那么贵。25万是出厂价，照着咱们的生产成本计算，一台有10万元就顶天了，余下的都是固定成本的摊销，还有营业费用，不信你问宁姐。”唐子风说。
总会计师宁素云点点头说：“小唐说得对，不算分摊成本，我们生产一台雕铣机的成本也就是10万元的样子。”
“那100台也是1000万啊，就算嘉川公司是一家大企业，有可能会给我们一个上千台的订单，我们一下子拿出1000多万去做前期营销，是不是赌注下得太大了？”秦仲年说。
“是啊，我也觉得有风险。”副厂长张舒说，“如果是十台八台，也就罢了，百八十万的损失，我们现在还能付得起。一下子拿出1000万，就为了赌他们未来会买我们的设备，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万一他们的目的就是骗咱们100台设备过去，用完了就翻脸，咱们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老韩这个人，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这样的条件，他当时就应当顶回去，怎么还需要拿回来讨论？”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是不是厂里有了点钱，这销售部就不把1000万当一回事了？”
“太冒进了！”
厂领导们纷纷摇头表示反对，不过只是把矛头指向韩伟昌，而不敢直接批评唐子风。这其中，一方面是因为唐子风的工作做得出色，已经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另一方面就是大家每次反对唐子风的意见，最后都会发现自己被打了脸。打脸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就对唐子风有了一些PTSD，轻易不敢和唐子风对线。
唐子风环顾全场，发现除了做会议记录的樊彩虹之外，也就剩下厂长助理兼临荟科贸公司总经理张建阳没有吭声，于是笑呵呵地用手指了一下，说道：“老张，你的看法呢？”
“我吗？”张建阳一愣，旋即笑着说，“我的看法嘛，呵呵，我觉得，唐厂长从来都是高屋建瓴，算无遗策，他既然支持这样做，想必是有道理的。不如唐厂长先给我们解释一下，说说这样做的好处在哪，也让我好好学习学习。”
“哈，小张的马屁拍得越来越高明了，用我女儿的话说，小张可是小唐的忠实粉丝呢。”副书记施迪莎开着玩笑，她知道张建阳是不会生气的，没准还会为之自豪。
唐子风也笑道：“建阳这是在给我刨坑呢，他先把我捧到天上去，说什么算无遗策，回头我解释不上来，可就栽了。”
“没有没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张建阳赶紧表白。
唐子风也只是谦虚一句，他顺着张建阳的话茬说道：“那好吧，我谈一下我的看法。首先一点，我想请大家评估一下，咱们的雕铣机是不是适合于嘉川公司这样的电子类企业。”
“这个应当是没问题的。”副厂长吴伟钦说，“从销售部反馈过来的情况，咱们这种雕铣机，对一些金属制品企业非常有吸引力，远远超出了咱们最初的预想。这些企业对于雕铣机的功能提出了一些新的要求，我们正在和秦总工这边合作，开发新的机型。”
“第二个问题，如果我们能够把年销量从千台的量级，提升到万台的量级，是不是能够大幅度地降低成本。”唐子风又问道。
“这还用说，如果一年真的能够做到一两万台，咱们的出厂价能够降到15万以下，前期的投入基本上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吴伟钦说。
“这就是了。”唐子风说，“要想把年销量提升到万台的量级，必须要靠嘉川公司这样的大客户。韩伟昌跟我说过，嘉川公司那边表示，如果咱们的雕铣机能够达到他们的要求，他们起码会采购1万台，分成3年下单，平均一年就是3000台以上。如果我们能够拿下三家这样的企业，一年1万台的目标就达到了。”
“可是，如果他们只是为了骗我们的样机怎么办？”书记章群问道。
唐子风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分析过了。嘉川公司是世界级的代工企业，每年的代工费收入是以百亿元计算的，大家觉得，这样一家企业，有必要骗我们100台样机吗？”
“这可不好说。”张舒说，“他们又不用花成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咱们就巴巴地把100台样机送去了，人家干嘛不要？”
唐子风说：“张厂长这话可不对。咱们把100台样机送过去，他们虽然没给我们付钱，但也不是没有成本的。你想想看，要让这100台样本运行起来，他们起码得培训300名操作工人，这些人盯在机器上，嘉川公司也是要给他们付工资的。
“如果咱们的雕铣机真的有问题，生产出了废品、次品，这些损失也是要用嘉川公司来承担的。嘉川公司这么大的企业，要调整生产模式非常困难，他们愿意接受咱们的样机，就说明他们的确存了未来大批量使用雕铣机的心思。
“除非他们在试用中发现咱们的雕铣机达不到他们的要求，那是咱们自己的问题，也就怨不了嘉川公司了吧？”
“也有道理。”吴伟钦点点头。他是分管生产的，自然懂得唐子风说的意思。如果有人送几台设备到临一机来要求试用，他也是要掂量掂量的，不会因为人家的样机没收钱，就欣然接受。说得直接一点，人家的时间和人力也是要算钱的，谁会为了占你一点小便宜，就随便去试用一批新设备。
其他人也悟出了这个道理，嘉川公司毕竟不是一个小企业，大企业做事是要权衡一下得失的。100台样机对临一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但对于嘉川公司来说，的确可以不放在心上。人家愿意试用你的机器，就说明人家对你的机器感兴趣了，只要你的机器好，人家肯定就要了，哪里会去玩那种空手套白狼的无聊游戏？
“还有一点。”
唐子风见大家的态度已经松动，便继续说道：“咱们原来没有注意到电子行业这个大市场，我们的雕铣机是为模具行业设计的。电子行业需要什么样的功能，咱们并不了解。利用嘉川公司这个平台，咱们就可以深入地了解到电子行业的需求。
“就算嘉川公司最后不接受咱们的产品，至少咱们也能知道他们不满意的地方在哪，咱们应当如何改进。有了这些经验，咱们最终必定能够拿下这个市场。”
“哈，小唐这是打算拿嘉川公司当咱们的实验室呢！”章群笑着调侃道。
“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必须派几个工程师到嘉川公司去，实地观察他们的使用情况。”秦仲年迅速地想到了自己的职责。
“这是肯定的。”唐子风说，“就算咱们不提，嘉川也会要求咱们派工程师过去，以便随时提供技术支持。嘉川公司是搞电子代工的，和咱们没有竞争关系，他们才不会担心咱们从他们那里学到什么技术呢。”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可以试试。”
几个厂领导互相交换一个眼色，都微微地点了点头。他们非常无奈地发现，自己再次被唐子风说服了。这个唐子风，观察问题的时候屡屡会与别人有着不同的角度，更可气的是，每次他的角度都是更高明的。
“直接送出去100台设备，足足1000万的成本，小唐的魄力，真是别人无法比的。”章群感慨地做着总结。
“1000万，咱们现在也能赔得起。”宁素云笑着补了一句。这几年临一机经营状况良好，账上的余钱越来越多，宁素云说话也有底气了。
“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吧。宁姐，到时候你亲自跑一趟鹏城吧，去和嘉川公司签试用合同，我相信，有宁姐出马，咱们肯定吃不了亏的。”唐子风说。
宁素云佯装不满地说：“你这算不算是推卸责任啊？万一咱们真的被嘉川公司骗了，厂里的干部职工可就要说是我上了人家的当，你唐厂长的一世英名就能够保全了。”
其他厂领导也都笑着鼓噪起来：
“没错没错，小唐太阴险了，明明是你支持给嘉川公司样机的，你自己不去签约，太不合适了。”
“让小宁去签约也行，今天晚上，唐厂长是不是该请大家一顿啊？”
“对啊，唐厂长也该请大家吃一顿了，你和肖博士的喜事，是不是也该办了？”
“现在时兴奉子成婚，小唐，是不是快了？”
“……”

第三百二十六章 免费劳动力
厂务会再次开成了一次团结的大会，一次胜利的大会。
与许多企业里厂领导互相勾心斗角的情况不同，临一机的领导班子可谓是一团和气。大家在一些具体问题的处理上当然会有不同意见，但争论归争论，很少有会伤及相互感情的事情，大家的私交都是很好的。
出现这种局面，一来是因为临一机的经营正处于上升期，事业蒸蒸日上，大家都是劲头十足，哪里会去搞各种歪门邪道的名堂；二来则是临一机的实际领导人是唐子风这样一位妖孽的年轻人，大家拼能力拼不过他，比年龄也比不过他，哪里还会有争权的念头，还不如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当个太平官就好了。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大家不便说出来的，这就是会后张建阳私下里向唐子风汇报的事情。
“咱们的网吧现在经营情况非常火爆，照你的吩咐，上个月我给大家分了一次红，每位领导都分到了这个数……”
张建阳说着，神秘兮兮地向唐子风比划了一个巴掌。
“一人五万？不错不错，难怪我刚才看大家都是满面红光的。”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
组织厂领导合股开网吧这件事，来自于唐子风的提议，具体是由张建阳去操办的，其中也动用了厂子的一些关系，否则在临河市文化局那边是没那么容易过关的。这种事当然也算是以权谋私，但在体制内属于最不起眼的了，连秦仲年这种平常最讲原则的人，对此都能欣然接受。
网吧的前期投入，是厂领导集体凑的钱，每人出了10万，这也是为了让大家分钱的时候能够心安理得。事实上，大家凑的钱还有一些不足，唐子风又给了张建阳100万，这才完成了两个网吧的装修和设备购置。
唐子风让张建阳对此事保密，他自己只按出资10万，与其他人拿同样的分红。但这种事又哪里是能瞒得住的，唐子风多出的那部分钱，是要从网吧的收益中逐步扣还的，所以张建阳就必须向所有厂领导公示网吧的投资情况，说明这笔钱是由唐子风借给网吧的。
大家都知道唐子风自己有一摊子买卖，虽然不清楚这些买卖一年能赚多少钱，但唐子风比大家有钱这一点，厂领导们都心知肚明。唐子风不与大家争分红，大家当然也是乐于装傻。不过，唐子风的这份人情，大家都是要心领的，至少在不涉及原则的问题上，多给小唐捧捧场、鼓鼓掌，这也是做人的本分吧？
“网吧开张到现在不到3个月，每人就分了五万，一年下来就是20万，你说大家能不开心吗？我听说，秦总工前几天回京城去探亲，临走前专门到丽佳超市总店去给他爱人买了一个高档包呢。”张建阳笑着说了一则八卦。
“就老秦这么个老古董，居然还会给老婆买包？”唐子风惊愕道。
张建阳笑道：“可不是吗。他买回来还藏藏掖掖的，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结果被罗小璐看到了，一下子就宣扬开了。”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大家都夸秦总工是个模范丈夫，知道疼老婆。不过，我听我老婆说，技术处的那些女同志都在背后笑话秦总工，说他太落伍了，那个包还不到200块钱，是丽佳超市的打折货。”
“唉，还是穷惯了啊……”
唐子风感慨万千。时下国内的工资水平还不高，像滕机那种经营困难的企业，职工的月工资才300多元，对于他们来说，花200块钱去买一个包，的确算是奢侈消费了。但与此同时，什么驴包、古奇包啥的，也已经在内地市场出现了，时尚女性花几千块钱买一个包已经算不上是新闻，肖文珺背的包就价值上万。
秦仲年肯定也是经常听手下的女工程师们成天谈论买包的事情，所以才会心血来潮去给太太买包。但以他的消费观念，哪舍得花几千块钱去买个不能吃、不能穿的装饰品，花出去200块钱，恐怕就已经是咬着牙做出的决策了。
“你呢，拿了钱，没给老婆买点啥？”唐子风看着张建阳，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我才不给她买东西呢！不能惯她这种毛病。”张建阳凛然说道。
“真的？”
“我直接拿了1万块钱给她，她想要啥，自己去买，别总指望我去给她买……”
“……老张你真是条汉子！”
张建阳很乐于在唐子风面前扮演一个丑角，在他看来，能够博唐子风一笑，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他比唐子风大15岁，往回倒退十几年，唐子风见了他都是得称一声叔叔的。但张建阳在唐子风面前丝毫没有一点长辈的感觉，反而时时以小学生自居。
张建阳现在的职务是临一机的厂长助理，分管由劳动服务公司改制而成的临荟科贸公司。也不知道是他原本就有经营管理的才能，还是得益于唐子风的耳提面命，他在临荟公司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这个原本只是作为临一机附属品的三产公司，目前一年的营业额有将近上亿元，俨然是临河市的一家大公司了。
公司规模大了，张建阳在外面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寻常人想见张建阳，已经需要向他的秘书预约了。临河市的领导与他见面时，也会客气地称一句“张总”，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叫他“小张”。
张建阳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即便自己的确有一些能力，这些能力在唐子风面前也是不够看的。他其实也不清楚唐子风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就被唐子风驯服了，潜意识里就存了甘拜下风的念头，反正凡事跟紧唐子风就行了，夫复何求呢？
“走吧，趁现在没事，你带我去看看咱们的网吧吧。”唐子风说道。
“好的好的，我还一直想请唐厂长去指导一下工作呢。”张建阳忙不迭地说道。
二人坐着临荟公司的小轿车来到了位于临河市中心的网吧。为了掩人耳目，网吧取名与临一机没有任何瓜葛，由张建阳随便编了一个名字，叫做飞羽网吧，大致是说网速极快，有飞一般的效果。
当然，唐子风对这个解释是颇为不屑的，1998年国内三线城市的网速，按后世的标准来看，只能算是龟速了，但你总不能把网吧命名为神龟网吧不是？
“目前咱们有两家店，每家店60台机器。网费是上午10点到晚上10点4块，晚上10点至第二天早上10点2块。很多年轻人都是来上夜场，一上就是一通宵。”
张建阳一边带着唐子风参观网吧，一边介绍道。
“我看现在的生意也不错嘛，基本上都坐满了。”唐子风说。
张建阳说：“那是因为现在已经放学了。咱们这个网吧旁边就是市一中，当然了，按照市里的规定，网吧不能开在学校旁边，所以咱们的门离一中的门有500米。一中很多学生一放学就会过来上网，到晚自习的时候才走。”
“有没有逃学来上网的？”
“也有，不过，我交代过网吧的经理，如果发现有学生逃学来上网的，就要马上赶走，这也是我和教育局那边约好的事情。”
“嗯嗯，这样好。”唐子风说，“咱们赚钱归赚钱，耽误学生学习就不合适了。到时候万一家长去告状，咱们也是麻烦。”
“对对，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也是唐厂长你一向教育我们的，说是企业的社会责任嘛。”
“哈，这样理解也行。”
正说笑着，唐子风眼角的余光一闪，发现在前面一个机位上，一位穿着校服，明显是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正把一台机箱从桌子底下拎出来，手里螺丝刀一晃的工夫，已经把机箱盖给卸开了，然后便是把机箱里的网卡、显卡、声卡啥的拔出来摆了一地。
“咦，老张，那是怎么回事？”唐子风诧异地问道。没听说过网吧还能允许上网者拆机器的，而且旁边的网管似乎还有点熟视无睹的样子。
“哦哦，你说这孩子啊。”张建阳也看见了那男生，便给唐子风解释道：“这学生名叫苏化，是临一中的学生，今年上高三了。他计算机玩得挺别溜，而且会修机器，技术比市里那几家电脑公司的技术员还好……而且他给网吧修机器，不收钱。”
最后一句话，他是贴着唐子风的耳朵小声说的，语气中颇有一些得意。
“不收钱？凭什么？”唐子风也低声问道。
张建阳说：“他是主动上门来跟网吧经理谈的，他说他在课余时间可以免费帮咱们修计算机，解决软件故障啥的，条件就是咱们允许他在这里免费上网。网吧经理觉得挺划算，就答应他了。”
“居然有这样的事。”唐子风哑然失笑。修计算机其实并不难，只是一台计算机价值六七千，寻常人哪敢随便乱拆乱动。正因为会修计算机的人少，电脑公司里的维修人员也就显得特别拽，收费极黑。网吧能够找到一个免费的维修工，自然是很划算的。
至于说允许对方免费上网，其实也值不了多少钱。毕竟这孩子平时要上学，哪有那么多时间来上网。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我不要钱啊
也许是觉得这个名叫苏化的小男生有点意思，唐子风走到他跟前，蹲下身，看了一会，然后问道：
“同学，这电脑怎么啦？”
苏化在网吧修电脑，被人围观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唐子风刚蹲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也没在意，只是专注地用尖头镊子夹着一团酒精药棉在主板上擦着上面的污垢。听到唐子风问话，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坏了。”
“哪坏了？”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现在在干嘛？”唐子风好奇地问道。
苏化终于扭头看了唐子风一眼，然后说道：“我昨天就来修过这台机子，板卡、内存都没问题，所以我估计可能是主板上积灰了。这几天天气有点潮，主板上积了灰尘可能会漏电，我把灰尘擦掉再试试。”
“如果擦掉灰尘还不行呢？”唐子风杠道。
苏化说：“那就再来一次。反正就是这几个件，拆掉重装一次，说不定就亮了。”
“嗯嗯，这就是所谓薛定锷的电脑吧。”唐子风笑道。苏化的话还真不是胡说八道，计算机的硬件故障有时候的确是莫名其妙的，前一分钟无论如何都不亮，也不知道在哪拍一下，就亮了，然后就能够稳定地使用下去，据说一些资深的IT从业者都有些唯心倾向。
“你也会修电脑？”
苏化却是反过来对唐子风产生了兴趣。他刚才这套说辞，对很多旁观者说过，别人听到之后，都是老大不高兴，或者不屑，觉得他肯定是在敷衍，或者是自己也不懂。只有唐子风接受了他的解释，似乎还挺认同的样子，有这种认知的人，在临河可不算多。
“苏化，你怎么跟唐厂长说话的！”
张建阳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你个小屁孩子，人家唐厂长好好地跟你说话，你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真把自己当成谁了？万一惹得唐厂长不高兴，立马就能让你滚蛋。
“唐厂长？”苏化一愕，脱口而出道：“你就是唐子风？”
“是啊，我是唐子风，怎么，你知道我？”唐子风笑着问道。
“呃呃……”苏化立马就窘了，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支吾着说道：“唐，唐叔叔，我听……呃，我听人说起过你……”
唐子风心里一动，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苏化。苏联的苏，化学的化……”
“怎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
“呃，听我爸妈说，是照着实现四化的化来取的，他们差点让我叫苏四化。”
苏化尴尬地解释着。他出生于1981年，那时候报纸广播都在说实现四化，他的父母给他起个这样的名字实属正常。不过，搁在1998年再这样解释，就容易让人笑话了。
“我想起来了，你是于晓惠的同学，对不对？”
唐子风终于回忆起来了。他过去就听过苏化的名字，那是那一次有个女工跑到他家里去闹事，把他和于晓惠都给骂了。于晓惠气不过，打电话给自己同学，让他找人去收拾那个女工的儿子，最终把那个女工给吓住了。
唐子风很清楚地记得，于晓惠联系的那个同学，正是名叫苏化。而且据于晓惠说，这个苏化是个电脑痴，成天给于晓惠当舔狗，目的就是为了让于晓惠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借给他用。网吧对于苏化这种人的吸引力是无穷的，但他又没有钱来付机时费，所以选择给网吧义务修机器来换机时，也就在所难免了。
“是，就是于晓惠跟我讲过你，她说你特别厉害。”苏化老老实实地说，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惫懒模样。看起来，于晓惠在苏化面前没少吹嘘唐子风的丰功伟绩，让这个小男生对他产生出了敬畏感。
“你和晓惠关系很好吗？”唐子风笑着问道。上次他就感觉于晓惠与电话那头的男生关系非同寻常，现在见着正主了，岂有不打听打听的道理。他这段时间和肖文珺泡在一起，多少沾上了一些女生的八卦心。
谁说女博士就不是女生来着？
“我和于晓惠的关系……一般吧。主要因为是她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是她自己用的。”
苏化讷讷地说。他说于晓惠的计算机是“她自己用的”，是指于晓惠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计算机，这在他们同学里是绝无仅有的。有些同学家里也有电脑，但都是父母用的，这个年月里能有几户人家会给上中学的孩子配电脑的。
“也就是说，你是和她的笔记本电脑关系好，和她的关系很一般？”
“那倒也不是……”
“我怎么觉得，晓惠对你挺好的。”
“哪有嘛……唐叔叔，你可别乱说。”
“我乱说？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我……我这是被酒精熏的，还有，这机房里挺热的……”
“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唐叔叔，我们真的没啥。”
苏化绷不住了。一个17岁的小男生，谈论感情哪是唐子风这种人的对手。他抬头看看左右，然后压低声音对唐子风说道：“唐叔叔，我和于晓惠是不可能的。她家境又好，学习成绩又好，老师说她很有希望考上清华的，我怎么可能和她有什么……”
张建阳在唐子风与苏化开始聊天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不清楚唐子风与苏化是如何认识的，但也知道自己呆在旁边有些碍事。唐子风此前其实是在逗苏化玩，想从这小男生嘴里套点话，以后未来拿去逗于晓惠。听苏化说得认真，唐子风也不便再开玩笑了，他问道：“怎么，你成绩不好吗？听于晓惠说，你本事挺大的。”
“我就是喜欢计算机，其他的都不行，尤其是文科特别差，高考估计也就是上个大专的样子。”苏化自暴自弃地说道。
“那你计算机水平怎么样？”唐子风问。
“还行吧。”说到计算机，苏化的自信一下子就回来了，他用一种低调的炫耀口吻说道：“编个普通的程序没什么问题。”
“啥算普通的程序呢？”唐子风追问道。
苏化用手一指吧台的方向，说道：“比如说吧，这个飞羽网吧有60台计算机，现在还是用手工结账，一到临一中放学和上晚自习的时候，好多一中的学生集中上机和下机，他们就忙不过来。我跟他们经理说了好几次，说可以帮他们编一个自动管理程序，上机下机自动结算，他们不信。其实这种程序简单的很，我肯定能编出来。”
“他们为什么不信？”
“谁知道，应该是他们也不懂吧。”
“你确信自己能编出一个管用的管理程序？”
“绝对没问题。”
“那好，咱们过去跟他们经理说说。”唐子风拍拍苏化的肩膀，站起了身。
苏化下意识地随着唐子风站了起来，这才懵懵懂懂地问道：“去说什么？”
“问问他们要不要这样一个程序啊。”唐子风说，“你负责跟他们说，我给你作证。”
苏化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拉着唐子风的袖子问道：“唐叔叔，你是认识他们的经理吗？对了，这个网吧不会是你们临一机开的吧？”
“这你就别管了。”
唐子风说着，把苏化带到了吧台前。张建阳正坐在吧台里与网吧经理魏科聊着天，见唐子风过来，他赶紧拉着魏科起身招呼。为了避嫌，唐子风没让张建阳安排厂里的转岗职工或者家属来管网吧，魏科是市里某个单位里一位有点小权力的官员家的晚辈，张建阳让他在这里当经理，也算是送了一个人情出去。
“小魏，这就是我们唐厂长，人大毕业的，水平特别高！”张建阳向魏科做着介绍。
魏科是个伶俐人，他忙不迭地向唐子风打着招呼，又指挥着手下的网管赶紧去拿饮料。唐子风拦住了众人，指着苏化对魏科问道：“小魏是吧，这孩子你熟吗？”
“熟，他就是临一中的，上着高三吧，计算机不错，经常过来给我们维护机器。”魏科说道。
唐子风说：“巧了，我刚知道，他是我一个晚辈的朋友。他说他能帮咱们网吧编一个管理程序，方便咱们记账，小魏，你听他说过吗？”
魏科脸上明显有些尬，他讪笑着说道：“这事嘛，苏化倒是跟我说过，可他没说他认识唐厂长你啊。我也是怕耽误他学习，所以没让他编这个程序。不过，既然唐厂长说起这件事了，那要不就让他试试吧？”
苏化一脸激动，他向魏科做着保证：“魏经理，你放心，我肯定能把这个程序编出来的，你用过就知道了，起码能帮网吧省下一半的人手。”
此言一出，旁边两位网管立马递过来四束充满敌意的目光，可惜在场的几位都懒得去看。
“唐厂长看中的人，那肯定是没问题的！”张建阳在一旁帮着腔。他也不知道唐子风与苏化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能看出唐子风对这个苏化似乎是有几分爱护。唐子风看中的人，张建阳当然是要力挺的，就算苏化做不出什么名堂，那又如何？
唐子风却是笑呵呵地对苏化说道：“苏化，你听到没有，我可是拿自己的名誉替你担保了，如果你掉了链子，丢的可是我的面子，到时候，我可不给钱的哦。”
“给钱？”苏化一愣，“唐叔叔，我不要钱啊！”

第三百二十八章 是不是药量太大了
“你说你编程序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离飞羽网吧不远的一个小饭馆里，唐子风与苏化面对面坐在一张餐桌两头，唐子风笑呵呵地向苏化问道。
不知道是因为于晓惠的缘故，还是唐子风自己觉得与苏化投缘，在网吧里听说苏化也还没吃晚饭的时候，唐子风便把张建阳打发走，自己带着苏化来到外面，随便找了个小饭馆，要了几个家常菜，边吃边聊起来。
在此前，唐子风还真是有些以己度人。在他看来，苏化一心想给飞羽网吧编一个上网管理程序，肯定是存着要赚笔钱的想法。唐子风记得于晓惠说过苏化的家境一般，看在于晓惠的面子上，他也想帮苏化一把，让苏化赚点小钱，所以才会领着他去见魏科。
依着唐子风的意思，如果苏化真的把网吧管理程序编出来了，他就让魏科去评估一下。如果评估结果不错，就从网吧给苏化发个两千三千的劳务费；如果程序不怎么样，甚至完全不能用，则给个三百五百的，就算是发一个安慰奖了。
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就能想着凭自己的本事出来赚钱，唐子风是要支持一下的，毕竟他也曾是穷人，知道穷人的困苦。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苏化居然声称自己不要钱，这是个什么节奏呢？在网吧里，唐子风不方便问苏化的真实想法，现在旁边没有什么相干的人，他便可以打听打听了。
“我没说要钱啊，我啥也不要。”苏化像是蒙受了莫大的冤屈一般，向唐子风说道。
难道我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纯洁的好孩子吗，唐叔叔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赚他的钱呢？
“那你图个啥？”唐子风不解地问道。在他看来，苏化想赚他的钱，才是正常的表现。苏化说不想要钱，啥也不要，这就属于不正常了，得喂点药才行。
苏化看着唐子风，见对方不像是开玩笑或者恶作剧的样子，这才说道：“我就是喜欢编程序。这个网吧管理的程序，我想了好久了，好多模块我都已经编好了，就是找不到一个地方测试。如果魏经理同意用我的程序，我就可以在网吧里测试了。”
“听你这意思，魏经理允许你用网吧来测试你的程序，还应当收你一点钱才对。”唐子风笑道。
“我没钱。”苏化低着头说。他当然也知道唐子风这话是玩笑话，可他实在是囊空如洗，连凑个趣的勇气都没有。
“你家的家境……不如晓惠家吗？”
唐子风原本想直接问苏化是否家境不好，话到嘴边，又担心伤了这孩子的自尊心，于是换了一个问法。在此前，苏化说过于晓惠家境好，与他有落差，唐子风这样问就不显得唐突了。
苏化连连摇头道：“我家哪能和于晓惠家比，她爸特别能赚钱呢，听说她家是百万富翁呢。我家就是一个普通家庭，我爸妈工资都不高，家里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要养，生活挺紧张的。”
“那你怎么没想着靠你的计算机本事赚点钱？哪怕是补贴一下家里也好啊。”唐子风问。
“我没想过这个啊……”苏化一脸懵懂地答道。他还真没想过自己也有挣钱的能力，在他看来，自己的能耐能够给自己换一个免费上机的机会，就已经很幸运了。
此时，服务员已经把他们点的菜端上来了。唐子风招呼着苏化挟菜吃，苏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吃了几口就放开了。他家的家境看来的确如他所说，属于比较拮据的，平时也没什么好东西吃。唐子风点的这几个菜虽是家常菜，但胜在肉菜多，苏化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明显多了一些鲜活的色彩。
“现在是市场经济年代啊，只要有本事，就能够赚到钱。你说你会编程序，这就非常难得，你为什么不能用这些本事去赚钱呢？”唐子风循循善诱，当初在人大忽悠包娜娜等师弟师妹替他推销图书的那股劲头又上来了。
“可是，谁会愿意给我钱呢？”苏化嘴里塞得满满的，用含糊的声音问道。
“只要你敢于推销自己，一切皆有可能。”唐子风说，“就比如说你要给魏经理编的那个程序，如果真的能够帮网吧节省一半的人手，你向魏经理要个三千五千的费用，根本不在话下。”
“三千五千！”苏化好悬没被一块回锅肉噎出个好歹，他拼命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盯着唐子风问道：“唐叔叔，你觉得编一个程序真的能要这么多钱？”
“这就看你的程序编得怎么样了。如果你的程序编得好，一个程序卖100万也不成问题。”唐子风说道。
“我不用赚100万，我如果能够赚到……5万，就可以买到一个委培的名额了。”苏化目光闪闪，显然是被唐子风勾起了希望。
“什么委培的名额？”唐子风却是有些不明白。
苏化脸上掠过一丝羞涩，他说道：“我堂姑父单位上每年都有几个到京城的大学里委培的名额，要自己出钱的，一个名额要5万块钱，我家出不起。”
唐子风问：“你是说，你想去京城上大学？是什么大学，不会是清华吧？”
苏化赶紧摇头：“这怎么可能，其实就是几个大专学校，专业倒是计算机。其他人都觉得没啥意思，又要出钱，所以不愿意去。我如果能赚到5万块钱，就可以托我堂姑父给我弄一个名额了。”
唐子风听出了一些端倪，笑着调侃道：“哈，你说到底还是打算去京城上大学，不会是冲着于晓惠去的吧？”
苏化低着头，说道：“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没别的意思……呃，我是说，如果我不能混出一点名堂，我是不会去找她的。”
“有志气！”唐子风向苏化翘起一个大拇指。
他不知道于晓惠是否真的对苏化有意，此外，即便于晓惠现在对苏化有意，未来二人也不一定就能走到一起去。高中生的那点青涩恋情，有几桩能够走到头的？
不过，不管结果如何，唐子风还是很欣赏苏化的这种心气。作为一只舔狗，能够坚持不懈地追求自己的梦想，这就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品质了。
横亘在苏化和于晓惠之间的，有两条堑壕。一是于晓惠的成绩比苏化好得多，未来一个能上清华，另一个只能上委培的大专，差距未免有点大。第二则是于晓惠是富家女，在苏化看来就算是豪门了，而苏化却是一个穷小子。
学历上的落差，唐子风没办法给苏化出什么主意，他也不知道于晓惠是否会在意这个差距。但财富上的落差，唐子风觉得苏化还是有机会去拉平的，毕竟这是一个能够创造奇迹的年代。苏化如果真的在计算机方面有一些天赋，再加上机缘巧合，没准就能弄出一家什么互联网创业公司来，年纪轻轻身家几十亿也并非毫无可能。
“你给飞羽网吧编程序，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吧？”唐子风问道。
“我平时也不怎么学习。”苏化答道。
“好吧……”唐子风无语了，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偏科学生，唐子风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纠正他的学习习惯。
“如果是这样，你可以尝试着把你的程序商业化。”唐子风说，“你可以先在飞羽网吧做测试，同时多了解一下网吧管理者的需求，看看他们最需要什么样的功能，然后你就在程序里去实现这些功能。
“一旦你的程序成熟了，你就可以拿着这个程序，去找各家网吧推销。每家网吧你也不用收太高的费用，有个一两千块钱就可以了。一两千块钱对于一家网吧来说，不算是太大的支出，如果你的程序管用，人家是很乐于出这笔钱的。”
“可是，临河总共也只有六家网吧，而且这六家网吧是分属于三个老板的，一个老板名下有两家网吧，他们肯定不愿意出两次钱的。”苏化说道。
唐子风呵呵一笑，说：“你可以在程序里加个锁啊，让你的程序只能在一家网吧里用，拷贝到别的网吧去就没法用了，这样一来，你不就能够多卖一次了吗？至于说临河的网吧不够多，你可以抽时间到南梧去卖，还有屯岭啊、锡潭啊，一张长途汽车票又不贵，是不是？”
“我明白了！”苏化只觉得面前像是被人推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天空。原来赚钱是这么容易，只需要一个点子而已。他对自己的程序有着充分的信心，如果他愿意多花点时间去做优化，多容纳一些功能，相信绝对能够打动各地的网吧经理。
一家网吧就算收1000元，整个东叶省范围内，自己推销30份不成问题吧？那就是整整3万元了。自己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在明年高考前凑齐5万元，也不是没有希望的。如果自己能赚到5万元，那么就能到京城去上大学，就能够离于晓惠更近一些了。
想到此，小男生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
我给这孩子喂的心灵鸡汤，是不是药量太大了，不会留下啥后遗症吧？
唐子风看着小男生那一脸流淌着的荷尔蒙，忐忑地想道。

第三百二十九章 你有没有兴趣
一顿饭还没吃完，苏化就已经成了唐子风的脑残粉。唐子风告诉他，设在临一机厂区内的苍龙研究院有一些计算机高手，苏化如果在编程的时候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需要找人指导，可以到苍龙研究院去求助。届时只要报出唐子风的名字，没人敢不卖账。
唐子风许诺的这一点，对苏化非常重要。苏化的计算机知识完全是自学而来的，在临河这个地方，他找不到能够给他提供指导的人，很多时候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只能盲目地摸索，浪费了许多时间。
吃过饭，苏化赶回学校上晚自习去了。虽然照他的说法，他回到教室也依然是写程序，但不去教室就属于旷课，旷课的次数多了，老师就该要通知家长了。
看着苏化背着书包向学校的方向狂奔而去，唐子风笑着摇了摇头。他也就是心血来潮，随便点拨一下这个孩子，至于这个孩子最终是成了一条龙，还是成了一条虫，就不是唐子风管得了的事情了。
正琢磨着晚上去找谁聊天，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唐子风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却是黄丽婷。
“喂，黄姐，你在哪呢？”唐子风笑呵呵地问道。
“子风，你还在临河吧？”黄丽婷在电话那头问道。
“是啊，怎么，黄姐也回临河了？”唐子风说。
唐子风这样说是有缘故的，现在黄丽婷和唐子风一样，也是成天在外面跑的，属于那种把飞机当成出租汽车坐的人。
丽佳超市目前已经走出了东叶省，开始在全国各地扩张。超市在省外的分店已经超过了20家，而且还在以每月2至3家的速度增长。黄丽婷大多数时候都在外地分店检查和指导工作，回临河反而是比较稀罕的事情。这一年多时间里，唐子风与黄丽婷没有在临河见过面，倒是在滕村见过好几回。
听到唐子风的问话，黄丽婷说：“是啊，我是前天回临河来的，听说你也回临河了。怎么样，子风，你今天晚上有空吗，要不要来总店这里喝喝茶？”
“嗯嗯，也好，我还正想着晚上找谁聊天呢。”唐子风爽快地应道。
接黄丽婷电话的时候，唐子风正在飞羽网吧附近，而这个地方离丽佳超市的总店也非常近。唐子风步行了七八分钟，就来到了总店，敲开黄丽婷办公室的门时，倒把黄丽婷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黄丽婷诧异地说。
“我刚才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唐子风解释说。
黄丽婷把唐子风让进屋，一边招呼他坐下，并给他沏上茶，一边嗔怪地说：“原来你都了店门口了，我如果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都想不起到店里来坐坐？”
唐子风说：“也是凑巧了，我是到一中这边会个朋友。再说，我也不知道你在店里。你平时也不在临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在家里陪老蔡？”
“陪他干嘛！”黄丽婷装作不屑地说，随即又改了口，说：“他在家里指导孩子做作业呢，我先到店里处理点事情。好久没回来，店里也积了一堆事。”
“现在都处理完了？”唐子风问。他来得很快，但看黄丽婷的办公桌上收拾得挺整齐的，不像是正在处理公务的样子，估计她是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此时是专门在店里等他的。
“处理完了。”黄丽婷说，“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看看你有没有空。你如果没空，我就回家去了。”
“怎么，有事？”唐子风敏感地问道。
黄丽婷假装不悦地说：“没事我就不能请唐总来聊聊天吗？唐总你是咱们超市的大股东好不好，我是给唐总打工的，不得经常向唐总汇报一下工作吗？”
“瞧黄总说的，我不过就是投了点钱，请黄总带我一起发财，算是个小散户，哪敢在黄总面前充大股东？黄总有空愿意给我做个指示，是我的荣幸。你瞧，黄总一个电话，我不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吗？”唐子风油嘴滑舌地说。
他心里可明白得很，黄丽婷专门请他到店里来，肯定不是为了闲聊，更谈不上是向他汇报工作。事实上，唐子风早就把超市的事情全权委托给黄丽婷了。黄丽婷似乎天生就是做商业的，除了最初一段时间因为不了解超市这种业态，还需要唐子风给一些指点之外，现在她做的这些事情，唐子风根本就插不上手，再想出什么主意，基本上就是添乱。
这一年多，二人虽然见面的次数很少，但在电话里的沟通从未间断过。关于超市的经营情况、发展思路等，黄丽婷都会在第一时间向唐子风打电话通报。现在她专门约唐子风到办公室来谈，显然是有需要认真商量的大事了。
果然，黄丽婷在扯了几句闲话，算是做过铺垫之后，压低声音向唐子风问道：
“子风，我问你一件事。对滕机，你是怎么打算的？”
唐子风心念一动，反问道：“怎么，黄姐，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到什么，就是这段时间一直配合你在做滕机这边的工作，我想问问你对滕机的真实想法。”黄丽婷说。
唐子风说：“我的想法一直都没有瞒过黄姐你啊。我和周厂长商量好了，最终临一机肯定是要兼并滕机的。现在只是担心滕机的职工思想上一时接受不了，所以需要循序渐进，慢慢把他们消化掉。”
“不是说滕村市政府这边开价很高，你们双方没有谈妥吗？”
“这不过是我们利用了一下滕村市政府而已。把锅甩给他们，让厂里的职工觉得我们不可能兼并滕机，那么现在我们这种租借滕机设备和工人的方式，就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结果。如果没有市政府插这一杠子，滕机的职工就会觉得我们肯定是打算兼并滕机的，就不会接受我们目前这种慢慢消化的方式了。”
“可是，等到你们最后收购滕机的时候，不还是要和市政府谈价钱的吗？”
“这事好办。现在整个滕村市的经济都不景气，市政府根本没有多少牌可以打。到时候我们给市里一点甜头，市政府就得低头，我心里有数的。”
“你估计最后要花多少钱？”
“1个亿左右吧。”唐子风说。这个数字对外是保密的，但既然黄丽婷问起来，唐子风也就说了。他心里明白，黄丽婷在商场上滚打了几年，应当是懂得分寸的，所以从常理来说，黄丽婷不应当向他问起这么敏感的内容。黄丽婷不顾忌讳问起这个问题，当然就是有深意的，唐子风也就没必要瞒她了。
“是这样啊。”黄丽婷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子风，你怎么没想过自己去收购滕机呢？”
“什么意思？”唐子风一愣，他隐隐猜出，这个问题才是黄丽婷要和他谈的主题。
“我听人说，像滕机这样一家厂子，起码值3、4个亿，光是它那块地皮，运作得好的话，就能值2个多亿。现在滕机不景气，照你刚才说的，只要和滕村市谈好，你只要花1个亿就能够把滕机买下来。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自己出钱买呢？买过来好好收拾一下，就能够赚2亿以上。我得开多少家超市，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啊。”黄丽婷说。
唐子风微微一笑，说：“如果我想这样做，根本就没必要去惦记滕机。临一机的基础比滕机好得多，我如果和吴厂长、张厂长他们一起运作一下，把临一机变成我自己的，也是能够办到的，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打滕机的主意。”
“我也听人说过了，大家说就是你不同意让临一机转制。”
“黄姐的消息果然是够灵通的。”
“好多人都说你傻呢。”
“黄姐也这样认为吗？”
“我倒没这么想。我知道子风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会像有些厂子的厂长那样，故意把厂子搞亏损，然后三文不值两文地把厂子转到私人名下去。”
“这和光明磊落挨不上，只是不想让工人戳我的脊梁骨罢了。”唐子风说，“临一机能够有今天，是全厂7000多职工出大力、流大汗干出来的。我如果把厂子弄到自己名下，还有脸去面对大家吗？”
“这个我理解。”黄丽婷说，“可是滕机和你没关系啊，你就没想过把滕机收过来？”
唐子风说：“滕机和我也有关系，毕竟是周厂长叫我过去兼并滕机的。周厂长是相信我的为人，我不能言而无信。”
“我明白了，这是你子风的做人原则。”黄丽婷说。
“谢谢黄姐理解。”唐子风说。说到这里，他心里不禁有点嘀咕。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他过去与黄丽婷也是谈过的，虽然没有谈得这么直白，但他的想法，黄丽婷不应当不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旧话重提呢？
黄丽婷似乎是看出了唐子风的所想，她起身替唐子风的茶杯里续了点水，然后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问道：
“那么，子风，如果有一家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企业，只要稍微出一点钱，就能够拿下，你有没有兴趣？”

第三百三十章 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在这等着我呢。
唐子风算是彻底明白了。
黄丽婷跟他兜了半天圈子，问他对滕机有什么想法，其实着墨点并不在滕机。黄丽婷知道唐子风在兼并滕机一事上的安排，也能猜出唐子风不会监守自盗，也就是打着临一机的旗号做了半天工作，最后却把滕机弄到了自己名下。
黄丽婷提起滕机，不过是找一个由头，从侧面了解一下唐子风对于兼并老国企的想法。如果唐子风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她就可以引着唐子风自己往坑里跳。现在唐子风口风很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黄丽婷也就只能直接询问了。
“黄姐说的是哪家企业，我听说过吗？”唐子风不动声色地问道。
黄丽婷点点头，说道：“子风你应当很熟悉的，就是霞海的金尧车辆厂。”
“金尧车辆厂，宋福来？”唐子风脱口而出。
黄丽婷说错了一点，唐子风对金尧车辆厂其实并不熟悉。几年前，他随周衡到临一机来工作，第一项任务就是带着韩伟昌去金车催讨欠款。最终，他抓住了金车厂长宋福来等一干厂领导的把柄，迫使金车答应归还全部欠款。
此事当年在临一机颇为轰动，只是除了当事人韩伟昌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唐子风当时是如何办到的。大家都传说唐子风是抓住了宋福来，以命相要挟，这才让金车低头。至于唐子风当时手里拿的是板砖还是管钳，自然是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
虽然有过这样一段经历，但唐子风对金车谈不上熟悉，只知道这是一家比临一机更大的企业，再就是领导班子作风糜烂，其中又尤以厂长宋福来为最甚。
“你怎么和宋福来搞到一起去了？”唐子风诧异地问道。
“什么叫搞到一起去了！”黄丽婷佯装恼怒地斥道。唐子风用的这个词，可真是有些不雅。宋福来是快60岁的人了，长得脑满肠肥，形容猥琐，黄丽婷可没兴致和他“搞”到一起去。如果换成是和唐子风搞一搞，黄丽婷是不会拒绝的。
唐子风笑道：“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怎么会和宋福来……呃，不说‘搞到一起’，还有更合适的说法吗？”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黄丽婷骂了唐子风一句，随后便解释道：“前个月，我们在金尧开了一家分店。要开分店嘛，当然要和当地的各个部门都搭上关系。后来，有一个关系就给我介绍了宋福来，我们在一起吃过几次饭，然后就说到这件事了。”
“宋福来想把金车吞掉？”唐子风问。
黄丽婷微微点了一下头，以示确认。
唐子风冷笑道：“这头老狐狸，几年前我就看出他不是个东西了。当时也就是国家政策不允许，否则他早就把金车吃下去了。今年国家搞机构改革，企业下放，算是让他逮着机会了。金车可是一块大肥肉，他会动这样的心思，我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黄丽婷默然无语。
唐子风这话，倾向性是很明显的，那就是他对宋福来没有任何好感，对于宋福来要做的事情，也是充满了鄙夷。在这种情况下，黄丽婷要拉唐子风去与宋福来合作，只怕是很困难了。
“宋福来想吞掉金车，找你干什么？”
唐子风发完感慨，对黄丽婷问道。
黄丽婷说：“他的资金不够，想拉我入股。”
“然后你就想拉我入股？”唐子风问。
黄丽婷说：“你是超市的股东，这样的事情，不经过你同意，我怎么可能擅自做主？这件事可不是平常开个分店那样的小事，如果我们要和宋福来合作，起码要动用1个亿的资金。这么大的事，当然是得由你决定的。”
唐子风倒是平静下来了，他问道：“宋福来的打算是什么？”
黄丽婷说：“他准备和金车的几个厂领导一起，凑4个亿把金车买下。他们手里没有这么多钱，所以就分头找人入股。我们丽佳超市现在在国内也算有点名气了，所以他就托人联系我，想让我们出一份，大约是1个亿的样子。
“他跟我保证，说买下金车之后，他们会先把金车一半的厂区拿出来，找人一起开发房地产。金尧这两年房地产市场很火爆，房子只要开发出来，根本不愁卖。光是这些房地产赚的钱，就能够让大家回本。剩下的就都是大家净赚的了。”
“拿出一半厂区开发房地产，金车就完蛋了。估计他的下一步就是把金车的设备和存货卖掉，再把另外一半厂区也推平，盖成房子。这样金车没了，他个人起码能赚到1个亿。”唐子风说。
黄丽婷再次沉默。这些套路都是公开的秘密了，唐子风所说，与宋福来向黄丽婷说的并没有什么出入。唯一的区别就是宋福来说得比较委婉，而唐子风说得更直白。
“你的意见是什么呢？”唐子风问。
黄丽婷迟疑了一下，说道：“子风，这件事，我的考虑是，金车已经这样了，不管咱们参加不参加，宋福来他们就是要把金车搞垮的。与其让别人赚了便宜，不如咱们去赚。其实这中间也不需要我们实际出钱，宋福来说，只要我们愿意拿出丽佳超市的资产做抵押，他就能够在金尧本地的银行弄到贷款。
“他以我们的名义去贷1个亿，但未来分成的时候，咱们只能拿相当于5000万的份额。他跟我计算过，我们在这件事情里，除了收回本钱之外，大致还能再赚到1亿。”
“所以你就动心了？”
“我这不是正在和你商量吗？”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肯定还是听子风你的。只不过，子风，你不觉得很可惜吗？”黄丽婷怯怯地提着异议。
尽管对于1个亿的预期收益非常心动，但如果唐子风坚决不赞成，黄丽婷也是只能放弃。她习惯了服从唐子风的指令，这既是源于与唐子风的合作关系，也是慑于唐子风的凶名。黄丽婷知道，唐子风表面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在她面前也是一口一个“黄姐”，但如果自己敢违逆唐子风的意志，惹唐子风不高兴，唐子风可以有100种方法来惩治自己，让自己得不偿失。
“黄姐，你缺这1个亿吗？”唐子风问道。
“当然……缺。”黄丽婷的话说到一半，还是打了个磕巴。
丽佳超市现在日进斗金，一年的毛利有1亿多，所以黄丽婷还真不是没见过1个亿的人。不过，这几年超市的利润都被用于向外扩张，黄丽婷手头的资金一直都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
如果能够有1个亿的额外进项，黄丽婷就可以把超市扩张的速度提高一倍，这对于丽佳超市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时下正在是国内超市野蛮生长的时间，各家超市都在跑马圈地，手快有，手慢无，有些城市如果进去太晚，市场已经被其他超市占据，丽佳超市再想打开局面，难度就大得多了。
正因为此，黄丽婷每天都在琢磨着能够从哪弄到更多的资金，加快向各城市渗透的步伐。宋福来托人找到她，向她画出这样一个大饼，立刻让她心动了。
正如她所说，这么大的事情，她是不可能不和唐子风商量的。她过去就曾经探过唐子风的口风，知道唐子风对于侵吞国企资产这种事情颇为不屑。但她还存了一点希望，那就是唐子风只是不愿意吃窝边草，金车是别人地里的庄稼，与唐子风自己的工作没有关系，或许唐子风对此不会有啥心理障碍吧？
“黄姐，以你的志向，丽佳超市未来会发展到多大规模？”唐子风问。
黄丽婷沉默了片刻，说道：“最起码，应当在所有的大城市里都有分店吧，在国内排第一第二是不敢想了，进入前五名，还是有希望的。”
“有志气！”唐子风向黄丽婷翘了翘大拇指。能够进入超市业的前五，已经是一个很大的目标了，黄丽婷只是一个家属工出身，有这种理想，的确是很了不起的。
“如果能够进入超市业的前五，丽佳超市的市值，起码有几百亿吧？届时你还会在乎1个亿吗？”唐子风又说。
黄丽婷说：“这不一样。现在我们是起步期，能够多1个亿，我们就能够走得更快，这对于我们未来能够发展到哪一步，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以后我们真的做到了超市业的前五，那我的确是不会对1个亿特别在意的。”
“起步期也不能为非作歹。咱们宁可走得慢一点，也没必要让自己背上原罪。一旦有了原罪，未来不管你做得多么成功，你都无法坦坦荡荡地面对大家，你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你觉得值吗？”唐子风说。
“也不至于吧……大家都是这样做的。”黄丽婷的声音低了许多，她或许并不觉得唐子风的话是对的，但面对唐子风的质问，她还是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唐子风说：“黄姐，我们处在一个最好的时代，只要我们好好做事，发财的机会有的是。做人还是讲究问心无愧吧，即便不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下一代不被别人鄙视，我们也该珍惜自己的名声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问心无愧
“子风，你说得太严重了吧？大家都这样做的……我听人说，以后可能就没有国营企业了，都是私人企业。咱们现在不抓紧时间，以后说不定就会后悔呢。”
黄丽婷讷讷地说，与其说是要说服唐子风，倒不如说是替自己辩解。她没想到唐子风对这件事的反感有这么强烈，早知如此，她还不如不动这个心思。
唐子风说：“黄姐，我跟你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要有长远眼光，不是盯着眼前的三年五年，而是能够看到未来二十年。我敢跟你保证，中国不会放弃现在的制度，国营企业不但会保留下来，未来还会有更大的发展。
“就算我们不去说国家政策如何，就说我们自己做人，也还是要图一个心安理得吧？现在丽佳超市的资产加上招牌，已经能值几个亿了，黄姐你已经是一个亿万富婆，难道还不知足吗？
“宋福来打金车的主意，肯定是首先让金车陷入严重亏损，逐步抽空金车的家底，这样才能让主管部门低估金车的价值，把金车贱卖给他。你想过没有，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把金车上万职工都给卖了。
“他捞到了钱，上万职工下岗了。年轻一点的职工还好，年纪大的，没有文化、没有技术的那些人，怎么办？有些人甚至连维持生计都难。黄姐，这样的钱，你赚到手里，良心能安吗？”
“子风，你说的……姐都同意。姐这不是有点财迷心窍了吗？唉，姐毕竟是个女人，见识就是不如子风你，要不我凡事都要找你拿主意呢，你就是姐的主心骨。”
黄丽婷忙不迭地做着自我检讨，又给唐子风戴着高帽，想把这件事情给揭过去。
唐子风说的话，黄丽婷有一半认同，另一半则说不清楚。她也是国企里的职工家属出身，当初临一机经营困难的时候，厂子里的职工家庭有多苦，她是看在眼里的，至今也还记忆犹深。
唐子风说金车一旦被宋福来等人吃掉，上万职工将生计无着，黄丽婷能够感同身受，心里隐隐也有了一些不忍。
但与此同时，伸伸手就能够赚到一个亿的诱惑，又让她难以割舍。她给自己找着理由，觉得金车的死活，其实与她无关，也不是她能够改变的。就算她不与宋福来合作，宋福来也可以找到其他的合作者，同样会把金车搞垮。既然如此，这笔钱为什么不能由她来赚呢？
唐子风看着黄丽婷，笑了笑，说道：“黄姐，人各有志。我刚才说的，只是我自己的想法，黄姐如果觉得我是唱高调，你也可以做出别的选择。超市也有你一半的股份，你可以拿你的那一半去和宋福来合作，回头赚了多少钱，都是你的，与我无关。咱们的合作就到此结束，你看如何？”
“子风你说啥呢！”黄丽婷立马就急眼了，“谁说我要跟你分家了！别说宋福来那边也就是个把亿的好处，就算他堆一座金山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丢掉你，去和那个老东西合作。子风，我可告诉你，我黄丽婷这辈子都赖上你了，你别想把我甩了。”
“呃，黄姐，台词错了，你这话不该是去对蔡工说的吗？”唐子风哭笑不得，赶紧纠正对方的话。
还好，这时候还不算很晚，超市是一直营业到晚上十点的，此时还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总经理室的门外也不时有超市的员工走过。换成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黄丽婷对唐子风说这番话，唐子风就得落荒而逃了。
“讨厌！就知道调戏你姐！”黄丽婷用妩媚的目光白了唐子风一眼，却也不再说那些容易引起歧义的话了。她原本也不是水性杨花的人，前几年觉得唐子风年纪小，不解风情，可以耍弄耍弄。现在唐子风也算是有家有口的男人了，她再在唐子风面前说这些，让别人听去，的确是该说闲话了。
唐子风也不便再纠缠此事，他正色道：“黄姐，我们不说大道理，说点更实在的。这两年国家的政策调整比较大，出了一些漏洞，宋福来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些漏洞，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看着吧，等这一段过去，国家肯定要回过头来彻查这些事情。
“到时候宋福来怎么吞下去的东西，国家还会让他怎么吞出来，顺便再送他一副纯钢手镯，外加西北沙漠的免费10年游。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只要安分守己地做下去，就能赚到大钱，有必要去冒这种风险吗？”
“我明白了！”黄丽婷点头说，“我听你的，把姓宋的那老东西给回了。”
说罢，她又感慨道：“唉，你还别说，决定回了宋福来的事情，我突然就一身轻松了。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天天心里都是揪着的，连睡觉都不踏实。”
“这就对了。”唐子风说，“清清白白赚钱，穷也好，富也好，吃东西有味道，睡觉睡得香。如果昧着良心去赚钱，不管赚到多少，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老蔡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怎么，这件事蔡工也知道？”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跟他说呢，他这个书呆子，肯定不会同意我这样做的。我是说，他过去老跟我叨叨，说我开超市要讲良心，不能卖假货，不能虐待员工。”
“蔡工是个厚道人。”
“可不是，要不就冲他一没钱，二没色的，我能守着他？”
“呃……”
大姐，你别动不动就开车好不好，我还是个孩子啊！唐子风在心里哀号着。
说罢这些闲话，唐子风问道：“黄姐，那么宋福来那边，你打算怎么回复他？”
黄丽婷轻松地说：“这还不简单，我就说超市的资金不足。他想让我拿超市做抵押，从银行贷款，我就说我想拿贷出来的钱去开新的分店，没有多余的钱去投资金车了。”
“这样说，他能信吗？”
“他信不信，关我啥事？”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就说，你找人商量过，人家告诉你说投资金车没多大的收益，风险又大，你不想投。”
“子风，你又想坑人了吧？”黄丽婷瞪着唐子风，愕然地说。
“你为什么要说‘又’呢？”唐子风嘻皮笑脸地问道，却分明是承认了自己的确是想坑人。
黄丽婷何其聪明，加之唐子风也没打算瞒她，所以一听唐子风的建议，她就知道唐子风肯定是不怀好意了，目标自然是对准宋福来的。
“你想坏宋福来的事？”黄丽婷问道。
唐子风凛然地点点头，说：“没错。我不但想坏他的事，我还想坏所有这些黑心人的事。这件事，过去我没想到也就罢了，现在既然他提醒我了，我如果不管管，都枉让时空管理局给我这个名额了。”
“什么名额？”黄丽婷听得莫名其妙。唐子风说的那个什么管理局，似乎很高大上的样子，平时在新闻里也没听过，莫非是什么国家的秘密机关？闹了半天，唐子风是身负重任的人，幸好自己没干啥违法乱纪的事情……
唐子风也不担心自己说的话会暴露穿越者的身份，这句话正是他内心所想，此时说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霸气侧漏。上一世的唐子风也是个愤世嫉俗之人，对于历史上出现过的一些恶劣现象痛恨不已，也曾在社交平台上放言，说可惜自己没能早生20年，否则必定要与这些蛀虫不死不休之类。
现在想来，他之所以会被选中成为一名穿越者，或许就是因为他说过的那些话吧。人总是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时下正值新旧体制转轨之际，像宋福来那样丧心病狂的国企领导并不在少数。唐子风听到过不少这样的事情，只是因为离自己比较远，而他手头又有许多事情在忙，所以也没顾上去管这些事。
现在，宋福来好死不死地撞到他面前来了，还打算让他参股的丽佳超市去当他的帮凶，他再不出手，就真的白来这个时代一趟了。他与宋福来可是还有宿怨的，就算是为了打宋福来的脸，他也得去折腾折腾。
“黄姐，这件事，你就先拖下去，让宋福来觉得你只是不看好收购金车的利益，所以才不参与。为了说服你参与，他就会给你讲更多的内幕，到时候……”唐子风嘿嘿冷笑起来。
黄丽婷可没有一点得意的意思，她忧心忡忡地说：“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把宋福来给得罪死了。他如果知道我在套他的话，而且还把这些话转告给了你，他肯定要往死里报复我的。”
唐子风说：“你放心吧，他不会有报复你的机会的。而且我也不是让你套他的话，只是让他自己做得更疯狂一些而已。古话说，欲让其灭亡，先让其疯狂。咱们做的事情，是为民除害，不管怎么做，都是问心无愧的。”
“你呀！”黄丽婷伸出一个手指头，做出欲在唐子风额头上戳一下的样子，娇声说道：“好吧，就算我前世欠你的，你真是我的小冤家……”

第三百三十二章 青年学者王梓杰
《国企不是唐僧肉，国企改制要严防国资流失》
《是管理层持股，还是看门人监守自盗——对26家国企MBO的调查》
《国企改制中的委托-代理困境》
就在宋福来等一干饕餮挥动着刀叉准备瓜分国企这块大蛋糕的时候，一组质疑的文章陆续出现在国内各大权威学术期刊和核心报纸上。这些文章有的是从理论出发，探讨管理层收购中的经济问题和法律问题，有的则是直接摆出事实，揭露某些具体企业在改制过程中的重重黑幕。
这类文章最早出现的时候，还有一些激进自由派学者奋起反击，称这些质疑者带着僵化观念，声称要允许犯错误，对一个新生事物要有宽容的心态，又说国企这种形式不适合市场经济环境，你看人家美国，你看人家欧洲，不都是私企为王吗？更有人疾呼，国企应当尽早分掉，反正是肉烂在锅里，国家也没啥损失不是？
但慢慢地，大家就发现风向不对了，几大报都用了极大的版面刊登此类文章，还配有措辞犀利的编者按，反映出上层对于这种观点给予了大力支持。再往后，一些领导的内部讲话也在私底下传播开来，大致意思就是前一段时间有些地方的做法太过头了，国企永远是国企，你大爷依旧是你大爷，这是不容置疑的。
后知后觉的学者们赶紧转向，把自己此前写过的文章当成透明的硫化氢气体，直接无视了，转而开始跟风，用诸如“既要如何，也要如何”这样的句式，全盘否定自己过去的观点，引经据典地声称国有资产都是民脂民膏，岂容宵小染指。
“这些蠢货，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这些人过去开会的时候，矛头直接指向我，还动不动就说我太年轻，理论功底不够。现在呢，不全都跟在我屁股后面捡我拉出来的东西。”
人民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有着“著名青年经济学家”头衔的王梓杰拍打着手上几份核心期刊，趾高气扬地对唐子风吹嘘着。这位在其他场合里人五人六的青年学者，在唐子风面前却是口无遮拦，尽显“叫兽”本性。
最早那批质疑国企管理层收购的文章，都是出自于王梓杰之手。当然，文章的创意是来自于唐子风的，在唐子风建议王梓杰写一组这类文章的时候，王梓杰还曾经犹豫过，说在这个时候质疑管理层收购，是逆对理论热点，难免会被人批判。
不过，王梓杰最终还是接受了唐子风的建议，并且使用了唐子风替他搜集来的许多案例，结合自己作为经济学博士生的理论功底，写出了一批文章，分投到各大期刊。
在此前，王梓杰作为一名人民币玩家，自己出资赞助了一批学术课题，拉了许多大牛学者参与，在学术圈里积累下了不少人脉，所以要发点文章也没多大难度。一些期刊也需要这种观点不符合主流的论文，以便产生学术争鸣，扩大影响。
与此同时，由唐子风、王梓杰联合署名的一份调查报告，则通过唐子风的渠道，送到了工业口的老领导许昭坚的手上。许昭坚读完这份报告，气得血压上涨了100毫米，他熬了几个夜，亲手写了几千字的意见，附在这份报告之前，然后把报告递给了高层。
再往后，几部委联合派出了十几个调查小组，分赴各地，秘密调查各地国企改制的情况。调查小组经过一段时间的深入调查，得出的结论是改制过程喜忧参半，有一些国企的改制的确达到了激发企业活力的效果，而另外一些则出现了唐子风、王梓杰报告中披露的故意掏空企业家底，以求廉价占有国企的现象。
国家下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区、各部门要加强国企改制中的监管，对于已经实行了MBO的企业，也要进行再次审计，对于审计中发现的违法乱纪现象，要严肃惩处。什么“不追究原罪”之类的说法，也就是自由派学者们自己口嗨一番而已，原罪也是罪，凭什么就不能追究呢？
宋福来正撞在这个枪口上。为了能够收购金车，他做了许多手脚，包括故意制造亏损、在账面上隐匿一部分企业资产、把企业资金转到私人名下用以收购企业等等。唐子风通过黄丽婷，了解到了宋福来的一些秘密举动，并将这些信息通报给了肩负神秘使命的曹炳年。
曹炳年的机构干的就是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的事情，得到唐子风提供的消息，他安排人进行侦查，迅速就掌握了情况，把宋福来过去十几年干过的肮脏事也都查了个底儿掉。当年唐子风去金车催讨欠款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宋福来、葛中乐等金车领导手腕上的名表，这次曹炳年他们的调查也算验证了唐子风当初的猜测。
随后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宋福来、葛中乐等一干蛀虫被绳之以法，余生都要在西北渡过了。上级部门叫停了金车的改制，派出干部接替宋福来等人的职务，恢复金车的经营。当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金车要想重现昔日的辉煌，怎么也得有几年时间，除非它也能碰上一位万能的穿越者。
金尧市与此事相关的官员不少，其中一些人卷入较深，也都受了牵连，还有一些人此前只是观望，所以幸免于难。此前帮着在宋福来与黄丽婷之间牵线的那位，在事后心有余悸地对黄丽婷表示了钦佩，说黄丽婷没有参与此事是明智之举，否则这一次肯定是要栽个大跟头的，连带着他这位牵线人也会倒霉。
黄丽婷只说自己是过于谨慎才逃过一劫，内心却是对唐子风充满了感激和崇拜。虽然整倒宋福来的直接证据是由她提供的，但她心里也明白，既然国家打算整治这件事，有没有这些证据，宋福来都是逃不掉的。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听唐子风的劝告，与宋福来走动太多，甚至参与了一些不干净的事情，现在就算自己能够逃过牢狱之灾，丽佳超市的发展肯定是要受挫的，那才叫鸡飞蛋打呢。
在整个过程中，受益最大的莫过于王梓杰了。他作为最早质疑管理层收购的学者，俨然成了一个象征。据王梓杰自己说，这段时间，国内但凡有关于国企改革问题的研讨会，就没有不给他下请帖的。在一次有相当级别领导参加的会上，还有一位领导笑称他为“捍卫国资第一人”，让他当场就收获了无数的羡慕嫉妒恨。
国内的经济学圈子，课程表上写的名称是“政治经济学”，私底下大家都说自己研究的是“政策经济学”，也就是专门解读国家政策，为政策放马后炮。当然，也不是说就没有那种不跟风的经济学家，但这种人申请不到课题，上不了各种研讨会，基本就属于边缘物种，是不配称为圈里人的。
王梓杰得到官方认证，自然也就成了学术圈的焦点。虽然大多数学者背后都说王梓杰不过是迎合上意、投机取巧、误打误撞、狗屎运爆发等等，但到了学术会议上还是得拉着王梓杰寒暄半天，换个名片啥的。
“老八，现在我牛了，以后你见了我也得恭敬一点，别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常务副厂长，就在我面前得瑟。老子我现在是学术超新星，光芒四射的那种，小心我把你的狗眼给晃瞎了。”
王梓杰拍着唐子风的肩膀，一脸欠揍的表情。
“行了，王教授，你就别得瑟了。我也就是找不着一个代言人，才勉为其难让你出来说话，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学者了？就你写的那些文章，哪有一点学术味道，包娜娜写的东西都比你有水平。”唐子风不屑地评论道。
王梓杰不干了，叫板道：“啥叫没有学术味道，你知道啥叫学术味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好歹也是和一位青年经济学家在上下铺睡过四年的好不好？”唐子风说，他和王梓杰是大学时候的同铺，这就算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嗯嗯，你说得太有道理了！”王梓杰败了，自己就够不要脸了，可在唐子风面前，自己简直纯洁得像只小白兔一样。
“老七，我花这么多心思把你培养成‘者名’的经济学家，不是让你在我面前得瑟的，而是让你替我在其他人面前得瑟的。下个月，我准备去和滕村市政府谈并购滕机的事情，你要陪我一起去，知道吗？到时候，我们临一机能不能用最低价把滕机拿下，就看你的名气够不够大了。”
唐子风走到王梓杰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把脚架在桌上，颐指气使地对王梓杰说道。
“知道了，唐厂长。”王梓杰长吁短叹。
他能够有今天的名气，还真是得益于唐子风的指点，像自己出钱赞助课题造势这种下三滥的招式，也就是唐子风能想得出来。可别说，还真是挺好使的。作为被唐子风一手策划包装出来的青年学者，在唐子风需要的时候，他除了乖乖地去给唐子风当托儿之外，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第三百三十三章 支付一个溢价
法国巴黎，98冬季消费电子展。
韩国仕合公司的展区前，人头攒动，观众们挨挨挤挤的，踮着脚尖，全神贯注地盯着展区里的新品演示。在展台正中，一名工作人员的手上拿着一个不到2英寸见方、银光闪闪的扁平盒子，大声地向众人做着介绍：
“各位，这就是我们仕合公司首次推出的MP3随身听。它拥有64兆内存，可以完整存储一盘磁带上的音乐。使用一节AAA电池供电，可以连续播放10小时。它的音色不亚于市场上常见的Walkman，但它的重量却只有区区45克。
“为了满足年轻一代对于时尚的无尽追求，我们这款MP3播放器采用了纯金属外壳，能够适应各种户外环境。它不惧怕磕碰和磨损，即便是使用五年，依然能够保持这种美丽的光泽，甚至这些精美的图案也绝不会出现任何的模糊！”
这时候，早有其他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来，把一件件样品递到了前排的观众手里。大家互相争抢着，那些抢到了样品的人，只是略一端详，便全都大惊小怪地嚷嚷了起来：
“哦！额卖糕的，这居然和一台随身听的功能一模一样！”
“做工太精巧了，简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自信点，把‘像’字去掉，它的确就是一件艺术品！”
“太高档了！”
“瞧这金属光泽，上面真的刻了图案，卖糕的，居然还有文字，这么小的字，他们居然还能刻出花体的效果！”
“亲爱的，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那台索尼Walkman吗，我决定了，把它送给你，前提是你要帮我买一台仕合的MP3！”
“呸！谁要你那台又大又丑的Walkman，以后谁腰上挂着Walkman，谁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瓜！”
“不，我等不了啦，小姐，请你告诉我，这台MP3多少钱，我现在就要买下！”
“……”
展台前的疯狂吸引了嗅觉灵敏的新闻记者和商人。各家媒体都在第一时间报道了这款最新的消费电子产品，诸如“划时代”、“革命”、“改写规则”之类的煽情词语像是不要钱一般地堆砌在新闻稿上。
各大代理商片刻不敢耽误，马上与仕合的总部和各地分公司进行联系，抛出一个个数量惊人的大订单。为了抢在别人之前拿到现货，他们甚至不惜答应接受一个比例不低的溢价，并且给各地的市场代表赠送了丰厚的礼品。
世界已经进入了地球村的时代，巴黎展会上的这股热潮，仅仅一天时间不到，就波及到了位于中国南方的鹏城。在鹏城嘉川电子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温国辉接见了匆匆赶来的仕合公司专员朴龙明。
“温先生，首先请允许我向你通报一个好消息。由贵公司为我们仕合公司代工生产的仕合C1型MP3播放器，在巴黎的消费电子展上获得了惊人的好评。到目前为止，我们获得的订单已经超过了2000万台。
“我不想向你隐瞒，据我们的市场部门在展会现场做的调查，消费者们最看重的是这款MP3产品的外观，这样精巧的金属外壳是此前所有的消费电子产品都不曾使用过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全球各地的代理商也予以了证实。他们认为，这种金属外壳是仕合MP3的核心竞争力，其他几家电子厂商也推出了MP3播放器，但因为外观过于简陋，并未受到消费者的关注。
“事实表明，你们所提出的在MP3播放器上采用雕刻金属外壳的建议是非常正确的，我代表我们仕合公司的金四坤董事长向你以及你的公司表示诚挚的感谢。”
朴龙明操着不算太流利的汉语，用极其夸张的口吻，向温国辉诉说道。
“是吗，那实在是太好了。我们起初也只是向贵公司推荐一种备选方案而已，不料这种雕刻金属外壳真的起到了作用。请允许我向贵公司的成功表示衷心的祝贺。”
温国辉微笑着答道，脸上却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
嘉川公司为仕合公司代工生产消费电子产品已经有六七年时间了，温国辉与朴龙明也早已互相熟悉，说话用不着兜什么圈子。
前一段，仕合公司准备推出MP3播放器，但外观设计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方案。此时正值MP3播放器问世之初，除仕合公司之外，还有好几家日本和韩国的电子公司也盯上了这个产品。MP3播放器的原理并不复杂，电子部分的生产也是很容易的，难点主要就在于外观方面。
MP3播放器作为传统Walkman的替代品，主打的概念是轻薄小巧。但轻薄小巧的东西，如果使用彩色树脂外壳，难免给人以一种廉价玩具的感觉。如果换成厚重感更强的深色工程塑料，又与其时尚风格相悖。采用金属外壳当然也是一个方案，但金属外壳的加工成本之高，又让包括仕合公司在内的几家电子厂商都望而却步。
就在这个时候，嘉川公司突然告诉仕合公司，说他们找到了一种加工金属外壳的廉价方案，能够把一台播放器金属外壳的加工成本由近100元人民币降到不足20元。嘉川公司还提供了金属外壳的样品，上面雕刻出来的花纹和文字精致无比，一下子就打动了仕合公司的产品设计人员，让他们下定决心，在新推出的MP3播放器上使用纯金属外壳。
仕合公司向嘉川公司下了一个小规模的订单，作为试制的样品，嘉川公司用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这批订单，经仕合公司检验，确定质量上乘，而且品质非常稳定。
此次在巴黎消费电子展上展出的，就是嘉川公司代工的这批样品，结果不出预料地引起了轰动，让另外几家同样推出MP3播放器的公司彻底变成了旁观者。
仕合MP3播放器在巴黎展会上的热销，温国辉早在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了。这样的情况，他当然是要事先掌握的，如果要等朴龙明来向他通报，在后续的谈判中，他就无法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了。
朴龙明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过温国辉的，要想通过隐瞒真相来取得谈判上的优势，完全是一厢情愿。双方的合作并不是一锤子买卖，嘉川公司不至于漫天要价，仕合公司也没必要坐地还钱，事情说开了，才有助于合作的开展。
“从现在开始，未来一年的时间内，我们需要嘉川公司为我们代工生产3000万台C1型MP3播放器，请问嘉川公司能够办到吗？”朴龙明问道。
“电子部分完全没有问题。瓶颈只在金属外壳的加工上。我们加工这种金属外壳的设备是我国临河第一机床厂生产的雕铣机。我们测算过，按照正常的工作负荷，每千台雕铣机的月生产能力是120万个外壳，要达到年产3000万台的产能，我们需要采购2000台雕铣机。而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有临一机免费提供给我们试用的100台样机。”温国辉说。
朴龙明提出的数量，是在温国辉的预料之中的，他并没有被这个数量所吓倒，也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那么，你们采购2000台雕铣机，需要多长时间？”
“这取决于临一机的生产能力，我很担心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内生产出2000台雕铣机。更何况……”
“何况什么？”
“我担心临一机并不只有我们这样一个客户。”
“你是说……”
朴龙明的眼睛有些发直了。
温国辉的话说得很隐晦，但朴龙明还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温国辉说，临一机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生产出2000台雕铣机，而这些雕铣机却不一定都会卖给嘉川公司，而是会有其他的公司与之相竞争。
这些与嘉川公司竞购雕铣机的公司，自然也是看中了金属雕刻市场的商机。而金属雕刻市场的最大用户，莫过于仕合公司这样的消费电子厂商。那么问题就来了，除了仕合公司之外，还有哪些厂商会推出自己的金属外壳消费电子产品呢？
答案是很明白的，那就是在这次巴黎展会上沦为旁观者的那几家仕合公司的竞争对手。这些公司在看到仕合MP3播放器的火爆之后，将会毫不犹豫地转向采用金属外壳，届时仕合公司的优势就消失了。
“温先生，你们必须抢在其他代工厂商之前，得到这些雕铣机，尽可能地推迟其他厂商获得雕铣机的时间。”朴龙明说。
嘉川公司的产能能不能迅速提高，已经不是朴龙明最关注的问题了，他需要考虑的是，是不能让其他的代工公司获得相似的产能，否则仕合公司就麻烦了。
“这个恐怕很难。”
“如果你们能够一次性地订购2000台，难道他们不考虑大客户的需求吗？”
“我想，我的同行们如果要下订单，也会是这样的规模。”
“如果你们愿意为每台雕铣机支付一个溢价呢？”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代工利润就无法保证了。”
“这部分溢价当然是由我们仕合公司提供的，我们不会让贵公司蒙受损失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倒是可以试试。”
温国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需要的，就是仕合公司承诺支付设备采购中的溢价，至于说什么担心临一机的产能，那就是谈判策略了。他在试用了前100台样机之后，便向临一机下了订单，这一会，他需要的2000台雕铣机，已经在临一机的生产线上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韩总成了大明星
“韩总，我们要的可是2000台，这么大的量，你们也不能考虑优先供货？”
“韩总，咱们是老朋友了，你就照顾照顾我们吧，价钱好商量啦！”
“韩总，鹿坪的黄厂长给你打过电话了吧？”
“韩总，啥时候到我们姚埠那边去，一条龙……”
仕合公司的MP3播放器在巴黎展会赢得满堂喝彩的时候，守在鹏城的韩伟昌也突然火了。他被一群采购经理堵在宾馆的房间里，各种阿谀之声不绝于耳，让他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此前的几个月，韩伟昌一直在珠三角一带推销雕铣机。这一带目前是全球的电子产品代工中心，光是万人以上的大厂就有十几家，至于那些千人规模的中型厂子，几乎就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了。
韩伟昌最早去的是嘉川公司，温国辉意识到雕铣机能够给他的企业带来新的机会，但又担心雕铣机作为一种新产品，性能不够稳定，于是提出希望临一机提供100台样机用于测试。
刚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韩伟昌几乎觉得温国辉是在耍他。用户希望厂家提供样机，倒也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哪有一张嘴就要100台样机的道理。
对此，温国辉却是表现得理直气壮，他声称像嘉川公司这样的大型代工厂，设备都是以千台为单位的，随便一条生产线上也有上百台机器，临一机如果只提供一两台样机，他如何能够判断临一机的产品质量是否稳定，又如何判断自己的企业能否利用这种设备建立起一套有效的生产流程。
最终，唐子风力排众议，同意了向嘉川公司提供100台样机。唐子风对雕铣机的应用前景有充分的自信，认为以嘉川公司作为一个应用范例，有助于在电子代工行业里推广这种新设备。
除了嘉川公司之外，韩伟昌再没有答应给其他厂子提供这么多的样机。有些厂子得到了一两台样机，由于无法形成生产批量，这些厂子只是测试了一下雕铣机的加工效果便罢了，未能将其应用于生产实践。
巴黎展会上仕合MP3播放器一炮打响，全球的消费电子厂商都被震惊了。他们在第一时间弄到了仕合播放器的样品，在看过金属外壳的加工效果之后，马上给自己的代工厂打电话，询问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加工工艺。
传统的加工中心当然也能在金属外壳上加工出细密的图案和文字，但加工成本极高，显然与仕合播放器的定价是不匹配的。大家都清楚，仕合公司寻找的代工厂肯定是获得了一种新的设备，才能用很低的成本完成这样的加工。
珠三角的这些厂子，相互之间都是有眼线的，嘉川公司采用了临一机的雕铣机，这是瞒不住同行的事情。各家代工厂向自己的客户汇报了此事之后，这些消费电子厂商立马要求他们大量采购雕铣机，因为各家厂商都已经决定要在下一代消费电子产品上采用金属外壳了。
仕合公司的产品是MP3播放器，还有一些厂商生产的是手机、数码相机、掌上电脑、GPS导航仪等，这些产品也同样具有体积小、价格高的特点，配得上一种高大上的外壳。大家都已经看出来了，金属外壳必定是未来几年消费电子产品的新风向，你给电子产品配个塑料外壳，人家消费者多看你一眼都是输了。
各家代工厂的采购经理一开始并没有觉得采购雕铣机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君不见前一段时间临一机的那个什么“老韩”三天两头跑过来，又是给大家陪笑脸，又是请大家吃饭，明显就是手上攒了一大堆设备卖不出去的阵势。
自己一个订单就是几百台、上千台，也算是个大客户吧？像这样的采购量，只要给老韩打一个电话，他还不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侍候着，没准还得给自己塞个大红包啥的？事先可得想好，这个红包如果太薄了，自己可得端着架子，别给老韩好脸……
可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魔幻。大家不想买雕铣机的时候，韩伟昌低三下四地求大家，大家也没给他一个好脸。现在转过头来，大家想买雕铣机了，一问韩伟昌，对方说话的语气倒还是那样谦恭，但话里话外的态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哎呀，没有现货啊！”
“现在要货的太多，你们那500台，可能要排到明年了……”
“实在是别人先订了，我们也得讲个先来后到不是？”
听着韩伟昌的这些回复，采购经理们方了。干设备采购的，那也都是人精啊，脑子稍稍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家的客户想用金属外壳，别家的客户哪里不是这样想的？现在能在金属外壳上刻字的设备，只有临一机的雕铣机，各家代工厂都想订购，哪家也得有个上千台的量。
机床可不是他们生产的那种消费电子产品，没听说过机床厂能够日产几百台机床的。以临一机的产能，一年能生产几千台也就了不得了，这时候可不就是手快有、手慢无吗？
客户那边想换金属外壳，你没有雕铣机，别家厂子有雕铣机，客户找谁代工，可不就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如果因为自己没买到雕铣机，而导致厂子丢掉传统客户的订单，信不信老板能举着大刀追杀自己三百里。
想明白了这一节，谁也不敢再装大爷了，纷纷从桌子腿下面找出当初韩伟昌留下的名片，照着上面用笔写的地址，来到韩伟昌在鹏城某宾馆包的长租房，准备当面和老韩沟通沟通。
来到宾馆，大家才真切地感觉到雕铣机现在有多火，韩伟昌坐在房间里，旁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都是大家互相认识的各厂子的采购经理。每个人都对韩伟昌极尽奉承，光是韩伟昌身边茶几上众人递上的香烟，就有上百支。再没人敢翘着二郎腿管韩伟昌叫“老韩”了，每个人嘴里都念叨着“韩总”二字，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个“总”字是从哪论起的。
扬眉吐气啊！
处于众星捧月之中的韩伟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爽快。经他手卖出去的各式机床也有几千台了，但何曾有过现在这样的场面。
已经没有人和他计较价钱了，原来说好的定价是25万台一台，而现在已经有不止一家在私底下表示，愿意出到30万一台，前提就是必须抢在竞争对手之前，拿到足够多的设备。
“涨价这种事情，我们是不会去做的，永远都不可能涨价的。”韩伟昌向众人说道。
其实，有了这么大的批量，即便是25万一台，临一机都是能够对半赚的，这在机床行业里就属于暴利了。如果再涨到30万一台，那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唐子风与他商量过，不能利用客户抢购的机会，肆意提价，因为这将破坏临一机的企业形象，不利于与客户的长期合作。以这些电子代工厂的生产强度，一台雕铣机的使用寿命也就是两三年的样子，未来他们还要继续采购，而临一机也完全可能开发出新的适合于电子代工厂使用的机床，这些机床也是要卖给这些厂子的。
既然不是一锤子买卖，那么在这种时候涨价销售，就是自毁信誉了。
“我们会采取满负荷生产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向大家及时供货。但是，这些设备要生产出来，毕竟是需要一个周期的，所以大家必须有耐心。请各位先把你们的需求写下来，我们草签一个采购协议。另外，必要的订金我们还是要收取一些的，就按合同额的30%收取好了。”韩伟昌向众人说道。
闻听此言，有些人二话不说直接就拉着韩伟昌要求签约了，另一些人则以还要向老板请示为由，先退出了房间。来到外面，大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开始商量：
“先交30%的订金，还不能承诺马上交货，这也太坑了吧？”
“那怎么办？如果你不交订金，你就得排在最后了。”
“问问别的厂子看。”
“别想了，我早就打听过，现在别说国内，就是全世界也只有临一机一家能够生产这种雕铣机。其他家厂子就算现在开始仿，没个半年一年的，能仿得出来吗？再说，他们仿出来的机床，你不试试，敢用吗？”
“不会吧，这设备居然这么俏！”
“喵的，早知道这种机床这么火，过去这个姓韩的到我们厂子去推销的时候，我们就该订个千儿八百台的……”
“谁不是这样啊，唉，真没想到，金属外壳一下子这么火。”
“没办法了，还是先交订金吧。”
“太阳的，临一机光收订金都能收好几个亿吧？”
骂归骂，大家到最后还是乖乖地与韩伟昌草签了合同，向临一机汇去数目可观的订金，然后再三央求韩伟昌，务必要优先给他们发货。至于私底下向韩伟昌许了多少好处，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好了，现在可以去找滕村市政府摊牌了。”
收到韩伟昌从鹏城发回来的消息，唐子风笑呵呵地向吴伟钦等人说道。

第三百三十五章 我有点耳背
听说唐子风又来了，滕村市副市长苏荣国迟疑了片刻，吩咐秘书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同时又通知了市经贸委主任寇文有来作陪。上一次唐子风来访的时候，苏荣国是专门开了市政府的大会客厅来迎接他的，结果反被唐子风给耍了一通。这一回，苏荣国不想再给唐子风面子了。
当然，说是不给面子，苏荣国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当秘书领着唐子风及一位苏荣国不认识的年轻人一道回来的时候，苏荣国还是从自己的大办公桌背后绕出来，走到门口迎接了一下。
“唐厂长，怠慢了，怠慢了，我刚才在接一个省里领导打过来的电话，没下楼去接唐厂长，实在是抱歉啊。”
苏荣国一边与唐子风握手，一边说着拙劣的托词。类似于这种托词，唐子风在不少官员那里都曾听过，大家的理由居然都是说在接上级领导的电话。也不知道这些人考公务员的时候用的是不是同一本复习资料，居然连编个瞎话都编得如此雷同。
“苏市长太客气了，我冒昧上门来拜访，也不知道有没有打搅苏市长的工作。”唐子风也同样说着虚伪的客套话。天地良心，这绝对不是他在学校学的，这分明就是他的天赋技能。
苏荣国往屋里让着客人，嘴里说道：“什么冒昧不冒昧的，我的工作就是为你们这些企业家服务嘛，唐厂长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哪敢说什么打搅二字。对了，这位……唐厂长能向我介绍一下吗？”
这是他看到与唐子风同来的客人了。他原本猜想此人是不是唐子风带来的秘书或者其他随员，但细一端详，却发现此人在唐子风面前并没有什么拘谨的表现，显然是与唐子风身份对等的人。
唐子风是一家国营大厂的常务副厂长，能够与他身份对等的人，想必也应当是有些地位的，而此人看起来又颇为年轻，大致就是与唐子风年龄相仿的样子。这么年轻且与唐子风地位相当的人，就值得苏荣国多此一问了。
“哦，我还顾上向苏市长介绍一下呢。这位是人民大学的王梓杰教授，在国企改革领域颇有建树。这次我到滕村来，主要是想和市里谈谈关于滕机的问题，王教授说他正好是搞这方面研究的，对这个案例也比较感兴趣。这不，他就跟我一道来了。”
唐子风指着自己的伴当，笑呵呵地说道。
“哦哦，原来是王教授。等等，你就是王教授！”
苏荣国先是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即便瞪大眼睛，盯着王梓杰，问了一句似乎与前文很矛盾的话。
他先说的那句话，是顺着唐子风的话头而来。唐子风介绍说此人是王教授，他也就随口接了一句。而后面一句话，却是他突然想起这个王教授是何许人了，王梓杰，这不就是过去几个月里风头正劲，还曾与好几位中央领导谈笑风生的那个王教授吗？
“哎呀呀，你可不就是王教授吗！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照片的。前几天，你还参加了某某山庄会议吧，我看到你在会上发言的照片了。某某同志也参加了那次会议的，某某同志在那次会议上的讲话，我们还专门组织学习过呢。”
苏荣国赶紧与王梓杰握手，脸上写满了“殷勤”二字。
寻常一个大学教授，哪怕前面挂着人民大学的前缀，也不足以让苏荣国动颜。以王梓杰的年龄，他这个“教授”头衔恐怕还省略了一个“副”字，这样的身份，苏荣国会对他比较客气，但尊重是绝对谈不上的。
但作为一个在过去几个月内名字频繁见诸报端，而且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中央领导的教授，就绝对不是什么寻常教授了。这是一个随便说句话就能够上达天听的人，苏荣国能等闲视之吗？
王梓杰对于地方官员的这种恭敬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与苏荣国握了手，用谦虚而又装叉的口吻说道：“苏市长，我是来学习的。我们这些搞经济学研究的，其实就是百无一用。苏市长、唐厂长你们这些在基层做实际工作的，才是有真知灼见的人，在你们面前，我只是一个小学生而已。”
“哪里哪里，王教授是有大学问的人。我们……呃，不包括唐厂长哈，听说唐厂长也是名校毕业，学问肯定也好得很。我是说我自己，在王教授面前，恐怕连当学生的资格都没有吧。”
“苏市长太谦虚了！”
“王教授太谦虚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一通吹嘘与自我吹嘘之后，宾主分别落座了。苏荣国原来的打算是等唐子风到了之后，让唐子风坐沙发上，他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去，给唐子风摆出一个公事公办的架式。现在有了王梓杰这个变数，苏荣国可不敢摆谱了，他让王梓杰和唐子风坐在长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这就是平等待客的姿态了。
这时候，寇文有也已经赶过来了，苏荣国郑重其事地向他介绍了王梓杰的身份。寇文有面子上表现得比苏荣国更为夸张，内心却不如苏荣国那样在乎。在寇文有看来，王梓杰能够与高层说上话，这的确很了不起，但又关他寇文有啥事呢？高层会关注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吗？
“苏市长，我这次到市政府来，是想继续咱们上一次的会谈。上一次，我曾向市政府提出，希望能够兼并滕村机床厂，但咱们双方的条件有些谈不拢，所以一直没能达成协议。这一次，我还想再次提出这个请求，不知道滕村市对这个问题是如何看的。”
说完一些必要的废话之后，唐子风提出了这次会谈的主题。
苏荣国先看了王梓杰一眼，见他只是听着，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似乎的确是来学习的，于是便也不再多想，转头对唐子风说道：
“唐厂长，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市政府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那就是非常欢迎外来投资商兼并我们的亏损企业，帮助我们企业脱困。正如你说的，上一次，咱们双方有些条件没有谈拢，导致合作没有达成，这一点我们是非常遗憾的。现在唐厂长又来了，不知道你们的条件有没有什么变化，能不能先说出来，让我和寇主任了解一下。”
“可以的。”唐子风说，“我们临一机最近开发了一款新产品，叫做雕铣机，其实就是滕机传统上生产的数控铣床的改进版。我们这款雕铣机目前在市场上比较受欢迎，已经出现了供不应求的情况。我们希望能够尽快兼并滕机，利用滕机的生产能力来生产这种雕铣机，这对于滕机以及我们临一机，都是很有好处的。对于滕村市，应当也有好处吧。”
“是吗，那我先祝贺唐厂长了。”苏荣国说，“你们想兼并滕机之后，让滕机来生产这种市场上供不应求的新产品，我想这对滕机应当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说不定滕机能够借此一举扭转长期亏损的局面，这对于滕机的一万多职工和家属，将是一个福音啊。”
“正是如此。这么说，苏市长是支持我们兼并滕机的罗？”
“当然支持，我们一向都是支持的。只是，唐厂长希望以什么样的条件来兼并滕机呢？”
“条件方面嘛，我们肯定是要和滕村市协商的。目前我们有两个方案，我想先说出来，算是抛砖引玉吧。如果苏市长和寇主任觉得这两个方案还有哪些不妥，你们可以直言不讳，苏市长觉得如何？”
“我们洗耳恭听。”
“那好。我们的第一个方案是，临一机出资5000万元，收购滕机100%的资产，使滕机成为临一机的一家全资子企业。”唐子风慢条斯理地说。
“多少？唐厂长，我老寇有点耳背，你能把刚才的数目再说一遍吗？”
没等苏荣国说什么，寇文有先用夸张的动作掏了一下耳朵，然后大声地对唐子风问道。
他这样问，当然不是说他真的没有听清唐子风说的数字，而是在向唐子风表达一种愤怒的情绪。
尼玛呀，你上次来的时候，好歹还开出了1亿2000万的价码，结果被我们一口回绝。时隔半年，你再次上门，重提旧事，居然只开出5000万的价格，这是在耍人吗？
上一次，滕机市政府是想和唐子风认真谈判的，结果唐子风却声称自己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来谈收购滕机的事情。他先是随便出了个价，等到滕村市方面表示不能接受之后，唐子风丝毫也没犹豫，抬腿就走了，随后还到处宣传这件事，弄得滕机的职工一直认为是滕村市政府不地道，吓跑了投资商。
这一回，寇文有觉得唐子风多少应当收敛一点，不能再玩上次的把戏。谁曾想，唐子风比上一次更加变本加厉，莫非又是想让滕村市出言拒绝，然后再给他们扣一个什么屎盆子？
见过欺负人的，可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欺负人的！
这一刻，寇文有真的出离愤怒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寇文有想到的问题，苏荣国当然也想到了。他比寇文有想得更多的一点，便是唐子风带王梓杰同来的目的。
他不知道唐子风与王梓杰之间是什么关系，但很明显，这俩人绝对不会是走到市政府门口才偶然碰上的。以王梓杰现在的咖位，唐子风要请他同来，估计还下了不小的本钱，那么，唐子风为什么要带王梓杰同来呢？
结合唐子风刚才说的这个低得离谱的兼并价格，苏荣国有些怀疑唐子风是想故伎重演，这一回甚至是要让王梓杰做个见证，未来就可以说滕村市政府拒绝投资商，没准还存着把这话传到高层耳朵里去的想法。
至于唐子风为什么要这样做，苏荣国一时猜不透，也没空去猜。现在他能做的，就是不能让唐子风得逞，务必要在王梓杰面前揭穿唐子风的真面目。
想到此，苏荣国抬手止住了寇文有，用平静的语气对唐子风说道：“唐厂长刚才说有两个方案，那么你们的另一个方案是什么呢？”
“另一个方案，就是我们不直接出钱，而是以我们手里的雕铣机订单作为投资，拥有滕机80%的股权，另外20%留给滕村市政府。”唐子风说道。
“你们不出钱，就要拿走80%的股权？”苏荣国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直接忽略了唐子风说的用订单作为投资的条件。在他看来，你收购一个厂子，当然是用来搞生产的，把订单当成投资，这不是开玩笑吗？如果省略掉这个条件，就相当于唐子风跑到他这里来，说你原来有一个厂子，要不，你把厂子的80%股权给我吧，我给你留20%。
凭啥呀！
如果不是知道唐子风的身份，苏荣国都会觉得眼前这人是吃错药了。凭空提出这么离谱的一个要求，这完全不正常啊。
可事有反常必为妖，以唐子风的身份，而且还苦哈哈地找了个当红专家陪着一起到市政府来，就是为了说一番这样的胡话，苏荣国能相信吗？既然唐子风不可能是说胡话，那么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唐厂长，你这话，我有点不明白啊。”苏荣国索性挑开了，“滕机是我们滕村市的企业，你说你们临一机一分钱都不花，就让我们把滕机80%的股权送给你们，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没说我们一分钱都不花呀。”唐子风像是看傻瓜一样地看着苏荣国，“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把我们手上拿到的雕铣机的订单送给滕机，这难道不算是一个条件吗？”
“这能算什么条件！”寇文有怒斥道，“你们让滕机做点产品，滕机就要拿出80%的股权归你们了，这是哪家的规矩。”
唐子风看看寇文有，笑着问道：“寇主任不想知道，我说的订单有多大吗？”
“不想！……呃，你说吧。”寇文有先是下意识地表示了拒绝，旋即才发现不对，人家这样说，没准还真有点什么深意，自己怎么能不听呢？再说，人家表面上是问他，其实是在问苏荣国，哪轮得到他寇文有去拒绝？
唐子风把头转向苏荣国，说道：“苏市长，刚才是我疏忽了，没说明白。我们开发的这款雕铣机，目前市场上的反响不错，到昨天为止，我们拿到的订单，共计有27000台，要求是在未来两年内全部交货的。”
苏荣国一愕：“27000台？你们一台卖多少钱？”
“25万。”唐子风淡淡地说。
“才25万……什么？那那那……那这27000台，岂不是……”
寇文有一下子就磕巴了。作为一个重工业城市的经贸委主任，25万一台的设备，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大设备了，可当他联系到唐子风刚刚说出的27000台的订单时，才悟出了其中的可怕之处。
25万一台，27000台的订货量，那就是67.5亿。寇文有的心算速度没那么快，一下子算不出精确的数字，但也知道是在60亿以上了。
60多亿的一个订单，这是要飞天吗！
就这么说吧，滕村市在长化省是排名第二的市，去年滕村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总产值也才不到150亿。唐子风说的这个60多亿的订单，是在两年内完成的，相当于一年30多亿，这就抵得上全市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的20%了，寇文有能淡定得了吗？
“你是说，你们拿到的订单，有67.5亿？”
这会工夫，苏荣国已经飞快地把数字算出来了。与寇文有一样，他也被这个数字惊得木木讷讷的，一时也忘了跟唐子风生气了。
“这只是我们到目前为止拿到的订单，说不定未来还会有更多的订单。”唐子风说道。
“滕机……只怕是没有这样的生产能力吧？”
苏荣国在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开始恢复理性了。滕机的生产能力如何，他并不是特别清楚，但也知道滕机过去一年的产值最多也就是1、2个亿左右，这两年滕机经营不景气，一年下来连1个亿的产值都保证不了。现在突然就要接下一年30亿的业务，滕机能吃得下吗？
“这个问题，我们肯定是要考虑的。”唐子风说，“如果我们能够兼并滕机，那么将会扩大滕机的生产能力，另外就是广泛地吸收周围的其他企业提供协作。滕村的工业基础很好，很多企业目前开工不足，如果市政府这边能够帮助我们协调一下，请这些企业帮我们做一些外协业务，我想完成一年30多亿的订单，也是有可能的。”
“没说的，没说的，就我们市里那些企业，如果有业务给他们做，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好家伙，一年30多个亿，这得能救活多少企业啊！”寇文有激动得直搓手，似乎只有用这样的方法才能释放出内心的喜悦。
苏荣国白了寇文有一眼，然后对唐子风说道：“唐厂长，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好了，滕机如果能够获得这样一个订单，那可是打了一个大大的翻身仗了，甚至连我们滕村市的经济都能被全面带动。不过，这和咱们刚才说的临一机兼并滕机的事情，还是有点距离的。临一机就算不兼并滕机，直接把业务包给滕机去做，也是可以的啊。”
“对对，你们可以把业务包给滕机去做嘛，不一定非要兼并滕机啊。前一段时间，我听说滕机一直在做临一机分包的订单，你们这种合作方式，不是很好吗？”
寇文有也反应过来了，赶紧附和着苏荣国的话。
订单的确是个大订单，大到让人窒息的程度。可不能因为你有一个大订单，我就把企业的80%股权白白送给你吧？
再说，如果滕机接下这个订单，立马就从严重亏损变成盈利大户了，堪称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滕村市凭什么把它白白送人？
你说你想平白无故拿一家亏损企业的股权，说不定我们也就同意了。现在它已经看到盈利的曙光了，我们还能让你伸手吗？
唐子风叹了口气，这两位官员也是当官当习惯了，但凡有点商场经验，也不会提出这么荒唐的问题。临一机如果不想兼并滕机，凭什么把订单交给滕机去做？
现在可不比计划经济年代了，那时候是市场供应不足，谁有产品，谁就有话语权。而今天的情形是市场产品过剩，拥有订单的一方才是大爷。自己答应把一个60多亿的订单送给滕机，其中很大一部分会转包给滕村市的其他企业，凭这一点，让对方把滕机白送给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自己还答应给滕村市留下20%了。
“苏市长，其实吧，我觉得唐厂长提出的方案，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王梓杰开口了，唐子风带他过来，就是负责说这些话的。这些话由唐子风去说，当然也可以，但换成王梓杰来说，滕村市会更好接受一些。
“这些年，北方老工业基地受到市场经济浪潮的冲击，普遍出现了企业亏损、职工下岗的问题，国家对于这个问题也是非常重视的，还专门成立了老工业基地振兴工作小组，我也曾参加过他们的一些研讨，对于国家的政策导向也算是略有一些了解吧。
“在振兴老工业基地的措施方面，领导的精神是鼓励各地区开动脑筋，不拘一格，创造性地提出脱困方案，其中也包括鼓励老工业城市与南方经济发达省市以及一些大型企业强强联手，引入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帮助老工业城市重新焕发生机。
“据我了解，现在北方很多地方都在积极寻找类似于临一机这样的战略合作伙伴，光是和我联系过，想让我帮忙牵线引入大型企业的城市，就已经有五六个。滕村市在这方面，工作算是走到前面去了，这当然是得益于苏市长和寇主任的努力。
“我想，如果临一机和滕机的合作能够达成，对于滕机的脱困以及滕村市的经济振兴，都有极大的促进作用。滕村的成功经验，对于北方老工业基地的其他地市，应当也是有很好的启示的。”
王梓杰悠悠地说道。他字斟句酌，仿佛是在做一个什么学术演讲一般，让人听着就觉得神圣，想扯着他的耳朵大吼一声：
说人话！

第三百三十七章 咱们是责无旁贷的
苏荣国一下子就明白了。
王梓杰这些话说得很艺术、很委婉，但话里透出来的威胁却是红果果的。唐子风手上有一个60多亿的订单，北方老工业基地的这些城市谁不想拿到，你真以为人家离了你滕村就没办法了？
机械产品的中间投入少，60亿的产值，起码有20多亿的增加值，这其中包括了工资、利润、税收等，都是实实在在落在地方上的好处。为了抢到这个60亿的订单，别的城市估计能开出5亿以上的价码。临一机如果把订单卖给其他城市，再拿人家支付的5个亿来买你的滕机，你卖不卖？
在此前，苏荣国光想到滕机有生产数控铣床的经验，觉得临一机是要借助于滕机才能完成这些订单的。现在被王梓杰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整个老工业基地，有多少陷入亏损的国营大厂，那都是技术水平不逊色于滕机的。人家临一机真的只能在滕机这一棵树上吊死吗？
如果唐子风一生气，跑到别的城市找人合作去了，他苏荣国可是连哭都摸不着庙门了。
“王教授说得太好了，我怎么就没看到这件事的重大意义呢！”
苏荣国变脸极快，他在脸上堆出灿烂的笑容，先是恭维了王梓杰一句，转而向唐子风说道：
“唐厂长，我刚才真是糊涂了。唉呀，说到底就是理论修养不够，有机会真应该请王教授过来给我们讲讲课，帮助我们提高一下认识水平。
“对了，唐厂长，你刚才说要滕机80%的股权是不是？这件事，我个人觉得可以，这是对我们滕村市有很大好处的事情嘛。当然啦，这么大的事情，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肯定是要上市政府办公会讨论一下的。
“不过，唐厂长，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说服其他市领导，我也相信他们也一定能够知道唐厂长的良苦用心，不会反对这件事的。关于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打包票，绝对没有问题！”
寇文有反应有点慢，一时不明白苏荣国为什么转向转得这么快。苏荣国已经表了态，寇文有当然也不能直接反驳，只是嗫嚅着提醒道：
“苏市长，这件事……唐厂长他们要占80%，是不是稍微高了一点啊？”
“不高，一点都不高！老寇，你懂个啥呀！”苏荣国断然地否定了寇文有的话，并且装出严肃的样子，向寇文有斥道。
这一会，苏荣国已经把整件事情都想明白了，包括为什么唐子风要给滕村市留下20%的股权。
唐子风手里握着一个60多亿的订单，就算要求滕村市把滕机完全送给临一机，滕村市也是会同意的。滕机如果成了临一机的全资子企业，利润固然是归临一机全部拿走的，但税收还在啊，滕村市并非一无所获。
此外，滕机的职工拿到了工资，不也得在滕村消费吗，这样间接带动的就业以及创造的税收，又是多大的一笔呢？
滕机在此前已经是一笔沉没资产，不管它价值1亿还是5亿，其实滕村市都是拿不到手的。就算把滕机的土地收回来，开发成房地产，也就是一锤子买卖，滕机那一万多职工和家属，将会成为滕村市的一个大包袱。
现在临一机给滕机找来了业务，把它变成了一个税收大户，职工也有收入了，不需要市政府去救济，滕村市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这种情况下，唐子风却答应给滕村留下20%的股权，这当然不是因为唐子风心地善良。
我呸，这小年轻的心比蛇蝎还毒，怎么可能会出于好心而给滕村留下股权。
唐子风此举的目的，是要把滕村市和滕机绑到一起去，通过向滕村市让渡一些利益，换取滕村市对滕机的照顾。一家企业在地方上经营，需要地方政府帮忙的地方多得很，说个简单的，万一厂子周边的居民和工厂发生了冲突，市政府在哪边拉拉偏手，效果就大不相同了。
唐子风是个聪明人，知道吃独食是没有好结果的，所以才答应给滕村市留下一些股份。
出于这种目的而让出来的股权，当然不可能太高。唐子风答应给滕村留下20%，这就是极限了。唐子风没有说10%或者5%，更大的可能是觉得这样做显得吃相太难看，他毕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嘛。
嗯嗯，没准还是因为看到有王梓杰在场，唐子风不想给这位潜伏版的“国师”留下太坏的印象，所以才如此慷慨。
到了这个程度，寇文有还在唧唧歪歪觉得唐子风留下的股份太少，这就是脑子不够用的表现了，让王教授看在眼里，会有什么想法呢？
唐子风和王梓杰用旁人察觉不到的速度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梓杰笑道：“苏市长真是魄力惊人，难怪唐厂长到了北方之后哪都没去，第一站就到了滕村，果然是和滕村市合作最为爽快。有苏市长这样的好领导，再加上唐厂长这样擅长经营的企业领导，我想，滕机的未来应当是非常美好的。”
“王教授过奖了，其实唐厂长的作用才是最主要的，我们政府这边，也就是做做后勤而已。”苏荣国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做着谦虚的模样。
唐子风却是认真地说：“苏市长，您别客气，我们临一机能否顺利兼并滕机，恐怕市里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不瞒苏市长说，过去大半年时间，我们采取租赁经营的方式，从滕机租借了一些厂房和设备，又雇了一些工人，帮助我们完成一些产品订单，在这个过程中，两家企业之间的文化冲突，还是非常激烈的。
“现在我们要正式兼并滕机，相信面临的困难会比前一阶段大出10倍也不止。我们临一机在滕村是客，滕机的干部职工是主，有些事情，如果由我们去做，只怕人家要说我们以客欺主。这些问题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耽误生产倒是其次，万一影响了安定，我小唐可就吃罪不起了。”
“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苏荣国挥着手说道，“我相信，滕机的绝大多数干部职工，应当都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他们应当会理解市政府的决策，心情愉快地接受企业身份转换，迅速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怕就怕这极少数思想跟不上的人啊。”唐子风接过苏荣国的话头说道。
事实上，苏荣国前面用了“绝大多数”的界定，就是为唐子风留下这个“极少数”的话头的，这就是双方的默契了。听到唐子风的话，苏荣国说道：
“唐厂长说得对，极少数的情况，总是存在的。那么，对于这极少数的人，唐厂长有什么考虑呢？”
唐子风把手一摊，笑着说：“我还真没这个经验。”
小狐狸！
苏荣国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他才不相信唐子风没有想法，唐子风只是想让市政府当恶人罢了。
大家都能想得到，临一机要兼并滕机，滕机内部肯定是有一些人要闹一闹的。除了极个别脑子进水的人之外，其他人闹事的目的，不外乎都是要争取一些好处。
有些人想要的好处不多，厂里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有些人提出的条件太苛刻，厂里无法答应，这样就难免要出现冲突了。
解决冲突的方法，不外乎先找个人当恶人，好好地收拾一下这些贪心的家伙。接着，就有人出来当好人，拿出一点甜头，给这些人当个台阶，事情也就解决了。
谁当恶人，谁当好人，这就有讲究了。苏荣国刚才问唐子风有什么办法，唐子风却说自己没经验，其实就是大家都不想当恶人，在互相甩锅。
搁在别的时候，苏荣国可以和唐子风讨价还价，一个锅两方背，总比让一方单背要轻松。但此时情况却大不相同，旁边还坐着一个王梓杰，苏荣国如果甩锅甩得太明显，会不会让王梓杰觉得他这个官员缺乏担当呢？
你想想看，人家企业给了你这么大的好处，临到最后只是让你帮着摆平一些厂里的刺头，你还推三推四，你这个官是不是也当得太轻松了？唐子风提出的理由是很充分的，临一机是外来户，与滕机的干部职工直接冲突不合适，苏荣国是地方上的父母官，出面做这些事是天经地义的，那么，你还有啥迟疑的？
“老寇，这件事，你们经贸委要负起责来。”
苏荣国把头转向了寇文有，严肃地说道：
“唐厂长他们来兼并滕机，这是帮助咱们滕村的企业脱困。咱们政府方面的职责，就是为企业服务，所以这件事咱们是责无旁贷的。”
“什么意思？”
寇文有愣了。这才叫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自己还没明白为什么要把滕机80%的股权白白送给临一机，却先背起了帮临一机摆平刺头的责任，自己就那么像一个背锅侠吗？
解决极少数人的思想问题，这话听起来很轻松，但寇文有哪会不知道，所谓极少数人，不过是官方辞令罢了，没准就是滕机一两成的职工。要说服这么多人，寇文有估计得送出去半条命了。
“老寇，我看好你哦。”
唐子风幸嘻嘻笑着，给寇文有送去一个幸灾乐祸的鼓励。

第三百三十八章 人都是理性的
“老高，老聂说要找几个人代表工人去和市政府谈，你去不去？”
滕机齿轮车间里，工人宁大喜对正在一台铣床前聚精会神干活的高树椿问道。
宁大喜说的老聂，是滕机副厂长聂显伦。在临一机兼并滕机这件事情上，聂显伦一直代表着滕机的“鹰派”。他曾多次在工人中放话，说临一机要兼并滕机，也不是不可以，但双方必须要谈谈条件，滕机不能成为临一机的附属，必须与临一机拥有平等的地位。
聂显伦的观点，在滕机职工中颇有一些市场，宁大喜和高树椿都曾是他的拥趸。不过，自从半年多以前传出消息，称临一机与滕村市政府之间没有谈妥条件，临一机兼并滕机的事情已经告吹，大家也就懒得听聂显伦谈论这些观点了。毕竟，一件令人不愉快而又据说没有可能性的事情，谁乐意成天去琢磨呢。
就在几天前，事情突然发生了180度的变化。市经贸委主任寇文有亲自来到滕机，在中层干部会上宣布，滕村市政府已经与临一机达成协议，将把滕机的80%股权转让给临一机，使临一机成为滕机的控股股东。
寇文有在会上透露说，临一机方面表示，为了更好地接管滕机，确保临一机的经营决策能够在滕机得到贯彻落实，在兼并协议生效后，临一机将重组滕机的领导班子，更换大多数厂领导和相当一部分中层干部。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全厂震动。大家议论纷纷，有叫好的，有不忿的，也有声称自己打酱油不掺和此事的。对于普通工人来说，大家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利益会受到什么损害，不管谁当厂长，自己不还是得干活吗？但中层干部们就不同了，这可是明摆着要被人夺走位置的事情，谁能开心得起来。
这样的事情，经贸委事先是要与各位厂领导打个招呼的，所以厂领导们都已经知道了对自己的安排，态度也是各有不同。
临一机兼并滕机这件事，原本就是由厂长周衡促成的，他对此事当然是大力支持，毫无异议。事实上，他也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与临一机方面办完交接之后，就将回京城养老去，职务的问题，他自不会在意。
常务副厂长宋大卓是唯一保留原有职务的，临一机要接手滕机，也不可能不留下一个熟悉情况的厂领导。宋大卓在滕机工作了几十年，能力方面不是太强，但人品是受到了周衡和唐子风共同认可的，于是就被留下了。
至于其他的厂领导，经贸委进行了逐个谈话，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留在厂里，但不再担任原职，而是在保留待遇的情况下任一个闲职，二就是离开滕机，由经贸委另行安排到其他企业去任职。
这些厂领导们对于这个结果也早有预料，纷纷选择了前一项。例如，副厂长石爱林选择了到厂史办去当主任，同时享受副厂级待遇。在他看来，与其换个陌生的企业，去抢人家的职务，看人家的白眼，不如留在厂里混吃等死。临一机入主滕机之后，滕机的经营应当会有一个看得见的上升，届时厂里的福利估计会大幅增长，留在厂里，享受原有待遇，还不用操心干活，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表示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就是聂显伦。寇文有亲自与聂显伦谈话，结果聂显伦当着寇文有的面就拍了桌子，声称自己为滕机出过汗，为滕机流过血，滕村市凭什么就这样三文不值两文地把自己给卖了。
滕机由部属企业转为市属企业，市经贸委就成了滕机的主管上级。但在此之前，滕机却是与滕村市平级的，相比而言，寇文有的职务反而比聂显伦要低，这就是聂显伦敢于在寇文有面前拍桌子的原因。
即便有聂显伦的反对，临一机兼并滕机这件事，依然是要进行下去的。聂显伦在与寇文有谈完话之后，便在厂里开始了串连，号召干部职工团结起来，向经贸委施压。
“老聂想让咱们去市政府谈什么？”
听到宁大喜的话，高树椿头也没抬，一边操纵着机器，一边淡淡地问道。
“谈条件啊。”宁大喜说，“临一机兼并咱们厂子的事情，已经改变不了了。但兼并以后，咱们这些工人的待遇，得先跟他们谈谈。你没听说吗，临一机准备把厂里的中层干部都换了，厂领导里除了老宋，剩下的也都换了。
“这样一来，以后滕机的事情，就是临一机的人说了算了，到时候随便找个茬，扣咱们点工资，减点福利啥的，咱是一点辙都没有。”
“那么，咱们去谈啥呢？”高树椿问。
“要把一些事情定下来啊。”宁大喜说，“比如说，不能随便扣工资，福利待遇要和临一机那边一样，生产上的事情，要由咱们滕机原来的人说了算，不能由临一机来的人说了算。”
“人家说了不算，凭什么要兼并咱们？”高树椿问。
宁大喜说：“他们是看中了咱们的技术啊。前一段时间咱们给临一机代工生产的那批雕铣机，听说在市面上卖得可火了。现在临一机把咱们滕机兼并下来，就是要全面增加产量。临一机自己是搞磨床的，造铣床，他们不灵，非得让咱们滕机来干不可。”
“你是说，如果他们不答应咱们的条件，咱们就不给他们造了？”
“哪怕是稍微拖一拖，估计那些南方人就得急眼了。老聂说了，现在是他们求着咱们的时候，咱们如果不开价，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看，是老聂自己想当厂长，拉着咱们去给他造势吧。”
高树椿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着宁大喜，不屑地说：
“这段时间临一机租咱们的厂房，雇咱们这些人干活，给钱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含糊。咱们现在还不是临一机的人，人家都没对咱们怎么样。以后临一机成了咱们的东家，咱们就是临一机的职工了，人家凭什么要扣咱们的工资、福利？”
宁大喜有些诧异，他看着高树椿，问道：“怎么，老高，我记得过去你不是挺看不惯临一机那帮人的吗，现在听你这意思，你这是叛变了？”
高树椿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我叛什么变？只不过是弄清楚了我高树椿有多少斤两。就冲我，除了开铣床啥也不会，没给临一机干活之前，想给我儿子买块酱肉都凑不出钱来，我有什么能耐看不惯人家？
“过去我觉得我是滕机的王牌铣工，老子天下第一，现在才知道，没人给我活干，我那点本事就是垃圾。大喜，你到街上去看看，多少摆摊卖早点的，一看那工作服，就知道都是老把势，没准也是个六级工、七级工的，结果怎么样？厂子垮了，你就啥都不是。
“临一机那帮南方人，说话娘娘叽叽的，我是看不惯。可人家能给咱们活干，只要咱们肯出力气，人家就舍得给钱。这几个月，我每个月光拿超额奖就是六七百块，人家亏待咱了吗？
“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我早就盼着临一机把咱们厂收了，起码我这颗心不用总悬着，生怕哪一天人家就不要咱们了。”
“不要咱们，那不可能的。”宁大喜的声音有些发虚，他说道：“让临一机把咱们厂收了，当然是好事，我也是赞成的。不过，老聂说的也有道理，趁着这会，咱们去谈点条件，没准人家就答应了呢？”
高树椿说：“谁爱去就去，有这工夫，我还不如多干点活。”
与高树椿持相似观点的人，在滕机职工中占了七八成。周衡和唐子风商定了一个温水青蛙策略，先放出风说临一机不可能收购滕机，既而又让临一机来租借滕机厂房和工人开展生产。职工们这个过程中，开始逐渐接受临一机的管理模式，认识到加入临一机其实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这期间，当然也不是没有人表示对临一机的不满。对于这些人，临一机方面的处理原则，就是“爱干干，不干滚”，反正临一机只是临时雇人干活，与这些滕机职工之间没有人事关系。你觉得临一机的要求无法接受，那就别干呗，想给临一机干活的人多得很，也不差你这一个。
人都是理性的，尤其是穷人……
任性这种事情，只是有钱人的专利。作为一个穷人，有人给你活干，给你发几倍于原来的工资，你还有啥可不满的？就算你性子倔，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你的老婆孩子也愿意跟着你一起吃水疙瘩下饭？
除了那些屈服于临一机的人之外，还有一些人是抱着随大流、不惹事的心态，同样也不想跟着聂显伦去闹。
最后，答应跟着聂显伦去与市政府谈判的职工，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个，全都是手上没啥技术，担心临一机接手之后会被边缘化的那类人。这些人有的在市里也有一些关系，托人打听了一下，知道市里态度非常坚决，根本没啥通融的余地，顿时勇气又泄掉了几分。
聂显伦见此情形，也知道大势已去，只能灰溜溜地接受经贸委的安排，调到滕村市的一个冷门单位呆着去了。
滕村机床厂终于像一颗成熟的桃子，落到了临一机的手上。

第三百三十九章 已是盛夏
时间匆匆过去，转眼已是1999年的盛夏。
在这半年时间里，全国各地纷纷推进国有企业改制重组。应临河市的要求，临一机一次性地兼并了临河第二机床厂、第三机床厂以及其他几家地方机械企业，规模再度扩大。
随后，经由机械部二局改组而成的国家机电集团公司同意，临一机改组为临河机床集团公司，下辖临河第一机床公司、滕村机床公司、临河机床附件公司、临河机床销售公司、临荟科贸公司等全资及控股子公司，并在东云机床再生技术公司、苍龙机床研究院等企业拥有股权。
临机集团公司董事长由原临一机书记章群担任，总经理一职则众望所归地落到了年仅28岁的唐子风身上。
考虑到唐子风的年龄实在太轻，担任这样一个大型企业集团的总经理过于惊世骇俗，在对唐子风做出任命之前，组织部派了一名司长亲自带队下来对他进行考察，听取了包括许昭坚、谢天成、周衡等一干领导以及数百名临一机干部职工的意见，最后据说还请示了中央，这才算是尘埃落定。
宁素云担任了集团公司的总会计师，秦仲年担任了总工程师，这都是延续了原来临一机的架构。张建阳作为一匹黑马，被任命为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同时依然兼任临荟公司的总经理。
提拔张建阳的原因，一是因为他在临荟公司的工作颇为出色，二则是因为他在原临一机的领导班子里是除唐子风之外最年轻的。诸如吴伟钦、张舒等人年龄都比较大了，干不了几年就要退休，与其让他们到集团管理层走个过场再换人，不如一步到位地任命一位年轻一点的高管。
吴伟钦担任了临一机公司的总经理，朱亚超和原厂办主任樊彩虹担任了副总经理。樊彩虹原本职务比张建阳更高，张建阳只是她的副手，可这几年张建阳不断得到提拔，她却一直在原地踏步，要说没点怨言是不可能的。这一次，她被任命为公司副总经理，也算是熬成正果了。不过，樊彩虹一直从事办公室工作，没有管过生产经营，这就决定了她的位置只能到此为止，不可能再有所进步了。
原临一机生产处长古增超被调往滕村，担任了滕机公司的总经理。原滕村机床厂厂长周衡辞去了滕机的所有职务，返回京城去了。以周衡原来的想法，他这趟回京城，就该办退休手续，回家养老了。但谢天成却提出希望他还能再干一些工作。
在周衡身上，还有一个职务，就是“苍龙机床协作单位联席会议”，也就是所谓“机二零”的主席。这一轮机构改革，好几家机二零体系中的大型机床企业都进行了改制，机二零的组织架构已经不及过去那样紧密，但好歹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周衡呆在机二零里，也算是发挥余热了。
滕机的管理层和中层进行了大换血，一半以上的干部都是从临河派过去的，主要来自于临一机，还有一些则是从临河市招募的机关干部。相比滕村本地的干部，这些来自于临河的干部思想更为开放，更适应市场上的商业规则，他们的到来，为滕村注入了不少活力，整个企业的机制变得比过去更加灵活了。
临河机床附件公司是由临一机兼并的临河第二、第三机床厂及其他几家机械企业合并而成的。这些企业原本技术力量有限，产品落后，临一机将它们兼并之后，抛弃了它们原有的产品，让它们专注于生产机床附件。
附件公司总经理由原临一机副厂长张舒担任，不过，张舒的年龄也快要到点了，内定接替他的是附件公司副总经理，原临一机车工车间主任程伟。
原临二机、临三机的那些领导，在附件公司里都只能担任中层干部，进不了管理层。这一点他们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原来临一机就是部属企业，而他们只是市属企业。按级别算，程伟过去就是正处级，而临二机、临三机原来的厂长不过就是科级而已。
临河机床销售公司是一个新成立的实体，合并了临一机、滕机和附件公司的销售部门，囊括了售前、售中和售后的全部业务。成立单独的销售公司，能够使几家生产企业的经营变得更加单纯，它们只需要从销售公司拿订单，对销售公司负责，而无须分出精力应对客户。
销售公司的总经理，毫无悬念地由韩伟昌担任了。他单枪匹马在鹏城拿回来近百亿的雕铣机订单，让临一机和滕机两家公司都吃得满口流油，这个成绩是任凭谁都无法超越的。
临一机拿出了一幢办公楼作为临机销售公司的办公场地，韩伟昌在办公楼里贴满了唐子风的语录，他还不止一次地在内部会议上向员工们强调，临机集团能够有今天的规模，都是得益于唐总的英明领导。销售公司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要坚定地贯彻唐总的意志，紧跟唐总的步伐，唯唐总马首是瞻。这就是题外话了，不必赘述。
“唐总，你的就职大典，我们都没能及时赶过来参加，实在是罪过。今天，我就和亚飞一道，用一杯啤酒向你表示祝贺了。”
在临一机家属院的一个露天烧烤摊上，新经纬软件技术公司总经理李可佳端着一杯啤酒，笑呵呵地向唐子风说道。在她的身边，坐着一位脑门顶有些英年早谢的年轻人，那是苍龙研究院工程师、海归博士后葛亚飞，此人也是肖文珺的本门师兄。
几个月前，肖文珺告诉唐子风，李可佳和葛亚飞不知啥时候对上了眼，关系发展极快，还没等周围的朋友适应这件事，就听说他们已经领了证。按时下最时髦的话说，这二人就属于闪婚一族了。肖文珺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颇有一些酸味，不知道是不是在向唐子风暗示什么。
李可佳在学校里比唐子风高两届，年龄则比他大三岁。虽说现在城市白领结婚都比较晚，李可佳也已经算是老姑娘了，遇上一个对眼的人，迅速领证成家也是理所应当的。
对于李可佳与葛亚飞凑成一对这一点，唐子风觉得颇为奇怪。葛亚飞是个书呆子、技术痴，李可佳则是文科出身，一直做市场，性格外向张扬。以唐子风的看法，这俩人完全没有共同点，怎么就能对上眼呢？莫非这就传说中的互补？
当然，姻缘这种事情，外人也没法说三道四。听到李可佳装模作样地祝贺自己升官，唐子风也端起了啤酒，同样笑着回敬道：
“李总何出此言啊。你是我师姐，葛师兄是文珺的师兄，你们俩领证，我还是事后才听文珺说的，也没去向你们表示祝贺，这才是罪过呢。”
“只是领个证罢了，主要是应付一下亚飞的父母。亚飞说了，匈奴不灭，何以家为，没有帮唐总把船用曲轴机床设计出来之前，我们不考虑成家的事情，对吧，亚飞？”李可佳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老公，嘻嘻笑着说。
唐子风说：“可是上个月葛师兄设计的曲轴机床已经成功生产出了第一支重型船用曲轴，船舶公司的康总专门给我打来了电话，老爷子在电话那边激动得都要哭了，说什么把咱们国家自己不能生产重型船用曲轴的帽子扔到爪哇国去了。你说这爪哇国招谁惹谁了，咱们这些年扔过去的帽子估计都已经造成环境污染了。”
“亚飞说了，生产出第一支曲轴，只是一个开始，他还要进一步完善设计，怎么也得对得起你送给他的那套房子才行。”李可佳抿嘴笑道。
“我是这样说过，可是这和成家没关系啊。”葛亚飞扶了扶眼镜，认真地向唐子风澄清道：“是可佳说她公司里刚推出CAE软件，这段时间正忙着推广，没时间办事。其实，我的意思是办个婚礼也不用太复杂，请几个朋友一起坐坐就行了，相当于向大家宣布一下。”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肯定是你爸妈催着你，想让咱们赶紧生个孩子，他们好抱孙子。”李可佳揭发道。这领了证就有这点好处，当着一大群人，她就好意思说生孩子这种事情，没见旁边于晓惠、唐子妍都在撇嘴吗？
“赶紧生个孩子也是对的嘛，你今年也已经过了30了，再拖下去，就成高龄产妇了……”葛亚飞讷讷地说道。
“拜托啊，李师姐，葛师兄，你们秀恩爱的时候，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单身男女的心情啊！”
桌子另一侧传来了一个愤愤然的声音，说话的，正是刚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包娜娜。在她的身边，同样坐着一个小伙子。不过，此人看起来可比葛亚飞要机灵多了，他留着帅气的分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话不多，却极其到位，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
据包娜娜此前向众人介绍，这小伙子名叫梁子乐，是她在美国留学时候认识的一个“师弟”，普通师弟哦……

第三百四十章 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得了
“子乐虽然出生在中国，却是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移民到了美国，算是在美国的移民二代。他目前在沃顿商学院读MBA，主攻金融投资方向。
“至于这一次嘛，他主要是因为没有独自出过远门，听说我要回国来，便死乞白赖地求着我带他回国来开眼界。这不，你看他吃几串烤串都能乐得眉开眼笑，很明显就是在美国的大农村里呆的时间长了，啥都没见过。”
这就是包娜娜向众人所做的介绍。这一桌子人都已经不是儿童了，谁还看不出她是纯粹的掩耳盗铃。
唐子风清楚地知道，此前正是这个梁子乐，与包娜娜联手帮助临一机在美国打开了迷你机床的市场，这对狗男女光是从苍龙研究院拿销售提成就拿到了几百万美元。他还从肖文珺那里得知，这二人在学校外面租了一套别墅，名义上是作为迷你机床的销售点，实际上就是他们的二人世界。
包娜娜不是那种能藏得住事情的人，身边有了条舔狗，自然是要经常牵出来向朋友炫耀炫耀的。这两年，她光是各种与梁子乐在一起做儿童不宜姿态的照片，就给肖文珺发过不下100张，亏她还有脸在这里说自己是什么单身男女。
“娜娜姐，你就算了吧，我和子妍姐才是单身男女呢。”
照例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样给大家分发着烤串的于晓惠笑着驳斥道。
今天这顿烧烤，正是于晓惠请客，大家也都毫不客气，因为这算是于晓惠的升学宴。她刚刚已经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如愿以偿地步肖文珺的后尘，进入了清华大学机械系。
“没错，娜娜姐，你就别装了，我和晓惠才可怜呢。对了，嫂子，以后我也回京城去了，我和晓惠的男朋友，就着落在你身上了。你有什么像葛师兄一样优秀的师兄师弟啥的，多给我们介绍介绍。对了，我只要师弟，不要师兄哦。”
唐子妍挽着肖文珺的手，没羞没臊地说道。
唐子妍四年前考取了华中理工大学自动控制系，今年正好大学毕业。以唐子风的原意，他在国内机械系统里人脉很广，随随便便就能够帮唐子妍找一个合意的工作。可唐子妍却拒绝了哥哥的好意，她声称自己学了四年机械，早就学烦了，准备到京城去找一份其他的工作。
对此，唐子风倒也没啥意见，父母现在都已经定居在京城了，唐子妍去京城相当于回家。至于说工作啥的，她乐意干啥就干啥吧，家里也不缺她那份口粮不是？
四年大学，唐子妍学了多少专业课，只有天知道，好像她最后的毕业论文还是拜托了准嫂子肖文珺给她润色多次，才勉强过关的。但她那张脸皮，却是实实在在地锻炼出来了，全然没有了几年前那个乡下大妞的腼腆，说起小师弟来，恨不得嘴角都能流出点哈喇子。
肖文珺笑道：“子妍，你想找男朋友还不容易。你高考前在京城，你哥帮你找了那么多人给你当一对一的家教，事后有好几个男生都打听过你的下落呢。你这次回京城，要不要和他们重新联系一下？至于说晓惠嘛……我能说句呵呵吗？”
说到这，她看看于晓惠，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文珺姐，你笑啥。哼，你跟着唐叔叔在一起，学坏了！”于晓惠假意地撅着嘴，冲肖文珺做出一个生气的样子，脸上却分明带着一丝笑纹。
“怎么，晓惠有情况？”李可佳对这种事可是异常敏感的，听这二人对话，就猜出了一些端倪。
“没有！”于晓惠断然否认，又用手一指唐子风，说道：“都是唐叔叔多事，其实根本就没有的事情。”
这就属于此地无银了，众人一齐笑了起来，让于晓惠又窘了一番。
“嗯嗯，没有没有。”唐子风敷衍着，又说道：“要不我给船舶公司的康总工打个电话，让他把京城科技大学的那个委培名额退了。”
李可佳眼睛一亮：“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孩子啊！嗯嗯，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赵云涛说起过，说他挺机灵的，尤其是在编程方面，很有天赋。原来他还和晓惠有点关系呢。”
“没有啦——”于晓惠扯着嗓子否认道，“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好不好，你们这些人，思想也太不纯洁了！”
他们说的，自然就是苏化了。在得到唐子风的鼓励之后，苏化便在高三迎考的百忙之中，开始开发网吧管理软件了。这个软件的复杂程度，远甚于他此前编过的其他程序，在开发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堆困难。
唐子风替他联系了苍龙研究院这边的软件开发人员，允许他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去找这些专业的软件工程师求助。李可佳的新经纬软件公司是苍龙研究院的股东之一，同时也是苍龙研究院的合作伙伴，经常要派人到苍龙研究院来共同工作，李可佳的合伙人赵云涛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见过苏化。
在一起讨论了几个软件问题之后，赵云涛对苏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对李可佳和唐子风都说过，这个孩子如果能够得到系统的教育，未来在软件开发方面应当会有很大的前途。
苏化在完成了网吧管理软件的开发之后，便照唐子风的指点，带着软件四处兜售。他开发的软件功能齐全，而且报价很低，因此得到了许多网吧经营者的青睐，几个月时间里卖出了四五十套，让他由一个穷小子一举变成了腰缠几万元的隐形富豪。
苏化急着赚钱的目的，是为了买一个去京城的大学里委培的名额，以便在于晓惠考到京城去读书之后，他也能跟到京城去，当个护花使者。
可谁曾想，当他带着钱找到从前说过有门路的亲戚那里时，亲戚却告诉他，今年的情况很不凑巧，有几个领导家的孩子也想走委培这条路，名额都被他们提前占了，苏化就算有钱，也无法买到这个名额。
苏化闻听此事，满心沮丧，在学校里便表现出来了。于晓惠再三盘问，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一时又是甜蜜，又是气恼，又是焦虑，可谓是五味杂陈。
再往后，于晓惠便在一个合适的机会，装作不经意地向唐子风打听，问他有没有什么渠道能够弄到一个在京城某个大学里委培的名额，还伪称是自己的一个闺蜜想去。唐子风当然知道闺蜜是真，但闺蜜的前面难免要加一个性别界定，也就是后世颇为流行的所谓“男闺蜜”。
他虽然并不看好这对高中生的朦胧恋情，但一来看在于晓惠的面子上，二来又从赵云涛那里确定了苏化的确是个人才，所以决定帮苏化一把。
这时候，正值葛亚飞设计船用重型曲轴机床试生产成功，船舶公司副总工康治超打电话过来向唐子风致谢，在电话那头把胸脯拍得山响，说不管唐子风有什么公家的或者私人的事情要办，他都绝不会推辞。唐子风灵机一动，便询问船舶公司有没有在京城某些大学里的委培名额，能否匀一个过来，他有个晚辈想要一个这样的名额。
船舶总公司是巨无霸级别的大企业，和许多高校都有广泛的合作，找高校联系几个委培名额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康治超满口答应下来，没过两天就给唐子风回了信，说给他联系到了一个京城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委培名额，只要这边的考生高考上了本科线，就能够入学。
当然，委培的费用是要由考生自己付的，毕竟这并不是真正的委托培养，学生毕业之后，也不见得就会到船舶公司去服务。
苏化偏科严重，但好歹是智商爆表的人，即便高三这一年没怎么好好学习，高考的时候也勉强蹭上了本科线，于是这个委培指标就稳稳落袋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唐子风操办的，他也自然不会瞒过自己的枕边人，所以在于晓惠自称单身男女的时候，肖文珺才会呵呵冷笑。
“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得了！”包娜娜不知道这中间的关节，不过也能猜出一二，不禁摇头感慨，又对于晓惠劝导道：“晓惠啊，听姐一句话，有合适的男孩子，就要死死抓住，别弄得像姐这样，老大不小了还嫁不出去，最后只能随便找个人对付一下。”
听到她这样说，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梁子乐，想看看这位仁兄有什么反应。梁子乐注意到了大家的眼神，只能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几年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于包娜娜的这种风格了，知道这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女友口无遮拦，同时又口是心非。她越是把梁子乐说得不堪，其实内心对他越是满意，他根本用不着去争这些表面上的是非。
“对了，师妹，你硕士毕业了，现在有什么打算，是回国来工作，还是留在美国？”
唐子风把话头转到了包娜娜身上。他看到于晓惠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她毕竟是个刚刚走出中学，还没踏进大学校园的女孩子，大家围着她谈论她的绯闻男友，的确是一件让她难堪的事。

第三百四十一章 原来不是我的首创
“我呀——”包娜娜拖了个长腔，然后说道：“我原来的打算，当然是留在美国工作了，美国才是搞新闻的好地方呢。可是，我又记得师兄给我的教诲，让我一定要回国来工作，所以没办法，我就只能回来了，谁让我是一个特别听话的好师妹呢。”
“师兄？你是说我吗？”唐子风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不确信地问道。他实在想不起自己给过包娜娜什么教诲，还有，包娜娜是那种会听他教诲的人吗？
包娜娜说：“当然是你了，我还有别的师兄吗？师兄，你不记得了，在金尧的那次，你跟我说，未来20年，最有机遇的地方就是中国。只要我回来，不管在哪个领域里，踏踏实实地干上10年，都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我说过这个吗？”唐子风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肖文珺点点头，说：“这倒是挺像你的话，至于你是不是向娜娜说过，我就不知道了。”
李可佳也笑道：“没错，唐总就是喜欢讲这些大道理，上次到我们公司去，给我们那些新员工也说过这样的话。我还记得当时他是这样说的，你们都是从外地到京城来的吧？好好干，不要怕吃苦。你们想想，你们在京城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要想在这里呆下来，不努力工作行吗？
“你们还别说，就这些话，说得我们那些新员工热血沸腾的。打那以后，我们让员工加个班啥的，就再也没人抱怨了。”
“说到底，我哥其实就是个黑心的资本家？”唐子妍笑着评论道。
包娜娜点头不迭：“子妍说得太对了，唐师兄就是一个黑心资本家。当年我在读本科的时候，就是被他忽悠着去帮他和那个王教授卖书。这么老厚的书，一本就有十多斤重，我这么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背着三本书挤地铁，卖出一本才拿20块钱提成，反而是这个资本家能赚到100多。”
几个女孩子一打岔，明显就歪楼了。梁子乐憨憨地笑了笑，把话题又扯回到了原来的内容上，他说道：“唐师兄说的那些话，娜娜在美国的时候跟我说起过。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唐师兄的话是很有道理的。我们的老师在课堂上说过，21世纪会是亚洲的世纪，而亚洲的最大增长点就是中国。
“娜娜想回国来工作，我是非常赞成的，美国社会已经固化了，别说娜娜这种外来的留学生，就算我这样的二代移民，发展前途都非常有限。相比之下，还是回国来机会更多。”
“这是毋庸置疑的。”唐子风说，“其实大家从自己身边的例子也能看到。我们临一机这两年的发展速度，绝对是超常规的。我们几个月前兼并的滕机，原来一直半死不活，结果就因为一个新产品，现在成了全市的支柱企业。
“还有李师姐的新经纬公司，原来就是赵云涛和刘啸寒两个人的创业企业，这才几年时间，已经发展到300多人了。对了，娜娜和小梁也是中国发展的受益者吧？”
说到这，他呵呵一笑，没有揭发这二人在迷你机床销售中的收入。
“还有我爸爸也算吧？”于晓惠举手补充道。她父亲于可新原本只是一个病退职工，却因为掌握了设计木雕图案的技能，现在一个月也能赚好几万，让于晓惠成了富二代。
在场的其实还有其他例子，比如肖文珺也是一个迅速富起来的人，除了此前木雕机床的专利收入之外，这一次雕铣机的设计也是以她为主，她同样是有专利费收入的。尽管唐子风出于瓜田李下的顾虑，没让她从雕铣机的设计中拿太多的专利费，一台只是区区100元，可也架不住销量大啊，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万到手了。
另外，今天没在场的苏化，其实也算是一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充满机会的时代，他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机会自己做个软件就赚了好几万元。
“娜娜，你回国来，打算做什么？”唐子风转向包娜娜，继续问道。
包娜娜双手支在餐桌上，托着腮做卖萌状，看着唐子风反问道：“师兄有什么建议吗？”
唐子风摇摇头：“我能有什么建议。你去美国也是学新闻吧，回来是不是打算到哪家媒体去工作？现在媒体的海归记者还不算多，你如果去了媒体，应当会挺受重视的。”
“我投了十几家媒体，没一家愿意接受的。他们说这几年国家搞机构改革，从部委里分流了一大批人到媒体去，他们现在都满编了。”包娜娜说。
“这不就是胡闹吗！”李可佳愤愤不平地评论道，“我们接触过的几个研究所，也是接收了一大批部委分流下来的人，这些人根本就没有科研经历，纯粹就是去占位置的。唉，咱们国家的事情就是这样，要不怎么说……”
“打住打住！再说下去，又是体质问题了。”唐子风笑着阻止了她的进一步发挥。
这几年，民间流行反思风，大家碰上点什么不合理的事情，就要往“体质”上引申，动辄还要说什么人家国外如何如何之类的。李可佳作为经常在高等国人群体中出入的人，这种病又尤其严重。
“师兄，我想回来开个媒介公司，你觉得怎么样？”包娜娜盯着唐子风，问道。
“媒介公司，干什么的？”唐子风问。
“就是专门策划和组织媒介宣传啊。”包娜娜说，“我记得那年你们去井南推销打包机的时候，你不是让我帮着在媒体上发了一堆稿件吗？我在美国的时候，曾经思考过这个案例，觉得师兄的操作真的很精彩。
“在美国，就有很多公司是专门替客户做这种媒介炒作的，它不仅需要有新闻学、传播学的知识，还要考验你的社会学、经济学甚至政治学功底，我觉得，这个业务在中国应当也会有很大市场的。”
“你说的，不就是公关公司吗？”李可佳笑道，“这种公司在中国也早就有了，我在图奥的时候，就雇过这种公司帮我们炒作话题的。”
“原来不是我的首创啊。”包娜娜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兴致盎然地说道，“不是首创也没关系，姐比他们更聪明啊。再说了，姐不是还有唐师兄指导吗？”
唐子风笑着说：“我明白了，娜娜不是找不到单位，而是这几年赚钱太多，寻常的单位她已经看不上了，想自己当老板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居然这么不含蓄。”包娜娜做失落状，眉眼间却满是得意。
唐子风想了想，说道：“开个公关公司，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当记者固然很风光，但也很辛苦，自己开个公司，前两年累一点，后面如果走顺了，就轻松了。以娜娜的性格，可能也不太喜欢受人约束。”
“对对，她还是比较喜欢约束别人。”梁子乐附和道，随即就发现在场除懵懂无知的于晓惠之外，其他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他挠了挠头皮，诧异道：“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说错啥了吗？”
包娜娜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斥道：“不会说中国话就别说，我的光辉形象都被你败坏完了。”
说罢，她又转头向众人说道：“大家别理他，他在美国呆久了，染上了美国人的呆病，已经不可理喻了。”
众人哄笑起来，现场充满了快乐的空气。梁子乐稍稍一愕，也跟着笑了起来，唐子风分明发现，他的眼睛里掠过一缕狡黠的光芒。
这孩子不傻呀！
这是唐子风对梁子乐做出的评价。
关于包娜娜的事业发展问题，当然也没法讨论得更多，毕竟她刚刚回国，对国内情况还不够了解，等在国内呆过一段时间之后，她的想法没准也会改变。大家在这个时候替她谋划过多，反而就是浪费了。
“对了，唐总，我还想问你呢，对于美国国会5月份发布的考克斯报告，你知道什么内情吗？”葛亚飞突然开口了。
刚才大家在聊于晓惠的八卦以及包娜娜的职业选择，葛亚飞跟这二位都不熟，也插不上话。现在前面的话题告一段落，大家稍稍有点沉默，他就逮着说话的机会了。
“葛师兄怎么也关心起这个问题来了？”唐子风一愣，反问道。
葛亚飞说：“前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和船舶公司的人一起调试重轴机床，听他们说得很多。考克斯报告出来，对军工系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前几天，我在美国的一位同学给我发电子邮件，说我们有几位在美国搞尖端技术研究的同学，都受到了FBI的调查，他们手头的工作也被暂停了。
“我琢磨着，唐总是能够接触到高层机密的人。对于考克斯报告这件事，咱们国家应当也会有一些反应吧？我在家里的时候，和可佳讨论过，我们都觉得，这件事或许会对咱们有很大的影响，我们应当有未雨绸缪的打算。”
听到他的话，李可佳、肖文珺和梁子乐都把目光投向了唐子风，明显是对这个话题深感兴趣。包娜娜、唐子妍和于晓惠则多少有些糊涂，不知道这个考克斯是何许人也。

第三百四十二章 考克斯报告
考克斯是时任的美国众议院政策委员会主席。两个多月前，由考克斯为首的一个所谓“联合调查委员会”发布了一份长达872页的报告，这就是臭名昭著的考克斯报告。
在这份报告中，美国国会指责中国在20多年的时间里，从美国国家核武器实验室窃取了七种核弹头和中子弹的秘密，还言之凿凿地声称中国通过学术交流、旅游观光等方式，多渠道地搜集美国的机密技术，用于增强中国的国防实力。
考克斯报告的出台，有其深厚的历史原因。前苏联解体之后，继承苏联遗产的俄罗斯在美国经济专家的忽悠下，陷入休克疗法的泥潭不能自拔，10年间经济总量下降了一半，已经由昔日的超级大国沦为一个二流国家，不再能对美国构成威胁。
美国把注意力从前苏联身上转移出来，自然便盯上了中国。此时的中国，GDP总量还只有美国的1/7，排名尚在日、德、英、法、意之后，对美国而言，并不算是一个强劲的对手。美国的主流声音对中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一种认为中国已经成为美国的威胁，另一种则认为中国自身困难重重，离崩溃也不过就是一两“章”的时间。
顺便说一下，“章”是一个描述中国崩溃的时间单位，翻译成汉语就是立刻、马上、即将。
考克斯报告，就是美国鹰派炮制出来的，其中充满了脑补的情节，却成为一批人攻击中国的炮弹。
“考克斯报告出来之后，多家军工企业从美国订购的设备都被美方叫停了。有比较可靠的消息称，美国政府正在酝酿加大对中国的高技术出口限制，一些学术交流也被搁置了，这件事对咱们的影响还是挺大的。”唐子风说道。
正如葛亚飞说的，到了唐子风这个位置，就能够接触到很多国家的高层秘密了。考克斯报告发布之后，高层的战略研究部门对于这个报告的影响进行了认真的评估，军方也提出了一些担忧，这些情况，唐子风都有所了解。
“我们学校和美国一些大学的交流也受到了影响。我们有几个本来准备去美国做访问学者的老师，现在也去不了了。对方的学校倒是说可以照常接收，但原来说好能进的几个实验室，对方说不允许我们进了。如果不是为了进这几个实验室，我们那几位老师又何必去美国呢做访问呢？”肖文珺说。
葛亚飞说：“是啊，船舶公司那边也有这样的情况，说好的一些设备，对方反悔了，咱们这边都已经做了安排，现在只能改计划了，这对船舶公司的生产影响非常大。”
“不过……”梁子乐插进了一句，说到一半，却又了停下，犹豫着该不该说。
“小梁想说啥就说吧，这一桌都不是外人。”唐子风笑着鼓励道。他已经注意到，梁子乐或许是因为在美国呆的时间长了，不太适应国内的这种聊天氛围，说话总有几分拘谨。但这个年轻人的眼界很宽，看问题经常有一些独到之处。
梁子乐笑了一下，说道：“我不太了解国内的情况，纯粹是纸上谈兵。前一段时间考克斯报告发布出来之后，我们学院的老师也讨论过这个问题。有些持仇华立场的，我就不说了。但我们有一位教授，对中国是非常看好的，他认为，考克斯报告虽然在短期内会对中国的发展产生一些负面影响，但从长远来看，或许反而是帮助了中国。”
“帮助了中国，这怎么可能？”包娜娜斥道，“你没听唐师兄和葛师兄说吗，中国想从美国进口的高端设备，都被美国叫停了，这明显会影响中国的发展。”
梁子乐说：“这就是我们那位教授的不同之处了。他认为，过去20年时间，中国从美国获得了许多高端设备和技术，这虽然帮助了中国的技术进步，但也容易使中国产生出对美国技术的依赖，进而失去自己研发的动力。而考克斯报告却提醒了中国，在中国官员的头顶上悬起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相信中国会因此而重启大规模的装备自主化战略，加大对科技部门和工业部门的投资，这对于中国的科学家，以及像唐师兄、李师姐这样的实业家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利好。”
“啪啪！”唐子风没等梁子乐说完，便先拍了几下巴掌，以示赞赏，他笑着问道：“子乐，你说的那位教授，叫什么名字？”
“他叫弗莱托，是研究国际战略的。”梁子乐说，“怎么，师兄对他感兴趣？”
唐子风点点头，说道：“的确，有机会想会一会他，主要是想给他下点毒啥的。”
“什么意思？”梁子乐懵圈。
唐子风说：“我们不能允许美国存在这么理智的学者，这种人必须干掉。”
众人又都笑了，梁子乐摸着后脑勺，对于这位师兄的认识，又增加了几分。难怪包娜娜一天到晚脑洞大开，原来是上梁不正。
李可佳点点头，说道：“小梁说得对，我们公司管理层也有这个看法。考克斯报告出台，应当会刺激国家有关部门的敏感神经，技术自主化的问题应当会得到重视。我们正准备向国家报一个方案，主要是关于工业软件自主化方面的，看看能不能拿到一些资金和政策方面的扶持。”
“我们也是如此。我前两天还和我老岳父通了电话，准备以临机集团和17所共同的名义，报几个装备自主化方案。据说，科工委那边弄到了一大笔钱，现在就看谁有好东西，科工委不差钱。”唐子风说。
包娜娜说：“那我岂不是要赶紧把公司开起来？你们的公司要从国家手里争投资，是不是需要有人给你们造造势，吹吹牛。要不，你们两家公司就做我的第一批客户好了，费用方面，我可以给你们九八折优惠哟。”
“才九八折啊，娜娜姐，你真抠门。”于晓惠笑着批评道。她不懂这其中的奥妙，但涉及到唐子风的事情，她当然要站在唐子风一边。
“我是新公司好不好，他们不该扶持我一下吗？”包娜娜理直气壮地说，又用手虚点着于晓惠的方向，说道：“你就知道替你唐叔叔说话，枉亏我过去从美国给你寄巧克力了。”
“我记得的啦！”于晓惠扮着鬼脸说，“娜娜姐对我好，唐叔叔也对我好，还有文珺姐，还有李姐……”
她用手划拉着，原本想把该感谢的人都说一遍，结果又发现遗漏了谁都不合适。像葛亚飞、梁子乐，她都是第一次见，要说人家对她好，明显是浮夸，可如果单单不提这二位，好像又是指责人家对自己不好，于是就卡壳了。
“你个人小鬼大！”李可佳善解人意，笑着点评了于晓惠一句，算是帮她解了尴尬，接着又对包娜娜说道：“娜娜，就冲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对你的公关公司就有些不乐观了。你要知道，国家的这些政策举动，反而是不能大张旗鼓的。
“现在我们只能反对考克斯报告，说它是无稽之谈，呼吁中美友好，顺便说说中国的技术是多么落后，被美国一卡脖子，就全军覆没了。”
“是这样吗？”包娜娜看着唐子风求证道。
唐子风说：“的确如此。现在正值中美之间在进行入关谈判，过多宣传中国的自主化战略，对于我们在谈判中争取更好条件是非常不利的。你要做公关公司，不能不研究这些国际政治问题，否则就不但不是帮忙，反而是添乱了。”
“对了，以后我的公关公司就聘李师姐和唐师兄给我们做政策顾问好不好？”包娜娜想一出是一出，立马就开始抱粗腿了。
唐子风笑道：“你如果想拿我们临机集团的业务，就不能聘我去当顾问，否则就是关联交易了。你未来的公司应当也会在京城吧？我倒是建议你把王梓杰聘去当顾问，他现在名气大，而且经常能够接触到高层，政策敏感性好，你们公司和他联手，不会有坏处的。”
“好好，我去京城就马上联系他。”包娜娜从善如流地应道。
这一顿烧烤，众人一直吃到深夜结束。唐子风的秘书熊凯领着李可佳等人去公司招待所休息，唐子风、肖文珺和于晓惠三人则朝另一个方向回家属楼去。
“今天可真热闹。”
于晓惠走在唐子风与肖文珺中间，意犹未尽地说道。几年前唐子风和肖文珺还没有发展出亲密关系的时候，他们三人一道出门就是这样走的，像一家三口一般。
现在唐子风和肖文珺已经成了一对，而于晓惠也不再是过去那个黄毛丫头了，她有意想走在肖文珺的另一侧，让肖文珺挨着唐子风，却被肖文珺推到了中间。很显然，肖文珺也很享受这种一家三口般的感觉。
“等你去了京城，咱们去簋街吃，反正李姐姐、葛师兄他们也都在京城，咱们照样能凑出一桌人来。”唐子风说。
“可是胖子叔叔没法去。今天晚上最美中不足的，就是胖子叔叔没来。”于晓惠撅着嘴说。
于晓惠最早有机会在地摊上吃烧烤，就是与唐子风、宁默一道。宁默为人憨厚，喜欢和于晓惠打闹，这让于晓惠觉得吃烧烤的时候旁边没有一个宁默就缺了一点什么。在她心目中，宁默在烧烤中的重要性，几乎排在孜然的前面。
唐子风笑道：“你这样一说，我也感觉到了，缺了胖子，这烧烤吃起来的确差点意思。可没办法，胖婶刚给胖叔生了个胖弟弟，还不会走路呢，所以没法回来。”
“我知道。”于晓惠说，说罢，又像个大人一样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就是觉得，没有胖叔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第三卷 搏击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一鸣惊人
四年过去了……
“阿嚏！”
井南省合岭市区，一个挂着“胖子机床”招牌的门面里，一身肥肉的宁默半躺在一张睡椅上，正悠然地摇着大蒲扇，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他坐起来，用手背揉着眼睛，嘟哝道：“这是谁又在念叨我了。”
“爸爸，当然是我念叨你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胖墩从门面后面滚过来，一直滚到宁默面前，嘻嘻笑着便往他的身上爬。
宁默的脸上露出老父亲的欣慰笑容，伸手一把把儿子抄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肚皮上，笑着问道：“儿子啊，你念叨老爸什么了？”
“又到了去买雪糕的时间了，我今天要吃双色雪糕。”小胖墩说道。
宁默说：“可是你妈妈说不能再让你吃雪糕了，再吃下去，你就比我还胖了。”
“你不是说胖人有胖福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我妈说你胖，你就是这样说的。”
“那是我骗你妈的。儿子，以后你可不能长得像你爸这样，你得长得像你唐帅叔叔那样才行。”
“唐帅叔叔长什么样子？”
“他呀，长得就像……咦，长得就像他！”
宁默话刚说到一半，眼睛不由得便直了。只见店门外走进来两个年轻人，当先一人西服革履，面如冠玉，可不就是他刚才所说的唐帅唐子风吗！
宁默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从睡椅上蹦起来，手里抱着自己的胖儿子，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唐子风的面前，哈哈笑道：“老唐，你怎么来了，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说刚才是谁在念叨我呢！”
“怎么，你刚才想我了？”唐子风伸手从宁默怀里把那小胖墩接过去，抱在手上，笑着问道。
宁默一指儿子，说道：“刚才我还跟我儿子说，让他少吃点雪糕，别长得像我一样胖。我说他得长得像他唐帅叔叔才行。”
“胖子，你这不是骂人吗？”唐子风笑道。
“怎么就是骂人了？”宁默有些懵。
唐子风说：“你儿子长得不像你，要像我，你确信自己不是开玩笑？”
宁默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的确是把自己给骂了，他气急败坏地斥道：“咳！我呸！你这都是啥思想，亏你还是总经理呢！”
一通打闹过后，宁默把唐子风以及跟在唐子风身后的秘书熊凯都让进了厅堂。这个厅堂平日里是作为维修车间的，并没有放置沙发，宁默找出几把椅子，让众人分别坐下，又推了儿子一把，吩咐道：“快去叫你妈妈过来，就说唐总来了。”
小胖墩一溜烟地往后院跑去，带起一阵小风。唐子风看着小胖墩的背影，笑着对宁默问道：“你儿子是叫一鸣吧，今年有四岁没有？”
宁默道：“98年底生的，现在已经四岁半了。他的名字不是你帮着起的吗，你说我的名字是‘默’，沉默久了，就要一鸣惊人，所以就给他起了个‘一鸣’的名字。对了，我老婆肚子里现在又有一个了，我想生下来就叫‘惊人’？”
坐在一旁的熊凯噗地一声就笑喷了，这几年他跟在唐子风身边，与宁默也见过好几面，知道自家领导的这位发小有些习惯性脑子进水，能够给还没出生的孩子起名叫“惊人”，也是够魔幻了。
“胖子就是这样没脑子，唐哥，你可别跟他计较！”
一个声音传来，唐子风抬眼看去，正是宁默的太太张蓓蓓，她手里牵着小胖墩宁一鸣，肚子鼓鼓的，显然里面装着一个“宁惊人”。
“嫂子，怎么把你也惊动了。”唐子风赶紧起身行礼。
张蓓蓓的岁数比宁默和唐子风都小，她最初粘上宁默的时候，就分别称呼二人为“宁哥”和“唐哥”。她嫁给宁默之后，唐子风有一段时间仍然称她的名字，后来就慢慢改口称“嫂子”了。张蓓蓓对唐子风的称呼却是一直没变，这也是为了拉近双方的关系。
张蓓蓓找了张椅子坐下，唐子风看看她，问道：“嫂子几个月了，有没有照过B超，是男孩还是女孩？”
张蓓蓓说：“已经六个多月了，已经找人照过，是个女孩。其实我说家里已经有个男孩，下一个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不用去照。胖子非说要照照不可，照出来是个女孩，胖子可乐坏了，说他就盼着有个女儿，还说生下来名字就叫‘惊人’，你说说，哪有这样当爹的。”
“我儿子叫一鸣，女儿叫惊人，合起来就是一鸣惊人，不是很好吗？”宁默狡辩道。
“可以叫惊鸿，意思就是惊飞的鸿雁，用来形容女孩子身材轻盈。”唐子风建议道。
张蓓蓓眼睛一亮：“这个名字好，我过去学过这个词的。胖子，你看看，还是唐哥有学问，谁像你似的，不学无术，还不谦虚。”
“有老唐看书就行了，我看那么多书干什么？以后我儿子就跟着老唐，给老唐当秘书，我女儿去给肖教授当学生。”
宁默大大咧咧地说道，全然不顾唐子风的责任秘书熊凯脸上掠过一缕不悦：
尼玛，戗行啊！
听宁默说起肖文珺，张蓓蓓笑着问道：“唐哥，文珺也快生了吧？你们去照过没有，是男孩还是女孩？”
唐子风摆摆手：“京城不让照，我也没费这个劲。现在连我爸妈都说，男孩女孩都行，不讲究这个。不过，我家那个小一点，你家这个是姐姐。”
聊过家常，宁默问道：“老唐，你怎么有空到井南来了，前几天你不还说在京城开会的吗？”
唐子风说：“没错啊，我前几天还在京城开会。开完会也没啥事情，公司那边有张建阳盯着，比我管得还好，我想着没啥事，就跑来看你们了。”
“老婆，你信吗？”宁默冲着张蓓蓓问道。
“我当然信。唐哥是什么人啊，除了唐哥，谁还能成天惦记着你？”张蓓蓓道。
宁默不屑地说：“老唐才不会惦记我呢。我们之间的交情，那叫君子之交淡如水，平时没事的时候通个电话就够了。老唐现在也是手下好几万人的大老总，如果没啥事，能专门跑到井南来找我聊天？”
唐子风点点头，说：“胖子说得也对，我到井南来，看你们是主要目的，另外就是上次你说合岭这边很多机床公司都在压价销售，后来我听韩伟昌也说起了，就想着过来看看。这两年国内厂子打价格战打得太厉害了，再这样打下去，咱们自己就把自己打垮了，我得来了解一下情况。”
听他们说起正事，张蓓蓓赶紧起身，说道：“唐哥，你和胖子聊，要不你和熊秘书今天中午就在我这店里吃饭吧，我去准备一下。今天是礼拜天，我们店里的工人都没来上班，咱们就随便吃点，你看怎么样？”
唐子风说：“如果不麻烦的话，那我和小熊就在你们店里吃了。好久没尝嫂子的手艺了，今天我们可有口福了呢。”
张蓓蓓笑着说：“什么呀，我哪有什么手艺，还是文珺的饭做得好吃。你们慢聊哈。”
看着张蓓蓓离开，唐子风问道：“胖子，你和赖涛涛分了家，现在这家胖子机床就纯粹是你和蓓蓓的夫妻店了，怎么样，忙得过来吗？”
宁默说：“还好吧，她管钱，我管技术，店里雇了6个工人，一般的事情都不用我去做。你看，我这身膘前几年掉下去，这一年多又重新长出来了。”
唐子风评估了一下宁默身上的肥膘，笑着说：“你也的确该减肥了。一转眼，咱们都是30多的人了，你这算不算是英年早肥呢？”
“没办法，不操心就瘦不下去。”宁默说，“现在店里的业务很稳定，吃不饱，也饿不死。蓓蓓跟我说过很多回，说是不是可以扩大一点业务范围，多挣点钱。可合岭这个地方的机床市场也就这么大了，街上的机床维修店也多，我要想再发展，就要跟别人抢市场，最后肯定就变成打价格战了，就像那些机床厂一样。”
听宁默又把话头引回到了价格战上，唐子风也就不再关注他的店了，转而说道：“机床行业打价格战的事情，也的确是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了。井南这边的小机床公司压价销售，倒也无碍大局，咱们机二零里有几家大公司，也在搞恶意倾销，这就严重了。
“我这次在京城，和老周也谈起这件事，他说考虑最近安排一次机二零的领导会议，讨论一下这件事。对于那些破坏行业规则的企业，我们得采取一些行动了。”
“应该！”宁默深有同感，“做得最过分的，就是红渡的临浦机床厂，还有北甸的夏梁机床厂。夏梁机床厂是被井南这边的一个老板收购了，那个老板一向就是喜欢打价格战的，在我们井南这边也是出了名的，大家说起他都摇头呢。”
唐子风说：“那两家厂子，回头等机二零峰会的时候，让老周和他们谈谈吧，如果谈不拢，就只能动手了。井南这边，我想约一些机床厂的老板聊一聊，大家最好是建立一个价格同盟，保住底线，否则大家都是输家，不会有一个赢家的。”

第三百四十四章 唐总有请
合岭市郊南蒲镇。
广昌机床公司老板游文超躺在自己的大班椅上，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的劣质吊顶，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一句流行歌曲里的唱词：
看成败，人生好卖，大不了从头再来……
与合岭的绝大多数私企老板一样，游文超是农民出身，先是走街串巷做小买卖，有了一点积蓄之后，便开了个小厂子，接一点大企业的配套业务。十几年时间，小厂子发展成了有几十号人的公司，他在老家的村子里盖了四层的小洋房，买了宝马车，出门也有人管他叫游总了。
前些年，由于井南的出口加工贸易发展迅速，对机床的需求剧增，游文超看中这个机会，果断地转产机床，大捞了一笔。赚到钱之后，他扩建了厂房，购置了一批新设备，准备大干一场。可谁曾想，与他有同样想法的小老板多如牛毛，都说是英雄所见略同，现在连阿猫阿狗都能有同样心思了，这个行业岂能不崩。
严峻的竞争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了，游文超凭着过去的一些老关系，还能拿到不少订单，可机床的出货价却是一降再降，降到一点利润都剩不下的程度。
游文超也不是没有向老客户们叫苦，但老客户说了，某某公司的同类机床，质量与广昌公司的机床差不多少，价格却还要便宜2%。人家是看在他游文超的老面子上，才把订单给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老客户说的那些“某某公司”，有些也是游文超认识的。他把电话打过去，对方的老板对他也是大倒苦水，说自己是迫于无奈，因为还有其他的机床公司在降价，自己不跟进就只能喝西北风，这西北来的风又是沙尘又是雾霾的，让人怎么喝得进去？
没办法，游文超也只能降价了。他这边一降价，又引发了竞争对手更大幅度的降价，他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文章，说这种情况就叫囚徒困境，大家明知互相压价最后就是死路一条，但为了不死在其他企业之前，大家也只能这样做了。
这一行是没法干了，实在不行就转行吧，总不能等着把房子和宝马车都赔进去吧？
游文超第100遍地在心里下着决心。
可从头再来这种话，说出来容易，唱出来更好听，落到谁头上也难啊。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音乐响起，游文超用脚丫子从老板桌上把手机夹过来，伸手接了，也不看来电显示，便贴到了耳朵上。
“喂，谁啊！”
“老游吗，你在哪呢？”
电话里传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隔壁另一家机床公司的老板，名叫宋景灿，平日里与游文超的关系很不错的。
同行不见得就是冤家，生意场上互相竞争的对手，私底下也仍然能是朋友。游文超与宋景灿的关系，就是如此。他们有时候会互相压价以争夺订单，有时候则会互相帮助，在对方抢工期的时候提供一些设备和工人，免得对方违约受罚。
前几天，游文超还与宋景灿一起喝过酒，喝到半醉的时候，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向对方发问，居然都是询问对方是否有意收购自己的企业，连卖企业的借口都如出一辙，那就是自己虽然看好这个行业，但世界辣么大，自己想去看看，所以只好忍痛割爱……
“我还能在哪，我就在公司呢。怎么，老宋，你又想买我的公司了？”游文超懒洋洋地问道。
“我呸，你那个破公司有什么好的，白送给我都不要。”宋景灿骂道。
“不想买我的公司，你给我打电话做甚？”
“市里胖子机床的那个胖子来了，还说带了他的老板来，想找咱们这些机床公司的人座谈一下，你去不去？”
“胖子机床的胖子？他不就是老板吗，他还有什么老板……等等，你不会是说临机的老板吧？就是那个唐、唐唐唐，唐什么来着。”
游文超腾地一下就坐直了，嘴都有些哆嗦，直接把唐子风的名字突噜成了唐唐唐。
他从来没有去过临河，甚至没有去过东叶省，可临机集团他是知道的，广昌公司生产的机床，数控系统和一些丝杠、导轨之类的配件，主要都是临一机出产的，那长缨飘舞的商标，就是档次和品质的保证啊。
对于合岭市区胖子机床的老板宁胖子，各家机床公司的老板都是很熟悉的。宁胖子的胖子机床，打的是机床维修的旗号，但实际上却是临一机在合岭这边的一个售后服务中心。他能够弄到一些紧俏的数控系统和其他配件，这就足够让小老板们把供奉起来了。
除了能够弄到数控系统这一点之外，宁胖子的机床装配手艺，也为他在当地赢得了很高的声誉。有些企业生产的机床出了毛病，自己都找不出原因，请胖子过来一搭手，他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基本不会走眼。一些公司甚至专门请他帮助指点自己公司里的装配钳工，以至于胖子不管走到哪家企业，都会有几个企业里的技术骨干跑出来贱兮兮地管他叫师傅。
嗯嗯，就叫胖子师傅。
当然，宁胖子的豪爽与随和，也是有口皆碑的。很多人都喜欢找他一起喝酒聊天，哪怕在酒桌上不谈什么利益问题，光是看他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嘴吹牛，就是一种赏心悦目的享受。
有关临机集团总经理，也就是那个什么唐唐唐的轶事，很多就是从宁胖子嘴里传出来的。宁胖子把他们唐总吹成古今中外第一牛人，什么单身闯虎穴，勇擒宋福来，几乎是每场必讲的段子。以至于在合岭的机床圈子里，说起唐总其人，大家都有一些肃然的感觉。
听说是唐唐唐亲自到合岭来了，而且指名道姓要与大家座谈，游文超岂敢懈怠，当即与宋景灿约定五分钟后在公司门口碰面，再一起开车去见唐总。宋景灿已经告诉游文超了，说唐总现在在龙湖机械公司的赵总那里，胖子让大家都到那里去见他。
对于唐子风召见众人这件事，小老板们并没有觉得是受到了轻慢。自己有俩臭钱不假，但在人家唐总拥有的更多臭钱面前，你那点臭钱只能算是小臭，人家才是大臭。临机集团囊括了临一机和滕机两家大厂，加上其他几家子公司，现在有好几万职工，岂是他们这些百十人的小厂子可比的？
更何况，大家日常还指望着临机的数控系统，谁敢不给唐总面子，万一他怀恨在心，通知销售公司断了谁家的货，那这家厂子基本上就算是凉了。
“胖子，好久没见你了，你又胖了！”
在龙湖公司的办公楼前停好车，游文超和宋景灿刚走到办公楼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门外与人寒暄的宁默。没办法，宁默一个人的表面积抵得上别人两个，游、宋二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其实二人前不久刚和宁默一块喝过酒，说不上是什么好久没见，但见了一个胖子，最亲热也最敷衍的招呼方法就是说对方又胖了，正如你见了一位美女要说对方又瘦了一样。
“游总，宋总，你们俩一块来了！”宁默扭过头去，笑呵呵地回应道，随口还来了一句儿童不宜的玩笑：“我说你们俩总这样形影不离的，不会是有啥特殊嗜好吧。”
“我是有点特殊嗜好，不过我只喜欢胖的，像老宋这种竹竿，我可不喜欢。”游文超自污道。
“来来，游总，宋总，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临机集团总经理，唐子风，唐总。”宁默郑重其事地伸手示意了一下，向二人介绍道。
二人这才注意到，宁默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长得那叫一个玉树临风，换成个女老板过来，估计就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了，无奈游文超和宋景灿都是铁杆直男，居然就无视了这样一位帅哥的存在。
“哎呀，我真是瞎眼了，原来是唐总啊，失礼了，失礼了！”
“胖子怎么也不先给我们介绍，弄得我们刚才胡说八道，让唐总见笑了。”
两个人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忙不迭地道着歉。看到唐子风向他们伸出手来，二人又抢着上去和唐子风握手，嘴里念念叨叨的，不外乎都是三生有幸之类的话。
“游总、宋总，不用太客气。照理说，我该到二位公司上门拜访的，无奈这一次在合岭呆不了太长时间，又想多见几位老板，所以只好借赵总这里的地方，请各位过来聊聊。一会中午由我做东，请大家吃顿便饭，就算是给大家赔礼了。”唐子风客客气气地说道。
“唐总说哪里话来，到了我们合岭，怎么敢让你做东，理应是我们来做东的嘛！”
“对对，中午让游总做东，咱们随便吃点，晚上我来做东，搞个大的，满汉全席，吃完了一条龙……”
“你拉倒吧，唐总是什么身份，能跟你去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
“怎么就见不得光了，你以为我说的是哪？”
“我还不了解你，你蹶一蹶屁股，我就知道……”
两人争执起来，唐子风笑而不语，旁边宁默已经笑得弯不下腰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和气才能生财
龙湖公司老板赵兴根替唐子风安排的场地，是在龙湖公司办公楼二楼的大会议室。照赵兴根的说法，唐总吆喝一声，这些搞机床的企业老板，哪个敢不来？唐总只需要坐在会议室里等着众人即可。
如果想摆摆谱，也可以先呆在赵兴根的办公室，等小老板们到齐了，他再去会议室，然后还要派个人在门口大喊一声：
唐总经理到！
接着大家齐刷刷起立，这就有点常校长的味道了。
但唐子风岂是这种张扬的人，真要如此，他也太对不起自己在人大的四年本科教育了。要知道，人民大学一届届学生口口相传的座右铭，就是六个字：
低调，低调，低调！
就这样，他叫上了宁默，来到办公楼外，亲自迎接前来赴约的小老板们，向他们露出小白兔一般的可爱门牙，让每个人都觉得如沐春风。
“这个人就是唐总？我怎么觉得不像啊。”
与唐子风寒暄完，走向办公楼的时候，宋景灿偷偷地向游文超嘀咕道。
游文超说：“怎么不像了，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就是这个人，只是他真人比照片上还显得年轻一些。”
宋景灿说：“我不是说长得不像，是说他那派头不像。你想想看，临一机、滕机两家大厂子的总老板，那是多大的腕儿？过去你没和那些国营大厂子的人打过交道？一个销售部里的科长，都拽得一币，这可是正头呢！”
游文超感叹道：“这就是人家了不起的地方啊，你想想看，他看上去也就是和宁胖子差不多大吧，30刚出头，可就能当上临机集团的老总，没点本事行吗？就冲他能够放下架子，跑到楼下来迎接我们，这就是别人做不到的。其实，他又没什么事情要求咱们的，反而是咱们要求着他，他有必要对咱们这样客气吗？”
“这就是我不踏实的地方啊。”宋景灿说，“我听过一句古文，叫做礼下于人，必不怀好意。你说说看，他这次把咱们这些人叫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呢？”
“阴谋？我想不出来。”游文超皱着眉头，“以临机的实力，咱们这些小厂子，也没啥是他们能够惦记得上的。要不……”
“你是说，他个人有啥想法？”
“是啊，你也想到这点了？他可是国企领导，除非搞什么名堂，否则公司再有钱，也不是他的。他会不会是盯上咱们手里的企业了呢？”
“可是，如果是这样，他也不该大张旗鼓请这么多人来啊，单独一家一家谈，不是更好吗？”
“人家肯定不耐烦呗。你没看，他带着胖子呢。回头他在会上暗示一下，会下让胖子找咱们单独谈，这样表面上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道理！可是，咱们凭什么听他的？他想谋咱们的东西，咱们就给吗？”
“如果他答应给你的数控系统降三成的价，你要不要？”
“……草，他如果给这样的条件，我还真没法拒绝。”
“我也是……”
“这帮国企的官，太黑了！”
“谁说不是啊！这世道……”
二人脑洞大开，转眼间“体质”又成了中枪侠。
宁默和赵兴根一共帮唐子风约了20多家机床公司的老板，除了有两家公司的老板正在外地，无法前来参会，其余的小老板们都在接到电话通知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看到唐子风和宁默陪着最后一拨小老板进门，负责在会议室里招呼的赵兴根让大家停止聊天，然后把唐子风请到主席的位置上，开始致欢迎词：
“各位，今天很冒昧请大家到我们龙湖公司来，感谢大家给我这个面子。今天请大家来的原因，是因为东叶临河机床集团公司总经理唐子风先生在百忙之中莅临咱们合岭，并且愿意抽出时间来和咱们这些乡镇企业的厂长经理见面，指导大家的工作。
“现在，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唐总的到来，欢迎唐总为我们做重要指示。”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已经是掌声雷动。虽然大家对于唐子风的来意尚不清楚，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但该有的礼节，大家是不会省略的。赵兴根的这段欢迎词，除了那浓浓的井南口音有些美中不足之外，论气势已经丝毫不亚于中视春晚，大家的情绪也都被调动了起来。
“大家太客气了！”
唐子风站了起来，抬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笑着说道：
“赵总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呢。我刚才看了一圈，这整个屋子里，除了服务员小妹，剩下的就数我岁数最小了，连胖子都比我大几个月。
“大家玩工业的时候，我还在念小学，大家都是我的前辈，所以什么指导工作之类的，我可是万万不敢当的。”
“唐总，你就别客气了。我们这些人虽然岁数大一点，可那年龄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你唐总年纪轻轻，国家就敢把两家老牌子的机床厂交给你管，这就说明唐总你是国家领导看中的人才，比我们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一位企业老板插话道。
“对对，我看过新闻的，唐总和部长都能谈笑风生的，我们都得指望唐总提携呢。”
“我说李矮子，你会不会说话，你还指望唐总给你提鞋，你给唐总提鞋还不够呢！”
“什么提鞋，我说是提携好不好！是普通话，提携。不是你讲的那个土话里的提海子……”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别咬起来没完了，听唐总的！”
“对对，听唐总的！”
一通闹腾过去，场内的气氛却是活跃了许多。看看大家都逐渐安静下来了，唐子风看看赵兴根，问道：“赵总，要不我就开始了？”
赵兴根连忙说：“唐总请便，今天大家都是来听你讲的。”
大家听闻此言，也都打起了精神，还有几位甚至摸出了小本子，准备开始记录了。
唐子风站起身来，环顾全场一周，说道：
“各位。首先感谢各位多年来对我们临机集团的支持。据临机集团销售公司向我提供的数据，在过去五年中，合岭的各家机床企业累计采购临机集团生产的数控系统43000余套，金额超过了10亿元。可以说，在座的各位，就是我们临机集团的衣食父母。呵呵，当然，要加上‘之一’两个字。在这里，我代表临机集团的3万职工，向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谢。”
说到此，他向众人微微欠了欠身子，大致就是一个鞠躬的意思了。他嘴里说得客气，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在场的各位小老板，都知道这不过就是几句场面话。各家机床企业采购临机的数控系统，根本谈不上是什么衣食父母，你不想买，有的是别的企业要买。临机愿意把数控系统卖给合岭的企业，就算是看得起他们，赏他们一口饭吃了，这些人哪当得起唐子风的大礼。
唐子风向大家施礼，大家也就赶紧微笑、抬手，用各种方法表示客气，这自不必说。
说完这些，唐子风话锋一转，说道：
“今天把各位请过来，是想和大家商量一点事情，可能是关系到大家切身利益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的，机床这个行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说它大，是指这个市场一年有七八百亿的总产值，别说咱们这些人，就是再多上10倍、100倍的人，也能养活，而且大家都能活得很滋润。
“说它小，是指大家在这个行业里，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哪家企业有什么经营决策，都会对整个行业产生影响，任何一家企业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所以，咱们这些机床企业平时要多走动走动，遇到事情要多商量，多讲合作，和气才能生财。如果大家互相赌气、互相提防，一言不合就砸锅，最后谁也别想在这个市场上得到好处，说不定最后就让外国厂商捡了便宜。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众人都听得有些懵。唐子风的话，从道理上说是对的，可在这个场合里，似乎就有些奇怪了。说到相互赌气、互相提防这方面，在场的各家小企业的确有这样的情况，可临机集团也需要提防大家吗？他们的企业和临机集团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对手，唐子风跑到这里来向他们说这些话，是何用意呢？
游文超和宋景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的阴谋论又迅速地更新了好几个版本。顺便说一句，以这二位的想象力，不去写网络小说真是屈才了。
唐子风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就说得更清楚一点吧。从前年开始，机床行业里开始出现了价格战。一开始只是少数几家企业为了抢市场，互相压价，闹的规模也不是很大。可再往后，这种互相压价的事情就越来越多了，而且手段也越来越无所不用其极。
“我听宁总说，合岭这边有些机床企业压价都已经压到赔本的程度了，这就有些过头了。如果任凭这种事情发展下去，最后咱们这个行业就会被拖垮，包括我们临机集团，也包括在座的各位，大家都是失败者。”
说到这，他停下来，用目光扫视着全场，等着听众人的反应。

第三百四十六章 何乐而不为
“唉，唐总，你说得太对了！”
柏峪机械公司的总经理吴廉抢先附和道，语气中透出一种深有同感的意味。他其实算是赵兴根替唐子风请来的“托儿”，原本就交代过让他给唐子风当好捧哏。不过，唐子风说的价格战一事，也的确说到吴廉的心里去了，他这番感慨，倒有七分是真心的。
“我们柏峪生产的铣床，原本是2万3一台，按这个价钱，我给工人发完工资以后，自己手里就剩不下多少了。可谁知道，这两年大家都在降价，我听说过的最低价钱，是一台铣床才1万出点头，最多不超过1万2000的样子。
“可我如果把铣床降到1万2000，卖一台就要亏出去半台，这生意还怎么做？”
吴廉愤愤不平地说道。
“做不了也得做啊！”宋景灿顺着吴廉的话头说道，“虽然每卖一台都是亏的，可不卖就亏得更多。工人雇来了，你总不能不发工资吧？利润什么的，我们现在是不敢想了，能够不从自己口袋里拿钱出来，就是万幸了。”
“我已经从自己口袋里拿钱出来了，去年一年，我亏了一百多万。”有人大声地诉着苦。
“再这样下去，就要卖房子了。”
“卖房子都贴不起，只怕要卖老婆才行。”
“你老婆年轻，还能卖得出去，我家那个黄脸婆，想卖都没人要。”
“我要啊……”
眼见着又有人要飚车了，赵兴根赶紧出来制止，他说道：“大家说的都对，可唐总说的这个价格战，到底是谁先打起来的呢？刚才大家来之前，唐总问我这个问题，我还真没答上来。你们大家说说看，这个症结是在什么地方呢？”
“症结吗？”
游文超想了想，摇摇头说：“赵总，这个问题就太复杂了。按唐总刚才说的，其实就是咱们这些公司互相压价，也说不上是谁最先挑起来的，也有可能就是那些客户在中间搞名堂，故意挑着咱们竞价，结果咱们就都上当了。”
“我印象中，好像是芮岗那边的机床公司先降价的。”有人回忆道。
“在这之前，明溪那边就有机床公司降价了，是我的客户跟我说的。”另一个人纠正道。
“咱们国家这么大，听说像咱们这种私人的机床公司就有几千家，还真不好说是哪家先坏了规矩。”有悲观的人直接抛出了不可知论，想必是懒得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了。
唐子风听大家说了一会，然后抬手止住大家的谈兴，说道：“从刚才大家说的情况来看，现在要去追究到底是哪家企业先坏了规矩，恐怕是很难的。事实上，说他们坏了规矩，也不合适，因为咱们从前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规矩，所以也就无所谓是不是坏了规矩。依我说，我们要想自保，避免这种价格战把咱们拖垮，就要亡羊补牢，赶紧把规矩立起来。”
“立规矩，什么意思？”宋景灿一愣，这剧情好像和此自己与游文超猜测的不一样啊，莫非唐子风的阴谋这么深，让自己根本看不透？
唐子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侃侃而谈起来：
“咱们国家搞市场经济，市场上的商品价格根据供求情况自由浮动，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价格战并不是正常的价格变动，而是个别企业为了抢市场，不惜低价倾销产品，用极低的价格把对方逼死，以达到自己独占市场的目的。
“价格战这种方式，对于市场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价格战能够把对手逼死，但发动价格战的企业，因为无法从市场上获得正常的利润，必然会减少企业的必要支出，包括放弃更新设备，减少研发投入，甚至降低产品质量，其结果就是会让整个行业的水平全面下降。
“当前，咱们国家的机床行业是大而不强，刚才有人说咱们全国有几千家机床企业，这个数字不假。但真正有竞争力的企业寥寥无几。我说句大家可能不爱听的话，在坐的各位，你们的企业如果放到国际市场上去，基本上是没有任何竞争力的，大家觉得我的话过分吗？”
“不过分！”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唐子风的话说得难听，几乎就是指着大家的鼻子说“你们各位都是垃圾”，但话糙理不糙，大家的水平的确不怎么样，生产的产品以低端机床为主，少数企业能够生产一些型号的中端机床，但也不拥有自主技术，更别说研发新产品的能力了。
这几年，大家添置了不少新设备，也招募了一批工程师和国企分流出来的高级技工，技术实力有所上升，产品质量也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但如果要提到国际市场的高度，大家还差得远。
唐子风笑笑，说道：“大家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我就放心了，我刚才还担心我的话太伤人了，大家不能接受呢。
“依我的看法，现在大家不是打价格战的时候，而是应当和衷共济，谋求共同发展。大家应当商量一个合理的价格空间，然后就在这个空间里报价，确保每家企业都有一定的利润。
“有了利润，大家才能改进设备，提高技术，追赶国际先进水平。咱们且不说去与国际机床巨头竞争，至于在国际中低端机床市场上，咱们中国企业应当要有一席之地，大家说是不是？”
“太是了！”吴廉又抢答了，“唐总一席话，真是拨开迷雾见青天，让咱们看到了光明的前途。”
“吴总，过去怎么没看出你这么有文采啊，我怎么记得你连初中文凭都没有呢？”有人忍不住要揭吴廉的老底了。大家都是体面人，就算唐总是个大老板，你也不用这样舔吧？真有舔的机会，放着我来！
游文超没有接吴廉的话头，而是盯着唐子风说道：“唐总，你说得很对。可是，你说大家要商量一个价格空间，这事得有人牵头才行啊。唐总是不是可以给我们当这个牵头人呢？”
听到游文超的话，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唐子风。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唐子风专门把大家找过来，又说了这样一番话，莫非真的想当这个牵头人？
以临机的地位，唐子风想给大家当牵头人，当然是有资格的。但一来临机与大家不在一个层次上，唐子风有什么必要自降身份来给他们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当领导，二来临机的利益诉求与大家不同，如果真的是唐子风来牵头搞价格同盟，能保证大家的利益吗？
唐子风是想过这个问题的，看到大家的眼神，他微微一笑，说道：“我怎么可能给大家当牵头人呢？这件事是你们内部的事情，我们临机是不便插手的。我只是因为和赵总是老朋友，听说这件事，就想着来给大家出个主意。
“如果大家对此事有意，可以组织一个合岭机床业协会，推举几个领头人出来，制定一些规则，让大家共同遵守。至于我们临机嘛，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做个友情赞助单位，从场外给大家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
“比如说吧，如果有哪家企业不守规矩，非要祸害整个行业，大家集体投票，我们临机可以中断对它的数控系统供应，它如果想继续在这个行业里做，恐怕就只能花大价钱去买进口系统了。”
“可是，国内除了临机的东云系统以外，也还有其他数控系统的。”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当初临一机与溪云省432厂联手开发机床数控系统，民用版本最终确定为东云牌，取了东叶省和溪云省里的各一个字。这些年，东云数控系统更新了好几代，在国内中低端机床领域，已经基本能够替代进口系统了。合岭这些机床企业生产的数控机床，很多就是使用东云系统。
除了东云系统之外，国内还有十几家企业和科研院所开发了其他品牌的数控系统，有些是与东云系统互补的，有些则构成了竞争关系。唐子风声称会对那些不守规矩的企业实施数控系统断供，这些企业如果不想去买高价的进口系统，就得使用这些其他品牌的系统。
唐子风说：“东云系统这方面，我基本上就能够做主。至于其他牌子的系统，其实我也能说得上话，就算不能完全中断这些企业的供应，至少提提价，或者拖延一下供货时间，我想我的面子还是能够做到的。”
太能够了！
众人都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
能够研制出数控系统的，都是国字头的大企业、大研究所，人家即便与临机是竞争关系，临机的总经理开了口，这个面子肯定还是要给的。相对于临机这个级别的企业集团来说，像什么柏峪公司、广昌公司，都不过是草芥，人家断你的数控系统供应，还需要在乎你的感受吗？
唐子风声称自己不插手这个什么行业协会的事情，但又表示可以动用临机的力量，帮大家打击那些不守规矩的企业，其实态度已经很明白了。这个协会的所作所为，必须是符合临机利益的，唯有如此，才能得到临机的帮助，反之，临机要搅黄这个协会，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虽然如此，但人家也是好意啊。自己这些企业如果真的能够成立一个协会，互相约束，避免恶性竞争，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第三百四十七章 唐总想以德服人
“唐总，我们合岭这边的企业，要想联合起来，倒是容易。可芮岗、武营、渔源那边也有很多机床企业，另外就是明溪的机床企业也不少。如果我们这边限定了价格，他们还在拼命降价，最终我们就等于把市场送给他们去了。”
赵兴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唐子风说：“赵总不用担心，回头我也会往芮岗、渔源那边去走走，劝说他们也放弃价格战。你们合岭的机床协会如果成立起来，也可以和他们的机床协会沟通沟通，大家同进退，才能共赢，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还是唐总考虑得周全。”赵兴根笑着应道。
在合岭的这些机床企业里，赵家兄弟的龙湖机械公司是最大的一家，如果要成立机床协会，赵兴根被选为会长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今天唐子风选择在他这里召集这个会议，其实也相当于替他做了背书，告诉大家说他赵某人是被唐总罩着的。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期望，赵兴根现在就已经在代入会长角色了，话里话外都是一股天下为公的味道。
“这样一来，唐总可太辛苦了。”
听到唐子风说要去芮岗、渔源等市，宋景灿恭维了一句，又怯怯地说道：
“我就担心一点，咱们合岭的企业都是比较安分守己的，唐总给我们把道理讲明白了，我想大家肯定都会照着唐总的指示去做。芮岗、渔源那些地方，有些老板是不太讲道理的，当初挑起价格战的，就是那些企业。万一唐总去了那边，人家不太听话，不照着唐总的要求做，不知道唐总打算怎么办？”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但唐子风却听明白了。他分明是说，合岭这些人都是软柿子，能够任凭唐子风捏来捏去，万一芮岗、渔源这边有几个硬茬，就是不接受唐子风的建议，唐子风能怎么办？
扣数控系统这种事情，只能是作为措施之一。合岭这边要号令所有的企业守规则，也不能仅依赖唐子风的承诺，而是要大家互相监督。井南的百姓是很在乎乡土观念的，企业间搞竞争，互相拆拆台，自然无妨，但如果一家企业犯了众怒，要想在当地经营下去，就会有很大的麻烦。
唐子风建议大家成立行业协会，其实就是要利用大家的乡土观念。但如果其他城市的多数企业都不接受唐子风的忽悠，不愿意采取共同行动，那么唐子风的断供威胁，就起不了太大作用了，这叫法不责众。
“这个问题嘛，宋老板不用担心的，我们一向都是以德服人，相信芮岗、渔源那边的企业家，应当会接受的。”唐子风笑呵呵地应道。
“以德服人？”吴廉诧异道，“唐总，你说的这个以德服人，有什么讲究啊？”
“讲究嘛？”
唐子风想了想，说道：“我那就给大家解释一下吧。我到井南来之前，在京城见了几位行业里的老领导，也向他们说起了目前行业里恶性竞争的情况。
“这几位老领导都认为，价格战这种方式，对于行业是有害的。对于肆意发起价格战的企业，要进行严厉处理，绝不能姑息。
“我在井南的这些天，这几位老领导也正在京城活动，准备向中央提交一份关于规范机床行业竞争的报告。如果这份报告得到领导批示，那么国家就可能会采取一些必要的经济手段和行政手段，来打击这些扰乱市场秩序的不法企业。”
闻听此言，在场的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哆嗦。即便已经进入了21世纪，私营企业在社会上依然是弱势群体，国家随便有个什么政策出来，都有可能会波及到他们的日常经营。
合岭市政府总体上来说，对私营企业还是颇为照顾的，但饶是如此，各个政府部门下来检查检查工作，挑挑毛病啥的，依然是大家回避不开的麻烦。
逢年过节，这些企业老板们都要到各个部门去走动走动，送上一些“不值钱”的小礼品，以换取未来一段时间内的平安。“经济手段”和“行政手段”这八个字，从唐子风嘴里说起来，是那样轻描淡写，可落到众人的耳朵里，却是如雷鸣一般，好几个人当时就觉得腿肚子要抽筋了。
“唐总，这点事，到不了需要领导批示的地步吧？”宋景灿强装出一个笑容，说道。
虽然唐子风说的是要用这些手段去对付芮岗、渔源等地的小老板，但合岭这边的小老板们也同样害怕，这或许就物伤其类吧。
其实，大家心里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那就是虽然答应了唐子风要联合行动，共同维持正常的价格，但谁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以便未来觉得限价对自己没好处的时候，可以随时反悔。
唐子风说请动了几位老领导，要去弄个领导批示，还要国家出台相关指导文件，这就是把事情闹大了，把大家的退路也给堵上了。万一啥时候唐子风觉得他们这些人不守规矩，给他们扣一个“扰乱市场秩序”的罪名，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时下与上世纪80年代相比，国家的政策已经宽松多了，大家不用担心会被戴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遭受牢狱之灾。但国家想对付几家私营企业，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查税、查卫生、查安全、查产品质量，随便一个大盖帽就能查得你生不如死。
想到这样的后果，宋景灿就忍不住想劝唐子风还是别插手这件事了。
可是，这是能劝阻得了的事情吗？
唐子风看出了宋景灿以及众人的担忧，他笑着说：“怎么，大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大家放心，我和那几位老领导聊天的时候，他们对于井南的机床产业发展，都是表示了充分肯定的。
“尤其是在六七年前，韩国机床企业大举进入中国，想侵占咱们的机床市场，咱们井南的机床企业在抵制韩资企业，捍卫国家利益方面，是做出了重大贡献的，这一点，老领导们都记在心上了。”
“哈哈，瞧唐总说的，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嘛。”
众人表示着谦虚，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几分。领导记得大家的功劳，哪怕只是嘴上说说，至少就不便对大家下重手了，这应当是一个好消息。
唐子风继续说道：“几位老领导都跟我说，像我们临机这样的大型国企，应当全心全意地帮助民营企业发展。他们说，井南原来的机床工业基础几乎是一片空白，现在有这样大的规模，都是你们各位努力的结果。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大家更好地开展合作，寻求共赢。
“所以，只要大家诚信经营，不搞恶性竞争，国家的政策对大家绝对是有利的。我们要打击的，是极少数破坏经营秩序的企业，尤其是一些带头抵制合作，造成严重不良影响的企业。”
“我明白了。”赵兴根点点头，然后对着众人说道：“唐总的意思很明白，大家诚信经营，唐总会帮着大家发展，让大家赚更多的钱。但如果芮岗、渔源那边有哪些企业不识相，拿着唐总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就别怪唐总对他们不客气了。”
“没有没有，不客气是不可能的，我们还是要讲究以德服人嘛。”唐子风嘻嘻笑着，纠正了赵兴根的用辞。
赵兴根连忙改口：“对对，以德服人，唐总是最讲道理的。”
“对对，以德服人，以德服人。”众人也赶紧附和，心里为芮岗、渔源那边的同行默默地点了支蜡烛。
唐子风这番话，也是故意说的。他相信，自己今天说的这些话，等不到晚上就会传到芮岗、渔源等地方去，过几天自己前往那几个城市，应当能够听到他们的反馈了。
从唐子风的本意来说，他的确是希望以德服人的，毕竟恶性竞争对大家都有伤害，如果能够有一个行业规范来约束一下大家的竞争行为，所有的企业都能从中受益。既然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只要把道理说透，大家都应当会有积极性吧？
但是，任何一个群体里，都会有一些另类。倒不是说他们真的愚蠢到要做损人不利已的事情，而是他们自觉比别人聪明，在别人都约束自己的情况下，这些人就想钻空子，捞更多的好处。
比如说，如果大家都接受约束，选择不降价，那么个别违规降价的企业，就能够抢到更多的市场。别人越是自觉，这些企业就越能获得好处，他们丝毫不认为自己坏了规矩，反而会觉得别人傻，自己聪明。
对这样的企业，再谈什么以德服人，就是自欺欺人了。既然他们选择了违反规则，那么就该有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唐子风在京城的时候，的确是走访了几位老领导，包括原二局的老局长许昭坚。
许昭坚答应唐子风，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出面和有关部门打招呼，让这些部门出手去收拾那些不开眼的企业。至于说名目，甚至都不需要唐子风去想，“有官部门”干这种事情一向是轻车熟路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这事不妥
接下来，唐子风又与众人探讨了一下业务发展的问题。唐子风提出，大家目前都是利用外购的数控系统和功能部件，加上自制的床身，生产出一些技术已经定型的低端产品。
由于缺乏技术含量，这个行业也就没有了门槛，大家都可以挤进来，恶性竞争就是不可避免的。目前大家能够形成一个价格同盟，但新进入者多了，形成价格同盟的难度就会加大，届时价格战就可能会重启，大家头上始终都是悬着一把剑的。
要想获得可持续的发展，各家企业就不能故步自封，而是要拿出一些利润用于产品研发，促进产品升级换代，提高进入门槛。产品升级了，利润率也会提高，届时大家赚钱就会比现在更容易了。
至于说有些企业一时缺乏研发能力，唐子风也给大家指了一条出路，那就是临机集团和苍龙研究院都可以接受委托研发，帮助大家形成一两个属于自己的拳头产品。如果不想费事，这些企业也可以选择直接购买苍龙研究院的一些专利，共享或者买断的方式都是可以的，当然，价钱方面就有些讲究了。
唐子风的这些建议，对于小老板们还有很有启发的。如果价格同盟能够形成，大家在短期内的利润就可以得到保障，拿出一些钱来改进技术，既是可行的，也是必要的。
井南这边的工业经过上世纪90年代的野蛮生长，如今已经进入了一个瓶颈期，不单是机床行业，像什么厨具、家电、塑料制品、家纺、食品等等，竞争都非常激烈。
有些行业的产能已经几倍于全球的市场容量，价格战已经打到几乎要让全行业都破产的程度。当然，这个“几乎”是针对国内企业而言的，他们的国外同行早就凉了，坟头草都好几尺高了。
在这种情况下，技术升级成为各个行业的共识。利用低价都吸引到经销商，那就只能是推出新产品，或者提高质量。
机床行业的这些老板们也懂得这个道理，也有一些企业在进行尝试。但受到价格战的影响，各企业的利润都大幅度萎缩，想投入更多的资金去搞研发，就有些力所不逮了。像宋景灿、游文超这些人，都已经在琢磨着卖掉厂子改行了，又哪会愿意花钱去做研发。
现在唐子风帮大家创造了机会，还声称临机集团和苍龙研究院可以承担代客研发的工作，大家心里的那点念头又暗戳戳地生长起来了。很多企业在过去这些年的生产中，也积累了一些诀窍，如果能够在此基础上开发出几项独门技术，那可就是可以作为传家宝的东西了。
会开到这种程度，气氛已经活跃起来了。大家再没有忐忑的感觉，都争着和唐子风说话，想看看能不能从这位大佬那里弄到一些好处，即便不是现实的好处，能够让对方对自己这张脸有点印象，日后也好办事不是？
临近中午，唐子风笑呵呵地表示自己要请众人吃饭，结果这个说法自然地受到了众人的痛斥，每个人都露出生气的样子，说唐总千里迢迢跑过来给大家解困，如果还要唐总掏钱请客，合岭这些搞机床的，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一阵闹闹哄哄之后，也不知道确定是由哪家企业掏钱，总之大家都出了门，开上各自的车，冲向了合岭市区最高档的饭店。今天前来参会的有好几十人，大家开了一个最大的包间，摆上了五桌，各种高档海鲜像不要钱一样的往上堆，啤酒箱子垒得与一座小山相仿。
趁着唐子风被其他人缠住之际，游文超和宋景灿二人悄悄地把赵兴根拉到了一边，低声地向他问道：“赵总，咱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能不能给我们透个底，唐总这一手，到底是啥目的？”
赵兴根发迹之前，的确是与游、宋二人私交很不错的。现在虽然他的企业规模比这二人大出了十倍有余，但他并没有看不起二人的意思，平日里相互走动也不少，属于可以私下密谋一些事情的。听到二人的问话，赵兴根皱着眉头，说道：
“这件事，我也是很突然。你们是知道的，我和胖子一向关系不错，今天早上，胖子突然就带着唐总到我这里来了，说要我牵头找一些在合岭机床行业里有点影响力的老板来坐坐。
“你们来之前，唐总和我简单聊了聊，主要也是说价格战这事。他说价格战影响了正常的秩序，这样打下去，不但咱们这些中小企业会被拖垮，像他们临机这样的大企业，也会受连累，所以他想找大家一起谈谈。”
“唐总这个说法，听起来也有点道理。可是，我还是有点不相信，如果仅仅是为了咱们这些中小企业的事情，他有必要这样出力吗？”游文超说。
宋景灿说：“是啊，虽然他说对他们临机也有影响，但咱们和临机其实根本不是在一个水平上竞争的，就算有影响，也不是很大。如果不是唐总亲自来，而是他们销售公司的韩总或者什么人过来，找咱们谈这事，我倒也能相信。唐总这么大的领导，亲自来管这种事，而且还和咱们这些人称兄道弟，一起喝酒打屁，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兴根扭头看了一下包间里的情况，看到唐子风正与几位小老板站在另一个角落里说笑，好像是在谈一些合作的事情，那几位小老板脸上满是激动之色。他转回头来，问道：“那么，以你们俩的看法，唐总还有什么打算呢？”
游、宋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景灿说道：“赵总，你说唐总会不会是有点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什么意思？”赵兴根问。
宋景灿说：“以我的想法，别看唐总管着一个3万人的大公司，一句话就能够让咱们这些人在行业里混不下去。可要论身家，唐总可不一定比得上像赵总这样的大老板，没准连我和老游这种仆街货都不如。”
“你特么在老家盖了五层的新房子，光是孩子就生了四个，你还说自己是仆街。”赵兴根笑骂道。
大家都是同行，谁有多少钱，大家心里还是有数的。游、宋二人的财富当然没法和赵兴根比，但要说是仆街，就是谦虚过头了。前几年机床行业生意好做的时候，这俩人赚的钱起码也是以千万计算的。
不过，经宋景灿这样一提醒，赵兴根倒是意识到了自己思维上的误区。他光想着唐子风是国企老总，风光无限，却忘了国企里的工资是有限的，除非唐子风搞点腐败，否则论个人的身家，还真是没法和他们这些私人老板比。
想到这，赵兴根突然觉得有自信了，原来自己也有比唐子风强的地方，自己的人生也同样精彩。
“你接着说，唐总会有什么想法。”赵兴根道。
宋景灿看看左右，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一种耳语状态了，他说道：“我和老游分析，唐总这样费心费力，又不惜自降身份和大家结交，是不是想在咱们的业务里参上一股。比如说，在哪家企业里拿上几个点的干股，哪怕只是一两个点，如果是10家企业呢？再如果是20家企业呢？”
游文超接话说：“他还说要去芮岗、渔源这些地方，如果每个地方都弄上几家企业，那可就……”
说到此，他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赵兴根的脸不断变幻着颜色，一会青、一会白、一会红，像是霓虹灯一般。他原先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经这二人一提醒，他就想到了种种值得回味的迹象，比如唐子风问过他的企业利润如何，又比如唐子风提过企业间搞战略合作的思路。这些话如果不去琢磨，全都是正常的聊天，但认真琢磨下来，似乎每一句都是在暗示着什么。
难道唐子风是盯上我的企业了？
这特么还有王法没有！
“如果他真有这个意思，你们俩是什么想法？”赵兴根问道。
这其实也是游、宋二人想问赵兴根的话，无奈赵兴根比他们有钱，所以天然就拥有了话语权。他们要想和赵兴根讨论问题，就无法逼着赵兴根先表态，而只能是自己表态，再等赵兴根的回应。
“我觉得，这事不妥。”游文超说道。
“为什么不妥？”赵兴根问，“如果姓唐的愿意在你的广昌公司拿干股，你哪怕给他10%，以后能赚到的钱也比现在要多得多。姓唐的随便在手指缝里给你漏点好处，你的公司产值还不得翻上几番？”
因为对唐子风的人品产生了怀疑，赵兴根对他的称呼也就变了，不再一口一个“唐总“了。
“就怕是引狼入室啊。”游文超叹道，“我当然知道傍上一个大佬有好处，可万一他贪得无厌呢？又万一他出点什么事呢？他如果真的敢拿我们的干股，那就说明这个人胆子太大了，咱们都是做本份生意的，没必要陪着他去赌啊。”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一个小业务而已
正经生意人，没人愿意和权贵勾搭。
和权贵勾搭，看起来赚钱更容易，但人家想谋你的钱也更容易了。平日里吃苦受累的活儿你干了，他们坐着分钱。临到有点风吹草动的时候，人家匿了，出来扛雷的都是你。
愿意投身权贵的，基本上都是凭自己的本事无法出头的。与其受穷，不如去给人家当奴隶。但赵兴根、游文超、宋景灿这些人，已经凭着自己的努力混出了一个人样，现在吃香喝辣，虽说生意上的烦心事也不少，可胜在凡事自己能够做主，不需要看别人的眼色。
到了这一步，再让他们去接受一个莫名其妙的唐总到自己企业里拿干股，他们可就不乐意了。
“入股是不行的，如果只是想要拿点辛苦费，咱们大家凑一点给他，倒也无所谓。当然，这也得看他的胃口有多大。”赵兴根沉声说道。
“要不要找其他人商量商量？”游文超问。
赵兴根说：“不急，姓唐的不是还没开口吗？咱们现在也只是猜测，万一猜错了，咱们到处去说，回头再传到他耳朵里，咱们可就是把他给得罪苦了。我觉得，这事得着落在胖子身上。我听宁胖子说过，姓唐的和他是中学同学，俩人关系好得很。”
“有这事？”宋景灿一愣，“如果真是关系好得很，他随便在临机给胖子安排一个位子，不比让胖子跑到合岭来卖体力强？”
游文超吸了一口凉气，说：“胖子不会就是为了这事才到合岭来开店的吧？他一天到晚跟咱们这些人混，说不定就是在摸咱们的底，替姓唐的探路。”
“可这也未免太下本钱了。胖子在合岭可呆了五年了。”
“所以姓唐的着急了，亲自出马了。”
“这事大了……”
三个人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够呛。赵兴根让二人在原地等着，自己过去找了个借口，把宁默拽了过来。
“啥事，老赵、老游、老宋，你们仨刚才在这聊啥呢，看你们一脸吃了屎的样子。”
宁默乐呵呵地向三人打着趣，全然不顾这地方是餐厅，说这种话是会倒人胃口的。
“胖子，我们有个想法，又不方便直接跟唐总说，所以想先问问你，看看合适不合适。”赵兴根咬文嚼字地说。
“有啥想法不能直接跟老唐说的？我跟你说，赵总，老唐这人性格挺好的，有啥事你尽管跟他说，没事儿的。”宁默大大咧咧地说。
赵兴根直接无视了宁默的建议，他继续着自己此前的话，说：“是这样的，唐总今天不是建议我们搞个行业协会，规范大家的定价吗？我和老游、老宋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可行，回头我们就联合合岭的这些企业来办。”
“这就对了。”宁默说，“我哥们的建议，绝对是没问题的，你们照着我哥们的建议去做，迟早你们会发现是占了大便宜了。”
“是的是的。”赵兴根敷衍着，又说道：“我们刚才琢磨了一下，我们这些人也没啥见识，搞这么一个协会，说不定就会出各种岔子。我们商量，想从外面请几个有能耐的人，到我们协会当顾问。”
“你们是想请老唐？”宁默听出了一点味道。
“是的是的。就是不知道唐总能不能在百忙之中来担任我们这样一个小职务，这会不会折了他的身份。”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以我对老唐的了解，他估计是不会答应的。他不是说还要去芮岗、渔源这些地方吗？如果每个地方成立一个协会，都让老唐去当顾问，他顾得过来吗？”
“是啊，我们也知道唐总日理万机，让他来操心我们这点小事，的确是挺不妥当的。我们的想法呢，就是唐总平时也不需要做什么，我们定期向唐总汇报一下工作，是书面的。唐总有空就看看，没空的话，不看也可以。为了感谢唐总的付出，我们每年给唐总100万的顾问费……”
赵兴根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下了，眼睛看着宁默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100万的顾问费？”宁默一愕，随即眼睛就眯起来了。作为一个胖子，他的眼睛原本就不算大，这一眯起来，几乎就剩了一线光芒。可他就是用这一线光芒，盯住了赵兴根的眼睛，让赵兴根觉得浑身燥热了起来。
“胖……呃，宁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兴根怯怯地问道。
宁默冷笑道：“赵总，我倒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没意思啊。”
“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就是……宁总，你觉得我们这样做有哪里不对吗？”
宁默笑道：“赵总，还有游总、宋总，你们是觉得我胖子傻是不是？你们拐了这么大的弯，不就是想给老唐送礼吗？一年100万，好大的手笔，这笔钱只怕是要各家分摊的吧？你们的意思是说，我哥们跑到合岭来，帮你们解决互相压价的事情，就是图你们这100万的好处？”
几个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宁默说唐子风不是图100万的好处，这是不是意味着说他所图的远不止100万呢？难道他真的想鲸吞大家的产业，区区100万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唐总图的是什么呢？”宋景灿忍不住发问了。
宁默说：“他图的东西，今天在会上不是都说了吗？他就是不希望大家打价格战，拖垮了你们大家，也连累了我们临机。老唐是个有理想的人，他早就说过要练好内功，啥时候带着中国的机床企业到国外去打拼，把那些什么德马克、马扎克啥的都弄死。他的口号是，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
“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
三个人都呲了呲牙，这句话居然还能这样解读……
他们无法判断宁默的话是真是假，现在也不是讨论的时候。宋景灿陪着笑说道：“宁总，听你这样一说，我对唐总的钦佩，又多了120万分了，唐总的境界，跟我们这些只认得钱的乡巴佬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们是这样想的，唐总替我们打算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辛苦，我们如果不表示一下，心里也过意不去。唐总是这么大的干部，其他的东西，估计也都不稀罕。我们也就有点臭钱，就是想向唐总表示一个心意，这点钱，给唐总稍微贴补一下家用，也是好的。”
宁默用手指着三人，说道：“你们那点小心思，就别在我面前耍了。我说刚才你们三个人在这里神神秘秘，像是吃屎一样，原来你们脑子里都是屎，结果就凑出来这么一个像屎一样的主意。
“我问你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哥们不如你们有钱，觉得他到合岭来，是为了从你们身上捞钱？”
“没有没有，这怎么可能呢！唐总这样高风亮节的人，怎么会想着从我们身上捞钱！”赵兴根矢口否认道。
宁默说：“你们就别装了。我告诉你们吧，就你们那点钱，包括赵老板，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龙湖机械公司值一两个亿，算是很有钱了……”
“哪能啊，我这个龙湖公司，其实也值不了一两个亿，都是空壳子。”赵兴根低调地说。
宁默说：“赵老板就别装穷了，你的公司值多少钱，大家都有数。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句，就你们这点钱，在我哥们眼里，连个渣都不算。你们觉得我哥们想捞你们的钱，实在是想多了。”
“你是说，唐总他……很有钱？”宋景灿不敢相信地问道。
宁默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摇摇头，说道：“我哥们是国企总经理，拿的也就是几个死工资，他才没多少钱呢。不过，我叔有钱啊。就我叔的钱，我这么说吧，够把你们几个人的公司买下来10回，连你们仨这500多斤肉也算在内。”
“你叔？”宋景灿一下子没弄懂这其中的关系。
游文超却是反应过来了，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说，唐总的父亲？”
“没错。”宁默昂着头说，“你们不信是吧？咱们这餐厅对面，就是丽佳超市，丽佳超市值多少钱，你们想得出来吗？”
“丽佳超市？”赵兴根不明就里，他说道：“丽佳超市是咱们国内排在前五的连锁超市，我看报纸上有人估计过，说它如果挂牌上市，市值起码有200个亿。”
“倒不一定有那么多。”宁默说，“我听我哥们说了，以丽佳超市现在的资产和品牌价值，也就能值个100多亿的样子。那么，你们知道丽佳超市的大股东是谁吗？”
“是谁？”
“我叔。”
“啊！”
三个人的嘴同时张开，好半晌都没合上。大家其实也不知道丽佳超市到底能值多少钱，品牌价值这种东西，有时候也是挺虚的。不过，丽佳超市经过七八年的发展，如今在全国起码200个城市都开了分店，连合岭这种四线城市都有，其规模可想而知。
可就是这么牛叉的一家连锁超市，它的大股东居然是唐子风的父亲！
刚才是谁说唐子风没钱来着，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没等大家把这个骇人的消息消化完，宁默笑呵呵地又补上了一刀：
“这只是我叔公司里的一个小业务而已。”

第三百五十章 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哈哈，我可都是照你的交代说的。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土鳖听完以后，都吓傻了。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可以在你面前得瑟。论做生意，你老唐一个人能顶他们100个。”
胖子机床的厅堂里，宁默唾沫横飞地向唐子风讲述着自己吓唬赵兴根等人的过程，说到得意之处，频频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唐子风已经把秘书熊凯打发到街上闲逛去了，此时厅堂里只有他与宁默二人，说话倒是可以不用忌讳什么的。
“我一直觉得这帮小老板看我的眼神不对，估计一直在琢磨我的用意。那个宋景灿，先前过来敬酒的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的，明显就是想套我的话。你去跟他们吹了牛以后，他们再到我们面前来，明显态度就变了，估计也是知道我不会惦记他们那点产业了。”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
“呸，他们那也叫产业。”宁默不屑地说，“你和王教授搞的那一摊，才叫产业呢。我听说咱妹妹现在开的那个电子商务网站，叫什么唐易网的，现在火得不得了。蓓蓓分析说，这个网站如果上市，起码也能值200个亿。
“我真没看出来，咱妹妹那么胆小的一个人，做生意也这么猛，再练上几年，你这个当哥的没准都不如她了。”
“那其实是王教授他爸打下的基础，子妍只是去拣了个现成而已。”唐子风淡淡地说。
唐子风与王梓杰合办的出版公司，以“五三”起家，很快就积累起了若干桶“金”。由于俩人都在体制内，一个是公司总经理，另一个是大学教授，都不适合亲自管理公司，便分别把自己的父母请到京城来，担任公司的管理工作。
王梓杰的父亲王崇寿是个勤劳而且脑子活络的农民，他利用公司为客户上门送货之机，帮那些订购了“五三”资料的学校代购其他教辅以及一些教学用具，慢慢地居然搭起了一个电子商务的架子。
唐子风看到这种情形，从新经纬公司请了两个人过去做了一套电子商务系统，又从丽佳超市请了两个人去指导销售，一个粗略的电子商务网站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1999年，唐子妍大学毕业，不想去干自己所学的自动控制专业，倒是盯上了自家家族企业里的这个网站。她给网站起了个“唐易网”的名字，亲自担任CEO，大刀阔斧地进行宣传炒作，很短时间就炒出了一定的名声。
这两年，国内的电子商务氛围也逐渐形成了，唐易网利用王崇寿建立的配送体系，实现了在京城范围内隔日送达的最快配送速度，一下子就把其他同类网站甩到后面去了。唐子妍看出这个趋势，如法炮制，在国内其他几个一线城市里也建立了自有的配送系统，主打送货快捷的特点，一时间名声大噪。
张蓓蓓说唐易网的市值能做到200亿，也正是因为不断地听到唐易网的名字。当然，互联网上的市值都是含水量高达99%，200亿的市值炒起来很快，要缩水成200万甚至200元，也就是几个交易日的时间而已。
到了这一步，唐子风与王梓杰合办的“双榆飞亥公司”，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大公司了。公司原有的出版业务还没有放弃，同时有唐易网这个快速发展的全资子公司，又在全国连锁的丽佳超市里拥有一半的股权。这几项业务加起来，一年的分红收入就有一两亿之多。
再至于说公司在其他一些业务里参的股，比如在一个名叫“思而学”的培训机构里拥有的四成股份，唐子风不翻翻书还真想不起来了。
宁默向赵兴根等人透露唐子风在丽佳超市持股的事情，是唐子风授意的。唐子风拥有市值若干亿的家族企业，这件事已经很难瞒过其他人了，像许昭坚、谢天成、周衡这些老领导，对这件事都知道，却也无话可说。
唐子风早在刚到临一机的时候，就向周衡交代过自己与王梓杰开公司的事情，只是没说这个公司有多么赚钱。再往后，他的个人财富不断积累，在京城坐拥十几套房子，这种事情组织上都用不着刻意去调查，光是听听小道消息就能知道。唐子风如果向组织隐瞒，反而显得心虚。
没办法，唐子风只能把自己拥有巨额财富的根源推到了父亲身上。从飞亥公司的注册资料来看，两名股东也的确就是他父亲唐林以及王梓杰的父亲王崇寿。大致的故事模板就是两个中年农民跑到京城来创业，他们各自的儿子当然也提供了一些智力支持。经过几年时间，两个中年农民都赚到数亿身家，他们在体制内的儿子也就自然地成了富二代。
国家有法律规定富二代不能在体制内工作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国家有法律规定富二代不能当国企总经理吗？
答案依然是否定的。
那么，唐子风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唐子风个人很有钱，唐子风长得很帅……谁不服？
钱多到一定程度，就成了一个数字。为个人赚钱，现在已经不再是唐子风需要考虑的事情。飞亥公司现在聘了好几位职业经理人，唐子风偶尔为公司出几个主意，指点一下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就够了，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临机集团以及整个国家的机床行业发展上。
套用一句老话，唐子风现在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唐子风这趟来合岭，的确是来解决价格战问题的，并没有什么个人私利。但他越是这样说，别人就越不相信。
穷人看富人做慈善，总是会有些不理解的，这就是因为在各自的生活中，钱的概念完全不同。其实，有些富人的确是因为赚钱赚到一定程度，没有了进一步赚钱的动力，所以想去做点好事，把几百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花一些在别人身上。你的财富没到这个程度，凭什么能理解这种行为？
赵兴根他们怀疑唐子风别有用心，唐子风也看出来了。他甚至还猜出了对方会通过宁默来套他的话，毕竟这也是大家都能想到的套路。他交代宁默适当地向合岭的小老板们透露一下他的身家，也不用说得太多，点到为止，说得太多了，这些人跑过来纳头便拜，唐子风也受不了。
“对了，老唐，我也想做点事情，你看怎么样？”
说完其他人的事，宁默略带几分拘谨地向唐子风问道。
“做什么事？”唐子风不解地问。
宁默说：“当然是创业了。我马上要添一个姑娘了，一儿一女，我不得给他们挣点家产？你不知道，合岭这个地方的私营老板嫁女儿，陪嫁就是一个厂子，女婿上门直接就能吃上软饭。我担心我手里如果没点钱，女儿都不好嫁。”
“你就不担心儿子娶不到媳妇？”唐子风抬杠道。
“不担心啊。”宁默说，“他可以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的。”
“你狠！”唐子风服了。此前张蓓蓓说宁默更喜欢女儿，看来是真的，小胖墩宁一鸣不会是充话费送的吧？
“怎么，你不想继续开维修店了？”唐子风问。
宁默说：“维修店也还可以继续开下去，不过现在生意也不好做，和那些机床厂的情况差不多。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开个厂子，生产一点有特色的产品，就像你今天跟赵兴根他们说的那样，有一两个拳头产品，就可以躺着赚钱了。”
“你想生产什么有特色的产品呢？”唐子风问。
宁默站起身，走到摆放工具的货架前，拿过来几样东西，放在唐子风的面前。
“这是什么？”唐子风没看明白。他估摸着这应当是某种工具，但却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这些年，唐子风的工业知识有所长进，但也就仅限于分得清车床铣床而已，技术细节的东西，他是不懂的。
“这个是拆轴承用的，这个是装丝杠的时候用来对圆心的，这个是用来在导轨上找平的……”
宁默一样一样地向唐子风做着介绍，语气中颇有一些得意。
“你是说，这些工具都是维修机床用的？”
“正是。”
“是你发明的？”
“正是。”
“你拥有完全的知识产权。”
“正是。”
“你想开个厂子生产这些东西，然后再卖给你的同行？”
“正是。”
唐子风问一个问题，宁默就回答一个“正是”，这也说明二人心有灵犀，宁默所想，唐子风一下子就能够猜中。当然，这种灵犀也是单向的，换成唐子风想了一个什么鬼点子，宁默就猜不透了。
“不错啊，胖子。”唐子风笑着拍了拍宁默那肥厚的肩膀，赞道。
宁默这回倒是谦虚了一点，他说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有些工具的思路，是我过去在临一机的时候，从其他师傅那里看来的。不过当时大家都是手上有什么工具，就用什么工具。这几年我自己开维修店，经常要做这些重复的事情，做得多了，就有了一些想法，闲下来的时候，我就把这些工具给做出来了。蓓蓓总说我其实就是为了偷懒……”
唐子风笑道：“哈哈，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都是懒汉做出来的。”

第三百五十一章 懒死你算了
宁默发明的这些小工具，唐子风看不出它们的价值，但据宁默自己说，市面上肯定没有同类产品，而这些工具又的确可以给机床装配工和维修工提供不少便利，应当是有一些市场的。
“如果是这样，你可以考虑申请个专利，没准还能卖到国外去呢。”唐子风说道。
“蓓蓓也是这样说的，不过，具体该怎么申请专利，我不懂，蓓蓓也不懂，这不，我就一直等着你来帮我弄呢。”宁默赖了巴唧地说。
让一个大型企业集团的总经理帮他琢磨几个小工具的专利申请问题，宁默没有任何一点心理负担。这或许是因为他从上中学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于唐子风比他高得多的地位，在他看来，临机集团总经理与屯岭中学年级第一名是同一回事，反正都是他踮着脚尖也够不着的。
唐子风说：“这样吧，你把图纸给我，我到集团技术部找个人帮你申请一下，不过只能是业余时间去做，回头你给他几千块钱，算是跑腿费，如何？”
宁默说：“出点跑腿费倒是没问题，可要说图纸，就有点麻烦了。我在技校的时候倒是学过制图，可后来一直也没自己画过图，这几件工具，都是我自己琢磨着做，哪有什么图纸。”
“没图纸你说个屁啊！”唐子风没好气地斥了一句，忽然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不由笑了起来：“这事我不管了，我想起来了，胖子你自己放着现在的资源不用，让我这个日理万机的总经理帮你做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亏你好大的脸！”
“我哪有什么资源？”宁默诧异道，“你不会是让我去找赵兴根他们帮忙吧，他们公司里倒是有工程师，可我还不放心让他们去办呢。”
唐子风笑道：“谁让你找赵兴根了。你把晓惠忘了？人家过完暑假就是清华机械系的直博了，帮你画个图，再去查查专利文献库啥的，不是捎带手的事情吗？我跟你说，晓惠可是经常念叨着她的胖叔叔的，她如果知道胖叔叔把她忘了，还不得伤心死？”
“对啊！我怎么把晓惠这丫头给忘了！”宁默拍着自己肥厚的大腿，“回头我就给晓惠打电话，让她帮我办这事！等这事办成了，她读博士的学费由我包了！”
仿佛是有些心灵感应，千里之外的京城中关村，鼎好电子商场四楼的一个小柜台里，正在帮着整理货架的于晓惠突然抬起头，看了看柜台外熙熙攘攘的人流，皱了皱鼻子，对同样在忙碌着的一位小伙子问道：
“苏化，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说我的名字？”
早已褪去一脸稚气的苏化直起腰来，四处看了看，摇着头说：“我没听到啊。你觉得是谁在说你的名字？”
“刚才隐约听到一句，有点像胖子叔叔的声音，又有点不像。”于晓惠说。
苏化笑道：“晓惠，你如果想胖子叔叔了，就去井南看看他呗。你不是说胖婶快生第二胎了吗，趁着暑假没事，你去井南玩玩也挺好的。”
“你就这么盼着我走？”于晓惠假装不满地看着苏化，质问道：“你老实承认，是不是等我走了，你有什么人要见？”
“冤啊！”苏化叫着屈，“晓惠，这几年我在京城，除了见你，我还见过谁了？我是说，我在中关村摆摊，又脏又累的，你用不着跟着我在这里吃苦，让你出去玩玩，你可不能不识好人心啊。”
“我就不明白了，李总和赵总都劝你到新经纬去，说让你独立带一个项目，你干嘛不去？你说你是为了赚钱，可李总答应给你的工资，比你这个摊子的利润高多了。”于晓惠说。
于晓惠和苏化二人，四年前一齐考进了京城的大学。于晓惠上了清华机械系，苏化则是依靠唐子风的帮忙，在京城科技大学读了一个委托培养的计算机专业本科。说是委托培养，其实委培费都是苏化自己交的，毕业之后向委托单位交一笔数目很少的违约金，就可以自谋职业了。
今年，二人同时大学毕业，于晓惠因为成绩优异，被保送进了本系的直博。她原本想选已经毕业留校的肖文珺当自己的直博导师，但肖文珺却让她选了其他老师。肖文珺这样做的原因，一是自己资历尚浅，不如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能够给于晓惠的帮助更大，二来则是她与于晓惠原本就有很好的关系，亲上加亲不过是浪费一个拓展人脉的机会而已。
于晓惠选择其他导师，就可以获得导师名下庞大的师门资源，这对于一个直博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苏化在几年本科阶段，一直是半工半读。学校里的那些课程，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难度，他在业余时间做了不少兼职，其中又尤以在李可佳的新经纬公司干活最多，而且得到了公司两位技术高管赵云涛和刘啸寒的青睐，称他有编程天赋，是个难得的人才。
苏化拿到毕业证之后，李可佳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愿意以高薪聘他到公司工作。唐子风听说此事，也专门给苏化打电话，劝他不妨先到新经纬公司去干几年，有了资历之后，愿意跳槽也好，愿意自己出来创业也好，总之，那时候的活动空间就大得多了。
苏化婉拒了大家的好意，与一位名叫周意平的大学同班同学一道，在鼎好商城租了个柜台，卖起主板、显卡之类的电脑配件来了。他这几年在外面兼职，攒了一些钱，租柜台和上货的费用，都是他拿出来的，所以这个柜台80%的股份是归他的，周意平只有20%。
按照苏化向于晓惠吹牛的说法，周意平只是他雇来的帮手，这个摊子其实是“咱家自己的”。
没错，几年下来，苏化现在已经敢在于晓惠面前使用“咱”这个词了，不知道有多少清华男生对于于晓惠下嫁给一个211的委培生扼腕不已。
听到于晓惠的抱怨，苏化叹了口气，说道：“晓惠，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突然有点不喜欢编程序了。如果去李总那边，那我这辈子基本上就是要靠写代码过日子了，我不太想这样选择。”
“你说你这个人！上中学是这样，上了大学还是这样，就是五分钟热气！”于晓惠跺着脚骂道，“你早说你不喜欢编程序，何以让唐叔叔费那么大的劲帮你弄委培名额？你直接别上大学了，到临河街上去租个摊子当老板不好吗，说不定现在老板娘都换了好几个了。”
说到最后一句，于晓惠自己先绷不住笑开了，想着苏化身边有一个穿着妖冶的老板娘，她就觉得可乐。
苏化被她笑得有些窘，他争辩道：“我不是为了跟着你才去求唐总的吗？我有你这一个老板娘就够了，要那么多干什么，能吃吗？”
“当然能吃，甜着呢！”于晓惠语带双关地说。苏化在中学的时候暗恋于晓惠，但班上却有其他女生暗恋他，那个女生便是叫什么甜甜的，这个梗一向是小两口斗嘴时候于晓惠可以拿出来用的武器。
苏化赶紧岔开话题，说：“我琢磨着，我将来肯定还是要写代码的，但不是写赵总和刘总他们那种。他们搞的工业软件开发，太枯燥了，我不喜欢。”
“要不，你跟子妍姐去搞电子商务吧，她不也邀请过你吗？”于晓惠又说。
“太简单了，没意思。”
“你现在成天卖主板，没事再帮别人组装一下台式机，这就不简单？”
“这个不用费脑子啊。”苏化露出一个惫懒的笑容。
早些年到电子市场买配件的，都是DIY高手，买了配件回去自己组装台式机，追求的就是装机的那种乐趣。这几年，高手们逐渐淡出，来逛市场的很多都是自己不会装机的，他们往往是找到一个柜台，让柜台里的商家帮他们凑齐一套配件，装配成整机卖给他们。
苏化的这个柜台，也承接这种业务。他声称装机免费，但在每个配件里都能拿到一些折扣，赚的钱就不少了。他早在读中学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帮网吧修计算机了，装配计算机对他来说实在是简单劳动，装好了再插张“番茄花园”之类的光盘进去，就能够把系统和常用软件都装好，完全是傻瓜化操作，所以苏化说不用费脑子。
“懒死你算了！”于晓惠恨恨地说。
以于晓惠对苏化的了解，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喜欢偷懒的人。中学的时候，苏化就曾不惜花10个小时编一个程序，以便解一道明明半小时就能够解出来的数学题。这个人的本性是永不安分，永远都想追求挑战，不喜欢按部就班。
苏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于晓惠说，他的人生理想是活成唐总那个样子。在他心目中，唐总代表着成功的最高境界，但如何成为唐总，他却一时想不出来。
他呆在这个小柜台里，每天做着一些不用动脑子的事情，其实就是在历练自己，他觉得，他肯定能够找到方向的。

第三百五十二章 对海鲜过敏
离开合岭，唐子风照着原来的计划，又去了井南的另外几个市。韩伟昌的销售公司在这些地市都有大量的关系，唐子风去了之后，迅速就与当地一些成规模的民营机床企业老板搭上了话。
唐子风向这些小老板们说的内容，与在合岭说的完全相同，那就是机床行业不能搞内斗，大家合则共赢，斗则皆输。井南的这些机床企业，最近一段时间也的确是饱受内斗之苦，也曾有人试图站出来团结各家企业搞价格同盟，但无奈人微言轻，又有一些实力不俗的企业想搭便车赚便宜，所以这种联合一直都没有搞成。
唐子风的到来，改变了这种态势。临机集团的名头足够大，而且作为国产数控系统和功能部件的主要供应商，大家都要卖一卖临机的面子，自然不便对唐子风呲牙。唐子风恩威并施，对一些首鼠两端的老板给予了敲打，这就使各地组建行业协会的事情大大地迈进了一步。
组建行业协会，再以行业协会的名义来约束大家的竞争行为，并对那些违规的企业进行打击，这都是很复杂的事情，需要经过反复的碰撞和磨合，唐子风自然不可能全程参与。不过，出来领头干这些事情的，也都是在商场上浸淫多年的资深企业家，有足够的经验去处理各种变故。
各地成立机床行业协会，并不能完全限制住价格战，各家企业有各种方法搞名堂。但有了这样一个组织，至少像前一阶段那样的恶性价格竞争，应当是可以避免的，真有哪家企业做事做得太难看，坏了整个行业的规矩，大家是有办法来收拾他的。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大家约好了共同赚钱，你非要跑出来搅局，弄得大家都赚不到钱，真以为别人不会雇人对你打“闷麻”？
前后跑了近一个月时间，也结交了一大群民营企业家朋友，唐子风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京城，一进家门就被母亲许桂香揪着耳朵一通臭骂：
“文珺都六个多月了，你还整天在外面跑，一个月都不见你的人影，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哎呦，疼疼疼！”
唐子风好不容易挣脱了母亲的擒拿手，躲在一边，揉着耳朵抱怨道：
“妈，你下手也不能这么狠吧？文珺肚子里的那个是你孙子，可我是你儿子好不好？你不能为了孙子就对儿子下此毒手吧！”
“活该！”
呆在家里养胎的肖文珺从屋里走出来，两只手习惯性地搭在肚子上，笑着对唐子风说道：
“不说你对未来的儿子负不负责，你好歹也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成天跑到井南和一群私营企业老板吃喝嫖赌的，这算不算是不误正业啊？”
唐子风一下子就听出了肖文珺话里的重点，赶紧辩白道：“老婆，你说的那四项，前两项是有的，后两项绝对不存在，我拿胖子那200多斤肥肉起誓！你如果不信，可以去问熊凯，我走到哪都带着他的，他可以给我做证。”
“喝酒也不行！”许桂香绷着脸说，“每次给家里打电话，舌头都是大的，你得喝了多少酒啊！你现在才刚过30岁，就这样天天喝酒，身体怎么办？”
“没有没有！”唐子风继续狡辩，“我每次喝酒都不多，有熊凯帮我挡酒呢，寻常人敬酒，我也就是抿一口。至于说舌头大，那是因为海鲜过敏。井南这个鬼地方，每次吃饭都是一桌子海鲜，我想让他们上个烤羊腿啥的，他们都找不到。”
“你啥时候海鲜过敏了？每次家里买海鲜，你不是一个人就能吃掉一大半的？”许桂香斥道，脸上却是已经有了笑纹了。
其实，许桂香这样装腔作势，倒有一多半是做给儿媳妇看的。毕竟一个6个月的孕妇呆在家里，唐子风却在外面跑了一个月，儿媳妇心里肯定是有些意见的。许桂香这样收拾唐子风，就算是给肖文珺出气了。
肖文珺博士毕业之后便留在本系当了老师。她在苍龙研究院兼职期间，出了不少成果，一些实用性的成果变成了各家企业的产品，一些理论成果则成为她发表在国际顶尖专业期刊上的论文。由于成绩斐然，她去年便评上了副教授，在整个清华也算是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了。
唐子风与肖文珺是前年结婚的，今年年初肖文珺怀上了孩子。唐子风今年32岁，肖文珺是29岁，也都到了该生孩子的岁数了。君不见宁默与唐子风同年，孩子都已经会打酱油了。
唐子风与肖文珺结婚之后没有与父母一起住。唐子风的父母唐林和许桂香也才刚到50岁，还不到需要子女陪伴的岁数。
唐子风的妹妹唐子妍如今已经26岁，还是单身，原本是可以和父母住一起的，但这姑娘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都市“白骨精”，生活方式与老两口格格不入，但凡呆在家里，必然与父母吵架，最后便自己搬出去住了。
反正唐家也不缺房子不是？
这段时间，因为肖文珺身体不便，加上唐子风在外出差，许桂香便让肖文珺搬到家里来住了，每天变着法儿地给儿媳妇做好吃的，肖文珺的体重已经嗖嗖地往上窜了。
一通闹腾过后，许桂香去厨房做饭，唐子风和肖文珺回自己房间，聊些属于小两口的话，这就不便详细介绍了。
第二天一早，唐子风出了门，也没让秘书熊凯过来，自己开着车来到北四环边一个颇有点档次的住宅小区。唐子风的老领导周衡正是住在这里。
周衡住的这套房子，是一套200来平米的跃层，只住了他与老伴两口子。2003年的京城房价还没有上升，这套房总价也就是120万，不过这也超出了老两口的经济承受范围。买房的钱，是周衡的小女儿周淼淼出的，一次性就拿出了全款，这让周衡两口子惊得目瞪口呆。
细一打听，周衡才知道，几年前，周淼淼加盟了一个名叫“新彼岸英语”的培训机构，创办这个机构的是两名清华和北大毕业的学生，分别叫郭晓宇和张津。据周淼淼说，郭、张二人据说是慕名找到了她的门上，约她加入这个新创立的出国英语培训机构，并给了她10%的公司股份。
郭、张二人请她加盟的理由，是听说她在英语教学方面有一些独到之处，这样的才能在中学里无法得到施展，如果到商业化的培训机构里，则是如鱼得水。
周淼淼对二人的说法有些将信将疑，对这个新彼岸机构的发展前景也有些吃不准，所以一开始便拒绝了二人的邀请。
谁曾想，二人似乎就是认准她了，几次三番地请她出去喝咖啡深聊，一来二去，互相之间便有了一些了解。周淼淼发现，郭、张二人办这个英语培训机构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梳理出了许多出国英语考试的独门诀窍，以周淼淼的眼光来看，知道这些诀窍都是真实的，如果一名学员能够照着这些诀窍去复习、迎考，上线的概率能够提高好几倍。
与此同时，周淼淼也发现自己的确有一些对方不具备的长处，那就是英语教学的经验，也就是说，对方请自己加盟，是有道理的，并非别有用心。
就这样，原本就不安分的周淼淼辞去了在中学里的教职，成为新彼岸机构的股东。经过最初的一些周折之后，新彼岸机构迅速成长成为全京城最著名的英语培训机构，非但占有了京城一半的出国英语培训生源，还有大批学员从全国各地赶过来报班，生意红火得连他们自己都感到震惊。
不计其数的生源，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去年一年，新彼岸公司的毛利超过5000万，即便周淼淼只占有10%的股权，也能拿到500万的分红，为父母买一套120万的豪华住宅又算得了什么呢？
听女儿说起这段传奇般的经历，周衡嘴上没说什么，私下却留了个心眼。他通过自己的关系查了一下郭晓宇和张津二人的背景，发现他们的起家与京城一家很有名的出版公司颇有渊源，这家出版公司的名字叫“双榆飞亥”。周衡还知道，这其中有一只“亥”正是他的老部下唐子风。
周衡当即就找来了唐子风，向他询问此事。唐子风倒也坦率，把自己与郭晓宇、张津的合作都合盘托出，又表示虽然郭、张二人拉周淼淼加盟是出自于自己的授意，但这几年周淼淼对于新彼岸的贡献完全值得上那10%的股权。
郭、张二人都是学理科的，搞英语培训并不擅长，他们要搞培训机构，肯定要拉一个英语老师入伙。既然随便找谁都可以，那么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让他们找周淼淼加盟，又有何错呢？
周衡知道这是唐子风对自己的照顾。他又重新问了周淼淼，得到的回答是周淼淼目前对于新彼岸公司来说十分重要，她对公司的贡献甚至超过了郭晓宇和张津，这俩人好几次由衷地表示他们找对了人，如果找了其他人合伙，新彼岸或许就没有今天的成绩了。
到了这一步，周衡也不便说什么了，只能接受唐子风的这番好意。
毕竟，这件事并没有违反原则。而今天的周衡，只是一名退休干部，虽然在机二零里挂着一个协会会长的头衔，但仅仅是虚职而已。唐子风的实权已经远高于周衡，于是就没有了需要讨好周衡的动机，而是一种对老领导的关心而已。
周衡在工作中很讲原则，但绝非迂腐之辈。老部下关心他，给他的女儿提供了一个靠能力赚钱的机会，他如果再唧唧歪歪不接受，反而是显得矫情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谁先眨眼
“你这趟去井南，收获如何？”
周衡在自家的大客厅里接待了唐子风，坐下来寒暄两句过后，便转入了正题。
周衡退休之后，应谢天成和唐子风二人的要求，保留了原“苍龙机床协作单位联席会议”主席的职务，做一些相当于行业协会的事情。鉴于主席这个称谓太过敏感，行业里的人一般都称他为周会长。
当然，如果是临一机或者滕机的人，多数时候就会称呼他原来的头衔，即周厂长，这个头衔听起来比会长更有权力的样子。
这几年，唐子风与周衡走动很频繁，一般见面都是谈工作。俩人年龄差着30岁，生活经历和性格完全不同，而且都是男性，凑在一起不谈工作反而是怪事了。换成唐子风去拜访刘燕萍，倒是可以谈谈风月，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一次唐子风去井南，事先是与周衡商量过的，甚至可以算是替周衡跑腿。周衡以及他背后的谢天成、许昭坚等老领导，都是行业主管领导，思考问题都是不拘泥于单个企业，而是着眼全局的。
这两年国内机床市场需求剧增，机床行业迎来一个高速发展期，这让大家都非常高兴。但随之而来的恶性竞争，又让老领导们忧心忡忡。机床不比其他产品，这是需要有持续科研投入的。如果大家一味打价格战，把利润压到极限，受影响的就是各企业能够用于研发的资金以及更新改造生产设备的投入。
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几位老领导都在各种场合呼吁要建立起良好竞争的秩序，对挑起恶性竞争的“个别”企业要提出批评，限令改正。唐子风这一次去井南，正是应了几位领导的要求，去摆平井南的那些民营中小机床企业。这件事，对临机集团也有一些好处，但更多的好处是针对行业全局的。
周衡等人对唐子风最满意的地方，就在于这个年轻人有大局观念，虽然自己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做事却不仅限于考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在当今的国企领导中已经是很难能可贵的了。
“总体情况还不错。大家对于前一阶段的恶性竞争也是深恶痛绝，只是苦于没人出面来进行规范。我去和一些企业的负责人谈了一下，他们都答应迅速组织起当地的行业协会，规范大家的竞争行为，互相监督，维持好正常的市场秩序。”唐子风说。
接着，他便把在合岭、芮岗、渔源等地与各企业商谈的情况向周衡做了个汇报，有些地方还要加上自己的判断。周衡也是在行业里干了几十年的老人，这些事情一听就明白了，不住地点着头，有时则插进几句评论，提醒唐子风未来需要注意一些问题。
“中小企业这边，问题不太大。我在走访的时候，大家意见最大的，反而是我们有些大型机床企业在销售中恶意压价的行为。大家提得最多的，就是夏一机，他们生产的车床从前年开始，连续降了六次价，现在比那些中小型企业的车床价格也就高出两三成，弄得那些中小型企业如果不降价就根本找不到买主。”唐子风最后说道。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夏一机还真是一块硬骨头呢。”周衡脸色阴沉地说道。
他们所说的夏一机，全称叫夏一机床有限公司，原来的名字则是夏梁第一机床厂。夏一机位于北甸省，也是当年机械部二局旗下的十八罗汉厂之一，主打产品是各式车床。唐子风当年组建机二零的时候，夏一机也参加了，是机二零的成员企业之一。
90年代末，在国家机构改革的大潮中，夏一机被下放给了夏梁市，第二年便被一家名叫锦盛集团的民营企业收购，成为锦盛集团的全资子公司。
锦盛集团是井南省的企业，最早是做五金工具起家的，创始人名叫高金明，是井南省芮岗市的一位农民。80年代末，高金明的独生子高锦盛大学毕业，回家继承家业。他一改父亲那谨小慎微的作风，大刀阔斧地与同行开展竞争，不惜赔本赚吆喝，硬生生从同行手里抢走了无数的订单。
五金加工业务是很讲究规模化生产优势的。订单多了，生产成本就能大幅度下降，结果高锦盛的报价虽低，企业却依然有利润。但被他抢走订单的那些同行企业，就无法再生存下去了，要么破产，要么改行，全都黯然地退出了这个市场。
等到同行退得差不多，锦盛集团成为某几类产品的垄断供应商，高锦盛再以各种名目慢慢地把价格再升上去，借以获得高额的收益。
高锦盛的这一手，说破了也并不神秘，主要就是要有敢于与同行拼个同归于尽的勇气。高锦盛发起了一次次“谁先眨眼”的游戏，每一次他都是最终的胜利者。仅仅几年时间，锦盛集团就成为芮岗数一数二的大企业，高锦盛的名字，在芮岗的实业界也达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效果。
取得初步成功之后的高锦盛，又把手伸向了房地产业。凭着在制造业累积下来的财富，再加上胆子大，敢于赌，他在房地产圈子里也做得风生水起，名气很快就冲出芮岗，走向井南，再下一步就要走向全国了。
收购夏梁第一机床厂，就是高锦盛准备走向全国的一个重要步骤。高锦盛是读过大学的，眼界很高，他看出机床行业未来会有很大的发展，而当时夏一机刚刚被下放给夏梁市，经营状况欠佳，夏梁市打算挥泪甩卖，正是适合捡漏的时候。于是他便毅然出手，以区区几千万的收购价，拿下了这家有八十多年历史的大型机床厂。
收购了夏一机之后，高锦盛向夏一机注入一笔资金，使其恢复了生机。随后，他便故伎重演，命令夏一机销售部大幅度降低几种车床的售价，与国内同行展开了价格战。
夏一机的主要竞争对手，其实是国内另外几家生产车床的大型企业，比如宁乡的箐北机床厂、儒北的前堰第一机床厂，这也都是当年的十八罗汉厂以及如今的机二零会员企业，算是夏一机的兄弟企业。
几家机床厂的车床产品各有千秋，价格上也保持着默契，相互差别不会太大。机床并不属于对价格非常敏感的产品，寻常情况下，价格相差一成之内，用户并不会专门选便宜货，而是会根据自己的使用习惯、与其他设备的适配性、售后服务的便利性等因素，选择最合适的厂家。
夏一机大幅度降低车床价格，把自己与其他同行的价格差距拉大到了两成以上，这就打破了原有的默契。用户就算再不计较价格，也得掂量一下这件事了。
比如说，箐机的一台车床售价是15万，这对用户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夏一机突然说自己生产的性能相似的车床，售价只要10万，用户能没什么想法吗？他们或许并不在乎多花5万元，但既然人家能卖10万，你却说要卖15万，这其中是不是有欺诈的成分呢？
买家的心态就是这样，花多少钱无所谓，但如果是被人骗了，花了不该花的钱，那就不甘心了。
再至于说那些中小机床企业，原本产品档次与夏一机不同，并不处在同一个竞争层次上。但夏一机的产品价格降得如此低，甚至比这些中小机床企业的产品价格也高不出多少，这就威胁到中小企业的生存了。
面对夏一机的价格战，箐机、前一机等企业的第一反应就是给夏一机的销售部打电话，问他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能把价格降到这个程度。待到听说对方并不是报错了价格，而是刻意为之，这几家企业便把官司打到了机二零这里，要求联席会议来协调此事。
搁在国家机构改革之前，像这种同行恶意竞争的事情，受害者是可以向二局投诉的，二局也的确担负着监督管理此类行为的责任。可现在连机械部都撤销了，只剩下一个经贸委旗下的机电工业局，工作职责上明确写着只负责行业发展规划，不具备行业管理的职能。箐机这些企业想告状也找不到衙门，只能寄希望于机二零这样一个非官方的协作机构。
周衡是机二零的会长，唐子风是秘书长，接到会员企业的投诉，二人都不能等闲视之，先后给夏一机的负责人打了电话，协调此事。
夏一机的负责人名叫邵伟元，是原夏梁第一机床厂厂长，现在的头衔是锦盛夏一机床公司总经理。邵伟元与周衡、唐子风二人都是认识的，其中还与周衡有几分私交。
接到二人打来的电话，邵伟元唉声叹气，说他现在其实就是一个傀儡，夏一机的重大经营决策，都是由高锦盛独断的。降价这件事，是高锦盛做的决策，公司里的高管或者是出于拍马屁的想法，或者是想明哲保身，都不敢质疑。
当然，他们也清楚，但凡是高锦盛决定的事情，高管们质疑也是没用的，高锦盛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听别人意见的人。
电话协调不成，就只能见面商谈了。就在唐子风前往井南去协调中小机床企业的同时，周衡也去了一趟北甸，并且见到了正在夏一机指挥新一轮价格战的高锦盛。

第三百五十四章 彻头彻尾的熊孩子
“用你过去说过的话来说，这个高锦盛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熊孩子！”
谈起夏梁之行，周衡愤愤然地说道。
“熊孩子？这位高总多大岁数了？”唐子风诧异道。
周衡说：“应该比你大不了多少吧，80年代的大学生，你不也是88级的吗？”
“我也30多了好不好！”唐子风抗议道，“我儿子马上都能当个熊孩子了。”
周衡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一边笑还是一边给自己找着理由：“是不是熊孩子，和年龄多大没关系。这个高锦盛，依我看来，就是从小被人惯坏了，天老大，他老二，谁的话他都不听，油盐不浸。”
“怎么，他顶撞你了？”唐子风问。
周衡摇摇头：“他没顶撞我，但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是一句：这只是我们企业内部的经营……而已。对了，他特别喜欢在自己说的话后面加上一个‘而已’，比如，他一见我的面，就说，周会长，欢迎欢迎，快请到屋里坐坐而已。”
“这都什么语法！”唐子风哑然失笑，眼前立马浮现出一个喜欢装叉却又容易装成傻叉的熊孩子形象。
没错，周衡用的这个词还挺准确的，这的确是一个熊孩子。
“你都跟他说什么了？”唐子风问。
周衡说：“当然是咱们过去讨论过的那些问题。我说企业之间的竞争还是要讲一些规则的，尤其是，大家都是为国民经济各部门提供装备的重点企业，责任重大，就更不应当搞这种恶性竞争了。我说虽然机械部撤销了，夏一机也已经改制成了民营企业，但全国一盘棋的观念不能丢。”
“他说啥？”
“他说，这是你们领导考虑的事情而已，我们锦盛集团只是一家私营企业而已，我们要考虑的只是赚钱而已，你说的全国一盘棋与我们没有关系而已。特喵的，我从夏梁回来一个星期，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嘤嘤嗡嗡地，全是他那些‘而已’了。”
“老周，你真是辛苦了。”
唐子风倍感同情，能够惹得周衡曝粗口，可见这厮的口头禅有多恐怖了。就刚才周衡向他学的这几句，就已经让唐子风觉得头皮发麻了，他估计，如果那个高锦盛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他肯定得疯了。
“这么说，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等周衡说完与高锦盛会面的过程，唐子风皱着眉头问道。
周衡说：“据我看来，想要说服他放弃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恐怕是很难的。”
“损人不利己，他才不是这样想的呢。”唐子风冷笑着说，“这一次我在芮岗的时候，听芮岗的企业家们说起过他。大家谈到他的时候，都是三分羡慕，七分愤怒。大家说，这个人一贯的做法都是先和别人打价格战，把同行挤垮了之后，他再提价，利用垄断地位赚大钱。
“他做房地产之前，在芮岗被他整垮的行业有七八个之多，这些行业里其他的企业都干不下去了，锦盛是一家独大。现在他在夏一机搞价格战，目的恐怕也是要把箐机、前一机这些竞争对手挤垮，好独占车床市场。”
“你觉得，他的胃口只限于车床市场吗？”周衡问道。
唐子风笑道：“当然不是。我敢打赌，这孙子一旦把车床市场全部拿下，下一步就得往铣镗床市场上走了，滕机是首当其冲，临一机估计也逃不过去。”
“正是如此。”周衡说，“我在夏梁的时候，私底下找夏一机的一些老关系打听了一下，高锦盛现在已经在让夏一机的技术部研究镗铣床生产了，说下一步就要开始生产镗铣床。他还说了，夏一机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做成行业最低价。所以，他要求技术部必须把生产价格降下来，降到比市场同类产品低三成以下。”
“这孙子疯了！”唐子风怒道，“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真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他了？”
真要打价格战，以临机集团的实力，倒也不至于像箐北机床厂、前堰第一机床厂那样毫无还手之力。临机有一些独门技术，也有很强的成本控制能力，资金也足够雄厚，完全能够支撑得起与夏一机的长期争斗。
可问题在于，这种争斗是毫无价值的。
如果对方是国外企业，为了捍卫自己的市场，临机就算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起码还能挣个民族英雄的称号吧？可夏一机也是国内企业，属于国家装备工业的一个组成部分，临机与它拼个两败俱伤，吃亏的不还是国家吗？
高锦盛可以不顾大局，肆意挑起价格战，唐子风不能这样做啊。如果他这样做了，恐怕许昭坚、谢天成这帮老人也会把他撕巴撕巴喂狗去了。
“可是的确也没人能治得了他啊。”周衡摊着手说，“机床行业协会那边，虽然说有行业协调职能，可如果企业不听，协会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咱们机二零这里，情况也是一样的，甚至地位还不如机床协会。至于夏梁市政府……”
“更别指望了。”唐子风说，“我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出来，市政府肯定是全力支持他的，因为夏一机如果把其他地方的企业挤垮了，利润就都跑到夏梁来了，市政府还不把嘴笑歪了。”
周衡点点头：“正是如此。我打着许老的旗号去见了夏梁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他跟我打了半天官腔，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他们是支持高锦盛这样做的。他说现在是搞市场经济，一切问题都应当用经济手段来解决，只要夏一机没有违反法律，市政府就不能对他们采取任何行动。”
“许老和谢总那边怎么说？”唐子风问。
他说的许老，就是二局的老局长许昭坚。而至于谢总，则是二局后来的局长谢天成，现在是国家机电工业公司总经理，是唐子风的顶头上司。
“许老说，他想听听你的意见。”周衡笑着说。
“听我的意见？”唐子风好生觉得意外，啥时候自己有这个地位了。
周衡说：“高锦盛的这种做法，肯定是不利于行业发展的，国家不可能坐视不管。但夏梁市的说法也有道理，现在咱们在搞市场经济，凡事要用经济手段来解决，不能一味搞行政命令。
“锦盛集团是民营企业，他们的经营，从道理上说，国家是无权干涉的，除非他们违反了法律，则自有法律去惩处。
“夏一机目前的做法，可以算是一种不正当竞争。但如果要用严格的法律条文去套，恐怕还套不上。企业的成本计算弹性是很大的，咱们要说它是倾销，不一定能够找到证据。再加上夏梁市政府会从中拉偏手，咱们想以这个名义处罚夏一机，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还的确有点无从下口的意思呢。”唐子风笑着说。
事情虽然挺难办，但他也不至于表现出愁眉苦脸，他相信，一件事都已经到了许昭坚这个层次的老领导关心的地步，就不可能解决不了，充其量是中间有点麻烦罢了。
周衡笑着说：“许老说了，你小唐素来鬼点子多，而且年轻，懂得市场规律，这件事就当成他出给你的一道考题，看看你能够如何作答。”
唐子风摇着头说：“许老过奖了。我哪有什么鬼点子，不过就是有点蛮力罢了。许老不会是想让我拿着管钳去要挟高锦盛吧？”
“也可以啊。”周衡笑道，“临一机不是有工人编了段子，说什么唐子风仗义挥管钳，宋福来丧胆还欠款，你不妨再演一次渑池会呗。”
“老周，你变了！”唐子风痛心疾首，“你怎么也跟着那些人瞎起哄了！”
两人嘻嘻哈哈地开了个玩笑，算是又重温了一遍当初去临一机的旧事，唐子风又回到正题上，问道：“老周，许老说让我来答这道题，他能给我什么权限呢？”
“你要什么权限？”周衡反问道。
唐子风说：“当然是越大越好。如果许老能够给我弄一张杀人执照，我直接找俩人给姓高的打个‘闷麻’，问题也就解决了。”
“闷麻？”
“就是套上麻袋打闷棍。”
“……”
“这么说，不行？”
“不到迫不得已，先不要考虑这个方案吧。”
“……”
“许老的意思，还是应当在合法的范围内解决问题。”
“也就是说，只要我的行为合法，就可以为所欲为？”
“还是提前报备一下吧。”
周衡的口气软了，他回想起唐子风过去给他当助理时候捅的那些漏子，不禁有些害怕。唐子风从来都是不照常理出牌的，手上没什么权限的时候，他或许还能老实一点，如果真的给他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权限，谁知道他会不会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我明白了。”唐子风点点头。从周衡的表现，他大致知道许昭坚他们是什么态度了，那就是除了违法的行为不能做，在其他的事情上，他唐子风的确是可以充分发挥的。
高锦盛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国家的利益，惹得老领导也忍不住要出手教训了。而他唐子风，不过是许老的一杆枪而已。
“我过两天就去夏梁，会一会这个熊孩子。”
唐子风杀气腾腾地说道。

第三百五十五章 永远都不可能放弃的
听说唐子风前来，高锦盛不但安排了公司最好的轿车去机场接人，还在唐子风他们乘车抵达公司时，亲自带着一干公司高管和中层干部到办公楼下迎接，给足了唐子风的面子，让唐子风觉得此人或许也不是那么熊，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欢迎唐总！”
“谢谢高总！”
“我对唐总可是久仰大名而已！”
“……高总的大名，那也是如雷贯耳而已。”
“哈哈哈哈，唐总太客气了，咱们是相见恨晚而已！”
“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而已！”
一通驴唇不对马嘴的寒暄过后，欢迎仪式就算结束了。自始至终，高锦盛都没给唐子风介绍自己那些属下，也没让这些人上前来与唐子风搭讪。事实上，在夏一机的这些干部中，有一些是与唐子风比较熟悉的，比如夏一机的总经理邵伟元。可当唐子风试图去与邵伟元打个招呼的时候，却发现对方避开了他的眼神，明显是不想和他说话的意思。
唐子风不明就里，但想着入乡随俗，也就不多生事了。高锦盛向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他便哈哈一笑，与高锦盛并肩向楼里走。高锦盛的秘书谭茂杰陪着唐子风的秘书熊凯走在各自领导的身后。再至于那些夏一机的干部，则跟在这四人的后面，也往楼里走。
进了办公楼，后面那些人就散开了，应当是各自回去干活去了。这些人被高锦盛安排下楼来迎接唐子风，却一句话也没说，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回去的。给人的感觉似乎他们只是出来当了一回背景墙，现在老总的见面仪式已经结束，背景墙们也就功成身退了。
坐着据说是高锦盛专用的电梯来到办公楼的顶层，谭茂杰小跑着上前推开了高锦盛办公室的门，然后站在门口垂手而立。高锦盛矜持地笑着，领着唐子风走进了房间。
这是一间面积足有上百平米的大办公室，从整座办公楼的格局来看，这间办公室应当是打通了好几个房间才拼出来的。
屋子的装修很考究，却绝不俗气。在房间的一侧，摆着一张硕大的老板桌，桌上有电脑，旁边有好几个书架。唐子风远远地扫了那几个书架一眼，看到好几本在时下的精英圈子里颇为流行的书，比如什么《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之类，由此也可以看出高锦盛的教育背景还是比较过硬的，手里拿的肯定不是充话费送的文凭。
在屋子的另一侧，摆着一组沙发，粗略看去便知道都是真皮的。沙发的中间是一个长条型的木制茶几，上面雕着花，有些古色古香的感觉。
高锦盛把唐子风让到中间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却搬了个藤椅，隔着茶几坐在唐子风的对面。没人招呼熊凯坐哪，他迟疑了一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心里难免有几分忐忑。
谭茂杰从众人一进屋就开始忙个不停，他变戏法一般地拿来了整套茶具，摆在那个木制茶几上，然后支上一个小电炉开始烧水。水是从矿泉水瓶子里倒出来的，唐子风偷眼看去，似乎不是伊云，看来高总也还有知识上的短板，要不要过后提醒他一下呢？
看到水壶里的水已经开始沸腾，谭茂杰向高锦盛投去一个眼神，高锦盛摆摆手说：“茂杰，你带熊秘书到你那去坐吧，这里我来招待唐总就好了。”
“好的好的，高总，有什么事你就按铃喊我。”谭茂杰答应着，眼睛便看向了熊凯。
熊凯略一迟疑间，唐子风发话了：“熊凯，你就和谭秘书一块聊天去吧，我和高总在这喝会茶。”
熊凯连忙站起来，学着谭茂杰的话说：“好的，唐总，有什么事你就……呃，你就打我的手机。”
两位秘书都退出了办公室，谭茂杰出门之后，小心翼翼地替高锦盛关上了门。高锦盛打开茶叶盒子，用木勺舀了一些茶叶，放进紫砂壶里，又拿过电炉上刚烧开的水，注入紫砂壶中。一股清香顿时飘逸出来，唐子风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道：
“高总的茶叶真不错，这应当是顶级的大红袍吧？”
高锦盛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唐总果然有见识，这可是我最好的茶叶而已，平常人来了，我是不会拿出这种茶叶来的，世间这么多人，也就你唐总配得上我这壶顶级大红袍而已。”
唐子风说：“高总这话，可让我惶恐了。我怎么觉得，这会应当有一道惊雷，然后我就可以借故把手里的东西掉到地上去了。”
“哈，唐总说得没错，天下英雄，也就是我和唐总而已。”高锦盛自负地说。
唐子风刚才那话，用的是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的典故，而高锦盛说的也正是曹操那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其实，看到高锦盛支开谭茂杰与熊凯二人，自己亲自为唐子风煮茶，唐子风就知道他是想玩这个梗了，这明显是一位情怀过剩，经常给自己加戏的文艺青年。
“高总，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应当是我第一次见高总吧？高总怎么对我评价这么高啊。”唐子风半真半假地问道。
高锦盛端起紫砂壶，给唐子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悠悠地说道：“我既然要做机床这一行，行业里的这些头头脑脑，我自然是要打听一下的。全国这么多机床厂的老总，唯一让我佩服的，就是唐总你而已了。我听说唐总你今年才32岁，比我还年轻4岁而已。以你现在的势头，到你36岁的时候，成就说不定比我现在还大而已。”
“呃……岂敢岂敢，高总的成就，我是难以企及的。”
唐子风又好气又好笑，碍于大家还不熟，他也只能这样敷衍一下了。
高锦盛刚才那话，估计是由衷地想称赞一下唐子风，但在唐子风听来，却是红果果的骂人了。高锦盛说唐子风再过4年能够达到他今天的成就，意思就是说唐子风现在的成就是不及他的。
高锦盛的自信，来自于他拥有一家成功的房地产公司，还有集团旗下十几家垄断了某种产品生产的制造业企业。他觉得唐子风虽然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临机集团这样一家大型企业的总经理，但要论成就，与他相比还是略逊一筹的。
在来夏梁之前，唐子风让人调查过锦盛集团的情况，知道锦盛集团在井南算是一家知名企业，资产总计有三四十亿。坐拥这样一笔资产，高锦盛当然有狂妄的本钱。
可你要狂妄，也得分个对象不是？别人看你有三四十亿，觉得你高不可攀，可我唐子风名下的双榆飞亥公司也不是吃素的。光是我在丽佳超市持有的股权，价值也在50亿以上了，你从哪点看出我比你穷的？
心里这样想，唐子风当然也不会俗气到与对方比富的程度。对方要觉得自己牛叉，那就让他保持这种乐观心态好了。再说，人家也没特别瞧不起自己不是，人家都说出“唯使君与操耳”这样的话了，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高总，我这次冒昧前来拜访，想必高总也知道我的用意吧？”
唐子风决定避开有关装叉的话题，开始说正事了。
“你想跟我谈的，应该是周会长说过的事情而已吧？”高锦盛小口品着茶，淡淡地问道。
“没错，正是周会长跟你谈过的事情。”唐子风说，“我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说动高总放弃这种价格竞争行为。”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永远都不可能放弃的。”高锦盛说，“上次周会长来的时候，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降价的问题，是我们夏一机自己的事而已，与别人无关。咱们都已经是加入了WTO的国家了，一切都应当照着市场经济原则行事而已。国家也不能干涉企业的经营，唐总说是不是？”
唐子风微微点点头，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高总这样做，弄得我们这些同行很麻烦啊。虽然高总现在还只是在打车床市场，但我相信，等箐机和前一机被高总打趴下之后，高总肯定要开始进军镗床和铣床市场，这可就直接威胁到我们临机集团了。高总当真不能给小弟留条活路吗？”
高锦盛说：“唐总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不错，我们夏一机下一步的确是要搞镗铣床，不过也不至于让唐总没有活路的。我听我们这边的总工说，临机手里有好几种高端机床而已，像加工船用曲轴的重型机床，一台就是三四千万，我们夏一机无论如何是做不了这个的。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普通机床而已，本身也没多少利润的产品而已。”
唐子风说：“船用曲轴机床，看起来利润高，但一年也卖不出几台。要养活临机集团这3万职工，我们肯定还是得靠普通机床。如果这一块的市场完全被高总拿走了，我那3万人中间，起码有2万人就要喝西北风了。”
“这个就没办法了。”高锦盛说，“我也只是在商言商而已。”

第三百五十六章 高总的少年阴影
“真到那一步，恐怕大家也只能是拼个鱼死网破了。”唐子风说，“我们集团旗下的滕机和临一机，加起来将近2万人。这么大的企业，不可能像井南那些中小企业一样，一个业务做不下去，就转去做其他业务。
“滕机和临一机只能做机床，如果机床做不下去，这两家公司就会破产。我作为集团总经理，不可能看着这两家公司破产。所以，到时候不管压力有多大，我们都只能硬着头皮和夏一机顶下去，最终的结果，恐怕是两败俱伤吧？”
“唐总是在威胁我吗？”高锦盛笑呵呵地问道，同时还没忘了给唐子风的杯子里再续上茶水，似乎二人谈的并不是关系各自企业生死的事情，而是什么花边风月新闻。
唐子风也呵呵一笑，说道：“高总多心了，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我有点不明白，高总这样做，目的何在呢？”
“目的，当然是赚钱而已。”高锦盛说。
“可是，如果夏一机和其他企业保持默契，不搞这种价格战，也同样能赚到钱，高总为什么要做得如此极端呢？”
“富贵险中求。不行险，怎么可能赚大钱呢？如果我只想赚点一般的利润，我当初根本就不会收购夏一机。我有那些钱，随便做点别的什么，也能赚到这么多利润，何必背上夏一机这么一个大包袱。”
“可是，高总这样行险，更大的可能是大家一起破产，夏一机并不一定能够笑到最后吧？”
“那就试试呗。我这个人，天生就喜欢赌。赌嬴了就大赚一笔，赌输了，也不过就是几千万打了水漂而已，我输得起。”
“这又是何苦呢？”唐子风叹道，“高总，你已经是一位很成功的企业家了，你在井南的那些企业，尤其是房地产公司，好好经营下去，在你40岁之前，赚到100亿都有可能，为什么非要跑到机床行业里来兴风作浪呢？”
高锦盛耸耸肩，说道：“赚钱哪有嫌多的？100亿对我来说，已经没啥吸引力了，我要玩就要玩个大的而已。机床行业风险大，但机会也多，我想试一试，万一能成呢？”
“……”
唐子风无语了。这一刻，他很理解周衡的心情，眼前这个30多岁的汉子，的确就是一个熊孩子，你跟他说啥都没用。他认准的事情，就要一根筋地做下去。甚至于你越劝他，他就越来劲，摽着劲地就是想让你生气。
唐子风的眼睛在茶几上逡巡着，想找个什么称手的东西，直接摢到高锦盛的脑袋上去，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高锦盛等了片刻，见唐子风没吭声，便自己笑了笑，挑起了一个新的话题：“唐总，你上大学之前，家里是农村的，还是城里的？”
“农村的，父母都是农民。”唐子风说。
“原来唐总家也是农村的而已。”高锦盛说。
“这么说，高总家也是农村的？”唐子风问道。其实他早就知道高锦盛的背景，他父亲高金明是一个农民，80年代初才开始办厂子，而那时候高锦盛已经有十多岁了。也就是说，高锦盛至少少年时期是在农村度过的，到十多岁以后才成了富二代。
说是富二代，其实也还要打个折扣。高金明办的五金工具厂最开始收益也很一般，只是比在农村种田好一些而已，少年时代的高锦盛应当是吃过不少苦的。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而已。”
高锦盛开启了回忆模式，用一种幽幽的口吻诉说着：
“我们芮岗，唐总也是去过的，不过现在的芮岗和过去相比，可就是完全两样了。芮岗这个地方，人多地少，粮食不够吃而已。我在十几岁之前，除了过年能够吃上一顿纯粹的大米饭，平时都是要混着红薯吃的，红薯占九成，大米只能占一成而已。
“后来，政策放开了，我们那里的人要么出来开工厂，要么出去做生意而已。我父亲开了一个小型的五金厂，赚了一点钱而已，家里的生活才算是改善了，最起码，能够吃得上白米饭了，不用再添加红薯而已。”
“现在红薯可是稀罕物呢。”唐子风随口评论道。
高锦盛说：“可不是吗，现在有些人到饭店去吃饭，还要专门点一份红薯杂粮，叫什么‘大丰收’而已。这种杂粮，我是绝对不会吃的，我小时候就已经吃伤了。在我公司里，哪个人敢在吃饭的时候点红薯，我会让他去吃一个月的红薯而已，让他知道吃红薯是什么滋味。”
“呵呵，高总果然是霸气。”唐子风半褒半贬地说。从刚才在楼下与高锦盛见面开始，唐子风就感觉到高锦盛的霸道作风了。邵伟元是原来夏一机的老厂长，50多岁的人了，刚才愣是不敢上前和唐子风说话，估计就是慑于高锦盛的淫威吧。
吃饭点什么菜这种事情，其实是很无所谓的。有人喜欢这一口，你凭什么因为自己小时候吃伤了，就不让别人吃呢？做事有必要这么极端吗？
高锦盛淡淡地说：“我能有什么霸气，不过是有几个臭钱而已。我从上中学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要想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就得有钱而已。稍微有一点钱还不够，得非常有钱，能够用钱把别人砸死，别人才会怕你而已。”
“上中学？”唐子风诧异道，“高总上中学的时候就能思考这么复杂的事情了，我上中学的时候，光知道和我同桌去地里偷东西吃呢。对了，我们偷的就是红薯。”
高锦盛没觉得唐子风是在讽刺他，或者即便感觉到了，也并不在意。他说道：“那时候，其实我父亲的厂子也已经有一些不错的收益了而已。最起码，我穿的衣服，用的文具，都比我班上那些父母是城里机关干部的同学要强而已。
“可是，就这样，人家还是觉得我是乡下人，最多也就是稍微有点钱的乡下人而已。我想去和人家做朋友，人家是不愿意搭理我的，嫌我身上有一股土味而已。”
“嗯嗯，我明白。”唐子风点头应道。他当年也是农村生，班上也有几个城里同学对他们这些农村生有些瞧不起的。
不过，认真回忆起来，好像瞧不起农村生的，也就是少数几个人而已，大多数同学并没有那么势力。当然，唐子风当年成绩是全年级第一，这也给他带来了不少光环，让人忘记了他的农村生背景。
这位高总，时隔20年，还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看来少年时代的心理阴影是够重的，得找个什么得道的高人去给他点化一下才行。
“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下了决心，我一定要有钱，而且要特别有钱而已。我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跪在地上舔我的脚板而已。”高锦盛阴恻恻地说道。
“你现在应当已经做到了吧？”唐子风问。
“还没有。”高锦盛摇头说，“当年在班上羞辱我最深的那个女生，后来嫁了一个老板而已。那个老板其实和我一样，也是农民出身而已，连大学都没上过。”
“他很有钱？”
“现在和我差不多而已。”
“所以你急着想超过他？以便证明你那个女同学其实是双目失明。”
“这只是我的一个小目标而已。瞧不起我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而已。我不说远的，就算刚才在楼下，我让公司的高管和中层干部都下去迎接你，你觉得那些人对我是什么态度而已？”
“尊重，景仰，敬畏……大致应当是这样吧？”
“哼哼，他们中间哪怕有一成的人能够做到你说的这样，我也知足了而已。我告诉你吧，唐总，这些人从来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我就是一个井南的农民而已，而他们是大型国企的工人，响当当的主人翁而已，地位比我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唐子风再次无语了。
他不得不承认，高锦盛的感觉是正确的，虽然他花钱买下了夏一机，凭着老板的身份，可以对手下吆三喝四，但这些夏一机的老员工又岂能服他。
唐子风当初兼并滕机的时候，还是以另一家大型国企的身份，在滕机都遭遇了抵抗，更何况高锦盛只是一个私营老板，摇身一变就成了夏一机的主人，夏一机这些职工心理上能没有疙瘩吗？
但话又说回来，人家心里有疙瘩，也是正常的。你高锦盛入主夏一机之后，又是如何做的呢？你在大家面前摆谱，拿人家当背景墙，一句客气话都不肯说，你能指望人家尊重你？
尊重这种事情，是相互的。高锦盛当年是农村孩子，被城里人瞧不起，心里有了阴影。他现在成了有钱人，又回过头来瞧不起夏一机这些干部工人，这算不算是长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呢？
再往深处想，高锦盛不顾机二零其他同僚的感受，执意要打价格战，是不是也有想在这些国企领导面前示威的意思，想用这种方法来嬴得大家的尊重，或者至少是让大家对他生出恐惧。
这哪是什么成功的企业家，这特喵就是一个心理变态的熊孩子而已好不好！

第三百五十七章 那都是个人爱好
“我明白高总的意思了。”
唐子风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说：
“高总想赚大钱，这一点我理解，其实我也想赚大钱，只是没有高总这样的气魄而已。高总喜欢冒险，这一点我很佩服，做企业的确需要有一些杀伐决断的勇气，冒险是企业家的天赋。
“但是，高总选择在机床这个行业里冒险，我觉得有些不妥。如果高总能够换一个行业，比如轻纺、玩具、厨具之类的，没准更容易成功。说不定我们临机集团还可以参一股，搭搭高总的便车，也赚一笔好钱。”
“为什么机床行业不行呢？”高锦盛把紫砂壶里已经泡过几道的茶叶倒掉，换上新茶叶，重新开始沏茶，同时慢条斯理地问道。
唐子风说：“因为机床行业的地位重要啊。上头的领导们都说过，机床是国之重器。这个行业里如果有点风吹草动，会是非常敏感的，所以并不适合于高总兴风作浪。”
“哈哈，我倒不这样看！”高锦盛笑道，“正因为它重要，能够牵一发动全身，所以才最适合于像我这样的人来兴风作浪。如果我只是一个做饮料的，不管我做得多大，会有人多看我一眼吗？
“正因为我是做机床的，我刚刚把产品降了一点价，周会长就跑来跟我商量了，还说是代表几位老领导的意思。你想想看，如果我真的能够占据机床业的半壁江山，还会有谁敢看不起我呢？”
这番话，说得唐子风目瞪口呆。他看着满脸狂热之色的高锦盛，小心地问道：“高总，你刚才说的，不会是你的真心话吧？真的不是在跟小弟开玩笑？”
“怎么就不是真心话了？”高锦盛反问道。
唐子风呵呵一笑：“高总，你想多赚点钱，让你那个高中女同学高看你一眼，甚至让她跪在地上舔你的脚丫子，那都是个人爱好，无可厚非。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千万给小弟打个电话，我买机票过去观摩。
“可你如果想通过占据机床行业的半壁江山，让周会长甚至许老这样的老领导跪在地上舔你的脚丫子，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你是不是对国家的力量有什么误解，真以为你能做到富可敌国？”
“只要我不做犯法的事情，国家能拿我怎么样？”高锦盛说。
唐子风说：“这不是犯法不犯法的事情，国家不可能容许任何人垄断国民经济的命脉。”
“人家美国就是这样的。”高锦盛说。
唐子风摇摇头：“美国是不是这样，我也没必要向你解释。但我可以保证一点，中国是绝对不会允许私人垄断国民经济命脉的。你如果是追求这样一个目标，我劝你一句，早日回头，省得自己万劫不复。”
“是吗，那我倒想试试。”高锦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
唐子风站了起来，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告辞了，谢谢高总的好茶。”
高锦盛也站了起来，说：“唐总大老远过来，我怎么也得请唐总吃顿便饭吧？”
唐子风笑着说：“吃饭就免了，多谢高总的好意。我们临机在夏梁这边还有一些客户，我也得抽时间去拜访一下。实不相瞒，我太太已经怀孕六个月了，我这趟出来，太太只给了我两天假，所以我得抓紧时间才行。”
“也罢，君子之交淡如水，到了咱们俩这个层次，也用不着这些虚礼。唐总在夏梁这两天，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一辆车子，也好方便办事？”
“不必麻烦了，我和熊秘书自己打车也很方便。”
“嗯嗯，倒也是，如果是我这边安排的车子，唐总用起来也不一定方便。”
“这倒不是，只是不想麻烦高总而已。”
“那我就不留唐总了。唐总有机会去井南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管我在天南地北，都一定飞回去招待唐总。”
“好的，一定一定。”
两个人说着一些廉价的客套话，高锦盛把唐子风送出了办公室。在另一个房间里聊天的谭茂杰和熊凯早已闻声出来了。高锦盛也没太过客气，吩咐谭茂杰替自己送唐子风一行下楼，双方便在顶层的电梯外握手道别了。
谭茂杰把唐子风一行送出厂区，替他们叫了出租车，还抢着垫付了车费。目送着出租车离开，谭茂杰返回办公楼，来到了高锦盛的办公室。
“他们走了？”
高锦盛半躺在自己的大转椅上，平静地向谭茂杰问道。
“走了。”
“你刚才和那个熊秘书谈出一些什么没有？”
“他嘴挺严的，只说了唐子风在公司里的一些闲事，关于公司经营的事情，一点口风都不肯漏。”
“嗯，看来这个唐子风还是有些驭下之道的。”
“高总，我怎么觉得，您挺重视这个唐子风的。”
“这是一个人才啊，才干不在我之下。未来如果能够招到我们公司来，应该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
谭茂杰寒了一个，自家老板可是越来越狂了，人家唐子风好歹也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自家老板居然想着要把他招到手下当马仔了，还说人家应当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拜托，人家现在就已经是独当一面了好不好？临机集团也有几十亿的资产，整整3万职工，你确信人家不如你牛？
心里这样想，谭茂杰可绝对不敢表现出来。他点头笑着说：“原来是这样，那这个唐子风可真是好运气，能够得到高总您的肯定。您刚才跟他说了这个意思没有？”
“初次见面，哪能说到这去？”高锦盛说，“他现在还狂得很，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最后还威胁我呢。”
“威胁您！他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谭茂杰一脸愤怒，那意思，只要高锦盛给他一个眼神，他就准备带几个人去把唐子风剁成狗肉之酱了。
高锦盛淡淡地说：“由他去吧。他这种人，就是在国企呆的时间长了，总觉得国家很了不起。他说国家不会允许像我这样的人控制国民经济命脉，还说我会万劫不复。小谭，你说，我会万劫不复吗？”
“哈哈，哈哈！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谭茂杰干笑着，脸上挤出了一个鄙夷的表情。
在他的心里，可真不是这样想的。高锦盛干的这些事情，谭茂杰不是没有担心过。上次周衡过来与高锦盛谈判，提到了几位工业口老领导的名字。事后谭茂杰去查过，知道这几位都是在上层颇有影响的老人，高锦盛干的事情惹得这些老人不高兴了，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可这样的话，谭茂杰不敢向高锦盛说啊。高锦盛前些年还多少能够听进一些别人的话，这几年随着财富增长，他的自信也以加速度剧增，已经发展到没人能劝的地步了。谭茂杰曾经试着向高锦盛介绍了一下许昭坚其人其事，刚说了没两句，高锦盛的眼睛就立起来了，说就这么一个过了气的老头，能有多大本事，谭茂杰专门去查他的资料，是不是闲得发慌了？
正因为存了这样的心思，听高锦盛说唐子风对他的威胁，谭茂杰可一点也没觉得是个笑话，反而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许昭坚等人托唐子风给高锦盛递的最后通牒。
高锦盛觉得自己挺有钱的，能够为所欲为，但谭茂杰知道，这个国家比高锦盛更有钱的老板也比比皆是，有谁像高锦盛这样肆无忌惮的？
汝唯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
汝唯不骄，天下莫与汝争功。
你膨胀到这个程度了，人家跟你说句万劫不复，可真不能算是威胁，充其量就是一个预言罢了。
“你去把邵伟元叫来。”高锦盛下令道。
“好的！”谭茂杰答应一声，小跑着回自己办公室给邵伟元打电话去了。
少顷，邵伟元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高锦盛的办公楼是在顶楼，走廊上打了隔断，与其他办公室分开。要到高锦盛的办公室，必须从楼下绕行，而唯一能够到这一侧的电梯又被指定为高锦盛专用，其他人无权使用。因此，公司里的人要来向高锦盛汇报工作，或者接受指令，只能是步行走楼梯，像邵伟元这种平时缺乏锻炼的人，爬几步楼梯上来，可不就气喘吁吁了吗？
“邵经理，你记一下，过两个星期，咱们公司的六种通用车床，价格再降5%。”
高锦盛对邵伟元吩咐道。
“还降！”邵伟元瞪圆了眼睛，“高总，咱们现在的报价，就已经是亏本了。财务那边计算过，就算咱们把管理成本算到最低，咱们每卖一台车床，都要亏3%至5%，如果再降5%，差不多就要亏一成了。”
“我能不知道吗？”高锦盛把眼一瞪，“我是公司老板，亏多亏少，都是亏我的钱，你怕什么？箐北和前堰那边，不是还在撑着吗，咱们就接着降价，看他们还能撑多久。财务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让集团再拨5000万过来，等到把这两家打垮，整个车床市场都是咱们的，你还怕没钱赚？”

第三百五十八章 这家伙疯了
“这家伙疯了，这是打算跟大家不死不休了。”
夏梁市一家小餐馆的包间里，邵伟元满脸怒色地向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说自己在夏梁还有一些客户要走动，其实只是一句托词，他的真正目的是要找一些夏一机的人聊聊，探探夏一机的底。
高锦盛多少也能猜出唐子风的用意，所以他一开始表示要给唐子风配一辆车，随后又收回了这个好意，因为这样做显得自己在监督唐子风，唐子风肯定也是不能接受的。
唐子风在宾馆住下后，便给邵伟元打了电话，约他在方便的时候见个面。邵伟元与唐子风约了这样一家偏僻的小馆子，下班之后还假意地先回了一趟家，然后才出门来赴约。这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前后左右，生怕高锦盛派人盯他的梢。
“唐总，你是不知道，这个高锦盛，绝对是小人得志。收购了我们夏一机之后，他把财务、人事这几个部门都换上了自己的人，把公司管得像个铁桶一样。也就是他不熟悉国内的机床行业，所以还留着我当这个总经理。我琢磨着，过不了多久，我这个总经理也得被他拿掉，回家抱孙子去。”
邵伟元嘟嘟哝哝的，恨不得把这两三年受的气都向唐子风吐出来。他知道唐子风此行的来意，也能猜出唐子风与高锦盛谈得不愉快，这样一来，唐子风与他就是同一条战线里的人了，他尽可向唐子风大发牢骚。
“我今天和他谈了一次，我想劝他从大局出发，不要搞这种价格战。但他拒绝了。”唐子风说。
“岂止是拒绝。”邵伟元说，“唐总你可能不知道吧，就在你走后没几分钟，高锦盛就把我叫上去了，通知我过两个星期就把我们厂的几种车床价格再降5%。我琢磨着，这应该就是做给唐总你看的。”
唐子风微微一笑，说：“是不是做给我看的，倒不重要。关键是，邵总，你们的车床价格已经很低了，我让我们集团运营部的人算过，你们的车床现在应当已经是在赔钱销售了吧？如果价格再降5%，可就是绝对的赔本赚吆喝了。”
“可不是吗！”邵伟元说，“你们算的一点也没错，我们现在的车床就已经是赔钱销售了，价格再降，只能是赔得更多。”
“那你们的资金能撑得下去吗？”
“高锦盛说了，他会从集团再调5000万过来，就是补贴这个亏空的。”
“有种！”唐子风都忍不住想给高锦盛点个赞了，从集团调钱过来打价格战，这个决心可是够大的。锦盛集团在井南有几个房地产项目，收益很不错，高锦盛要调5000万资金过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夏一机的机床是赔本销售，但每台机床亏损的额度不算特别大，有5000万补贴着，足够夏一机撑上一段了。
箐北机床厂、前堰第一机床厂这两家直接受到影响的企业，面对这种价格战，也只能选择降价保市场。它们背后没有一个房地产公司给它们输血，在亏本销售的情况下，能够支撑的时间就非常有限了。高锦盛的目的，就是用这种方式，把这两个竞争对手拖垮，达到独占机床市场的目的。
高锦盛此前并没有流露要发起新一轮价格战的意思，与唐子风谈过之后，马上就做出了决定，这应当不是一个巧合。唐子风想，或许是自己对他的威胁发挥了一点作用，高锦盛也担心会有更高级别的部门来找他谈话，于是加快了步骤，想抢在国家动手干预之前，造成一个既成事实。
“你们公司里的职工，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唐子风问。
邵伟元说：“职工能有什么看法，这种销售上的事情，他们原本也不懂。也就是我们几个公司领导私下里聊天，说这种做法是损人不利己，把整个市场的价格都压下去了，再想涨回来就难了。现在公司是靠集团输血来撑着，万一哪一天集团不给输血了，公司一下子就垮台了。”
唐子风说：“这倒不至于。高锦盛的打算是，等到把箐机、前一机这几家都挤垮了，市场就是你们一家说了算了，到时候再把价格涨回来，说不定赚得更多呢。”
“他想得美。”邵伟元不屑地说，“箐机、前一机哪有那么容易被挤垮。箐机的老赵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直接撂了一句话，说是奉陪到底。他说大不了把公司里更新设备、技术研发的投入都停了，砸锅卖铁，就算最后撑不下去，也得把我们耗掉一层皮。”
唐子风说：“这也是我今天向高锦盛说过的。我说像我们临机集团旗下的滕机、临一机，除了机床就干不了别的。即使是明显亏本，也只能硬着头皮做，直到撑不下去为止。然后你们那位高总就他喜欢赌，大不了也就是赔上几千万，他赔得起。”
“他放屁！”邵伟元曝了粗口，“他是赔得起，可我们赔得起吗？到时候他玩不下去了，拍屁股走人，我们夏一机和箐机、前一机都只剩一口气，这个损失算谁的？”
“邵总，你觉得，我们有什么办法能够制止他这样胡闹？”唐子风问。
“没办法，除非国家出一个政策，不许他这样做。”
“专门为他出一个政策，他的脸好像没那么大。”
“倒不一定非要有明文规定，只要有上头的领导说句话，我想他也不敢这样闹下去吧？说到底，他不就是一个农民企业家吗，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唐子风冷笑道：“正因为他是个农民企业家，所以他的胆子才大得很。我跟他说，国家不可能允许他这样肆意破坏机床产业，他说只要他不犯法，国家就管不了他。”
“国家管不了他？哈，他真把自己当成啥人了？”邵伟元差点笑喷了。
他在国企当了十几年领导，平时在工人面前，或者在夏梁市的那些政府部门面前，他是可以耍耍霸道的，但要说和国家政策对着干，他可没这个胆量。现在听说高锦盛居然不在乎国家，邵伟元本能地就想到高锦盛肯定是要倒霉了，于是便忍不住想笑。
“邵总，我问你一句，如果锦盛集团有个好歹，夏一机这边，你们能不能稳得住？”唐子风压低了声音，对邵伟元问道。
邵伟元心中一凛，反问道：“怎么，唐总，国家真的要对锦盛集团动手？”
“这算是一个可选项吧。”唐子风含糊其辞。
邵伟元也是聪明人，当然听得懂唐子风的意思。他想了一下，说道：“这件事，可能需要和夏梁市政府那边打个招呼，另外就是要请银行做点准备。锦盛集团如果出了事，我估计高锦盛会马上把夏一机这边的资金全部抽走，到时候我们连给职工发工资的钱都拿不出来，就有可能要出事了。
“如果银行能够搭把手，支持我们一两个月，我们差不多就能够把生产恢复起来，到时候问题就不大了。”
“我明白了。”唐子风点了点头，接着又叮嘱道：“邵总，你也是行业里的老人了，应当能够看出来，现在这种情形，国家是不可能不管的。谢局长，许老，还有周会长，他们都已经发了话，说必须解决夏一机的问题。
“至于下一步由谁采取行动，如何行动，我现在也不清楚，但结果应当是可以预计的。你从现在开始，就联络一下公司里的一些老同志，让大家做好应变的准备。
“到时候，如果高锦盛只是抽走公司里的资金，也就由他去。但如果他要破坏公司的生产，比如变卖公司设备之类，你们务必要阻止他。
“夏一机也是咱们国家重要的装备企业，是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这个熊孩子手里。”
邵伟元把胸脯拍得山响，向唐子风保证道：“唐总你放心吧，我老邵拼出这条命，也得替许老、谢局长他们把夏一机保护好。”
“那好，等到事情结束，我会在谢局长和许老面前，替你请功的。”唐子风说道。
他明白邵伟元这番表现的目的，如果高锦盛被赶跑了，夏一机必然面临再次改制，邵伟元需要做出一些积极的表现，以便在下一轮改制中能够继续得到重用。
与邵伟元能聊的，也就这些了。唐子风倒不担心邵伟元会去向高锦盛告密，如果他真的去告密，反而相当于替唐子风又威胁了高锦盛一次，没准还真能起到一点吓阻的作用。
在与高锦盛谈过之后，唐子风就知道夏一机的这件事已经不可能和平解决了，要么是坐视高锦盛把整个行业搅黄，要么就是采取断然行动，对高锦盛给予迎头痛击，让他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爪子。
唐子风相信，许昭坚、谢天成这些人应当是会选择后者的，因为国家经不起整个机床行业瘫痪的损失。
至于说如何才能对高锦盛形成打击，唐子风必须等回去向几位领导请示之后，才能确定。
在夏梁又呆了一天，私下约见了夏一机的另外几位干部之后，唐子风乘飞机返回了京城，去向周衡复命。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上不了台面
京城，深蓝焦点文化传播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屋子的主人包娜娜化身为女佣，正在给几位来访的客人倒着茶。坐在长沙发上的两位，一位是人民大学经济学教授王梓杰，另一位是京城一家新注册的投资咨询公司的总裁兼唯一员工梁子乐。还有一位客人，正大大喇喇地坐在属于包娜娜的那张办公桌后面的大皮转椅上，左三圈右三圈地旋转着，像是上辈子都没玩过这种转椅一般。
“师兄，唐总，唐大老板，你能显得成熟一点吗？”
见唐子风玩得越来越起劲，身体的转速已经接近风扇，包娜娜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地抗议起来。
“我这不是试试你的转椅质量如何吗？”唐子风伸手按在办公桌上，止住了自己的高速旋转，然后笑呵呵地回答道，“你还别说，这3000块钱一把的转椅，比我办公室那把300块钱的转椅就是强多了，我那把转椅转起来咯吱咯吱响，非常影响心情。唉，有钱人就是不一样，真是太会享受了。”
“我为什么事先没在转椅下面装点炸药呢！否则这会我一按遥控器，就能把你给炸到顶楼去了。”包娜娜在旁边的短沙发上坐下，咬牙切齿地对唐子风说道。
“唐师兄办公室的椅子也该换一换了，这不仅仅是一个享受问题，也是一个企业形象的问题。如果总经理办公室的陈设都过于简陋，客户难免不会怀疑你们的经营状况。事实上，以你们临机集团的财力，给总经理买一把3000块钱的椅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梁子乐给新婚妻子做着补充。
在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几个月前，从沃顿商学院毕业回国来创业的梁子乐终于与包娜娜结束了马拉松式的恋爱，在京城民政局领到了许可证，不再是以往的非法关系了。不过，一日为舔狗，则终身为舔狗，就算拿了证，梁子乐在包娜娜面前依然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而他也对这种处境甘之如饴。
唐子风摆摆手，说：“你们不了解国企。国企讲究上行下效，我如果花3000块钱换个椅子，各家子公司的那些领导就会有样学样，一个个也跟着换椅子，然后就是中层干部。领导都换了椅子，员工自然也要改善一下条件，换不了3000一把的，换成1500的总可以吧？
“以我们集团的财力，真给大家都换把椅子，也没那么难。可是这样一来，风气就坏了。大家都追求奢侈享乐，就没人好好干活了。”
“看看，这就是资本家本色！”包娜娜用手指着唐子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别扯这些没用的事情了，说正事吧。”王梓杰发话了，他当了几年知名学者，现在走到哪都装学者范儿。
唐子风可不吃他那套，他笑着说道：“有王教授在的地方，还能有什么正事？你们教授不都是白天教书，晚上育人的吗？要不你给大家说说，你换女朋友都换到第几个了？”
此言一出，王梓杰的脸立马就变成了猪肝色，他色厉内荏地辩解道：“什么叫换女朋友，读书人的事，能叫换吗？”
包娜娜感慨道：“王师兄真的变坏了。我记得当初招我们去卖书的时候，王师兄多纯洁啊，我们几个师妹和他多说一句话，他都脸红呢。”
“他现在脸也不白啊。”唐子风揭发道。
“我那是精神焕发！只有搞学术的人才知道这种境界。你们这些资本家，就一个字：俗气！”王梓杰斥道。
当年的这一干朋友里，李可佳、唐子风、包娜娜都已经成了家，现在倒只剩下王梓杰一个人是单身了。王梓杰的原籍在东南沿海，那里素有早婚和多子的传统，王梓杰也一直嚷嚷着要结婚生子，而且恨不得一口气生上七八个的那种。
可谁也没想到，他自从成了知名教授之后，也不知道是眼界高了，还是身边的机会多了，让他挑花了眼，他居然到今天还没有成家，甚至连一个固定的女友都没有，至于说不固定的，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朋友们凑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大家都爱拿他的女学生、女助手、女粉丝之类的当个笑话说，他一开始还有些窘，后来知道自己的名声也就这样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在大家面前也没啥顾忌了。一来二去，拿他的花边韵事开涮，也就成了朋友们聚会时的保留节目。
对于王梓杰不结婚这件事，他父亲王崇寿一度是很焦虑的，还拜托唐子风去劝过几回。待到发现儿子已经魔怔，不可救药，王崇寿两口子一琢磨，觉得传宗接代这种事情，也不一定非要指望王梓杰不成，他们俩还年轻，为什么不能再生一个呢？
好吧，现在王梓杰的确已经有了一个一岁多的弟弟……
打闹过一番，唐子风还真的把话头引回了正题。他在转椅上坐直了身体，说道：“关于锦盛集团以及高锦盛的事情，我能跟你们说的，也就是这些了。现在，我们整个机床行业，加上行业的老领导们，对这件事都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狠狠地收拾一下熊孩子，不能让他把大家的饭碗给砸了。”
“所以你就到我这个小公司来了，是不是又想拿我们给你当枪使啊？”包娜娜问道。
“文化人办事，当然得是文斗。师妹是开公关公司的，引导舆论啥的，我不找你还找谁？”唐子风理直气壮地说道。
由包娜娜创办的这家深蓝焦点文化传播公司，正是时下国内很流行的所谓“公关公司”，就是负责帮客户进行形象包装、舆论宣传的。公关也被称为软广告，相比硬广告，其成本更低，而且收效有时候甚至更好。
包娜娜是新闻系出身，又在美国学了传播学，回来开办这样一家公关公司，也算是专业对口了。这几年，得益于她自己的努力以及唐子风、王梓杰、李可佳等一干学长的指导与帮衬，深蓝焦点公司的名气不断提升，如今已经挤进了京城公关圈的前几位。
这一次，唐子风前往夏梁去与高锦盛谈判，没能取得任何成效。甚至唐子风前脚刚走，高锦盛就宣布要开展新一轮价格战，这分明就是打算与整个机床界为敌了。
唐子风回来之后，把情况向许昭坚、谢天成、周衡等人做了一个汇报，许昭坚当即就拍了桌子，指示周衡和唐子风全权处理此事，务必要把高锦盛的嚣张气焰打下去。许昭坚还放了话，让他们大胆去干，捅出漏子有他撑着。
得到许昭坚的授权，再加上也知道听凭高锦盛闹下去，整个行业都要遭殃，唐子风便开始行动了。此次到深点公司来，就是唐子风全盘策略的一部分。
“高锦盛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一个夏一机床公司的事情，也绝不仅仅是机床行业的事情，而是涉及到国家如何管理关系国计民生的重点领域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处理好，对于国家的技术安全和经济安全，都将产生严重的影响。”王梓杰说道。
唐子风竖起一个大拇指，赞道：“教授就是教授，一张嘴就能把事情拔高到这个层次，像我们这种俗气的资本家，肯定是做不到的。”
“这个定性，会不会太高了？”梁子乐小心翼翼地质疑道。
虽然知道唐子风和王梓杰的观点是一致的，但梁子乐还是要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见。唐子风叫他一并来参加这个会议，当然不是让他来给大家点赞的，他能提出问题，对于大家正确认识这件事情是有好处的。
王梓杰说：“这个定性并不算高。事实上，咱们国家对于关系国计民生的重点领域，一向都是非常谨慎的。像军工、重大技术装备这些领域，目前还不敢向民间资本开放，一定程度上就是担心这些民间资本无法控制，动摇国家基础。
“机床这个行业，不算特别敏感，但也与国家安全有关。考克斯报告也就是4年前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美国把注意力转向了反恐战争，西方对中国的高精度机床禁运肯定是要开展的……”
“现在有一些高精度机床，西方对中国也是禁运的。”唐子风纠正道。
“是的是的，但好歹还不是全部吧。”王梓杰说，“我的意思是说，高精度机床也是战略性技术的一部分，中国肯定是要把它掌握在可靠的企业手里的。高锦盛这种行为，明显是不把国家利益放在眼里，如果不能给予打击，未来其他的企业也会跟着做，甚至一些国企也可能参与，这就麻烦了。”
“王师兄的意思是不是说，高锦盛这件事本身不算很大，但它的示范作用很危险，所以必须防微杜渐。”包娜娜说。
唐子风说：“高锦盛的事情本身也很大，夏一机床的行为，已经影响到我们临机集团的经营了，你说事情大不大？”
“切！”包娜娜鄙夷地瞟了唐子风一眼，说：“你这是企业本位主义，王师兄那才叫胸怀大局。我们做公关炒作，是要扯大旗的，你那点企业利益，上不了台面啊。”

第三百六十章 绝对的自由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倒也是。”
唐子风改口也挺快，他说道：“我们这次打击高锦盛，也是要顶着一个国家大义的旗号，否则只怕地方政府就要护着他了。”
“你们不仅仅是想用舆论来打击他吧？”梁子乐问。
“当然不是。”唐子风说，“就高锦盛那种人，舆论压力对他一点用都没有。他信奉的是自由市场原则，说只要自己没犯法，国家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你想想看，国家机器他都不怕，区区一些舆论，对他能有啥影响？”
梁子乐嘟哝道：“可是，自由市场原则也没错啊。如果是在美国，只要一家企业的经营的确不违法，国家就不会干预的。”
“这个问题，让教授来向你解释吧。”唐子风用手一指王梓杰，说道。
王梓杰说：“小梁说的这一点，和国内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一致的。大多数的学者都认为，国家不应当干预正当的市场竞争行为，除非有企业违反法律规定。比如说，如果你们能够证明夏一机床公司的降价行为涉嫌倾销，那么政府予以打击是可以的。如果没有证据，甚至是没有明显的证据，那就应当是疑罪从无，不能粗暴干涉。”
梁子乐说：“是啊是啊，这也是国际主流经济学界的观点。现在主流理论都是在号召大家回归斯密传统，也就是政府只充当守夜人，企业经营交给市场去调节就好了。”
所谓斯密传统，就是西方经济学的开山鼻祖亚当&#183;斯密的观点。斯密认为，市场上存在着一只“看不见的手”，能够自发地调节生产，并不需要政府多事。
在斯密之后的100多年时间里，西方国家一直都是奉行不干预市场的政策，但市场并未如斯密预言的那样，能够“自动出清”，而是每隔十几年就出现一次由于供给与需求严重脱节而导致的经济危机，对市场进行强制出清。
到上世纪20年代末，西方世界爆发了规模空前的29-33大危机，重挫了整个资本主义世界。在危机过后，鼓吹政府干预市场的凯恩斯学派占据上风，斯密教条被抛弃。西方国家普遍推行了赤字财政政策，由政府出面刺激市场的有效需求，以维持市场繁荣。
凯恩斯学派红火了半个世纪左右。到上世纪70年代，西方世界出现了既不繁荣也不萧条的长期滞胀。经济学家经过研究，认为这是凯恩斯经济学带来的问题，经济过多地依赖赤字预算续命，相当于一个病人长期吃补药维持生命，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补成了一个虚弱的胖子。
经济学家痛定思痛，决定抛弃凯恩斯，重新供奉起老祖宗斯密，从而产生了新自由主义经济学。过去这十几年，正是新自由主义经济学闹腾得最凶的时候，中国国内的经济学圈子自然也不能免俗。做学术交流的时候，你不能飚出几句斯密语录，都不好意思自称是搞经济学的。
梁子乐的本科和硕士都是在美国读的，说起这套理论，自然更是头头是道了。
王梓杰说：“小梁说得对，守夜人政府这种观念，现在在国际学术界是共识，在国内学术圈也是倍受推崇的。说真的，如果不是被唐子风这厮裹胁了，我也想投到新自由主义的门下去，申请课题、评奖之类的，都容易多了。”
他话归这样说，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他做学问的方向，很大程度是受唐子风影响的，这使他的学术观点与目前占据主流的自由派观点大不相同。而也正因为他独树一帜，许多观点契合了政府的管理实践，才使他在各个政府部门受到广泛的欢迎。
那些自由派学者，看上去挺风光，但政府官员谈起他们的时候，都很鄙夷，认为他们不接地气，他们提出的政策建议，在现实中根本就不可行。
王梓杰能够得到政府官员们的认同，申请课题和评奖的机会其实是更多的。他带的研究生毕业后想到政府机关工作，也比其他导师的学生更容易。
有些学者表面上嘲笑王梓杰跟着政策转，是个“御用”学者，而实际上对他也是充满羡慕嫉妒恨，暗戳戳地也打算向他学习，这就是题外话了。
“唐师兄是从机械部出来的，现在又是大国企的老总，当然是支持国家干预的。这叫臀部指挥大脑，我们也不觉得意外了。”包娜娜调侃道。
唐子风大摇其头，说：“恰恰相反，我这才是真正的大脑指挥臀部。那些信奉新自由主义的，有几个是真正研究过经济的？小梁，你跟我解释一下，考克斯报告，是依据哪条自由主义法则写出来的？瓦森纳协定，用新自由主义又怎么解释？”
听到唐子风举的这两个例子，梁子乐只能耸耸肩，没法吭声。
所谓瓦森纳协定，全称叫《关于常规武器和两用物品及技术出口控制的瓦森纳协定》，是1996年由美国牵头发起的一项技术禁运措施。这份协定名义上是限制向一些敏感国家出口武器以及与武器相关的技术和设备，实际上却是以此为借口，限制技术的流动，以保持缔约国自身的技术优势。
依据瓦森纳协定，西方国家就可以在不违背“贸易自由化”原则的条件下，名正言顺地对其他国家进行技术封锁。而以当今的世界格局来看，这个“其他国家”主要就是指中国。
梁子乐这些年与唐子风他们交流甚多，思想观念多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尽管一些人能够找出种种理由证明瓦森纳协定的合理性，但只要稍有点头脑就知道，这种解释不过是强词夺理，说到底，这就是国家间的利益之争，扯啥普适价值的犊子？
国内学术圈里，认为瓦森纳协定合理的人是非常多的，甚至可以说占据了主流。这些人支持瓦森纳协定的唯一原因就在于它是西方国家搞出来的。
西方国家做的事情，能有错吗？
相比之下，王梓杰的确算是一股清流了。
“不说对中国怎么样了。就算是西方国家内部，又哪里搞过真正的自由主义？波音和空客的斗争，背后不是美国和欧盟在使劲吗？两边对着搞补贴，这算哪门子的自由贸易？”唐子风继续说道。
“绝对的自由，是不可能存在的。”梁子乐悻悻地说话了，“其实就算是美国内部，各个行业的发展也都不是纯粹讲究自由竞争的。像农业、能源产业、军工产业，都是国会游说的大户，他们花钱买通议员，让国会通过对他们有利的法案，说到底也是政府干预经济的表现。关于这一点，美国的很多学者也是指出来过的。”
“Dei头！”唐子风来了一句川地方言，接着说道：“人类还没有实现世界大同呢，这个时候讲自由主义就是幼稚。就咱们中国来说，要想和平崛起，就必须把关系国家经济命脉的产业控制在自己手上，这是不容置疑的。高锦盛的问题，就是挑战了国家的底线，跟这种人还能讲什么市场原则。”
“我明白了。”梁子乐点点头。这些道理，他其实也不是不明白，刚才也只是和唐子风讨论讨论而已。唐子风说的是高锦盛的事情，梁子乐从中学到的却要更多。他现在在京城开了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如何把握政策脉络也是非常重要的。
“那么，我们该做什么呢？”
听唐子风与梁子乐讨论完，包娜娜说起了现实的问题。
政策上的事，包娜娜多少是懂一些的，这几年下来，她也养成了唯唐子风马首是瞻的习惯，知道唐子风看准的事情，即便与当前普遍的社会思潮相悖，也肯定是正确的。具体到这个高锦盛，包娜娜和他没有一分钱的瓜葛，唐子风要收拾他，包娜娜就负责预备绳子、蜡烛、皮鞭好了，没必要顾及其他的事。
“你们俩要互相配合。”唐子风指着王梓杰，对包娜娜说：“王教授负责写理论文章，探讨装备工业对国家的意义，以及全国一盘棋思想在今天的价值。至于你们这边，就要负责把媒体文章跟上，要揭露高锦盛的行为对机床行业的恶劣影响，在关键的地方引用王教授的观点，上纲上线，把高锦盛和秦桧、汪精卫相类比。”
“明白。”包娜娜点头。这几年，深蓝焦点公司做这种公关炒作已经很熟练了，扯一个学者来当大旗，把一些公关公司不适合说的话，栽到学者头上，让人觉得特别有公信力的样子。
“还有，许老指示，这一次的宣传绝对不能仅限于打击锦盛集团，而是要说明这件事的意义，要让其他企业引以为戒。我们不能每次都被动出击，这样折腾一次，对我们自己的力量也是一个损失。”唐子风又说。
包娜娜问：“师兄，我想知道，在我们这边的宣传展开之后，你们那边打算对锦盛集团如何下手？”
“这个暂时还不能透露。不过有一点你是可以放心的，那就是锦盛集团经过这一轮打击之后，肯定是要完蛋的。”唐子风信心满满地说道。

第三百六十一章 好自为之
“锦盛，你的事情闹大了。”
井南芮岗市，市发改委主任华云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满脸忧郁之色地对坐在自己办公室沙发上的高锦盛说道。
华云生与高锦盛是中学同学，后来又同年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高锦盛回家继承家业，华云生则被分配到当时的芮岗市计委，当了一名普通公务员，经过十几年努力，终于晋升到了发改委主任的位置上。
华云生算是高锦盛少有的几个真心朋友之一，至于其他那些日常与高锦盛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企业老板，用高锦盛的话说，只是一些互相利用的关系而已，说这些人是朋友，简直就是污辱了“朋友”这个词。
这些年，高锦盛的生意越做越大，其中也少不了华云生给他的帮助。发改委是一个有权力的单位，与其他政府部门的关系也很密切。高锦盛在企业经营过程中遇到麻烦的时候，华云生总是可以给他找到一些解决的渠道。
除了那些业务上的实质性帮助之外，华云生对高锦盛来说，还充当着一个智囊的角色。发改委经常能够得到一些内部消息，对国家政策动向的把握也更准确。高锦盛没事的时候都要到华云生这里来坐坐，哪怕是纯粹地聊聊天，往往也能获得一些启发。
今天，是华云生主动打电话约高锦盛过来的。高锦盛一进门，华云生便递给他一叠报纸，让他自己看。在那些报纸上，有华云生用红笔圈出来的内容，赫然都是关于夏一机床发动价格战的事情。
有些文章写得比较隐晦，只是说位于北甸省的某家大型机床企业，不顾市场规则，悍然进行倾销，排挤同行。还有些文章就比较直白了，借用其他机床企业领导之口，点出了夏一机床的名字，还做了一番考证，把锦盛集团也扯了出来。
“这是有人在搞我啊。”高锦盛把那些报纸上的标题草草扫了一眼，然后把报纸扔在沙发上，满不在乎地说道：“没准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唐子风搞的名堂，他在夏梁没说动我，就想拿这样的手段来吓唬我了。这个人啊，年轻不大，就喜欢抖一点这样的小聪明。”
华云生说：“锦盛，你可别掉以轻心。你看看那些报道的内容，有些话说得很诛心呢。”
“诛什么心？”高锦盛不屑地说。他重新拿过一份报纸，随便读了几段，脸上露出讥诮之色：“装备制造业是国之重器，要服从国家的整体布局，全国一盘棋的提法永不过时……真是笑话，能够说出这种话来的人，本身就已经过时了。全国一盘棋，云生，我记得这还是咱们上中学的时候政治课上学的东西吧，现在都2003年了，还提这种老掉牙的口号。”
华云生面色严峻，他说道：“锦盛，全国一盘棋这种说法，我们发改委内部一直都在说的，不能说是过时的话。还有，你也不看看这些话是谁说的，同样一句话，出自于不同人的口，份量可是不一样的。”
“谁说的？”高锦盛把目光重新投向报纸，找了一下，说道：“是这个人吧？人民大学教授王梓杰。不就是一个教授吗，估计也是收了唐子风的好处费，出来给他捧场的吧。回头我让人去问问价钱，唐子风给他多少，我出双倍，不信他不会改口去骂唐子风。”
华云生摇摇头，说：“锦盛，你这可弄错了。这个王梓杰可不是你过去请来站台的那种草鸡教授，他是能够经常和上级领导说上话的人。国内的青年经济学家里，他的名气是排在前三位的，你确信自己随便出点钱就能让他替你说话？”
“这有什么难的。他名气大，那就是价钱高一点呗。”高锦盛说。
华云生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锦盛，咱们是老同学了，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又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高锦盛一愕，说道：“云生，你有啥话就说吧，咱们之间还用得着客气吗？”
华云生说：“不瞒你说，已经不止有一个人在我面前说，锦盛你最近生意越做越大，人也有点飘了。”
“飘？”高锦盛冷笑一声，“我从来就没有飘过，是他们看我赚了点钱，心里不平衡了，所以我随便说句话，他们都觉得我飘。”
“你现在跟人说话，动不动就说什么什么‘而已’，很多人都听不惯呢。”
“是吗？其实我是故意这样说的。他们不是瞧不起我吗，我就要告诉他们，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对我来说，也就是‘而已’二字。”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包括你说多花点钱，就可以让王梓杰替你说话，你是当真的吗？”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你说的这个王梓杰，我不知道他有多了不起。不过，再了不起，也就是一个大学教授……而已吧，给他10万块钱，他能不要？”
“锦盛，你能说出这种话，就是飘了。”华云生叹了口气，“据我所知，这个王梓杰，现在火得很，各地的政府都想请他去讲课，一次课的出场费就是五六万。你想想看，他会缺你这10万块钱吗？”
“有这么牛？”高锦盛诧异道，“花五六万块钱，就为了请一个人过来讲次课，你们政府是不是钱太多了？”
“讲课和讲课可不一样。”华云生耐心地解释说，“我跟你说过，这个王梓杰是能够经常和上级领导说上话的人……
“我们这些做政府工作的，凡事都是紧跟政策，万一跟错了，不说犯什么错误，光是错失了发展机会，损失就是以亿来计算的。你说说看，花五六万块钱请他来给大家讲一次课，很贵吗？”
高锦盛终于品出一点味道了，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报纸上这篇文章里用了这个王梓杰的话……”
华云生说：“这个不太好说，但既然是王梓杰说了话，我们最好还是谨慎一点，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对你隔空喊话呢？”
高锦盛说，“我又没犯法。机床降价这件事，就是普通的企业经营行为而已。前几年电视机行业里不也在打价格战，好像也没谁说什么吧？”
华云生说：“电视机行业的情况，和机床行业不一样。这几篇文章上说得很清楚，机床属于国家装备行业，涉及到国家技术安全，国家在这方面的管控是比较严格的。
“我在发改委工作，对这方面的事情接触得比较多。比如说，几年前，美国人想遏制中国的军工发展，搞了一个考克斯报告，其中就提出了要对中国进行一些高端机床的出口限制。当时好几位领导都说了话，说像机床这样的东西，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才踏实，机床行业是绝对不能垮掉的。你想想看，这和电视机能是一回事吗？”
高锦盛想了想，问道：“那么，云生，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你们那个价格战，别再搞了，见好就收吧。”华云生说。
“这不可能。”高锦盛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为什么？”华云生倒是诧异了。他跟高锦盛说了这么老半天，高锦盛就算不太理解，也不应当拒绝得这么干脆吧，难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高锦盛都当成空气了？
高锦盛说：“我让夏一机床连续几次降价，已经打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了。下个月我打算把价格再降5%，估计有几家机床厂直接就要关门了。他们现在搞这个名堂，就是想用报纸来吓唬我，让我放他们一码。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机床行业很重要，不适合打价格战，他们起码也得找个人来跟我谈吧？如果在报纸上随便发几篇文章，我就缩回去了，以后还不被他们看扁了？”
华云生说：“你上次不是跟我说过，那个机二零联席会议的周会长，还有临机集团的唐子风，都去夏梁见过你吗？”
“那不能算。”高锦盛说，“他们是去向我示威的，不是去和我谈判的。两个人都是摆出一副官架子，觉得他们是代表国家的，我就是一个私人小老板而已，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们这样来跟我谈，我肯定不会卖他们账的。”
“你想怎么样？让机械部的部长来求你吗？”华云生有些急眼了。
“这倒不至于，再说，机械部不是已经撤销了吗？”高锦盛说，“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有点诚意。要我停手，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们总得给出一些条件吧？我这几年，在夏一机前前后后投入了一个多亿，目的可不是为了做个小机床厂。如果现在半途而废，我前面花的钱，不就白费了？”
华云生看着高锦盛，好一会才问道：“锦盛，你刚才这话是认真的吧？”
“当然是认真的。”高锦盛说。
华云生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说啥了。锦盛，你好自为之吧。”

第三百六十二章 人人喊打
几家主要媒体密集报道机床行业的价格战乱象，这一情况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毕竟机床只是一个小众行业，再加上夏一机床、箐北机床、前堰第一机床等企业都属于大型企业，它们之间的竞争，对于广大中小企业来说，纯粹就是神仙打架，与已无关。
可随着报道的逐渐深入，配发的评论员文章一篇比一篇更犀利，一些敏感人士终于意识到风向不对，开始紧张起来了。
“老李，这篇文章你看过没有，我觉得是有所指啊。”
芮岗的一家茶楼里，新塔模具公司董事长叶永发向自己的老朋友、福美厨房用品公司的董事长李永福说道。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中央级的大报，上面正有一篇讲述夏一机床价格战事件的文章。
“这应当是那个高锦盛搞出来的事情吧。”李永福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说，“这个王八蛋过去在芮岗搞风搞雨，大家都怕他。现在他搞到国家头上去，直接被报纸点名了，我看他怎么收场。”
叶永发摇摇头，说道：“老李，你没看出问题来。这几天，我一直都在关注报纸上的文章，觉得苗头有点不太对。这件事再发展下去，恐怕就不是高锦盛一个人的事情，而是要连累到咱们头上了。”
“连累到咱们？这怎么可能？”李永福一怔，坐正了身体，盯着叶永发，惊愕地问道。
叶永发说：“前几天，报纸上只是讲夏一机不顾大局，盲目打价格战，扰乱市场。再后来，就是说夏一机的背后是锦盛集团，还提到这个锦盛集团是咱们井南的私人企业。”
“那又怎么样，咱们井南的私人企业多了。省领导不还说咱们井南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民营经济发展走在全国前列吗？”李永福说。
“问题就在这了。”叶永发说，“今天这篇文章，写得就很露骨了。这个评论员说，井南的民营经济能够发展得这么好，离不开国家的政策，也离不开全国各地的支持。国家支持井南发展民营经济，是希望井南的民营经济能够成为国家的助力，成为中国三驾马车中的一匹骏马。
“可锦盛集团的种种作为，却让人不得不提出一个疑问，井南的民营经济发展起来之后，到底是会反哺整个国家，还是会反噬整个国家。”
“反噬？”李永福一下子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反咬一口的意思。”叶永发解释道。
“反咬一口，这怎么可能呢……”李永福的话说到一半，脸色蓦然就白了：“叶总，报纸上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啊？”
叶永发黑着脸说：“还能是什么意思？你想想看，高锦盛收购了夏一机，然后搞价格战，把箐机、前一机这些老牌国营厂子都搞得要破产了，国家能没什么想法吗？而高锦盛能够打得起价格战，靠的就是他在井南赚的钱。
“人家报纸现在就是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井南的民营企业这么牛，是不是国家让你们赚的钱太多了？
“我给你念念报纸上的这段话：……如果在国家政策支持下发展起来的井南民营经济非但不能服务于全国经济发展的大局，反而成为全国经济发展的障碍，那么，这种政策是不是出现了偏差。”
“靠！靠靠靠！我靠他高锦盛的老爹，我靠他高金明！”
李永福连曝了好几句粗口，似乎不这样骂街就无法发泄出内心的愤怒。
“叶总，这明明是高锦盛自己作死，怎么说到咱们整个井南来了？照报纸上这个意思，是说国家给咱们井南的政策太好了，要让国家把政策收回去，是不是？”李永福求证道。
“就是这个意思。”叶永发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紧张了吧？”
“叶总，国家不可能收回政策吧？”李永福怯怯地说，“现在不比前些年了，国家不是一直在说搞市场经济吗？而且大前年咱们还加入了WTO，报纸上都说以后的政策肯定是越来越开放的，不可能再收回去。”
叶永发冷笑道：“国家啥时候说过要收回政策了？但如果咱们井南人自己作死，搞得国家不痛快了，上头把一些口子稍微收一收，比如外贸卡你一下，原材料限制一下，用电限制一下，你会不会难受？”
“可是这样一来，国家收的税也少了呀。”李永福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他其实并不是想与叶永发争论，而是想给自己找一些安慰。
叶永发说：“你以为中国只有井南这一个省？国家给明溪一点好政策行不行？给霞海一点好政策行不行？政策这东西，稍微向谁倾斜一点，效果就大不相同了。说个最简单的，咱们省里准备修的高速公路，那可是需要国家发改委批准的。国家发改委只要给咱们拖上一两年，你想想你这家企业的损失得有多少？”
李永福傻眼了。
他的公司是做厨房用品的，现在这个行业里的竞争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除了产品设计、质量、价格、广告等等之外，物流速度也是决定企业成败的关键。现在各地都在修高速公路，井南也同样规划了好几条，其中有一条就是从芮岗通过的。
李永福评估过，如果这条高速公路修通，他公司的产品运输时间能够缩短两天，这对于他争夺外地市场是大有帮助的。反之，如果这条高速公路迟迟未能修通，而他的竞争对手却拥有了运输的便利，他在竞争中就会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
那么，国家发改委把一条高速公路的申请压上一两年，会是很难的事情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除了高速公路，其他方面的情况也是一样。电力、通讯、银行贷款等等，都是国家卡着的。国家如果真的觉得井南的民营企业家与国家不是一条心，有意要打压一下井南民营企业的气焰，在这些地方做做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而这，就意味着大家的饭碗都要被砸掉了。
“高锦盛这个王八蛋！老子跟他不死不休！”
想明白了这一节，李永福几乎有一种拎着50米大刀去把高锦盛剁掉的冲动。当然，这种事他也就是心里想想而已，绝对不敢付诸实施的。
“这篇文章，是在向咱们这些人喊话呢。”叶永发用手轻轻拍着报纸，对李永福说。
“喊什么话？”李永福有些不明白。
“让咱们站队啊。要么和高锦盛站在一起，要么就站到高锦盛的对立面上去。”
“那还用选吗，我们肯定是站到他的对立面上啊。可是，叶总，报纸上有没有说，咱们要怎么站队？”
“报纸上没有明说，但意思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咱们这些民营企业在这个关头不能沉默观望，必须公开站出来表态。”叶永发说，“我看出来了，国家这次在报纸上造势，不仅仅是冲着高锦盛来的，而是要敲打咱们所有这些人，让咱们老实一点，不要学高锦盛的样。”
“原来是这样。”李永福点点头，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说：“我也奇怪了，国家要想收拾一个高锦盛，完全没必要这样兴师动众。只要给芮岗市政府打个招呼，市里随便派出个工商、税务、消防、卫生啥的，都够把锦盛集团整个生不如死，干嘛要在报纸上说这么多呢。
“闹了半天，这些话是说给咱们这些人听的。其实，我老李啥时候敢和国家对着干了。我就是个农民出身，最早的时候，因为被当做投机倒把，让公安关了四五次，胆子早就吓破了。现在就算谁借给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干这种事情啊。”
叶永发说：“这可不一定。高金明早先做厂子的时候，不也是被抓过的。我估计高锦盛没准都去牢里给他老爸送过饭，你说他能不记得这些事吗？可后来他的公司做大了，有钱了，胆子就大了。”
“高金明现在管不了他了。”李永福说，“现在整个芮岗，都没人能劝他一句。”
“那就别劝了。”叶永发说，“咱们做自己的事情就行。”
“怎么做？”
“咱们得邀一些人，发一个联合声明，说咱们这些民营企业永远都和国家站在一起，维护国家的利益，支持国家的发展，谁妨碍国家发展大局，就是我们芮岗企业家的敌人。”叶永发说。
“可是这样一来，咱们可就把高锦盛给得罪死了。”李永福说。
“那又怎么样？”
“这小子可是属狗的，逮着谁咬谁。叶总你的公司大，他拿你没办法。像我这个小公司，如果得罪了他，以后很麻烦的。”
“你放心吧，这一次，上头肯定不会放过他的。他这条疯狗，肯定会变成一条落水狗。你老李不会连一条落水狗都怕吧？”叶永发轻松地说道。
“哈哈，那倒不至于。落水狗嘛，那就肯定得人人喊打了，我得先去买根结实点的棍子。”
李永福哈哈地笑了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高锦盛倒霉的样子，这让他很是开心。

第三百六十三章 市里是什么态度
后世有一个笑话，说大学宿舍里6个同学，能够组成8个微信群。现实中的芮岗也是如此，十几万家民营企业采用各种组合方法，建立了上百个各式各样的协会和类似的团体。在这其中，芮岗市民营企业家协会无疑是规模最大也最具权威性的一个。
由民营企业家协会的49家理事企业联名发起的“我为国家发展助力”电话签名活动，得到了全市大多数民营企业的支持。短短几天时间，征集到的签名已经超过了5万，协会办公室紧急增加的20条签名电话热线几乎片刻不停，甚至凌晨一两点钟都有电话不断地打进来。
对于电话签名这件事，芮岗的许多中小企业老板一开始都是莫名懵圈的。有心人注意到，协会一共是有50家理事企业的，都是芮岗最大的民营企业。可发起签名的却只有49家，唯一被遗漏的一家名叫锦盛集团，也是整个芮岗的著名民营企业中名声最为不堪的一家。
“是锦盛集团出事了吗？”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
能够办起企业来的人，脑子都不会太笨。事有反常必为妖，这是每个人都懂的道理。协会好端端地突然发起一场全市大签名，而发起单位中又独独漏掉一家企业，这不分明就是说这家企业出了问题，其他企业出于自保的目的，要和它进行切割了吗？
有些企业主平常也是喜欢看报的，联想到几家国内主要媒体过去几天报道的消息，事情的轮廓自然就浮现出来了。有些企业主不太关心时事，但也都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同行，稍一打听就知道了，原来是这家曾经在芮岗搅得鸡犬不宁的锦盛集团不甘寂寞，又到国家层面上闹妖去了。现在上头的领导不高兴了，事情很严重。
锦盛集团是民营企业家协会的理事单位之一，所以高锦盛是最早知道这次签名活动的。接到协会办公室发来的函，高锦盛第一个反应是愤怒，第二个反应是不屑，第三个反应则是琢磨着要采取一点什么行动，好好地和自己那些趋炎附势的同乡们讲讲道理。
当然，这个讲道理的方式会是比较粗暴的，怎么也得让那些挑事的企业付出一些沉重代价才行。
高锦盛唯一没有考虑的，就是这次签名活动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在他看来，协会不过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大家凑到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交换一些信息和关系。锦盛集团每年给协会交10万元的赞助费，算是协会的金主。协会如果敢做出一些对锦盛集团不利的事情，高锦盛会让财务取消今年的赞助，让协会那帮吃闲饭的家伙知道谁是亲爸爸。
“高总，出事了。”
秘书谭茂杰匆匆忙忙地跑进高锦盛的办公室，向他报告道。
“出什么事了？”
“红敦项目那边打过来电话，说工商银行把项目的资金冻结了。”
“把资金冻结了，什么原因？”高锦盛皱着眉头问道。
红敦项目是锦盛集团在芮岗开发的一个大型房地产项目，也是集团最近两年投资的最大的项目。按照预先的测算，红敦项目能够给集团带来不少于15亿元的利润，这也是高锦盛随随便便就敢于拿出几千万去支持夏一机床价格战的依仗之一。
房地产项目的前期投入不少，其中一半以上来自于银行贷款。锦盛集团实力雄厚，信用良好，芮岗的各家银行都愿意向锦盛集团发放贷款，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求着锦盛集团贷款，高锦盛从来就没有担心过资金短缺的问题，也从来没有遭遇过银行冻结资金的事情。
“原因……项目部那边没说。”
谭茂杰一句话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他用脚后跟思考，都能猜出原因是什么，也只有这个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高锦盛还会问这种白痴问题。
可面对一个白痴老板，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得比他更白痴，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高锦盛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市工商银行行长康栋的电话：
“喂，老康吗，我高锦盛啊！”
“哦哦，是高总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高锦盛没有听出，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老康啊，我想问一下，工商行把红敦项目的资金冻结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高锦盛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若干年前，高锦盛到工商行去跑贷款，态度是十分谦恭的，见谁都叫对方的官衔，实在没有官衔的，也要尊敬一句“老师”。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与工商行人员之间的关系就颠倒过来了，对方对他客客气气，而他则可以趾高气扬，即便是对康栋这样一位比他年长十几岁的老行长，他也可以直接称一句“老康”，丝毫不用担心对方会不悦。
“红敦项目？让我想想……”康栋假意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说道：“嗯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高锦盛才不会相信康栋的做作呢，红敦项目这么大的资金盘子，背后又是锦盛集团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工商行要冻结项目资金，哪有不反复斟酌的。康栋装着一时还想不起来的样子，分明就是心里有鬼嘛。
“老康，这是怎么回事？”高锦盛不客气地质问道。
“高总，你别急。这件事嘛……其实也不是我们工商行决定的，是上级领导交代的，说红敦项目可能涉及到一些问题，资金方面要暂时进行控制。你也知道的，我们这么一个小银行，凡事自己也做不了主……”康栋讷讷地解释道。
高锦盛冷冷地说：“老康，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你编这样一个理由出来，我会相信吗？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有谁给你打了招呼，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好处。你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该怎么做，我会把握。”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康栋赌咒发誓道，随后便换了一个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高总，你这几天是不是在外地？芮岗这边的动静，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动静？你是说那个签名的事情？”高锦盛问。他当然也不至于迟钝到不怀疑眼下这件事与签名的事情有关，只是不明白工商银行为什么会掺和到这件事情里去。
康栋说：“就是这事。高总，这件事闹得有点大，听说省里也有领导说话了，我们省分行那边专门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关于暂时冻结红敦项目资金的安排，就是……”
说到这，他停下了。有些事情他是不便直接告诉高锦盛的，能够拖个长长的尾音暗示一下，就已经算是违反规定了。
“简直是胡闹！”高锦盛怒骂了一句，也没和康栋再多说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在电话那头，康栋听着听筒里传出来的盲音，脸上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
尼玛，你都要完蛋了，还给老子摆谱！
高锦盛自然不会去琢磨康栋对他有什么意见，他思索了几秒钟，重新拿起电话，打给了华云生。
“云生，企业家协会那边搞那个大签名，这件事是市里安排的吗？”高锦盛问。
华云生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他说道：“这件事不是市里安排的，是企业家协会那边的一些理事单位自己发起的。不过，开始正式签名之前，他们倒是向市里做了一个报备。”
“市里是什么态度？”
“莫市长说，这是企业自己的事情，市里不反对。”
华云生说的莫市长，是芮岗分管经济的副市长，名叫莫守勤。高锦盛和莫守勤是经常打交道的，说不上有什么良好的私交，也就是互相熟悉而已。高锦盛知道，莫守勤对于他在芮岗做的很多事情都不赞成，但碍于锦盛集团在当地经济中的地位，又不便对他发难，所以就只能是敬而远之，以求相安无事。
这一次，企业家协会发起大签名，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莫守勤岂能不知道？在明知一项活动是针对锦盛集团的情况下，莫守勤说不反对，其实就是在暗中支持了，这一点高锦盛是懂的。
“云生，市里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要因为报纸上那几篇文章，就跟我过不去？”高锦盛问道。
华云生说：“锦盛，我跟你说过的，这绝对不是几篇文章的事情，而是有国家意志在后面推动。这几天的报纸上，一直地讨论发展民营经济的得失，还有搞文化的学者在分析井南的商业文化，说咱们这里一向有和国家离心离德的倾向，还举了明朝和清朝的例子。你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牵强附会吗！”高锦盛急了，这都哪跟哪的事情啊，明清的事，怎么就扯到现在来了。与国家离心离德，这得是多大的一个罪名，真搁在明清时候，够什么锦衣卫、血滴子之类的跑来杀个人头滚滚了。
华云生说：“这是不是牵强附会，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你想想看，有了这样的传言，省里的领导会怎么看？省里领导有想法了，市领导又会怎么做呢？”

第三百六十四章 是不是太便宜了一点呢
这是高锦盛在商海中遭遇过的最凶险的一次危机，好消息是，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继市工商银行冻结了红敦项目的资金之后，市里的其他几家银行也纷纷出手，以各种名目冻结了锦盛集团旗下各家企业的账户，让这些企业瞬间就停摆了。
原材料供应商开始上门催讨货款，表面上的理由说得千奇百怪，但实际的想法都是同一个，那就是担心锦盛集团要凉，现在不赶紧把钱讨回来，没准就成一笔烂账了。
销售商那边则是相反，故意拖着锦盛这边的钱不肯付账，嘴里说着只是耽误三五天，实际上却在观察着锦盛的动向，想着万一锦盛集团倒了，这些钱是不是就可以赖掉了。或者，最起码多在手里放个三年五载的，光利息就能赚到多少了。
如果是一两家合作企业这样做，高锦盛自然可以找上门去说理，以锦盛集团的实力，还真没人敢不给他面子。可现在的情况，却是整个芮岗都在抵制锦盛，高锦盛想上门威胁，都不知道从谁那里开始更好。
其他城市也跟风发起了与芮岗相似的签名活动，据说是得到了政府的暗示。大家都听说了锦盛集团与国家硬杠的事情，于是一个个都搬着小马扎、捧着西瓜呆在旁边看热闹。大家的心思是一致的，那就是看看国家对这种事情会如何处置，这将决定各家企业未来的行事风格。
“我不信！那个周衡不就是一个退休老头吗？退休前也不过就是滕机的厂长，能有多大的能耐？那个唐子风也就是临机的总经理而已，他就能一手遮天了？”
在华云生的办公室里，已经进入红血狂躁状态的高锦盛大声地吼叫着。
十几家子公司，几十亿的资产，听起来像是实力雄厚的样子，足可以呼风唤雨。可一旦出现信用危机，资金链被卡，高锦盛就发现自己像是被拔光了牙齿的猫，不管叫唤的声音有多大，战斗力却是一点都没有了。
“锦盛，我提醒过你的。”华云生一脸无奈地规劝着，但也不便说得太多了。高锦盛的名字，现在据说已经被省领导刻到办公桌的台面上了，华云生与高锦盛走动这么多，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除了避嫌的成分之外，华云生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可与这位老同学谈的，No_Zuo_No_Die，这是芮岗随便一个中学生都知道的道理，高锦盛身为一个大企业集团的老板，居然就忘到脑后去了。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华云生还能说啥呢？
“云生，你告诉我，这件事现在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高锦盛发完飚，切换回柔光模式，向华云生问道。
华云生摇摇头，说：“据我看，回旋的余地非常有限。很明显，省里这一次是想拿你们锦盛集团当个典型了，如果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最后还是轻轻放过，别说国家会怎么想，你想想看，井南的这些企业会怎么想？”
“我没犯法，政府还能没收我的财产不成？”高锦盛问。
华云生淡淡一笑，说：“锦盛，你没看出来吗？政府这一次没有动用任何行政手段，甚至整个签名活动都是民间自发的，政府没有插手。我听说原来和你们锦盛集团合作的那些企业，都和你们中断协议了，这完全是企业间自发的行为，政府可是啥都没做呢。
“咱们国家加入WTO的时候，是有承诺的，那就是要搞真正的市场经济，不搞行政干预。所以，要对付你们锦盛集团，政府也是按照市场经济原则行事，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这还需要政府插手吗？”高锦盛冷笑着说，“那几份国家级的报纸，天天打着讨论的名义，在讨伐我们锦盛集团。咱们市里那些墙头草还能看不出味道来？我打听过了，这次签名活动最早的发起人，是新塔的叶永发。老子不就是十多年前抢过他两个产品吗，他就能记这么久的仇，借着上头点我名的机会，就来落井下石了。”
听到高锦盛这样说，华云生不吭声了。多说也是无益，没准说多了，高锦盛恼羞成怒，还以为他华云生在背后捅了他的刀子，那华云生可就是无端地背上一个黑锅了。
高锦盛其人，年轻时候还是有点理智的，人也很聪明，是个能交的朋友。这些年，高锦盛的企业越做越大，个人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已经没法做朋友了，趁这个机会，大家分道扬镳，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我要去见唐子风。我认栽，我把夏一机送给他，不信他不心动！”
高锦盛最后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
由于肖文珺临盆在即，唐子风这段时间都呆在京城，兢兢业业地守着媳妇，等着晋升为老父亲的那天。
高锦盛让谭茂杰联系唐子风的秘书熊凯，经过层层传话，最终确定了二人在京城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地点是由唐子风提供的，是机二零秘书处在京城的办公室。
“唐总，咱们又见面了。”
一见面，高锦盛先向唐子风伸出手去，倒的确有了点礼下于人的样子。
唐子风与高锦盛握了握手，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道：
“欢迎高总，抱歉，我这里的条件没法和高总那里比，茶叶也只有龙井，没有极品大红袍。不过，龙井倒是明前的，味道还挺不错呢。”
高锦盛说：“什么茶不都是用来解渴的吗，什么极品大红袍，也不过是名气大一点而已，徒有其表。”
“这也就是高总才有资格这样说，我如果这样说，大家该觉得我是买不起大红袍，这才说大红袍泡出来是酸的。”唐子风说。
“其实，唐总想要天天喝极品大红袍，也不困难啊。”高锦盛看着唐子风，意味深长地说。
“是吗？”唐子风眉毛一挑，笑着问道，“我该怎么做，还请高总教我。”
高锦盛说：“夏一机的事情，我认栽，我从此金盆洗手，不再碰机床行业。至于夏一机，我作价一元钱卖给唐总，你看怎么样？”
“多少？”唐子风一怔。
亿元？是不是贵了点，如果是8000万，临机集团收下来，还是可以的，毕竟夏一机也是老牌的机床企业，技术积累那是钢钢的。
“一元。一二三的一。”高锦盛竖起一个手指头，说道。
“一元？”唐子风稍一迟疑，突然听明白了高锦盛的意思，不由得笑了，问道：“高总的意思，是卖给我个人，而不是卖给我们临机集团？”
“当然不是卖给临机集团。”高锦盛说，“我想和唐总当朋友，但没想和临机集团当朋友。夏一机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块鸡肋，如果交给唐总，相信你能够化腐朽为神奇。所以，我准备把夏一机折价一元钱卖给唐总，唐总觉得怎么样？”
“然后我就想办法帮锦盛集团从这件事情里脱身，是不是这样？”唐子风问道。
高锦盛说：“除了夏一机这件事，锦盛集团并没有做错什么。现在我把夏一机交出去了，还请唐总帮我向上面的人递个话，让他们放过我们锦盛集团。毕竟，锦盛集团也是芮岗市的纳税大户，如果我们垮掉了，芮岗的财政就要损失一大块，失业人数起码也在上万人的规模。”
“高总怎么觉得我能够做到这一点呢？”唐子风问。
高锦盛说：“我听说，周会长，还有你们都说过的许老，都很器重唐总。这一次的事情，我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很可能是出自于唐总你的手笔。周会长他们办事，应当不会绕这么多圈子，政府官员肯定是更习惯于直接用行政手段来达到目的的。
“而唐总出手，却是非同寻常。我这些天把整件事情做了个复盘，不得不佩服唐总你的才干。你甚至连井南的地都没踩上，就把我这么大的一个集团玩得生不如死。在夏梁那次，我真是看走眼了，没看出唐总有这么大的能耐。”
“高总过奖了。”唐子风说，“其实，这一次的事情并不是我做的，我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帮着跑跑腿，组织几个笔杆子写写文章的人。真正要打击你们锦盛集团的，是工业界的那些前辈们。他们不能允许你毁掉他们的心血，所以才痛下杀手。”
高锦盛说：“我不管背后真实的人是谁，我现在只能联系到唐总你，所以就想请唐总你帮我摆平这件事。夏一机就作为我送给唐总的礼物，未来你是愿意转手卖给临机也好，或者卖给其他人也好，我都不管。这中间需要什么手续，或者需要我帮你找个什么人做掩护，唐总都尽管开口，我保证给你做得天衣无缝。”
“高总果然是大手笔。”
唐子风翘起一个大拇指，夸奖了高锦盛一句，然后接着说道：“一家价值8000万的企业，以一元钱卖给我，我随便一转手就能赚到这8000万，的确是够诱人的。不过呢，高总可能有点低估我的胃口了，区区8000万，就想让我替高总扛雷，是不是太便宜了一点呢？”

第三百六十五章 搞技术的人都很清高
“想拿区区8000万买通我，他把我看成叫花子了吗？”
在自家的卧室里，唐子风向肖文珺述说着与高锦盛见面的经过，愤愤不平地说道。
肖文珺正忙着在电脑上看资料，听到唐子风的话，她随口应道：“那依你的意思，他得花多少钱才能买通你呢？”
唐子风说：“怎么也得有一个亿吧？咱不能给有钱人丢人是不是？”
肖文珺笑道：“看来这位高总还真是挺冤的，再多加2000万就能够买通唐总了，他怎么事先就没打听打听唐总你的身价呢。”
唐子风说：“以高锦盛的想法，我是个国企领导，就算工资高一点，再搞点不正之风啥的，家底有个千儿八百万就不错了。他直接把夏一机以一元钱的价格卖给我，我转手再卖给临机集团，凭空就能赚到8000万。这样的好事，我不可能不心动的。”
肖文珺转回头来，看着唐子风，问道：“对了，子风，你说老实话，如果你没有和王梓杰一起开公司，现在也没那么多钱，高锦盛凭空送给你一家企业，你会不会动心？”
“这事啊……”唐子风琢磨了一下，摇摇头说，“还真不好说。拒腐蚀而不沾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如果我真的像高锦盛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个拿工资的国企领导，他送我三万五万的，我可能看不上。但他一出手就是8000万，我要拒绝，那可就是圣人了。”
肖文珺问：“这是不是你过去说过的，所谓忠诚，其实只是收买的价格不够高。”
唐子风说：“大多数人应当是这样的。不过，我估计像老周这种人，是真正能够做到富贵不能淫的。他过去就知道我开公司赚了很多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从我手上得到什么好处，这一点真的很难得。”
肖文珺说：“我觉得，我爸爸应当也能做到，还有秦总工。总的来说，搞技术的人应当会是比较清高的。”
“你确信？”
“我当然确信！”
“那么，你清高吗？”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够清高吗？”
“嗯嗯，我只是问问……”
唐子风迅速地改口了。孕妇不能生气，否则生下来的孩子脾气也不好，这是老人们教他的道理。唐子风不知道这个道理有没有科学依据，不过，看在还没出生的娃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和肖文珺顶嘴不是？
“你们是真的不打算放过锦盛集团了？”肖文珺回到原题上，问道。
唐子风说：“不可能放过它了。这一次，我们就是要用它来做典型，震慑那些试图拆国家墙角的人。如果闹得这么大，最后还是把它放过去了，日后难免还会有人想出来以身试法。”
“这个高锦盛，也挺可怜的。你上次回来说他的少年阴影，我还挺同情他的。”
“这就没办法了。只能说他倒霉，撞在这个枪口上了。其实，我们给过他机会的，老周去和他谈过，我也去和他谈过，他满不在乎，那就怪不了我们了。”
“你说，他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呢？”
“其实也不会太惨。锦盛集团肯定是要破产的，这么大的企业，资金链断了，当地政府和其他同行又在落井下石，高锦盛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翻盘。但作为高锦盛自己，生活是绝对没问题的。像他们这样的企业家，早就买了几十套房子，估计私人存款也得有个把亿，他的后半辈子，能比全中国99.9999%的人都过得舒服。”
“但对于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把他的事业都剥夺了，光让他当一个富家翁，他恐怕是高兴不起来的吧？我觉得挺可惜的，他能把企业做得这么大，应当也算是一个人才了。”
“他算个什么人才！”唐子风不屑地说，“生意做得这么大，还连一点起码的情商都没有，垮台是迟早的事。”
“你说得也对。”肖文珺点点头说，然后又把脸转向了电脑屏幕。
“我说，你也别成天盯着电脑看了，人家都说孕妇不能看电脑的。我们集团行政的那些女孩子，还没等怀孕，就已经嗷嗷叫地说不敢看电脑了。你可好，在家里养胎，比在实验室还忙，一天看十几个小时电脑了吧？”唐子风不满地说。
肖文珺笑道：“你这不是专门给我配了液晶屏吗？那些人说孕妇不能看电脑，是说CRT屏有辐射，液晶屏就没这事了。趁着孩子还没生下来，我得多看点资料，等到孩子生出来，再想集中精力看资料就不容易了。这几年机床技术进步非常快，我如果耽误个大半年，等到回去上班的时候，估计就要落伍了。”
“落伍就落伍吧，咱家也不缺你赚的那点工资不是？”唐子风嘟哝着。
“呸！”肖文珺唾了一口，“唐子风，我发现你和那个高锦盛也没差多少，都是有点钱就开始得瑟了。我看资料可不是为了赚工资，这是我喜欢的事业，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你懂不懂？”
唐子风胡乱地点着头说：“懂懂，不就是你说的做技术的人都清高吗？我老婆就是一个清高的科学家。”
肖文珺用手指着电脑屏幕，说道：“你还别不服，我现在正在看的这份资料，是明溪理工大学的一位教授写的。这个人非常年轻，在美国拿了博士学位，又被莱顿公司以高薪聘用，在莱顿公司负责新型机床控制系统的开发。去年他毅然辞掉了莱顿公司的工作，被明溪省作为杰出人才引进，到了明溪理工大学。
“目前，他带的课题组承担了国家机床专项里的‘大尺寸高硬特殊旋转曲面切削方法’的课题，不到一年时间就出了一大批成果，预计明年初就能够拿出机床样机。你说说看，这样的人算不算清高？”
“有这事？”唐子风一下子来了兴趣，把头凑上前去，开始看肖文珺所说的那份资料。
美国莱顿公司，在机床领域里是鼎鼎有名的。它的规模不大，年产值比临机集团小得多。但它拥有许多世界顶尖的机床技术，能够生产一些满足特殊需求的机床，例如用于切削高硬度材料的机床、超高精密度加工的机床等等。
肖文珺说的这个人，能够被莱顿公司高薪聘用，就说明他的水平是极高的。莱顿公司原本给技术人员的薪水就很高，此人又属于高薪中的高薪，在美国的生活应当是极其优越的。
这样一个人，放弃了在美国的职位，回到明溪理工大学来当教授，又承担了国家机床专项里的重要课题，这就非常难得了。
2003年的中国，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科研条件，与美国的差距都是非常大的，在这个时候能够放弃高薪回国来工作的人，的确是值得尊重的。
国家机床专项是在1999年美国的考克斯报告出笼之后，国家为了保障战略性技术的安全而启动的若干个技术专项之一，目标是用十五至二十年时间，突破我国在若干项重要机床技术上的瓶颈，保证重要机床能够实现自主。
肖文珺说的这个“大尺寸高硬特殊旋转曲面切削方法”课题，唐子风也知道。苍龙研究院曾经对这个课题进行过评估，结论是暂时拿不下来。现在这位明溪理工大学的海归博士所带领的团队，仅用不到一年时间就取得了突破，并声称明年年初就能够拿出机床样机，这就不能不让唐子风侧目了。
要知道，时下已经是10月份了，离明年年初也就是两三个月的时间。
“欧阳康？你过去听说过这个人吗？”唐子风领着资料上的名字，向肖文珺问道。
肖文珺摇摇头，说：“过去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我看了明溪理工大学网站上的介绍，这个欧阳康本科毕业于浦江交通大学，然后到麻省理工去做博士，博士毕业后到了莱顿公司，在莱顿公司工作了一年时间，便回国来了。
“我查了一下他读博士期间的成果，有几篇论文，不过都算不上是很好的刊物。论文的原文我没有看到，也无从评论他的水平。但他回国后能够拿下高硬曲面切削这个课题，而且这么快就取得突破性的成果，想必是有一些积累的。
“我猜想他的积累应当是来自于他在莱顿公司的工作经历，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直接盗用了莱顿公司的内部技术。不过，他的课题组在过去一年中申请了30多项专利，这个应当是无法做假的。如果他的技术是从莱顿公司剽窃来的，那么专利申请的时候肯定会被查出来。”
“也就是说，即便他的技术是借鉴了莱顿公司的内部技术，但至少专利是他独有的，不会引起知识产权纠纷。”唐子风问。
肖文珺点点头，说：“就是这个意思。他敢申请专利，肯定就不怕别人查。他有在莱顿公司的工作经历，一旦从他手上拿出了机床产品，莱顿公司不可能不去查他的专利是否侵权。我觉得，他应当是有一些水平的，所以能够在莱顿公司的技术基础上进行了实质性的改造，使之成为自己的技术。”
“这倒是有趣。回头我去会会他。如果他真的有这么大本事，我们苍龙研究院也可以考虑高薪把他挖过来嘛。”唐子风说道。

第三百六十六章 管你叫啥
锦盛公司宣布破产了。
几个尚未完工的房地产项目因为资金被冻结，陷入了停顿。坊间盛传锦盛的老板出事，锦盛开发的楼盘或许要出问题，结果引发了买房者的退房潮，各个售楼处都被要求退房的买主砸了。
实业那边的情况也同样糟糕。原来的客户生怕受到锦盛集团的连累，纷纷取消订单，而原来被锦盛集团挤压得无路可走的那些竞争对手则得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拥而上就把锦盛的市场份额分了个精光。
所有的业务都无法开展，锦盛集团只能进行裁员。裁员的目标本来只是针对那些可有可无的普通员工，但核心员工担心前途，也竞相提出离职。高锦盛算是近距离地观摩了一下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偌大的一个集团，没几天就走得门可罗雀了。
到了这个地步，高锦盛也只能让集团关门了。华云生向他暗示过，这一回“上头”的意思是要杀鸡儆猴，高锦盛如果死撑着不低头，等待他的或许就是更可怕的打击。
高锦盛的狂妄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现在实力没了，他也就立马恢复了理智，不敢再矫情了。
夏一机床被退还给了夏梁市。夏梁市返还了高锦盛此前收购夏一机所支付的3000万元，这倒应了唐子风的那句话，就算锦盛集团垮了，高锦盛依然可以当一个富家翁，从理论上说，会比全中国99.9999%的人都活得更滋润。
夏梁市收回夏一机床之后，便开始了新一轮招商。以邵伟元的想法，是希望临机集团能够出手收购的。但唐子风琢磨了一下，觉得临机集团已经足够大，如果再收一家夏一机进来，难免会树大招风。
此外，集团规模扩张太快，也容易带来一些管理上的问题。唐子风不是贪心的人，自然也就没必要去揽这件事了。
最终，合岭龙湖机械公司的赵家兄弟联合本地的十几家民营中小机床厂，集资收购了夏一机。合岭的这些民营企业老板都是做营销的高手，所缺的只是技术而已。夏一机有雄厚的技术积累，营销能力是最大的短板。这桩收购案，算是取长补短，对于双方都是大有好处的。
赵家兄弟在收购夏一机之前，专门到京城拜访了唐子风，名义上是向他请教，实际上却是在表忠心。照赵家兄弟的意思，他们即便是并购了夏一机，也依然会把自己定位为临机集团的小跟班，唐总的这条粗腿，他们将一辈子抱下去。
唐子风已经无暇琢磨谁抱自己粗腿的事情了，他现在的任务是抱孩子。
2003年12月，肖文珺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由两家的老人共同商量，取名为唐彦奇。唐子风对于这个肥头大耳的儿子甚是喜爱，一天到晚抱在怀里，趁着别人没看见，便教儿子练各种版本的艺术体操，把儿子的身体一会摆成个S型，一会摆成个B型，玩得不亦乐乎。
只可惜这会没有朋友圈，否则唐总也得变成一个晒娃狂魔了。
“喂喂，唐总，孩子不是机床，你别这么暴力行不行？”
看着唐子风折腾还没满月的儿子，上门来贺喜的李可佳实在忍不住了，出言斥责道。她现在也是有娃的人，还真看不得别人这样虐待孩子。
“没事，小孩骨头软，多掰一掰能够增加柔韧性。”唐子风强词夺理道。
不过，他也分明看到儿子已经不堪蹂躏，小嘴一瘪一瘪地，即将进入奔溃的状态，于是赶紧就坡下驴，把儿子抱起来，轻轻地哄着。唐彦奇也确实遗传了唐子风那没心没肺的品质，老爹刚给他一点好脸，他便呵呵地傻笑起来，哈喇子蹭了唐子风一肩膀。
“他就没把儿子当儿子，早知如此，我也不这么辛苦了，直接从玩具店买个布娃娃给他玩不就行了。”
肖文珺坐在一旁，没好气地评论道。
“才不是文珺姐说的那样呢，小奇奇多好玩啊，你看，他还会冲我笑呢。”
说这话的是于晓惠。她和男友苏化今天约了李可佳、葛亚飞两口子一同上门来看望肖文珺。满屋子人里，就数她对小彦奇最稀罕了。
“我说晓惠，你这称呼是不是也该统一一下了。你管唐总叫叔叔，管文珺叫姐，那小奇奇管你叫啥？”李可佳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她一向不愤于晓惠与唐家两口子的亲昵，逮着机会就要挑拔挑拔的。
“叫……”于晓惠一下子就语塞了，她还真没反应过来，这个辈分是怎么算的。
男友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苏化说道：“文珺姐是晓惠的老师，也是长辈，所以我和晓惠都得叫小奇奇做师弟。至于我们叫文珺姐，主要是怕把文珺姐叫老了嘛。”
“那你怎么不叫我可佳姐？”李可佳瞪着苏化质问道。
苏化一直都在新经纬公司兼职，与李可佳很熟。李可佳有时候也会与苏化开玩笑，让苏化管她叫姐。但苏化觉得李可佳是公司老板，又是唐子风的师姐，无论从哪头算都是尊长，所以坚持只叫她为“李总”。李可佳当然也不是在乎一个称呼的人，此时说这个梗也只是为了逗趣而已。
苏化也无语了，因为怎么回答都是错。唐子风却是笑呵呵地上前补了一刀，对李可佳说：
“因为你本来就老，也不存在叫不叫的问题。”
“我不活了！”李可佳做势要撞墙。无奈身边的老公葛亚飞是那种不解风情之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上前搂着她说点漂亮话啥的，让李可佳的一番表演成了独角戏。
大人们的打闹，小彦奇啥也听不懂，最初因为看到人多而导致过的兴奋过后，他便开始哈欠连天了。肖文珺从唐子风手里把儿子接过去，向众人道了声歉，便回房间哄儿子睡觉去了。唐子风招呼着众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聊到了工作上。
“基于互联网的远程诊断是一个很好的方向，我们现在正在做大范围的测试。王工的很多想法非常天才，我们专门检索过，国外在这方面也还是刚刚起步，很多概念甚至比我们还要落后呢。”李可佳兴奋地说道。
李可佳说的这位王工，是原临一机技术处电子技术科的工程师王俊悌。此人是大裁军时候从部队转业下来的一位电子专家，在部队的时候就是做通讯工程的，对网络技术颇有研究。
九年前，王俊悌向唐子风说起利用互联网远程管理机床的思路，唐子风当即表示认同，并且在厂务会上为王俊悌申请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让他组织一个小团队，开展这方面的预研。
那时候，互联网还刚刚进入中国，王俊悌对互联网的认识也非常肤浅。唐子风向他介绍了后世互联网的发展情况，尤其是向他灌输了移动互联、5G、大数据等方面的概念。作为一个文科生，唐子风对于这些技术也是一知半解，但王俊悌却能从唐子风的讲述中举一反三，领悟出其中的技术内涵。
从1994年到现在，互联网技术不断普及，各种基于网络的应用也如井喷一般涌现出来。去年，唐子风把王俊悌介绍给了李可佳，双方商定成立一个联合课题组，开发互联网与机床相结合的技术。这项技术直到当时仍然算是超前的，但唐子风和李可佳都看到了它的发展前景，决定加大投入，抢占这个领域的先机。
王俊悌有七八年的技术积累，新经纬公司有强大的软件开发能力，两强联手，王俊悌的许多想法迅速变成了实际。目前，新经纬公司正在做的，是大型机床的远程诊断技术，这项技术能够将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大型机床用互联网连接起来，技术人员可以在远端监视机床的运行情况，及时发现问题并通知现场的操作人员进行调整。
这项技术更重要的一个意义，在于搜集全国大型机床的运行数据，用于指导机床开发。以往，机床设计人员需要到工厂去实地了解机床的运行情况，通过分析这些情况，获得机床开发的思路。
如今，有了这种远程搜集数据的技术，设计人员能够获得的信息就更多了，而且也更准确了。这就是后世的工业大数据概念，这些数据对于机床设计企业来说，是千金不换的核心资产。
在这个时点上，西方互联网技术发达的国家，也已经看到了互联网与机床相结合的价值，并且在着手研究相关技术。得益于唐子风拥有的穿越者金手指，王俊悌提前若干年但开始了这方面的研究，此时许多概念已经走到西方企业的前面去了。
李可佳让公司里的法务守在专利局门口，但凡公司里整理出什么新概念，法务就立即申请一个新专利，如今已经隐隐拥有了一道专利壁垒。
“互联网的浪潮太可怕了。我预计，未来20年，所有的技术如果不与互联网挂钩，都会落伍。我们现在开发的新版本CAD系统，就已经考虑到了网络协作的问题。”李可佳向唐子风汇报道。

第三百六十七章 做得和唐总一样好
“也不绝对吧。”葛亚飞打岔道，“我现在正在搞的超重型旋风铣床，就和互联网没啥关系。”
“所以就落伍了呀。”李可佳呛声道。
“怎么会落伍呢？三峡水轮机的叶轮加工就等着我们这台旋风铣呢，好几位中央领导都过问过的。”葛亚飞争辩道。
唐子风笑道：“李师姐的话也是泛指，不是针对某个具体产品。葛师兄牵头搞的这台超重型旋风铣，未来也得用新经纬的技术，进行联网监控。不过，最难的技术肯定不是在联网这块，而是葛师兄搞的旋风铣刀算法。”
“算法为王，我啥时候也否认过啊。”李可佳附和道。她刚才的话的确是有些说得太满了，这也是搞营销的人的通病。时下流行的是眼球经济，你不把一分说成十分、一百分，如何能够吸引到大家的关注呢？
“对了，说起算法，我倒想起一件事。”唐子风转向葛亚飞，问道：“葛师兄，你是麻省的博士后，你有没有听说过欧阳康这个人？”
“我听说过这个人。”葛亚飞说，“不过，我也是因为他在国内出名了，才专门去问了一下美国那边的老同学。欧阳康到麻省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已经毕业了，没有人和他有过交集。听我同学辗转打听来的消息，这个人挺聪明的。”
“聪明？”唐子风笑道，“这可不是一个好评价。”
葛亚飞也笑了笑，说：“算是一个中性的评价吧。我同学也没有直接接触过他，只是听其他人介绍。据说这个欧阳康智商很高，情商也很高，很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毛病，只是按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人的眼光来看，总觉得是有点浮躁了。”
“他总说我浮躁！”李可佳指着葛亚飞，向唐子风告状道。
“他也浮躁！”于晓惠也用手指着苏化，说道。
“那你觉得我浮躁吗？”唐子风向于晓惠问道。
于晓惠摇着头：“唐叔叔不是浮躁，唐叔叔是聪明。唐叔叔和葛叔叔是不同的人，葛叔叔是做技术的，要稳重。唐叔叔是总经理，就是要和别人打交道的。”
“那么，苏化，你是打算搞技术，还是搞经营？”唐子风向苏化问道。
苏化自信满满地说：“兼而有之吧，其实搞技术和搞经营是可以合二为一的，你们刚才说的欧阳康，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欧阳康的确很擅长经营。”唐子风回到原题上，他皱着眉头说，“他承担了国家的机床专项，然后不到一年时间就突破了很多项关键技术。接着，他就成立了一家公司，自己当法人代表，专门生产大尺寸高硬切削机床，用他向记者说的话，这叫打通产学研，用最快的速度实现科研成果的商品化。”
“他怎么有这么多的精力？”于晓惠吃惊道，“我现在天天画图纸就已经累得够呛了，晚上回到宿舍只想睡觉。这个欧阳康一边搞科研，一边还能开公司，这本事岂不是比……还大吗？”
说到最后，她把用来对比的对象给隐去了。她原本是想说，欧阳康岂不是比唐子风本事还大，但又怕这样说出来会刺激唐子风，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丫头，你直说他比我本事大，不就行了？你唐叔叔肚子里能开歼星舰，还会嫉妒这么一个书呆子不成？”唐子风笑着向于晓惠说道。
于晓惠冲唐子风皱了皱鼻子，笑着说：“唐叔叔就是嫉妒人家了，要不你不会说人家是书呆子的。”
唐子风装出悻悻然的样子，说道：“我居然这么不含蓄，嫉妒一个书呆子，都被晓惠给看穿了。其实吧，我也不是嫉妒他，而是文珺跟我说过，她让学生帮忙查了欧阳康读博士期间发的几篇论文，觉得他的功底不是特别扎实。
“高硬机床这个课题，当初我们苍龙研究院也想拿下，后来大家觉得技术上有些难度，有几个关键技术问题大家没把握，所以就放弃了。欧阳康以一己之力，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解决了这些问题，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是说，他的技术是假的？”李可佳问。
唐子风摇头说：“也不像。他已经用自己的技术，造出了一台样机，下周就要接受科技部的鉴定。能不能实现大尺寸高硬切削，就是判断他技术真伪的依据。大家都是懂行的人，他如果是造假，大家还能看不出来吗？”
“这倒也是。”李可佳点头说，随即又笑道，“既然如此，你还嘀嘀咕咕干什么？会不会真的像晓惠说的那样，你是嫉妒人家的才华了。”
“唉，后生可畏啊。”唐子风做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别酸了，这个欧阳康好像和你是同年吧，哪是什么后生？”李可佳说。
唐子风不愤地说：“和我同年就不能是后生了吗？我怎么觉得我还是粉嫩粉嫩的新人呢？”
“粉嫩粉嫩的新人，好像正在屋里吃奶吧？”李可佳笑道。
“唉！想着自己青春年少，居然就当了爹，真是扼腕啊。”唐子风叹道。
葛亚飞自动过滤掉了这俩文科生的牢骚怪话，他说道：“唐总，你的担忧，我也有。大尺寸高硬曲面加工这个课题，我当时也参与了讨论的，觉得障碍很大。欧阳康能够这么快就解决掉这些关键技术问题，要么是他天资过人，比我们这些人都强得多。要么就是搞了什么名堂，比如说，剽窃了莱顿公司的技术。”
“天资这方面，我是不信的。”唐子风说，“文珺认真读过欧阳康的一些论文，跟我说这个人小聪明是有的，但真功夫不多。高硬加工这项技术，不是靠一些小聪明就能够突破的，尤其是他的团队里只有他一个人是有过硬的学术背景，其他人要么是在校研究生，要么就是过去也没什么成果的副教授、讲师啥的。
“要说他一个人就能够解决苍龙研究院都不敢接的课题，或者说他团队里那些菜鸟一下子就开窍了，怎么说都不可信。”
“那么，就只有他剽窃莱顿公司技术这一种可能了？”李可佳问。
唐子风还是摇着头，说：“这个也不容易。莱顿公司也是有保密规则的，就算他曾经在莱顿公司工作过，参与过一些重要课题，能够掌握的技术秘密也只是少数方面，不可能面面俱到。高硬机床的难点是切削算法，开发这样一套算法，不是一个人就够的。欧阳康在莱顿公司满打满算也就呆了一年时间，他怎么能把整套算法都剽窃过来了呢？”
“的确如此。”葛亚飞说。
他也是因为在美国的机床企业呆过，掌握了一些核心技术，回国来之后才被唐子风委任负责重型曲轴机床的开发工作。他深知，在美国的机床企业里，核心算法是高度保密的，别说是一位新来的员工，就算是混到高管级别，也很难把整套算法都盗出来。
葛亚飞开发重型曲轴机床的时候，就是通过回忆美国那家公司的一些技术片断，再进行逆向破解，逐渐还原出技术细节。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亲自带着一个精锐的团队干了好几年时间，中间走了不少弯路，最终才取得了成果。
要说欧阳康仅仅在莱顿公司呆了一年，就能够把人家的核心算法全都抄出来，变成自己的东西，葛亚飞第一个就不相信。
“这个问题不想了。”唐子风挥挥手说，“下星期科技部去丹彰开产品鉴定会，也邀请了我们临机集团参加。到时候，我带孙民和关墉去，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破绽来。”
“我真是服你们了！”李可佳说，“心里全是阴谋论，还惦记着要找出人家的破绽。万一人家就有这么牛，技术全是自己开发出来的，你们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直接跪了。”唐子风嘻皮笑脸地说，“有这么牛的人，开发点技术跟玩儿似的，还能经营好一家公司，这种人多难得啊。师姐，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太优秀了，想找个比我更优秀的人来打击打击我的自信都难。我现在理解独孤求败的心理了……”
“不行不行，我要吐了！”李可佳叫嚷起来。知道自己的校友都喜欢吹牛，可这位师弟也未免吹得太狠了，让老师姐都自愧弗如。
“唐叔叔本来就是最优秀的，没有之一。”于晓惠很认真地维护着自己的偶像。
“看看，还是晓惠了解我。”唐子风得意地笑着，随后又看着苏化，说道：“不过，苏化，我倒是挺看好你。我估计，未来十年，如果年轻一代里有人能够超过我，恐怕就是你苏化了，你好好努力吧。”
“我怎么可能超过唐总呢。”苏化谦虚道，“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做得和唐总一样好而已。”
“噗，哈哈哈！”李可佳直接就笑喷了。
于晓惠则是用粉拳猛砸着苏化的后背，借以惩罚男友的吹牛。
做到和唐子风一样好，这可真不是什么小目标了。你说自己只想赚到个把亿，大家也不至于这样笑话你呢。

第三百六十八章 技术鉴定会
明溪省会丹彰市。
明溪理工大学的校园里，彩旗飘飘，主干道上拉着大红的横幅，上面写着诸如“欢迎科技部领导莅临指导”、“预祝丹锐03型机床鉴定会取得圆满成功”之类的标语。明理工的头头脑脑都换上了崭新的西装，各就各位，迎接从京城以及全国各地前来参加鉴定会的嘉宾。
三辆小轿车鱼贯开进明理工的校门，来到大报告厅门前。没等车子停稳，校长安向平便急步向前，来到了第一辆轿车跟前。他做势欲伸手去拉车门的瞬间，车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一位中年男子从车里走了下来。
“宋司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明溪理工大学校长安向平。安校长，这是科技部的宋司长。”
从车子另一侧下来的省科技厅副厅长袁亮小跑过来，给双方做着相互介绍。
“哈哈，袁厅长，用不着你介绍，我和老安是老朋友了。”被称为宋司长的那位中年男子笑着说道，同时伸手去与安向平握手。
他叫宋秀杰，是科技部的一位副司长，几年前国家几部委联合推出的机床专项，就是由他负责的。这一次，由明溪理工大学机械系教授欧阳康承担的机床专项中的“大尺寸高硬特殊旋转曲面切削方法”课题召开成果鉴定会，宋秀杰便是鉴定组的组长。
明溪理工大学是国内的重点大学，每年都要承担国家的许多项重点科研攻关项目，安向平与宋秀杰早就相互熟识了，在一起喝酒的次数都不下十回，倒也的确不需要袁亮来给他们做介绍。
“哈哈，宋司长一向照顾我们明理工，这次又专程前来指导我们的工作，我校师生都觉得蓬荜生辉啊。”
安向平与宋秀杰握着手，同时说着客气话。
对于明理工这种工科院校来说，科技部的地位甚至比教育部还高。教育部给的钱是按人头计算的，学校与教育部的关系好坏，影响不了经费划拨的数量。但科技部手上的钱是与项目挂钩的，关系处得好，多拿几个项目，就能够多不少经费。从这个意义上说，安向平无论如何也是要奉承好宋秀杰的。
此时，后面两辆车上的人也都下来了，宋秀杰领着安向平迎过去，给他做着介绍：
“老安，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船舶总公司的副总工康治超，康总工可是一直关心着你们这个高硬曲面加工的课题，到我们科技部去询问进度，就问了有十几次。如果这次不是你们把技术突破了，生产出了机床样机，我都不敢见康总工呢。”
康治超摆摆手，说：“宋司长夸张了，我这不也是着急吗？”
说着，他又赶紧上前一步，与安向平握手，带着几分激动地说道：“安校长，感谢你们为我们船舶系统又提供了一件利器啊。你们突破的这项技术，能够让我们摆脱对莱顿公司的依赖。你是知道的，莱顿公司卖给我们高硬曲面加工机床，里面是要安装监控芯片的，严禁我们用这些机床生产军品。唉，受制于人的滋味，我们真是受够了。”
“康总工辛苦了！”安向平说，“感谢二字，我们可受不起。我们明理工作为重点高校，本身就承担着为国家研制尖端技术装备的任务。我们做的这些，都是份内工作，一会鉴定会上，我们还要请康总工为我们多做指点呢。”
“哈哈，我是来向安校长和欧阳教授学习的。”康治超说道。
等二人寒暄完，宋秀杰接着向安向平介绍下一位贵宾：
“这位是东叶省临河机床集团公司总经理唐子风同志。唐总同时还是‘苍龙机床协作单位联席会议’秘书处的秘书长，关于这个机构的情况嘛，要不，唐总，你自己向安校长介绍一下吧。”
“宋司长客气了，您称我一句小唐就好了。”唐子风谦虚了一句，然后转过头，与安向平握了握手，说道：“安校长，我算是一个恶客了。我们苍龙机床协作单位联席会议，其实就是几年前由国内最大的20家机床企业组成的一个合作机制，主要是协调各家企业的技术开发，避免重复投入。
“这一次，听说贵校的欧阳教授突破了高硬曲面加工这个世界级难题，我们那边的工程师们都兴奋不已，委托我来替他们向欧阳教授表达崇敬之情，同时我们也想看看是否有一些合作的机会，所以就不请自来了，安校长不会怪罪我吧。”
“哪能啊！”安向平哈哈笑着，“唐总这样的贵宾，我们想请都请不到呢。我们这次开鉴定会，其实一直都想请企业界的领导、专家过来指导，只是不知道如何与你们联系，所以就委托宋司长他们代发邀请了。
“我们学校一直都倡导搞产学研一体联动，这次唐总来了，咱们可以好好谈谈，看看未来能够开展一些什么样的合作。你们有资金，有经验，还有生产能力，我们这边在理论研究方面可能有些长处，咱们双方合作，应当也算得上是强强联手吧？”
“绝对是强强联手。我们太需要高校的专家教授去指导我们工作了。”唐子风脸上写满了真诚二字，跟在他身后的孙民、关墉和于晓惠三人心里都在偷笑，脸上自然是丝毫不敢流露出来的。
明理工承担科技部委托的课题，开鉴定会的时候，专家自然是要由科技部去请的。唐子风说自己是不请自来，其实不过是客套话，他其实拿的是科技部发的邀请。
负责对项目进行技术鉴定的，是康治超、孙民、关墉以及其他几位先期到达的专家，唐子风不懂技术，科技部请他过来，主要是让他从技术的应用推广等方面提一些意见。
唐子风来明理工之前，就与孙民等人说过，他对欧阳康的这项成果的真实性有些怀疑，让孙民、关墉等人届时多留个心眼，找找破绽。于晓惠是自告奋勇跟着唐子风来的，肖文珺现在还在坐月子，不便出门，便安排了于晓惠来给唐子风当个现场技术顾问，省得唐子风啥都不懂，闹了笑话。
原本是带着找茬的心态，唐子风与安向平打招呼的时候却能说得如此推心置腹，这份腹黑本领，也的确让一干技术呆子们开眼界了。要不怎么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自己这些拿鼠标画图的技术民工，也活该被唐总这种人驱遣。
看看时间快到，安向平向宋秀杰招呼一声，便领着众人走进了大报告厅。
大报告厅里，自然也是布置得一丝不苟，演讲席上方挂着横幅，墙上有硕大的投影幕布，上面打着汇报幻灯片的封面：丹锐03型机床技术报告。观众席的前面两排，桌子上蒙了深红色的桌布，摆放着便笺纸、铅笔、水杯、果盘和桌签，其中第一排的每张桌子上还摆着一个蒙了红绸布的话筒，这是方便领导和专家提问用的。
看到安向平领人进来，一位此前正坐在演讲席的电脑前操作着什么的男子站了起来，快步迎向安向平一行。
“宋司长，您好啊，这次又麻烦您亲自过来了。”
那男子向宋秀杰说道，同时用眼睛向其他人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脸上也快速地切换着“你好”和“再见”这两种表情。几秒钟时间，他就用眼神与众人都打了一个招呼，让每个人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小子简直就是一个人精啊！
唐子风在心里感慨道。
“他就是欧阳教授，我们明溪省去年重点引进的青年人才。”
安向平给众人做着介绍。欧阳康承担的是科技部的重点项目，前后经历了申报、立项、中期审核等若干个环节，因此也就与宋秀杰是认识的。而康治超、唐子风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见他，安向平自然就要介绍一下了。
“不好意思，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安校长说今天的汇报特别重要，让我务必要抓紧一切时间再熟悉一下汇报材料，不让我到外面去迎接各位，所以实在是失礼了。”
在安向平把众人介绍给欧阳康之后，欧阳康拱拱手，向众人团团一拜，道了声歉。
“哈哈，欧阳，瞧你说的。今天你是主角，我们都是来给你捧场的，还说得上什么失礼不失礼吗？”
宋秀杰打了个哈哈说道，从他对欧阳康的称呼，大家能感觉到他对欧阳康是非常器重的。欧阳康与唐子风同年，今年才32岁，在宋秀杰、安向平这些人面前就属于小字辈了。宋秀杰称他一句“欧阳”，那就是没拿他当外人的意思。
众人照着桌签的指示各自入席，像于晓惠这种助理级别的来宾，属于不配拥有桌签的路人甲，只能坐在后排。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中有前来参加鉴定的专家，也有过来旁听的师生，还有一个群体就是明理工和明溪科技厅请来的记者。
在报告厅的各个位置上，都已经支上了一些拍照用的三脚架，摄影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全都对准了演讲席。

第三百六十九章 这人有问题
“丹锐03型机床的技术核心，是我们课题组独立开发，并且拥有完全知识产权的高硬曲面切削算法。因为其中涉及到一些技术秘密，在此我不便详细介绍全部算法，只是向大家汇报一下算法的核心思路……”
鉴定会开始，欧阳康站在演讲席上，手里拿着一支带遥控的激光笔，一边翻着演示幻灯片，一边侃侃而谈。
幻灯片上，一会是密如蛛网的逻辑框图，一会是大段大段的数学公式，偶尔穿插几幅图片，算是照顾一下如唐子风这种文科生的情绪。
康治超、孙民、关墉、于晓惠等人都是技术专家，虽然不是做这个方向研究的，但看这些框图和公式还是能够看出一些端倪的。正如欧阳康所说，他不便透露所有的技术细节，所讲的都是思路，专家们开动自己的脑补技能，把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内容补充进去，发现他的讲述倒的确是逻辑自洽的，照这个思路做下去，应当能够有所建树。
“在算法的基础上，我们开发出了用于高硬曲面切削的专用控制芯片，我们把它称为‘明芯一号’。”
欧阳康手一挥，幕布上出现了一片集成电路的特写，封装上两个小篆汉字熠熠生辉，赫然正是“明芯”二字。
“哗！”
会场上明理工预备的啦啦队一齐鼓掌，掌声雷动，宋秀杰、康治超等人看看身边的安向平、袁亮都在拍巴掌，脸上也挂不住了，赶紧抬手跟着拍掌，还向安向平等送去一个祝贺的笑容。
“明芯一号是由我们独立开发，请台岛代工企业帮助流片的。明芯就是指我们明溪省的芯片，这次请各位领导和专家来鉴定的丹锐03型机床，正是装备了明芯一号芯片。
“在此，我还要讲一个花絮。我们这枚芯片上的‘明芯’二字，是由我们明溪理工大学的书法大师劳昱先生亲自书写的。为了给我们写好这两个字，劳先生不顾自己90高龄，一口气连写了七幅字，最后才挑选出一幅最得意的，让我们拿去缩印到芯片上。”
欧阳康饱含热情地讲述着，投影幕布上难免要出现劳昱那张苍老而慈祥的笑脸，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里似乎都写着“睿智”二字，让人对于明芯一号又平添了几分信任。
欧阳康的演讲持续了一个小时，随后，鉴定会便进入了下一个环节，专家们前往实验室，观看丹锐03型机床的切削操作。
在来明溪之前，肖文珺已经给唐子风做过一番科普，说大尺寸高硬曲面加工的难度，其实就在于切削算法上了。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国内目前在超硬刀具、精密丝杠、电主轴、光栅尺等部件上都已经有了扎实的储备，只要能够解决算法问题，做出一台机床来并不困难。
关于这一点，康治超、孙民等人自然是懂的。欧阳康刚才的介绍，也非常到位。他没有谈丹锐03型机床的床身设计、刀具选择等问题，而是把介绍的重点放在了算法上，最后隆重推出了集成这种算法的控制芯片，也就是所谓“明芯一号”。
如果机床的控制系统使用的正是这种明芯一号，而机床又的确能够完成指定的高硬曲面加工操作，那就意味着这个项目达到了预期目标，至于下一步如何提高机床的可靠性、延长使用寿命、降低成本等，都属于细节了。即便欧阳康的团队没有这样的经验，国内这些大型机床企业是完全能够办到的。
“这是我们使用的数控电路板，主芯片就是我们自主开发的明芯一号。”
在实验室里，欧阳康首先拆开机床的外壳，向专家们展示了数控电路板。大家这回算是看到了明芯一号的实物，与欧阳康此前在投影上展示的一模一样。欧阳康还让自己的研究生拿来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十几片同样的芯片，据他说，这就是此前从台岛代工商那里流片出来的成品。
看过芯片，接下来就是切削演示。欧阳康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叫来一名研究生，让他把待切削的工件卡在夹具上，再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长串指令，接着机床便嗞嗞响着开始工作了。
测试的要求是事先就已经确定的，包括几种不同硬度的材料以及几种不同曲面的加工。丹锐03型机床倒也不负众望，按照要求逐一完成了切削作业。康治超、孙民等人对切削的成品进行了鉴定，确认达到了设计要求。当然，大家也发现了机床存在的一些问题，不过这些问题都无伤大雅，属于未来需要进一步加强的地方。
在这里，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技巧，那就是在成果鉴定的时候，课题组不妨留一些小小的破绽让鉴定专家去抓。因为一次鉴定会如果一个毛病都没有发现，外人难免要怀疑课题组有意放水，课题组的专家们也会觉得自己的价值没有体现出来。
最完美的成果鉴定会，就是项目的要求都已经达到，但还显示出了一些“有提高余地”的地方，这样双方都有面子，下次还能继续合作。
有些年轻学者自恃水平很高，在成果鉴定的时候放出豪言，说谁都找不出自己的破绽，这是很得罪人的事情。挨几回专家的暴打，就不会犯这种幼稚病了。
欧阳康这个项目的鉴定，就非常符合“正常”的鉴定套路。也不知道是他天生就懂得这些门道，还是安向平等人向他密授过机宜，总之，他所展示出来的技术，分寸拿捏得非常到位，既达到了课题要求，又不是绝对的完美，给每个专家都留出了展现风采的机会。
专家们说得爽了，心情也就爽了，话里话外已经给成果定了性，那就是非常成功，达到国内领先、国际先进的水平。唐子风跟在众人身边，看不懂技术，只能看点热闹。听到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丹锐03型机床以及明芯一号工控芯片，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此前的判断了。
莫非，这个姓欧的还真有几把刷子，技术过硬也就罢了，还这么会做人，长袖善舞。相比之下，他唐子风虽然搞经营有一套，可技术方面完全是渣，与欧阳康一比，可就落了下乘了。
机床业出现这样一个人才，自己作为机床业的一员，应当高兴才对，为什么心里总还有一些硌应呢？难道自己真是心胸狭窄之徒，看到别人有本事，就生出了羡慕嫉妒恨，非要找找人家的茬不成。
唐子风想着心思的时候，大家已经乌泱乌泱地往外走，准备回报告厅去进行象征性的闭门讨论，为课题出具鉴定结果。唐子风扭头一看，发现于晓惠落在后面，正和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女生聊得火热。
“晓惠，怎么，你们认识啊？”
唐子风站住脚，等着于晓惠和那女生跟上来，这才随口问道。他认得这个女生是刚才在实验室里帮忙的学生之一，照欧阳康的介绍，应当是他或者课题组其他老师名下的研究生。
“唐叔叔，我给你介绍一下，她叫李甜甜，是我高中同学，现在正好跟欧阳教授读研究生呢。甜甜，这是唐总，是咱们临河机床集团的总经理。”
于晓惠给唐子风和那女生做着相互介绍。
“唐总，您好，我听说过您的名字。”李甜甜用甜甜的声音向唐子风问候道。
“是吗，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出名呢。”唐子风说，心里倒也不以为然。临机集团是临河市最大的企业，李甜甜既然是于晓惠的高中同学，自然也是临河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也并不奇怪了。
“其实，我是听苏化说的。”李甜甜却给了唐子风一个意外的回答，说到苏化的名字时，她像是不经意地向于晓惠瞟了一眼，唐子风借着眼角的余光分明看到于晓惠的鼻子又皱起来了，那是小姑娘表示不开心的时候的习惯性动作。
众人要回报告厅去，李甜甜等学生还得回实验室去收拾，所以双方没聊几句就互相道别了。李甜甜离开之时，还与于晓惠拉着手，互相说了一些亲热的话，唐子风却觉得空气里弥漫出了一股塑料味。
“怎么，他乡遇故知，你怎么还不太开心的样子？”
告别李甜甜之后，唐子风明知故问地向于晓惠说道。
“没有啊，我怎么就不开心了？”于晓惠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但当她看到唐子风那带着调侃的眼神时，俏脸蓦地就红了。
“晓惠，刚才的切削演示，你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唐子风赶紧岔开话题，对于晓惠问道。他毕竟是长辈，调侃晚辈这些感情问题，显得为老不尊，还是谈谈技术更好。
于晓惠窘了片刻，这才不满地白了唐子风一眼，然后答道：“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康总工，还有孙老师和关工他们不是都觉得丹锐03挺好的吗，唐叔叔，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什么。”唐子风说，说罢，他抬起头，看看走在前面七八步远，正与康治超小声交流着什么的欧阳康的背影，低声说道：“我就是有点不喜欢这个人，直觉上觉得，这人有问题！”

第三百七十章 根本不是一码事
专家们先回到了报告厅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在里面讨论了十几分钟，最后由孙民执笔，写了一个鉴定报告，大致内容就是明溪理工大学欧阳康承担的课题达到项目要求，所研制的丹锐03型机床通过专家鉴定，云云，这也是鉴定报告的常见套路了。
宋秀杰作为鉴定组组长在报告上签了名，其余的人则在鉴定专家一栏里签了名。
随后，大家重新回到报告厅。宋秀杰在安向平的陪同下走上演讲台，宣读了鉴定报告，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欧阳康上前与宋秀杰握手，台下的照相机一齐咔嚓咔嚓地响起来，闪光灯照得整个报告厅一片雪亮。
鉴定会过后，明理工安排了晚宴款待专家组和其他来宾。宴会后，明理工校办又热情地表示可以再给贵宾们安排一点其他的娱乐项目，大家全都以旅途辛苦为由婉拒了，然后各自返回下榻的明理工国际交流中心去休息。
唐子风回到房间，先给肖文珺打了个电话，重点是询问儿子今天吃了多少奶，拉了几泡屎之类的重要事情，然后再统一地问了一下家里其他人情况如何。聊完家常，他又向肖文珺说了今天鉴定会的事情，说明一干专家都认为欧阳康开发的算法有独到之处，丹锐03型机床的表现也令人满意。
“你有没有问过晓惠，欧阳康他们的算法和莱顿的算法有没有明显的差异？”肖文珺问道。
由于怀疑欧阳康是剽窃了莱顿的算法，肖文珺专门让于晓惠去检索了莱顿申请的切削算法专利，用于与欧阳康的算法进行对比。这种算法上的差异，唐子风当然是看不出来的，而于晓惠却能看出来。
唐子风说：“我问过晓惠了，她说欧阳康提出的算法和莱顿的算法有明显的不同，应当是刻意避开了莱顿的专利。”
“这么说，这个欧阳康的水平还是挺高的罗？”肖文珺说。
“是啊，再努力努力，就能超过我了。”唐子风用感慨的语气说道。
肖文珺嘻嘻笑道：“咦，我怎么隔着无线基站都能闻到某人话里的酸味啊。”
“今天晚上明理工安排的宴席上，有一道酸汤鱼，你闻到的肯定是酸汤鱼的味道。”
“嗯嗯，那就好。别酸了，术业有专攻，你也有你的专长，没必要啥都要比别人强吧？”
“老婆教训得对，我的确是有些飘了。”
“那就脚踏实地吧。好了，我先去哄你儿子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老婆辛苦了，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唐子风无奈地笑了，难道自己对欧阳康的嫉妒有这么明显，连肖文珺都听出来了？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唐子风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于晓惠。她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唐叔叔，你休息了吗？”
“还没呢，你进来吧。”
于晓惠随着唐子风进了屋，关上门之后，于晓惠说道：“唐叔叔，有个情况，我想向你报告一下。”
“你坐下说吧，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严肃？”
唐子风指指屋里的沙发，招呼于晓惠坐下，同时笑着问道。
于晓惠是个做事挺认真的姑娘，一点小事也弄得很严肃，唐子风已经习惯了。现在看她脸色有些凝重，唐子风也并不担心，觉得没准也就是学校里的作业迟交了半小时这样的小事情。
于晓惠说：“唐叔叔，你不是说你怀疑欧阳教授的课题有问题吗？我刚才在电脑上做了一个模拟，的确发现了一些问题。”
唐子风打了个激灵，脸上的笑容也立马就消失了，他问道：“你发现了什么问题？你说的模拟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今天欧阳教授介绍了他的切削算法思路，虽然没有介绍细节，但我基本上可以根据他介绍的思路，设计一个简化的算法，模拟出机床的切削过程。我刚才在电脑上做了一个动态模拟程序，模仿刀具的走刀策略，结果发现和丹锐03机床的演示情况完全不同。”
于晓惠说着，摊开笔记本，给唐子风演示起来。于晓惠做的这个程序，模拟了工件和刀具在切削过程中的动作，就算一台实际的机床运行时的情况一样。
“唐叔叔，今天下午在欧阳教授的实验室里，我认真观察了丹锐03型机床的切削过程，它的走刀策略和我现在模拟出来的这个方式是完全不同的。”于晓惠解说道。
数控机床的加工区域外面有一个外罩，是起保护作用的。这个外罩一般都会做成透明的，以便操作人员能够观察到加工过程，及时发现各种意外情况。
下午欧阳康让学生演示丹锐03型机床的切削作业时，大家都隔着透明外罩看到了工件和刀具的运动方式，只是唐子风对技术缺乏了解，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所以并未特别留意。于晓惠是清华机械系的博士，平日里研究的就是切削过程，观察的时候自然是更为仔细，此时凭着记忆便能够发现其与电脑模拟的方式存在着差异。
“你这个模拟可靠吗？”唐子风认真地问道。
于晓惠用力地点点头，说：“可靠，我完全是照着欧阳教授说的算法思路设计的，不可能有错。”
“那么，你确信欧阳康的那台机床的确不是这样走刀的？”唐子风又问道。
于晓惠这回没有那么笃定了，她犹豫着说：“我记得不是这样的。不过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记错，现在也没法去对比，所以只能说是一个疑问。”
唐子风抄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了个房间号。听到对方接起电话，唐子风说道：“老孙，你今天在欧阳康实验室里不是拍了录像吗？你现在马上把DV机拿到我房间来，对了，别忘了带上视频转接线。”
少顷，孙民拿着一个袖珍数码摄像机过来了，关墉也跟在他的身后。唐子风让于晓惠去关上了房门，然后便指示孙民把摄像机用视频线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开始播放孙民录制的丹锐机床运行视频。
孙民拍摄这段视频，是为了带回去给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们看，这种资料对于懂行的专家来说是非常珍贵的。丹锐03型机床是科技部专项的成果，欧阳康也没有保密的权力。除了孙民之外，其他单位来的专家也有用DV进行录像的。
“就是这里！”
在快进了一段之后，于晓惠用手指着唐子风笔记本的屏幕，大声地说道。
众人都把头凑过去，于晓惠同时打开了自己笔记本上的模拟程序，把两个屏幕并排放着，供大家对比。这一回，连唐子风都能够看出来了，丹锐机床的刀具运行方式，与于晓惠模拟出来的结果迥然不同，分明就是两个模式。
孙民和关墉一开始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听于晓惠解释了几句，二人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这二位都是老一代的机床工程师，对于软件模拟这种方式并不熟悉，但他们却能够根据欧阳康所说的算法，在脑子里粗略地模拟出一套走刀策略。
他们把自己想的结果与于晓惠的模拟结果一对照，便知道于晓惠的模拟是正确的。再把于晓惠的模拟结果与视频上显示的丹锐机床的真实运行情况一对比，就看出问题了。
“这台机床的走刀策略，和欧阳康介绍的算法根本不是一码事。”孙民黑着脸说道。
“我看出来了，这有点像莱顿公司的技术。”关墉说道，“康总工他们那边有几台莱顿公司的高硬曲面机床，我去看过的。康总工当时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帮着开发同类机床，后来咱们觉得拿不下来，这件事就搁下了。我现在回想起来，莱顿机床的走刀策略应当就是这个样子。”
“也就是说，欧阳康的确是盗了莱顿的技术，他汇报的算法是一码事，而实际使用的算法是另一码事。”唐子风说。
孙民狐疑道：“不应该啊。我们是看过那台机床的，它用的控制芯片就是欧阳康他们自己开发的明芯一号，他不是说明芯一号就是集成了他提出的算法吗？”
“他完全有可能撒了谎啊。”关墉说，“明芯一号里集成的，是莱顿的算法，不是他汇报的那套算法。”
“可是，这又有什么必要呢？”于晓惠问。
关墉说：“他如果使用了莱顿的算法，就属于侵权了，科技部不会认可的。所以，他要开发一套自主算法。但是，可能他开发的自主算法性能有问题，达不到要求，所以他就盗用了莱顿的算法，制作了这个明芯一号。”
于晓惠说：“可这就意味着欧阳教授破解了莱顿的算法。肖老师跟我说过，莱顿的算法是非常复杂的，而且是莱顿公司的核心机密，别人不可能有机会全盘剽窃。欧阳教授非但破解了它的算法，还开发出了专用芯片，这个难度未免太大了。”
“是啊，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根本就没必要瞒着科技部的。”孙民说道，“能够完全把莱顿公司的算法破解了，这个成绩甚至比独立开发一套算法还大呢。”

第三百七十一章 谁问你这个了
知识产权是与商业化挂钩的，如果不是商业化应用，也就无须在意知识产权的问题了。
莱顿公司的算法是申请了专利的，如果欧阳康模仿或者破解莱顿公司的算法，制造出同样的机床在市场上销售，就属于侵权行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但如果欧阳康破解了莱顿公司的算法，并不进行商业应用，而是限制在内部使用，例如开发出机床提供给军工部门使用，那么莱顿公司是拿欧阳康没什么办法的。
军工部门使用的机床，可以一直处于保密状态，莱顿公司根本无从了解到这些机床采用了什么技术，要想起诉欧阳康，也拿不出证据。
这种事情，即便是从法理上来解释，也是说得过去的。
知识产权保护制度，从来都是双向的。一方面，这一制度保护技术原创者的权利不受他人侵犯，以便鼓励创新；另一方面，这一制度也规定技术原创者有向他人提供技术的义务，不得以知识产权保护为名，制造技术壁垒。
通俗地说，那就是我可以承诺不侵权，但前提是你同意我在付出一定代价后，能够使用你开发的技术。如果你把技术捂在手里，不肯给我使用，我又有什么必要去尊重你的知识产权呢？
各个国家对于涉及到军事用途的技术，都会有一定的限制。比如中国购买莱顿公司的机床，莱顿公司便会要求中方签署一份协议，承诺不得将这些机床用于军工目的。
既然你不允许我们的军工部门使用你的机床，那我们军工部门自己破解你的技术，开发出同样的机床，你也就没资格唧唧歪歪说什么侵权了。责权利关系必须是对等的，这一条大家都明白。
孙民说如果欧阳康能够完美地破解莱顿公司的算法，而且还造出了专用芯片，则这个成绩会比他提出另一套算法更大，正是指这个方面。莱顿公司的技术是非常先进的，中国如果能够完全模仿出它的技术，哪怕只局限在军工装备部门使用，也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了。
“欧阳康应当懂这个道理吧？”唐子风皱着眉头说。
孙民说：“我觉得他应当是懂的。你看他和宋司长的关系挺密切的，就算他不懂，难道宋司长也不懂？他完全可以私下里向科技部说明这件事，而没必要拿一个不成熟的算法来掩人耳目的。”
“是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看，他搞的这个名堂，不就被我们发现了吗？”关墉说道。
孙民白了关墉一眼，说道：“老关，你就别吹牛了。咱们这些人都看走了眼，如果不是晓惠发现了问题，咱们丢人可就丢得大了。”
“对对，还是晓惠功底扎实，不愧是清华的博士。”关墉连声说道。
于晓惠脸微微有些红，她低声说道：“其实不是我发现了问题，是唐总说他觉得欧阳教授的成果有问题，我才去做程序模拟的。”
“哦哦，难怪！”孙民改口极快，“唐总就是唐总，看问题比我们可敏锐多了。唉，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人，脑子就是太简单了，差点就让这个欧阳康给糊弄过去了。”
唐子风摆摆手，忽略了孙民的恭维，说道：“刚才咱们说了，欧阳康应当知道，他与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拿一个假成果来参加鉴定，不如向科技部坦白，说自己破解了莱顿公司的算法。虽然这与科技部的项目要求不符，但毕竟也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欧阳康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问题？”于晓惠问道。
“什么问题？”唐子风问。
于晓惠摇摇头：“我想不出来。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合理，你过去不是经常说，事有反常必为妖，欧阳教授做的事情这么反常，说不定里面还有什么我们不清楚的事情呢。”
“的确如此。”唐子风说，“欧阳康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干傻事，这就不合理了，里面必有隐情。”
“这件事，要不要向宋司长汇报？”孙民问道。
唐子风想了想，说道：“先放一放吧。毕竟今天白天刚刚完成了鉴定，宋司长就是鉴定组的组长。现在鉴定报告墨迹未干，咱们如果跑去向宋司长报告说可能存在问题，宋司长脸上挂不住啊。”
“可是，这种事情拖得越久，他脸上不是越挂不住吗？”关墉问道。
唐子风笑道：“我的意思是说，咱们现在还有一些疑点没有搞清楚，现在去汇报，万一宋司长不相信咱们的判断，反而觉得咱们是嫉妒欧阳康的成果，大家不就闹得不愉快了吗？
“咱们要向宋司长汇报，必须是在掌握了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这样宋司长也无话可说，只能感谢我们替他挽回了损失。”
“唐总说得对。”孙民赶紧附和，随后又愁眉苦脸地说：“可是，咱们上哪去找确凿的证据呢？总不能直接去找欧阳康吧？”
“那是肯定不行的，没准还会打草惊蛇。”唐子风说，“这样吧，老孙，关工，你们俩先回去休息吧，顺便也想想可以从什么渠道了解一下丹锐机床的真相。我这边也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知情人。”
“好的。”孙民和关墉站起身，向唐子风告辞。于晓惠也稀里糊涂地站起来，正欲跟在孙民他们的身后离开，唐子风叫住了她。
“唐叔叔，怎么啦？”于晓惠折返回来，问道。
唐子风关上门，对于晓惠说道：“晓惠，你那个同学，叫什么甜甜的，你了解不了解？”
听唐子风说到李甜甜，于晓惠脸上便带上了一层薄霜，她支吾着说道：“也不是特别了解……不过，毕竟同学三年，也可以说是有一些了解吧。”
唐子风知道她的别扭从何而来，但此时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问道：“你觉得，如果我们向她打听丹锐机床的情况，她会不会对我们说实话？”
于晓惠想了足有一分钟，还是摇着头说道：“我说不好。这个人吧，应当还是有一些正义感的，不过那也是中学时候的事情了，谁知道这些年她有没有变呢？再说，中学的时候也没啥重要的事情，可现在这件事，关系太大了，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唐子风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你替我约一下她，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说家乡的领导关心临河学子的生活，想和她见见面。”
于晓惠微微撅起了嘴，没有动弹，也没有接唐子风的话。
“怎么，有难度？”唐子风问。
于晓惠不情不愿地说：“今天见面的时候，大家都太高兴了，光顾着聊天，我也忘了问她的手机号，现在想给她打电话也没号码。”
“能想想办法吗？”唐子风说。
“想什么办法？”于晓惠问。
唐子风沉下脸，说道：“晓惠，你应当知道的，这件事非常重要。如果欧阳康真的搞了什么名堂，就意味着国家前期投进去的几千万元资金被打了水漂，而且还会误导后续的研究，让我们走弯路。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博士生了，是个人的情绪重要，还是国家的利益重要，你还分不清吗？”
于晓惠脸色有些发白，她垂下头，说道：“唐叔叔，我错了，我现在就给苏化打电话。”
远在京城的苏化接到于晓惠打来的电话，先是一阵兴奋，待听说于晓惠打电话给他的目的是为了打听李甜甜的电话号码，苏化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
“晓惠，我跟她真的没啥。她也就是向我请教了几个C语言的问题，还有上次她要买电脑，让我给她推荐型号……”
“谁问你这个了！”于晓惠没好气地斥道，“是唐叔叔要找李甜甜，涉及到非常重要的事情，是不是要唐叔叔亲自来跟你说？”
“真的是唐总要找她？”苏化还有些不放心，这会不会是女友在套自己的话呢？
“我还能骗你！你到底说不说！”
于晓惠怒了，对着电话喝道。她这也是刚才被唐子风批评了，心里不痛快，于是便迁怒于苏化了。
苏化立马就怂了，从手机上查到了李甜甜的电话号码，报给了于晓惠。于晓惠记好号码，也懒得跟苏化说晚安啥的，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唐子风看不下去了，劝道：“你冤枉苏化了，他对你绝对是一心一意的。”
“他敢不一心一意！”于晓惠皱着鼻子撂了句狠话，自己却先笑了起来。这个李甜甜在高中的时候的确是对苏化有点意思的，到现在估计也依然还有点意思。不过，于晓惠也清楚，李甜甜对苏化绝对只是单恋，苏化并不是那种花心的男生。
但是，吃醋难道不是女生的特权吗？
用苏化提供的号码，于晓惠拨通了李甜甜的电话。她照着唐子风说的口径，约李甜甜到国际交流中心楼下的咖啡座去聊天，李甜甜迟疑了片刻，便答应了。
十分钟后，唐子风和于晓惠在楼下咖啡座迎来了裹着厚厚羽绒服的李甜甜。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东西找到了
三个人在咖啡座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两个女孩坐到了一起，互相都做出了一些亲昵的表现。唐子风坐在她俩对面，看着这个和睦的场景，心里暗笑，却也不便说什么。他征求两个女孩的意见，给她们要了果汁，自己则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便露出一个怪叔叔的笑容，开始与李甜甜聊起了家常。
“小李，你本科就是在明理工读的吗？”
“不是，我本科是在东叶大学读的。我成绩没有晓惠好，要不也考到京城去了。”
“那么，你算是欧阳教授的开门弟子了吧？”
“也不是，我前面还有一届师兄师姐呢，我是第二届。”
“欧阳教授非常了不起啊，你能当他的弟子，将来肯定是前途无量的。”
“谢谢唐总，其实我也没想要有多大的前途，毕业以后能够进个稳定一点的单位就好了。”
“将来是想在丹彰这边找工作，还是到北上广深这些大城市去？”
“我哪去得了北上广深，我就想回临河工作去。”
“回临河？临河这个地方是不是太小了，你可是研究生毕业呢，而且还是欧阳教授的高徒。”
“不是了，主要是我爸妈都在临河，而且我男朋友也在临河。他跟我一样，也是东叶大学毕业的，现在已经回临河当公务员去了。我爸妈的意思，也是不希望我过得太辛苦，回临河去，找个好点的工作，也挺舒服的。”
李甜甜说起自己男朋友的时候，唐子风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于晓惠一眼，发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松驰了几分，看来警报已经解除了。
“回临河工作其实也挺好的。”唐子风顺着李甜甜的话头说，“临河这些年发展得不错，论城市建设，也不比北上广差，生活压力更是小多了。你学的专业，回临河应当也是大有用武之地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都想替我们临机集团招聘你呢。”
“真的？”李甜甜眼睛里放着电，“唐总，你不知道，我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够进临机集团呢！我就怕我的水平太差，通不过你们的招聘考试。”
唐子风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说：“这怎么可能，你可是欧阳教授的学生，进我们集团是可以免试的。”
“唐总肯定是在骗我！”李甜甜抿着嘴笑道。
“是真的。”唐子风说，“读研的时候跟对导师，实在是太重要了。你看，你跟的是欧阳教授，欧阳教授这么大的名气，你以后走到哪去，都不用发愁找不着工作。我过去有个同学，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他读研的时候跟错了导师，后来导师出事了，他也受了连累，最后分到乡下去了。”
“真的？他导师出什么事了？”李甜甜惊愕地问道。
“学术造假呗。”唐子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他导师承担的课题，弄了一堆假数据糊弄基金委，手下几个研究生，包括我那个同学在内，都参与了造假，最后被基金委查出来了。导师的职称被撸了，几个研究生也都受了处分。你想想看，在学校里受了处分的研究生，哪个大单位敢接收？”
言者有心，听者更有心。唐子风这番话说出来，连于晓惠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下降了好几度，李甜甜已经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
“唉，这件事，其实我那个同学还是挺冤的。”唐子风像是没有注意到李甜甜的异样，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编的故事里：“你说他就是一个研究生而已，导师让他做什么，他能不做吗？他唯一做错的，就是后来基金委下来调查的时候，他听了导师的吩咐，向基金委说了假话。
“导师跟他说，出了事有导师顶着，不会有他们这些研究生的事。也真是笑话了，出了事，导师自身都难保了，哪有能力替他们顶着？不让他们帮着顶锅，就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
“可是，基金委是怎么查出来的呢？”李甜甜问道。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唐子风呵呵冷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件事情，大家如果没关注，当然发现不了破绽。但如果大家开始关注了，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查下去，还能查不出问题来？
“我那个同学做的课题是关于经济的，你可能也不太懂。我给你举个机床领域的例子吧，比如说刀具的走刀策略，这是做不了假的，如果走刀策略和算法对不上，你觉得专家会看不出来？”
李甜甜的脸变得煞白，全然没有了刚才那副甜甜的样子。她不敢正视唐子风的眼睛，只能掩饰着去拿面前的果汁。可她的手根本不听使唤，果汁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晃荡得厉害，一滴果汁溅出来，落到了对面唐子风的手背上。
“对不起，唐总，我帮您擦一下……”
李甜甜赶紧放下杯子，拿起面前的纸巾，准备伸手去帮唐子风擦手。坐在她身边的于晓惠眼明手快地按住了她的手，然后语带双关地说道：“甜甜，没事的，唐叔叔人可好了，他不会怪你的。小时候，我在厂里有时候做错了事，唐叔叔也不会骂我，说只要我改了就行了。”
李甜甜转过头，看着于晓惠，怯怯地问道：“晓惠，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于晓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看了唐子风一眼。唐子风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于晓惠于是回过头，向李甜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李甜甜沉默了。她重新坐正身体，拿过自己的果汁，把吸管叼在嘴里，慢慢地吸着，一言不发。她的手已经不发抖了，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不断地变幻着，显示着内心的激烈斗争。
唐子风和于晓惠也没再说话，各自喝着自己的饮料，等着李甜甜做出决定。
“我们学校西门外，有个快发装修店，老板叫徐洪忠……”李甜甜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两小时后，一辆面包车趁着夜色开到了快发装修店的门前，几条汉子从车上跳下来，敲响了店门。老板徐洪忠此时还在店里干活，他掸着衣袖上的一点灰尘出来打开了门，没等说什么，已经被人按在墙上了，几个人从他身边闪过，冲进了店堂。
“晓飞，给唐总打个电话，告诉他东西找到了。”
从一个搁物架上翻出一堆物件之后，领头的汉子面如冰霜，向一个手下吩咐道。此人名叫张宇，明面上的身份是惠利科贸公司的业务经理，实际上却是一名从事国家安全保卫的官员。
从李甜甜那里得到徐洪忠这个名字之后，唐子风没敢造次，先打电话回京城，向周衡报告了自己的发现。周衡听罢，同样不敢做主，又请示了许昭坚。许昭坚给了一个指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即不可冤枉好人，也不可放过坏人。周衡会意，马上开始与唐子风商量处理方案。
由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关于欧阳康课题造假的确切证据，而照着李甜甜透露的情况，事情又远比大家事先估计的更恶劣。唐子风不便直接向宋秀杰透露此事，同样也不便亲自出马去查证，以便万一摆了乌龙，日后难以交待。
周衡让唐子风联系了安全官员曹炳年，请求帮助。曹炳年的手下张宇和孙晓飞二人正好在丹彰公干，曹炳年便命令他们配合唐子风的工作。
为了防止徐洪忠销毁证据，张宇和孙晓飞等人没有走常规手续，直接就扑向了快发装修店。他们也打算好了，如果在快发装修店找到了证据，则他们做的一切都合情合法，事后补一个手续也是可以的。如果最终证明李甜甜提供的信息有误，冤枉了徐洪忠，他们就准备装成上门寻仇却又搞错了对象的小混混，大不了扔200元钱给徐洪忠压压惊，对方还能怎么样？
所幸，李甜甜提供的信息是非常准确的，而徐洪忠事先也丝毫没有意识到风险来临，一些敏感的东西并未藏起来，而是堂而皇之地搁在货架上。也难怪，他这个装修店接的都是上门装修的活，店里主要是加工一些装修材料，兼做徐洪忠自己的住处，平时谁会跑到店里来东张西望呢？
“这是莱顿的控制芯片，原来如此！”
早已等候在附近的唐子风等人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孙民拿过张宇搜出来的物件一看就明白了，这分明就是一批莱顿公司的数控芯片，最上面的一片，封装上莱顿公司的商标已经被打磨掉了。而在另一个小盒子里，装着几片刻着“明芯”二字的芯片，与欧阳康白天展示给大家看的“明芯一号”一模一样。
这两边的芯片，除了商标的差异之外，其他毫无二致，这其中是怎么回事，在场的人心里都如明镜一般透亮。
“这上面的字是他们自己刻上去的。”关墉用手摸着“明芯一号”上的字，说道。
孙民左右顾盼了一下，不禁勃然大怒：
“喵的，他们刻字用的机床，居然是咱们滕机的雕铣机！”

第三百七十三章 特大丑闻
宋秀杰在睡梦中被手机铃声吵醒，吓出了一身冷汗。待看清来电显示上出现的名字是“唐子风”，而旁边的时间提示则是凌晨两点，宋秀杰就想骂街了。
你个唐子风，能有啥紧要的事情，凌晨两点给一个副司级干部打电话？
你特么不会是偷偷跑到酒吧去嗨，喝高了胡闹吧？
心里这样想，宋秀杰按下接听键的时候，还是调整了一下情绪，用尽可能温和的口吻说道：“是唐总啊，这么晚还没休息，有什么事情吗？”
唐子风的声音非常冷静，完全不像是喝醉酒的样子，他说道：
“宋司长，出大事了，今天晚上咱们恐怕都没法休息了。您赶紧起来，我马上就到您房间去。”
宋秀杰打了个寒战，这回算是彻底醒了。他是部委里的干部，唐子风是企业干部，虽然论级别唐子风甚至还比他高半级，但从体制内的规矩来说，他在唐子风面前算是领导。唐子风除非真是喝醉了，否则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在凌晨两点搅他的清梦。
既然不是无缘无故，那就的确是出大事了，可能有什么大事呢？
他没敢耽搁，迅速起床穿好了衣服，来到了套房的外间。而此时，门铃也响了起来，显示出唐子风其实刚才就已经到了他的门口，只是给他留出几分钟穿衣服的时间而已。
宋秀杰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唐子风、孙民以及一位他不认识的汉子，三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请进吧。”
宋秀杰向大家招呼一声，三个人随着宋秀杰进了房间，孙民走在最后，关上了房门。
“宋司长，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搅你。”
唐子风随口说了句客气话，然后指着同来的那名汉子向宋秀杰介绍道：“这位是安全局的张宇处长，他这里有些情况，要向宋司长汇报。”
“嗯。”宋秀杰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张宇。
“宋司长，我们今天晚上在查一个案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东西，怀疑可能与机械行业有关。我联系了唐总，请他过去辨认，然后他说这件事非常大，需要向您请示才行。”张宇说道。
宋秀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又将目前转向唐子风，等他解释。
唐子风从孙民手里拿过来一片芯片，搁在宋秀杰面前的茶几上，说道：“宋司长，你看这是什么。”
宋秀杰拿起芯片，看了一眼，诧异道：“这不是欧阳康他们搞出来的明芯一号吗？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唐子风又递过去一块芯片，说道：“你再看看这个。”
宋秀杰接过第二块芯片，看了一下封装上的字，脸色立马也变得和唐子风他们一样凝重了。即便他并不是芯片专家，也能看出来，这两块芯片完全是一样的，而封装上的标签却完全不同。在那第二块芯片上，赫然有着莱顿公司的名称。
“这是在明理工西门外的快发装修店发现的。我们刚才已经审讯了快发装修店的店主徐洪忠。他交代，是明理工机械系的欧阳康教授给了他一盒莱顿公司的芯片，让他把芯片上莱顿公司的标志打磨掉，再刻上‘明芯’二字。”张宇平静地叙说道。
听到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宋秀杰脑子一时有点宕机。手里这片明芯一号，与白天欧阳康汇报时所展示的大图片是完全一样的，肯定不是唐子风伪装出来的。而那片莱顿公司的芯片，又与这片明芯一号完全一样，这说明什么了，宋秀杰还能想不明白？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明芯一号是真的，有人把上面的明芯二字磨掉了，刻上了莱顿的标，可这样做是图个啥呀？
欧阳康自称搞出了一套自主产权的切削算法，并设计了专用芯片。今天通过鉴定的丹锐机床，正是使用这种控制芯片的，大家在机床的控制电路板上，的确看到了这种芯片。
如果这款被称为自主设计的芯片，其实是用莱顿的芯片打磨出来的，就意味着丹锐机床其实使用的是莱顿的控制系统，根本不是什么自主技术。
莱顿的这种控制芯片，在市面上是能够买到的。莱顿的机床也没有向中国禁售，只是不允许中方将其运用于军工目的罢了。科技部花这么多钱支持高硬曲面课题，是想形成自己能够做主的技术，而不是买莱顿的芯片来凑一台山寨版机床。
如果这件事情完全属实，就意味着欧阳康把大家都给耍了。
“这件事如果曝出来，就是一个特大丑闻了。我之所以这个时候还来打搅宋司长，就是想问问宋司长的意思。天亮以后，几家大报都会报道鉴定会的消息，说不定会还配上社评，把丹锐机床的意义拔到很高的位置，到时候咱们再想补救就来不及了。”唐子风说。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打搅不打搅！”宋秀杰恼火地说。唐子风这话，就是典型的得好卖乖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宋秀杰如果还在计较什么清梦的事情，那才是脑子进水了。
“小唐，你的意见是什么？”宋秀杰看着唐子风问道。
他对唐子风的称呼，有时候是唐总，有时候是小唐，取决于想与唐子风保持什么样的距离。这一会，他不得不拉着唐子风了，所以便用了这个更亲近的称呼。
唐子风说：“不外乎两个方案。一是把这事压下去，私下里给欧阳康一个处分，把丹锐机床的事冷处理掉，日后再悄悄立个项，把高硬曲面机床搞出来，社会公众也分不清真相是什么。”
宋秀杰想了想，断然地摇摇头，说道：“这样不行！别说纸包不住火，就算能够瞒下来，我的党性也不允许我这样做。”
唐子风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那就只有第二个方案，就是立即对明芯一号和丹锐机床进行调查，如果确定伪造芯片的事情成立，就进行严肃处理。不过，咱们昨天刚刚给丹锐机床做出了合格鉴定，现在发现机床是造假的，这个责任咱们恐怕是躲不开了。
“虽然几家大报上的消息还没发出来的，但明溪和丹彰的几家地方报纸，都已经报道了丹锐03型机床通过鉴定的消息，各大网站上的消息也已经发出来了。这个时候，突然曝出造假事件，我担心舆论会把咱们都给淹没的。”
“责任是我的。”宋秀杰说，“我是鉴定组组长，鉴定报告是我签的字，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负。这件事，回想起来，是我好大喜功了。当初明理工去申请这个课题的时候，也有一些同志担心他们的基础不够，提出应当再慎重一点。我被欧阳康的头衔迷惑住了，没想到他居然是一个骗子。”
“骗子倒也不至于。”唐子风说，“应当是利令智昏吧。这次鉴定，还有康总工、孙处长以及其他专家，大家都没有看出问题，要说有责任，应当是大家一起担吧。”
“对对，我是搞机床的，居然也被他骗过去了。鉴定报告是我起草的，所以我的责任应当是最大的。”孙民说道。
作为下属，应当有替领导背锅的觉悟，孙民在这一点上是很明白的。他说自己的责任最大，也不完全是假话，因为宋秀杰毕竟只是一名行政官员，懂一点技术，但肯定算不上精通。最终的鉴定结论，宋秀杰肯定是要听康治超、孙民他们的意见，说是孙民误导了宋秀杰，也并不为过。
至于说背锅带来的影响，孙民是不用担心的。他不是机关干部，而是企业里的技术人员，犯了错只有集团能处分他。唐子风知道他是自告奋勇出来背锅的，还能真的亏待他？
宋秀杰说：“孙处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既然是鉴定组组长，就该负这个责任。出了事就把责任推给其他人，这种事我老宋是做不出来的。”
看到孙民还欲争辩什么的样子，宋秀杰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什么，然后转头向唐子风问道：“小唐，我只想问一下，是谁最先看出了问题？”
“是张处长他们……”孙民又抢答了。这个答案是他们事先商量过的，把发现造假的由头推到张宇那边去，就省得宋秀杰心里埋怨他们多事了。
唐子风却是沉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是清华的那个博士于晓惠。她在欧阳康的实验室里观看操作的时候，发现刀具的走刀策略与欧阳康介绍的算法不符，这才存了个心眼。”
“了不起！人才啊！”宋秀杰翘了个大拇指，说道：“回头我要给她请功，她的发现，帮助国家挽回了重大损失，我代表科技部，感谢她的付出。
“……好了，小唐，你不用担心我有什么意见，你们做得非常对，我老宋也真心感谢你们这种认真的态度。如果我们没能及时发现欧阳康的这种行为，把这种造假的机床列入推广支持的范围，给国家造成更大的损失，我老宋是会抱憾终生的。”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不想过平淡的人生
“我从小就很优秀……”
明理工的校办小会议室，欧阳康坐在一干官员的对面，述说着自己的心路历程。
头天晚上，宋秀杰得到唐子风报告的情况，马上联系了科技部办公厅，让办公厅立即与几家大报联系，务必要抢在这几大报发刊之前，把丹锐03型机床通过鉴定的新闻拦下来。
那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几大报都已经做好了清样，几审几校都已完成，正准备上机印刷。接到科技部办公厅打来的电话，值班总编赶紧安排撤稿改版，这一通折腾也不必细说了。
天一亮，宋秀杰就直接找到明溪省科技厅，让科技厅派人赶往理工大学，封锁了欧阳康的实验室。明理工校长安向平闻讯赶来，听宋秀杰如此这般地一说，当即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马上让人去找欧阳康，让他来说个明白。
欧阳康来到校办小会议室时，看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分别是宋秀杰、袁亮、安向平、唐子风、康治超等。大家都坐在会议桌对着门的那一面，留出靠门的这面给欧阳康。
在欧阳康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两枚芯片，一枚是刻着“明芯”二字的，另一枚则是莱顿公司的原版。欧阳康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一见这两枚芯片，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他在众人对面坐下来，不提芯片的事情，却先说起了往事：
“我中考的时候是全市第一名，高考也是全市第一名，以第一志愿录取到浦江交通大学。我家是住在单位机关院子里的，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家那个院子都沸腾了，所有的人见了我父母都是一脸嫉妒，那个场景，我现在还历历在目。”
“欧阳老师，你还是说说眼前这件事吧。”安向平出声提醒了。
“让他说吧。”宋秀杰却是阻止住了安向平，然后对欧阳康说：“你继续……”
欧阳康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当时也是得意极了，那些天，我看一切都是明亮的，花特别香，树也特别绿，那种感觉，用一句唐诗来说，就是春风得意马蹄轻。
“可是，这种感觉在我到学校报道的那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一天，我拎着行李走进浦交大的校园，看到那轰轰烈烈的迎新场面，很多新生来来往往，像是没头苍蝇一样。我突然有了一个很荒谬的感觉，原来我并不是什么天之骄子，这校园里满坑满谷，都是像我一样的天才。”
“这……”
众人都愕然了，这特么是什么神逻辑，合着你入校之前以为全中国只有你一个人优秀是不是？说到底，这就是读中学的时候让老师给宠坏了，总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可事实上，一个全市第一算个屁啊，全中国有300多个市好不好，更何况，啥时候说高考成绩就代表一切了？
欧阳康似乎是看出了大家的不屑，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道：
“我知道我这种想法很荒唐，但我无法说服自己承认我并不是最优秀的。大学四年，我学习很用功，而且还积极地参加学校里的各种社团活动，想得到别人的承认。可交大毕竟就是交大，人才太多了。
“我觉得我已经付出了十二倍的努力，可成绩依然不及班上的几个尖子。他们学习很轻松，考试能拿最高分，平时还有时间做科研，在大学毕业前就已经发表了学术论文。
“大三的时候，我开始考托福，后来申请到了麻省的全额奖学金，而那几个成绩比我好的同学，因为家境的问题，都没有申请出国，而是留在本校读研，这让我再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我到麻省去的时候就想过，我一定要学一身本事，未来回国，做出一些响当当的成绩，成为全中国最年轻的教授，最年轻的院士。唯有如此，才对得起我的才华，才能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
“光是一个麻省博士，在国内也没多稀罕吧？光是咱们学校，这些年引进的国际名校博士和博士后就有30多位了。”安向平插话道。
在此前，安向平一向是以欧阳康为学校的骄傲，到了这会，他才蓦然发现，学校里像欧阳康一样的海归博士并不少，他为什么眼里只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家伙呢？
“安校长说得对。”欧阳康说，“我在麻省的时候，也遇到了不少国内去的留学生，他们做得非常优秀，很多人都在顶尖的学术期刊上发表过文章。而我，每次投往这些期刊的文章都得不到采用，几年下来，只发了几篇很普通的刊物。这让我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没希望了，我或许真的不是那种特别优秀的人。”
“别说这个了。你被莱顿公司高薪聘用的情况，是怎么回事？”袁亮问道。
“是我编造的。”欧阳康说，“我的确是在莱顿公司工作过一年，但只是很初级的职位。咱们省里到美国去引进人才的时候，我在简历上说自己在莱顿公司是高级职位，其实是玩了一个障眼法，我也没想到省里没有看出来。”
“你这就是赤裸裸的欺骗啊！”袁亮急眼了。
那一次明溪省去美国引进人才，袁亮也是人才引进组的成员之一，欧阳康的简历就是他审的。欧阳康自称自己在莱顿公司处于核心位置，袁亮如获至宝，哪顾得上去检验这话的真伪。美国那些公司里职位，袁亮也弄不清楚，真有人在简历里说自己是公司的首席安全官，袁亮哪能猜出他其实只是一个保安。
现在欧阳康吹的牛皮破了，省里的领导会不会追究自己引进人才失误的责任呢？
“这么说，你从申请高硬曲面切削课题的时候，就存着弄虚作假的心态了？”宋秀杰问道。
“不是的！”欧阳康说，“宋司长，请你相信我，我去申请这个课题的时候，是带着破釜沉舟，一定要把课题搞出来的心理准备的。”
“那为什么最后会成这个样子呢？”宋秀杰问。
“眼高手低吧。”欧阳康垂下头，说：“我原来觉得，我在莱顿公司工作了一年，接触了一些边缘的算法，如果努努力，没准能够在这些边缘算法的基础上，搞出一套与莱顿公司核心技术完全不同的新算法。
“当时我把这个想法向安校长说了，安校长又向袁厅长做了汇报，袁厅长说，我是明溪省重点引进的人才，必须要出一些重大成果，才能证明省里的引进人才政策有正确的、有效的。就这样，尽管当时的条件还有些不成熟，我还是向科技部提出了申请。”
“你的意思是说，你造假是我和安校长唆使的？”袁亮的眼睛瞪了起来，欧阳康这话，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
欧阳康笑笑，没有回答袁亮的话，而是继续说道：“申请的时候，我低估了这个项目的难度。开始研究之后，我才发现，凭着我个人的力量，再加上这么一个草台班子的团队，别说三年时间，就是十年时间，我也无法完成这个课题。
“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无路可退了。科技部的经费已经拨付下来，立项的消息也已经在省内各家媒体播发了。每次学校有什么领导来视察工作，我这个课题都是学校拿出来重点介绍的。如果这个时候我说无法完成这个项目，我个人丢脸也就罢了，学校也要蒙受羞辱。”
安向平冷笑道：“恐怕你心里想的是相反，学校蒙受羞辱也就罢了，你个人丢脸可不行。”
“反正是差不多的意思吧。”欧阳康也不反驳，“我的亲戚朋友，还有我父母的那些同事，都知道我是明溪省重点引进的人才，正在承担国家重点课题，你们说，在这个时候，我能掉链子吗？”
“那个徐洪忠是怎么回事？”宋秀杰问。
“他是我老乡。我原来也不认识他，是实验室装修的时候，请他过来帮忙，偶然说起来，我才知道。我托在美国在朋友帮我买了莱顿的芯片带回来，要找人把上面的标打磨掉，再刻上‘明芯’两个字。这种活我自己干不了，也不能委托正式的企业去做。徐洪忠说他能做这种活，我就把这事交给他了。”
“你就不担心他把事情说出去？”
“我给他结算装修费的时候，多算了10万元。”
在场的众人都听明白了，安向平和袁亮原先还存着一些侥幸心理，希望宋秀杰提供的消息有误。现在听欧阳康自己说出来，他们俩也死心了。
“你真让我失望！”安向平看着欧阳康，恨恨地说道。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做的。”袁亮说，“你是麻省的博士，无论是留在美国，还是回中国来，都可以过得很好。踏踏实实做几年科研，你该评教授，不还是能评上吗？何必要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呢？”
欧阳康惨然一笑，说道：“我只是不想过平淡的人生罢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敲一个警钟
欧阳康被警察带走了，该如何给他定罪，这是法院的事情。不过，他不想过平平淡淡的人生，现在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这个教训太深刻了！”
小会议室里，袁亮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用拳头捶着桌子说道。
安向平也感慨说：“幸亏安全部门的同志发现得及时，事情还没有搞到不可收拾的程度，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按照唐子风与宋秀杰商量好的口径，发现明芯造假一事，全部推到了张宇、孙晓飞他们头上，依然说是安全部门查案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
袁亮、安向平他们也不傻，当然知道这么巧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件事肯定是科技部方面发现了问题，再动用安全部门的力量去查证，这才查到了徐洪忠这条线上。
科技部瞒着明溪科技厅以及明溪理工大学，私下里查欧阳康的问题，这就说明部里对他们不信任了。科技厅和学校都是直接与欧阳康打交道的，居然无法发现欧阳康造假，而科技部远在京城，却能明察秋毫，这种事情如果说破了，科技厅和学校这边未免被打脸打得太厉害了，大家未来就没法再做朋友了。
把事情推到安全部门去，就相当于说科技部没有怀疑科技厅和明理工，也并不比他们更睿智，大家都是受了骗的，坏人只有欧阳康一个，这样双方脸上都比较好看。
最初唐子风试图用这个说法去骗宋秀杰，但宋秀杰没有接受，而是直接让唐子风把实情说出来了，这是因为宋秀杰并不想推卸自己的责任，所以也无须唐子风为他遮羞。
但袁亮和安向平却是很默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他们代表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们各自的单位，就算他们自己愿意担责，也得考虑一下单位的面子。
“宋司长，现在这事该怎么办？几家中央报纸已经被宋司长拦下来了，可我们明溪本地的报纸已经把丹锐机床通过鉴定的事情发布出去了，还配发了编者按，说这是明溪省科技制度改革的重大成果。现在弄成这个样子……”
袁亮看着宋秀杰，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他相信宋秀杰是懂的。
宋秀杰说：“老袁，这件事，昨天晚上我也想了半夜，我觉得，还是如实向社会披露更好。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们现在隐瞒多少，未来就会有多少被动。现在及时披露出来，我们可能会承受一定的压力，但社会公众会看到我们的坦率。
“你放心，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于我，我是鉴定小组的组长，我没有组织专家进行充分研讨，被欧阳康的障眼法欺骗了，我会向部党组做深刻的检查。”
“宋司长说哪里话呢！”袁亮急眼了，“这个项目是科技部委托给我们明溪省的，我们明溪省科技厅才是第一责任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是我们科技厅承担主要责任，怎么能让宋司长你担责呢？”
安向平说：“这个责任，应当由我来负。我作为校长，没能发现本单位的研究人员造假，我的责任才是最主要的。”
明理工科技处长王智毅说：“安校长，您是总揽全局的，学校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要您关心，一个普通教师的科研进展，您怎么可能了解得那么清楚呢？依我看，这件事是机械系把关不严。我们科技处三天两头提醒各系要注意科研中的学术道德问题，机械系每年都给科技处报自查报告，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倒想听听马志明如何解释！”
他说的马志明，正是机械系的系主任，是欧阳康的直接领导。安向平摇摇头说：“这个倒真不能怪马教授，马教授去年去美国做访问学者，现在还没回来。欧阳康造假的事情，正好发生在他去美国期间，他没有发现也是无可厚非的。”
“那就是他们分管科研工作的副主任，叫李……李什么来着？”王智毅一时想不起来了。他平时和这位李副系主任的关系还是挺不错的，见面都是称呼老李，倒把对方的真实姓名给忘了。现在要甩锅，总不能还一口一个老李地称呼吧？
“其实，依我看吧，这件事的直接责任人应当是那个什么装修店的老板，叫徐洪忠的。他不帮欧阳康打磨芯片，不就没有这事了吗？”船舶总公司的副总工康治超说话了，老爷子一本正经，却把大家都给说愣了。
让徐洪忠担责，这是不是太荒唐了？
领导能同意吗？社会公众会认同吗？
可是，这个建议好像也很有建设性哟，要不，试一试？
唐子风却是最早反应过来的，他做出沉痛的样子，说道：“是啊，其实要说责任，我们临机集团也是有责任的。你们或许不知道吧，徐洪忠用来在芯片上刻字的雕铣机，就是我们临机集团的产品，2002年的最新款，物美价廉，连一个小装修店都能用得起。我得回去向我们销售公司问责，他们是怎么卖设备的！”
“这……”
袁亮等人这才回过味来，合着康治超那话不是好话啊，而这个唐子风也同样不是好鸟，补刀补得太狠了。
王智毅当时就想发飚了，他也是教授出身，是本着“学而优则仕”的规则从科研岗位调到行政岗位上来的。在他看来，康治超是个副总工，职称也够，说点酸话也就罢了。你个唐子风不就是企业里的一个总经理吗，有什么资格在这瞎叨叨。我们明理工没拿过你们集团一分钱的经费，我还怕你不成？
宋秀杰抬起手，制止住了正准备慷慨陈词的王智毅，然后说道：“康总工的话虽然是正话反说，但很有道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推到一个系主任头上去，下一步没准还要再推到教研组去，这根本无法服众。
“这件事大家不必争了，责任主要是我们科技部的，我会向部党组做检讨。明溪科技厅和明理工这边，也有一定的责任，希望大家能够深刻反思，亡羊补牢，避免出现更多的欧阳康。
“我这里也表一个态，欧阳康的事情，只是他自己的事情，并不意味着整个明理工的师生都缺乏学术道德。这一点，请安校长向全校师生说明白，让大家不要背心理包袱。明理工是一家非常有实力的科研单位，科技部会一如既往地信任明理工。”
“谢谢宋司长！谢谢康总工！”安向平赶紧表态。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自己再唧唧歪歪就没意思了。
袁亮沉默了一会，说道：“既然部里已经有这个意思了，我们厅里肯定是遵照执行的。欧阳康事件，给我们敲了警钟，我们会马上开展一次重点课题，啊，不，是所有科研课题的大检查，同时在科研人员中加强学术道德教育，防微杜渐，避免再出现同类事件。”
“那么，这件事以什么样的口径向社会公布呢？我估计，一旦这件事传出去，我们科技处肯定是会首当其冲成为焦点的，各位领导都在这，能不能先把事情的性质确定一下，以便我们统一口径。”
王智毅迅速切换回了自己的角色。这件事情上，他作为学校科技处长，当然也是要负一定责任的。但有宋秀杰、袁亮、安向平这些人在前面顶着，他的责任就轻多了。他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处理好这件事情，不要在自己这里再出漏子。
宋秀杰说：“事情的定性很清楚，欧阳康弄虚作假，相关部门审查不严。最后的鉴定环节里，我作为鉴定组组长，工作不认真，错误地做出了鉴定合格的结论。如果有记者来采访，你们科技处就这样回答好了。”
“这……”
王智毅扭头去看安向平。安向平点了点头，说：“就照宋司长说的。不过，关于鉴定结论这里，虚指一下就可以了，因为宋司长毕竟也不是机床专家，这个结论是专家组做出来的。至于专家组嘛……”
“回京城以后，我会写一篇关于本次鉴定工作的反思报告，并且公开发表出来，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也不会掩饰的。”康治超说道，他就是专家组的一员，要说起来，这次鉴定失误，他的责任也是很大的。
“媒体方面，是不是稍微控制一下，也没必要炒得沸沸扬扬的。”袁亮向宋秀杰建议道。
宋秀杰说：“炒得沸沸扬扬也有好处，就让这件事，给全国的科技部门都敲一个警钟吧。坏事也是可以变成好事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明溪可就是臭名远扬了。”袁亮愁眉苦脸地说道。
唐子风说：“袁厅长，这件事只要被捅出去，就不是我们能够控制得住的。现在的媒体都是很自由的，大家就愁找不到新闻热点，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岂有不扑上来的道理？你们科技厅与其想着如何捂盖子，不如想想如何化被动为主动。
“像刚才袁厅长说的开展全面自查的事情，完全可以大力宣传，让社会公众看到明溪省惩处科研腐败的决心，相信大家是支持你们的。”
“承唐总吉言，但愿如此就好。”袁亮说道。

第三百七十六章 躺着也中枪
唐子风自诩没有人比他更懂媒体，但他还是低估了欧阳康事件在媒体上的热度。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事件持续发酵之后，素有人来疯特征的记者们开始扩大打击面，把国内其他机构也拿出来质问。临机集团躺在钢筋混凝土的地堡里，居然也中枪了。
“……我们不禁要问，欧阳康现象是孤立偶然的吗？这几年，国内科研机构和企业都热衷于‘放卫星’，搞科研‘大跃进’。例如某大型机床企业集团两年前就声称他们已经研制成功了世界最大的重型船用曲轴加工机床。
“但据知情人向记者披露，我们每年仍需从日本、韩国等国家进口数十支重型船用曲轴，造船业界十几年来‘船等机、机等轴’的困境仍未得到解决。莫非，这台所谓的‘世界最大’，也不过就是一台大号的丹锐03机床而已。
“我靠！靠靠靠！我靠他欧阳康的老爹！我靠他欧阳锋！”
唐子风怒不可遏地把一份《南部经济导刊》拍在自家的茶几上，破口大骂起来。
声称研制成功最大船用重型曲轴机床的企业，正是临机集团旗下的临一机，这台机床是由葛亚飞带领的团队研制出来的，目前已经提交给船舶总公司进行测试，而且也已经制造出了数十支成品曲轴。
这台“长缨牌”重型船用曲轴机床，采用了几十项新技术，是临一机拥有全部自主知识产权的产品，与欧阳康的丹锐机床完全是两码事。
至于说国内还要进口日韩的曲轴，这有啥奇怪的？
首先，一种新设备研制出来，要在生产实践中进行测试，几经修改才能定型，然后才是量产，哪有那么快就成批装备的？
其次，船用曲轴的型号多样，有些企业专注于生产某种型号的曲轴，全世界都从这家企业定货，中国采购几支又有啥奇怪的？在中国从日、韩进口曲轴的同时，日、韩也从中国进口其他型号的曲轴，这在工业领域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怎么就成了阴谋论了？
还有，这几年中国造船业发展迅速，抢了日、韩的造船大量订单。尤其是日本，造船业已经大幅萎缩。本国造船吨位少了，原来为这些吨位配套的船用曲轴产能就过剩了，转而向国外出口，这不也是正常的事情吗？
这些事情，随便找一个业内的人聊一聊，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记者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非得往各种不可描述的方向去带节奏，这纯粹就是使坏啊！
“你说啥呢！当着孩子的面说脏话，你怎么当爹的！”
肖文珺坐在旁边不干了。听到老爹骂街，唐彦奇咧着嘴傻乐，这让肖文珺如何受得了？
“对对，不能污染孩子的纯洁心灵。”
唐子风连忙道歉，现在都时兴婴教，万一婴儿期没学好，那可就是输在起跑线上了。
“以后咱们说英语，我法克他欧阳锋！”
肖文珺踹了唐子风一脚，却也懒得再去呵斥他了。自家的夫君是什么德行，她是知道的，跟唐子风生气，纯粹就是想不开。她奇怪地问道：“怎么，欧阳康的父亲是叫欧阳锋吗？怎么和射雕里的那个西毒一个名字？”
“我说的就是西毒啊。”唐子风理直气壮地说，“杨康给欧阳锋当儿子，不就改名叫欧阳康了吗？我从一听说这个名字开始，就知道这厮不是什么好鸟。对了，我记得最早还是你跟我说起他的，说什么你们搞理工的都清高啥的。”
“怨我咯！”肖文珺俏眼立了起来，“就不兴搞理工的人里出一个臭虫？你们文科生有几个好的，对了，就你们人大那个齐木登教授，这几天上蹿下跳，说什么中国人缺乏敬畏之心，没有创新传统。还说什么……”
说到这，她想不起来了，那位齐教授的话太绕口，真不是她这种理工女能记住的。
“缺乏自由的个性，就没有自由的思想。还有中国孩子从小就接受应试教育，没有创新精神，不像人家美国孩子，十四岁就会玩枪，十六岁就能玩毒，十八岁就已经堕过七八回胎了，所以才能创造出一个伟大的国度……”
唐子风用一种嘲讽的口吻说道，齐木登这几天在几家报纸上发表了评论文章，还发了若干条博客，每条博客出来，都被各大网络论坛疯转，冠以“人大教授揭露惊人秘密”这样的标题，唐子风想不看到都难。
肖文珺笑喷了：“哪有后面那些，人家说的是美国的教育很自由好不好？说真的，子风，这一点你不能不服，我这一段时间看了一些教育学家介绍美国的教育制度，说学校里真的管得很少，课后也没什么作业，都是鼓励孩子个性发展的。”
“这些教育学家，有一个毙一个，绝对没有冤的。”唐子风说，“美国的快乐教育是针对普通百姓的。精英家的孩子上的都是私立学校，要求比咱们的学校还高，人家中学生做题做到凌晨一两点也是常态。
“至于那些公立校，本来就是培养廉价劳动力的，当然提倡快乐教育。美国孩子十七八岁不会做两位数的乘法，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你胡说吧，你哪接触过美国的中小学？”肖文珺用怀疑的口吻问道。
相处的时间长了，肖文珺知道，唐子风平常说话基本上是真假参半。假的那部分，荒唐得令人发指，纯粹就是恶搞。真的那部分，又是理智得令人发指，说是举世皆醉独我醒也并不为过。
一开始，肖文珺分不清唐子风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经常被他绕得晕头转向。现在已经是老夫老妻了，肖文珺开始能够识别出唐子风话里的真伪。
就比如他刚才说的这段对美国教育的评论，明显是与时下所有的教育类心灵鸡汤相悖的，但肖文珺却能够感觉到，唐子风或许才是对的。
唐子风叹了口气，这就是穿越者的烦恼了。21世纪初，网络上充斥着各种关于美国以及整个西方世界的神话，比如美国政府的办公楼比中国农村的厕所还破，又比如美国校车里坐满了未来的美国总统。
在这个时期，非但那些从未出过国的人相信这种神话，如肖文珺这种经常出国去参加学术会议的高知，也同样相信这种神话。原因无它，唐子风、肖文珺这一代人，小时候都是听着各种西方神话长大的，在内心已经形成了对东西方差异的刻板印象。
他们这些人即便出了国，看到国外种种不良现象，也会自发地从最好的一面去解读，认为这是人家的优越性，中国与外国不同，错的一定是中国。
再至于说肖文珺刚才提到的那位人大教授齐木登，岁数又比唐子风他们大了十几岁，是70年代末最早接触西方世界的那批人，膝盖早就定型了，想让他们不跪着都难。
唐子风是个穿越者，在他穿越之前的那几年，网上的风气已经开始逆转，各种陈年的帖子都被挖出来鞭尸，唐子风也看过无数这样的鞭尸文，现在提前说出来，自然会让肖文珺觉得惊世骇俗。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得去办一份报纸了，对冲一下这些心灵毒鸡汤。美国的教育问题，安排几个人去了解一下，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国内这么多教育专家，就没一个出来说句真话的。”唐子风说。
“娜娜不是成天自称是你们临机集团的御用喉舌吗？你让她去宣传就行了，有必要自己办一份报纸吗？”肖文珺问。
唐子风说：“娜娜是开公司的，不是搞公益的。我要做的事情，是公益活动，偶尔一两次用她也就罢了，如果长期用她的公司去做这种对冲宣传，会影响她的业务的。”
肖文珺诧异道：“你们如果说的都是真话，能够纠正大家的错误认识，大家就会更相信你们，这对娜娜的业务不是更有好处吗？”
唐子风冷笑道：“文珺，你这就图样图森破了。你以为新闻是以说真话来吸引读者的吗？错了，新闻是靠带节奏来吸引眼球的。不管你说的东西有多荒唐，只要迎合了受众的心理，大家就会捧你。反之，你说的是真话，但大家不爱听，你照样会被大家抛弃。
“我如果让娜娜他们宣传美国一无是处，中国才是人类灯塔，你想想看，结果会如何？”
“连我都不信！”肖文珺抿着嘴乐，然后评论道：“你们这些学文科的，心太脏了。还是我们搞科学的好，一是一，二是二，弄虚作假就会被人发现。”
“说起搞科学，我倒是想起来了，这次如果不是晓惠功底扎实，我们恐怕还真没那么容易发现欧阳康的问题呢。晓惠这丫头，还真是挺不错的。”唐子风感慨道。
肖文珺说：“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这几年我给她加了多少小灶。她上大二开始就跟我一起做课题，耳濡目染，见过的东西多了。欧阳康那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晓惠的眼睛。”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夸自己啊？”
“我这么不含蓄吗？”
“你一向不含蓄啊，你不知道？”
“我就不含蓄，怎么？”
“……我喜欢。”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这都是什么价值观啊
“老齐这个人我知道，原来还是挺正常的一个人，在美国做了几年访问学者回来以后，就变得神叨了。现在在学校搞了一个中美创新文化比较研究中心，还挺火的。”
在包娜娜的办公室里，几位人大校友例行碰头聚会，唐子风说起齐木登的事情时，王梓杰给他做了一个介绍。
齐木登在人大现在是与王梓杰齐名的大腕之一。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学术造诣算不上顶尖，但名气极大，经常在各种会议上抛头露面，报纸杂志的约稿写得他们手软，每个月光拿各种润笔费、车马费都能比工资多上十几倍。
王梓杰出名，是因为他在整个经济学圈子都充斥着新自由主义思潮的大环境下，坚称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政府的经济干预是必不可少的，产业政策不能放弃，甚至还要加强，这与他本科就读于计划经济学系的经历倒是颇有一些关联。
由于他坚决地站在政府干预一方，所以颇受政府官员的推崇。在私下里，许多学者都鄙夷地称他是御用经济学家，是替政府站台的。媒体方面，官方报纸经常请他写评论文章，为国家政策做注解。而大量的“自由媒体”则往往对他冷嘲热讽，甚至拿他的私生活出来说三道四。
好吧，王梓杰的私生活的确是有些不够检点，也不能怪媒体无良。
齐木登与王梓杰是两个极端，他是以抨击体制以及中国文化而出名的。有好事者统计过，他一年中提到“僵化的体制”这个短语不下200次，这还是基于有据可查的公开演讲、媒体报道以及他发表的文章。至于说在各种未被报道的会议上说过多少次，就没法算了。
因为迎合了时下的“反思”潮，齐教授颇受自由媒体的欢迎，在民间，尤其是新兴的互联网上，拥有无数的拥趸，被冠以“敢说真话的学者”、“有良知的学者”、“中国学者第一人”等诸多称号。
“我觉得齐木登说的很多东西挺对的，咱们中国人就是有劣根性，不深刻反思的话，永远都追不上西方。”
李可佳评论道。她也是齐木登的粉丝之一，浏览器的收藏夹里就有齐木登的博客链接，好像是叫“橙色人生”的，听起来像是一个成人用品店的招牌。
王梓杰说：“如果不是老唐成天给我洗脑，我也觉得老齐的观点挺对的。不过，让老唐洗过脑之后，我再看老齐的东西，就实在看不下去了，这特么全是胡说八道啊。”
“怎么就胡说八道了？”李可佳不乐意了。她此时正坐在包娜娜的位子上，面前就是电脑。她随手输了个网址，打开“橙色人生”博客，指着一篇文章说道：
“你看他上个月发的这篇文章，《美国政府建筑与中国政府建筑的对比》，我看了，真是觉得触目惊心。他举了个例子，说美国缅因州的拉莫尼市，面积和苏州差不多大小，可你看它市政府的照片，还不如我们一个居委会。换成我们中国，一个市政府的建筑有多气派，你能想象出来吧？
“人家美国发达，就是因为这些点点滴滴的优势。人家把钱都用在科研上了，咱们呢，有钱都去修豪华办公楼了，你说中国能不落后吗？”
听到李可佳这样说，王梓杰与唐子风对了一个眼神，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师姐，你说的这篇文章，我也看过了。当时我和老唐讨论，老唐给了我一个建议，让我去查一下这个拉莫尼市的情况，然后我就跪了。”
“跪了是什么意思？”包娜娜在旁边笑着问道。
李可佳说的这篇文章，时下在网上炒得很火，各种“陷入沉思”、“男默女泪”、“不转不是叉叉叉”之类的评论铺天盖地，包娜娜是做公关公司的，不可能不注意到这样的文章。
看过这篇图文并貌的文章，从内心来说，包娜娜是支持齐木登的，但长期与唐子风、王梓杰合作的经历，又让她学会在这种时候装傻卖萌，不直接发表意见。因为她知道，但凡是这二位反对的事情，你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十有八九最后是要被打脸的。
王梓杰说：“齐木登的这篇文章，其实是利用了咱们中国人的一个错觉，总觉得一个市就是很大的一个行政单位，这个拉莫尼市，尽管大家都没有听说过，他说一句‘面积相当于苏州’，咱们就真的把它当成苏州了。
“事实上，苏州的人口是1000万，而整个缅因州，2000年人口普查的数据也只有127万人，二者怎么比？”
“可是，光比人数也不能说明什么呀，就算拉莫尼市只有10万人，咱们那些10万人的小县城，县政府也不止这么一点大吧？”李可佳抬杠说。
王梓杰说：“缅因州最重要的城市包括欧本、奥古斯塔、班哥尔、巴尔港、波特兰、南波特兰这些，里面并没有拉莫尼市，你觉得它能有10万人吗？”
“或许有呢？”李可佳说，“齐木登总不可能瞎编吧？”
王梓杰点点头，说：“你猜对了，他就是瞎编的。一开始，我也是你这种想法，但被老唐提醒之后，我下决心要查一下。我登录了美国那边的网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让我查到这个拉莫尼市了，市政厅的照片也比对过，和齐木登转的这张照片一模一样。”
“然后呢？”李可佳问。
“这个拉莫尼市，英文名字是Lamoine，是缅因州汉考克县下属的一个镇，面积65平方公里，相当于苏州市的1/130，2000年普查的人口数是1495人。”
“多少人？”包娜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1495人。”王梓杰答道。
“那不是……还不如我们一个居委会的人多吗？”包娜娜愕然说。
“可不就是一个居委会吗。”唐子风笑呵呵地插话说，“其实美国的什么市，很多就是一个居民点，相当于咱们的居委会。齐木登就是利用咱们的这种错觉，贩卖毒鸡汤，炒作什么制度差异。这种东西，骗骗网上的文盲，或者像李师姐这种虽然上了个大学，但依然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还差不多。想蒙我这种睿智博学的天才，那是不可能的。”
“又吹，又吹！是不是在家里被肖博士虐得狠了，上我们这里找心理平衡来了？”李可佳恶狠狠地训道，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王梓杰报出来的数据有零有整，显然不可能是自己编的。当然，这也取决于大家相互间的信任了，李可佳相信王梓杰不会编一个数据来蒙她。
既然王梓杰的数据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齐木登的博客文章是在混淆是非。当然，也可能齐木登是被别人蒙了，看到一点道听途说的消息，就当成一个宝贝出来秀。可笑自己好歹也是俗称“白骨精”的白领、精英、骨干，居然会被这样拙劣的一个段子给忽悠了。
“这两年，报纸上，尤其是网络上，充斥着这种似是而非的文章，开局一张图，过程全靠编。如果你自己不去考证，不加思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洗脑，最后相信我们真的一无是处，最好是躺平了让别人去踩。
“反之，如果我们能够有分辨能力，就能知道哪些是真正的国外先进经验，哪些不过是心灵毒鸡汤，从而建立起制度自信、文化自信、道路自信。”
唐子风侃侃而谈，后世的网络俏皮话和政治术语信手拈来，毫无违和的感觉。
李可佳笑着说：“子风，你这个机床集团的总经理，也未免太不务正业了吧？人家王教授是靠忽悠为生的，研究这些网络段子也就罢了。你是搞工业的，这些段子与你何干？”
“怎么就无关了？”唐子风说，“我跟你举个例子，前几年，国内哈韩之风盛行，甚至于影响到了用户对机床的选择，韩资机床企业在国内那叫一个风光无限。
“后来我安排了一批人，专门在报纸上揭韩国的短，把它那点脏事抖搂了个遍。我们很多客户就是看过这些文章之后，开始对韩国机床产生怀疑了。后来我们把韩国机床赶出了中国市场，这其中固然有产品质量的问题和价格上的优势，但我们前面的舆论战也是功不可没的。”
“你说的有道理。”李可佳认真地说。
这几个人都是干实事的人，在一起讨论问题也是为了明辨是非，而不是为了争面子，所以虽然王梓杰批驳了李可佳的观点，李可佳也丝毫不会有恼羞成怒的感觉。
她说道：“我们在推销国产软件的时候，也深受这种媚外思潮的影响。用户一听说软件是国产的就摇头，还要问我们是不是用国外的现成软件改的。”
“如果是呢？”包娜娜好奇地问道。
李可佳无奈地说：“如果是用国外软件改的，他们还愿意拿去试试。如果我们说是完全独立自主开发的，他们连试用的兴趣都没有。”
“这……这不是完全颠倒了吗？”包娜娜凌乱了，“自主的东西他们不接受，抄袭的东西他们倒反而觉得好，这都是什么价值观啊！”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为什么是我呢
“不打破这种对外国的崇拜，咱们就不可能真正地崛起。”唐子风说，“事实上，对外国的盲目崇拜，已经在各个领域里产生了负面影响。这几天因为欧阳康事件，齐木登等人又在上蹿下跳，贩卖他们的快乐教育观念，说什么中国人过于功利，缺乏创新精神。
“配合他们的这种鼓噪，有些学校已经开始搞所谓‘创新精神培养’，不让学生做题，不让学生背公式，据说做题和背公式会导致学生思维僵化，不利于创新。”
“我怎么没赶上这样的好时候？”包娜娜笑着说，“我就不爱做题，也不爱背公式，要不我也不会去读文科了。”
“读文科怎么啦！”众人齐齐地冲她瞪眼。
这一屋子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文科出身。王梓杰还好，现在呆在学校里，又是大腕教授，没人会在乎他的文科背景。李可佳和唐子风俩人都是在企业里的，而且还都是那类特别重视研发的企业，有时候与技术部门讨论新产品开发时，经常因为说错话而遭受工程师们的鄙夷，这让他们对“文科生”这个词都有些创伤应激反应了。
“我是说，我们文科生也很重要。”包娜娜改口极快，“像刚才唐师兄说的社会思潮问题，靠那些理工科的呆子能解决得了吗？要搞这种大众传播，还得靠咱们文科生，是不是？”
“怎么，子风，你想让娜娜去反驳齐木登的谎言？”李可佳看着唐子风问道。大家都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有些事情是可以猜得出来的。
唐子风摇摇头说：“不是，娜娜这边做这种事情不合适。现在崇洋是主流，要纠正主流思潮，必然要遭受大量的指责。娜娜的公司是搞公关宣传的，如果卷入这种是非，业务就做不下去了。在商言商，没必要把商业和这些事情捆绑在一起。”
包娜娜嘿嘿笑道：“还是唐师兄对我好，生怕我的生意受影响。”
唐子风没有搭理她的献媚，继续说道：“我考虑，由我个人出资，建一个专门的辟谣网站，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辨识网。”
“哪两个字？”李可佳问。
“辨别，认识，简称叫辨识。”唐子风解释道。
李可佳不屑地说：“太绕口了，怎么会起这么一个鬼名字。”
王梓杰笑道：“师姐，你仔细读下这两个字，看看有什么歧义。”
“歧义？”李可佳果然在嘴里念叨起来：“辨识，变识，鞭石……鞭尸！呃，子风，你这个趣味也太低俗了吧？”
“可不就是鞭尸网吗？”唐子风笑呵呵地说，“我的想法是，这个网站专门把那些混淆是非的文章找出来，一条一条地指出其中的毛病，包括数据错误、事实错误、逻辑错误等等，让人知道这些所谓的‘良心学者’其实只是一批招摇撞骗之徒。
“就比如刚才说的中外政府建筑对比的文章，只要把里面这些地名一个个考证出来，告诉社会公众，这种文章就不捅自破了。以后谁还相信这种文章，就可以用纸剪出傻叉二字，给他贴到脑门上。”
“你看我这脑门上哪个地方有空，你现在就贴吧！”李可佳没好气地说道。她刚才还在相信这篇文章，现在知道自己被人骗了，心里正在滴血，这个唐子风是在往她心口上撒盐、酱油、醋、孜然，搁进烤箱就成为美味的烤猪心了。
王梓杰说道：
“其实老齐最著名的一篇文章，是《冬训营里的较量》，说的是有中国和美国两个国家的大学生参加一个训练营，训练营里有一个测试题，是让大家设计一个螺母。
“结果，中国大学生设计出来的螺母都是六边形的，和我们日常看到的螺母一样。而美国大学生就极具创新精神，设计出了四边形、五边形、七边形、八边形的各种螺母。
“老齐因此感慨说，中国人思维僵化，平常只能看到六边形的螺母，就不知道设计其他形状的螺母。美国大学生思维活跃，敢于创新，敢于打破陈规。
“一切关心中国发展的人，都应当想一想，这说明了什么。世界在竞争，大学生是关键。如果中国的大学生在世界上没有竞争力，中国能不落伍吗？”
“对对，这篇文章我也看过。”包娜娜拍着手，萌态可掬地说，“我当时也琢磨了一下，觉得咱们中国真的很僵化耶，你看到处的螺母和螺帽都是六边形的，为什么就不能设计成其他的形状呢？”
“六边形做起来方便吧？”李可佳猜测道。
“是不是为了和扳手相配合，修自行车的那种扳手，上面就是有六边形的孔，套进去就可以拧螺丝了。”王梓杰说道。
唐子风笑着说：“你们说的都有一些道理，但更多的道理是你们想不到的。”
“你能想到？”李可佳用不信任的口吻问道。
“我当然也想不到。”唐子风说，没等大家说什么，他又补充道，“可是我老婆懂啊。还有，作为一名机床集团的总经理，我手下有三万干部职工，他们也懂啊。
“梓杰，我觉得你可以在网上发起一个讨论，美国大学生设计出七边形的螺母，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嗯？”众人都莫名惊诧。
“呃呃，口误了。”唐子风赶紧纠正，“我想说的是，美国大学生设计出七边形的螺母，是思维的沦丧，还是创新的扭曲，副标题是，评齐教授的冬训营谬论。”
“这倒是一个好的炒作方法。”包娜娜立马就从专业角度做出了评价，“如果能够演化成一个全网的大讨论，就最好了。大家来找茬，看看能找出多少个破绽。把这个作为辨识网开张的广告，效果一定非常好。”
李可佳点头说：“大家来找茬，这个创意好。我们可以挂点彩头，比如能够提出合理同时又没人提出过的角度，就奖励一套华夏CAD至尊版。”
“……”
唐子风和包娜娜都无语了，这也能蹭出热点来？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王梓杰不满地问道。
唐子风还没开口，包娜娜先替他回答了：“因为王教授是辨识网的首任CEO，兼CTO，兼COO……”
“我还XO呢！”王梓杰说，“老唐，你要办这个鞭尸网，你自己去O就好了。我可是堂堂大教授，成天在网上趴着，读者不该说我不务正业了吗？”
唐子风说：“古人云，大教授不上网，如锦衣夜行。我们这个辨识网，未来要做成网上弘扬民族自信的主阵地，专门批驳各种自我矮化的言论，宣传中国企业自主创新的成就，让更多的国人为国家的进步而感到自豪。
“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所有有民族精神的企业都会支持你，广告费、代言费啥的，根本就不用愁，不会比你现在当教授挣的钱少。”
“说得好像人家王教授是靠工资过日子似的。”李可佳在旁边毒舌了一句。
“对，谈钱就俗了！”王梓杰义正辞严地说道。
“不谈钱也行啊。”唐子风说，“你想，现在主流舆论都是说中国不行，你独树一帜，宣传中国的成就，领导会不关注吗？领导一旦关注，再一打听，原来是小王同志在主持这个网站，难怪这么积极向上，这么能量满满，这意味着什么？”
王梓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踌躇满志地说：“这么说，值得干？”
“当然值得干。”唐子风说，“我给你出的主意，啥时候是不好的？”
“这倒是。”李可佳说，“这样吧，如果王教授要办这个辨识网，我们新经纬公司赞助100万，不需要股权，只需要把我们的Logo贴在首页上，说明我们是支持单位之一，就行了。”
“我们深蓝焦点也赞助一把，10万。”包娜娜说。她的公司业务规模没法和新经纬比，出钱的时候自然就得打个折扣了。
这俩人毫不犹豫地表示要投资，可绝对不是因为看在校友的面子上，而是她们都意识到了这个网站的价值。
春江水暖鸭先知，像齐木登这类习惯于在沙龙里坐而论道的人，对中国以及对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20年前，丝毫不知道世事已然变迁。
李可佳和包娜娜都是身处商场一线的，她们能够亲身感受到这些年国家的变化。许多原先只限于“外国”才有的东西，现在在国内也已经是十分寻常了，这意味着中国已经追赶上了世界的步伐。
虽然直至今天，中国相比“外国”依然是有些落后的，但落后的程度与20年前相比，已经大为缩小，有些领域甚至能够做到平起平坐了。
假以时日，中国将逐渐与国外齐肩，甚至超出国外一头。到那个时候，民族自信将会上升，诸如《冬训营里的较量》这种文章，将会成为一个笑话。
一家早在若干年前就大力弘扬民族自信的网站，到那时候将会因精准的预见而得到热捧，并且拥有空前的话语权。
能够与这样一家网站绑定，成为这家网站最早的支持者，绝对是没有坏处的。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大家来找茬
“螺母做成六边形是有道理的啊，有些机器上安装螺母的部位空间不宽裕，拧螺母的扳手能够活动的地方有限。六边形的螺母，一次拧60度就可以了，如果做成四边形，一次要拧90度，空间就不够用了。”
“螺母外圈直边的中点是螺母最薄弱的地方，必须要做得厚一点。如果做成四边形，边缘就会浪费材料，做成六边形就比较省料。”
“做成八边形当然也可以，但八边形的每条边太短，扳手容易打滑，多打滑几次就变成圆形了，没法拧了。”
“四边形的角度太尖，容易磕伤人……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其实四边形的螺母也是有的，有些机柜里用得上，但不是主流。”
“就这么说吧，全世界主流的螺母都是六边形，这是遵循了物理规律的结果，扯得着什么创新吗？”
“设计出七边形螺母的才是反人类好不好，加工起来麻烦，而且必须用专用扳手，普通扳手根本夹不住。”
“明明是美国大学生不接地气，不懂生产，怎么吹成有创新精神了？”
“我拿个马桶装饭给教授吃，算不算创新？”
“算，教授就喜欢吃有屎味的东西。”
“墙都不扶，就服你……”
由辨识网发起的“大家来找茬”活动，经过深蓝焦点公司巧妙的炒作，迅速就风靡了整个网络。当然了，由新经纬公司提供的10万元活动赞助，也是广大网民们热衷于此的重要原因。
根据活动要求，每个人都可以对齐木登教授发现的《冬训营的较量》一文提出质疑，尤其是针对其中谈到的美国大学生设计出七边形螺母的问题，要给出有说服力的评论。最早提供某一个角度的网友，将获得价值500元的网络购物卡，可以在“唐易网”上购买自己青睐的商品。
在活动结束后，辨识网还会组织机械专家和教授对网友们的回答进行评选，最佳答案可以另外得到1000元的奖金奖励，当然，依然是以唐易网购物卡的形式发放的。
在此需要说明一下，唐易网作为国内风头正劲的电子商务网站，是第一个与辨识网建立战略合作关系的。
齐木登的那篇文章，一度在网上很火，各个论坛都转过，甚至还有几个省份出的高考模拟卷里也使用了其中的内容。出题者所提出的问题都是关于创新精神、文化缺陷之类的，你在答题的时候不写上几个反思就别想拿高分了。
看文章的人，大多不会像唐子风那样吹毛求疵，有些工科背景的大学生，或者工厂里的工人、技术员等，虽然觉得齐木登的感慨不着调，也懒得去反驳，因为网络上满是齐教授的脑残粉，你稍微质疑一下，难免就会被喷成僵化、守旧、“护国蛆”，正经人谁乐意去招惹这种是非。
可辨识网挑出此事，还悬赏求解，那些沉默的多数就不再沉默了。你的观点是否正确，我们姑且不论，你拿着一个七边形的螺母愣说是创新，还说中国人就想不到，这可就是侮辱大家的智商了。
我怎么就想不到做一个七边形的螺母了？我特么三岁的时候就设计过，现在不是长大了吗，所以知道这种所谓创新其实就是反智，也就是一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科教授会把这当成什么奇迹。
继螺母的争议之后，辨识网又推出了其他几十篇重量级的辟谣文章，基本上都是把网络上曾经火爆一时的文章找出来进行鞭尸。这些鞭尸文有理有据，所有的事实和数据都有确切出处，可以进行文献检索，这就增强了这些文章的说服力。
既然这些鞭尸文是正确的，或者至少是有道理的，那么被鞭尸的那些文章，显然就站不住脚了。有些网友照着鞭尸文的指点亲自去查阅资料，果然发现原来那些文章里充满了断章取义甚至是胡编乱造。
写文章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破绽。一旦有一个数据错了，大家就会怀疑你治学的严谨性，进而怀疑其他数据是否有错。如果你的文章接二连三地被发现有错误，大家就会对你提出的观点产生疑问。
如果你的观点是正确的，为什么非要用编造的事实和数据来作为支撑呢？莫非你的观点也是有问题的，在现实中根本就无法得到验证？
齐木登的名声在网上迅速贬值，许多原来尊称他为教授的网友，现在也改称他为“齐叫兽”了。当然，他在网上经营好几年，脑残粉也是收获了一大批的，捂着被打肿的脸依然为他辩护的网友，在每个论坛上都有不少。
“小唐，你们干得不错啊！”
许昭坚在自家的客厅里接待了上门汇报工作的周衡和唐子风二人，请二人坐下手，许昭坚笑呵呵地称赞了唐子风一句。
“许老是指哪件事啊？”唐子风做出糊涂的样子。
“哦？这么说，你干得不错的事情太多，自己都不知道我表扬的是哪一件了？”许昭坚逗趣地说道。
唐子风假意地挠了挠头皮，说道：“不是，是我实在想不起自己干过什么不错的事。我觉得我最近干的事情都是错的，周厂长已经批评过我很多回了。”
许昭坚说：“哈哈，我得到的消息怎么是相反的，周厂长每次在我这里，都是夸奖你会办事呢。”
“这孩子不能夸，一夸就翘尾巴，然后就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周衡黑着脸说，不过眼角里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办一个网站，批驳一下现在那些崇洋媚外的言论，这件事办得非常好。”许昭坚没有继续开玩笑，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这件事，小周向我汇报之后，我专门让秘书去了解了一下，然后形成了一个报告，提交给领导了。
“领导指示，我们要坚定不移地进行改革开放，要敞开胸怀学习国外的一切先进技术和经验，但与此同时，也要坚定树立民族自信心，要相信我们的制度优势，相信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干部和职工都是有能力、有觉悟的，我们丝毫不比外国人差。”
唐子风也收敛起笑容，严肃地报告道：“我和王梓杰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商量着办了这样一个网站。我因为工作忙，加上学历低，理论功底不够，所以在网站里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网站的日常管理以及一些重磅文章的撰写，都是王梓杰负责的。深蓝焦点公司帮助他组织了一个团队，负责网络维护、搜集资料以及回答网友的问题。”
“这种方式好。”许昭坚说，“有些话，直接由宣传部门来说，不太合适，容易让人觉得是在压制言论，也容易让群众反感。你们这种纯民间的方式就无妨了，理不辩不明，我相信广大的网民是能明辨是非的。”
“现在已经能够看到效果了。”唐子风说，“短短两个月时间，我们的注册用户数已经超过了20万，那些没有注册，但同样经常关注我们网站的网友，数量会在这个数的10倍以上。很多原来观点一边倒的论坛，现在都有网友在自发地反驳那些不实言论，很多争论都进入白热化了。”
“这些论坛的管理人员没有去干预吗？”许昭坚问。
唐子风笑道：“他们才不会干预呢。一吵起来，网站的流量就大了，这些论坛的管理人员巴不得有这样的效果呢。”
许昭坚说：“上周的报纸上好像登了一条消息，说是某个网络论坛上，网友因为支持齐木登和反对齐木登的问题发生争执，后来发展到去公园约架了。”
唐子风暴汗：“这个其实是那家论坛的一场炒作，约架的双方拍完打架现场的照片，就一起吃麻辣烫去了。”
“还有这样的事？”许昭坚愕然，这网络上的套路还真是挺深的，他这样的老人是真的跟不上了。
唐子风点点头表示确认，然后说道：“其实，对网友进行宣传，还只是一方面。目前网友还是以年轻人为主，很多都是在校学生，现在对他们进行民族自信心的教育，着眼的是未来长远的事情。
“我们注意到，许多基层的企业领导，还有一些政府机关里的干部，同样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崇洋心理，对中国的制度和中国的产品缺乏信心。这些人的年龄都在40岁以上，平时接触网络不多，像辨识网开展的这种宣传活动，对他们产生的影响非常有限。
“这些人直接影响着各行各业的政策制订和企业经营决策，如果不能纠正他们脑子里的错误观念，我们的发展还是会受到很大影响的。”
“的确如此，不过，你们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许昭坚问道。
“有。”唐子风说，“前几天，我让集团信息部做了一个调研，搜集了国内500多家重点企业的宣传材料，对其中涉及到装备的内容进行了一个统计，发现了一些值得深思的问题。这是我们的研究报告，请许老过目。”
说到此，他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叠资料，递到了许昭坚的手上。

第三百八十章 站到角落里去
唐子风交给许昭坚的资料分为两个部分。
其中最厚实的那部分，装订成好几册，正是唐子风所说的由临机集团信息部搜集的国内大型企业的宣传材料，有些是彩页，有些是报纸杂志上剪切下来的原件，有些则是文字录入稿。许昭坚稍稍一翻，发现许多内容都是自己有印象的，知道唐子风所言不虚。
再看另外一部分，只有薄薄的十几页纸，是研究者所写的分析报告，其中还有表格、统计图啥的，看起来有理有据。唐子风这个文科生，在指导下属写分析报告方面，还是有些优势的。临机集团的分析报告一向写得很好，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让领导一眼就能看明白。
“在全部529家样本企业的宣传材料中，声称本企业拥有进口设备的，占92.25%；强调主要加工设备均为国外进口的，占42.72%；在宣传材料中提及拥有国产高端设备的，占10.21%……”
许昭坚读着分析报告里的内容，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他重新翻开那几本原始材料，察看各家企业的宣传内容，再与分析报告进行比对。看到一半，老爷子就看不下去了，他把那叠材料用力地掼在茶几上，怒骂了一句：
“太不像话了！还有一点骨气没有！”
原来，在这些企业的材料里，密密麻麻地都写着“引进德国先进生产线”、“拥有100余台进口精密设备”、“美国分析仪器”、“意大利专利技术”等字样，用以强调自己的技术如何先进，产品如何高端。有些彩页上，还配着生产车间的照片，设备上那些国外厂商的Logo亮得人眼瞎。
更为恶搞的是，在同一份材料上，这些厂商又声称自己如何独立自主、艰苦奋斗，克服重重困难，只为填补国内空白。有些材料上还用硕大的字体写着宣传口号：
光大民族工业，打造中国品牌！
尼玛，你自己都以使用进口装备为荣，你还说什么民族工业、中国品牌，这不是精神分裂吗！
“许老，您别太激动。”周衡劝道，接着又叹了口气，说道：“小唐刚把这份材料拿给我看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震惊。这些年，我们的确引进了大量的国外先进设备，这些先进设备也的确是各家企业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各企业用自己拥有的国外设备作为宣传重点，似乎是顺理成章的，过去我在临一机的时候，让办公室写宣传材料，也要强调这一点，似乎不强调这一点，就无法体现出我们的实力。现在想起来，好像的确是陷入一个误区了。”
许昭坚经过开始的盛怒之后，此时心态已经平和下来了，他点点头，说：
“没错，这其实也是一个事实。国产装备的水平，的确不如进口装备，各企业把拥有进口装备当成自己实力的象征，也是合情合理的。我们看得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经小唐他们这样一分析，问题的确是很大啊。”
唐子风说：“这种合情合理所产生的效果，就是在人们心目中不断强化了进口设备好、国产设备差的概念，相当于我们帮外国企业做了广告。
“虽然我们这些年已经造出了许多优秀的国产装备，比如我们为船舶公司制造的全球最大的船用曲轴机床，但在公众的心目中，还是觉得无法相信。媒体甚至借着这次的欧阳康事件，怀疑我们的机床是剽窃了国外的技术。”
许昭坚指着茶几上的报告，说道：“你们做的这个统计，的确是让人触目惊心。90%多的大型工业企业，都把拥有进口装备当成最大的荣耀，写在自己的宣传材料上。而说自己拥有国产装备的，只有10%。这个对比，太强烈了。”
唐子风说：“每一家企业不觉得自己这样宣传有什么不对，甚至我们自己也是见怪不怪，觉得本来就该如此。但大家天天看这样的材料，怎么可能不对国外产生出崇拜之心。
“就像我们的报纸，天天宣传日本人如何有爱心，美国人如何有勇气，法国人如何浪漫。而说到我们自己的时候，就是随地吐痰、坑蒙拐骗，连闯个红灯都叫‘中国式闯红灯’，说得好像外国人就不闯红灯似的。”
“外国人在遵守交通规则方面，的确是……”
周衡下意识地想反驳一下唐子风，说外国人是很守交通规则的。话到嘴边，突然又顿住了。他认真一想，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外国人是否会闯红灯，而他脑子里那个外国人不闯红灯的印象，似乎就是媒体强塞给他的。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形成这个印象的。
这种潜移默化的洗脑，真是太可怕了。
“这个问题要认真地提出来。”许昭坚严肃地说，“要给我们的企业，尤其是国有大型企业，下一个禁令，不许过度宣传进口设备。像这些乌烟瘴气的话，要统统收回，不许再出现。
“你的产品质量好不好，技术先进不先进，拿出具体的性能指标来说话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说自己是全套德国生产线，这算不算是挟洋自重呢？
“战争年代里，我们拿的是小米加步枪，敌人是全套美械，武装到牙齿，结果不还是被我们打到海岛上去了？主席说，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一两件先进武器，最重要的是精神。人没了精气神，装备再好，也是一帮豆腐兵。”
唐子风说：“不仅如此，我觉得还得要求他们在宣传的时候，强调国产装备的应用情况。比如说，‘我厂引进了临机集团生产的高精度外圆磨床，产品质量得到有效提升’，大家都是国内的装备企业，应当有这种互相搭台的意识。”
“互相搭台这个提法好。”许昭坚说，“事实上，咱们有很多企业用的核心装备就是国产的，性能并不比进口装备差，为什么不能强调一下呢？”
“大家也是担心过多强调国产装备，会让他们的用户产生不信任感吧。”周衡解释道。
唐子风说：“这是肯定的。一开始这样做，用户的确是会有些不踏实，但用了你的产品之后，觉得质量并不比那些用进口装备生产出来的产品差，他们对国产装备的信任感就会增强。
“如果每家企业都在自己的宣传材料里声称自己使用了某些国产的优质装备，时间长了，用户那边就会形成一种印象，觉得国产装备也是挺好的。这种认识会从装备领域逐渐蔓延到所有的领域，让全社会都对国货产生信心。”
“媒体宣传也要跟上，要多宣传国内企业的技术突破。就比如临机集团的那个重型船用曲轴机床，目前是全球最大的，这一点可以大力宣传，做到妇孺皆知。”周衡说。
唐子风说：“另外就是要立个规矩，凡是国内能够生产的装备，至少国有大型工业企业不能再从国外进口，必须优先采用国货。在进行企业评比的时候，绝对不允许用进口设备比例这样的指标，如果有这个指标，也一定要设置成扣分项，也就是进口设备占比越高，分数就越低。”
“这个想法好！”许昭坚赞道，“我想起到企业去考察的时候，很多企业都向我们汇报，说自己拥有多少多少台进口设备，一线设备里的进口率达到了多少多少，这都是当成成绩来说的。
“以后，谁如果这样汇报，我们就要给予严厉的批评，进口设备占比最高的，开会的时候要罚他们的总经理站到主席台的角落里去，让大家看看，这就是一帮数典忘祖的家伙，是一帮软骨头！”
“许老霸气！”
唐子风向许昭坚翘了个大拇指。
老爷子已经退下去许多年了，但在装备工业这个圈子里，还是挺有权威的。这些国有大型企业的总经理，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自己单位里可谓是一言九鼎，可许昭坚就敢说让他们站到主席台的角落里去。
估计他们还真就乖乖站那去了。
“这个标准也要有点弹性。”周衡出来搞平衡了，他说：“不同企业的情况也不同，有些企业需要的设备，国内厂家无法提供，不得不采用进口设备，这也不是他们的错。在这方面，咱们这些装备制造企业，也还需要加把劲，不能总是指望着国家保护。”
唐子风说：“这是肯定的。我们现在提出的口号，也是要加快实现进口替代。在我们无法实现进口替代之前，使用进口设备也是应该的，我们总不能让其他企业为了等我们，而采用落后技术吧。”
“你们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许昭坚说，“上次军工那边的几个同志到我这里来坐，谈到很多军工企业里的生产，严重依赖进口装备。一旦国外卡咱们的脖子，限制一些重要配件的出口，咱们那些进口装备就得趴窝，军工生产就会受到严重影响。关于这件事，你们二位是怎么看的？”

第三百八十一章 长效机制
“这件事，说来话长啊。”唐子风叹着气说：
“就最近来说，1999年美国推出考克斯报告，提出要对中国进行高端机床的出口限制。当时军工方面很紧张，科工委也找了我们这些地方企业，要求我们为军工部门研制高端机床，以防不测。那时候，我们和军工部门这边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双方来往很密切，合作也算愉快。
“可没过多久，美国的双子楼被人撞了，美国发动反恐战争，对华禁运的事情就搁置下来了。军工那边觉得既然能够从西方买到机床，也就没必要靠着我们了，于是双方的关系就越来越冷淡了。”
许昭坚笑道：“你这可是站在你们这边立场说的。军工那边的说法是，你们的研发进度太慢，缺乏服务意识，动不动就撂挑子、给脸子，人家花了钱，买不到好东西不说，还要受你们的气，人家能没意见吗？”
“可是，他们给的钱也不多啊。”唐子风嘟哝道。
“为军工部门提供装备，一向都是咱们机械行业的义务，别说人家还给了研发经费，就算是一分钱不给，你们就不干了？”许昭坚问。
唐子风说：“最起码，积极性没这么高吧？国外制裁我们，国家就说研制高端机床是我们的义务，可等到国外放松制裁了，这些军工部门又赶紧去采购国外的机床，把我们辛辛苦苦干的活给扔到一边了。这种事，搁在谁身上能没点意见？”
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听到旁人耳朵里，或许会认为他们是在互相呛声。其实，这恰恰是两个人所熟悉的讨论方式。许昭坚最欣赏唐子风的一点，就是他敢说话，有不同意见的时候能够直言不讳，不像有些人那样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明明一句话可以说清楚的事情，却要绕一个大弯子，生怕说得太直白，会让领导不高兴。
绕弯子的做法，看上去是讲究了一个长幼尊卑，是对领导的尊重，实际上却是对领导的胸怀缺乏信心。真正睿智的领导，哪里听不出哪句是好话、哪句是坏话，你凭着本心做事，领导又岂会因为你说话不够艺术就不高兴？
好吧，这里说的是如许昭坚、周衡这种领导，现实中，听不进逆耳忠言的领导才是主流，直接和领导呛声，结果是很可怕的。
唐子风并不是鲁莽的人，他说话一向是看人下菜碟。在该委婉的地方，他自然也是懂得如何委婉的，但在许昭坚面前，他不需要这样做。他明白，自己越是显得直率，就越招老爷子的喜欢。
这叫情商，小唐大学四年别的没学，这门课绝对是满分。
周衡插进话来，说道：“小唐说的情况，也是事实。军工方面，一直是拿国内装备制造企业当后备，能够买到进口机床的时候，就尽量用进口机床。买不到进口机床了，才想到要用国产机床。
“这样搞的结果，就是国内机床企业缺乏积极性，有时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一种机床开发出来了，军工方面说达不到国外同类机床的性能，就不要了。这种事情，我在二局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很多回了。”
“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许昭坚说，“部队对于装备的要求很高，军工企业要提高装备性能和质量，当然是尽可能用最好的机床。买不到进口的，不得不用国内生产的，他们也没办法。如果明明能够买到国外更好的机床，他们的心理肯定是偏向国外的，理由也是很正当的。”
周衡说：“这就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啊。如果美国再发一个考克斯报告，我看这些军工企业怎么办？”
许昭坚说：“科工委的同志其实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也和下面的企业交流过。下面企业的担忧，就是国内的机床企业能不能靠得住。他们担心对国内机床企业寄希望太大，最后落个两头空。”
“其实问题不大。”周衡说，“这些年，咱们的机床企业技术进步很快，材料、工艺、装备，加上设计能力，都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如果国家能够加大投入，持续地投入，咱们的机床企业完全能够实现进口替代的任务。”
“前提是，国家需要持续地投入。”唐子风接着周衡的话头说，“这个投入不仅仅是资金上的投入，还包括国家政策层面上的重视。说句大话，像我们临机集团这种企业，现在还真不差那么几千万的专项资金，我们需要的是干出来的成果能够得到国家的承认，在国家的心理天平上，能够有点份量。”
许昭坚点点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过去提机床是国之基础，现在和未来也同样要这样提。上次你们打击那个锦盛集团，也有同志质疑，说采用这样的手段去解决市场竞争问题，是不是过头了。我当时就表示，有些领域是不能放松的，在这些领域里，无论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许老圣明！”唐子风赶紧拍了一记马屁。
许昭坚横了他一眼，倒也没计较，而是继续说道：“这件事，我觉得你们军民双方还是应当坐下来再好好谈谈，商量一个合适的机制。对了，必须是一个长效机制，五十年不变，不能朝令夕改。”
“长效机制这个提法好！”周衡赞道，“机床的研发，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如果搞那种大会战式的研发，轰轰烈烈搞上一两年，然后就偃旗息鼓，就算当时能够搞出几个型号，也会缺乏后劲。没有持续的研发，我们和国外的距离就会越拉越远，有朝一日会连人家在干什么我们都看不懂。”
“关于这一点，你们要加强宣传，尤其是要让咱们的领导干部明白。”许昭坚指着唐子风吩咐道。
唐子风笑道：“许老，这宣传的事情，不应当是宣传部门去做吗？您怎么会点到我头上了？”
“宣传部门的人，有几个懂机床的？”许昭坚带着不满的口气说，“就你们那个‘辨识网’前一段时间讨论的七角螺母的问题，我听到反映，说党校那边很多教授都不理解。还有教授在课堂上向学员介绍过那篇《冬训营的较量》，据说学员们都觉得七角螺母是对的。”
“这个问题太大了。”周衡说，“咱们现在很多政府部门的官员都是学经济、法律、历史、中文这些专业出身的，对工业知识一窍不通。说起造飞机、造汽车啥的，他们头头是道，但要具体到飞机上的一个刹车片性能如何，汽车上的一个轴承性能如何，他们就完全抓瞎了。不改变这种情况，咱们的工业发展是会走偏的。”
唐子风做郁闷状：“周厂长这是说我呢，我就是学经济出身的。不过，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还是挺讲究与生产实践相结合的。我们虽然是经济专业，却也开过工业技术课，还让我们去工厂里做过金工实习。
“这些年，学校越来越讲究学术化了，各学校的文科专业都取消了生产实践类的课程。学工业经济的分不清车床铣床，学农业经济的不知道水田旱田，都是常态。”
“分不清车床铣床，不知道水田旱田，还怎么指挥生产？”许昭坚说，“小唐说的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要从人才培养的基础就开始抓起。中小学应当开设劳动课，接触生产实践。大学要开设生产实践课，就算是学经济的、学新闻的，也要了解一下电是怎么发出来的，螺丝是怎么加工出来的，最起码，不至于闹出像七角螺母这样的笑话来。”
“对于现有的领导干部，也要补这方面的课。”周衡附和说，“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制订一个政策，各级政府官员，都要抽出时间到工厂、农村去看看。这种看，不是像过去那样走马观花的视察工作，而是要下到车间、地头，实际了解一下工农业生产过程是什么样子，顺便也增强一下对中国制造的信心。”
“我们临机集团可以提供这种业务。”唐子风举手道，“我们可以开辟一个工业旅游项目，接触各级领导去进行工业一日游，如果一日不够，变成三日、五日也行。让这些领导亲自下车间，亲手做个锤子啥的，基本上就能知道工业是怎么回事了。”
许昭坚笑道：“我怎么觉得，这件事越说越大了？最初不是谈国产化的事情吗？现在这样一闹，教委、工信部、组织部、人事部、发改委，各个部门都得动起来了。
“不过，我觉得这也是必要的。现在不是有一种说法吗，说中国是世界工厂，很多工业品的产量都已经是世界第一了。像咱们这么大的一个工业国，各级领导缺乏工业知识，是完全不合理的。加强对领导干部的工业知识教育，也应当建立一个长效机制，断不可再闹出外行领导内行的事情来。
“关于这件事，小周，小唐，你们辛苦一下，形成一个文字报告，我给你们递上去。”

第三百八十二章 走进工厂
“原来这就是机床啊，比我想象的漂亮多了！”
“这个车间也好漂亮，我原来觉得车间就是又脏又破的。”
“哇，零件居然是这样做出来的，这车床太厉害了，这么硬的铁也能切得动。”
“这是铣床好不好，老师不是说过吗，车床的主运动是工件旋转，铣床的主运动是刀具旋转……”
“你分得清哪个是工件，哪个是刀具？”
“可刚才那位师傅不是介绍说，这是车铣复合一体机床吗？”
“跪了跪了，这么牛的机床，肯定是进口的吧？”
“哈，你不认识字啊，这里明明写着普门机床厂制造。”
“普门是什么，能吃吗？”
“咦，发现一个奇怪的动物，居然不知道普门，你不会连儒北省都不知道吧？”
临一机的生产车间里，再次迎来了一拨大惊小怪的参观者。这是东叶大学的二年级在校生，是专程从省城南梧到临河来参加社会实践的。
在许昭坚等一批前辈的推动下，国家有关部门发出号召，要求全国的机关干部、事业单位职工、大中小学生等都要参加工农业生产实践，一方面是了解国情，增强自信心、自豪感，另一方面则是增加工农业知识，避免闭门造车。
临机集团作为最早推动此事的特大型企业集团，责无旁贷地在集团下属企业率先建立了大学生工业实践基地以及面向社会的工业旅游项目，接待各类参观、实践人员。
临河市的各级政府部门以及大中小学校，有的是真正出于对工业的兴趣，有的是碍于应付上级要求，都安排了前往临一机参观的活动。再往后，南梧以及其他地市的人也过来了，打着诸如“保先”一类的旗号，半是学习，半是旅游，何乐而不为？
有些政府官员原本就是从企业提拔上去的，对工业生产并不陌生，但也有许多官员是一直在机关里呆着的，按唐子风的说法，就是分不清车床铣床，走进车间里，看到的一切东西都觉得新鲜，内心受到的冲击也是极其震撼的。
再至于说大中小学的学生们，绝大多数都没有过进工厂的经历，进到车间里，恨不得连铁刨花都要捡起来看看，让工人们耻笑不已。
“崔老师，这些机床，算不算是最先进的？”一位女生向负责担任解说的车间副主任崔冰询问道。
崔冰摇摇头说：“这些肯定不算是最先进的。我们公司目前正在研制的七轴五联动强力成形磨床，如果搞出来，和国外的最好水平也差不多少了。”
“那你们能搞得出来吗？”女生问道。
“搞是肯定能搞出来的，我们公司要搞的东西，还没有搞不出来过。”崔冰自豪地说。
旁边一位男生插话道：“崔老师，我怎么看到网上说，咱们国家的机床水平特别差，和人家国外相比，起码差了30年。”
崔冰回答道：“网上的这种说法，也对，也不对。对的地方，就是我们的确有一些技术，比人家差了30年。说它不对，是因为机床的范围是很大的，就比如说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机床，都是咱们国产的，和国外的同类机床也差不多少。
“照我们集团技术部的说法，我们现在和国外相比，落后的主要是高端机床。像我刚才说的七轴五联动磨床，国外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有了，我们现在还在研制，研制出来再定型量产，起码也要五年时间，这样一算，和国外也就差出十几年了。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其实大多数生产环节里，使用的都是这些中低端机床，也就是普通数控机床。在这方面，我们和国外的差距并不大，现在国内企业使用的机床，绝大多数都是国产的，我们需要进口的只是高端机床而已。”
“可是，高端机床不是利润最大的吗？咱们只能生产中低端机床，不就是只能赚点力气钱了？”男生说道。他也算是同学里比较关注产业问题的人了，脑子里装的都是网上那些“中必输”的段子。
崔冰被安排来做解说，事先也是接受过专门培训的，甚至唐子风都给他们这些解说人员讲过课，教过他们应对各种问题的回答口径。
听到那男生的话，崔冰笑着说：“的确如此。咱们国家的机床业的确比国外落后，那些利润最高的高端机床，绝大多数还是掌握在外国人手里的，咱们这些年突破了一些技术，但总体还是不行。
“不过，这位同学，你也别瞧不起这些中低端机床。在咱们自己能够制造这些机床之前，它们也是属于高端的。就比如这台普通的数控车铣复合一体机床，10年前咱们还需要从国外进口，一台的价格是12万美元，按汇率计算，差不多就是100万人民币了。
“可自从咱们突破了这项技术之后，国外的报价就一跌再跌。现在最新的报价是3万多美元，也就合不到30万人民币。”
“那咱们国产的是多少钱？”女生问道。
崔冰伸出两个手指头，说道：“不到20万。”
“居然差这么多！”
旁边围过来的学生都咂舌了，从100万降到20万，足足五倍的差价。如果自己不会造，人家就能赚走这些差价。眼前这台机床，外壳有着湛蓝的烤漆，各个部件看上去也有一种不明觉厉的工业美感，和想象中的进口机床也没啥差别了。原来中国自己也能制造这样的机床，实在有些颠覆传统的三观了。
“事实上，‘外国’也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包括了很多国家。每个国家都不是自己生产所有类型的机床，比如有些机床是日本制造的，德国企业如果要用这种机床，也得从日本进口。反之，日本企业也会进口德国、意大利、瑞士等国家的机床。不能因为咱们国家进口外国机床，就觉得咱们不行，是不是这样？”崔冰继续给大家洗着脑。
先前那女生好奇地问道：“那么，崔老师，咱们的机床也能出口吗？”
“当然能！”崔冰自豪地说，“去年光我们临机集团出口海外的机床，就有两亿多美元了。”
“能出口到发达国家去吗？”有学生追问道。
崔冰点点头：“能啊，美国、日本、德国，都买过我们的机床。我们前些年研制的一种迷你家用机床，在美国市场上卖得特别火呢。”
“原来是这样的机床。”那学生做恍然大悟状，“这不还是低端货吗？就像咱们出口的衬衣袜子那样。”
崔冰说：“你说得对，我们目前出口到欧美去的机床，大多数是中低端产品，主要是凭借我们的价格优势。不过，我们的高端机床出口也已经开始了，我们集团下属的长化滕村机床公司，去年接到了韩国的一个订单，是一台重型船用曲轴机床。这台机床的技术指标，已经达到了国外先进水平，目前国际上能够制造同类机床的，只有德国、日本和咱们中国。”
“才一台……”那学生嘟哝道，不过这一回的口气没有那么傲慢了。
在他看过的网上资料里，从来没说过中国还能出口高端机床，甚至有人断言中国根本就造不出国际领先的机床。现在听崔冰这样一说，原来中国的机床技术也并不像网上说的那么差，虽然与西方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差距，却也还有希望。
多数的学生内心都是盼着国家强大的，他们之所以有时候对国内的事情冷嘲热讽，不过是因为被一些网上的文章打击得太狠，不得不装出一副高冷的样子，以显示自己不在乎。
你国就这么落后！
你国永远都比不上外国！
你国体质有问题！
大家为什么热衷于把国家称为“你国”，说穿了就是没自信了。这是“你国”，那么国家再差，自己也无所谓，自尊心不会受损，这就是大家的心理。
现在走进工厂，看到车间里的国产设备，又听到生产一线的人讲述中国工业的进步，大家深藏在心里的那颗民族自豪感的种子便开始萌动了。
有一台，就会有十台、一百台。
中国原来也能制造高端机床，而且中国的高端机床还能出口到西方国家去。好吧，虽然韩国按国际标准仍然算是发展中国家，但这些年网上不也把它吹得神乎其神的，听着比美英德日还牛的样子。
这样一个国家，居然也要从中国进口高端机床，这不就证明了中国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吗？
“崔老师，你们太了不起了！你们真是民族的希望！”
有些情绪比较容易激动的学生，便开始感慨了。反正漂亮话也不用花钱，不夸一夸，怎么显示自己的觉悟呢？
“对啊，和你们一比，我们真是太渣了。哎呀，当年我为什么没去学工科，学什么破金融啊！”
“就是就是，实业救国，金融误国，我回去就申请换专业！”
“你拉倒吧，数学四都挂科的人，你换什么专业？”
“我换中文不行吗？专门写小说讴歌崔老师这样的民族英雄。”
“你赢了……”
车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三百八十三章 合作办学
此刻，临机集团总经理办公室里，却在谈论着另外一个话题。
“唐总，关于在临河建立东叶大学苍龙机械学院的事情，校务会已经原则通过了，下一步就是要报教育部批准。按照教育部前一段时间的指示精神，这件事得到批准，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说话的是东叶大学副校长范文平。他这次是跟着学生实践队一起到临河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来与唐子风会晤，商讨两家合作办学的事情。屋里的人，除了范文平和唐子风之外，还有临河市副市长邵俊杰、东叶大学机械系系主任孙凡卓以及临机集团副总经理张建阳。
欧阳康事件，让唐子风意识到一个问题，高校里的科研，与现实生产部门的需要是存在着一些脱节的。明理工承担科技部的机床专项，考虑的是如何出科研成果，并不特别在乎实践部门的想法。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有些高校搞出来的成果，通过了专家鉴定，但随后就杳无音讯了。因为从实验室到生产一线，还有很深的一道沟堑，跨不过去的话，这样的成果是毫无价值的。
科研如此，教学也是如此。很多高校的机械专业里讲的东西，与生产实践相悖离，学生毕业出来之后，无法适应生产一线的需要。
此外，机械专业在时下的国内属于一个冷门专业，成绩好的学生不愿意报考这个专业，一些成绩差，被调济到这个专业里的学生，也是抱着混张文凭，未来改行的想法。像于晓惠这种一门心思想学好机械专业的学生，已经是很罕见了。
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唐子风便萌生出了自己来培养人才的想法。他非常清楚，产业的竞争，归根结底要落到人才身上，哪个国家拥有第一流的人才，就能够占据产业高地。
说是自己培养人才，唐子风当然也不可能自己办一所大学来招收学生。先不说教育部答应不答应，就算教育部同意他自己开一所大学，如何招生、如何管理学生、如果组织教学，都不是他所擅长的，也不是临机集团里的任何人擅长的。
临机集团旗下倒是有一所技校，这是由原来的临一机技校和滕机技校合并而成的，主要承担职工培训的职能，相当于把工厂里传统的师傅带徒弟的方式，转变为现代教育方式。技校培养出来的学生，能够掌握基本的工业生产知识，了解各种生产规范，进车间就能够上手干活。但是，要让这些学生来设计机床，可就没戏了，人家原本也不是干这个的。
唐子风向肖文珺说起此事，肖文珺告诉他，时下有一种很流行的方式，就是企业与高校联合办学，有的是赞助某个学院，有的则是另外建立独立学院，按照企业的需求进行人才培养。
这种方式，对于企业和学校双方都是有好处的。从企业方面来说，能够得到按自己要求培养出来的人才，相当于在学校里就对未来的员工进行了职业培训。从学校来说，则是增加了创收机会，以及扩大了自身规模。
要知道，学校进行评比的时候，这些独立学院的学生也是可以算人头的。人头多了，学校的分值就高了，后续的各种好处都会接踵而来。
独立学院这种模式，唐子风在后世是听说过的，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实际操作一番。他当即请肖文珺去给清华机械系的系主任带个话，问对方是否有意与自己合办一个独立学院，还牛烘烘地表示，钱不是问题。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肖文珺一脸嫌弃地打断了。肖文珺告诉他，这种与企业合办独立学院的事情，像清北这种顶级高校是不屑于去做的。好吧，其实人家只是觉得临机集团规模不够大，牌子不够响，如果换成GE、西门子之类的企业来提出这样的要约，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人家才不是因为GE、西门子身上有“洋”味呢！
知道自己高攀不上清北，唐子风便把目光投向了地方院校，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东叶省的最高学府东叶大学。
东叶省原本有东叶大学和东叶工学院，后来工学院改名为工业大学，再后来就被并入了东叶大学，这也是许多省区的常规操作了。国际和国内的各种大学排名，基本上都是看总量数据的，比如一年发多少篇论文，一年拿到多少课题经费。把两所大学合并起来，这些成果就能够算在一起，从而提高大学排名的位次。
唐子风想合作的单位，正是原东叶工业大学的机械系，现在则是东叶大学的机械与自动化系。临一机有不少工程师都是这个系毕业的，对于它的实力还是比较认可的。
唐子风亲自上门，去与东大机械系系主任孙凡卓谈了一次。孙凡卓闻言大喜，马上领着唐子风去见了分管教学的副校长范文平。范文平对于唐子风的提议也很感兴趣，两家一拍即合，很快就开始了可行性研究，具体到办学场地、经费来源、招生就业等各个环节。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是正确的。唐子风觉得一团乱麻的办学事宜，在东叶大学的专业人员面前，显得十分简单。
你不是自称能够提供场地吗？你们集团不是有充足的实验条件和实习机会吗？你们不是说可以分担一部分经费吗？
那就招生呗。
树起招生旗，何愁没有想上学的？
至于说学生招进来怎么办，往宿舍里一扔，贴张课表，告诉他们啥时候去哪上课，不就完了？至于说什么任课教师、辅导员、教务、宿管等等，我们这都是现成的。
相比教学环节，学校里更关心的是学生的就业问题。全国各高校广泛扩招的结果，就是大学生就业日益成为一个大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东叶大学是不敢随便招生的。
20年前，大学生在社会上绝对是香饽饽，一个单位上能够分配到一两名大学生，那简直就是捡到了宝贝。后世揭密的很多重大军工装备研究历史中，都有某某人刚从大学毕业就被委以重任的佳话。这不是因为当年的领导有多大魄力，实在是那时候的人才太缺乏了。
看一组数据：1984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47.5万人，2004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447.3万人，20年时间增长了10倍。再加上历年毕业生的积累，现在谁还会把一个大学生当一回事？哪个单位进人的时候不是在几千份简历里挑挑拣拣？
毕业即失业，在这个年代里可真不只是一句玩笑话。
一边是大学生就业难，另一边是各高校还有扩招的冲动，教育部的做法也很公平，那就是看你的毕业生就业率。能解决就业问题，你就招。解决不了就业问题，你就免开尊口。
到了学校内部，这个政策就被推到了各个系。你这个系的学生就业情况好，就给你加招生名额。你的就业情况差，对不起，明年要扣掉几个名额，转给那些就业好的系。
学生名额代表的是一个系在学校的地位，以及老师的待遇。学生数少了，你就开不了这么多课，有些老师的工作量就会不足。工作量不足就会扣奖金，影响职称晋升，这简直就是要了老师们的亲命了。
于是，各个系的领导都绞尽脑汁，把专业的名字改得好听一点，去掉那些对找工作没帮助的课程，把时下社会上最流行的概念都弄进来，哪怕一时无法变成课程，至少也要开几个讲座。
顺便说一句，有些家长去高招咨询会打听哪个专业好分配，其实是多此一举。学校开设的专业都是好分配的，不好分配的专业早就被校长们掐死了。
好吧，其实还有些家长担心清北人师的学生不好分配，这是担心皇帝的金扁担容易生锈吗？
临机集团想和东叶大学合建一个独立学院，校方最关注的就是就业问题了。独立学院的就业也是要算在学校就业率里的，别拖了学校的后腿。
对学校而言最麻烦的问题，对于企业来说却是最简单的，这就是合作的意义了。
唐子风告诉范文平和孙凡卓，独立学院毕业的学生，临机集团负责兜底。也就是说，这些学生毕业后如果找不着工作，临机集团会全额接收。当然了，前提是学生在学校里的表现是合格的，最起码数学四不能挂科吧？
有了唐子风这个承诺，东叶大学方面还有什么犹豫的，立马就组织了一个精干的班子，开始写计划书，编制培养方案，先报省教育厅，然后报教育部，现在就等着教育部批复了。
正如范文平对唐子风说的那样，由于前段时间许昭坚等一干前辈的呼吁，教育部对于这种面向工农业实践部门的专业是持鼓励态度的，加之在东大提交的方案中重点指出了毕业生就业将由企业全部兜底这一条，教育部批准这个独立学院的设置，基本是没有悬念的。
“现在的问题是，唐总觉得，咱们这个学院，招生分数线划在哪里比较合适？”
范文平向唐子风问道。

第三百八十四章 我们多少还是要挑选一下的
“分数线？当然是越高越好了。”
唐子风下意识地回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咱们和清北也比不了，比他们低个三四分的，范校长觉得如何？”
“……”范文平直接无语了。
孙凡卓的脸抽搐了几下，这才讷讷地说道：“唐总，范校长说的这个，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唐子风答道，他看了看范、孙二人那像是便秘一星期的苦脸，诧异道：“怎么，你们觉得不合适？”
“高了点……”范文平说，“我们东叶大学的招分，和清北相比，也是要差出80分左右的，独立学院嘛……一般的情况，还要比本部再低一点点。”
这样解释的时候，范文平在心里嘀咕着，听说这位唐总也是上过大学的呀，怎么会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莫非他的文凭是充话费送的？
唐子风的文凭当然不是充话费送的，他当年也曾是屯岭市高考文科第一名，对于高考这点事还是门儿清的。他之所以会说出上面那些被范文平觉得外行的话，是因为他对于独立学院的期望，与范文平的期望是完全不同的。
以东叶大学的学生水平，如果进入临机集团的技术部门，当个普通工程师是没啥问题的。中间有一些确有才华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在某个技术领域里独当一面也有可能。
但唐子风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一些普通工程师，他还希望从这些人中间产生出一些高水平的专家，类似于肖文珺、葛亚飞这种。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如果从招生的时候，大家就带着普通水平的要求，那么最终自己得到的，也只能是普通人才。
更何况，范文平还有一句说得很含糊的话，那就是独立学院的学生标准，比本部的学生还要再低一点点。
这个一点点是多少呢？唐子风事先打听过，基本上就是一本和二本的区别吧。很多学校本身是一本院校，甚至是211、985这样的级别，但它的独立学院却只能是二本，招分比本部又能差出几十分去。
如果是这样，唐子风何不把临机集团的技校拾掇拾掇，培养出来的人才也不一定比这个降了上百分的独立学院差吧？
“范校长，我们要的，可不是一个比本部低一些的独立学院。相反，我希望我们这个独立学院的学生招分，要比东叶大学的本部更高。最起码，得高出20分以上吧。”唐子风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孙凡卓道，“独立学院的招分比本部低，这是惯例。如果招分更高，人家为什么不上本部呢？”
唐子风微微一笑，问道：“他们为什么要上本部呢？”
“最起码的一点，独立学院的毕业证上，是要写注明毕业于东叶大学独立学院的，和本部的毕业证的含金量不同啊。”孙凡卓几乎有点不耐烦地说道。
这种事情，在高校里是常识了。就算唐子风不在高校工作，你起码也有亲戚朋友啥的近年内参加过高考吧？本部和独立学院的区别，你能不知道？
在孙凡卓看来，唐子风这样提问，简直就是在抬杠。范文平是领导，不便于直接反驳唐子风的话，孙凡卓作为下属，天然就是要替领导把话说出来的。这样万一唐子风被怼之后觉得不高兴，范文平还能出来打个圆场。
唐子风却似乎没有感觉到孙凡卓的不满，他依然笑呵呵地说：“孙主任，我不太了解，毕业证的含金量多少，是按什么计算的？”
“找工作的时候，用人单位的态度，就是计算标准。”孙凡卓脱口而出。
张建阳在旁边悠悠地回了一句：“孙主任，刚才唐总说了，独立学院毕业的学生，如果找不到工作，我们临机集团可以兜底。但东叶大学的学生如果到临机集团来应聘，我们多少还是要挑选一下的。”
“这……”孙凡卓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老脸涨得通红，再没有刚才那种慷慨陈词的气势了。
临机集团这些年发展势头极好，这是东叶人都知道的事情。企业发展得好，职工的待遇就好，各种机会也多，因此也就成了大学生找工作时最为青睐的单位，好吧，就算是“之一”，那也是俏得不得了的地方。
刚才张建阳说东叶大学的学生想进临机集团，临机集团是要挑选一下的，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孙凡卓是当系主任的，他岂能不知道自己的学生想进临机集团有多难，每年有那么几个从独木桥上挤进去的，在机械系的汇报材料上，都是值得专门书写一笔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让东叶大学本部学生觉得高不可攀的临机集团，却放出能够为独立学院兜底的豪言，亏他孙凡卓还口口声声说独立学院的毕业证含金量不高。
范文平也咂摸出味道来了，唐子风的这个承诺，还真是不同寻常呢。省里其他高校与企业合办的独立学院，之所以招分低，是因为这些合作企业并没有把这个独立学院当成亲生的。它们会从独立学院的毕业生中挑几个最好的，吸纳到企业里去，至于其他学生，那就管不了了。
有些企业与高校合作办学，主要目的是看中了办学的收益，独立学院是可以收高额学费的，经营得当，也算是一个产业。那些成绩好的学生，自然不愿意到这种独立学院来学习，教学质量差一个档次，学费又高，人家图个啥？
但临机集团要办的这个独立学院，却是恰恰相反。唐子风从一开始就提出希望东叶大学提供最好的师资，又承诺接收全部毕业生。在收费方面，唐子风甚至说过学费全免的话，是东叶大学这边觉得不能坏了规矩，这才定下与本部学费持平的标准。
就这样，唐子风还留了个活口，说未来可以给独立学院的学生发奖学金，一二三等奖的名额加起来不少于学生数的50%，最低一档的三等奖，奖金额度相当于全年的学费。
这不还是全免吗？
如果把这些条件都公布出去，智商正常的学生，恐怕都能看出独立学院比本部更有吸引力了。当然，独立学院只有与机床相关的专业，你如果想学中文、经济、临床、畜牧之类的，就只能绕道了。
这样一想，独立学院的招分高于本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唐总的魄力，的确是让人佩服啊。”范文平发话了，“如果唐总刚才说的毕业生兜底的条件能够明确写在招生简章上，那么独立学院的投档线设置到和本部相同，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说比本部高出20分以上，这个难度有点大。如果比我们高出20分，考生可能就选择像明理工那样的重点学校了。我们东叶大学的地位，比他们还是要低出一些的。”
“明理工的优势有哪些呢？”唐子风问。
孙凡卓的脸又在抽抽了，让人觉得他早上出门之前肯定是忘了吃药。他说道：“唐总，明理工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咱们不管开出什么样的条件，考生肯定还是优先选择明理工，不会选择咱们东大的。”
“这可不一定。”张建阳说，“我儿子是前年高考的，给他报志愿的时候，我和我爱人可是考虑过很多因素的。如果我们把这些地方都做得比明理工要好，我相信考生家长肯定会更倾向于咱们。比如说，明理工的学生想进我们临机集团，我们同样也是要挑一挑的。”
你能不提这茬吗！
孙凡卓在心里骂道。
你能招收毕业生就了不起啊！你能招收毕业生就能为所欲为啊！除了有几个招聘名额以外，你特么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来说的吗！
“明理工的毕业生，每年能够出国留学的，将近有5%，这个比例就非常了不起了。我们东大的学生，一年出国的也就是1%的样子，而且很多不是拿到国外的奖学金，而是自费去留学的。”范文平抛出了一个指标，这也有要打压一下唐子风等人的嚣张气焰的意思。
你说你能给独立学院的学生兜底，可万一人家是奔着出国留学来的呢，你能让国外的大学给他们全奖？
“这个简单，咱们也设个5%的标准好了。”唐子风说，“咱们在招生简章里写上，由临机集团每年资助5%的毕业生出国留学，只要他们能申请到国外的学校，学费和生活费，由我们包了。”
“你们包了！”
范文平和孙凡卓的眼睛都瞪圆了，就为了跟个明理工赌气，你们集团居然能如此下本？
“这笔钱不多啊。”
又是张建阳开口了，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替唐子风吸引仇恨，这种足以让东叶大学领导们怒不可遏的话，肯定是要由他来说的。
“咱们独立学院，按目前的规划是一届招收200名学生。按5%计算，也就是10个人嘛。一个学生出口留学，一年连学费带生活费，20万了不起吧？读个硕士算3年，也就是60万，10个人就是600万，这笔钱，我们出得起。”

第三百八十五章 国际化
600万还不多……
范文平和孙凡卓都无语了。
还是企业有钱啊。学校里一年的经费说起来也有上亿，但大多数都是人头费，是用来给老师们发工资的，再扣掉一点基建、实验经费、图书采购之类，余钱就真的不多了。
临机集团敢放出豪言，说一年拿出600万资助10名学生出国留学，东大没有这个底气啊。慢说学校能不能挤出这些钱，就算有这些钱，用来资助老师出国访问不香吗？
别误会，这并不是说学校老师要和学生抢资源，而是资助一个老师出国去做访问学者，回来后能够把国际化概念传播给成百上千的学生。而如果用于资助一个学生出国留学，这个学生很大可能性就一去不回了。换成你是校长，会如何选？
咦，国际化？
范文平刚想到这，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看看张建阳，又看看唐子风，迟疑着说道：“唐总，张总，贵集团如果经费充足的话，有没有考虑过聘请一些外教呢？”
“外教？”唐子风一怔。
外教这种生物，唐子风在读大学的时候也是见过的，全校有那么三五个，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外教承担的一般就是外语口语课，也没啥硬性的教学指标，上课的时候就是坐在那和大家神侃。唐子风觉得到美国得州去找几个红脖子农民来干这活都成，没准还更合适，连美国俚语都一块教了。
在十几年前，这种外教对于高校学生来说还是很有用的，一是能够让学生接触到真实的国外对话场景，这比听那些主谓宾齐全的英语磁带更接地气。第二则是能够让学生消除一些对“外国”的陌生感或者敬畏感，起码知道外国人的膝盖也是能打弯的，将来出国留学的时候，不至于害怕也外国人交往。
但这些年，中国与国外的交流越来越多了，出过国的人都有不少，至于说日常生活里遇到“老外”的事情，就更是寻常了。临机集团里就常年都有外国人出没，有些是来进行业务交流，有些是来做售后服务的。
在临一机，有几个老外在厂子里一呆好几个月，也学会了去东区菜场旁边吃烧烤。厂里有些年轻人就往这些老外身边蹭，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和人家聊天，美其名曰是培养语感。
有了这样的环境，独立学院还需要聘什么外教，隔三岔五带学生去吃几回烤串不就行了？
想到此，唐子风摇摇头，说：“这个就免了吧，口语啥的，未来有机会和外国人接触一下，自然就能练出来。专门请几个外教在学校里教口语，有些多此一举了。”
“怎么会是多此一举呢？”孙凡卓急了，“唐总，外教对于提升学校的档次，是很有用处的。你刚才不是问明理工比我们东叶大学强在哪里吗？人家每次高校评估的时候，国际化这一项的得分，都是比我们高出一大截的。你没看明理工的招生宣传材料，满满都是高鼻子的外籍教师，多少考生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可是，国际化得分，关我们啥事？”唐子风没好气地呛道。
张建阳替他解释道：“孙主任，你可能不知道，国家刚刚给我们这些大型、特大型企业下发了一个通知，要求我们不要盲目追求洋化，而且特别强调在企业宣传中不得标榜自己拥有多少进口设备。
“现在我们和东大合办独立学院，冠的名字是东叶大学苍龙学院。如果我们在学院的招生宣传里过分突出你刚才说的高鼻子，没准还要受到上级批评呢。”
“孙主任刚才那个说法有些歧义了。”范文平赶紧往回撤。
不同领域里的人，考虑问题的角度的确是大不相同的。国际化这个概念，在高校圈子里是常识，各高校的校长凑在一起开会，聊起国际化的话题，绝对不会有人提出什么质疑，大家都只恨自己没钱，聘不起外教，无法送学生出去交换。
可到了企业这里，国际化居然还成了一件人见人嫌的事情，多几个高鼻子居然还会被批评，这算什么事啊！
范文平不知道的是，其实高鼻子受批评这一点，也是刚刚才有的事情。在此前，哪家企业不是以拥有进口设备或者拥有几个高鼻子工程师为荣的？
即使到现在，企业里仍然喜欢进口设备，也仍然认为鼻子的高度与工程师的水平具有正相关性，拥有几个高鼻子工程师，还是很让人觉得忠实的，唯一的区别就是不敢公开宣传了。
再往后，中国企业慢慢会觉得国产设备并不比进口设备差，进口设备的主要原因不再是人家的设备更先进，而只是这种设备过于冷门，国内不屑于制造。高鼻子也不再是技术权威的象征，有些企业在海外建立研究院，雇一帮高鼻子工程师，也是当民工用的。
这就是发展阶段的差异，水到渠成，也用不着太过焦虑。
“唐总，你对外教的理解，可能也有一点点偏差。我们学校里现在聘请外教，主要也并不是让他们当口语教师，而是作为专业教师的。对了，孙主任，你们系不是一直想从德国引进几名机械专业教授吗，你把这个情况向唐总和张总介绍一下。”范文平说道。
“好的。”孙凡卓应道，接着转头对唐子风和张建阳说：“唐总，张总，我刚才的话，说得有点急了，没解释清楚，可能让你们误会了。我们高校讲国际化，并不是为了聘几个外教来装门面，而是国外有些教授的水平的确很高，而且他们的知识结构和我们国内的教师大不相同。
“引进这些教授，有助于促进学术交流，提高我们的教学和科研水平。高校里经常说‘远缘杂交’这个概念，就是说同一个学校，或者同在国内，大家的思维方式都会比较雷同。如果能够引进国外的学者来任教，或者参与科研，就能够带来一些新鲜的思维方式，这才是国际化的主要目的。”
孙凡卓这话，并不是胡说八道。事实上，高校的国际化指标，并非中国才有，甚至中国也是从国外学来的。国际化对于高校的意义，正是促进学术交流，打破一个国家内部长期形成的思维定势。
这种思维定势并不仅仅局限于社会科学领域，在自然科学领域里也同样存在。说个简单的例子，新中国最早的工业化是来自于苏联援助的156项重点工程，导致的结果就是中国的工业技术体系带有很强的“苏式”风格，与欧美的技术完全不同。
前苏联在与西方的技术竞争中落伍了，导致全球最先进的技术基本上都是欧美体系，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只能抛弃苏联体系，全面转向欧美体系，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极其庞大的。
国内高校最早提出“远缘杂交”的概念，并不是针对国际化，而是针对校际交流。
在早先，各学校都热衷于把优秀的学生留下来任教，形成门派传承。有些系里七八成的老师都出自于同一位大牛的门下，大家平日里都以师兄弟相称，让外校毕业的老师觉得自己是小姓人家，不敢吱声。
这种师门传承的好处是大牛教授能够在系里呼风唤雨，但凡有点好处，师祖先拿，师伯师叔后拿，最后再轮到弟子辈。那些在师祖生病时忙着床前侍候、端屎倒尿的弟子，最终就能得到师祖传下的衣钵，等师祖百年之后，他们再摇身一变，成为新的师祖。
这种近亲繁殖的现象，使很多原本很有生气的科研单位迅速堕落，单位内论资排辈，排斥异己，师门之间互相捧臭脚，共同搞学术腐败，把个学术圈搞得乌烟瘴气。
鉴于此，许多学校和科研院所纷纷出台规定，限制本校学生留校，积极引进外校毕业的学生，这就是远缘杂交概念的来源。
这个概念再推广到国际层面上，就是国际化的理念了。教师间的国际化交流，学生间的国际化交流，以及教师与留学生的交流，都能够产生出思想的活力。
而思想活力，才是一个学校最核心的价值。
国际上最知名的高校排行榜，无不将国际化作为一项重要指标，并不是无聊之举，而是因为国际化水平的确是有用的。有些圈外人看了一点啥揭密之类的，就跟风起哄，说什么国际化是面子工程，这就是把全球的教育界人士都当成傻子了。
有句话咋说的：不要用你一时的兴趣，去质疑别人赖以为生的职业。
唐子风不是搞教育的，但他有足够的理性，让他能够听懂孙凡卓的解释。其实孙凡卓讲的道理，唐子风原本也是懂的，苍龙研究院也有引进的外国工程师，还有大量海归，这些人在研究院的贡献，并不仅仅是自己能够设计出什么产品，还在于能够给那些纯粹国内教育背景的工程师提供启发，这也算是一种远缘杂交吧。
“孙主任，范校长刚才说，你们打算从德国引进几名机械专业的教授，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对方愿意接受你们的招聘吗？”唐子风向孙凡卓问道。
“愿意肯定是愿意的。”孙凡卓说，“可是，没钱啊！”
说到这，孙凡卓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尼玛，你们就为了和明理工赌气，不对，确切地说是为了和我们赌气，就敢放话说一年掏600万送10个学生出国留学。
这600万如果给我，我能干成多少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啊！

第三百八十六章 学学电子商务不好吗
听孙凡卓说起钱的问题，唐子风立马就不困了。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还能叫问题吗？
“请一个德国教授过来，要花多少钱？”唐子风问道。
“五万美元的样子。”孙凡卓伸出一个巴掌，用以强调。
“这么贵？”唐子风皱起了眉头，“我们苍龙研究院雇的外籍工程师，一个月有五千美元也就够了。”
“我说的是一年啊……”孙凡卓欲哭无泪。
还让不让穷人说话了，我说一年五万，你生生能理解成一个月五万，你的脑回路都是怎么长的？
“这么便宜！”唐子风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孙主任，你说的，不会是那种狗屁不通混日子的教授吧？”
“当然不是！”孙凡卓恼了，“你说的那种……呃，也不能说是狗屁不通，只是水平不那么高而已，那种外教，我们系现在就有两个。我们聘他们过来，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搞科研，主要是让他们给学生讲机械外语。你们也知道的，机械专业的文献，很多是德语的，所以我们的学生很多都选修了德语。
“我刚才说的那几位，都是国际上很有名气的教授。比如说，德累斯顿工业大学的弗格森教授，那也是好几次和诺贝尔奖擦肩而过的。”
“等等，你说那人叫啥？”唐子风倒是认真起来了。
“弗格森，Furgurson，你找人问问，肯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的。”孙凡卓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够和唐子风呛声的机会，调门也高了几分。
人家也是堂堂大教授，东叶省最高学府的一个系主任，被唐子风和张建阳打击了好几回自尊心，憋屈得都快爆了。
你们不就是有钱吗？
可你们有学问吗？
大名鼎鼎的Furgurson，你们听说过吗！
好吧，其实孙凡卓知道这个名字，也是因为系里有一位海归老师推荐了他，孙凡卓等一干系领导才专门去研究了一下这个人的背景，发现他的确是挺牛的。
至于说和诺贝尔奖擦肩而过，反正也没证据，你能拿我怎么办？
君不见每年诺贝尔奖评选的时候，国内都会传出某某获得提名的消息，然后书店里此人积压了十几年的几本小册子就会被文艺青年们一抢而空。大家竞相评论他的文笔如何好，文字写得如何有深意。比如说，他写“喜大普奔”，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他还会说酱紫，说买东东，还懂英语，TJJTDS，多有文采啊！
唐子风可不会在乎孙凡卓怎么想，孙凡卓让他找人问，他还真就找人问了。他掏出手机，按了两个键就拨出去了，接电话的便是太太肖文珺。
“文珺，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德国德累斯顿大学有个叫弗格森的，英文是Furgurson，你听说过没有？”唐子风当着一干人的面大大喇喇地问道。
孙凡卓的脸立马就黑了。对方真是不讲究啊，这分明就是信不过自己的话啊！
肖文珺在电话那头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到唐子风报出来的名字，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听说过，这个人是搞金属材料的，在刀具硬质合金方面有点名气。”
“听说他好几次和诺奖擦肩而过？”唐子风继续问道。
我忍！孙凡卓把硬质合金做的假牙咬得格格作响。
“有可能。”肖文珺认真地应道，“没准哪次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他和哪个诺奖得主擦过肩。”
“明白了。”唐子风呵呵一笑，便挂断了电话。
还好，唐子风给夫人打电话，是不便开免提的，肖文珺那句损人不见血的话，范文平和孙凡卓都没有听到，否则肯定要怀疑唐彦奇是不是没有PY。摊上这样一对爹娘，小小唐能有PY才怪。
唐子风却是从电话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其一，这个弗格森教授还是有比较有名气的，至少连肖文珺都知道他。其二，他与诺奖擦肩而过不是真的，充其量就是和诺奖得主擦肩而过。当然，能够做到后一条，也挺不容易了，诺奖得主就那么几个，不是谁都有机会去擦擦肩的。
“别介意啊，孙主任，我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和太太聊聊天，弗格森啥的，只是顺带。”唐子风解释道，眼见着范文平和孙凡卓有掀桌子的迹象，他又赶紧说道：“刚才我太太说了，弗格森的确是挺知名的，她对弗格森很崇拜呢。我只是有点不太确定，像这样一位知名教授，一年五万美元就能够请过来吗？”
听到唐子风后面的补充，范、孙二人算是舒服了一点。孙凡卓说：“这个问题，我们是和弗格森教授直接沟通过的，他提出来的标准，就是一年五万美元。当然，在中国的住宿，还有工作条件等等，是要由我们这边来提供的，这个就花不了太多钱了。”
“他是在那边不太如意吗？”唐子风问。
事有反常必为妖，一位知名教授，花五万美元就能够挖过来，这件事里就透着几分蹊跷。唐子风是个谨慎的人，好吧，其实是因为唐子风自己就是一个惯于搞阴谋的人，所以遇到蹊跷的事情，必须是要先问个明白的，省得被别人坑了，丢了母校的脸。
“的确是不太如意。”孙凡卓说，“他所在的学院，从两年前开始就已经招不满学生了。本科生的人数不够，研究生的数量也减少了，弗格森自己就已经有两年没有招收到研究生了。学校说了，如果他们下一个学年招生数依然不足，学校就要考虑缩减他们的规模了。
“弗格森教授说，他现在基本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即便不被学校辞退，继续留下去也毫无价值，所以当我们和他联系的时候，他就表示愿意过来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招不满学生呢？”唐子风有些诧异地问道。
孙凡卓说：“这个问题，我们也问过他了。他说，大约从10年前开始，德国的年轻人就不愿意学习工科了，最优秀的年轻人都是去学金融，还有的就是学艺术。这些年，他们的生源质量越来越差，有时候虽然能够招满学生，但这些学生根本就没有学习能力，给他们上课非常累，非常没有成就感。”
“这个情况，我们学校也专门安排人了解过，主要是因为欧洲的制造业在萎缩，很多工厂倒闭了，其他工厂也缺乏扩张的计划，所以对工科人才的需求越来越少。一些新兴产业的情况还好，像机械这种传统产业，毕业生就业越来越难，年轻人自然也就不愿意报考了。”范文平补充道。
“原来是这样。”唐子风明白了。
欧洲的制造业萎缩，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制造横扫全球，欧美的制造业便开始了衰退。
最早的时候，日本只是承接了从欧美转移过来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欧美则转向了资金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产业，实现了“腾笼换鸟”。再往后，亚洲四小龙崛起，日本的产业结构由劳动密集型转向资金和技术密集型，这就是开始抢欧美碗里的奶酪了。
随着中国的外向型经济全面发力，中国制造接替日本制造，成为欧美制造业企业的梦魇。日本制造虽然凶猛，但毕竟只是一个一亿多人口的国家，难以把整个市场都吞下去。而中国是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大国，制造业工人的人数比英法德三国的人口数都多，简直就是一只市场上的吸金怪兽，多大的市场需求都能够吃得剩不下骨头。
一开始，中国的制造业主要是“大进大出”的出口加工业，也就是从国外进口原材料，在中国进行组装加工，再销往国外。欧美国家主要制造各种机械装备，与中国形成了一种互补的关系。
在这个互补关系中，中国贡献的是廉价劳动力，欧美贡献的则是技术和品牌。中国人辛辛苦苦地生产几亿件衬衫，所获利润还不够从欧洲购买一架空客380。
但随着中国的出口加工业规模扩大，对设备的需求不断增加，中国自己的装备制造业也被培养出来了。欧美的设备厂商为了与中国本土厂商争夺市场，也不得不把自己的生产基地迁到中国来，以便就近为下游厂商提供服务。
生产基地过来了，研发中心也留不住了。想想看，一群机床设计师如果成天见不着自己制造的机床，而是隔着上万公里进行“云设计”，怎么可能及时发现设计中的问题，又怎么可能得到生产环节的反馈？
这几年，进入中国的欧美装备企业越来越多，而留在欧美的企业则越来越少。有些企业在欧美的总部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主要的生产能力都迁到中国来了。
这样一来，就产生出一个尴尬的局面。欧美那些工科大学的学生，毕业之后如果还想干自己的本行，就只能到中国来应聘。如果他们想留在本地，就不得不改行去做其他专业，比如金融或者互联网等等。
既然学的东西在本土找不到招聘岗位，他们又何必学这个专业呢？
学学电子商务不好吗？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一拍即合
学生可以放弃机械专业，可像弗格森这种机械专业的教授，没法改行啊。
由于选择机械专业的学生少了，德累斯顿大学也不得不降低招生门槛，招一些原来不够格的学生进来充数，好歹得把一个专业支撑下去吧？
但机械这东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弗格森他们原来教的学生都是人中龙凤，现在龙凤没有了，换成了几只秃毛鸡，都是数学四还挂科的那种学渣，让老弗他们怎么教？
老师教书，不是站在讲台上照本宣科就可以的，而是需要与学生进行互动。过去，弗格森在黑板上写一个公式，还没写完，下面的学生已经能够把结果算出来了，这种讲课的感觉那叫一个酣畅。可现在，弗格森在黑板上推导了半天，下面的学生还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这老头在讲台上抽什么疯，你说弗格森能不郁闷吗？
偶然之间，弗格森听到在中国的同行说起中国的高校机械专业这些年发展很快，老师都不够用了，正在全球广泛地招募教师。
中国学生的水平，弗格森是有所见识的。德累斯顿大学就有一些中国留学生，他们的功底和刻苦精神，都给弗格森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于是，弗格森开始试探性地向中国同行打听能不能到中国来教书。考虑到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是欧洲人心目中的穷国，弗格森只提出了年薪5万美元的要求。这个标准比他在德国时候拿的薪水要低出不少，但弗格森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
他如果一直留在德国，万一有一天学院彻底招不到学生了，他没准就要被辞退，届时连5万的年薪都拿不到了。他现在开始跳槽，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这些细节，有的连范文平和孙凡卓都不知道，但他们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就是老弗的要求就是5万美元的年薪。
5万美元的年薪，对唐子风来说可以加上“而已”二字，范文平是不敢这样说的。5万美元折成人民币就是40多万，抵得上学校里五六个中国老师的收入，对于学校来说，可谓是压力山大啊。
范文平他们想引进弗格森这个级别的国外教授，主要目的还真不是为了让他们来上课，而是让他们来做科研。这些人的科研水平高低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们通晓国外的科研套路，好吧，其实是通晓在国外期刊上发稿的套路。有了这些人加盟，东叶大学老师做的科研项目，就可以包装一下，拿到国外去发表了。
同样一个成果，发表在国内刊物上，与发表在国外刊物上，价值能差出好几倍。这年代国内一年发表的SCI论文也就是5万篇左右，而且主要集中在重点高校和国家级科研院所，像东叶大学这种高校，一年连50篇都不到。
弗格森这类教授，日常想发几篇SCI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们往往是在乎名声，所以对一些排名靠后的SCI期刊不屑一顾。东叶大学不在乎这个排名啊，只要是SCI，哪怕是最烂的，拿到国内来都是金光闪闪的，你有能耐一年发个百八十篇的，校长绝对会给你披红挂彩开表彰会。
一边是馋人家能够发论文，一边是囊中羞涩，没法引进。所以一听到唐子风说自己不在乎钱，范文平便冒出了这个念头，想劝唐子风去欧洲挖人。一个教授40多万人民币，10个教授也就是400多万，这不是比你送10个学生出国留学要强得多？
这些教授来了，不用多，只要每人每年发五篇最烂的SCI，就能够把整个东叶大学的SCI数量翻上一番，这是多美的事情啊。
范文平想的是通过引进国外教授来提升学校的排名，唐子风没这个愿望，但他同样乐于引进国外教授。肖文珺都听说过弗格森的名字，说明这老头的确是有点本事的。他在德累斯顿大学教了多年的书，想必教学经验也非常丰富，让他来教独立学院的学生，应当会比东叶大学机械系那帮人教得更好。
如果能够一口气挖过来几十个，就相当于从国外搬了一所大学过来，而且还是国外的名牌大学，这不正是唐子风想要的效果吗？
“孙主任，你们接触过的这类教授，一共有多少？”唐子风问道。
“五个，都是有意向到中国来的。”孙凡卓答道。
“才五个？”唐子风嘟哝道。
范文平赶紧说道：“唐总，这五个只是孙主任他们前期接触过的。因为我们学校经费有限，也不敢大范围地撒网。如果唐总觉得可以聘更多的国外教授，我们回去之后，可以安排有留学背景的老师马上去联系，十个、二十个应当都不成问题的。”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就抓紧去联系吧。”唐子风说。
“联系多少呢？唐总能给一个指标吗？”孙凡卓懵懵懂懂地问道。
唐子风伸出一个巴掌，说道：“照着50个起吧。到时候咱们不还得挑一挑吗，不能啥歪瓜裂枣的都引进来，是不是？”
范文平和孙凡卓的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他们倒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需要保持矜持，无奈喜讯太大了，大得他们都控制不住了。
“如果是这样，那那那……”孙凡卓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啥好了。
范文平比他要稳重得多，这个时候还能够说得出囫囵话来，虽然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得像朵菊花一般。
“如果真的能够引进50个，不，只需要20个国外的大牌教授，咱们这个独立学院，招分比本部高20分也不是问题了。”范文平说，“我们要把这一点写在招生简章上，大大方方地写，纯外教，纯外语教学，课程设置与德国名校相同，有头脑的家长都知道该如何选。”
“这个苍龙学院，应当是设在我们临河吧？”
一直都没有吭声的临河市副市长邵俊杰终于开口了，前面的事情与他无关，他也就是乐得看看热闹。现在说到要引进几十名外教，邵俊杰就得确认一下了，这也是临河市的政绩之一啊。
“是的，东叶大学的苍龙学院，是设在咱们临河的，就在我们临一机的厂区里。”张建阳回答道。
“如果是这样，那么引进专家的费用，我们市政府这边也可以承担一部分。”邵俊杰说，“按每名专家五万元人民币的标准吧，钱不多，主要就是一个意思而已。”
“咦，还有这样的好事？”唐子风眼睛一亮。每人补助5万人民币，相比5万美元来说，只占1/8，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能省下5万元，干嘛不要呢？
邵俊杰的想法，唐子风也是知道的。市里出了钱，这些外教就算是市里引进的人了，未来是可以写在各种汇报材料里的。如果一共引进20名教授，临河市需要花出去100万，完全在财政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不过，唐总，这些教授引进之后，教学工作可以放在临河这边，但科研还是要在南梧那边吧？我们那边的科研条件更好，而且孙主任他们机械系，还有非常强的科研团队，可以和这些外教形成良好合作的。”范文平提醒道。
唐子风呵呵一笑，说道：“范校长，我倒觉得，还不如让孙主任他们机械系的团队，到我们临河来做科研。我们这里有临一机这么好的一个实习基地，苍龙研究院的科研条件也是极好的。”
“比孙主任你们的实验室条件还好。”张建阳说道，“这是我听东大的几位教授说起过的，有些实验设备，你们那里没有，我们这里是有的。”
“这个嘛……”孙凡卓支吾起来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
唐子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说道：“孙主任，你尽管放心，这些外籍教授来了，包括你们机械系的团队来了，做出来的成果，专利归我们双方所有，文章的署名以你们优先，我们的人跟在后面当个第二、第三作者就可以了。”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没问题了。”孙凡卓答应得极快。他刚才担心的，正是论文的署名问题，科研单位评比，是按第一作者署名单位来计算的，万一临机集团耍无赖，拉着东大的老师一块搞科研，未来抢了署名权，他可就成冤大头了。
至于说专利啥的，当然也重要，但人家又是出钱，又是承诺提供实验条件的，你一点好处都不分给人家，说得过去吗？
这一通商量，最终达到的效果就是多赢了。
范文平答应回南梧之后就立即安排人去与国外的教授联系，争取第一期先引进20位，未来视情况再增加。
唐子风吩咐张建阳负责跟进此事，他的要求不高，就是苍龙学院的招生必须坚持宁缺毋滥，投档线目前要比东叶大学高20分，未来随着学院的名气增长，再进一步提高投档分数，务必要招收到一批有潜力的学生。
邵俊杰更是佛系，除了表示能够补贴100万元用于国外教授的引进之外，没有其他要求。政府有时候就是负责花钱的，把钱花出去本身就是目的，后续的事情他就不用操心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我们责无旁贷
范文平和孙凡卓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这种傍上大金主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们需要马上回去落实海外招聘的事情。一旦有20名海外教授到位，整个东叶大学的地位都会骤然上升一个台阶，这可是耽误不得的事情。
唐子风让张建阳送二人下楼，自己与邵俊杰只是象征性地送到走廊里便回来了。
回到办公室重新坐下，邵俊杰一扫刚才的官样，笑呵呵地对唐子风说：“唐总，真是大手笔啊，我看范校长他们都被你给震住了。”
邵俊杰是两年前才从外地调到临河来任职的，在市政府的分工便是经济片，与辖区内的企业走动都非常多，与唐子风这个临河市最大企业的总经理自然更是混得很熟，相互之间说话也不必忌讳什么。
唐子风当年跟着周衡来到临河的时候，临一机与临河市政府的关系是比较疏远的，更确切地说，是临河市有些不待见临一机。原因无它，临一机当时极为萧条，欠了银行几千万的债务，平常工资都发不出，非但不能为临河市提供什么经济贡献，还是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那时候，临一机的领导到市政府去联系工作，经常要看对方的臭脸，可谓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
在周衡、唐子风的努力下，临一机很快就起死回生，还清了银行的欠款，还成为临河市的利税大户，与市政府的关系自然又恢复到了多年前的和睦状态。
临一机改制升格为临机集团的时候，临河市把市属的临河二机床、三机床等一干企业都打包并入了临机集团，并换到了集团中的少许股份。对于政府来说，在企业里的这点股份并没有多大意思，他们更看重的是临机集团的发展。
一个大型工业企业集团能够给地方经济带来的好处是数不胜数的。企业所需要的各种配套服务，例如包装、运输、通信等等，都是要由地方来提供的，而这就构成了地方上的收入。临机集团除了滕机公司之外，其他下属企业都在临河市，职工总数有近3万人，这些人的日常消费也必须在地方上实现，仅这一项，就能把地方经济拉高零点几个百分点。
正因为此，邵俊杰对临机集团是非常看重的，隔三岔五就要来走访一下，平时市里有点什么活动，也要请临机集团的领导去出席，目的就是增进双方的感情。
邵俊杰在市领导中算是一个年轻干部，但与唐子风相比，可就不年轻了，而是比唐子风大了整整10岁。对于唐子风，他有时候是称呼唐总，有时候则称呼“老弟”。每当他用后一种方式称呼唐子风的时候，唐子风就要下意识地打个激灵，不知道这位老哥又打算从自己这里弄点什么好处了。
“这个也算不上什么大手笔了。下一步，我们是要去参与国际竞争的，人才是最大的竞争力。我们集团已经做出了决定，要不惜成本地引进人才、培养人才。刚才我和范校长他们谈的资助学生出国留学，以及引进欧洲大牌教授，都是我们集团战略的一部分。相比我们的收益，这些投入也不算多了。”唐子风淡淡地回答道。
邵俊杰说：“这些投入，对于临机集团这样的大企业来说，的确不算很多。但据我了解，有些和临机集团规模差不多的大企业，却是没有这种意识的。他们的领导人，宁可把钱用来修建豪华办公楼，大堂里一个吊灯就值上千万呢。”
“哈！这个我们可真比不了。”唐子风笑了。
国企转为公司化经营之后，财务上的自主权比过去大得多了，像装修办公楼这样的支出，企业自己就能说了算，不需要像过去那样请示上级主管部门，于是，各种追求奢侈豪华的事情都出现了，成为互联网上人们津津乐道的段子。
对于企业装修办公楼这样的事情，唐子风的观点是比较中立的。一方面，他认为企业把厂区、办公楼等修缮得漂亮一些，甚至显得有些奢华，也是可以接受的。这不但能够改善职工的工作条件，而且还能起到一定的形象宣传作用。
想想看，你在一个城市看到一座巍峨的建筑，上面写着“某某集团”的字样，你是否会下意识地觉得这家企业非常有实力呢？反之，如果客户到某企业去拜访，看到企业领导是在一个破庙里办公，人家能相信你具有世界五百强的实力吗？
但另一方面，唐子风也承认，有些企业的做法已经远远超出合理的范围了，用骄奢淫逸来形容也不为过。说到底，就是企业领导觉得钱是国家的，与自己无关，不花白不花，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一掷千金。
对于后一种情况，唐子风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临机集团用于改善办公条件的支出，一直都控制在恰当的范围之内，这一点也得到了周衡等老领导的赞赏。
邵俊杰对临机集团的作风颇为欣赏，遇到机会就要夸奖几句，这其中当然也还有恭维的成分，就不足提了。
“唐厂长，你刚才说到临机集团还要参与国际竞争，这是不是意味着集团的规模还要进一步扩大啊？”
说完前面那些没油盐的口水话，邵俊杰开始向唐子风旁敲侧击地打听了。
唐子风点点头，说：“没错。前些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练内功，填补国内空白。到目前为止，国内的低端机床市场，已经基本被咱们中国企业占领了。中端机床方面，外国企业还有一定的份额，但被我们挤出去，也是迟早的事情，最多也就是三四年吧。
“高端机床，我们和国外还有一定差距，但我们正在努力追赶。国家给我们的要求，是在2035年前后，高端机床基本做到摆脱对外国的依赖，哪怕市场份额不能完全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至少也要形成与国外的议价能力，以及应对国外制裁的能力。
“上个月，我们‘机二零’机制的领导在一起开了一个会，定下了未来七八年的行动方针，那就是在国内填补高端机床空白的同时，主动出击，进军国外中低端机床市场，抢国外机床同行的份额。”
“高！”邵俊杰翘起一个大拇指，说道：“这应当算是釜底抽薪吧，不，是不是应当叫做以战养战呢？”
“邵市长总结得高明！”唐子风反过来给了对方一个赞，同时笑着说道：“你说的这两条，应当是兼而有之吧。”
能够把“机二零”确定的外向战略归纳为釜底抽薪和以战养战这两个词，也足见邵俊杰的眼光了。
所谓釜底抽薪，是指中国机床企业瓜分了国外的机床市场之后，国外机床企业的收益就减少了，从而难以在高端机床的研发上投入更多的资金，相当于拖慢了他们的脚步。
而所谓以战养战，是从中国企业的角度来说的。中国企业从国外市场获得利润，用于自己的研发，便能够有更强的实力去与外国企业竞争。
前者是削弱对方，后者是增强自己，这一进一出，就能让中国企业与外国企业之间的差距快速缩小，这就是机二零峰会上各家企业领导的如意算盘。
邵俊杰只是听唐子风这么一说，就能够把他们的考虑归纳出来，也不枉名字里那“俊杰”二字了。
“咱们国家的机床企业进军国际市场，能有多大的成算？”邵俊杰问道。
唐子风说：“成算还是不小的。低端机床这方面，现在欧美日的老牌企业都已经不屑于做了，我们的对手基本上就是韩国、新加坡以及咱们中国的台岛，我们的水平不比他们差，打败他们应当不成问题。
“中端机床方面，我们和欧美日的老牌企业相比，还有一些差距，但都在代际之内，对于用户来说，其实没太大区别。我们的优势在于价格低廉，同样一款卧式机床，日本企业的开价是3万美元，我们是12万人民币，也就相当于1.5万美元，对用户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对对，咱们中国产品就是便宜，这是他们学不了的。”邵俊杰说。
唐子风说：“这其中，也有汇率的功劳吧。咱们现在对美元的汇率是8比1，如果人民币升值到6比1，那么12万人民币就变成2万美元了，这样我们的竞争力就下降了。
“据我听到的内部消息，可能未来几年，人民币真的会升值到6比1，甚至更高。到那时候，我们进军国际市场的难度就更大了。所以，我们现在也是要争分夺秒呢。”
“争分夺秒，应该的，应该的！”邵俊杰像是深有同感地说，随后，他便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说道：
“唐老弟，你们做这么大的事业，真让老哥我觉得羡慕啊。但是，临机集团要大发展，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如果有，唐老弟但说无妨。”

第三百八十九章 依托临河集团
听邵俊杰说得那么真诚，唐子风微微一笑，说道：“邵市长，既然市政府有这样的好意，那我们也就厚着脸皮提点要求了。如果邵市长觉得为难，就权当我没说，你看怎么样？”
邵俊杰凛然道：“唐厂长提的要求，我们怎么会觉得为难呢？就算是真正为难的事情，我们也只会为难自己，不可能让临机集团为难的。市政府不就是为你们企业服务的吗，怎么能因为困难就不你们企业服务了呢？”
“是这样啊？”唐子风做出感动的样子，说：“我们的要求，其实也不高，就是临一机的业务现在扩张得很快，原有的厂区已经有些不够用了，临一机公司那边考虑要新建一个生产区。市里能不能给我们再批一块工业用地，也用不着太大，有个1000亩左右就可以了。”
“工业用地……”邵俊杰拖了个长腔，果然显出为难的样子说，“现在国家对土地管得特别严，临河的工业用地，现在也是非常紧张的……”
对于邵俊杰的这个态度，唐子风并没有觉得意外。现在各地的工业用地的确都非常紧张，他刚才狮子大开口，向邵俊杰要1000亩地，其实也是存着让对方打个折扣的心态的。他说道：“如果有困难，那么暂时给我们500亩也行，主要是我们要建一个大件制造车间，涉及到大件的铸、锻、热处理等工序，没有几百亩地还真摆不开。”
邵俊杰却是摆摆手，说：“这哪行？唐厂长说了要1000亩，我们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也要想办法克服，尽全力满足唐厂长的要求。这样吧，唐厂长，临一机周边的土地，我们肯定是没法腾出来的，按市政规划，那些地方都是商业和住宅用地。
“临河东郊高滩那边，是规划中的工业用地，市里在那里给临一机划一块地，不知道唐厂长觉得可以不可以。”
“高滩吗？那当然可以！”唐子风一点磕绊都没打，便应承下来了。
临一机要扩建厂区，这是临机集团的大事，在集团办公会上讨论过至少10次。临一机周边都已经建满了房子，当然不可能腾出空地来，这一点唐子风是知道的。高滩是临河市拟开发的新区，临机集团的企划部门也去考察过，认为如果能够在那里弄到几百亩地，建一个生产区，是不错的选择。
唐子风在这个时候向邵俊杰提出土地的事情，属于高层之间的沟通。他们沟通出一个初步的意向之后，自然会有下面的人去具体落实，包括选址、价格、审批等等，都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领导需要关心的。
唐子风没想到的是，邵俊杰居然会答应得如此痛快，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1000亩的要求也能够完全满足。要知道，集团办公会的期望也不过就是500亩的样子，唐子风原本以为自己还要费点口舌，甚至付出一些代价，才能争取到500亩土地，结果竟是这样容易。
“邵市长的意思是说，能够给我们1000亩地？”唐子风还有些不确信，又追问了一句。
“那是当然，唐老弟你开口了，我能不答应吗？”邵俊杰说。
“那，如果我要的不止1000亩呢？”唐子风习惯性地杠精附体了。
“那也没问题啊！唐老弟想要多少？”邵俊杰丝毫没有被杠住的感觉。
“1500亩？”
“没问题！”
“2000亩呢？”
“同样没问题啊！”
“10000亩？”
“你敢要，我就敢给。”
“10万……”
邵俊杰终于怂了，哭丧着脸说：“打住打住，唐老弟，我给你10万亩地，你能建得起来吗，这都够一个中等城市的规模了。10000亩就是极限了，再多的话，老哥我就没这个权力了，得上会讨论才行。”
“老邵，我怎么觉得，这中间有点阴谋的味道啊？”唐子风后知后觉地说道。
1000亩地其实就已经是很大的一件事了，从道理上说，邵俊杰就算要答应，也得先回去开会商量一下才行。可邵俊杰却放出狂言，说1万亩之内，他都有权答应，这显然就是有备而来的。甚至即便唐子风不提土地的事情，邵俊杰都会拐弯抹角地提示他。
要说这其中没有阴谋，那可就是哄小孩子了。
“哈哈！”邵俊杰大笑起来，“唐老弟，你也有上当的时候啊！我告诉你吧，别说你们只想要1000亩地，就算是2000亩，3000亩，只要是你们业务发展所必须的，我都敢马上答应给你们，市政府已经给了我这个授权。
“当然了，如果你们是想圈地去搞房地产，那就对不起了，这是工业用地，不能挪作它用。市政府的底线是，土地可以给，但只能用来建厂房和必要的生活配套设施，每亩地要保证100万元以上的产值。
“如果你们要2000亩地，那么至少要产生出20亿元的产值才行。或者反过来说，如果你们有20亿元的产值，市里就可以给你们批2000亩地，绝无二话。”
“这是个什么情况，邵市长能说得明白一点吗？”唐子风问道。
邵俊杰说：“这件事，其实是咱们临河市正在制订的‘十一五’规划里提出来的。临河市的十一五规划提出了‘一河两山、三区五园、七大集群，十大支柱’的发展战略。具体到与临河集团有关的，就是我们提出的‘七大集群’里，第一项就是机床产业集群。我们的目标是，依托临河集团，打造一个产值超过200亿元、国内领先、国际知名的机床产业聚集区。”
“还能这样做？”唐子风目瞪口呆，合着人家早就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自己还以为占了人家多大的便宜呢。
“邵市长，你们这样做可太不地道了。”唐子风在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挤出满脸的愤慨之色，对邵俊杰说道：“你们要打造机床产业集群，还要依托我们临河集团，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不合规矩啊。”
“抱歉抱歉，唐老弟，这是老哥我的错。”邵俊杰认错如翻书，没有丝毫的障碍。他说：
“这个规划，目前还在酝酿阶段。七大集群的想法，是新来的书记提出的，然后让大家分头去征求各企业的意见，我这不就是向唐老弟求教来了吗？
“依托临河集团，建立国内领先的机床产业集群，这件事对临河集团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刚才咱们说引进国外教授的事情，我说市政府可以支持一部分，也是因为打造机床产业集群的需要。
“市政府考虑，在未来七年内，市政府每年会拿出不少于5000万元，用于支持与机床集群相关的事务。临河集团实力雄厚，当然不稀罕市里这区区5000万元，但有些业务，如果名义合理，市里也可以赞助一二，最起码也是聊胜于无吧。”
“原来如此。”唐子风基本听明白了。
这些年，政府也越来越会搞花样了，各种规划做得花团锦簇，还要凑出点“一二三四”之类的提法，似乎不这样做就显得落伍。
平心而论，各地政府搞的这些规划，也不能说是放空炮。有个明确的规划，所有的资源就能够集中使用，有时候还真能堆出几个像样的产业来。就比如说临河市提出打造机床产业集群，如果运作得当，的确是能够做到的。一个城市，如果有几个百亿规模的产业集群，想不繁荣都难。
“这么说，你刚才说10000亩地，就是市政府准备用来打造这个产业集群的用地？”唐子风问。
“正是如此。”邵俊杰说，“市政府现在有一个初步的规划，就是在高滩划出10000亩土地，建设一个机床产业园。园区内只允许机床相关企业入住，其他企业一律不得进入。这个园区，当然是以临机集团为核心的。如果临一机能够在园区内建设一个占地1000亩的厂区，那就能够成为园区的标杆，对于我们招商是大有好处的。”
“是这样啊？”唐子风做出一个沉思的想法，停了几秒钟，然后说道：“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了。临一机可以接收1000亩土地，不过嘛，每亩土地，市里能不能补贴个几十万的……”
“你看我这小身板，能不能值几十万。如果你觉得值，就拿去好了。”邵俊杰没好气地说。
“这个就算了吧，邵市长是我们企业的父母官，我们哪敢把邵市长卖了。”唐子风笑呵呵地说，“我的意思是说，市里划给我们这些土地，地价方面是不是可以优惠一点，毕竟，我们也是在为临河市的‘十一五’规划做贡献嘛。”
“给临机集团的地价绝对是按最低标准算的。”邵俊杰说，“不过，我们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希望临机集团能够帮助市里做产业园的招商，吸引一些外地的机床企业到临河来建厂。临机集团在业界有很大的影响力，你们去招商的效果，肯定比我们去要好得多。”
“成交！”唐子风扬起一个巴掌，向邵俊杰示意了一下。
邵俊杰凑上前来，同样伸出巴掌，与唐子风拍了一记，算是击掌为誓的意思，随后二人便都大笑起来。

第三百九十章 临河在召唤
“张总，你也打算去临河？”
“可不是。那边开出来的条件多好，免五年租金、三年所得税，各种行政审批一站式服务。我前几天去看了一下，那边的政府官员客客气气的，连包烟都不肯收，比咱们井南的官员也不差到哪去了。”
“是啊，现在内地好多地方招商的条件也好了，土地租金便宜，雇工人也容易，工资还低，咱们井南真没啥优势了。”
“咱们现在还谈什么优势？从年初闹民工荒开始，咱们井南的生意就没法做了。现在招工比娶媳妇都难。我厂里那些从内地来的工人，我成天像伺候亲爹一样伺候着，生怕哪个地方让他们不高兴，他们抬腿就走了。我早就想把厂子迁到内地去了，就是一直没有机会。”
“这次的机会可太好了。临机集团那边说了，所有入住临河高滩园区的企业，都能够被纳入临机集团的生产体系，什么数控系统啊、功能部件啊、刀具量具啥的，优先供应。光这一条，咱们也得去啊。”
“没错，同去同去！”
2004年的夏天，一条临河高滩机床产业园区的招商信息，在本已风起云涌的机床市场上又掀起了一个大波澜。临河这样一个中部省份的地级市，自然不足以吸引到足够多的眼球，可临机集团高调宣称全力支持高滩机床产业园区的建设，就不能不让业内同行侧目了。
过去五年中，脱胎于临一机的临机集团经营蒸蒸日上。去年，仅临一机和滕机这两家子公司，产值之和就已经超过了60亿。今年临机集团对外宣称主营业务产值要突破80亿，据消息灵通人士估计，这个目标还是远远低估的，如果下半年国内市场保持目前的火爆态势，临机集团的主营业务做到100亿规模也不在话下。
抛开远在北方的滕机公司不提，仅仅是位于临河市的临一机公司，在业内也已经有了跺跺就引发一场小型地震的能力。临一机是机二零机制的牵头单位，俨然有国内机床业“带头大哥”的气势。
国内实力最强的机床研究机构苍龙研究院，就设在临一机的厂区内。它名义上是机二零各企业合股建立的，但实际的控制权却掌握在临机集团手上。对于这个情况，机二零的其他企业半是嫉妒，半是服气。
苍龙研究院开发的新技术、新产品，让机二零各企业都受益匪浅。大家都知道，研究院之所以能够不断开发出这些新技术，得益于它灵活的机制，以及决策层的魄力，而这又与唐子风的领导是分不开的。如果换一家企业来控制苍龙研究院，这家研究院难免会像国内的许多研究机构一样，在初期还有点活力，很快就官僚病缠身，最终泯然众人。
临机集团参与临河市的高滩产业园区建设，在集团高层也是有过一些争议的。反对者担心，这个产业园区的建立，会给临机集团培育出竞争对手，进而侵蚀掉集团的市场份额。集团过去几年的发展非常顺利，产值的年增长率都在两位数以上，目前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威胁，有什么必要去迎合市政府的脑洞呢？
唐子风属于坚定支持参与产业园区建设的一派，事实上，这一派也正是由于他的牵头才形成的。唐子风表示，国内机床产业即将迎来发展的高潮，全产业总产值两三年翻上一番也并不是梦想。
临机集团目前已经是产值近百亿的大企业，未来的远景目标是做到千亿级别，但这种增长绝对不应当是简单的规模扩张，而应当是在提高技术档次基础上的内涵式扩张。临机集团的职工总数已经超过3万人，管理层次越来越多，大企业特有的效率下降现象已经初露端倪。
一家企业，不可能无休止地扩张下去，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必须要考虑有所为、有所不为。中低端机床业务，最终肯定是要分拆出去的。一些不太重要的配件生产，也要转给专业企业去做，没必要全部留在自己的企业里。
发达国家的经验显示，在一家大型企业的周围，一定会有成千上万的中小企业作为辅助，从而形成一个有活力的产业生态。临机集团要发展，光靠自己是不够的，吸引更多的企业到临河落户，将有助于临机集团优化产业结构，最终达到共赢的目标。
唐子风的信心，最终折服了集团的全部高管。临机集团与临河市政府签订了合作协议，临机集团承诺为高滩产业园区提供全方位的支持，同时，临河市政府也表示，高滩产业园区的建设将以不损害临机集团的利益为原则，任何不利于临机集团发展的事情，都将受到政府的打击。
好吧，协议上的原文并没有采用“打击”这样的说法，而是委婉地称之为“积极协调”，大家对这个说法的内涵是心照不宣的。
“哎呦，管厂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小刘，拿咱们最好的茶叶出来，给管厂长泡茶！”
在高滩产业园的招商办公室，管委会主任，同时也是临一机公司副总经理樊彩虹一惊一乍地把一位头发花白的半大老头请进门，让到沙发上坐下，又忙不迭地支使着手下给老头倒茶拿烟，百般恭敬。
半大老头倒也没拘礼，他呵呵笑着坐下来，说道：“樊总，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厂长，我就是一个平头百姓。我这趟来，是来请樊总赏口饭吃的。说不定，以后我就是樊总你手下的兵了，就是不知道樊总愿不愿意收留呢。”
“管厂长，您可千万别这样说，这是折小樊我的寿呢！”樊彩虹佯作嗔怒地说，“我可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管厂长您，哪有小樊我的今天。您还是像过去一样，叫我一句小樊就好了。
“哎呀，其实我也是快50岁的人了，我女儿都快结婚了呢。不过，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过去那个小樊。哪个地方做得不好，您尽管说，尽管骂。可您如果称我一句樊总，我可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哈哈，怎么，小丽都快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当年她才这么点高，天天叫我水管子伯伯呢。”老头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倒是把有关称呼的问题给揭过去了。
这位老头，正是临一机原先的副厂长管之明。十年前，他因为卷入临一机原领导班子的集体贪腐案，而被判了刑，后来在南梧蹲了几年大狱。刑满释放后，管之明到外地的儿子家里住了几年，期间几乎没有回过临河，樊彩虹也已经有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管之明当副厂长的时候，是分管生产的。他有经验、有魄力，很得工人干部们的尊重。领导贪腐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做得太过分，普通职工也谈不上有多少愤怒。当然，这个前提是你自己有能力，而且对职工也关心体贴。像那种业务上狗屁不通，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干部，一旦落马，就会落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管之明在任时，樊彩虹是厂办主任，就是专门为厂领导服务的，所以与管之明的关系很近。如今，樊彩虹已经当上了临一机公司的副总经理，而管之明是个刑满释放人员，但樊彩虹丝毫没有要在管之明面前颐指气使的念头，反而是仍把他当成领导一样恭敬着，这就让管之明觉得很欣慰了。
办事员过来给管之明奉上了茶水，果然用的是管委会最好的茶叶，管之明从茶水的香气中便感受到了樊彩虹的诚意。他品了一口茶，然后说道：“小樊，我刚才说的，可不是开玩笑，我的确是来请你赏口饭吃的，就是不知道园区的政策有什么规定。”
“您是打算到园区来投资？”樊彩虹略一迟疑，便猜出了管之明的意思。
所谓请樊彩虹赏饭，不外乎两个意思，一是到管委会谋份工作，二则是到园区来投资建厂。以管之明的年龄，以及他的心气，樊彩虹觉得他不太可能是想到管委会来工作，那么自然就只剩下投资这个选项了。
当然，樊彩虹这样猜，还有一层考虑就是投资比应聘显得高端，猜人家是要来投资，属于一种恭维，即便是猜错了，对方也不至于生气。如果你一上来就问对方是不是想来给自己当下属，人家就该不高兴了。
果然，管之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的确是打算到园区来投资的。不过，真正的出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过去认识的几个朋友。他们也是看我成天没事情干，又听说临河这边在搞产业招商，就出了点钱，让我挑头过来办个厂子。具体能赚多少钱都无所谓，大家也就是找点事情干干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樊彩虹笑着说，“管厂长您来投资建厂，那效益肯定是没说的，没准过几年，都能成咱们临一机的竞争对手了呢。对了，管厂长，您打算投多大规模，是办个机床整机厂，还是做别的？”

第三百九十一章 影响也不是特别大
“整机厂太多了，没啥意思。”管之明说，“我是想开一家铸造厂，专门为那些整机厂提供铸件。”
樊彩虹拍手说：“您可太有眼光了！唐总早就说过，咱们这个园区里，未来最赚钱的肯定不是那些整机厂，而是为整机厂提供专业配套服务的厂子，他还专门举了铸造的例子呢……呃，对了，管厂长，您听说过我们唐总吧？”
管之明微微一笑，说：“我怎么会没听说过呢，我们还很熟呢。10年前，临一机赶造金属打包机，时间紧，任务重，就是他和周衡一起到南梧监狱去请我回来组织生产的。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个小年轻不简单。
“果不出我所料，这才几年时间，他居然已经当上临机集团的总经理了。这么年轻的大型国企总经理，在国内算是独一份吧。”
“可不是吗！唐总那可真是一个神人呢！”樊彩虹颇有同感地附和道。
经管之明一提醒，她也想起唐子风与管之明的确是有过交集的。只是，她不知道在那次事情之后，唐子风还曾几次去南梧监狱看望过管之明，并动用了一些关系为管之明减刑。
管之明出狱后，唐子风曾与他联系，想聘他回来当生产技术顾问，只是管之明觉得自己是在厂里栽了跟头的人，再回来当个顾问，未免有些抬不起头来，所以婉拒了唐子风的邀请。
这一回，管之明回临河来投资建厂，有一半的原因便是受了唐子风的撺掇。唐子风给他打电话，介绍了高滩园区建设的思路之后，又说管之明有那么多的管理经验，不拿出来施展实在是太可惜了。
唐子风还说，国内机床产业即将迎来大发展的机遇，这个机遇期大约会持续10年左右。如果错过这一次，未来恐怕再也不会有其他的机遇了。
管之明表面上说自己已经看破红尘，没有争强好胜之心了，实际上却是憋着一口气，想着要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他原本是一位风光无限的机床企业领导，只是一失足而成了阶下囚，老朋友们里对他幸灾乐祸的不在少数。
在监狱里的时候，管之明就动过一个念头，想出狱之后东山再起，给那些嘲笑过他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当然知道，想重回临一机去当厂长是不可能的，体制内容不下他这种人。他能够做的，要么是投奔一家大型民营企业，要么就是自己创业。
这几年，倒也有一些民营机床企业向他发出过邀请，请他去当分管生产的副总。但当管之明了解了这些企业的背景之后，便一一拒绝了。这些企业的规模太小，与临一机差着好几个级别。到这种企业里去当高管，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荣耀，甚至算是一种羞辱。
现在，机会来了。
临河市要建机床产业园，在全国进行招商，并给了各种优惠条件。管之明慧眼独具，在分析了形势之后，确定如果到园区去开一家专业配套企业，应当会有很好的发展。
要知道，许多中小机床企业根本不具备自我配套的能力，生产一台机床，倒有七八成的部件是要外购的，自己只是一个集成商而已。管之明的产品如果技术过硬，不愁找不到销路。
自己创业与投奔其他民营企业不同，投奔其他企业，他需要考虑一下对方的规模，规模小了未免不够风光，会被老友们嘲笑。但如果是自己创业，评价成功与否的标准就可以大为降低，一年能赚个一两百万，就足够在人前显摆了。
届时自己可以说淡薄名利，不求闻达，马马虎虎做点生意糊口即可。与老友一起吃饭的时候，面对着一群靠退休工资过日子的老头，自己能够拍出十几张大钞买单，面子自然就有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管之明找人凑了点钱，便回临河来了。
“老侯和老戚，我都打好了招呼，等我这边的企业一办起来，他们就会过来给我帮忙。有他们俩把关，我这个厂子的产品绝对是有竞争力的。”管之明向樊彩虹介绍说。
“原来是这样，难怪管厂长这么有信心了。”樊彩虹赞叹道。
管之明说的老侯和老戚，分别是原临一机铸造车间的退休工人侯振声和戚运福，在管之明当厂长的时候，这两位老工人便是铸造车间里的定海神针，技术是顶呱呱的。
管之明的长处在于生产管理，具体到技术细节，他是不如一线工人的。管之明决定要回来建厂之后，便开始联系临一机的老工人，以建立自己的技术班底。他与侯振声、戚运福这些人都有不错的关系，在许以高额的报酬之后，这两位便欣然答应出来加盟管之明的新企业，愿意“在管厂长手下发挥一些余热”。
临河市对高滩机床产业园区非常重视，在划出10000亩土地之后，非但迅速完成了三通一平，还建起了一批标准厂房，以便那些对厂房没有特殊要求的中小企业能够做到“拎包入住”。
管之明要建的铸造厂，规模不大，只要租两个车间，装上设备，就可以开始生产了。樊彩虹亲自陪着管之明去挑了一个好地段，签了租房协议，管之明的“兴临机床铸件公司”便红红火火地进入了筹建阶段。
与管之明有相同想法的临一机退休职工甚至在职职工并不在少数。临一机是一家实力雄厚的老牌机床企业，许多干部和职工手里都有一些绝活，如果自己办一家企业，专门为入住园区的中小型机床整机厂提供配套服务，无疑是一桩很好的生意。
“唐总，不行啊，光是这个月，我们临一机这边就已经有25个人提出辞职了，有一半是打算自己去园区开公司的，还有一半就是被人家拉去合伙的，一分钱都不用掏，直接拿三四成的干股，人家看中的就是他们手里的技术。”
集团总经理办公室里，临一机公司现任总经理顾佳成一脸沮丧地向唐子风报告道。
“这不是好事吗？”唐子风笑嘻嘻地应道，同时用手指着对面的沙发，说道：“老顾，别急，坐下说。”
顾佳成一屁股坐下，脸上却丝毫没有轻松的表情，他说道：“这25个人，都是各个车间里的技术尖子呢。这也是肯定的，如果不是技术尖子，人家怎么会花这么大的本钱去挖他们呢？他们这样抬腿一走，可是我们的重大损失呢。”
“损失能有多大？”唐子风问。
“这个……反正是挺大的。”顾佳成有些语塞了。损失这种事情，怎么定量呢？唐子风好歹也是临一机的前任领导，总不能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吧？
唐子风问：“走了这么25个技术尖子，各车间里的生产任务还能保证完成吗？”
“想想办法，应当还是能够完成的。”顾佳成说，“唐总你是知道的，我们临一机这些年一直在延续你和周厂长当初搞的‘临机大匠’制度，车间里学技术的风气非常盛，技术尖子很多，走掉这么25个人……呃，其实影响也不是特别大。”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语气有些虚了。一个月之内有25名技术尖子离职，的确是让他吓了一跳，但现在被唐子风一提醒，他才回过味来，临一机的技术尖子有好几百，还有一些工人没有被列入技术尖子的范畴，其实并不是技术不够过硬，而是因为前面技术更过硬的人太多，相比之下显得弱一些罢了。
走掉25名技术尖子，顾佳成完全可以从下面再发掘出一批新的技术尖子，临一机的生产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甚至于，由于这些有头衔的技术尖子离开了，空出了位置，还能激发起其他工人学技术的热情。
这些年，机床生产技术的进步是非常快的，各种新设备、新工艺不断出现，原来的那些技术尖子，年龄已经有些偏大，过了能够快速接受新技术的阶段，逐渐成为新技术应用的障碍了。让这些人离开，换一批年轻人上来，对企业甚至是一件好事。
想明白这点，顾佳成便有些尴尬了。自己觉得火烧眉毛的事情，让唐总一说，才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是不是显得太不稳重了呢？
唉，亏自己都是奔五的人了，在这样一个刚30出头的集团总经理面前，还显得那么幼稚，真是丢人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唐总这样妖孽的年轻人，又能有几个呢？整个临一机，不，应当说是整个临机集团，谁敢不服唐总？
在唐总面前丢人，不丢人！
“其实吧，如果光是走了这么25个人，我倒也不太担心。”
顾佳成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了，他说：“我担心的，是其他职工也跟着学样。技术处有个前年来的大学生，搞自润滑导轨有一套，我们本来打算再培养培养，就由他牵头，搞我们的自润滑导轨开发。结果，他被他过去的同学拉去创业了，准备在园区里开个公司，专门做自润滑导轨。你说，这不是拆了咱们的台吗？”

第三百九十二章 相望于江湖
“还有这事？他出去创业，用的是在咱们这里搞出来的技术吗？”唐子风问。
顾佳成摇摇头，说：“这倒不是。咱们自己没有搞过自润滑导轨，一直都是外购的。技术处打算立一个项目来做，让他先做了一段时间的预研。这个小伙子原来在大学里就跟老师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有点积累。说起来，他的技术和咱们关系不太大。”
“如果是这样，那咱们也没必要去干涉了。”唐子风说。
顾佳成说：“是啊，我们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不好干涉他开公司。为这事，我还专门去技术处了解了一下情况，确定他没从公司带走什么有用的东西。”
唐子风说：“这件事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集团下面的各家企业都要立个规矩，要明确哪些技术是属于公司所有的，哪些技术是职工个人的。职工要离职，我们拦不住，但如果是拿着咱们的技术出去卖钱，咱们就得去谈一谈了。”
“那还谈什么，直接报警抓人呗。”顾佳成笑着说道，“那些掌握了公司核心技术的职工，咱们都是和他们签过保密协议的，还有竞业禁止协议，这些人如果吃里爬外，拿着公司的技术出去自己干，或者和别人合伙干，都是违反协议的，咱们一告一个准。”
唐子风说：“也不一定要抓人吧。如果他们是自己出去创业，而不是投奔咱们的竞争对手，咱们还是应当支持的。”
“支持？”顾佳成一愕。
“只要他们愿意交技术使用费就行啊。”唐子风笑呵呵地补充道，见顾佳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便说得更直白一些了：“这些人，如果觉得在公司赚的钱太少，想自己出去创业开公司，咱们可以允许。没必要扣着人不放，强拧的瓜不甜嘛。
“不过，他们是签过保密协议的，还有竞业协议，这些协议可不是白签的。他们如果要创业，创业的公司里，必须给咱们临机集团留出一部分股份，相当于咱们拿公司的技术入股了。
“他们如果答应这个条件，咱们就非但不要阻止他们，还可以给他们提供方便，出点启动经费也没问题。但如果他们不答应，而是偷偷摸摸地自己搞，或者带着技术跑到外资企业去，那可就对不起了。按协议上的规定办，把他们整个生不如死，也是他们自找。”
听到唐子风最后那句话，顾佳成咧了咧嘴。唐子风的腹黑与手辣，顾佳成可是知道的，他说要把人整个生不如死，那可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顾佳成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应当把唐子风的这句话拿到公司里去扩散一下，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们都老实一点。
“可是，唐总，这样做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呢？”顾佳成问，“就算咱们在他们的公司里参了股，这公司毕竟也不是咱们说了算的，这就会带来一些隐患了。比如说，如果他们自己开了公司，却给咱们的竞争对手提供技术支持，不也是损害了咱们的利益吗？”
“你以为把这些人捂到手里，咱们的竞争对手就没办法从其他途径获得这些技术？”唐子风反问道。
“这……”顾佳成再次被噎住了。
临一机手里掌握的技术，有一些是国内领先的，有些在国内算不上领先，充其量是有点特色。最重要的是，临一机的技术，绝大多数在国际上都不属于领先，甚至算是有些落后的。人家无法从临一机手里获得技术支持，难道不会找国外的机床巨头帮忙，临一机能卡得住同行的脖子吗？
唐子风见顾佳成无话可说，便继续说道：“咱们也不是要把所有的技术人员都赶出去创业，事实上，不敢下海去扑腾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
“对于那些心思已经活动的人，咱们要强留他们，也是留不住的，还不如趁着现在建设产业园区的机会，默许他们离职去创业。
“他们在公司里，是替咱们打工，没啥积极性。换成自己创业，赚的钱都是自己的，说不定他们的积极性就被调动起来了。原来在公司里好几年都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一出去就能解决了，这种事情，你信不信？”
“我信！”顾佳成点头说，“没准这帮家伙早就找到解决方案了，就惦记着要出去自己干呢。咱们如果硬要把他们留下，他们宁可把技术烂在自己肚子里，也不会拿出来交给公司。”
“话也不能这样说，有一部分工程师是不会这样自私的。”唐子风纠正道。
也就是说，另一部分的确是这样自私的！顾佳成在心里替唐子风把后面的话给补上了。对于这位唐总的俏皮话，整个集团的干部都是非常熟悉的。
他们所说的这种情况，其实也是难免的，这就是人性。
诚然，多数人还是会讲职业道德的，食君之粟，忠君之事，这是起码的做事原则。但也不能排除有这样一小批人，拿工资的时候嫌少，干活的时候嫌累。如果稍微有点能力，能够搞出什么发明创造，首先想到的也不是交给公司，为公司的发展添砖加瓦，而是如何用这些技术来给自己谋取最大的好处。
公司里自然是有各种奖励机制的，对于能够解决重大技术问题的人，临机集团向来都不吝重奖，一次拿到几十万奖金的工程师也已经有很多位了。
但人心哪里是能够满足的。集团能够拿出几十万来重奖的技术，往往都是价值几千万乃至上亿的技术。有些民营机构听说这种事情，便会找上门来与这些工程师商谈，愿意出更高的价钱购买，或者是邀他们入股，一张嘴就能够答应几百万的好处，这些人能不动心吗？
其实，技术部门是如此，业务部门也是如此。早在周衡和唐子风他们刚到临一机的时候，就听说过有些业务员把厂子接到业务转给乡镇企业去做，从中捞取好处费。当时周衡和唐子风采取的做法就是一方面给业务员一部分业务提成，保护他们的积极性，另一方面下重手打击各种吃里爬外的行为。
尽管有这样的举措，把公司业务拿到外面去做的事情，还是难以禁绝。有些业务员有了稳定的客户关系之后，便辞职出去，自己办一家销售公司，专门给这些客户当掮客，赚的钱比在集团里多了几倍都不止。
耳闻目睹这种现象，有些老人便会感叹人心不古，说什么社会风气坏了，“想当年我们如何如何”之类。这种话没有什么用，敬业的人其实一直都有，像秦仲年、肖明之类，还有唐子风、周衡之类。但不敬业的人，你也没办法，不能指望给他们上一堂政治理论课，他们就会幡然醒悟，重新做人。
这些有私心杂念的人，其实也都是有能力的人。与其把他们留在手上，让他们成天尸位素餐，不如把他们放出去，让他们去施展自己的才华。古人就说过，相濡以沫，莫如相望于江湖。
从客观上来说，把一些有前途的业务分离出去，对于一家规模庞大的公司来说，也是必然的选择。公司的规模大到一定程度，效率就低下了。同样一个产品，放在公司内部做，可能成绩平平。而如果交给某一个人，让他自己去做，却能够做出一番大成就。
国外的大型企业，像波音、苹果之类，都会把很多专业环节分离出去，自己只专注于研发、整机制造以及营销，就是这个原因。
唐子风能够有这样的胸怀，还源自于他对临机集团乃至对整个国家的信心。他知道，中国正处于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市场上有的是机会，未来大家还要齐心协力地去开拓国外市场，根本没必要计较国内一城一池的得失。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临河市建设高滩机床产业园区，唐子风才会大力支持。现在集团里有一些人要离开集团，出去创业，唐子风同样持支持态度。这些人掌握的只是机床中的一部分技术，不可能对临机集团的整机业务构成威胁。
至于说他们如果在某个细分领域上做出了成就，比如造出了全球第一的自润滑导轨，唐子风更是求之不得的，以后临机集团的机床就用他们的导轨好了。毕竟是从集团出去的人，大家知根知底，没准买导轨的时候还能打个折啥的。
“老顾，这件事，公司里掌握一个原则，对于有能力的职工，能留则尽量留，给他们更好的待遇，给他们施展才华的机会。如果实在留不住，也不要强求。做事留一线，将来好见面。有些要出去创业的，咱们可以入一股，不必追求控股权，只要能够参与他们的业务就行。
“未来，如果从临一机的树根上，成长出几十家全球闻名的机床技术公司，这也是我们的光荣，是不是？”唐子风说。
顾佳成夸张地拍着脑袋，说道：“哎呀，我这个老脑筋，就是没有唐总你的思想开放。可不是吗，这些人就算出去了，也是咱们临一机的人，他们做出了成绩，也是在为国家做贡献，也是咱们的光荣呢。”

第三百九十三章 苏化的小发明
“胖子叔叔，你怎么不回临河去开公司呢？”
井南合岭，胖子机床维修公司的厅堂里，于晓惠一边逗着被张蓓蓓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宁惊鸿，一边向宁默问道。
宁默在合岭开机床维修公司已经有五年时间了。去年受到唐子风的鼓励，宁默把自己设计的几种机床维修工具申请了专利，又在合岭郊区收购了一家小机械厂，专门生产这些工具，生意还挺红火，也小赚了一些钱。
这一次，临河建设高滩机床产业园，唐子风也给宁默打了电话，问他是否有意把厂子迁回临河去，以便享受园区的各种优惠政策。宁默与张蓓蓓商量之后，却是婉拒了唐子风的邀请。
宁默为自己发明的机床维修工具申请专利的时候，于晓惠给他帮了不少忙，包括画图纸、写专利申请文件等等，都是于晓惠代劳的。毕竟，宁默在技校学的那点专业知识根本就不够用，涉及到申请专利这种高大上的事情，他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
以于晓惠的眼光，觉得宁默的发明还是挺有一些新意的，未来在此基础上进行优化、创新，没准能够形成一些拳头产品，支撑起一家有实力的企业。
西方国家有不少百年小企业，就是靠着几个小产品一直做下来的。这类产品的特点是产值不太大，不值得大企业去与他们抢市场，但又是行业里离不开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有销路。
于晓惠是唐子风的忠实小迷妹，唐子风在给临河市建高滩园区，于晓惠还帮着忽悠过几位专家去临河开专业技术服务公司。这一次，于晓惠和男友苏化一道到宁默这里来玩，与宁默聊起厂子的事情，便有了这样一问。
“他觉得自己没做成大老板，怕丢人，不好意思回临河去。”张蓓蓓笑呵呵地揭发道。
宁默有些窘，争辩道：“哪有嘛！老唐是我哥们，我在他面前有什么好丢人的？我是觉得，机床维修这方面，还是井南的业务更多，我这个维修店肯定是要留在合岭的。如果把厂子迁回去，我不就得来回跑了吗？”
“可是，胖子叔叔，你也不能一辈子都干维修吧？我倒是觉得，你干脆把这个维修店关了，专门做那些维修工具的生产，说不定更赚钱呢。”于晓惠说。
宁默摇摇头：“我可不这样看。我不像老唐那样诡计多端，搞不了企业经营的，还是卖点死力气，给人家修修机床，更踏实一点。我现在每天不动弹动弹，就觉得浑身不得劲。你让我像老唐那样成天坐在办公室里跟人玩心眼，我非得憋死不可。”
“你就嘴硬吧！”张蓓蓓笑道，“其实你就是不愿意回去看到人家唐总风风光光的。你说说看，唐总啥时候亏待你了，他不是一直把你当老同学的吗？唐总说了，你如果回临河去，他能帮你找更多的生意，是你自己矫情，不愿意去，还在背后说人家玩心眼。”
“老唐对我，那肯定是没说的。”宁默得意地说，说罢，却又露出了一些黯然之色，说道：“唉，主要是我不想总是靠哥们帮着。你说我宁默好歹也是200多斤的一个胖子，总是靠别人罩着，别人不说，我自己也不好意思，是不是？”
“和他一样。”于晓惠用手指着正在与宁一鸣玩的苏化，不满地说道。
听于晓惠把话头扯到苏化身上，张蓓蓓笑着问道：“怎么，小苏现在还在市场里摆柜台，没有想换个工作吗？”
于晓惠小时候颇受唐子风和宁默的关心，所以一直把这二人当成自己的长辈，或者算是兄长也可以。这些年，于晓惠和苏化与宁默一家联系挺多，假期还经常会到合岭来呆几天。宁默、张蓓蓓他们去京城办事的时候，也会去看一下于晓惠和苏化，所以两家人都相互非常熟悉了。
张蓓蓓一直都知道苏化在鼎好商城摆摊，而且还不止一次地劝过苏化要想办法找份更好的工作。毕竟，在世人的眼光里，摆摊这种事情还是显得比较低端的。张蓓蓓还从于晓惠那里听说苏化是一个编程高手，新经纬公司的老总李可佳曾给他许下过高薪，却被他给拒绝了，张蓓蓓因此很替苏化觉得可惜。
苏化拒绝李可佳的招揽，原因有很多，其中有一条也像宁默说的那样，就是不愿意受熟人的照料。当然，苏化是有大能耐的人，李可佳招揽他，主要是出于欣赏他的才华，并不存在施恩的想法，这一点与唐子风照顾宁默是不同的。
“可不就是还在摆摊吗！”于晓惠撅着嘴说，“他成天说自己正在找项目，等找到合适的项目，就能够一飞冲天。可我看他一天到晚都是在玩游戏，要不就是在泡军事论坛，和一帮什么军友聊飞机、军舰啥的，哪像是在找项目的样子。”
“谁说的，我这半年一直在给一鸣设计玩具好不好？”苏化笑呵呵地说道。
“妈妈，你看，这是苏化叔叔送我的飞机。”小胖子宁一鸣举起一架模样古怪的飞机，向张蓓蓓炫耀道。
说这东西是飞机，仅仅是因为它的确能够飞起来，但它的外观，与大家见过的各种飞机都有所不同。苏化刚把这架飞机拿出来的时候，张蓓蓓还以为他是给宁一鸣做了一只电动螃蟹。
这架飞机有四根伸出来的支臂，每个支臂上都有一个旋翼。四台旋翼同时高速旋转起来的时候，飞机就能够飞起来，并做出各种动作。
苏化倒是没有说谎，为了设计这架飞机，他足足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其中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在调试飞机的控制系统。
苏化最早动这个念头，是因为他看过宁一鸣玩的一架玩具遥控飞机，那是一架单旋翼的直升机，用一个遥控手柄控制，可以执行前进、后退，上升、下降等操作。苏化也是一时嘴欠，说宁一鸣的飞机太低端了，自己可以帮宁一鸣设计一台更高级的。宁一鸣闻言大喜，当即要求与苏化击掌为誓，算是把苏化给套牢了。
苏化提出要设计一台更高级的玩具飞机，是受了国外军用无人机的启发。国外的军用无人机，正是他现在做出来的这架飞机的样子。其高端之处，并不在于使用了四台旋翼，而是飞机上有各种传感器，能够感知飞机的状态。传感器获得的状态数据，在中央控制器处理后，能够转化为四台旋翼的飞行命令，这四台旋翼精密配合，就能够完成各种复杂的飞行动作。
一般的玩具飞机，能够执行的飞行动作很少，用一个手柄控制就足够了。要做更复杂的动作，就需要编程，而这正是苏化的专长。
这半年时间里，苏化为玩具飞机开发了一个控制界面，飞机遥控器是连接在笔记本电脑上的，操作者在电脑上输入各种指令，就能够让飞机飞出各种曲线，模拟出空战的样子。
其实，苏化搞的这套控制系统，并不算什么新发明，它几乎就是数控机床控制系统的翻版。在此前，苏化曾经帮于晓惠开发过数控机床上的控制系统，积累下了丰富的经验。
苏化在配套市场摆摊的经历，也成为他开发无人机时候的一个优势。他与各个柜台的摊主都很熟悉，能够从他们那里淘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元器件。他把这些元器件都集成在无人机上，便做出了这台前无古人的超炫玩具。
“这么好的东西，用来做玩具，太可惜了吧？”张蓓蓓把女儿交给宁默抱着，自己从儿子手里接过那架无人机，上下看着，啧啧连声地感慨道。
“那是当然。”苏化说，“这种无人机，在国外是军用的。在无人机上面装一个相机，就可以用来做敌后侦察。如果装上炸弹，还可以执行轰炸任务。我这台无人机，不是我吹牛，比国外那些几十万美元一台的军用无人机也不差，我都想给五角大楼发个邮件，问问他们想不想买几台呢。”
“你倒是发呀。”于晓惠笑着揶揄道。
对于男友做的这个产品，于晓惠倒是挺欣赏的，但她也想不出这东西除了做玩具之外，还能有什么用途。可是，如果用来做玩具，似乎真的挺浪费的，而且一般人家也买不起吧？
苏化做这台无人机，前后花了七八千元，这还不算他自己付出的人工成本，谁家舍得给孩子买一个上万元的玩具？而且这个玩具也不经折腾，搁在孩子手上，一不小心摔了，上万元就没了，谁舍得呢？
“我这不是英语不好吗？”苏化笑道，“我请你帮我写邮件，你又不干。”
小情侣斗嘴，往往就是这样无厘头。张蓓蓓没有附和他们的话，而是说道：
“苏化，我觉得吧，你做的这个无人机，给小孩子当玩具，肯定不合适，哪个家长会给孩子买这么贵的玩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它可以给大人用啊。如果是商用，一台一万多块钱就不算啥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商业应用
“商用？”苏化眼睛一亮，“张姐，你说这种无人机能够商用？”
于晓惠两口子与宁默一家的关系，也是够乱的。于晓惠管宁默叫胖子叔叔，连带着把张蓓蓓也叫作胖婶了，张蓓蓓最初觉得浑身别扭，后来发现于晓惠这样叫是故意的，也就懒得和她计较了。
苏化跟着于晓惠叫宁默为胖叔，叫张蓓蓓却是叫张姐，毕竟张蓓蓓也就比他们大几岁的，一口一个婶地叫她，而且前面还加一个“胖”字作为前缀，是很容易让人崩溃的。
再至于到下一代，宁一鸣管于晓惠叫姐，管苏化叫叔，让人弄不清楚这伙人到底是啥辈分。
苏化自从高三的时候受到唐子风的启发，开始接触商业，这些年又在电子市场里摆摊，现在已经是商业敏感多于技术敏感，算是一个跨越技术和商业两界的综合人才。他不喜欢当一个单纯的码农，而是想像唐子风那样在商场上成就一番事业，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向。
平日里，苏化也会与于晓惠讨论有关商业的问题，无奈于晓惠的心思都在技术上，苏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在她看来都是不着边际，二人根本就讨论不下去。
张蓓蓓这几年帮着宁默打理维修店的生意，再加上身处井南这样一个商业气氛极强的地方，已经很有一些商人气质了，苏化与她正好能够找到共同语言。
“我听你说，这种无人机在国外是用来拍照的？”张蓓蓓问。
苏化点头说：“是的，外军现在就是用这种无人机来做战场侦察，尤其是针对那些军事实力弱的国家，就算是悬在他们的军队头顶上拍照，对方也无可奈何。”
“那么，它能用来拍婚礼吗？”张蓓蓓继续问道。
“拍婚礼？”苏化一愣，不确信地说：“能吧……婚礼也没啥特殊的呀，只是，婚礼需要航拍吗？”
“当然需要。”张蓓蓓说，“你不知道，井南这边现在结婚的花样多了，平常的婚纱照已经不够了，有些年轻人结婚，是要请直升机来撒花，还有就是航拍。请一架直升机，一次就是一万多，其实也就是拍几段视频，再加一些照片。
“我看过有些人拍的视频，摇摇晃晃的，照片也看不清楚，反正就是一个意思，也没人在乎画质之类的。”
“纯粹就是钱多了烧包。”宁默不屑地说道。
他与张蓓蓓结婚的时候，东叶那边还不流行拍豪华婚纱照，他们随便找了个二把刀的摄影师随便拍了几张就得了。这几年在井南，张蓓蓓看了不少新婚夫妻的婚纱照，也目睹了直升机航拍的场面，回来在他耳朵边上唠叨过不下100次，还屡屡想拉他去补拍，让他不胜其烦。现在听张蓓蓓又在提这事，他自然就要打击一下了。
“你懂个屁啊，你就知道吃！”张蓓蓓没好气地斥了宁默一句，又转回头，继续兴致勃勃地向苏化说道：“现在的人都有钱了，而且结婚嘛，人生就是一次的事情，大家也愿意花点钱。你这个无人机如果能够代替直升机搞航拍，我想拍一次的价钱，肯定比请直升机要便宜得多，大家都愿意接受的。”
“胖婶，你是说，每家结婚都会买一台无人机来拍照？”于晓惠问。
张蓓蓓摇头说：“当然不是，我是说，婚庆公司会买啊。买一台无人机，就算是一万多块钱，拍上几回就赚回来了。你能够提供这种服务，别人提供不了，你就有竞争力了，是不是？这样各家公司互相攀比，最后销量不就上来了？”
苏化问：“张姐，我对这个行业不太了解，像合岭这样一个地级市，能有几家婚庆公司呢？”
“已经有十几家了。”张蓓蓓说。
“也就是说，光是合岭，就能销出十几架无人机？”于晓惠问。
张蓓蓓说：“可能还不止呢。你想啊，一家婚庆公司有时候是要同时办好几场婚礼的，像国庆节啊，或者像8月8日这种吉利的日子啊，结婚的人就多。一家公司能不同时预备好几架无人机拍照吗？”
于晓惠抬杠道：“可也不是所有结婚的都要用无人机啊。”
苏化说：“晓惠，这个你就不懂了。这种奢侈性的消费，是最讲究攀比的，如果其他人结婚用了无人机，你不用，就觉得被别人比过去了。就像我们在市场里卖电脑，专业的用户都是按照自己的需要来选配件，一般非专业的家庭用户，就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他们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同事家里的电脑用的就是某某显卡，你也给我配这个。”
“奸商！”于晓惠笑着评价了一句，却也知道苏化的感觉是对的，类似这样的话，过去她也曾听唐子风说起过。
“除了结婚，其他的地方也能用得上吧？”宁默也开始发表意见了。他原本就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别人聊得热乎，他岂有不插嘴的道理。
“我有一些哥们，喜欢出去自驾游，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拍很多照片。我听他们说起来，有些地方的风景特别好，他们都恨不得弄架直升飞机飞到天上去拍呢。”宁默说。
“这个需求我倒还真的琢磨过。”苏化说，“其实，我最早把这种无人机设计出来的时候，就想着可以拿来拍风光片。为了这个，我花了很多工夫搞飞机的稳定系统，不是我吹的，用我这种无人机来拍照，肯定不会出现像张姐说的那种摇摇晃晃的感觉。正常的微风环境下，我这种无人机在天上悬着，比放在地上还稳。”
“你就吹吧，怎么可能比放在地上还稳？”于晓惠说。
苏化尬笑道：“商业宣传嘛，多少是要夸张一点的。不过，我搞的这套飞行动平衡系统，的确是全球首创，我都申请了专利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是抄袭了我们机床刀具动平衡的创意好不好，我还没找你收创意费呢。”于晓惠笑着说。
“我的银行卡都在你包里，你还需要找我收费吗？”苏化说道。
看到宁默两口向他们投来揶揄的眼神，于晓惠窘道：“你们别听他乱说，我是怕他丢三拉四，才帮他收着这些东西的。这个苏化，向来都是狗养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过嘛……”苏化又扯回了原来的话题，“现在无人机的成本太高了，一架就是一万多块钱。买一个很好的相机，也就是这个价钱，一般的摄影爱好者，除非是经济上非常宽裕，否则是舍不得买的。”
“我说苏化，你是不是也太心黑了。”宁默说，“我看这架飞机也没多少东西，怎么光成本就能算出一万多？一万多块钱，都够买一台机床了，那可是一两吨重的东西呢，光是铁都值好几千块。”
苏化叹道：“胖叔，真不是我心黑。无人机上都是精密部件，你看这悬臂，都是中空的设计，就是为了减轻重量。光是加工这些精密部件，就得花多少钱了。”
“批量化啊。”宁默说，“如果你的产量大，弄几种专用机床，再精密的部件，一次夹装就全部加工完成，成本不就下来了？”
“我原来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产量嘛？”苏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有个研究机床的女友，苏化自然也懂得批量化生产能够降低成本的道理。
有些零件如果用普通机床进行加工，需要用到车床、铣床、磨床、钻床，要进行多次夹装，还要换不同的刀具，工时的耗费不可胜数。但如果是批量生产，就可以请机床厂设计专用机床，机床会自动更换不同的刀具，操作者只需要进行一次夹装，输入加工程序，就能够自动地把产品加工出来，从而节省大量的人工成本。
苏化此前并没有想到这种无人机能够有商业用途，因此也就想不到需要批量化生产。现在与张蓓蓓一聊，才发现真的存在一个潜在的市场，可以说是大有可为。如果销量能够提高，生产批量就会扩大，就可以考虑使用专用机床了。
而一旦有了专用机床，产品的成本就会下降，就能够刺激出更多的需求，这就叫良性循环了。
给宁一鸣设计这架玩具无人机的过程中，苏化有许多新发明，他对每项发明都申请了专利。这就意味着如果他要造无人机，光是专利壁垒，就足以把许多竞争对手排除在圈外。没有竞争对手，就意味着他可以赚取高额利润。
一台无人机赚2000元，一个合岭市能卖出50台，就是足足10万元的利润。全国有300个地级市，就有3000万的利润。再考虑国外市场，还有摄影爱好者，还有其他目前想不到的应用场景，这桩业务的利润，岂不要上亿了？
莫非，自己当成玩具开发的这种无人机，竟会是自己孜孜以求的商业机会？
想到此，他忍不住扭头去看于晓惠，想与女友分享这种兴奋的感觉。
于晓惠也正向苏化看来，四目相碰之间，她感觉到了苏化目光中的炽热。这种炽热的目光，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在苏化的眼睛里看到了。
“苏化，你真的想做无人机？”
“你觉得可行吗，晓惠？”
“我觉得，你是不是向唐叔叔请教一下？”
“我……”
苏化一下子就犹豫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抱住大腿不放
“我暂时……”
苏化支吾着，不知道该如何和女友说才好。
于晓惠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你有什么顾虑吗？你不是和唐叔叔也很熟的吗？”
“是啊，苏化，晓惠说得对，这种做生意的事情，你问问老唐是对的。老唐这个人的鼻子尖得很，什么生意好做，什么生意不好做，他一闻就能够闻出来。”宁默附和道。
苏化一脸为难之色，看看于晓惠，又看看张蓓蓓，却是说不出话来。
张蓓蓓心念一动，问道：“苏化，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向唐总请教，显得自己太没主见了？”
“这倒不是。”苏化说。
“那就是你担心唐总会抢走你的想法。”张蓓蓓继续说。
“也不是……”
这一回，苏化的口气明显有些弱了，让人觉得他有些口是心非。
“苏化，你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于晓惠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两个人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她岂能听不出苏化的意思。
“苏化，你是不是在电子市场里呆久了，好赖都分不出了？唐叔叔对你多好，没有唐叔叔，你能到京城去上大学吗？你能有机会认识李总、赵总他们吗？唐叔叔的父亲开着那么大的公司，还有子妍姐的网站也值上百亿，你觉得唐叔叔会是要抢你那点小生意的人吗？”
于晓惠连珠炮般地向苏化发飚了。换成别的什么事情，她就算对苏化有意见，也不至于在外人面前不给他留面子。但苏化居然疑心唐子风想抢自己的生意，这就让于晓惠无法容忍了。
于晓惠如此生气的原因，一方面是她对唐子风忠心耿耿，不能接受别人对唐子风的怀疑，另一方面则是她坚信唐子风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苏化也是受过唐子风许多恩惠的，居然还怀疑唐子风的为人，这就不仅仅是坏，而且还蠢了，这种人还配当自己的男友吗？
“晓惠，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化急赤白脸地解释着。
“那你是什么意思？”于晓惠黑着脸，“苏化，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如果说不清楚，你也别在合岭呆了，你自己回京城去吧，以后也别去找我了。”
“不至于，晓惠，你可能是误会苏化了。”张蓓蓓赶紧出来打圆场。
“我误会他什么了，这个人就是狼心狗肺，我过去看错他了！”于晓惠说道。
张蓓蓓看着狼狈不堪的苏化，说道：“苏化，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唐总的为人，我们大家都是知道的，他绝对不是那种会对不起朋友的人，你说是吗？”
“那是当然！”苏化说，“我一直把唐总当成自己的亲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唐总的为人。”
“那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晓惠执拗地质问道。
“你是想自己做一番大事业，在唐总面前证明你自己的能力。所以，你不希望唐总介入这件事，因为一旦他介入了，你就没有了自己创业的乐趣，是吗？”张蓓蓓继续向苏化问道。
苏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可笑！死要面子！幼稚！”于晓惠一口气给苏化贴好几个标签，语气却是和缓了几分。经张蓓蓓一提醒，她也悟出苏化的想法了，只是觉得这个想法太不必要了。
于晓惠从小就接受过唐子风的帮助。在她看来，自己弱小的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并没有什么，等自己有能力了，再报答这份恩情就好了。
苏化也接受过唐子风的帮助，但他与于晓惠不同，他在感谢和崇拜唐子风的同时，也把唐子风当成了自己要超越的一个目标。
以苏化在编程上的造诣以及商业头脑，随便做点什么事情，也能做成这个领域里的佼佼者。但苏化想要的绝非如此，他想做一番大事业，即便一时超不过唐子风，至少也要能够望其项背。他毕竟比唐子风还要年轻几岁，有了一个好的基础，假以时日，还愁没有做得比唐子风更好的那天吗？
他想做得比唐子风更好，一半是出自于少年人的心气，另一半则要归因到于晓惠头上去。于晓惠成天在他耳朵边念叨唐叔叔是个多么牛的人，这对小伙子的自尊心是一个严重打击，而且是持续多年的严重打击。
没有哪个小男生不希望女友把自己看成唯一的英雄，女友成天崇拜另一个男人，这是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男生都无法忍受的。
这一回，苏化偶然间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发现了一个新的领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让唐子风插手？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的确是一个好方向，唐子风肯定会鼓励他做下去，会为他出谋划策，甚至会拿出一笔钱来支持他。他不可能拒绝唐子风的好意，但如果接受了这些好意，未来做出来的成就，算是他的，还是唐子风的呢？
如果他在这个方向上成功了，未来向别人吹嘘的时候，别人会不会说，多亏了有唐子风帮忙，否则光凭苏化，哪有这样的能耐，这岂不是一件令人郁闷的事情？
张蓓蓓其实有过与苏化同样的想法，因为宁默就是一直生活在唐子风的阴影之下的，或者换个更有良心的说法，是一直生活在唐子风的荫护之下的。
张蓓蓓有时候觉得有唐子风这样一个有本事的朋友，是宁默和她的幸运，但有时候又会觉得，这种感觉令人不爽。宁默不管做出什么成绩，别人都要说这是唐子风帮忙的结果，他们夫妻俩还得点头附和，因为不这样说，人家就要指责他们忘恩负义，是白眼狼。
谁不想挺着胸膛做人？谁愿意一辈子被人看成是吃软饭的？
宁默不愿意把自己的小配件厂迁回临河，就是出于这种心态。张蓓蓓将心比心，自然就猜出苏化的心思了。
“我不想太受唐总照顾了，我想自己闯闯。不自己闯闯，我怎么能知道该怎么做事呢？”苏化讷讷地解释道。
“可是，你只是向唐叔叔请教一下这个方向有没有前途，这也能伤你的自尊心？”于晓惠斥道。
苏化说：“如果我要找唐总，肯定就不只是问问前途的问题了。晓惠，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要开个公司来批量化生产无人机，事先需要一大笔资金。我现在手里的钱不够，我是准备去找银行贷款的。如果唐总知道这件事，他会不会主动提出来给我投资呢？”
“你怕他分你的股份？”于晓惠问。
苏化摇摇头：“我不在乎分他一部分股份。唐总帮过你，也帮过我，我如果做成功了，白送他两成股份，我都心甘情愿。但是，在成功之前就用唐总的钱，我不好意思。”
“如果是我们的钱呢，你愿不愿意用？”张蓓蓓眼珠子一转，问道。
“你们的钱？”苏化愣了一下，随即迟疑着摇摇头，说：“张姐，这件事其实还是有挺大风险的，前期的投入，只怕要上千万，一旦失败，我可还不起你们的钱。”
“那你还敢去找银行贷款，你就不怕还不起？”张蓓蓓问。
苏化苦笑道：“银行的钱，如果还不起，就算了，大不了银行把我告了，我去坐几年牢。如果是用你们的钱，我就算去坐牢，心里也不安的。”
“说啥呢！”张蓓蓓白了苏化一眼，然后说道：“苏化，我是说真的。我也不借钱给你，我和你胖叔给你投资，至于占几成股份，由你定。将来你如果成功了，我们就从你公司里拿分红，一次分几千万，这样等一鸣和惊鸿各自结婚的时候，我们给他们每人买一幢大别墅。
“如果你没做成，我们的钱就算打了水漂，以后咱们再找其他的项目合作，你看怎么样？”
“你和胖叔要入股？”苏化这一回可真是惊了。
如果是唐子风说要出钱入股他的业务，苏化是不会吃惊的。他知道唐子风有的是钱，也惯长于做各种风险投资。他曾听李可佳说过，当年唐子风也曾入股新经纬公司，而当时新经纬公司除了两个码农之外，一无所有。
宁默一家的财产，苏化不太了解，但看宁默身为老板还要天天亲自去给客户修机床，想必也不是什么特别有钱的人家。此外，这二人都不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混的也是很底层的圈子，显然不是那种懂得风险投资的人，他们怎么敢对自己的项目进行投资呢？
无人机这个项目，苏化自己充满希望，但多少还是有些孤注一掷的想法。他自己选的项目，成功了，或者失败了，都无所谓，大不了把钱赔光了就重新开始。可宁默一家要参与进来，自己肩上的责任就重了，毕竟，宁默是一个200来斤的胖子呢，自己能挑得起吗？
“我看好你这个产品。还有，我也看好你的本事。”张蓓蓓坦率地说，“我和胖子都不是有本事的人，我们认识的有本事的朋友，除了唐总和肖教授以外，就是你和晓惠了。
“我和胖子在合岭开店，听合岭本地人讲，人要善于抓住机会。如果自己身边有个有本事的人，就要抱住他的大腿不放。
“现在你和晓惠就是我们认识的有本事的人，所以我想抱一抱苏总的大腿，请苏总带着我们一起赚大钱，不知道苏总同意不同意。”

第三百九十六章 你肯定能行的
张蓓蓓有一点是撒了谎的，那就是关于抱粗腿的观念，她并不是在合岭学到的，而是早在小时候就已经懂了。
张蓓蓓生在农家，长得不算丑，但也绝对达不到倾城倾国的程度。她有点小聪明，却又成不了学霸，高考也只是上了一个中专。像这样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擅长抓住一切机会，很大可能就是在县里甚至镇上嫁个普通工薪人家，然后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生活。
张蓓蓓的第一次努力，就是抓住了邂逅相遇的宁默。宁默是个相貌平凡的死胖子，但张蓓蓓通过与他的短暂接触，就认定了这个胖子有内秀，是自己的真命天子。果然，她抱上宁默的粗腿之后，先是离开县城到了临河这样一个地级市，后来又随宁默来到合岭，成为一家维修店的老板娘。
宁默的维修店规模不算大，但张蓓蓓好歹算是跳出了农村，甚至跳出了工薪层的生活圈子，进入中产阶级了。在宁默的朋友圈里，有唐子风这样的大型国企老总，有肖文珺这样的清华教授，连一口一个胖婶叫得她想患抑郁症的于晓惠，也是清华博士，张蓓蓓有什么不满的呢？
看到机会，就要勇敢地抓住，这就是张蓓蓓的人生信条。
苏化设计的这款无人机，张蓓蓓不是很懂，但她敏感地意识到，这应当是一个有前途的产品。
这些年，国家经济发展了，社会上的有钱人也多了，一些高档次的日用品也有了市场。几千块钱或者一两万块钱，已经不是什么很高的价格门槛了。
张蓓蓓首先想到的是无人机可以用于婚庆拍照，大家讨论的时候，又提出适用于喜欢户外摄影的驴友。张蓓蓓还想到了另外一些无人机的应用场景，虽然每个场景下需求的数量不大，但中国是个十几亿人口的大国，还有庞大的国外市场，一个新产品如果做好了，还愁没有销路吗？
井南是全国著名的轻工业生产基地，到处都是小家电、厨具、家具等产品的生产商。张蓓蓓日常与别人聊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大家发愁找不到新产品。谁如果能够提出一个新创意，开发出一种新产品，立马就赚个盆满钵满，然后再引来众人的模仿，把这个市场做成残酷的红海。
一个别人没关注过的新产品，一个有着众多专利门槛的高技术新产品，怎么可能会卖不出去呢？
一旦意识到这个产品的市场价值，张蓓蓓就萌生出了要与苏化合作的想法。只是，一开始她觉得苏化肯定是眼界极高的，即便要找合作伙伴，也会找唐子风这种成功人士，怎么可能与她和宁默这种人合作？
现在听苏化说不打算与唐子风合作，而是准备去向银行贷款来生产无人机，张蓓蓓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便大胆地提出了要向苏化投资的想法。
苏化在中学的时候就曾靠卖软件赚过一些小钱，上大学之后在外面打工，也赚了一些钱。再往后，他在电子市场里摆摊，收入也还可以，在同龄人中算是一个有钱人了。
但苏化的财产，要用来投资办企业，就远远不够了。苏化现在设计出来的这架无人机，只能算是一个概念产品，要转化成真正的商品，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比如说，飞机上的许多部件都是在电子市场上找来的，有些并不完全合用，如果要商品化，这些部件必须进行专门设计，再找专业厂商定制。
再比如说，苏化开发的控制系统也是很粗糙的，功能足够强，但易用性和可靠性都有欠缺，如果要把无人机做成非专业人员也可合用的产品，就要对系统进行优化，而这也不是苏化一个人能够完成的，需要有一个小团队来做。
要建立一个小团队，就需要花钱。一个普通码农，给4000的月薪，一年就是5万，还有三险一金啥的，再发点年终奖，日常报销点打车费用啥的，一个人一年的用人成本不少于10万元。
公司里如果雇上20个人，光人头费就是200万，苏化的那点积蓄，可就远远不够用了。
张蓓蓓自己是开店的，现在名下还有一家配件厂，所以她对开一个公司的成本更为了解，也能看出苏化的困窘。她提出向苏化投资，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但同时也是苏化难以拒绝的。
借钱和吸收投资，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是要还钱的，后者的钱则可以不还，万一投资失败，大家谁也不欠谁。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馅饼，你想要花别人的钱，就要让渡自己未来的收益，要给别人股份，人家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张姐，你真的敢给我投资？”苏化不确信地问道。
张蓓蓓点点头：“我敢。”
“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呢？”
“失败就失败了呗。我和你胖叔当年不也是白手起家的，现在不过是把这些年赚的钱赔出去一点。再说，我又不会把老本都拿出来投，怕什么？”
“那么，张姐能够投入多少？”
“1000万，够不够？”张蓓蓓看着苏化，问道。
“你疯了，咱们哪有1000万？”宁默先跳起来了，冲着张蓓蓓喊道。
张蓓蓓扭头去看宁默，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她说道：“胖子，咱们可以把‘那笔钱’拿出来用的。”
“‘那笔钱’？咱们不是说好不到万不得已就不用的吗？”宁默低声说道。
其实，大家都坐在一起，他再低声，几个人也都是能够听到的，只是于晓惠和苏化听不懂他们说的“那笔钱”是什么意思。宁默用这种语气说话，也就是在暗示他们不要询问，这是宁家自己的小秘密，别人是不便打听的。
张蓓蓓说：“胖子，我觉得苏化的项目起码有八成的希望。如果能做成，咱们这笔钱就能够全部收回来。这是一个机会，咱们如果不抓住，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宁默沉默了，他一向知道，老婆比自己更有眼光。张蓓蓓做出的决策，往往会比他做的决策更英明。这么大的一件事，张蓓蓓肯定不会轻率决定的，她既然说出来了，就意味着她已经有了主意。
“晓惠，你看呢？”苏化向于晓惠问道。
于晓惠对苏化还有些余怒未消，但听到张蓓蓓声称要向苏化投资1000万，她也就顾不上与苏化生气了。她向张蓓蓓说道：“胖婶，你不是说着玩的吧？苏化这个项目，连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希望，他又不愿意去请教唐叔叔。光咱们几个这样商量一下，你能放心给他投资吗？”
“我相信苏化。”张蓓蓓简单地说。
“可是，1000万这个数字也太大了。苏化，你需要这么多钱吗？”于晓惠又向苏化问道。
苏化点了点头，说：“需要。我原本是打算从银行借钱，但最多只能借到300万左右，这些钱还有些紧张，只怕是撑不下去。如果张姐能够投入1000万，那我就有九成的把握把这个产品做到世界第一。”
“可是，万一……”于晓惠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么大的投资，实在是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过后一定要偷偷向唐子风问个计，听听唐子风的看法。如果唐子风不看好这个项目，她拼出去与苏化大吵一架，也要阻止这个疯狂的计划。
苏化没有理睬于晓惠的规劝，他向张蓓蓓说道：“张姐，对于这个项目，我有九成把握，但也有一成的可能性是会失败的，你们要考虑清楚。
“不过，你们如果真的愿意投入1000万，我可以在公司给你和胖叔四成股份。如果项目成功了，我保证你们在一年内能够拿到2000万以上的分红，你们一定会为这笔投资感到骄傲的。”
“四成啊！太多了，我原本想着，能占个一两成就好了。”张蓓蓓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言不由衷地说道。
张蓓蓓说出愿意投资1000万的时候，内心是想着要在苏化的项目里占三四成股份的。她明白，苏化绝对不可能给他们五成以上的股份，因为这样一来，这个项目就不再是苏化的，而成为他们的了。
至于说苏化只给他们一两成股份这种可能性，张蓓蓓略有些担心，因为她不知道苏化对自己的技术到底是如何估价的。当然，苏化如果真的表示只能给他们一两成股份，张蓓蓓恐怕就要想办法把出钱的事情拖一拖了，直接拖黄也不是不行。
现在，苏化一张嘴就答应了给他们留出四成股份，与张蓓蓓的乐观估计完全一致，这就说明苏化是个懂得进退的人，和这样的人合作，还是比较愉快的。
“张姐，这件事，你和胖叔还可以再商量一下。如果觉得投资的事情不太合适，随时可以取消，我不会有意见的。我会很快写一个可行性报告出来，你们看一看，如果觉得我的想法可行，咱们就做起来。”苏化说道。
“我相信你，你肯定能行的。”张蓓蓓笑着说。
于晓惠看着这一幕，觉得颠覆了自己的三观。1000万的投资，居然这样几句话就说定了。她看看张蓓蓓，又看看苏化，然后皱着鼻子警告道：
“苏化，我可告诉你，如果你没做成，把胖叔和胖婶的钱给赔进去了，我一辈子都饶不了你！”

第三百九十七章 你不傻呀
新鲜出炉的创业团队在合岭市区一家档次不错的馆子里吃了一顿饭，然后苏化和于晓惠自己打车回宾馆，宁默开着自家的车，载着一家四口返回胖子机床维修店。
“蓓蓓，你真的觉得苏化搞的这个无人机有前途吗？”
路上，宁默开始向老婆发问了，在此前，他不方便当着苏化他们的面问这个问题。
张蓓蓓坐在车后排，怀里抱着正在熟睡的女儿，回答道：“我觉得是一个机会。晓惠是个可靠的人，苏化对她也是真心，和他们俩合作，咱们吃不了亏的。”
宁默提醒说：“可是，苏化也说了，他搞这个无人机项目，只有九成的把握。这还是他自己说的话，真正能有多少把握，我觉得他也不一定能说得准。”
张蓓蓓呵呵一笑，说道：“胖子，你就不会找唐总问一下？唐总的眼睛那么毒，如果他也觉得这个项目好，咱们投上一笔，肯定是不会错的。”
“苏化不是说不和老唐说吗？”宁默说。
“他不说，你可以说啊。”张蓓蓓说，“就以你和唐总的关系，你问他这件事，他还能骗你？这个苏化也是多心，其实他就算真的去找唐总商量这件事，唐总也不可能会抢他那点生意的。再说，如果有唐总给他投资，以后技术上和销售上的事情，唐总都会帮他盯着，有什么不好的？”
宁默愕然：“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张蓓蓓笑道：“你傻啊，他不愿意和唐总合作，不正好让咱们捡个机会吗？如果唐总参加进来，以你的脾气，肯定就不乐意参加了，是不是？”
“呃……”宁默无语了，老婆的套路太深了，让他这个死胖子真的理解不了。他沉了一会，又问道：“可是，你怎么想到拿‘那笔钱’去投资的，咱们不是说好轻易不动‘那笔钱’的吗？”
张蓓蓓白了宁默一眼，不过宁默是背对着她开车的，自然看不见这一记白眼。张蓓蓓说道：“又不是我说不动‘那笔钱’，是你自己自尊心做怪，说这笔钱拿着亏心。现在我们拿这笔钱来投资，如果投资能成，苏化真的做成一个大生意了，咱们就把丽佳超市的股份还给唐总，连这些年的分红都可以还给他，以后咱们就靠苏化这边的分红来给儿子女儿买房子，你还不高兴吗？”
原来，两口子讳莫如深的“那笔钱”，是丽佳超市这些年给宁默的分红。丽佳超市初创的时候，唐子风为了照顾宁默，从自己名下的股份中分了一成给宁默。
唐子风拥有的股份是50%，其中拿出一成，就是5%。在当时，丽佳超市的规模还很小，宁默拿5%的股份，一年能分到几万元的分红，说不上是特别多，宁默又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见哥们儿有这样的好意，也就不客气地接受了。
宁默拿着丽佳超市的股份，倒也不完全是白拿。超市有时候会遇到一些混混闹事，便是宁默带着几个人去摆平。黄丽婷在超市搞促销的时候，也是宁默带人给她当托儿，算是出了点力气。
当然，宁默出的那些力，与5%的股权相比，就是微不足道的，只是唐子风在超市拿的股权也没付出多少成本，宁默从他手里分股权，也没啥心理压力。
这些年，丽佳超市的规模不断扩大，现在净资产已经有上百亿了，5%的股权就相当于5亿，这比宁默现在的身家要高得多，宁默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悟出当初唐子风给自己这5%的股权，是多么大的一个人情。
今天的宁默，已经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了。他与唐子风关系亲近不假，但凭空拿人家价值5亿的股权，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曾经向唐子风说过几次，要把超市的股权还回去。
唐子风的回答是，这些股权先放着吧，如果有朝一日宁默发达了，有十亿八亿的身家，不在乎这点钱了，那就把股权还回来。反之，如果宁默的企业没有做大，那么超市的股权他还是留着为好，哪怕以后留给儿子女儿也行啊。
于是，超市股权的事情就这样挂起来了。超市现在仍处在扩张期，每年的利润中间大部分被用于扩大再生产，给股东的分红并不多。饶是如此，这几年下来，宁默拿到的分红款也已经积累下了2000多万，这就是所谓的“那笔钱”。
以张蓓蓓的想法，唐子风是个大老板，丽佳超市也是他无意中做起来的一个大生意，宁默是最初的股东，现在赚的钱，都是超市发展的红利，不能完全算是唐子风的赠予，他们拿这笔分红并没有什么不妥。
但宁默有这样一个心结，张蓓蓓也很难说服他，再加上胖子维修店的利润也不错，两口子一时用不上这些分红。二人一商量，决定把钱单独存下来，以“那笔钱”指代，算是自家的一笔应急资金。他们说好了，未来如果用不上这笔钱，就找个名目把钱还给唐子风。万一自家遇到什么过不去的槛，急着用钱，那就把钱拿出来用，至少省得到处求人借钱了。
当然，这个方案，也主要是宁默的一厢情愿。张蓓蓓想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糊弄过去，未来说不定胖子的想法也会发生变化。这样一笔钱，对他们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唐子风来说，是微不足道，自己有什么必要非要把钱还给唐子风呢？
这一次，张蓓蓓看到苏化手里攥着一个颇有前景的项目，却又缺乏启动资金，灵机一动，便想到拿“那笔钱”来投资的主意。这笔钱在他们的家庭账户上，是属于一笔额外的钱，即便是投资赔了，也不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算是花人家的钱，自己不用心疼。
而如果投资成功了，1000万的投入，能够变成2000万、3000万，那么他们就可以把原来的钱还给唐子风，了却宁默的一桩心事，自己未来从投资的项目中分红，这些钱拿得心安理得，想怎么花就能怎么花，岂不美哉？
“原来你是这个想法啊！”宁默恍然大悟，点着头说：“这个主意好，如果咱们赚了钱，我把超市的股份还给老唐，他也就没啥说的了。蓓蓓，我跟你说，每次黄丽婷把超市的分红给我们汇过来，我都觉得臊得慌。我现在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要靠高中同学照顾，真是没面子呢。”
“知道你好面子！”张蓓蓓假装不悦地斥道，“你如果想着以后要还唐总的钱，苏化这个项目，你就好好操点心。有点啥事情，你都记得赶紧给唐总打电话说说，别让苏化把路给走偏了。”
与宁默两口子一样，于晓惠和苏化此刻也正在讨论着无人机项目的事情。
从饭店出来，小两口叫了辆出租车回宾馆，在车上，碍于有司机在旁边，于晓惠也不便与苏化多说什么。回到宾馆的房间，关上门，于晓惠甚至等不及去洗把脸，便向苏化发难了：
“苏化，你现在涨本事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连跟我商量一下都没有，自己就做主了。你苏化是做大生意的人，我就是一个穷学生，你如果觉得我碍事，就明说好了，我又不是非要赖着你不可的人！”
“晓惠，你说啥呢？”苏化一脸苦相，“明明是我赖着你好不好？你咳嗽一声，我就直打哆嗦呢。”
“装的！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情，全是装的！”于晓惠下着断言。
苏化说：“晓惠，你就别说这些话了。今天的事情，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当着胖叔和胖婶他们的面，我来得及跟你商量吗？再说，我答应接受胖婶的投资，还决定给他们留出四成股份，不也是看在你和胖叔的关系上吗？换成其他人，投资1000万，我能给他们10%的股权都不错了。”
“哼，你也就这件事做得还算大方。”于晓惠的口气松动了几分。事实上，她对苏化也没那么大的意见，刚才这番表现，纯粹就是耍耍性子。她问道：“做无人机这件事，你真的不想让唐叔叔知道？”
苏化笑道：“你觉得可能吗？我敢打赌，你一会就会给唐叔叔打电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胖叔现在就在给唐叔叔打电话，就算他不想打，胖婶也是逼着他打的。”
“你不傻呀！”于晓惠看着苏化，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地说。
“……”苏化无语，跟女朋友讲道理基本上就是自虐，他已经习惯于被于晓惠称为傻瓜了。
“苏化，你真的觉得无人机有市场吗？”于晓惠问道。
苏化点点头：“我其实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今天受张姐的启发，我才发现无人机的市场应当是挺大的。咱们国内的市场有多大，我不好说。但国外的市场，肯定是非常大的。晓惠，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你们临一机向国外销售家用机床，一年都能卖出好几万台。
“无人机比机床的应用价值大得多，市场肯定会比家用机床更大。如果在国外一年能够卖出5万台，你算算，这得是多少钱？”

第三百九十八章 唐总像是坏人吗
“建阳，你觉得我很像个坏人吗？”
临机集团总经理办公室里，唐子风放下手里的电话，没头没脑地向坐在对面的张建阳问道。
张建阳一愕，随即怒道：“唐总，谁说你是坏人！你告诉我，我找人去把他收拾了！”
“是晓惠……”
“是晓惠啊……呃，这丫头怎么能这样说，她肯定是跟唐总你开玩笑吧……”
张建阳的语气立马就软了。于晓惠是临一机的子弟，当年算是在张建阳手下打过工的，张建阳自然不怕她。但张建阳同时也知道，唐子风和肖文珺两口子对待于晓惠简直就像亲生的一样，如果真是于晓惠说了唐子风的坏话，那也是女儿对老爹撒娇，哪轮得到他这个外人去多嘴。
“不是晓惠说的，是晓惠给我打电话，说她的那个小男朋友看中了一个投资项目，不敢跟我说，怕我插一杠子。你说，这不是把我当坏人了吗？”唐子风笑呵呵地把刚才只说了一半的话给补齐了。
张建阳忍不住抬手擦了一下头上的汗，唉，自己又让这个年轻领导给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领导能跟自己开玩笑，说明没把自己当外人，自己应当觉得高兴才是。
想到此，他也换了一张笑脸，说道：“晓惠的男朋友，好像是叫苏化吧，不是说计算机水平特别高吗？他看中什么投资项目了，居然还怕唐总你插一杠子？这孩子是不是被钱迷了心窍了，唐总你哪是那种人啊。”
“唉，这就叫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唐子风感慨道。
“是啊是啊，现在这种不识好歹的人，也实在是太多了点。”张建阳看了看唐子风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唐总，你是说夏振发的事情吧。我觉得，是不是企划部那边和他沟通的时候有些话没说清楚，让他们误会了。”
唐子风跟着周衡刚到临一机的时候，张建阳是临一机的办公室副主任，干的就是侍候领导的工作。这些年，张建阳一路提升，已经当上了临机集团的副总经理，但察言观色的能耐却一点也没减。唐子风明面上是在抱怨苏化这件事情，但张建阳却知道，他的感慨是冲着另一件事来的。
两周前，销售公司总经理韩伟昌带回来一个消息，说井南有一家私营机床企业，正在开发一项新技术，与此前明溪理工大学教授欧阳康没有解决的“大尺寸高硬特殊旋转曲面切削”技术颇有一些关联。
韩伟昌与这家企业的老板夏振发聊过，得知他的企业在这项技术上已经花费了五六年的时间，投入的资金高达两三千万。如今技术已经初见雏型，可夏振发的钱也已经花完了，无法再继续研究下去了。
韩伟昌是搞工艺出身，对于技术是非常敏感的。他与夏振发简单交流了一番，就知道对方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以及这项技术目前有多大的价值。韩伟昌知道唐子风一向注重技术开发，对这件事肯定是会有兴趣的，于是在回集团开会的时候，便向唐子风说起了此事。
果然，听完韩伟昌的介绍，唐子风当即下令，让集团企划部派人去与夏振发接洽，表示临机集团有意资助这项技术，请夏振发开出合作条件。
按照唐子风与张建阳等人事先的估计，夏振发对于来自临机集团的资助，应当是不会拒绝的，唯一的悬念就是他会提出什么样的合作条件。当然，作为一种商业谈判的技巧，夏振发可能会做出种种矜持的表现，以便抬高自身的谈判地位。
对此，唐子风也有过交代，只要夏振发提出的条件不是太无理，临机集团都可以接受。说句实在话，唐子风提出与夏振发合作，真没有多少占对方便宜的想法，更多的都是出于促进国内机床技术进步的愿望。
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集团企划部的人员刚刚向夏振发提出合作意向，就遭到了对方的无情拒绝。对方的态度是如此坚决，完全超出了“欲擒故纵”的限度，绝对不是什么技巧问题，而是实实在在地不愿意与临机集团合作。
韩伟昌闻讯，以私人身价与夏振发联系了一次，结果夏振发告诉韩伟昌，自己在寻找资助不假，但临机集团的资助，他是绝不会接受的。理由也很简单，临机集团是机床行业里的老大，自己这样一家小型民营机床企业，如果与临机集团合作，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临机集团吃得连渣都不剩。
刚才这会，张建阳就是来向唐子风汇报此事的。话刚说到一半，唐子风又接到了于晓惠打来的电话，说的事情居然也是有人担心唐子风会侵吞自己的项目，这就由不得唐子风不恼火了。
尼玛呀，老子就这么像坏人吗？夏振发担心我占他的便宜，这个苏化也担心我占他的便宜，自己看上去就那么让人缺乏安全感吗？
苏化的那点小心思，唐子风其实并不在意。
于晓惠说苏化想做无人机，这让唐子风想起了后世的一些传奇故事，只是不确定苏化有没有能力把无人机产业做起来。唐子风知道，无人机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项目，如果做好了，将是年产值上百亿的大买卖。但唐子风现在也是身家上十亿的人了，哪里犯得着去抢小孩子的生意。
再听说宁默和张蓓蓓也入了股，唐子风就更没心思去争了。于晓惠和宁默都是他的朋友，如果这个项目能够做成，大家赚了钱，也算是肉烂在锅里，有啥不好呢？
但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就让唐子风有些啼笑皆非了。
自己不就是有点钱吗，怎么就这样让人提防呢？看起来，时代真是不同了。
十年前，中国人普遍很穷，社会上没有什么闲散资本。那时候，创业者到处苦哈哈地筹钱，为区区十万八万的投资而让出一半股权的事情，再寻常不过了。
比如当初唐子风入股丽佳超市，就只投了五万元，却获得了一半的股权。现在丽佳超市的市值已经超过了百亿，唐子风的投资可谓是一本万利了。
这些年，社会上的游资多了，创业者也更清楚自己手上的技术或者创意有多大的价值，再想三文不值两文地拿点钱去换人家的股份，就变得越来越难了。
现在的创业者，都深谙融资之道，什么天使轮、B轮、C轮之类，讲究多得很。人家不怕你不投资，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还有成千上万的有钱人，人家总能找到那种人傻钱多的投资者。
“夏振发的担心，也是有些道理的。”唐子风说道，“咱们集团这么大，而且还是国企，可以说是有钱有势。夏振发的企业不过就是几百万资产，和咱们合作，由不得他不害怕。”
“他怕个啥？咱们给他投1000万，占他三成股份，他算是捡着大便宜了。未来他手上的技术开发出来，赚到的钱，他自己能拿到七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张建阳不愤地嘟哝道。
他说的投资和占股，都是集团预先定下的条件。在安排企划部的人员去与夏振发谈判的时候，张建阳也交代过，这个条件还有退让的余地，只是具体退让的程度，需要请示集团总部之后才能确定。
“这项技术的价值，我们看得到，夏振发更看得到。虽然他的公司现在一贫如洗，但照老韩所说，他在这项技术上的投入，前前后后已经达到了2000多万，时间成本就更不用算了。咱们花1000万就想拿到三成股份，他肯定是不乐意的。”唐子风分析道。
张建阳说：“他前期投入多少，谁能证明？他手里的技术还没有完全取得突破，三五年见不到收益也是完全可能的，除了咱们临机集团，还有谁会愿意为这样一个项目去追加投资？咱们也不是趁火打劫，但投入这么多，占个三成股份总是应该的吧？
“再说了，他如果觉得条件不行，可以再谈啊。像现在这样连谈都不谈，把咱们当成啥了？依着我的性子，咱们也别再搭理他了，让他自生自灭就好了。说不定，等到他的公司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会哭着喊着求咱们呢。”
唐子风点点头：“是啊，条件合适不合适，他总得和咱们谈一谈才对，怎么会连咱们的条件都不听一下，就直接回绝了呢？老张，企划部那边，你认真问过没有，是不是咱们的人在老夏那里耍大牌，让人家不高兴了。”
张建阳连连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企划部那边，我是安排邵一帆去的，小邵这个人，唐总你是知道的，非常稳重，不可能做出不合适的事情。听小邵说，夏振发根本就没有听完他们的话，就表示没有兴趣，然后找个托辞就走了，直接把小邵他们都给晾到那了。”
“这就有趣了。”唐子风笑道，“看来还是一个有脾气的人呢。这样吧，下下周我正好要去井南开会，就顺便去拜访一下这位夏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第三百九十九章 骑虎难下
井南，武营市，弘华机床公司的小会客室里。
公司董事长夏振发与来访的唐子风、韩伟昌二人相对而坐，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热情还是冷淡。两位客人的面前，倒是摆着茶水和点心，而且从茶杯里飘出来的香味能够识别出，这是很高档的茶叶，至少主人对于两位来宾还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夏总，我们临机集团的意思，想必你也是知道的。这次唐总专程到武营来会见你，也是为了表示我们集团对于这桩合作的诚意。你对于我们双方的合作，到底有什么顾虑，是不是也可以直言不讳呢？”
韩伟昌率先开口了。他此前与夏振发已经接触过几次，与对方也算是比较熟悉了，这样的话由他来说自然是更合适的。
夏振发看了看唐子风，微微一笑，说道：“唐总能够专程到我们这样一个小公司来，我真是觉得不胜荣幸啊。唐总的大名，我在十年前就已经听说过了，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还有机会能够和唐总坐在一起聊天。”
唐子风淡淡地说：“夏总客气了，我能有什么大名，充其量也就是扯扯临机集团的虎皮，哪里比得上夏总这种靠白手起家做成一番事业的企业家。我这一次，也是因为在渔源开会，老韩跟我说起你的事情，我就过来拜访了，还请夏总不要怪我太过冒昧了。”
“哪里哪里，唐总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我们哪敢说什么冒昧不冒昧的。”
“贵客不敢当，只要夏总不说我是恶客就好。”
“唐总说笑了，您的确是贵客。”
“是吗，那我就谢谢夏总的抬举了。”唐子风应了一声，然后绕开这些客套话，直入主题，说道：“夏总，刚才老韩已经说了，我这次到武营来，是来表示我们临机集团的诚意的。我听说，夏总对于与我们临机集团合作有一些顾虑，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在这里说说呢？”
“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顾虑，只是我个人对于和临机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合作，有些怯场。韩总是知道我的，我就是个工人出身，手上有点技术，但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这家弘华机床公司，在武营都排不上号，在整个井南就更是微不足道了。临河集团是咱们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机床企业集团，我们这样一家小企业，实在有点高攀不上啊。”夏振发极其低调地说道。
夏振发说这些话的时候，唐子风一直盯着他的脸。等到夏振发说完了，唐子风也没有立即吭声，而是等了一小会，才展颜一笑，说道：
“夏总，我这个人读书少，不懂得啥叫含蓄，要不，我就说句糙话吧，莫非在夏总眼里，我和老韩显得很白痴吗？”
夏振发一愕：“唐总，这话是从哪说起啊？”
“我和老韩既然能到你们弘华公司来，自然不可能不事先了解一下贵公司的情况。光是去年，你们公司就做了2000多万的产值，其中还有三成的产品是销往国外的。夏总你自己曾经十几次出国，参加过在美国、日本、德国举办的多次机床展会，而且还能用英语和外国客商交流。
“像夏总你这样一位既懂技术又有经营头脑的成功企业家，在我和老韩面前自称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不是觉得我和老韩都是白痴吗？”
唐子风问道。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依稀带着几分嘲讽。
“呃……”
夏振发被噎住了。他说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当然只是一句自谦，目的是为了委婉地回绝唐子风的合作要求。换成一个有点城府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就该知难而退了。
此前临机集团曾经派人来与他商谈合作的事情，他采取的方法是直接把对方晾在一旁，根本就不和对方对话。
唐子风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在业内赫赫有名，夏振发说自己早在十年前就听说过唐子风的大名，也并非是虚辞。对唐子风，夏振发不能直接给予冷遇，用自我贬低来堵唐子风的口，是更合适的做法。
可谁料想，唐子风压根不跟他玩什么委婉，而是直接声称夏振发的自谦是对他和韩伟昌的污辱，这就属于不会聊天了。
“唐总，你误会了。”夏振发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徒劳地辩解道：“我的确是出过几趟国，相比我们武营的有些民营企业老板，嗯嗯，我的确算是还见过一点点世面的。不过，在你和韩总面前，我见的那点世面，实在算不上什么……”
唐子风打断了他的话，不客气地说道：
“夏总，我信奉一条原则，那就是聪明人之间说话，没必要绕什么弯子。我唐子风不才，国家能够把临机集团这样的大企业交到我手里，我应当还算是有几分聪明的吧？至于夏总你，能够突破超硬曲面切削这样的高难度技术课题，前后申请了几十项专利，手里还拥有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自然也算是个聪明人。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再这样拐弯抹角地说话，有意思吗？咱们又不是在拍狗血电视剧，还要搞什么暧昧流。咱们三个大老爷们，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互相猜对方的心思，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恶心呢。”
“……唐总真是快人快语，难怪……”
夏振发被唐子风打败了，他讷讷地嘟哝着，后面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夏振发原本是武营当地一家国营小厂里的工人，很有些技术天份。当工人的时候，他对自己使用的机床做了好几项革新，大幅度地提高了生产效率。后来，他辞职下海，办了这家弘华机床公司，专门生产经他改良过的机床，从而赚到了第一桶金。
与当地的其他小老板不同，夏振发一向信奉依靠技术打市场。公司有了一些利润之后，他便招收了一批大学生，跟着他做技术开发，然后再把开发出来的新技术推向市场，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的局面。
由于笃信技术为王的理念，夏振发多少有些傲气，在待人接物方面也不太擅长。当然，正如唐子风说的，能够把一家企业做到如此规模的人，肯定还是有些小聪明的，只是遇到唐子风这种靠玩心眼为业的人，他就有些束手束脚了。
“实不相瞒，我们看中了你们目前正在研发的超硬曲面切削技术。我们集团技术部分析了你申请的那些专利，认为你的研究思路是正确的，而且也已经突破了许多关键性的技术障碍，后续如果有充足的投入，应当能够形成成熟的技术，填补国内空白。
“我们想和你合作，就是看好这项技术的应用前景。这项技术对于我们现有几种机床产品的升级换代，也能发挥重要的作用。所以，我们想和弘华公司合作的态度是认真的，这一点夏总不必怀疑。”唐子风侃侃而谈。
“这一点，我一直都没有怀疑过。”夏振发低声应道。他多少有些被唐子风的霸气给震住了，不敢再乱说话，生怕又被唐子风抓住什么把柄。
“至于说夏总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也非常清楚。”唐子风话风一转，说到了夏振发头上：
“弘华公司去年净利润有400多万，但都被投到超硬曲面切削这个课题的研发上了。你原来觉得这个课题投入1000万就能够完成，现在投入已经超过了2000万，但距离成功还差得很远。今年、明年、后年的利润全扔进去，你也不敢说就能够完成这项研发。
“现在国内搞超硬曲面切削的机构并不止你们弘华一家，而且别人的资金实力是非常雄厚的。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外来投入，光靠弘华公司自身的利润来支撑，恐怕不等你们取得成功，其他企业已经抢先一步搞出来了，让你们辛辛苦苦研发的技术全都砸在自己手上。
“夏总，你现在的处境，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是骑虎难下。我和老韩到这里来，是来帮你的，你还在这里跟我们打哑谜，说空话。我真不知道，你搞技术时候的那点聪明劲，都扔到哪去了。”
“这个嘛……”夏振发脸色很难看，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一下唐子风，为自己遮遮面子，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话。
唐子风说得对，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是不用绕弯子的。唐子风自己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他背后有一个强大的苍龙研究院，弘华公司的那点技术底细，根本就瞒不住唐子风。
超硬曲面切削是一项很有应用前景的技术，国内也有不少机构在研究，弘华公司要想靠这项技术赚钱，必须抢在其他机构之前完成全部研发。如果因为资金的问题，导致研发速度放缓，国内很有可能会有其他机构赶上来，再把弘华公司甩在身后，届时夏振发在这个课题上投入的时间和金钱就全打了水漂了。
夏振发在唐子风面前表现得一片淡定，拒绝接受临机集团伸出的橄榄枝，但其实内心也是很不踏实的。现在唐子风把这一点给挑破了，就是要逼着夏振发说实话了。
“唐总，你说得很对。我们现在的确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犹豫再三，夏振发不得不认栽了。反正关于合作的事情，他心里是有底线的，现在与唐子风探讨一下公司的策略问题，也无大碍，自己又何必去装淡定呢？

第四百章 就别装什么圣人了
“我们原来低估了这项技术的难度，等到做起来之后，才发现原来的设想太乐观了。其实，最早我判断投入不超过500万，花费不超过1年，就能够拿出机床成品。现在投入已经是2000多万了，时间更是花了5年，还没成功。
“因为整个公司的利润都投到这个项目里去了，我们公司现在没有新产品，盈利能力已经大幅下降了。如果这个项目在短期内不能突破，我们公司可能就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夏振发用沮丧的语气说道。
“那么，夏总的打算是什么呢？”唐子风问。
对方已经低头了，他也就不必再开嘲讽了。老夏是个自尊心挺强的人，打击太多会导致他逆反的。
夏振发说：“我的确是想引进一些资金，以便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个项目完成。目前，国内在超硬曲面加工技术方面还是空白，所有的机床都是从国外进口的。如果我们能够推出国产的超硬曲面机床，肯定会有市场，而且利润率是非常高的。”
唐子风问：“可是，我和韩总巴巴地上门来给你送钱，你却把我们拒之门外，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这个嘛……其实我前面也说过了，临机集团是个大企业，我们不太敢和临机集团合作啊。”夏振发说。
“大企业小企业，大家合作都是有合同的，你有什么不敢的？人民银行的实力比你大出一万倍都不止，也没见你不敢用人民币吧？”唐子风说。
“这，这不一样吧……”夏振发被唐子风的歪理给噎着了，想了好一会，他才理清楚唐子风话里的逻辑陷阱，辩解道：“人民银行和我之间，没有利害关系。我又不印钞票，人民银行也不造机床，我当然不用怕它害我。可是，我们和临机集团之间……”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后面的话已经不用说出来，唐子风自然是能够听懂的。
“你担心我们会抢走你的技术？”唐子风问。
夏振发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旋即又赶紧摇头，不过，摇了两下，他又停住了，看着唐子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夏，你有啥话就直说吧，买卖不成朋友在，咱们就权当是朋友聊天吧。”唐子风说。
夏振发说：“这件事，我也说不好。临机集团这么大的企业，凭空抢我们开发出来的技术，应当是不可能的。毕竟，就像唐总你说的，如果我们双方要合作，肯定会有合同的，我想临机集团也不会做出公然违反合同的事情。”
“然后呢？”唐子风问。
“然后……我担心的就是然后的事情。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们肯定还要开发其他的项目，到时候我们双方是合作关系，如果临机集团要参与我们的项目，我是接受好呢，还是拒绝好呢？”夏振发说。
韩伟昌听不下去了，插嘴说：“夏总，你这个担心就太没必要了吧？我们临机集团的研究实力，比你们强出十倍都不止。如果你们有好的项目，我们参与进来，大家一起开发，不是比你单独搞要强得多？反正公司的大部分股权还是在你手上的，公司赚了钱，你分大头，我们临机集团拿点小头，你也不乐意？”
“不是钱的事！”夏振发赶紧声明道，“如果只是分钱的事情，我不在乎谁多分一点，谁少分一点。现在大家不都说做蛋糕的事情吗，蛋糕做大了，每个人都能分得多一些，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你说是什么事情？”
“就是……我不想让别人参与我的项目，我觉得，自己开发技术更有乐趣……”
“就因为这？”韩伟昌有些傻眼了，难道这位夏总真的是个技术痴，爱技术胜过爱金钱，就为了能够享受独自研发技术的乐趣，甘愿放弃赚钱的机会？
想到此，他忍不住扭头去看唐子风，却发现唐子风的脸上风轻云淡，没有一丝的惊讶或者其他异样。
“那么，夏总拒绝我们临机参与，又打算从什么地方找到投资呢？”唐子风换了一个问题，似乎是已经放弃入股弘华公司的打算了。
夏振发露出一些愁容，说道：“这就是我现在头疼的事情啊。我原本以为，能够在武营找到一些投资者，结果大家都喜欢投那种看得见、能够赚快钱的项目，对我搞的项目不感兴趣。”
“恐怕也是不懂吧。”唐子风说。
“他们的确是不太懂。”夏振发承认了。
“你没有到京城、浦江这些大城市去找过投资商吗？”唐子风又问道。
夏振发点点头：“去过，也接触了一些投资基金。不过，有些投资基金对机床行业不了解，不愿意投。还有一些倒是表示可以投资，但条件上太苛刻了。”
“条件好的，你又不乐意接受，这能怨谁？”韩伟昌没好气地呛道。
夏振发知道韩伟昌的所指，但这个话题是他不打算谈下去的，于是便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这些话，算是给了韩伟昌一个软钉子。
“我明白了。”唐子风说道。他端起面前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茶，赞了一声茶叶，然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和老韩就不打扰夏总了。我留一句话，临机集团的门，还会为夏总保留一年，一年之内，夏总如果想通了，愿意和我们临机合作，我们随时欢迎。
“至于夏总的顾虑，我们也理解。我在这里预祝夏总能够很快找到好的投资商，尽快把超硬曲面这个项目做出来，这也是填补了国内的空白，算是为国内机床行业争了一口气。”
“谢谢唐总的鼓励和好意，关于和临机集团合作的事情，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夏振发说着场面话，但唐子风和韩伟昌都能听出他并没有任何想合作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程度，唐子风和韩伟昌已经没有再留下的意义了。二人起身告辞，夏振发则热情地表示要留二人吃饭，这个表示倒的确是有七八分诚意的，可惜唐子风并不领情。
以唐子风的身份，与夏振发一起吃饭，完全可以用上“垂青”这个词了。夏振发是个挺无趣的人，唐子风没有任何想与他尬聊的愿望，所以随便编了个蹩脚的理由以拒绝夏振发的邀请，然后就与韩伟昌一道扬长而去了。
“唐总，你看这个夏振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离开弘华公司之后，韩伟昌开始向唐子风求证。
“他的确不想和咱们合作，并不是做什么姿态。”唐子风说。
“我也这样觉得。刚才他的表现，明显是不愿意和咱们谈条件。可是，他不想和咱们合作的理由，我听着有点不靠谱啊。”韩伟昌说。
唐子风哈哈笑道：“当然不靠谱。这家伙如果真的对技术那么痴迷，应该去考个博士，然后踏踏实实呆在学校里搞科研，这不比他把时间花在经营上要强得多？在商言商，他既然开了公司，就别装什么圣人了。都是千年的狐狸，他还在我面前演什么聊斋。”
“那依唐总看，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韩伟昌问。
唐子风说：“他说不希望临机集团插手他的项目，这话是真的。但他说是因为他想自己搞科研，这就是胡扯。他不希望我们插手的原因，在于他觉得自己未来可能会发现一些更有前途的方向，他怕和我们合作之后，我们会抢走这些机会。”
“原来是这样……”韩伟昌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恨恨地骂道：“这个姓夏的，心也太脏了，他怎么会往这方面想呢！”
唐子风咧了咧嘴，想说点啥，最后还是忍了。只有心很脏的人，才能理解这种脏事，韩伟昌骂夏振发，却是连着唐子风一块骂了，这让唐子风情何以堪。可要让他去纠正韩伟昌的话，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没准还越描越黑了。
以唐子风的理解，夏振发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他坚信自己有超前的眼光，能够找到许多很好的方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弘华公司与临机集团合作，他的许多想法就会不可避免地被临机集团获知。
比如说，他看好一个项目，要投资进行研发，这样的事情当然是要和合作伙伴商量的。临机集团也是做机床的，夏振发看中的好项目，对于临机集团来说，必定也是好项目，届时临机集团就有可能会“劫胡”，利用自己强大的实力，抢在弘华公司之前把技术开发出来，以便吃独食，不给夏振发留下任何一点残羹冷炙。
临机集团会这样做吗？
连唐子风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肯定不会去抢夏振发的创意，最起码，他不能向夏振发做这样的承诺。
道理也是很简单的，有些创意，可能临机集团自己也能想到，如果夏振发先说一秒钟，临机集团就不能再染指，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大爷侍候着？临机集团有必要做这样的让步吗？
可如果不做这样的约定，从夏振发那边来说，就无法保证临机集团不会见财起意，届时他的好点子一个接一个地被临机集团套走，他岂不是亏了？
这种两头都有顾虑的事情，强势的一方是可以不在乎的，但弱势的一方就不能不琢磨了。夏振发反复说临机集团是大企业，自己是小企业，其实就是在说明这个问题。
唐子风在此前因为地位的局限，想不到夏振发的这些小心思，与夏振发谈了一通之后，自然也就想明白了。毕竟，小唐也是一个极其卑鄙的人，对于各种卑鄙的事情有着天然的领悟力。

第四百零一章 隐形冠军
“那么，唐总，咱们该怎么办？”韩伟昌问道。
关于夏振发的真实想法，韩伟昌其实也已经悟出来了，充其量也就比唐子风慢了一两拍而已。他刚才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不过是为了创造一个让唐子风显示英明的机会。有时候，下属要显得比较笨，才能把领导的英明神武反衬出来。你如果事事都想在领导前面，比领导看得还透，你就危险了。
夏振发这件事，是韩伟昌惹出来的。唐子风为此专门跑了一趟，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没准就会把这种不痛快迁怒到他韩伟昌的身上了。
在这种情况下，韩伟昌必须要把唐子风哄好、哄开心，才能减少自己给领导带来的负面情绪。至于因此而不小心暴露出了领导内心阴暗的真相，却是韩伟昌没想到的，幸好唐子风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和夏振发合作已经不可能了。除非弘华公司真的做不下去了，夏振发走投无路，不得不来找我们。但我敢保证，这厮即便是和我们合作，在完成了超硬曲面这个项目之后，也一定会自己另起一摊，把我们给闪了。这样的合作，咱们不要也罢。”唐子风说道。
“对，这人就是个白眼狼，没法合作。唉，也幸亏是唐总你亲自来了，换成我们，还真看不透这家伙的本质，说不定就被他给骗了。”韩伟昌说。
唐子风笑着在韩伟昌背上拍了一掌，说道：“得了，老韩，你这些马屁话，还是留着去向张建阳讲吧。我还不了解你老韩，论搞阴谋诡计，三个夏振发捆一块，也不是你的对手，你还能看不出他的用意？”
韩伟昌尴尬地笑道：“嘿嘿，我就知道我这套在唐总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三个我韩伟昌捆一块，也比不上唐总你。我这不是搞销售搞惯了，一说话就是这样，没办法，没办法……”
唐子风也懒得再去和韩伟昌计较了，集团规模大了，他的位置也高了，就得接受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处境。别说韩伟昌，现在就连秦仲年这样的耿直人，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带上几分恭敬，这的确是没办法的事情。
“老夏这个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唐子风回到正题上，皱着眉头说：“他有技术敏感，也有一些经营头脑，是个不错的企业家。如果能够跨过眼前这个坎，他这家弘华公司，未来的发展前途应当是非常可观的，如果因为一两千万的资金缺口就垮掉了，也的确是有些可惜。”
“……”
韩伟昌不吭声了，唐子风这画风转得太快，他有些跟不上。刚才还说和夏振发合作是不可能的，这会怎么又替他琢磨起来了？莫非唐子风在这个问题上还没死心？
既然是想不通，韩伟昌也就不说话了，万一哪句话说错了，与领导意见相悖，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唐子风本来也不指望韩伟昌出什么主意，他自顾自地说道：“老夏这事，倒是给了我一个启发。机床行业里，像弘华公司这样的企业估计还有不少，这些企业都是很有前途的，只要能够给一些钱扶持一下，未来很有可能成为在某个细分市场上有竞争力的隐形冠军。
“这些企业的顾虑，我估计和弘华差不多，都是担心和大型企业合作会被吃掉，或者丧失自己的独立性。像这样的企业，应当让其他的资金来进行投资，咱们临机集团就别掺和进去了。”
“其他的资金，唐总，你是指什么呢？”韩伟昌问道。
唐子风说：“应当是一个专门针对机床行业进行风险投资的基金吧，我目前还没有想好。这样吧，老韩，你回头和老夏再联系一下，就说让他不要急，很快应当会有新的机会。我回京城一趟，去和老周商量商量，看看如何建立起一个这样的基金。”
“哎哎，这个没问题，我回头就和夏振发联系一次，我的话，他还是会听进去几句的。”韩伟昌应道。
唐子风原本的安排就是在井南开完会之后直接去京城，过来见夏振发，不过是顺带的事情。现在夏振发已经见过了，合作的事情没有谈成，却产生了一个新想法，唐子风便带着这个想法坐飞机回到了京城。
“你是说，要由国家出面建立一个专门扶持机床领域创新企业的基金？”
周衡在自家客厅听完唐子风报告的情况，向他问道。
这已经是唐子风回到京城后第二天的事情了，他回京之后首先是回家去与父母妻儿团聚，这自不必赘言。关于机床投资基金的事情，他选择先来与周衡商量，是因为周衡至今还挂着机二零联席会议主席的头衔，在行业里依然是有很高威望的。
听到周衡的询问，唐子风解释说：“应当是国家牵头吧，吸收一些民间资本参与。纯粹让国家出钱，恐怕额度有限，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太多的问题。”
周衡笑道：“好大的口气。国家出钱都只是杯水车薪，你这个基金打算搞到多大规模？”
唐子风说：“最起码，四五十个亿吧，这还只是一期，未来还应当有二期、三期啥的。”
“四五十个亿？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周衡质疑道。
唐子风说：“四五十亿也不算多吧？换算成美元，也就是五亿多，国外那些机床巨头，哪家一年的研发投入不是几十亿美元，咱们全国拿出四五十亿还算多吗？”
“这个账不能这样算。”周衡说，“你们临机集团内部也有研发经费，一年也有上亿美元的规模吧？你说的这个基金，只是针对创业型企业的，一家企业能投个一两千万就不错了，四五十亿，这就是好几百家企业的意思，咱们能有这么多有投资价值的创业企业吗？”
唐子风说：“这不一定啊。如果项目好，一家企业投一个亿也是可以的。现在高端机床的门槛越来越高，咱们要和国外巨头竞争，如果投入不足，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
“像夏振发搞的那个超硬曲面切削项目，他自己前期就投入了2000多万，现在据他估计，起码还要再投入1000万才能见到效果。他所说的见效，也只是在国内市场上部分替代进口产品而已，做不到全面替代，更谈不上到国际市场上去与国外企业竞争。
“我们的目标，是培育起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机床业新秀，没有几十亿打底子，恐怕是不成的。”
“参与国际竞争，不应当是像临机这样的特大型企业去做的事情吗？你怎么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些小型创业企业身上了？莫非，你对临机缺乏信心？”周衡问道。
唐子风说：“这倒不是，我们临机集团一直都没放弃研发，我们也一直都是拿国外巨头当假想敌的。不过，像弘华公司这样的小企业，也有他们的优势。他们的机制更灵活，激励也更直接，如果是专注于做一个细分市场，没准能比我们这些大企业做得更好。
“国际市场上有很多专业的机床产品，就是由规模很小的企业制造出来的。这些企业上百年时间只做这一种机床，不断地改进技术，形成自己的技术优势，别人很难模仿。
“我和夏振发接触的时候，就感觉到他很像是欧洲100多年前的那些能工巧匠。这些人手上有几项独门密技，然后便靠着这些技术创办起一家公司，100多年的时间，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形成垄断。
“欧洲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咱们中国人也同样能够做到。我希望100年后，弘华公司依然存在，还是做超硬曲面切削机床。全世界需要这种机床的企业，都从弘华公司采购。而要做到这一点，当务之急就是向弘华公司注资，帮助它渡过眼前的难关。”
“你这个目标倒是挺远大的。”周衡笑着点评了一句。不过他心里也承认，唐子风描述的场景，的确是很吸引人的。
随着工业的发展，机床的分工也越来越细，有一些机床品类，全球一年的需求量也不过就是几十台，千儿八百万美元的销售额。像德马吉、马扎克这样的机床巨头，是不可能在这种专业机床身上下工夫的，因为从这些机床上赚到的利润，还不够支付其管理成本的。
这种专业机床的制造，还是交给小型企业去做，更有效率。小企业的管理者同时也是企业的所有者，赚的钱都是自己的，自然会有更多的积极性去搞好研发，以便长期地占有这个细分市场。
周衡也是懂行的人，听唐子风一说，就知道这个道理是成立的，进而唐子风提出的建立专门基金的建议，也就有道理了。
“你说吧，这个基金该怎么做。”
想明白了这些，周衡便直接向唐子风问计了：
“国家这边，我请许老出面，从财政申请一笔启动资金，应当是有希望的。不过，财政能够拿出来的钱，能有一两个亿就不错了。你一张嘴就说要搞四五十个亿，那么余下的部分，你打算如何筹措呢？”
“这个嘛，等我找人商量商量再说。”唐子风回答道。

第四百零二章 大道理小道理
唐子风要找人商量事，能找到的不外乎王梓杰、梁子乐和包娜娜三人，讨论问题的场地则选在了包娜娜的深蓝焦点公司。
“筹措50亿，建机床产业大基金，这个设想够宏大的。唉，我啥时候能像唐师兄这样，随便一出手就能做出这么大的手笔。”
听完唐子风的叙述，梁子乐首先发出了感慨，这感慨是由衷的。
梁子乐跟着包娜娜回国后，在京城开办了一家投资咨询公司，用他自己的英文名Andrew命名，叫做“安迪投资顾问公司”。
按梁子乐的想法，他是沃顿的硕士，又是在美国长大的，远比国内的人更懂得资本运作，他开的公司，肯定是会生意兴隆的。可谁曾想，他的公司开起来了，广告也做了好几轮，业务却始终是不温不火，虽说也能赚到一些钱，但与太太包娜娜的公司相比，简直就是惨不忍睹了。
唐子风和王梓杰也帮他做过诊断，得出的结论是他或许有些不接地气，不了解中国情况。他在沃顿学的那些理论，听起来很高深，但搁在现实中就显得曲高和寡。在与客户交流的过程中，他说的东西，客户听不懂，客户说的东西，他也听不懂，这生意还怎么能做得下去？
梁子乐是个智商、情商都很高的人，对于唐子风和王梓杰提出的意见，他全盘接受，而且也的确在努力地改进。每一次唐子风回京城，约他们几个人讨论企业经营方面的事情，他都积极参加，在贡献自己的想法的同时，也拼命地汲取着别人意见中的精华，转化为自己的知识。
在所有人中，他从唐子风身上学到的东西是最多的，以至于不知不觉地成了唐子风的脑残粉。平时他与包娜娜聊天说起唐子风时，满口都是崇拜之意，为这个而被包娜娜嘲笑讽刺了无数回。
与梁子乐不同，王梓杰一向是以与唐子风抬杠为己任的，他皱着眉头说道：“50亿？唐总，你这是有点飘了吧？你知道50亿是多少吗？”
“换成钢蹦，够把你埋200回了。”唐子风没好气地回答说，说完，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严谨，又补充道：“我是指把你埋得像秦始皇陵那样。”
“这就不必了吧，真要埋我，有个小土丘就够了，这叫一抔黄土掩风流。”王梓杰用很拽的口吻说。
唐子风笑道：“你那叫风流？我怎么只看到风骚啊？”
“风骚也比你烧包强。”王梓杰呛道，“你以为自己当了个什么破集团的总经理，手里有几个破钱，就可以烧包了？一张嘴就是50亿的大基金，你也不怕步子迈得太大，扯着……那啥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总算是嘴上积德，咽回去一个不雅词汇。毕竟现场还有一位女士，而且还是他与唐子风的师妹，他还是需要注意点形象的。
“50亿真的不多。”唐子风说，“我考虑，咱们要做的是风险投资，投十个项目，也许最终能成的也就是一两个。有些机床的研发，堪称是无底洞，扔一个亿进去也不见得就能听到响动，但如果成功了，就绝对是有国际竞争力的。
“我现在提出来筹集50亿，也不是要求所有的资金一步到位。我们可以是滚动式地发展，筹一笔钱，就投一批项目，同时再筹后续的钱。机床的研发周期也很长，三五年见不到结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咱们手头的资金不够，投了第一期项目，后面就断了，那么咱们这个大基金可就成了笑话了。”
“投入是无底洞，周期不少于三五年，而且风险很大，十不存一，这可都是投资的大忌。小梁，你给唐总讲讲投资的要领，让这个文盲开开眼界。”王梓杰转向梁子乐说道。
梁子乐苦着脸说：“王师兄，你可别坑我。说唐总是文盲，这话也就王师兄你敢说，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娜娜知道的，我崇拜唐师兄还来不及呢，哪敢给唐师兄上课啊。”
包娜娜连连点头：“这个我可以作证，子乐天天都念叨唐师兄的名字。如果不是我拦着，他都打算把唐师兄的名字写到木牌牌上，早晚一炷香火敬着了。”
“这只是这样想，并没有这样做好不好？”梁子乐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瞧这些亲师妹、亲妹夫啊！”唐子风以手抚额，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玩笑开罢，梁子乐认真地说：“唐师兄，刚才王师兄说的也有道理，这种高风险而且回收期很长的投资，除非有十几倍，甚至几十倍于其他项目的回报率，否则投资人是不会感兴趣的。
“据我了解，机床的利润率也不算特别高，而且越是高端的机床，销量越少，这就决定了即便项目取得了成功，投资的回报率也是很低的。这样的投资项目，要筹集到50亿元的资金，难度太大了。”
包娜娜说：“是啊，现在咱们这个社会也特别浮躁，大家都追求赚快钱，最好是今天投进去，明天就能连本带利全赚回来的那种。你要让人把钱投进去，三五年都听不到响动，这种事是不会有人愿意干的。”
“所以嘛……”王梓杰见梁子乐和包娜娜都站在他一边，不由更加得意起来，他拖着长腔说：“唐总，你还是把目标放低一点，有个一两亿的资金就足够了。这些钱，你找许老说句话，让国家财政出了。国家的投资，没那么急功近利，你们再想办法制造点噱头，让有关部门脸上有光，这件事就算是办成了。”
“一两个亿没啥用。”唐子风摇头说，“如果一两个亿就够，我都用不着让许老出面，我去化化缘，也能凑出来。不说别的，临河市政府那边，出个把亿就没问题。还有丽佳超市，现在现金流充足得很，我去找黄丽婷，给她讲讲大道理小道理啥的，没准她一感动，出一两个亿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王梓杰揶揄道：“我看你不是去讲什么大道理小道理，而是去谈大姐姐小弟弟的事情吧？啧啧啧，生子当如唐子风啊，有这么好的一副皮囊，迷倒黄丽婷这样的中年妇女没有任何难度。”
唐子风斥道：“王教授，你这样没节操，你的学生知道吗？我和黄总那是纯洁的革命友谊，黄总支持我们的机床事业发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这样诋毁一位热心公益的企业家，真的很合适吗？”
“对对对，纯洁，你们俩的关系，纯洁得像黄河之水一样。”王梓杰笑道。不等唐子风反驳，他又赶紧回归正题，说道：“既然你有把握让丽佳超市出钱，还来跟我们商量个啥？”
“光一个丽佳超市，不够啊。”唐子风说，“说真的，我也知道机床大基金这件事不好办，这个基金一多半是带着公益性质的，论投资回报，肯定不如那些投互联网的基金。我琢磨着，得想个办法，让国内的有钱人愿意参与，怎么也得动员几十位亿万级别的富豪才行。可是，除了黄丽婷之外，我都想不起能找谁来出钱了。”
包娜娜想了想，问道：“唐师兄，你刚才说，你打算去找黄丽婷，给她讲大道理小道理，你打算讲些什么呢？”
唐子风一愕，摇摇头说：“我只是打个比方罢了。机床的重要性，黄丽婷是懂的，所以我不用跟她讲太多。我只要告诉她说这个大基金是我牵头来做的，我估计让丽佳超市出几个亿，问题不大。”
包娜娜追问道：“那么，你觉得，黄丽婷愿意出钱，主要是看到你的面子上，还是因为她懂得机床的重要性呢？”
“应当是兼而有之吧。”唐子风说，“如果是光看我的面子，让黄丽婷一下子拿出几个亿，她肯定要问问原因。如果不是特别过硬的理由，她是不会答应的。但如果我说这笔钱是用来发展机床技术的，她就不会抵触了。毕竟她也是临一机的家属，对机床产业是有感情的。”
“你觉得，仅仅因为对机床产业有感情，黄丽婷就能答应拿出几个亿的资金，投到你这个无底洞里去？”王梓杰问。
唐子风说：“以我对黄丽婷的了解，她应当会答应的。老王，我跟你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们大学教授这样庸俗的。很多人有了钱，就开始有一些追求了。
“黄丽婷发迹之后，在她老家设立了一个丽佳奖学金，专门奖励那些农村出身，能够考上大学的女孩子。她说她当年没赶上好时候，没上成大学，这是她终生的遗憾。现在她要帮助那些能够考上大学的农村女孩子，让她们能够用知识改变命运。”
“这真是一个励志的好故事。”包娜娜笑道，“唐师兄，你帮我问一下黄总，她需不需要找媒体报道一下她的光辉事迹，如果需要的话，鄙司可以代劳，佣金照着其他人的一半水平收就好了。”
唐子风说：“你和黄丽婷又不是不认识，你自己找她就行了。你还别说，如果你真的找上门去，说愿意帮她做些宣传，她没准还真会答应呢。至于佣金，你觉得以丽佳超市的规模，她会在乎你给她打个五折吗？”

第四百零三章 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唐子风和包娜娜瞎扯，王梓杰倒是听出了一些端倪，他问道：“老八，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要想办法忽悠一批有公益心的富商，来参与这个机床大基金，凑出你要的50亿。”
“大家觉得有可能吗？”唐子风看着众人问道。
梁子乐咧了咧嘴，说道：“这个只怕是有些理想化了吧？投资者都是理性的，不会因为听了一两个故事就拿出这么多钱来。”
“这倒不一定。”包娜娜反驳说，“这些年，我们看到的非理性投资还少了吗？关键是你能不能把故事讲好。当然，如果是你去讲故事，那肯定是没戏的。”
“你是说，你讲故事就有戏？”梁子乐问道。
包娜娜用手一指唐子风，说道：“我是说，如果是唐师兄讲故事，肯定就有戏了。”
“也对，当年包师妹就被老唐骗得热血沸腾，愣是成了一个销售冠军。”王梓杰笑道。
这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唐子风和王梓杰联手，在人民大学招了一批学生帮他们卖书，包娜娜是一群学生中销售成绩最好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包娜娜才和唐子风他们混得这么熟，以至于今天成为各自重要的合作伙伴。
包娜娜对于王梓杰的揶揄并不在意，她说道：“我们当时只是一伙没出过校门的本科生，被唐师兄、王师兄这种奸商一骗，可不就热血沸腾了吗？可是，现在想起来，当时的热血沸腾也没错啊，如果不是帮唐师兄和王师兄卖书，我哪有钱出国留学，又怎么可能回来创业开公司？
“我记得当初唐师兄跟我们说过，中国充满了机会，在风口上，连一只猪都能够飞起来。现在想来，这话真没错。”
唐子风接过包娜娜的话头，说：“所以，我那不叫忽悠，而是精确的预言。听了我的话的人，都成功了。不相信我的人，现在还在苦哈哈地奋斗。我现在劝这些有钱人投资机床行业，其实也是一个预言。十年后，他们就会知道我的预言是何等明智，他们今天投进去的钱，未来肯定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
“如果你有这个信心，我觉得倒是可以一试。”王梓杰认真地说。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的时候，打闹归打闹，大家是不会忽略正事的。有许多很好的想法，往往都是在这种打闹中不经意提出来的。
梁子乐也收起了调笑的表情，说道：“中国加入世贸协定之后，外贸形势大好，现在欧美国家已经把中国称为‘世界工厂’了。机床是工业母机，中国的制造业规模扩大，必然带来机床需求的急剧扩大，现在投资机床业，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如果能够把这一点向投资者说明白，应当会有一些追求长线收益的投资者感兴趣的。”
“关于工业情怀的炒作也不能少。”包娜娜说，“就像刚才唐师兄对黄丽婷的评价那样，很多富人还是很有情怀的，如果我们能够把机床大基金的事情和民族振兴这样的主题挂上钩，我想对于大基金的筹集会有帮助的。”
“你们这就是准备打爱国牌了。”王梓杰说，“难怪半年前老唐让我办那个辨识网，到处宣传民族自信，原来是为这件事做铺垫。老唐，你这个人也太阴险了。”
唐子风摆手说：“王教授这可是冤枉我了。我让你去办辨识网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搞机床大基金的事情。其实，宣传民族自信，在任何时候都是重要的，只要我们还想搞民族工业，民族自信这个东西就不能少。所以嘛，你那个辨识网，还得再加大一点宣传力度，得把大家的民族热情煽动起来。”
“好吧。”王梓杰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我算是被你唐总拉下水了。你要知道，这年头宣传爱国主义有多难，我每天都会收到几十封电子邮件，骂我是五毛党。”
“我作证，这绝对是对王教授的诋毁！”唐子风说，“就以咱王教授的名气，区区五毛钱哪能买得动，最起码也得涨到一块二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关于五毛党的梗，大家都是懂的，也没人会在乎这个称呼里的贬义。也许是受到唐子风的影响，他们几个的价值观都是倾向于爱国主义的，甚至连在国外长大的梁子乐，现在也是一个坚定的爱国者。
“中国机床产业大基金”的运作框架，就这样敲定了。
在许昭坚、谢天成等一批在职与不在职的行业领导的推动下，国家确定了扶持机床产业创新发展的政策思路，由国家财政拿出2亿元资金作为基础，成立了“中国机床产业大基金”，用于对目前尚未成熟，但具有发展潜力且对国民经济与国家安全有重要意义的机床研发项目进行风险投资。
大基金采取募资方式，鼓励社会各界参与，未来的投资收益在留足滚动发展的部分之后，余下的利润将按各主体的出资比例进行分配。大基金的管理，由一个专门的委员会负责，周衡担任了委员会的主任。至于大基金的日常运作，则交给了梁子乐的安迪投资顾问公司。毕竟，资本运作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工作，周衡是做不来的。
著名经济学家王梓杰在学术期刊和报纸上发表了若干篇文章，论证大基金的建立对于中国工业发展的必要性，同时预言大基金将会产生一本万利的收益，所有的投资者都将会得到远超过其他项目的回报。
与此同时，深蓝焦点公司也组织了一组稿件，历数由于机床技术落后，中国在多少个领域里饱受国外“卡脖子”之痛，然后又提到某某地方的某某企业已经在某项机床技术上取得了突破，却因后续资金不足，面临着半途而废的危险。
在这组稿件中，夏振发的弘华机床公司也获得了出镜的机会。对于此事，夏振发是给予了积极配合的，他明白，这样的宣传对于他正在进行的融资将有莫大的帮助。
还有一位被深蓝焦点推出来的典型，正是丽佳超市董事长黄丽婷，报纸上对她的评价是：富有工业情怀，投资目光敏锐，永远站在正确的一边。
“唐总，我可是一切都照你吩咐的说了。报纸上说我有投资眼光，其实不都是唐总你的眼光吗？”
丽佳超市的京城总部办公室里，40来岁、风韵犹存的黄丽婷笑呵呵地向来访的唐子风说道。
今天的黄丽婷，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在临一机东区商店卖日化商品的家属工了，她麾下的丽佳超市，已经跻身全国连锁超市的前五名。而她作为一名女性董事长，而且是颜值颇高的女性董事长，也收获了一堆诸如“美女总裁”、“商界玫瑰”之类的称谓。
这几年，几乎每天都有来自于不同媒体的记者要求对她进行采访。一开始，黄丽婷还挺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机会，随后就对登报上镜之类的事情形成免疫了。再往后，级别低一点的媒体，就会被她的助理挡驾，业内逐渐传出“黄总为人低调、不喜曝光”的传闻。
这一回，为了配合大基金的宣传，唐子风专门找了黄丽婷，让她出来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全国各大媒体都把丽佳超市向大基金注资3亿元的消息放在重要版面上，还配上了对黄丽婷的专访。
在专访中，黄丽婷表示，自己是一家国有大型机床企业的职工家属，对机床业有深厚的感情，一直希望能够为国家的机床工业发展尽绵薄之力。同时，她又表示对机床业的发展前景充满信心，深信自己投入的3亿元资金，未来一定能够得到令人满意的回报。
由于黄丽婷此前已经被媒体宣传为商界精英，其在十年前以区区五万元资本开办超市的事迹，也屡屡被炒作成中国版的“阿信”故事。这样一个人，拿出3亿元参与机床大基金投资，显然是看好这个项目，说明这个项目的确有很高的投资价值。
关于她的新闻报道发布之后，大基金办公室迎来一轮投资咨询的热潮，这也是在唐子风等人预料之中的。
唐子风此次前来拜访黄丽婷，也正是打着感谢她出手相助的名义。
“黄姐的眼光，一向是极敏锐的。如果黄姐不是真的看好我们的大基金，怎么可能一出手就是3个亿呢？得知黄姐投资3个亿，连许老都称赞黄姐是女中豪杰呢，让我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向你转达他的谢意。”唐子风说道。
“哎呀，我哪敢接受许老的感谢呀！”黄丽婷脸上笑开了花，她摆着手说：“子风，你就别抬举我了。我答应投3个亿，不全是因为你提出来的吗？再说了，超市本身也有你和王教授的一半，我投的钱，就是你们投的钱。咱们之间，还需要分什么彼此吗？”
“别别，黄姐，你可千万别这样说。”唐子风说，“咱们早就说好了，超市的经营全由黄姐你决策，我和梓杰只是按股份分红，不参与决策的。咱们的超市能够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全都是你黄姐的功劳。老实说，我提出让超市向大基金注资，还真是厚着脸皮说的，就怕黄姐你不愿意呢。”

第四百零四章 长线投资
“子风你说的事情，我啥时候反对过了？”
黄丽婷向唐子风递过去一个娇嗔的眼神，让唐子风寒了一下，她却无知无觉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的，子风你看好的事情，肯定不会错的。当初你让我开超市的时候，整个临河都没几个人知道啥是超市，可现在你看，全国出来这么多家连锁超市。如果我们不是抢先了一步，现在根本就进不了这个门。
“现在机床大基金这件事，也有很多人看不懂。不过，我相信，这笔投资肯定不会亏的。就冲子风你放着赚大钱的机会不去做，还留在临机当总经理，我就知道这个行业肯定会有很大的发展。”
唐子风点点头，说：“黄姐你能这样想就好。不过，我还是得把话说在前头，机床的投资，不是短期内能够见效的，有可能要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见到效果。你如果没有耐心，就不要投了，省得以后怨我。”
黄丽婷说：“子风你说啥呢？我怎么会怨你。你说的这一点，我也知道。好歹我家老蔡也是个机床工程师，他跟我说过，机床的技术研发，十年八年看不到成效的情况多得很。我既然要投，自然也就做好了十年之内看不到成效的准备。
“我也跟你说句老实话吧，其实我一直在找这种长线的投资机会。子风，你别看超市现在很火爆，但竞争也很激烈，丽佳超市能不能在这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还很难说的。另外，就算能生存下来，以后肯定也无法再保持现在这样的利润率，一年下来，说不定也就是混个温饱。
“我的想法是，趁着现在超市还有一些流动资金，我们投一些长线的项目。等到以后零售业做不下去的时候，我们在其他方面的投资也开始有收益了。那时候我也老了，干不动了，就指望着这些投资能给我和我家老蔡赚养老钱呢。”
“哈哈，黄姐说这话还太早了，依我看，黄姐再干40年也没问题的。我相信，到那时候，黄姐还会是零售业的第一美女总裁。”唐子风送着廉价的恭维，他知道黄丽婷就爱听这样的话。
果然，听到唐子风的话，黄丽婷笑得花枝乱颤，她说道：“子风又拿我开玩笑了，我哪是什么美女总裁。你看，姐姐我现在都已经是个老太婆了，这都有皱纹了呢。”
说着，她把头向唐子风的方向探了探，用手指着自己的眼角。看那意思，是想让唐子风摸一摸，鉴定一下。
唐子风也算是那种很擅长与异性谈笑风生的人，但在与黄丽婷的互撩中，从来没占过上风。原因无它，黄丽婷比他大出10岁，又是在家属工这样一个圈子里混出来的，荤素不忌，唐子风还真没勇气和她玩这种心跳游戏。
见黄丽婷有化身大灰狼的节奏，纯洁如兔的唐子风赶紧岔开话头，说道：“黄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挺有道理的。市场上没有永远赚钱的业务，生意做大了，就要考虑多元化投资，分出长线短线，这样才能分散风险，避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我觉得，你可以把这些话向其他的商界朋友多说一说，顺便向他们推销一下我们的机床大基金。我们这个大基金，并不限于眼下的规模，现在是一期，未来还会有二期、三期，不管有多少投资，我们都欢迎的。”
“放心吧，子风，我已经在帮你们做宣传了。”黄丽婷抿嘴笑道。
“那可太感谢黄姐了。”唐子风说。
说罢正事，唐子风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说道：“对了，黄姐，还有一件事，我也先向你打个招呼，你可以先考虑一下，如果觉得可行，就提前做点准备吧。”
“啥事啊？”黄丽婷心里一凛。她与唐子风相识多年，知道唐子风轻描淡写说出来的事情，有时候反而是很重要的，她必须要问个明白。
唐子风说：“晓惠的男朋友苏化，和胖子两口子现在正在合伙搞一个新项目。他们不想让我帮忙，不过我担心他们资金不够，没准会被卡在中间。你抽时间了解一下他们的项目，如果觉得有前途，就准备一点资金，在他们撑不下去的时候，帮他们一把。”
“具体是什么项目呢？”黄丽婷问。
“无人机。”唐子风说。
“无人机？”黄丽婷想了想，诧异道：“这个听起来不是军队里用的东西吗，他们怎么搞这个去了？”
唐子风笑道：“黄姐，你这可弄错了。无人机的用途非常广泛，之所以现在用得少，只是因为性能达不到要求，价格也太高。我了解了一下，苏化现在手上有一些技术积累，如果做得好，能够把无人机的成本大幅度降低，性能则会上一个台阶。
“到那时候，普通人也可以买一架无人机，搞搞航拍之类的。各个单位可以用无人机代替保安做巡逻，你们超市也可以买几架无人机，专门给腿脚不便的顾客送货。
“我就这样说吧，这个产业如果做起来，一年可以有上千亿的销售额，你觉得值不值得做？”
“有上千亿的销售额？”黄丽婷的眼睛瞪起来了。
制造业和零售业可不同，零售业里上千亿的销售额算不了什么，计算批零差价，再扣除场租、人工成本之类，利润能到一两个百分点就不错了。制造业的利润是实打实的，如果一年有上千亿的销售额，那么利润上百亿都是有可能的。
虽说上千亿的销售额是整个行业的，但以黄丽婷的印象，她并没有在市场上看到消费级的无人机，也就是说，这个市场基本是空白的。如果苏化、宁默他们能够抢先一步进入这个市场，就能够占据这个市场的很大一部分份额，正如她自己当年抢先一步进入超市这个领域一样。
“子风，你刚才说，苏化和胖子他们的资金可能不足，你估计缺口会有多大？”黄丽婷问道。
唐子风说：“我现在也估不出来。他们两家目前能够凑出1000多万的样子，估计完成原型设计是够的。但要转入批量生产，这点钱就是杯水车薪了，最起码也得再投入一两个亿。
“无人机要想打开市场，成本是最重要的。如果生产批量上不来，成本就压不下去，市场也就打不开，这就是一个死局了。这俩家伙目前还没看到这一步，我得替他们先想到。”
“晓惠和胖子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真是他们的幸运啊。”黄丽婷感慨道，说罢，又赶紧补充道：“我能认识子风你这样一个朋友，也是我的幸运呢。”
唐子风摆摆手，直接略过了黄丽婷的恭维，他说道：“这个项目，核心技术是在苏化手里，他是个编程高手，晓惠则是一个机械专家，他们俩合作，就解决了最基础的技术问题。
“胖子两口子主要是出钱，算是这个项目的天使轮投资吧。未来如果黄姐参与进去，你投的钱不能他们的投入一样算股份，你出一个亿，也不见得能够拿到一成的股份，这一点我得事先说明。”
“你黄姐懂这个。”黄丽婷撇着嘴说。她在商场上浸淫多年，对于投资的事情已经是很了解的，也知道创始人的投入与后续风险投资的投入是不可比的。唐子风说她即便投入一个亿，也不见得能够拿到一成股份，她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在她想来，这个项目肯定是唐子风先看中的，于是便让宁默夫妇去投资，出1000万就拿到四五成的股份，而等到让她投资的时候，整个项目的估值已经提高了。
从这一点来看来，她黄丽婷在唐子风心目中的地位，的确是不如宁默的。
“对了，子风，你既然看好这个项目，为什么你自己不投呢？”黄丽婷问道。
唐子风装出委屈的样子，说道：“我哪是不想投啊，是这帮人不想让我插手好不好？我跟你说，你要投这个项目，也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你要装作是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否则说不定那个白眼狼苏化就不接受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子风你也会被人嫌弃啊。”
黄丽婷捂着嘴笑了起来。聪明如她，这会也猜出了一些前因后果，心里那些醋意也被冲淡了几分。
有黄丽婷的示范效应，再加上包娜娜组织的公关稿件不断煽情，大基金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募集到了20多亿元。与此同时，大批如夏振发这样的创业者听到风声，纷纷上门来申请大基金扶持。
苍龙研究院组织了一个专家团队，负责对各家创业型机床企业的产品进行评估鉴定，确定是否值得扶持，以及应当给予多大幅度的扶持。
所有这些事情，有周衡、王梓杰、梁子乐和包娜娜等人负责，唐子风也就不必操心了。在确定下大基金的基本框架之后，唐子风在家里陪儿子玩了几天，便带上秘书熊凯，乘飞机前往滕村，去视察麾下的滕村机床公司。

第四百零五章 这种事也不新鲜了
滕村机床公司是以原来的滕村机床厂为基础，兼并了滕村市的其他一些中小型机械企业而建立起来的。临机集团拥有滕机90%的股权，滕村市政府则拥有另外的10%。
与几年前那个奄奄一息的滕机不同，今天的滕机，年销售额已经超过了20亿元，是滕村市的支柱企业之一，其生产的雕铣机行销全球，高端铣床产品在国内市场上也占据了相当的份额。
唐子风一年起码要到滕机来视察六七回，所以对于他的到来，滕机的领导层也没有太过兴师动众，只是召集中层干部来与唐子风见了一次面，听取了唐子风的“重要指示”，然后大家就各自回去干活了。总经理古增超把唐子风和熊凯请到自己的办公室，连同公司副总经理陈劲松和郑焕一起，开起了闭门会议。
“前年，我们应科工委和机电集团公司的要求，为军工82厂开发专用精密铣床，光是直接的研发经费就投入了4000多万，间接的投入就不去算了。上上个月，我们的专用精密铣床研发完成，82厂和国家科工委的专家也来进行了技术鉴定，认为达到了国外同类设备的水平。
“82厂原来提出要订购200台，用于新型装备的制造。结果，在技术鉴定完成之后，他们只答应订购20台，合同总金额还不到1000万。这种铣床是为军工专门开发的，在民用领域基本没有市场。这就意味着我们开发这型铣床，完全是赔本生意。
“82厂带队来参加技术鉴定的，是他们的常务副厂长柯国强。他当时说完这话之后，咱们公司的人都气炸了。老宋当着科工委领导的面，就和柯国强吵起来了，弄得科工委的领导都挺尴尬的。”古增超向唐子风汇报道。
古增超说的老宋，是滕村机床厂过去的常务副厂长，叫宋大卓，唐子风和他挺熟悉的。滕机改制为公司后，宋大卓当了一任常务副总理，前几年已经退休了。这次滕村开发军用的精密铣床，公司专门把宋大卓请回来负责，这件事唐子风过去也是知道的。
老爷子兴冲冲地接受返聘，回来带一个重点项目，原本是想干出点漂亮活，让人称赞一声廉颇不老。要谁曾想，自己牵头搞出来的产品，性能和质量都没问题，说好的销售量被人生生砍掉了九成，从一个盈利项目变成了严重亏损的项目，搁在谁身上能不急眼？
“82厂那边为什么减少了采购数量，你们了解过没有？”唐子风问。
古增超说：“这还能不去了解吗？我们打听了一下，原因其实也很简单。82厂最早打算采购这批精密铣床的时候，是和德国博泰公司谈的，德国人说这种铣床与高科技武器装备的制造相关，拒绝向中国出售。”
“这个情况我知道。”唐子风说。
古增超说：“然后，82厂就通过机电集团公司，找到了咱们头上，还说是国防需要，让咱们发扬风格，克服困难，务必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种铣床开发出来。”
“我记得，为这事他们还搬动了谢总来给他们当说客吧？”唐子风点头说道。
他说的谢总，是原二局局长，现任机电集团公司董事长的谢天成。临机集团是国家机电集团的下属子公司，所以谢天成也就是唐子风的顶头上司，在古增超面前更是有绝对的权威。
这一次82厂想请滕机帮助开发精密铣床，又担心滕机方面嫌利润太低，不愿意接这桩业务，便通过科工委的渠道，请出了谢天成来说情，或者也可以理解成请谢天成来向滕机施压。
82厂采购这批精密铣床，是用来对某新型号导弹的燃料舱进行精密加工的，的确是涉及到高科技武器装备。这种军工订货，与纯市场化的产品不同，滕机方面无法漫天要价，所以每台机床的利润非常有限。
在此前，滕机曾经核算过，按82厂订购200台机床计算，摊进研发成本之后，滕机的所得只能算是微利，这还是在没有计算管理成本的前提下。
滕机是一家老国企，在计划经济年代里，接这种吃苦受累却没多少利润的项目是常事，所以公司对于机电集团的要求，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组织起精干的队伍就开始攻关了。
攻关取得了成功，可说得好好的200台订货，在技术鉴定完成后，却变成了20台，合同总金额不到1000万，这就是坑人了。滕机为这型机床直接投入的研发经费就有4000万，就算这笔合同的收入全部是利润，滕机也得亏出去3000多万了。
“我们了解过了，在来滕村参加技术鉴定会之前，82厂通过他们的渠道，把我们发给他们的铣床技术资料转给了博泰公司。博泰公司方面看过这些技术资料之后，确定中国已经掌握了这种精密铣床的制造技术，所以就表示没必要再向中国限制这种产品了。”古增超冷笑着说道。
“所以，82厂就决定从博泰公司采购这批铣床了。”唐子风听明白了。
“可不就是这样吗。”陈劲松愤愤地说，“我私下里和82厂的生产处长聊过，他说他们答应采购我们20台铣床，还是看在科工委的面子上，怕科工委不好向机电公司交代。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们连这20台铣床都不想要。”
“没有我们拿出国产的精密铣床，德国人凭什么会解除限制？当初他们低声下气地来求我们给他们救急，现在外国人向他们敞开口子，他们就把我们一脚给踹了，这不特么就是一群白眼狼吗！”郑焕骂骂咧咧地说道。
“这种事情，也不新鲜了。”唐子风说道。
西方国家对东方阵营的技术出口限制，早在冷战时期就开始了。冷战结束后，西方国家解散了臭名昭著的巴黎统筹委员会，但旋即又建立了瓦森纳安排。新瓶装旧酒，依然是试图用技术限制来卡东方国家的脖子。
西方国家的技术出口限制，有一条原则，那就是仅限于东方国家尚不掌握的技术。如果某项技术已经被东方国家所掌握，则西方国家就会将其从限制名单中取消。
这条原则，用意极其险恶。东方国家要突破这些被限制的技术，需要有高额的投入。技术被突破之后，东方国家必须从这些技术的销售中收回投资，才能有钱去进行后续的研发，形成良性循环。
西方国家在东方国家突破一项技术之后，立即解除对该技术的限制，就使得东方国家新突破的技术失去了用武之地，前期的投入难以得到补偿，后期的研发也就会受到影响了。
也许有人会说，东方国家既然已经突破了这项技术，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技术，而是要去用西方解锁的技术呢？
这里有两个原因：
其一，西方的技术更为成熟，东方国家刚刚突破某项技术，在许多技术细节上肯定还是有许多欠缺的。对于用户来说，如果有更成熟的技术，谁还乐意用粗糙的技术呢？
其二，西方国家手里擎着一面“自由贸易”的大旗，可以要求世界各国在进行装备采购的时候，不得采取歧视原则。
东方国家要想参与经济全球化，就不能违背这条自由贸易原则，不能强制国内企业只采购国产装备。
要说起来，这件事本身是极其荒唐可笑的。西方国家一面以国家安全为由，限制向东方阵营出口高科技产品，另一面又标榜自己是自由贸易的旗手，要求大家必须公平交易，不得偏袒本国产品。
说得通俗一点，那就是我不想卖给你的东西，你无论如何也买不到，我想卖给你的东西，你就必须买，否则就是违反贸易原则。
这样相互矛盾的做法，出自于同一个国家，而且它还能把两件事都说得冠冕堂皇，这就是红果果的耍无赖了。
再至于东方阵营里还有一群学者言之凿凿地声称这两种做法都是对的，都代表着普适价值，那就只能用犯贱二字来描述了。
说到底，人类社会即便已经进入了21世纪，也依然没挣脱从动物界带来的弱肉强食的逻辑。所谓文明社会，不过就是在把弱者吃掉的时候，吃相显得更文雅一些而已。
滕机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件事。由于滕机开发出了82厂所需的精密铣床，德国人便取消了对这种铣床的出口限制。博泰公司是全球顶尖的精密铣床制造商，它出产的精密铣床，品质自然是全面优于滕机的。
82厂承担的是军工任务，对产品质量要求很高。能够买到博泰的机床，82厂当然没有动力去采购滕机的机床。之所以最终还是答应要采购20台滕机机床，这就是一个面子上的问题了。毕竟当初是他们请滕机帮忙的，现在如果一台机床都不买，未免显得太不讲道理了。
可是，采购20台，就算是讲道理了吗？
这件事刚出来的时候，滕机的领导层觉得自己能够处理，没必要麻烦集团总部，于是便依靠自己的力量四处告状，要讨一个说法。折腾了一个多月，滕机把能找的部门都找了一个遍，最终也没解决问题，这才不得不把事情汇报到了唐子风这里。
唐子风这次到滕村来，主要的目的就是了解事情的始末，再决定如何去解决这个问题。

第四百零六章 他也觉得非常抱歉
“唐总，稀客稀客！欢迎欢迎啊！”
鸿北省周水市，军工82厂的厂办大楼下，82厂生产处处长姚锡元快步迎向从小轿车上走下来的唐子风，与他热情握手寒暄，接着又向他介绍了共同出来迎接的82厂办公室主任宋雅静。
唐子风淡淡地笑着，与姚、宋二人客套了几句，跟在他身后的滕机副总经理郑焕和秘书熊凯却是皱起眉头，脸上已经露出了怒气。
姚锡元似乎是看出了客人们的不满，他抱歉地解释道：“唐总，你看，这事真不巧。这两天，总公司领导下来检查工作，让我们厂的厂领导必须全程陪同，随时回答问题。听说你们要过来，我们范厂长专门交代我要向唐总你致以最真诚的歉意。他说等总公司领导走了，他一定要带全体厂领导给唐总摆酒谢罪，实在是怠慢了。”
唐子风看看姚锡元，忽然展颜一笑，说道：“是吗？那咱们就一言为定。到时候少一个厂领导，我都不依哦。”
“呃……”姚锡元一下子就被噎住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老大，我这就是一句客气话好吧，咋就一言为定了呢？早听说临机集团的总经理是个小年轻，少不更事，闹了半天还真是这样啊。
这天是没法聊下去了，宋雅静凑上前来，打起了圆场：“唐总，还有郑总，熊秘书，你们这一路过来，都辛苦了吧？范厂长交代我给各位在招待所都安排好了房间，我们军工系统比较穷，招待所的条件也不太好，各位多多担待。要不，咱们就先到招待所去休息一下？”
“也好吧。”唐子风点头答应了。
因为从京城到周水没有直达的航班，也没有直达的火车，他们一行是先飞到鸿北省会白流，再从白流机床公司借了辆轿车，一路开车过来的，路上也的确是有些辛苦。大家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要谈正事也不太合适，还是休息一下再说吧。
82厂的招待所并不像宋雅静说的那样不堪，装修档次和设施至少也能相当于鸿北省内四星级酒店的标准了。宋雅静给唐子风开的是一个豪华套间，郑焕和熊凯也各自住了一个豪华标间，总算是给了点面子。
姚锡元和宋雅静把唐子风一行送到招待所安顿好之后，便以不打搅贵客休息为由，先行离开了。郑焕和熊凯各回自己房间洗漱了一下，然后便来到了唐子风的房间。
“这是故意晾着咱们啊！”
在沙发上坐下之后，郑焕愤愤不平地说道。
“所有的厂领导都陪总公司领导去了，连一个副厂级的领导都抽不出来，让两个中层干部来迎接我们集团总经理，这个82厂的谱，也摆得太大了吧？”
熊凯一边给唐子风和郑焕沏茶，一边评论道。
虽然国家一直在说企业要去行政化，但体制内的人，对于行政级别这样的东西还是非常敏感的。按以往的规则算下来，82厂的厂长范朝东也不过是个副局级，副厂长则只相当于正处级。
唐子风的级别是正局，他到82厂来拜访，范朝东出面迎接都不敢用“亲自”二字，因为他的级别比唐子风低。可谁曾想，82厂能够做得这么绝，唐子风来了，非但厂长范朝东不出面，连副厂长都没一个出来，只派了两个中层干部来迎接，这简直就是红果果的羞辱了，也难怪郑焕和熊凯会怒形于色。
唐子风对此却是十分淡定，他明白，82厂的厂领导绝对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早些年军工系统自成体系，的确有些不食人间烟火，这些年军工也受到市场化的影响了，如果再不懂得市场上这些规矩，企业恐怕是寸步难行。
说个简单的例子，像82厂这样规模的军工企业，都有自己的子弟小学、子弟中学，以往，厂里的职工子弟都是在厂内上学的，与社会无关。可这些年大家越来越重视教育，同样是中小学，也有了重点与非重点之分。
这类军工企业里的子弟学校，教学质量与市里的重点学校差着好几个档次。那些自认为自家孩子还挺有出息的职工，谁不想把孩子送到市里去读书？
要想让职工子弟去市里读书，厂子就得和当地政府搞好关系，搞点“共建”啥的，争取一年能弄来几十个名额，至少把领导、中层干部家里的孩子安排好。要做到这点，你不得学一点人情世故？成天一副我是军工我最拽的嘴脸，人家地方政府能买你的账吗？
既然懂得这些规矩，却不守规矩，降低了好几档规格来迎接唐子风一行，82厂想表达的意思，唐子风能悟不出来吗？
“这就是要告诉我们，铣床的事情，他们是不会再和我们谈的。”郑焕说道。
“我们本来也不是来谈的。”唐子风说。
“可是，唐总，人家咬住了就是不要咱们的铣床，咱们还真拿他们没办法啊。”郑焕愁眉苦脸地说，“在这之前，古总，还有劲松和我，都和82厂谈过，也找过他们总公司，还联系了科工委，他们都是一堆客观困难，归齐了就是一句话，没戏！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见到了他们的常务副厂长柯国强。这一回你亲自来，他们却连柯国强都没安排，派了个姚锡元来见你，这就是态度越来越强硬了。”
“这件事，原本也不可能和平解决。他们强硬，我们也强硬，最后就看谁更硬了。我这趟过来，就算是先礼后兵吧。”唐子风说。
一行人到82厂的时候，已经是快到中午时分。大家休息了一会之后，姚锡元和宋雅静重新出现，盛情邀请唐子风一行到招待所食堂用餐。席间姚、宋二人热情地向唐子风敬酒，唐子风推说自己身体不佳，让郑焕和熊凯接了对方的酒。
姚、宋二人自然知道唐子风是觉得他们俩不配与自己喝酒，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俩的级别的确不够，唐子风在他们面前甩大牌，他们也只能忍着。
午餐后，唐子风一行又休息了一会，到下午两点来钟，他们才在姚锡元的陪同下，来到82厂小会议室，开始进行会谈。
“我和郑总这次的来意，想必姚处长是知道的吧？我想我们大家就不必再绕弯子了，我只问姚处长一句，对于精密铣床这件事，82厂是什么态度？”
会谈开始，唐子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对方都已经开始耍赖了，他也没必要再讲什么委婉。
姚锡元没有料到唐子风会说得这么直接，愣了几秒钟，才讷讷地说道：“唐总，你和郑总的来意，我肯定是知道的。但是，这件事嘛，其实我们过去已经向古总、郑总他们解释过了，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所以要请唐总和郑总理解。”
唐子风说：“82厂有什么难处，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确信一点，那就是82厂的难处，不是滕机给你们造成的，这一点，姚处长不否认吧？”
“这，这是自然的……”姚锡元尴尬地应道。
唐子风接着说：“可是，我们滕机现在面临的难处，却是82厂给我们造成的。82厂通过科工委，向滕机提出研发专用精密铣床的要求，并且承诺只要我们研发出来的精密铣床达到你们的技术要求，你们至少会采购200台。
“我们前后投入4000多万元，按时按质地把铣床研发出来了，科工委和82厂的专家都却参加了技术鉴定会，确认我们研发出来的铣床达到了你们提出的技术要求，而你们却反悔了，只答应采购20台，让我们投入的研发成本全部打了水漂。姚处长觉得，这个责任是不是应当由82厂来负？”
“这……”姚锡元说不出话了。他原本就是个老实人，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自己的厂子是理亏的，面对对方的质问，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啥好。
在一旁陪同会谈的宋雅静把眉毛一挑，发话了：
“唐总，这件事，我也多少了解一些。你说这个责任完全应当由82厂来负，也是不够严谨的。我们为什么放弃了滕机的铣床，转去采购博泰的铣床，那是因为博泰的铣床的确是比滕机的铣床质量更好，生产效率更高。
“我们82厂是军工企业，是为国防一线生产先进武器的。对于我们来说，高质高效地完成生产任务是第一位的，这涉及到国家安全，容不得半点私人感情。
“我们没有采购滕机的铣床，的确是给滕机造成了一些损失，这一点，我们范厂长也反复讲过，他也觉得非常抱歉。但我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我们82厂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国防需要。
“唐总你可能不知道，为了研制这种新型导弹，我们82厂全体干部职工没日没夜地奋战了三年之久，连我们范厂长都累得住了两次院。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够早日生产出新型导弹，巩固国防吗？
“我们82厂能够为国防事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滕机作为一家老牌国有企业，损失一点利润，难道就不可以吗？”

第四百零七章 不知天高地厚
宋雅静这一番长篇大论，其实也是事先做好的功课。
82厂的厂领导们知道姚锡元脸皮薄，估计他应付不了唐子风，这才安排了宋雅静作陪，并且教了她一套说辞。唐子风毕竟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亲自上门来讨说法，82厂直接耍赖是不合适的，委婉一点地耍个赖，也算是给唐子风留个面子了。
听罢宋雅静的话，唐子风笑了笑，忽然问道：“宋主任，不好意思，打听一下，你一个月挣多少块钱的工资？”
宋雅静一愣，一时弄不懂唐子风的意思。工资收入这种事情，算是个人隐私，虽说熟人之间互相问一下收入也是常有的事情，但唐子风与宋雅静并不熟，这样凭空问对方的收入，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宋雅静还是实话实说了：“一个月加上奖金和加班费，不到5000块钱吧。”
“嗯嗯，这个收入，在鸿北应当算是高收入了吧？”
“比一般单位的确是高一点，这也是国家对我们军工单位的照顾。”
“我跟宋主任打个商量，以后你每月领了工资，自己留1000块钱吃饭，剩下4000元都捐给我们公司，可以吗？”
“唐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雅静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尼玛，你不会是看老娘我还有几分姿色，跑这跟我逗咳嗽来了吧，我是那样的人吗？
好吧，就算你长得帅一点……你不能换个没人的时间来撩吗？
唐子风冷冷一笑，说道：“我们公司是国家重点企业，承担着为国民经济各部门生产机床的任务。我们全公司职工没日没夜地工作，我这个总经理忙得连生病的时间都没有。你拿着高薪，为我们捐点钱怎么就不行了？”
宋雅静愣了好一会，才明白唐子风的意思，不禁羞恼道：“唐总，请你不要转移话题！”
唐子风正色道：“我转移啥话题了？你们82厂为国家做事，难道我们临机集团就不是为国家做事？军队在前方打仗，我们在后方生产，军功章有军队的一半，也有我们的一半，谁又比谁更高尚了？
“你们需要精密铣床，我们二话不说就开始研发，我们的工程师付出的辛苦，丝毫不比你们少。我们计算过，就算最终你们能够采购我们200台铣床，我们的所得也不过就是把研发成本补偿上了而已，这两年的时间成本完全就是白送的。我们图个啥，不也是想着为国防事业做贡献吗？
“你们可好。博泰卡你们的脖子，你们就请我们帮忙。现在因为我们把产品研发出来了，博泰卡不住你们的脖子了，同意向你们出售铣床，你们就一脚把我们踢开了，然后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是为国防事业做贡献，让我们损失一点利润不要紧。
“既然是做贡献，那好，我们双方一家一半。我们承担一半的损失，另一半你们承担。从你宋主任开始，你们全厂职工的工资每月拿出80%捐给滕机。你们能答应，我立马就走，日后不管到哪，我都夸一句82厂的确是军工一线的模范。如果你们不答应，光想让我们蒙受损失，你们一个个拿着5000块钱的月薪吃香喝辣，这世界上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吗？”
“那你们想怎么样！”宋雅静再也绷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八度，对着唐子风嚷道。她原本也不是有多深涵养的人，被唐子风这一通数落，脸上早挂不住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委婉。
唐子风说：“很简单，这件事是你们理亏，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要么是遵守此前的约定，采购我们200台机床，要么是直接赔钱，补偿我们的研发投入。那些什么为国家做牺牲之类的套话，留着去向科工委领导说去。”
“这是不可能的！”宋雅静脱口而出，不过说到最后的时候，她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最后两个字都有些听不见了。
“你说啥？”唐子风瞪起眼睛逼问道。
他原本就是一个混不吝的人，这些年当总经理，官威日盛，眼睛一瞪起来，还真有几分杀气，宋雅静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竟不敢答话了。
姚锡元赶紧救场，陪着小心说道：“唐总，小宋的意思是说，这事儿吧，我们俩也做不了主。”
谁知道，这话正好给唐子风递了个刀把子，他斥道：“做不了主，那你们俩还在这废什么话？叫你们能做主的人滚出来，藏头缩尾的，特么全是属耗子的吗？”
“唐总，你……你怎么骂人啊？”宋雅静抗议道。
“我骂你了吗？”唐子风毫不妥协，“我骂的是那帮躲着不敢见人的灰孙子。”
“你你你，你……”宋雅静一连突鲁了好几个“你”字，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
82厂是重工业企业，风气很彪悍，厂领导平时做报告的时候带几句脏话也是常事，干部工人干仗就更是口无遮拦，宋雅静对于这种粗鲁的语言并不陌生。
换成个其他人，敢当着宋雅静的面说脏话，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怼回去，绝对不会吃一点语言上的亏。可眼前这位，是外单位前来洽谈工作的领导，而且级别比本厂的厂长还高，宋雅静敢怼吗？
在安排姚锡元和宋雅静二人接待唐子风的时候，范朝东有过一个交代，让他们要保持毕恭毕敬的态度，不管对方提出什么要求，他们俩只要装傻就行，目的就是让对方知难而退。
以范朝东的想法，唐子风是个有身份的人，这次上门来，虽说目的是兴师问罪，但肯定会自恃身份，不便发飚。姚锡元是个老实人，宋雅静是个女性，相当于是两团棉花，唐子风就算有再大的力气，打在这两团棉花上，也是无可奈何。
可谁曾想，唐子风哪里有一个集团公司总经理的觉悟，一言不合就开始骂街了，把82厂的厂领导骂成了耗子和灰孙子，这可就让人难以接受了。他们这次会谈，82厂方面除了有姚锡元和宋雅静参加之外，还有其他几名相关人员，大致是为了人多一些以显得重视。唐子风骂人的这些话，大家可都听到了，未来传出去，那可是有辱厂格的事情。
“唐总，你消消气，事情不是这样的。”姚锡元的脸窘得通红，徒劳地解释着。
唐子风摆摆手，说：“姚处长，你不用说啥。你是个厚道人，这件事与你无关。干出这种缺德事的，是那些躲着不敢见我的家伙。麻烦你给他们带句话，别以为不见我，这件事就能揭过去。让他们去打听打听，我唐子风是什么人，我是那种吃了亏不还手的人吗？
“我今天把这句话撂在这，82厂如果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唐子风和82厂不死不休。
“你们的招待所，我们也不会再住了，我们会住到周水市里去。你们厂领导如果想解决问题，就让他们到周水市去见我们，大家坐下来谈。如果他们觉得有恃无恐，觉得我唐子风是只纸老虎，那就不妨试试。”
说罢，他站起身，抬腿便往会议室外面走，郑焕和熊凯二人自然是紧随其后。宋雅静也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终于没上前去送他们，她那颗少女心被唐子风伤害了，这会还没痊愈呢。
姚锡元没和唐子风直接发生冲突，加之他又是厂里指定负责接待唐子风的，自然要跟上去，并且反复地挽留，说厂领导真的不是故意不出面，请唐总不要介意，还是住在招待所更好。
唐子风既然已经撂了狠话，哪里还会再在82厂招待所留宿。他让熊凯去招待所取来了大家的行李，便在姚锡元喋喋不休的道歉声中，乘着自己开来的小轿车扬长而去了。
“这个姓唐的，真的是临河集团的总经理吗？怎么像个小痞子似的！”
推迟了一步出来的宋雅静看着唐子风他们的车开出厂门，愤愤地向姚锡元说道。
“这事，不好办啊。”姚锡元皱着眉头说。
“怎么不好办了？你真相信这小年轻的话了？他那就是虚张声势。”宋雅静说，“我看，这人肯定就是小人得志，年纪轻轻当了个总经理，不知天高地厚了。”
姚锡元叹道：“麻烦就在这里了。人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说这家伙是小人得志，可小人得志是最难缠的。过去滕机的古增超、陈劲松他们过来，吵归吵，闹归闹，好歹还讲点道理。可这个唐子风，一张嘴就骂起街来了，丝毫不在乎影响，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干嘛呢？”
“那这事……咱们要向范厂长汇报吗？”宋雅静问。
“当然要汇报，怎么可能不汇报？”
“我是说，这个姓唐的说的那些话……”
“这个……”姚锡元有些为难了。唐子风那些话，向领导转述的时候，都是得转化为星号的，如果照原话说，领导非得跟自己急眼不可。可是，如果转化为星号，领导又如何知道对方的嚣张呢？
“我看，还是照实说吧。”
斟酌一番之后，姚锡元无奈地说：“就算咱们不说，今天会场上那些人，也肯定会往外说，厂领导肯定是会知道的。唉，你说，这堂堂总经理，怎么也会骂人呢？”

第四百零八章 带着诚意来的
刚刚送走前来视察的总公司领导回到办公室的82厂厂长范朝东听罢姚锡元和宋雅静二人的汇报，当即就爆了粗口：
“特喵的，这个姓唐的也欺人太甚了，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来骂人，这是活腻了吗！你们俩也是，人家都骂到咱们头上来了，你们就这样让他们走了？打个电话给保卫处，直接把他们全给铐了，谁敢说你们一句不对？”
姚锡元和宋雅静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是好。
主辱臣死，人家当着你的面把厂长给骂了，你一点表示都没有，这也的确说不过去。可要说让保卫处来把唐子风一行给铐了，借这二人两个篮球那么大的胆，他们也不敢啊。
唐子风可不是厂子边上那些村子里的农民，说铐也就铐了。人家是堂堂正局级的集团公司总经理，你敢对人家动铐子？
别看范朝东现在说得这么狠，换成他在现场，他也同样不敢。
“这姓唐的是什么意思？”常务副厂长柯国强岔开关于铐子的话题，问道。
“意思？示威呗。”范朝东说，“这次的事情，他们吃亏了。这姓唐的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这不，就跑来骂街来了。”
“这个唐子风，多大年龄？”柯国强问。
“很年轻。”宋雅静说，“我刚刚让人上网查过了，71年出生的，今年是33岁。”
柯国强吸了一口凉气：“33岁的集团公司总经理，有什么来头吗？”
宋雅静说：“这个就不清楚了。有人猜测说，他可能有点背景，也有人说，他纯粹就是能力强，所以得到重用了。”
姚锡元说：“我们过去和滕机的人接触的时候，听他们说起过，这个唐子风在集团里还是很有威望的。据说当初临一机濒临破产，就是他一手救活的，那时候他才20几岁。后来滕机能够从严重亏损变成现在这种蒸蒸日上的样子，听说也和他有关，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这么神？”范朝东嘟哝了一句，然后问道：“老姚，小宋，你们俩觉得，这个唐子风的威胁，靠谱不靠谱？”
“这个……”姚、宋二人对了一个眼神，齐齐地摇着头，“我们真的看不出来。”
“他能怎么做呢？”柯国强问。
范朝东冷笑道：“还能怎么做，告状呗。如果他真的有背景，估计就是找他的背景出来，去向科工委告状，说我们不守约定。不过，这件事，我们是征得了科工委同意的，我们一点责任都没有。科工委如果要我们换滕机的床子，那我们就换，到时候新产品的工期延误了，让科工委自己去向部队解释。”
“科工委不可能让咱们换的。”柯国强说，“部队急着要这批装备。用博泰的铣床，生产效率能比用滕机的铣床高出一倍，这一点科工委是知道的。我想，唐子风的背景来头再大，也不可能要求我们采用效率更低的机床吧？这可是直接影响到国防定货的，谁敢担这个责任？”
“我也是这样想的。”范朝东说，“这家伙，估计也是知道拿我们没办法，所以才会这么失态。一个总经理，在别人单位像个泼妇一样骂街，也真是可笑。”
“我倒是觉得，咱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柯国强提醒道。
“过什么分？”范朝东问。
柯国强说：“唐子风好歹也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而且少年得志，估计自我感觉良好。咱们就安排了老姚和小宋去接待他，让他面子上挂不住了。他这次发难，恐怕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是不满意咱们的安排呢。”
范朝东说：“总公司领导来视察工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们总不能放着总公司领导不陪，专门去陪他这位唐总吧？”
“话是这样说，可是……”柯国强拖了个长腔，后面的话也不用再说出来了。
总公司领导来视察，要求厂领导要陪同，这是事实。但如果范朝东告诉总公司领导，说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唐子风来了，要安排一位副厂长去接待一下，总公司领导也是不可能不同意的，这是起码的人情世故啊。
范朝东以陪总公司领导为由，只安排了两名中层干部去接待唐子风，这就有点欺负人了。他原本是想用这种方法给唐子风一个暗示，让唐子风知难而退。可谁知道唐子风竟是如此强势，直接拿这件事当把柄，反将了82厂一军。
体制内的事情，都是要讲点道理的。唐子风如果抓住这一点，声称82厂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然后到上头去告状，上头出于安抚唐子风的考虑，肯定要给82厂一个处分。再如果唐子风真的有很硬的背景，对方拿这事做文章，范朝东将会是非常难受的。
早知道有这样的风险，范朝东就不该耍小聪明。踏踏实实让柯国强去应付唐子风一下，也不至于闹出这样的妖蛾子。
“老柯，你的意思是什么？”范朝东问道。
柯国强说：“姓唐的临走之前，跟老姚他们说他会在周水市区等我们，这就是向咱们递话了。估计这小年轻是觉得折了面子，需要咱们去给他圆回来。以我的看法，咱们犯不着和他一般见识，大不了就是去见他一回，让他有了面子，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你是说，我们去向他赔礼道歉？”
“这倒不必。咱们去一趟，就说因为陪总公司领导，怠慢他们了，其他的话也不用说。我们做到这个程度，如果他还不满意，还要去告状，那就由他去。咱们该做的都做了，谁也挑不出咱们的礼。”
“说得也是。那么，老柯，要不就辛苦你跑一趟吧？”范朝东开始派活了。
柯国强苦笑道：“老范，如果是在唐子风骂人之前，由我去见他倒也无所谓。现在他发了脾气，撂了狠话，如果你这个正职不露面，估计他是不会接受的。这种年轻领导的心理，我多少也懂一点，咱们就别再去刺激他了。”
“喵的，老子居然还被他给要挟了！”范朝东恼道，“他骂了老子，还要老子上门去见他，他好大的脸！”
话归这样说，范朝东最终还是妥协了。正如姚锡元说的，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在范朝东等人看来，唐子风就是一个小人，大家还是别惹他为好。
唐子风他们到82厂来，事先是打电话联系过的，所以宋雅静手里有熊凯的电话号码。她打电话问清了唐子风一行在周水市区下榻的酒店，然后便陪着范朝东、柯国强，驱车来到了这家酒店。
“唐总，这是我们厂范厂长、柯厂长，他们是专程来看你的。”
在熊凯把范朝东一行带进唐子风住的大套间后，宋雅静在脸上强装出一缕微笑，向唐子风介绍着范朝东和柯国强。少女心现在仍然在滴血，宋雅静实在是不想和唐子风说任何一句话。
“哦，久仰，二位请坐吧。”
唐子风向范、柯二人随意地拱了拱手，示意他们在长沙发上落坐，自己则先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范厂长，柯厂长，二位请。”
熊凯又招呼了一次，范朝东和柯国强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绷着脸坐下了。唐子风连手都没和他们握，而且自己比客人更早地坐下，这就是在对他俩甩脸子了。他们此前冷落了唐子风，现在反过来被唐子风冷落，也算是一饮一啄，两不相欠。
“唐总，今天的事情，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总公司那边来了……”柯国强开始向唐子风做解释了。
“柯厂长不用解释了，原因我知道。”
唐子风不客气地打断了柯国强的话。他说知道原因，可以解释为他知道总公司领导视察的事情，也可以解释为他知道82厂的用意。他不让柯国强讲下去，就是拒绝了82厂讲和的意图，这就是一种比较强硬的态度了。
“范厂长，柯厂长，大家都很忙，绕弯子的话，就不必说了。我这次到82厂来，就是来谈滕机那批精密铣床的事情的。我不在乎和谁谈，但我需要和能够做主的人谈。82厂安排了两位做不了主的人来和我们谈，我认为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同时也是浪费82厂的时间。
“我现在想问一句，你们二位，能不能做82厂的主？你们如果能做主，咱们就开始谈。如果你们俩也做不了主，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听到唐子风这直截了当的问话，范朝东的脸一下子就变成黑色，他说道：“我当然能做82厂的主，难不成，我们82厂还要麻烦唐总你做主不成？”
“如果范厂长同意，我可以代劳。”唐子风应答如流。要论斗嘴，这世间能和他匹敌的还真不多。
柯国强说：“唐总，范厂长和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咱们就别做这种意志之争了。唐总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我们提出来，你看如何？”
唐子风说：“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滕机为了开发专用精密铣床，投入了4000万的研发经费，我希望82厂能够给我们弥补这部分损失。至于方法，无论是82厂照原来的约定采购200台铣床，或者是82厂直接向我们支付4000万的设计费，我们都可以接受。”

第四百零九章 这件事的恶劣影响
“这两条，我们都办不到。”范朝东冷冷地回答道。
唐子风不给他面子，他更不会给唐子风面子。唐子风的暴脾气是装出来的，范朝东可是实实在在的暴脾气，这次能屈尊来拜访唐子风，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见到唐子风那副嘴脸，他哪里还有什么耐心。
柯国强怕范朝东的话太冲，与唐子风冲突起来，连忙接过话头，说：
“按照过去的约定采购滕机的机床，是不可能的。博泰的机床比滕机的机床效率高得多，价格也在我们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我们要提高生产效率，还要保证良品率，无论如何都是要优先选择博泰的机床的。
“至于说赔偿滕机的设计费，这个完全找不到名目啊。82厂的钱都是国家的，不是我和范厂长的，我们没权力答应向滕机赔款。更何况，唐总一张嘴就要求我们赔偿4000万，我们82厂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金来。
“这一次的事情，要说我们的责任，主要是没有考虑到博泰方面的变化。如果早知道博泰会解除对这种精密铣床的限制，我们当初就不麻烦滕机了，这样也不至于闹出现在这样的矛盾。”
唐子风微微一笑：“柯厂长，咱们说话要凭良心好不好？如果不是滕机搞出了你们要的精密铣床，博泰怎么可能取消限制？你们这是相当于拿我们当了饵料，钓上了博泰这条大鱼，至于我们这些当饵料是死是活，你们就不管了，这说得过去吗？”
柯国强说：“唐总，你了解的情况，可能还是有些偏差。博泰同意解除限制，是在你们的铣床通过鉴定之前的事情。不能说是因为你们的铣床通过了鉴定，博泰才解除限制的。”
“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82厂把滕机提交给你们的新型铣床的技术资料，转交给了博泰，博泰确定滕机能够开发出这种铣床，这才解除了限制。”熊凯在一旁插话道。
“这个……也不完全是这样。”柯国强的老脸有些红。
他当然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事实上，把滕机的资料拿到博泰看，本身就是82厂刻意为之的，目的就是想刺激一下博泰，看看博泰会不会因此而解除限制。
让82厂没有想到的是，博泰的反应居然会这么快，在分析过滕机的铣床资料之后，马上就通知82厂，声称可以解除精密铣床的限制，弄得82厂都有些措手不及。
刚才柯国强说两件事没有关系，实际上就是强词夺理。现在被熊凯当面戳穿，他无论如何都是会有些尴尬的。
“我们的确是把滕机的资料转交给了博泰，但也没想到博泰真的会决定解除限制。我们当时也不知道滕机开发这款机床要投入这么多，你们不是搞了几十年铣床吗，怎么开发一个新品，还要投几千万？”柯国强说。
这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柯国强很清楚，他们所要的这种精密铣床，有很多特殊要求，开发难度是非常大的，滕机花4000万进行开发，并不令人意外。他之所以要这样说，目的依然是把水搅浑。
唐子风当然也知道柯国强的用意，他也懒得去和对方争辩这个，而是说道：“范厂长，柯厂长，事情的原委，咱们双方都清楚。滕机的损失，大家也都是明白的。这笔钱，82厂不认是不可能的，我现在就问你们一句，你们打算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
“唐厂长希望我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柯国强反问道。
唐子风说：“我的方案，刚才已经说了。”
“我们的态度，我刚才也已经说了，办不到。”范朝东说。
“也就是说，82厂是打算耍赖了？”唐子风问。
范朝东黑着脸说：“我们不是耍赖，我们是在为国家做事。我和老柯，没有从这件事情里拿一分钱的好处，我们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唐子风讥讽地笑了起来，“范厂长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你和柯厂长没有拿一分钱好处，我们就奈何不得82厂。所以不管你们怎么耍赖，我们都只能认倒霉。”
“我没这个意思，唐总如果愿意这样想，我也没办法。”范朝东说。
唐子风盯着范朝东，认真地问道：“范厂长，你是真的不打算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我爱莫能助。”范朝东冷冷地说。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不说啥了。”唐子风说，“不瞒二位，我这次到82厂来，原本也没指望能够解决问题，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我和二位厂长聊过，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觉得自己是军工企业，顶着一个为国家做事的旗号，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你们就继续这样做吧。
“博泰对你们解除了机床限制，你们有了洋人做靠山，不在乎我们这些国内机床企业了，这也正常。但我要提醒你们一句，洋人是靠不住的，最终能够给你们提供支持的，还是我们这些国内企业。
“你们现在不讲诚信，我们吃了亏，也就认了。但下一次呢？你们真的觉得外国人能够永远给你们提供最先进的设备？”
“唐总的意思是说，你们从此就不和我们合作了？我还就不信了，死了张屠夫，我们就要吃混毛猪吗？”范朝东呛道。
唐子风哈哈一笑：“没了张屠夫，自然还有李屠夫。可如果你们这种不讲诚信的名声传出去，李屠夫会愿意和你们合作吗？我可以这样说，你们这一次得罪的，并不是一个滕机，也不是我们临机集团，而是整个中国的机床行业。离了中国的机床行业，你们还能走多远，我就不信你们能够永远靠着国外的设备来造导弹。”
“好大的口气！”范朝东说，“听唐总这意思，是打算联合所有的地方机床企业，不再给我们提供设备了？”
“用不着我联合，只要这件事传出去，恐怕就不会有企业敢和你们合作了。”
“是吗？那我就等着瞧了。”
“好走，不送。”
唐子风站起身，用手向房门那边指了一下，然后便转身返回里屋去了，这就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范朝东气得七窍生烟，想摔点东西，用眼睛寻莫了一圈，才发现对方连茶水都没给他们倒一杯，所以他面前啥能摔的东西都找不到。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恨恨地跺了一下脚，说道：“我们走！”
熊凯沉默地把82厂的几人送出房间，然后叫上住在隔壁房间的郑焕，一齐回到唐子风的房间。唐子风此时已经从里屋出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品茶。他招呼二人坐下，说道：“果不出所料，82厂彻底不想和咱们谈。”
“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郑焕叹着气说，“我过去和柯国强谈过，我觉得他说的理由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他们是军工企业，生产的又是质量要求非常高的导弹，所以对生产设备的要求也是很严格的。
“过去博泰对他们禁运，他们买不到博泰机床，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咱们研发机床。咱们研发出来的机床，和博泰的机床相比，的确是有差距。82厂作为军工企业，挑选更好的设备，也是对国家负责的态度。在这一点上，咱们还真找不出他们的毛病。”
“你说得对。”唐子风点点头。他并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岂能理解不了82厂的做法是有其道理的。
博泰的机床性能更好，生产出来的产品也就更可靠。如果82厂因为拗不过滕机，而采购一批性能较差的机床去加工导弹燃料舱，其实是给国防留下了隐患。这种隐患在关键时候是可能会造成重大损失的，无论是范朝东还是唐子风，都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我们希望的，是82厂，或者科工委方面，能够对我们的研发费用进行补偿。我们这个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如果因为国外解除了限制，他们就可以随便毁约，让我们蒙受损失，以后还有谁会愿意替军工部门研发设备呢？”郑焕继续说道。
唐子风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我要找82厂较真，也是因为这一点。说句难听的，这一次的事情，滕机损失了4000万，这个损失咱们还是承担得起的。但这件事带来的恶劣影响，却绝对不是4000万损失能够衡量的。
“以后军工部门再找咱们开发新设备，咱们接还是不接呢？其他企业知道这样的事情，他们对于军工部门的研发要求，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咱们这一次来找82厂讨说法，其实是为了消除日后的隐患。这个道理，82厂的人不懂，我想科工委的领导是会懂的。”
“那么，唐总下一步是打算去找科工委谈这件事？”郑焕问。
唐子风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是科工委找谢总给我们提的要求，所以我首先要去找谢总算账。”
郑焕笑道：“找谢总算账这样的话，也就唐总你敢说了。我们在公司里也讨论过，说这件事应当请谢总来解决，可大家谁也不敢去找谢总。”

第四百一十章 有些人盲目乐观
“你找我也没用啊。”
谢天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来访的唐子风和周衡二人。双方一见面，没等唐子风说啥，谢天成就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了，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
“临机是机电总公司的下级，滕机是临机的下级，你谢总亲自给滕机下的指示，让滕机发扬什么什么精神啥的，不惜代价也要把特种精密铣床研制出来。现在我们研制出来了，对方赖账了，我上门去讨债，人家不认，我们不找你谢总，还能找谁？”
唐子风振振有辞，让谢天成重温了一下啥叫原二局第一名嘴。不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还是很温和的，毕竟谢天成是自家人，他用不着以对82厂的那种态度来对待谢天成。
“谢总，82厂的这件事，开了一个很坏的头啊。”周衡发话了。他知道光凭唐子风的那番牢骚怪话，是无法说服谢天成的，要解决问题，大家还是得有认真一点的态度。
谢天成点点头，说：“老周，小唐，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其实，就这件事，我也和许老交换过意见，他对于82厂的这种做法，也是非常恼火的。
“我专门去和科工委探讨过，他们的态度也是非常为难。过去是德国人对咱们禁运，82厂不得己，要滕机帮忙。现在博泰那边取消了对特种精密铣床的限制，82厂从提高军品质量和生产效率的角度出发，放弃滕机的设备，采购博泰的设备，从大局上说，也是应当的。”
“这个我们不否认。”唐子风说，“我问过古增超和郑焕他们，他们也承认，滕机的设备和博泰的设备相比，还有一些差距。军工部门对产品质量要求高，尽可能选择性能更好的设备，也是无可厚非的。”
“你们同意这一点就好。”谢天成说，“剩下的问题，就是研发费用如何补偿的问题了。这件事，科工委方面表示能够理解，但制度上无法解决。
“他们在立项的时候，是把研发经费打包算在设备采购费用里的。现在设备采购转到国外去了，这笔研发经费也没法单独拆分出来。他们批给82厂的采购费用，刚够82厂从博泰采购设备。如果从中分出一部分支付给滕机，买设备的钱就不够了。”
周衡说：“这就是关键问题了。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笔经费的使用问题。但追究到实质，就是科工委没有把自主研发当成一个必选项。国外禁运，咱们就自己研制。等到国外取消禁运了，咱们就彻底放弃研制。带着这样一种心态，以后谁还会认真去搞国产化替代？”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谢天成说，“国家的财力是有限的，生产一线需要选择最先进的设备。如果国外有同类设备，咱们一边买国外设备，一边还在国内搞研发，这就相当于要出两份钱，财政哪里承担得起？”
唐子风说：“说承担不起，也不过是个托辞罢了。经费这种东西，就像那啥……挤挤总会有的。咱们这么多年，被人家制裁的事情还经历得少了吗？
“现在人家愿意卖给你，是看到我们只比他们落后一两代，努努力就有可能突破这些技术。如果我们放弃自主研发，等到我们落后三五代的时候，再想努力追上去，难度可就是十倍、百倍了。
“上次我和周主任向许老提出过，无论我们是不是能够从国外买到设备，国内都应当有一套研发体系，确保不被别人拉下太远。这就像是汽车上的备胎，哪怕旧一点，质量差一点，至少能够救急。”
“备胎这个说法好。”周衡附和道，“在关键性技术上，咱们必须建立一个备胎机制。能够从国外买到的，暂时先用国外的也可以，这是从保证质量和保持市场竞争力的角度来说的。但无论能不能在国际市场上买到，我们都必须有自己的一个备胎，这样万一再像从前那样被人卡脖子，咱们也不至于手上连根烧火棍都没有。”
谢天成皱起眉头，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事实上，过去这么多年，咱们的指导方针也一直都是如此。但这一次，涉及到的是科工委，和咱们不是一个系统，咱们要求别人留出钱来搞这个备胎，人家不一定乐意呢。”
“可我们这个备胎，恰恰是为他们的车子准备的。”唐子风说，“每次国外卡咱们的脖子，首当其冲的都是军工、高科技部门。就说博泰此前限制向中国出口特种精密铣床，不也是针对他们的吗？”
谢天成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对于科工委方面来说，他们关注的问题也有轻重缓急之分。现在军工装备生产是最重要的，而设备保障这方面，也就是你们说的备胎机制，是相对比较次要的。
“这些年，西方对咱们的禁运相比从前松动了一些，有人分析说，这是因为咱们国家加入世贸协定了，受到世贸规则的保护。说不定，以后西方的限制就会全部取消了呢。”
唐子风冷笑道：“考克斯报告才过去几年，这些人就开始做这种梦了。西方对中国的限制放松，不过是因为911的影响，美国要建立反恐同盟，一时也顾不上和中国较劲。一旦反恐结束，而中国的实力又上升到足以威胁美国全球霸主地位的时候，新的一轮制裁就会到来，届时他们的限制力度，会比现在大得多。”
“小唐说得很对。”周衡说，“老人家说过，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这句话永远都不会过时的。现在有些人，就是过于乐观了。”
谢天成说：“没错，我去科工委和他们谈的时候，科工委有一些领导也提到了这一点。事实上，稍有一点头脑的人，都不会过于乐观。当然，有些受西方思想影响比较大的干部，尤其是一些年轻干部，脑子还是比较糊涂的，非得摔一跤，才能长点教训啊。”
周衡笑着用手指了一下唐子风，说：“小唐也是年轻干部，他的脑子就很清醒嘛。我甚至觉得，他对国际形势的认识，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冷静呢。”
唐子风赶紧摆手，说道：“周主任捧我了，我这不都是跟着您、谢总还有许老学的吗？没有你们的指导，我说不定也和其他年轻干部一样盲目乐观呢。”
唐子风这话，就有些半真半假了。许昭坚等人对他的影响自然是有的，但如果他不是一位亲身经历过后世贸易战的穿越者，仅凭这些老人对他的影响，恐怕他也很难形成这样坚定的世界观。
新世纪之初，国内的精英一代，普遍是对国际地缘政治充满盲目乐观的。类似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这样的话，在互联网上会被当成冷笑话，一经说出就会招来各种嘲讽。
唐子风是一个另类，他始终坚信中国当前面临的稍微宽松一些的环境不过是昙花一现，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由于911事件而给中国带来的一个短暂的战略机遇期。等到美国从反恐战争中抽身出来，蓦然发现中国已经成长成为一个庞然大物，一场大规模的贸易战就会到来，届时大家就会发现，所谓“国际规则”、“全球化”等等，都不过是西方国家用脏的遮羞布，是随时可以扯下来扔进粪坑的。
唐子风的认知，来自于穿越者的金手指。相比之下，许昭坚、谢天成、周衡等一干老人却是从他们切身经历中得出了真知，那就是国家的命脉永远都得握在自己手上，这个世界上没有救世主，能够救中国的，只有中国人自己。
幸运的是，在新中国七十多年的历史上，决定国家大政的都是这些智者。舆论场上各种风潮涌动，从未影响过中国追求独立自主的决心。
“就滕机这件事，科工委那边，的确有他们的难度。”谢天成把话头重新收回来，说：“因为事先没有考虑到博泰的举动，科工委有些被动了。现在他们那边也是形成了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应当给滕机一些补偿，当然，金额方面，恐怕达不到小唐你们的要求。
“另一种意见，就是说双方并没有签合同，滕机的研发成本过高了，现在要求补偿，是漫天要价，而科工委经费非常紧张，这个时候不能迁就滕机的要求。”
“好一个漫天要价。”唐子风怒道，“如果我们真的是漫天要价，那么在博泰对他们禁运的时候，我们就应当漫天要价了。那时候我们应当逼着他们先出钱，我们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就不信他们不屈服。”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周衡说，“咱们还是讨论一下，要如何说服科工委才好。许老跟我谈过，说这件事最好能够在我们这个层面上解决，不要搞到更高层去。当然，他也表示了，如果科工委，或者82厂坚持错误，他也可以帮我们把问题反映上去，但那样一来，事情就比较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第四百一十一章 这小子憋着什么坏
“办法倒是有……”
唐子风拖着长腔说，同时用眼睛瞟着两位领导，等着他们反应。
“你的办法是不可行的。”谢天成直接就给否定了。
唐子风一愕：“谢总，我还没说我的办法呢，你怎么就知道不可行？难道我长得就这么像一个不可行的人吗？”
“你在82厂跟范朝东说的那些话，科工委的钟处长都跟我说了。你威胁人家，说要联合全国的机床企业不给他们提供设备，是不是这样？”谢天成问。
唐子风叫屈道：“谢总，冤枉啊，我从来没有说过要联合其他企业为难他们，我只是说，这件事一旦传开，其他企业都不敢和他们合作了。”
“这不是同一个意思吗？”谢天成说。
“当然不是。”唐子风说，“前者是我主动和82厂为难，后者就是他们自作孽带来的恶果，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也不行。”谢天成严肃地说，“这件事，目前传播的范围还不广，其他企业除非刻意去打听，否则不可能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了解到详细的情况。你说各家企业都不给82厂提供设备，那么谁都能想到是你们故意散布了这些消息，目的就是拉大家的力量来向科工委施压，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周衡也说：“小唐，涉及到国防事业的事情，不是你能够任性胡来的。如果因为你的举动，影响了国防建设，别说谢总和我，就算是许老出面，也保不住你。”
唐子风说：“这件事也没这么严重吧，我们怎么可能去影响国防建设呢？充其量就是给82厂添点堵，让科工委方面重视我们的诉求。我去82厂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们的霸道作风，他们恰恰是依仗自己是军工企业，完全不把地方企业的利益放在眼里。如果不能给他们一些教训，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其实对国防建设是更加不利的。”
谢天成点了点头，说：“小唐，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但这种事情，不能由你去做。你还年轻，也是许老非常看重的年轻干部，如果沾上一个破坏国防建设的污点，未来的发展就要受到影响了。说难听一点，万一科工委方面上去告状，上级领导要求我们直接撤掉你的总经理职务，我们也是不敢不照办的。”
“撤就撤吧，说得我特别稀罕这个职务似的。”唐子风撇着嘴嘟哝道。
“说什么混账话！”周衡骂了一句，却也没有真的生气。
他知道唐子风真有底气说这句话，一个大型企业的总经理，那是多少人奋斗多少辈子都够不着的，但对于唐子风来说，好像真有些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意思。唐子风自己家里的家族企业现在也已经有数亿的资产，唐子风干这个国企总经理，颇有一些尽义务的意思，把他惹急了，他真可能直接甩手不干了。
下属太出色，领导也为难。这么出色的下属，搁到哪都能得到重用，所以你只能哄着惯着，稍微一点没做好，人家抬腿走了，你就等着干瞪眼吧。
“小唐，你还年轻，我们都是非常欣赏你的，希望你未来能够在国家的机械行业里发挥更大的作用。82厂这件事，的确有一些让人生气，但你也不要意气用事。解决问题的办法总是有的，没必要去采用这种极端的方法。”谢天成耐心地劝解道。
唐子风反问道：“那么，谢总，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谢天成也语塞了，这其实真的就是一个死局，他也没办法去解开。
“如果我不去煽动其他企业对82厂采取措施，只是我们临机集团把82厂列入不受欢迎的客户范围，这不算违规吧？”唐子风问。
谢天成想了想，说：“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留下文字记录，你们集团领导内部大家心照不宣，总公司也是管不了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唐子风说。
谢天成和周衡对了一个眼神，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没问题是啥意思？”
“就是没问题啊。”唐子风一脸无辜的样子，“我们就做这些，一不串连，二不宣传，三不生气，这总可以吧？”
“那么，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解决呢？”
“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相信82厂总有求到我唐子风头上的时候，到时候，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唐子风不停地哼哼着，让谢天成和周衡都觉得心里老大不踏实。受了委屈而不还手，这实在不是唐子风的风格。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两个人就越觉得他肯定有阴谋。
这些年，唐子风给他们带来的各种惊和喜，他们还见得少了吗？
可是，唐子风摆明了不想说出来，他们无法帮唐子风解决问题，因此也就没脸逼着唐子风说出来，只能是干着急。
“小唐，我警告你，不许胡来！”
这就是周衡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了，警告一句，总比不警告好吧。
大家又谈了一些企业发展方面的其他事情，然后唐子风便起身告辞了。他是与周衡一起来的，本想约着周衡一块走，周衡却以与谢天成还有其他工作要谈为由，留了下来。唐子风知道他肯定是要与谢天成继续讨论82厂这件事，而且多半还涉及到如何防范他唐子风的问题，于是也就很聪明地没有再坚持，自己先离开了。
果然，唐子风刚走，谢天成便一脸紧张地对周衡问道：“老周，你觉得这小子憋着什么坏呢？”
周衡苦笑摇头：“我哪猜得出来，这小子的脑子和其他人长得都不一样，他要做的事情，揭锅之前谁也猜不透。”
“我担心他做得太过头了。”
“这一点……还是可以放心的吧，小唐这个人行事不拘一格，但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我就怕，到时候人家不在乎什么把柄，直接给他扣一顶破坏军工生产的帽子，他的前途可就要受到影响了。”
“只要对方抓不住他的确凿把柄，要想给他扣帽子，得先过我这关。军工企业怎么啦，军工企业就能不讲理了？要说对国家有贡献，我们的贡献也不比他们少，真的闹起来，也是他们理亏在前。”
“就盼着这个浑小子不要搞得太出格了，弄到无法挽回，就麻烦了。只要事情还有可挽回的余地，我也赞成给82厂那边一点教训。这种事情，不下猛药不行。小唐的一个观点是对的，如果这件事没有一个结论，未来其他企业承接军工任务的时候，就不会这样积极了，到时候军工生产蒙受的损失会更大。”
“我联系一下张建阳、古增超他们，让他们盯着点小唐，不要让他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这件事，许老那边也有一个态度，他是赞成给科工委方面一些压力的。科工委内部，对这件事也有两种态度，现在只是邪不压正。我们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正气就会抬头，邪气就会受挫，这对于国家的装备建设是有好处的。”
“是啊，这件事也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了，让这浑小子去搅和一下，没准还有好处呢。”
“谢总，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哈哈，这都让老处长看出来了，看来我的城府还是太浅了，哈哈。”
谢天成和周衡两个人会在背后如何算计自己，唐子风心里如明镜一般。这些老人的行事风格，他早就摸得很透彻了，他也知道自己做事的底线在哪里。在底线之内，真捅出一些漏子，这些老人是不会不管他的。而如果他自己作死，突破了底线，那就别指望别人帮他了，这些老人都是很讲原则的。
底线就是不要串连其他企业对军工系统发难，唐子风早就明白这一点。机二零机制目前还存在，虽然对各家会员企业的约束力不如过去了，但大家隔三岔五地还是会在一起聚聚，交流一些信息啥的。
唐子风作为机二零的发起者，又是机二零各家企业的领导中最年轻、最有前途的一个，在机二零里有相当的号召力。他如果发句话，让各家企业与军工部门合作的时候稍微懈怠一点，再举出滕机的例子，相信大家是会有所表示的，这就足够让科工委头疼了。
但唐子风不能这样做，这样做就意味着他在拆整个墙角，这个罪过足够枪毙五分钟了，谁也保不了他。
今天唐子风来见谢天成，其实就是要听听谢天成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以便决定自己后续的动作。从谢天成与周衡的表态来看，唐子风知道老人们对这件事也是非常不满的，他如果采取一些行动来给科工委添点堵，只要不是用力过猛，那就没事。
老人们其实也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以便能够与科工委坐下来商讨一个军地合作的长期机制，保证装备研发的可持续性。唐子风如果借82厂的事情对科工委发难，逼得科工委不得不主动上门来协商，老人们应当是乐见其成的。
这就够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博泰变卦了
范朝东与唐子风干了一仗，当时差点想摔个杯子以示愤怒。回到厂里好几天，他依然是余怒未消，好几位下属都因为一点小错而被他劈头盖脸地训过，也算是代唐子风受了这无妄之灾。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几天过去，范朝东那受伤的心灵也就慢慢恢复了。他开始在柯国强和宋雅静面前表示，与唐子风那种毛孩子生气不值得，对方越是嚣张，越说明他们软弱。
滕机的设备质量不如人家德国人，能怨82厂朝三暮四吗？有能耐，你们先把机床做得像德国人一样好呀。
“他们会不会到科工委去告状？”柯国强提醒道。
“告去呗！”范朝东满不在乎，“滕机那帮人早就去科工委闹过了，钟处长也已经给过他们答复了。姓唐的再去，也不过是让老钟再给他解释一次，还能怎么样？”
“我打听过了，这个唐子风，听说是许老很看重的人。”柯国强说。
“许老……”范朝东微微沉了一下，说道：“如果是许老发话，咱们还真有点不好驳面子，许老可是咱们军工系统的元老了。到时候，咱们少不得要向滕机道个歉，象征性地补偿他们一点研发经费啥的。许老的面子，怎么也得值个一两百万吧。”
“如果是一两百万，唐子风恐怕也不好意思请许老出面吧？”柯国强说，“临机集团是个大企业，还真不缺这一两百万。许老的面子，那可是用一回少一回的，唐子风不会拎不清轻重吧。”
“我倒巴不得他拎不清轻重，这样我们也就知道他的轻重了。现在这样……唉，还真些没着没落的。”范朝东叹了口气，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范朝东嘴上说唐子风是个毛孩子，心里却不敢过于轻视这个人。能够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的人，不可能没一点本事的。唐子风那天的表现，并不符合体制内的规矩，这就更让范朝东觉得可疑了，对方那样做，到底有何深意呢？
“范厂长，范厂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正在范朝东满腹狐疑之际，生产处长姚锡元气喘吁吁地闯进了他的办公室，把一张还带着余温的传真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
范朝东一愣，传真纸上全是印刷体的德文，他一个字也认不出。凭着本能，他猜出这份传真应当是与博泰有关的，因为最近与82厂有关的德国机构只有博泰公司一家。看姚锡元那副焦急的神情，莫非是博泰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博泰……博泰通知我们，欧盟表示要重新审核他们答应向我们出口的特种精密铣床，说这种铣床的出口有可能提高中国的军事装备水平，欧盟很可能会否决这起合作。”姚锡元说道。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好像是一口气上不来的样子，这其中，除了刚才跑得太快的原因之外，更大的原因是这个消息太过惊骇，他有些承受不住了。
“什么！重新审核！”
范朝东腾地一下就从大转椅上蹦起来了，盯着姚锡元，厉声问道：“你没有看错！”
“没有，我看了三遍，还让小张也看了，他确认，这份传真就是这个意思。”姚锡元说。
姚锡元是懂德语的，他说的小张则是一位刚分配过来的名校硕士，德语水平很高，过去厂里与博泰方面洽谈，都是这位小张当翻译的。姚锡元自己看过，又让小张也看了一遍，弄错意思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这怎么可能，博泰不是说，欧盟那边没有障碍吗？”范朝东嚷道。
博泰公司答应向82厂出售特种精密铣床，到目前为止还仅停留在合同阶段。82厂要申请经费和外汇额度，再向博泰支付预付款，博泰再组织生产，一来一去怎么也得一年半载。
82厂敢于拒绝滕机的铣床，是因为他们已经与博泰签了采购合同，双方都盖章签字了，这是不会变的。但合同上也有一个免责条款，那就是如果遇到不可抗力，某一方是可以宣布合同作废的。
欧盟的限制，就属于不可抗力的一种。如果欧盟坚持拒绝放行博泰的铣床，博泰方面是没办法的。
可是，在双方签约之前，82厂是向博泰反复确认过的，博泰声称他们已经做通了欧盟的工作，欧盟签字放行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欧盟有可能禁止铣床出口的原因，只在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但这种精密铣床的技术水平如何，禁运是否能够阻碍中国的军工发展，这件事只有博泰方面能够说清楚。
博泰向欧盟提交了证据，声称中国人已经研制出了性能相似的机床，禁运对于中国军工起不到作用，欧盟自然也就不会再坚持了。
这些都是博泰那边向82厂说过的，怎么没过几天，事情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博泰方面，有没有说原因是什么？”范朝东问。
姚锡元说：“传真上没说，只是说欧盟要重新审核。不过，传真的措辞很不客气，像是没有商量余地一样。”
“你马上和默斯先生联系一下，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范朝东下令道。
接下来的一天，82厂的领导们就像二八月的猫一样，抓耳挠腮，片刻也安静不下来。姚锡元带着几个人不停地往德国那边打电话，打听消息。也不知道是他们没找对人，还是对方故意冷落，折腾了一个昼夜，82厂才算得到了一个依然不太确切的消息：
博泰公司获悉，此前82厂向他们提供的资料涉嫌造假，关于中国机床企业已经研制出特种精密铣床的消息不实，博泰公司向中国出口特种精密铣床的前提不成立，因此向欧盟提交了暂缓出口的申请。
“什么，造假？”
听到这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消息，82厂的一干人都傻眼了。自己提交给博泰方面的，分明就是滕机的技术资料。滕机研制出来的铣床样机，柯国强和姚锡元都是去现场鉴定过的，性能指标与技术资料完全吻合，怎么就是消息不实了？
“老姚，你问一下默斯，问问他们的消息是从哪来的，这完全就是一个假消息嘛！”范朝东跳着脚说。
默斯正是博泰公司方面的销售专员，是专门负责此次精密机床销售事务的，滕机的那些技术资料，最早也是通过他的手递到博泰公司高层那里去的。姚锡元打通了他的电话，委婉地询问此事发生变故的原因，默斯那一肚子不高兴隔着越洋长途也能让人感觉到：
“姚，你们这样做是违背商业诚信的，你们的作为，让我在公司受到了严厉的批评。”
“实在是对不起，给默斯先生你添麻烦了。”姚锡元赶紧道歉，随后又说道：“不过，默斯先生，我们请你提交的资料，是完全真实的。滕机新研制的精密铣床，我亲自去参加过鉴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鉴定材料中那些不涉密的部分传真给你，你一看就明白了。”
“不不不，姚先生，我们公司的高层已经不相信来自于中国的鉴定报告了，他们说，中国人是最擅长于造假的，你们的所谓鉴定，不过是一种欺骗我们取消管制的手段罢了。关于这一点，我们的技术部门也予以了证实，他们认为，你们中国的机床企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特种精密铣床的设计和制造技术。”默斯说。
“可是，上一次你们并不是这样说啊。”姚锡元急了。
军工部门向外发布消息，当然是真真假假，这也是为了保密的需要。可这一次，82厂真的没有说谎啊，滕机的技术也是千真万确的，怎么人家就不相信呢。
“默斯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你们的技术部门对我们提交的技术资料是进行过评估的，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这样的技术，现在你们又做出一个相反的结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呢？”姚锡元问道。
要知道，博泰公司也不是那种容易上当的企业。82厂向他们提交了滕机的铣床技术资料，他们是不可能不做一些分析的。所谓技术，在外行人看来很玄虚，但对于行家来说，不过就是一层窗户纸有没有被捅破的问题。
滕机的铣床技术资料上，说明了一些关键技术问题的解决方案，虽然一些细节是保密的，但博泰方面的技术人员一看就知道，滕机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路径，以中国的工业实力，制造出这种精密铣床是不成问题的。
前面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现在又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这中间必然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这是82厂必须要问明白的。
“对不起，我们有我们的信息渠道，我们不便向你们透露这些情况。更何况，得出这个结论的是我们公司的高层，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重新评估你们的铣床技术。”默斯冷冷地回答道。
“查！一定要彻查，看看是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
范朝东把桌子拍得山响，发出了江湖追杀令。

第四百一十三章 原来是他
博泰公司突然变卦，停止向中国出口特种精密铣床，而其原因，又是博泰公司得到一些秘密情报，声称中国滕机公司掌握的铣床技术是假的。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桩普通进口交易的范畴，说得严重一点，就是重大的泄密事件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就不是82厂一家的事了，科工委紧急向国家安全部门报案，安全部门命令在德国的人员开展调查。时间不长，调查结果就返回来了，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答案。
“是咱们国内的一位学者，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中国的工业成就都是假的，是宣传部门吹牛。他在文章里举了不少例子，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就是滕机那台特种精密铣床的事情。”
安全系统官员曹炳年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向科工委处长钟旭通报道。
“这么简单？”钟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好的间谍窃密呢，怎么成了一篇博文引发的血案了？他追问道：“他是怎么说的，怎么就会让博泰的人看到了？”
曹炳年说：“他的文章里说，中国军工部门委托滕机开发一款特种精密铣床，并在最近召开了产品鉴定会，声称这种精密铣床开发成功。但事实上，滕机开发出来的精密铣床完全达不到能够实际投入使用的要求，这不过是军地双方联合欺骗国家、欺骗舆论的做法而已。
“他又说，这种欺骗行为，甚至影响到了国外。德国博泰公司正是因为轻信了这样的欺骗，才取消了对这种铣床的禁运。而中方在得到博泰公司取消禁运的消息之后，立即就与博泰公司签了采购200台的订单，把滕机甩掉了。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滕机的所谓研制成功，不过是一个吹破的牛皮而已。
“当然了，这篇文章后面是论述中国企业的造假行为如何损害了中国的国家信用，中国如何成为国际上最不守信的国家，这些内容，我想钟处长你们应当不会感兴趣的吧？”
“这这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钟旭气得七窍生烟，“82厂没有向滕机采购这批铣床，这是真的，但原因并不是滕机的铣床不行，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滕机的铣床也是合格的，只是不如博泰的铣床性能稳定。这一点，博泰方面也是知道的呀。”
“这篇文章，在网上传得很广，也被欧盟的一个机构看到了。他们因此而向博泰公司提出质疑，所以博泰公司就做出了取消向中国出口这种精密铣床的决定。”曹炳年说。
这件事其实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安全部门兴师动众地进行调查，结果随便找了几个人一问，就问出了真相。在得知这个情况之后，曹炳年也是颇为无语。像这样的事情，真用不着让安安们去费劲啊。
“这位学者，是哪个单位的？”钟旭问道，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由得想证实一下。
“是人民大学的，叫齐木登。”曹炳年说，“他的博客文章还没有删，文章的全文以及网址，我们都打印出来了，钟处长可以看看。”
“齐木登？”钟旭想了想，点点头，说：“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他批评咱们国家的工业和科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委里有一些同志对他很推崇，说他是一个敢说真话的良心学者。”
“可不是吗，太良心了。”曹炳年冷笑道。
“这特么是个屁的良心，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钟旭暴跳如雷，“还说什么敢说真话，这分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好不好？他懂技术吗，他去滕机调查过吗，谁说滕机的机床是假的！他随便一句胡扯，就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这么大的被动，我们要求严肃处理他！”
“我说的事情，都是有依据的。”
在人民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网红教授齐木登面对前来兴师问罪的钟旭和曹炳年，态度平静地回答道。
“你有什么依据？”钟旭问道。
“你们和滕机联合做了一个产品鉴定，然后博泰公司就解除了对中国的铣床禁运，这是不是真事？”齐木登问。
钟旭犹豫了一下，说：“不完全是这样，不过就算是这样吧。”
“你们原来声称要从滕机采购200台铣床，结果只象征性地采购了10台，这是真的吧？”
“……”
“如果滕机的铣床真的像你们的鉴定材料上说的那样，技术性能达到国外同类产品的水平，你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反而是买博泰的铣床呢？”
“这不一样。”钟旭涨红了脸，争辩道，“齐教授，你说的情况是有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滕机的铣床是不合格的。滕机和博泰相比，当然有差距，这一点我们承认。也正是因为它们之间有差距，我们才选择了主要从博泰采购。但滕机的铣床，也是能用的，并不是你说的造假。”
“这一点，恐怕就只有天知道了。”齐木登面有嘲讽之色，“已经有人披露了，滕机压根就没有解决精密铣床上的关键技术问题，所谓鉴定，不过是走过场。”
“你这些消息，是从哪获得的？”曹炳年冷静地问道。
作为一名安全官员，曹炳年做事是更为稳重的。来人大之前，曹炳年便让人调查过齐木登其人，知道这厮其实就是一个二百五，惯长于捕风捉影、哗众取宠。
滕机与82厂之间的交易，尤其是涉及到一些技术方面的内容，齐木登是不可能编出来的，他能够这样写，肯定是有人向他提供了资料，而这个提供资料的人，无疑是更值得关注的。
在此前，钟旭曾经向曹炳年暗示过，说泄露这件事的人，可能与临机集团或者说是唐子风有关。曹炳年调查过，齐木登与临机集团或者唐子风之间，都没有直接的联系。由于齐木登经常诋毁中国产品，临机集团与齐木登甚至可以算是仇家。
听到曹炳年的询问，齐木登答道：“这些消息，都是网上公开的消息啊，我就是从网上看来的。”
“网上？”钟旭和曹炳年都是一愣。这些消息，怎么就传到网上去了，而且还是这种九真一假的消息，发布这些消息的人，是什么目的呢？
“是哪个网站，你能回忆起来吗？”曹炳年问道。
齐木登说：“我记不太清楚了，应当是‘狗眼看人’吧。”
“狗眼看人”是时下很火的一个论坛，论坛上的文章大多是“某某真相”、“残酷现实”之类的。寻常的年轻人看上几篇，三观就会立即动摇，连看一星期，就会走上卖国求荣这条不归路。
齐木登是狗眼论坛的资深会员，经常从论坛上搜集各种信息以及段子，用在自己的博文或者演讲中。论坛上的很多消息都与官媒上披露的不同，在齐木登看来，这就是真相了。
这样一个论坛，是不可能不受到安全部门关注的，所以曹炳年也知道。他说道：“齐教授，你能帮我们找出这篇文章来吗？”
“应当可以。”齐木登说。老齐平常反体制不假，但他毕竟也是体制中人，掂得清轻重。曹炳年来访的时候，就说过自己的身份。齐木登知道，对于曹炳年的要求，他还是尽量满足为好，如果他拒绝了曹炳年的要求，曹炳年是有办法换个地方和他谈的。
齐木登的桌上就有电脑，他点开浏览器，直接进入了“狗眼看人”论坛，找到自己平常最喜欢逛的那几个版块，开始寻找他看过的那个揭密帖子。他看到这个帖子，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因为这个帖子里曝的料太猛，他印象非常深刻，相信只要一看到标题，就能够认出来。
“咦，怎么找不到了？明明就在这里的呀。”
在论坛上连换了几个版块，齐木登也没有找到他说的那个帖子，他脸上开始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嘴里开始念念叨叨的。
“齐教授，你没弄错吧，你确定是在狗眼论坛上看到这个帖子的吗？”钟旭问道。
“我确定。”齐木登说，“我印象很深，那天我打开论坛，看到这个帖子是加红加亮的，标题好像是叫《滕机VS博泰：精密铣床的罗生门》，很醒目的，我不可能记错。”
钟旭看了看曹炳年，意思是询问曹炳年，齐木登的话是否可信。曹炳年冲他点了点头，表示齐木登的话还是可信的。如果齐木登不是从网上获得了这些信息，他是不可能写出那样一篇博文来的。既然他的信息是从网上获得的，那么他也没必要说假话，毕竟他只是一个二传手，既不算是泄密，也不算是造谣，充其量就是传谣罢了。
堂堂教授，传个谣算啥呢？
或者换个说法，连谣都不传，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个网红教授吗？
“小孙，你帮我查一下狗眼论坛，找一个名叫《精密铣床的罗生门》的帖子。这个帖子很可能已经被删除了，你进他们的后台数据库查一下删除记录，看看是谁发的，又是谁删的。”
曹炳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然后便向手机那头下达了命令。

第四百一十四章 抱着不哭的孩子
安全部门做事，向来讲究雷厉风行。曹炳年的电话打过去没多久，手下孙晓飞的汇报就返回来了，声称并未在狗眼论坛的数据库里找到那篇文章，也没有任何的删除记录。紧接着，曹炳年的另一名手下也赶到了人民大学，现场对齐木登的办公电脑进行了检查，居然也没找到这篇文章的浏览记录。
“这不可能！”齐木登一蹦三尺高，大声地说道，“我那天分明就是一上班，打开电脑，进入论坛，就看到了那篇文章，怎么可能没有呢？”
“或许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吧。”曹炳年微笑着说，“齐教授，你也不用着急。这样吧，因为这件事牵涉面比较大，可能需要麻烦你做一个笔录，主要是留一个资料下来，你看可以吗？”
“没问题，配合公安部门调查，也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嘛。”齐木登很大度地说。
曹炳年留下自己的下属给齐木登做笔录，自己与钟旭先出了齐木登的办公室。来到外面，钟旭压低声音问道：“曹局，这个姓齐的，是不是有鬼？”
“他应当没事。”曹炳年说，“他说的应当都是真的。齐木登不懂工业，滕机那些事情，他是不可能编得出来的。如果不是唐子风派人向他透露了消息，那么他的消息来源就只可能是网上。”
“那么，会不会是唐子风派人向他透露了消息呢？”钟旭问。在他心里，觉得这个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曹炳年摇摇头：“他们俩不是一路人，唐子风跟他没这个交情。”
钟旭道：“这不需要交情啊，唐子风只是利用他来达到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件事一出来，这个姓齐的也脱不了干系的，唐子风这是一石二鸟，既坑了我们，也坑了姓齐的。”
曹炳年笑道：“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我才认为这不可能是唐子风派人给他透露的消息。你想想看，齐木登对唐子风也没好感，如果知道对方坑了自己，他能替唐子风保密吗？他现在一口咬定是在网上看到的消息，只字没提唐子风，可见他甚至连唐子风是谁都不知道。他只能是从网上得到了这些消息。”
“可是，狗眼上根本就查不到这个帖子，甚至连齐木登自己的电脑上也没有浏览记录，这就说明他说的事情完全就没有根据啊。”钟旭说。
曹炳年说：“很可能是他记错了吧。比如说，或许他不是在狗眼上看的，也不是在自己的电脑上看的。他有可能是到什么地方去开会的时候，偶然在别人的电脑上看到这样一条消息。这些教授白天教书，晚上育人，日理万机，记忆上出现一点偏差，也是正常的嘛。”
“可是……”钟旭还想争辩一二。
曹炳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齐木登是从哪个网上看到了这些消息，并不重要。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钟处长还是尽快考虑应对措施才是。至于说查证据的事情，我们来办就可以了，这件事可能需要花一些时间来查，你们这边的事情可耽误不起。钟处长，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好吧。”钟旭无话可说了。查案这种事，只能着落在安全部门身上，曹炳年明显是不想让他插手了，他再说什么又有何益呢。
齐木登的一篇博文，导致博泰公司停止向82厂出售精密铣床，直接影响到了军工生产，性质是很严重的。但齐木登文章里的内容，大多数是真实的，只有关于滕机技术造假的这一点，属于谣言，但也很难追究他的责任。再如果这个消息真的是他从网上看到的，他的责任就更轻了，毕竟网上各种消息都有，他只是受了骗，这样的事情，能怨他吗？
曹炳年说得对，现在事情已经出了，追究齐木登的责任也没意义，更重要的是要想办法补救，而这就是钟旭的任务了，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齐木登的身上。
钟旭赶回单位去了。曹炳年看着他离开，这才掏出手机，拨通了唐子风的号码：
“唐总，高啊！”
电话一接通，曹炳年就来了这样一句。
“什么高？”唐子风却是吓了一跳。他正在京城的家里，跟儿子玩“举高高”的游戏，曹炳年说他高，让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难道老曹在自己家里装了摄像头不成？
“曹局，你在哪呢，不会就在我家楼下吧？”唐子风忐忑地问道。
“我现在在人民大学。我刚从齐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唐总，你实在是高啊。”曹炳年说。
“哦。”唐子风这才放心了，原来老曹并没有偷窥自己，自己平时在家里和肖博士做的那些好玩的游戏，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
“老曹，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啊。”唐子风笑呵呵地回答道。他说听不懂，语气里却丝毫没有一点疑惑之意，这就属于此地无银了。
曹炳年在电话这头会心地笑了。他刚才这话，多少有些试探唐子风的意思，而唐子风的回答，证明了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齐木登看到的那个帖子，是真实存在的，但同时又不在狗眼论坛的数据库里。别人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曹炳年却是明白的。他知道，齐木登看到的，是有人专门为他准备的一个帖子，甚至连他当时看到的那个论坛页面，也是高仿的，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
发送帖子的人，事先找到了齐木登所使用电脑的IP地址，在齐木登打开电脑之后，便向他定向推送了这样一个假页面，把需要借他的口说出去的内容传递给了他。齐木登看完这些消息，这个页面也就消失了，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它的踪迹。
给齐木登发送信息的那个人，甚至还很体贴地在远程帮齐木登删掉了电脑上的浏览记录，所以曹炳年的手下什么也找不到。
曹炳年相信齐木登没有撒谎，而狗眼论坛的数据库和齐木登本人的电脑上都找不到痕迹，这就说明对方是一个高手，而且是刻意要这样做的。有动机做这件事的人，唯有唐子风而已，而唐子风要找一个互联网高手，又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曹炳年知道，唐子风的妹妹唐子妍现在是国内一家大型电子商务网站的CEO，麾下高手如云。妹妹派一个手下帮哥哥在网上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实在是太简单了。
当然，曹炳年其实还是猜错了。唐子风的确是让人给齐木登定向推送了一个页面，但干这件事的，并不是唐子妍公司里的IT工程师，而是唐子风的铁杆小弟苏化。
让公司里的工程师去干这种事情，是很容易走漏风声，而让苏化去做，唐子风就可以放心了，苏化是一个能够守口如瓶的人。
曹炳年点出自己刚从齐木登那里出来，又夸唐子风“高”，唐子风对此毫不惊讶，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唐子风没有向曹炳年隐瞒，曹炳年自然也不会去揭穿这件事。关于82厂与滕机的纠纷，曹炳年原先不知情，但在接手这次“泄密案”之后，也就打听清楚了。从感情和理智上说，曹炳年都是更支持唐子风一方的，在可能的情况下，他愿意助唐子风一臂之力。
唐子风把齐木登当成“肉鸡”，向博泰传递假消息，将了科工委一军，这算是正当防卫，曹炳年是赞成的。唐子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即便是曹炳年已经猜出了真相，也仅限于猜测而已，拿不出实锤来。
在这种情况下，科工委方面想发难也找不着由头，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局。
既然没有证据，曹炳年就尽可装糊涂，两不相帮，等着看这两家如何撕就好了。
“唐总，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做？”曹炳年岔开话题，问道。
唐子风说：“没打算怎么做啊，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见招拆招就是了。”
“唐总，你们的事，我大致了解一些，我是站在你们一边的。不过，82厂承担的，也是重要的国防装备生产任务，如果耽误了生产，受影响的也是咱们的国家安全。所以，我想劝唐总一句，这件事，唐总最好还是见好就收，不要真的闹大了。”曹炳年说。
唐子风说：“谢谢曹局的提醒。我们要的，也仅仅是一个说法而已。让我们亏了4000多万，一句话都不说，就想混过去，这件事我们肯定是不能接受的。至于说后续，曹局也别光盯着我们这一方，科工委那边的态度也非常重要。
“博泰断供，其实就是给了他们一记耳光，如果他们挨了耳光还不清醒，那这帮人就没救了，我也没办法。他们要想解决问题，就得拿出解决问题的诚意来，别拽得像个二百五似的。我说句难听的，我现在是抱着不哭的孩子……”
“哇！”
唐子风说得得意，手里的孩子一下子没抱好，直接就出溜到地上去了。刚满一岁的孩子，哪懂得老爸的什么雄才大略，哇地一声就哭开了，等于给了唐子风一记耳光。
“哈，唐总，话说太满了吧？”曹炳年在这头笑得打跌，“让你说不哭的孩子，这不，人家就哭开了！唐总，小心驶得万年船，得意不可再往，这都是古人的话，唐总可要记住哦。”

第四百一十五章 再组织一次鉴定
唐子风抱着个不哭的孩子，神清气爽，等着看热闹，82厂这边却已经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了。
一连几天，82厂的相关部门都在和博泰方面沟通，反复强调他们此前向博泰提交的资料并未造假，滕机刚刚通过鉴定的精密铣床也的确达到了国际同类设备的水平，82厂之所以弃滕机而选择博泰，纯粹是出于对博泰公司百年商誉的信任，并无其他隐情。
关于齐木登的那篇博文，82厂也做了解释，说齐木登只是一位经济学教授，对工业生产并不了解，仅仅是道听途说，加上一些不合理的脑补，才写了这样一篇文章。关于文章中的观点，82厂是完全不赞成的，希望博泰公司也不要相信。
但信用这种事情，建立起来很难，毁掉却很容易。博泰公司对82厂产生了怀疑，这就不是对方一些解释能够消除的。对于博泰公司来说，销售200台精密铣床自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如果因此而违反了欧盟的规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经过几天的努力，博泰方面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他们向82厂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恢复铣床的采购，82厂必须拿出更过硬的证据，证明这种铣床的禁运已经没有必要。
“这很容易。”范朝东把胸脯拍得山响，只可惜双方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的，他的这番表现对方根本就看不到。
“我们可以再组织一次技术鉴定，请博泰公司派工程师过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圈不就行了？”范朝东说。
“可是……”生产处长姚锡元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请博泰派人过来，费用由咱们全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那个姓齐的瞎写呢！”
说起齐木登，范朝东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给这厮寄点刀片啥的。
姚锡元苦笑道：“范厂长，我不是说费用的问题。我是说，要再组织一次技术鉴定，还得滕机那边同意才行……”
“滕机为什么不同意？”范朝东也没过脑，一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才怔住了，可不是吗，滕机那边，没准还真不好说话呢。
产品技术鉴定的这种事情，生产厂家一向都是会支持的，因为只有通过了鉴定，厂家才能让产品定型并开始销售。以往，有些厂家为了让82厂采购他们的设备，非但会主动提出开展产品鉴定，还会负担82厂这边参与鉴定人员的全部食宿支出，全程好吃好喝地侍候着，生怕有一点怠慢。
范朝东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经验，才觉得滕机没理由不同意再进行一次产品鉴定。可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这回的情况和过去还真不一样。82厂提出再进行一次产品鉴定的目的，是为了向博泰证明滕机已经掌握了特种精密铣床的制造技术，而证明这一点的目的，又是为了让博泰取消对中国的铣床禁运。
说得更直白一点，这次鉴定，滕机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而且新娘还是自己的情敌，滕机得有多犯贱，才会答应这样做呢？
“这事，估计还得让科工委去请一趟机电总公司的谢总，如果谢总发了话，滕机也就不便拒绝了。我们这样做，也是为国防事业，相信谢总是完全能够理解我们的。”范朝东说，语气里多少还是有着一些不踏实。
上一次，82厂要求滕机帮助研制特种精密铣床，就是请谢天成当了中间人。结果滕机把铣床研制出来了，82厂却爽约了，相当于把谢天成也给坑了。事后，滕机方面到处告状，谢天成也专门去科工委跑了两趟，向科工委的领导反映情况，并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因为谢天成占着理，科工委领导不得不好言好语地安抚谢天成，还让钟旭给82厂带去了口头批评，大致是说82厂对这件事情的处置过于草率，造成了一些不良影响，要引以为戒、下不为例。
现在事情的余波还没过去，82厂又要请谢天成出面去给滕机打招呼，谢天成能答应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范朝东也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和科工委打了报告，声称为了促成博泰方面取消对铣床禁运的决定，必须在滕机再进行一次产品技术鉴定，而且还要请德国人来参加。至于如何让滕机答应开展这次技术鉴定，那就麻烦科工委领导多费心了。
“上次的事情，极大地伤害了滕机全体干部职工的感情，现在你们又提出还要再进行一次技术鉴定，而且目的是为了说服德国人答应向你们销售精密铣床，这句话，我不好开口啊。”
面对着上门来求助的范朝东和钟旭二人，谢天成语气冷淡地回答道。
“谢总，上次的事情，的确是我们的错，我们向您做深刻的检查。不过，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如果我们不能打消博泰方面的顾虑，他们就不会向我们销售精密铣床，这将影响我们按期向部队交付装备，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所以，我们还是请谢总看在国防建设的份上，给滕机打个招呼。其实滕机要做的事情也不多，就是把上次鉴定的机床拿出来再鉴定一次，需要的费用，我们可以全部承担。”钟旭低声下气地央求道。
谢天成皱着眉头说：“博泰不卖机床给你们，你们完全可以采购滕机的，毕竟滕机的产品也是经过了鉴定的，性能是完全合格的。从前你们说博泰的设备更好，效率更高，所以拒绝滕机的设备，我们也没啥可说的。现在博泰变卦了，你们回过头来买滕机的设备，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这个……”范朝东支吾起来了。
“谢总，滕机的机床的确是可以用的，但是和博泰的机床相比，还是有一些不足。我们主任的意思是最好还是再争取一下，如果能够说服博泰向我们出售机床，对于保障军品的质量，还是更好的……”钟旭说道。
“是这样……”谢天成也没法再推托了。范朝东和钟旭到机电总公司来之前，科工委的领导是给谢天成打过电话的，除了道歉之外，便是请谢天成以大局为重，务必要帮82厂这个忙。
体制内办事，还是要讲一些基本原则的。一般的事情，大家可以为了部门利益而互相扯皮，但涉及到国家安全这样的原则问题，再搞什么名堂就不行了。
“这样吧，我给滕机那边打个电话，把这个情况向他们说说。滕机的同志们对这件事意见很大，我也得先做做他们的工作才行。否则的话，万一到鉴定的时候，个别同志心情不愉快，搞出一点什么事情，不是更麻烦吗？你们说了，到时候是要请德国人参加的，一旦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这可是会影响到咱们国家的国际形象的。”谢天成说。
这怎么就和国家的国际形象联系起来了？
范朝东和钟旭心里都是羊驼狂奔，却又没法反驳。他们明白，谢天成想说的并不是什么国际形象问题，而是暗示他们，如果滕机那边心存不满，是完全可能在鉴定会上搞些名堂的。
他们希望滕机能够在博泰公司的技术人员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以证明滕机完全掌握了特种精密铣床的制造技术，但滕机方面却完全可以反其道而行，故意把事情搞砸，让博泰觉得滕机的技术也不过如此，从而更加坚定向中国禁运机床的决心。
对谢天成，82厂可以请出科工委领导来说话，以谢天成的级别，也不至于拿原则问题置气。但滕机那边的情况就不同了，那些干部职工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万一有人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就算事后可以对他们进行处分，其造成的后果也是无法挽回的。
“那么，谢总，您看您大概准备什么时候向滕机打这个招呼？”钟旭问道。
“哎呀，这几天我比较忙，有好几个会……要，下个星期吧。”谢天成说。
“不行啊！”范朝东都快哭了。
今天才星期一好不好，推到下个星期，那可就是七天时间了。不对，谢天成只说是下个星期，也没说一定是下星期一吧？如果他的意思是下星期五，这可就是十几天时间了。
要说起来，一批设备的采购，也是没那么快的，前前后后拖上一两年的事情也很常见。但范朝东知道一个词，叫夜长梦多。这里拖上十几天，别的地方再拖上十几天，一来一去，没准就拖过几个月了。厂里还急等着设备到位以便开始生产，他能拖得起吗？
更何况，重新进行技术鉴定的事情，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博泰商量下来的，如果一次鉴定就拖出去个把月，博泰会接受吗？
“谢总，这件事很急啊，您看，您能不能在百忙之中抽时间打个电话，跟滕机那边说好就行。具体该怎么做，我们可以再去和滕机讨论，就不麻烦谢总您了。”范朝东说。
“哦，就是打个电话吗？”谢天成做出思考的样子，“如果光是打个电话，我怕滕机那边的同志思想上不通啊。要做通他们的工作，还是需要花一些时间的。这样吧，二位先回去，等我消息，你们看如何？”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不好说就是不好说
谢天成的级别在那放着，范朝东和钟旭也没法硬逼着他打电话。在再三央求谢天成尽快与滕机联系之后，范、钟二人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二人，谢天成抄起电话，拨了唐子风的号码，电话一接通，他便没好气地说道：“唐总，你们惹出来的事情，现在人家又找到我头上了。你说说看吧，你们打算怎么办？”
关于借齐木登之手诱骗博泰取消机床出口一事，唐子风没有向谢天成、周衡等人明说，但事情一发生，老人们又岂能猜不出背后的黑手是谁。
安全部门只查到齐木登这里，后面的线索就断了。曹炳年向上级提交的调查报告称，齐木登很可能是看到了一些网上的零星消息，从而臆想出了滕机产品鉴定造假的结论。这样的事情，在时下实属普遍，很难说是什么阴谋。
君不见，中国在引进高铁技术之后，网络上各种诋毁之声从未断绝。开局一张图，过程全靠编的事情，可谓是再寻常不过了。有人说，高铁速度太快，会产生电磁辐射，所以孕妇不能坐高铁。又有人说，高铁会产生一种“夏尔谢夫力”，会导致地质灾害。更有人言之凿凿地称，自己的二姑父的三表姐家的小儿子的岳父的邻居老王就是在铁路上工作的，现在铁路职工都不敢乘坐高铁。
如此无厘头的说法，在网上泛滥，也不见有人去追究。齐木登看了几篇文章，自己编出一个滕机鉴定造假的说法，有什么不可以呢？网络上的谣言，能算是谣言吗？
因为没法追究齐木登的造谣责任，所以这桩公案也就不了了之了，上级领导也只是表示要向教育部打个招呼，让他们好好管管教授们的嘴，除此之外，还真没啥可做的。
与上级领导不同，谢天成、周衡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条谣言是齐木登编出来的，他们虽然不清楚唐子风有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齐木登洗脑，但他们坚信，这事绝对与唐子风脱不开干系。
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所以谢天成才会一张嘴就说这是唐子风惹出来的事情，让唐子风自己去解决。
听到谢天成的话，唐子风也没为自己辩解，而是嘻皮笑脸地问道：“怎么，谢总，他们打算回过头来向滕机订货了？”
“订什么货！”谢天成说，“他们希望滕机再组织一次技术鉴定，请德国人过来做个见证，以证明我们的确掌握了精密铣床的制造技术，这样博泰就可以恢复向82厂出口铣床了。”
“靠！有没有搞错，这些人的脸也太大了！”唐子风在电话那头就骂开了。
谢天成过滤掉了唐子风的粗话，说道：“小唐，这件事情，科工委的领导也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我们能够从国防大局出发，配合82厂做好这件事。”
“那么，我们那4000万研发经费的事情呢？科工委领导有没有说怎么办？”
“他们表示非常抱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
“呵呵，看来德国人这一巴掌，还是搧得不够狠啊。”唐子风冷笑道，“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唉，也不能这样说吧。科工委领导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说了这一次的教训很深刻，他们会深刻地反省。但关于铣床采购的事情，他们还是倾向于博泰，说到底，人家的技术还是更胜一筹啊。”谢天成说。
说实在的，对于这件事，谢天成也想说脏话，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不便说。他让唐子风来处理这件事，也是觉得自己出面不合适。唐子风是个基层干部，又是年轻人，折腾得离经叛道一点也无所谓，如果是他谢天成去折腾，影响就不好了。
唐子风问：“那么，谢总，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谢天成说：“我没什么意思，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你小唐在导演，我和周主任的态度是一致的，那就是不干预，由着你们去解决问题。”
“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谢总跟他们说，我们不接受。”唐子风说。
“这个……恐怕不好这样直接回绝吧。”
“咦，你不是说你们不干预吗？”
“我没有干预啊，我只是……呃，给你一些提醒。”谢天成略有些尴尬。他嘴上说不干预，其实只是想逼着唐子风想办法。但如果唐子风想出来的办法不符合他的预期，他是不可能不干预的。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认栽呗，他们说要再鉴定一次，我们就再鉴定一次，包他们满意就是了。”唐子风悻悻然地说。
谢天成迟疑了几秒钟，然后说道：“这样也不好。既然有这样一个机会，咱们还是应当和他们谈谈条件的。这件事影响到的可不只是你们集团，如果这件事不能得到一个更圆满一点的解决，未来军地之间的合作，只怕是要受到影响的。”
唐子风笑了起来：“谢总，咱们不带这样耍赖的好不好？我说拒绝，你不同意；我说答应，你还是不同意。我说索性由你们领导说了算吧，你又假惺惺地说什么不干预，你和周主任这是当甲方当惯了吧？”
“什么甲方乙方的？乱七八糟！我知道你小唐肯定有办法的，你就别在这里卖关子了。我告诉你，齐木登那件事，曹炳年是帮你捂下来了，但你想瞒过我和老周，还嫩了点。你如果再在这里唧唧歪歪的，信不信我们把你的老底给揭了。”谢天成威胁道。
“唉，真是官大一级压死啊！”唐子风假意地叹着气，然后说道：“这样吧，谢总，你就跟范朝东说，这件事你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下一步让他直接跟我谈。不过，你得向他漏个风，就说我上次去82厂，被怠慢了，心里老大不痛快。他要想让我们帮忙，先八盘八碗地给我补上一顿，否则免谈。”
“好吧……”谢天成答应了，放下电话，不禁摇了摇头。
声称自己被怠慢了，要人家八盘八碗地设宴赔礼，这种话也就是唐子风会公开说出来，换成一个城府深一点的人，肯定会换一种更委婉的说法。
不过，委婉也罢，直白也罢，唐子风的要求还真不算过分。此前唐子风亲自去82厂交涉，范朝东找了个拙劣的借口不出来见他，只派了两个中层干部应付他，这在体制内或者商场上都是很失礼的行为，唐子风不找回这个场子，以后也就别在外面混了。
唐子风去82厂的时候，82厂仗着能够从德国人那里买到设备，没把唐子风放在眼里，唐子风想发难人家也不在乎。现在德国人变卦了，82厂要求滕机救场，主动权到了唐子风手上，他可就逮着机会了。
“我亲自去！不就是八盘八碗吗，我给他来个十六盘十六碗，看撑不死他！”
听到谢天成反馈回来的消息，范朝东气得七窍生烟，在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恨恨地做出了决定。
听他说得这么悲壮，柯国强、宋雅静等人都是暗自叹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也别说什么亲自不亲自的，人家唐子风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还能不亲自去吗？
宋雅静给唐子风的秘书熊凯打了电话，得知唐子风这些天都在京城，于是，范朝东便带着柯国强、宋雅静、姚锡元等人赶到了京城。他们在离唐子风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家档次颇高的馆子，范朝东让宋雅静去订了一个豪华包间，接着又给熊凯打电话，约唐子风过来赴宴。
“哎呀，你们怎么还专程跑到京城来了？这多不好意思啊。”
熊凯说话挺客气，好像双方不曾发生过什么龃龉一般。
“应该的，应该的。”宋雅静说，“熊秘书，你看，唐总晚上有空吗？”
“唐总嘛……”熊凯拖了个长腔，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宋主任，你们这边都有哪几位领导来了？”
“我们范厂长亲自来了。”
“哦，就他和你两个人吗？”
“不是，还有柯厂长和姚处长也来了。”
“哦，那还有呢？”
“还有……这就没有了呀。”
“哦，是这样啊？哎呀，宋主任，你看这事真不巧，唐总今天晚上约了清华大学机械系的一位教授，谈我们临机集团正在开发的多刀头深孔镗床的开发事项。这件事是早就说好的，我们唐总一贯非常尊重学者，不便因为你们这边的事情，就对那边爽约。所以呢……”熊凯的语气里透着为难的意思。
宋雅静的眉毛皱了起来，幸好隔着无线电波，对方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沉了一会，问道：“那么，熊秘书，你看唐总这两天哪天有空呢？”
“这个……不好说。”熊凯答道。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呢？”宋雅静追问道。企业领导都很忙，但再忙也是能够抽出时间来的。熊凯这个回答，明显就是不想和82厂见面的意思，这就值得玩味了。
熊凯说：“不好说，呃，就是不好说吧，这是唐总的意思，我想宋主任应当能够理解的。要不，宋主任去向你们范厂长再请示一下，看看大家是不是换个别的方式见面呢？”

第四百一十七章 他是当真了
“他说什么？”
看到宋雅静脸色铁青地挂断电话，姚锡元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范朝东和柯国强二人也在旁边看着，等宋雅静报告打电话的情况。
“熊凯说，唐总很忙，抽不出时间。”宋雅静说。
“抽不出时间？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才有时间？”柯国强问。
宋雅静说：“我问了，熊凯说，唐子风什么时候有空，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柯国强问。
“这就是不愿意和我们见面的意思啊。”姚锡元说。大家都是有生活阅历的人，对于这种话里的潜台词，还能听不出来。
柯国强说：“不至于吧，谢总说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了，是他自己主动提出要我们八盘八碗给他摆宴席的。现在我们到了京城，也答应给他摆宴席道歉，他有什么理由不见咱们？”
“是啊，我们做到这一步，他如果再不见我们，可就是他理亏了。”宋雅静说，“我给熊凯打电话，他一开始还挺客气的，也不像是要耍弄我们的样子啊。”
“他说了些什么？我刚才听到你跟他说我们几个人的名字了。”柯国强问。
宋雅静说：“他问我们来了哪些人，我说范厂长亲自来了，还有柯厂长和姚处长……”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问还有谁，我说没有了，然后他……咦，我想起来了，好像他就是这个时候变得冷淡的，说唐子风有其他的安排，没法赴我们的约。”宋雅静有些后知后觉地说。
“难道，唐子风还希望我们派谁来见他吗？”柯国强诧异地问道。在他的脑子里，掠过了一些儿童不宜的事情，莫非唐子风的初恋也在82厂吗？
姚锡元想了一会，脸上的表情蓦然变得古怪起来。柯国强看出了他的异样，问道：“怎么，老姚，你想起什么了？”
姚锡元看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范朝东一眼，然后讷讷地说道：“我想起一件事，也不知道对不对。”
“你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柯国强说。
姚锡元说：“那天唐子风到82厂的时候，我和宋主任下楼接他。我照着范厂长交代的，说因为总公司的领导下来视察，厂领导都陪总公司领导去了，不能来迎接他。”
“这话也没错啊。”柯国强说。
“然后……”姚锡元卡住了，好一会才硬着头皮说道：“然后，我说范厂长说了，等总公司领导走了，他会带全体厂领导来给他……呃，给他接风。”
他的话里用了两个“他”，前者指代的是范朝东，后者指代的是唐子风，这一点大家都是能够听懂的。至于说“接风”，姚锡元的原话却不是这样，他说的是范朝东答应给唐子风摆酒谢罪。
摆酒谢罪这种话，也就是在客人面前说说，显得比较诚恳。当着自己人的面，尤其是范朝东也在场，姚锡元就不敢这样说了，说出来是会让范朝东不高兴的。
柯国强没有在意接风之类的说法，他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姚锡元再次卡顿，这一回卡的时候比前面还长。直到柯国强都快忍不住了，姚锡元才说道：“他说，那就一言为定，到时候少了一位领导，他都不依。”
“他真是这样说的？”柯国强愕然道。
宋雅静点了点头，说：“听姚处长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唐子风真的是这样说的。我当时还想，这个人怎么会这样，连句客套话都听不懂，还当真了呢。”
“这么说，他是当真了？”柯国强看着二人，问道。
“没准是……”宋雅静低声说。这个答案太让人觉得惊悚了，完全不是正常人类的思维方式啊。
“简直是混蛋！”范朝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骂道：“这姓唐的，简直就是一个王八蛋！”
“是啊，这也太……”姚锡元本能地想附和一句，话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了。他原本也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并不擅长骂人。更何况，这是两家企业的领导在斗法，他一个小小的中层干部，能说个啥呢？
“我要去科工委告他！仗势欺人！小人得志！因私废公！简直是儿戏！胡闹！”范朝东大发雷霆，一口气给唐子风扣了几十顶不同款式的帽子。
其余三人都不敢吭声了，低着头，默默地听着范朝东咆哮。悟出熊凯回绝82厂邀请的真实原因之后，每个人心里都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地感觉到恶心，可又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范朝东正在骂街，其他人也不好插嘴。你跟着厂长一起骂街，气势如果弱了，相当于是拉厂长的后腿，气势如果过硬，超过了厂长，又未免有些大逆不道。所以，在这种时候，装哑巴就是最好的选择了，领导骂累了，自然会停下来，那时候才轮到你表演呢。
可是，就算轮到自己表演，自己又能演个什么剧目呢？骂街并不能解决问题，即便是范朝东亲自骂街，也同样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唐子风是吃准了82厂必须低头求他，所以才敢这样嚣张。到了这个时候，82厂真的敢跟他翻脸吗？
或许，激82厂与自己翻脸，才是唐子风的真实目的吧？这样一来，临机集团就可以向机电总公司交代了。
“老范，去科工委告状，恐怕行不通啊。”
好不容易等到范朝东停下来了，柯国强向他提醒道。
“怎么行不通？他现在的举动，哪里像一个大型国有企业的领导？这不简直就是街头的小混混吗？”范朝东说。
柯国强说：“这件事，起因在于我们当初冷落了唐子风，他当时向老姚和小宋撂下那句话，就是等着将咱们的军呢。咱们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去找科工委告状，没准委里首先就得把咱们剋一顿。
“这件事，委里已经给咱们出了不少力了。现在唐子风这事，是咱们低低头就能解决的事情，如果咱们还要去找委里帮忙，委里领导会怎么想？就算委里领导对唐子风的印象坏了，对咱们又有什么作用？唐子风是机械部的人，不是咱们军工系统的人，咱们奈何不了他啊。”
“老柯，你是什么意思？”范朝东看着柯国强，问道。
柯国强说：“当今之计，就是先把唐子风哄好。他不是要排场吗？他不是要咱们厂领导一个不拉地来给他敬酒吗，那咱们就成全他。咱们厂一共是8位厂领导，让他们都到京城来，明天咱们订一个更大的包间，再请唐子风，让他高兴个够！”
范朝东黑着脸，好半晌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出来，算是默许了柯国强的建议。
柯国强看着范朝东的神情，说道：“老范，我倒是觉得，唐子风因为这件事而刁难我们，倒是一件好事。这说明这个人虚荣心太强，没什么城府。咱们只要给足他面子，他估计也就不再计较从前的事情了。
“老实说，我还真担心遇到一个更成熟老练的人，脸上跟咱们笑嘻嘻的，笑里藏着刀，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切咱们一块肉下来，这才是最可怕的。”
“你说的也有理。”范朝东说。他当然也知道柯国强这些话只是为了给他找一个台阶，事已至此，仅仅因为与唐子风的意气之争又去找科工委出头，他也觉得没这个面子，还不如就向唐子风低头好了。
“小宋，你给家里打电话，让其他几位厂领导都把手里的事情放下，连夜坐车到京城来。另外，你也再给熊凯打个电话，跟他说一下这个安排，听听他的口风。”范朝东交代道。
“明白！”宋雅静应道，那颗少女心早已伤痕累累了。
跟厂里的另外几位厂领导，宋雅静没敢直接说是唐子风在故意刁难，只说范朝东觉得要让唐子风感觉到82厂的诚意，所以要求所有的厂领导都来作陪。厂领导中有两位正在车间里组织生产，属于轻易抽不开身的，宋雅静还是逼着他们俩交代了工作，连夜坐着厂里的车进京来了。
在厂领导们前往京城的时候，宋雅静又给熊凯打了电话，通知他说82厂的厂领导正在赶过来，大家都很想亲眼见一下唐总，请唐总务必赏光。
这一回，熊凯不再打马虎眼了，干脆利索地替唐子风应承下了第二天的晚宴，当然，他还得欲盖弥彰地解释一下为什么唐总突然又有时间了，这种扯鬼蛋的解释，宋雅静连听的兴趣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在约定的时间，唐子风带着熊凯来到了宋雅静订的饭店包间，见到了一脸严肃的范朝东，以及一干神情各异的82厂领导们。
与大家想象的不同，取得了胜利的唐子风脸上并没有什么骄傲之色，而是带着平静的神情。他与众人打着招呼，充分显示了什么叫做不卑不亢。
看到他的表情，柯国强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自己和范朝东都低估了这个唐子风，这哪里是一个30刚出头的年轻菜鸟，分明就是一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好不好？
柯国强预感到，唐子风真正的杀招还没有使出来，想通过一顿饭就赢得唐子风的合作，只怕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这种滋味不好吗
“唐总，我们厂一共8位厂领导，都在这里了，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范朝东走到唐子风面前，冷冷地说道。
虽然迫于压力，他不得不把厂领导都叫到京城来，满足唐子风的要求，但要让他再向唐子风点头哈腰地装热情，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唐子风去82厂，范朝东没有尽地主之谊，这是他理亏的地方，如果他不予以补救，大家都要指责他。现在他把全厂领导都叫过来了，给唐子风摆酒致歉，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事情，如果唐子风再挑礼，吃瓜群众们就该站在他这边，开始谴责唐子风了。
中国人做事，一向是要讲道理的，理直则气壮。在范朝东就觉得自己的气很壮了。
“一共是8位吗？”唐子风似乎没有察觉到范朝东的敌意，他嘻嘻笑着说道：“我数学不好，要不还是让我先数一下吧……”
说着，他果真抬起手指，开始点起数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个，两个，三个……”
“唐子风！你别欺人太甚了！”
唐子风的行为，成功地激怒了范朝东，他顺手从桌上抄起一个碟子，便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啪”地一声脆响，碟子摔成了十几瓣，碎片飞出去老远。包间里的众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此时全都停住了嘴，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哟，你看，他急了。”唐子风毫无做错了事的歉疚感，依然是笑嘻嘻的。他向熊凯调侃了一句，又转回头来，看着范朝东说道：“范厂长，你这是何必呢？你说你们的厂领导都到了，我过个数也没错吧？你看你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
“唐总，咱们都是为了工作，就不必这样意气用事了吧？”应邀前来作为中间人的钟旭走过来，面色不豫地对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要求82厂的厂领导必须全部到场，他才肯来赴宴，这种做法无疑是在羞辱82厂。但因为82厂有错在先，他这样做，也只能算是稍微过分了一点。但现在人家都到了，他居然还要当着人家的面来数数，这就是太跋扈了，也难怪范朝东要摔碟子，换成谁也受不了这个。
到了这个时候，钟旭觉得自己有话可说了，于是便站出来，代范朝东向唐子风发出了抗议。
唐子风看看范朝东，又看了看那些82厂的其他领导，见所有人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才淡淡一笑，问道：“怎么，范厂长和各位，觉得我没给你们面子？”
“你说呢？”范朝东黑着脸道，“唐厂长，我知道你年轻。听说你过去在机械部的时候，也是仗着自己年轻，装疯卖傻，还赢得了几位领导的喜欢。可你别在我老范面前玩这套，你好歹也是30多岁的人，你敢说你真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规矩？什么规矩？”唐子风反问道，“你们觉得跑到京城来请我这样一个小年轻吃饭，是受委屈了，感觉到屈辱了。可人家博泰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地搧你们，你们怎么没觉得屈辱？你范厂长能耐大，敢在我这个小年轻面前摔盘子，你倒是在博泰面前摔一个给我看看？
“合着你们就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在国人面前抖威风，见了德国人就装孙子，这就是你范厂长要教我的规矩？”
“你说什么！”范朝东大怒，抬手指着唐子风的鼻子，喝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范厂长，你先别激动！”钟旭赶紧拦在二人中间，生怕他们打起来。双方说不到一块，吵一架也无所谓，但如果动了手，事情就不好办了。这俩人按行政级别算，可都到了局级了，两个局级干部在饭馆里老拳相见，这可就是捅破天的大事了。
“唐厂长，你这话我就不赞成了。博泰变卦，也是有原因的，这不都是那个齐教授胡说八道导致的吗？范厂长他们也是为了工作，这才要请滕机出来帮忙，重新做一次技术鉴定，消除博泰方面的疑虑，你怎么能说是……呃，这样说是很不合适的。”
钟旭话到嘴边，还是“装孙子”这个说法给咽回去了，尼玛，这个说法太伤人了。
唐子风收起刚才的嘲讽表情，严肃地说：
“钟处长，博泰这一次变卦，你们还没有汲取教训吗？人家就是仗着有技术优势，赤裸裸地欺负我们。我们造不出来的设备，他们就禁运。什么时候我们造出来了，他们马上就取消禁运。
“这一回，仅仅因为一个传言，人家就敢把你折腾一遍，逼着你自证。或许范厂长他们是被外国人欺负惯了，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屈辱。那好，我就让他们体会一下，啥叫受制于人。
“说句难听的，他们现在为了让滕机帮忙，在我唐子风面前受点委屈，丢的只是他们82厂的脸。可如果没有滕机研发出来的精密铣床，他们为了求博泰解禁，低三下四，丢的可就是13亿中国人的脸了。
“我想问问钟处长，问问范厂长，是你们82厂那几千人的脸值钱，还是13亿中国人的脸值钱？”
“这……”钟旭一下子就哑了，唐子风把这件事拔到这样一个高度，他还真没法反驳。
是啊，范朝东跑过来请唐子风吃顿饭，就觉得是受了莫大的屈辱。可博泰那边随便说一句禁运，82厂一干人就上蹿下跳，提出再进行一次产品鉴定，还要求德方派人过来监督，这难道不是一种屈辱吗？
在自己人面前丢脸，和在外国人面前丢脸，哪个更窝囊呢？
不得不说，在有些人心目中，向外国人低头，是无所谓的事情，因为他们一直都觉得外国人是比自己要更高贵的。但回到国内，见了自己的同胞，他们就要摆摆架子，亮一亮自己的级别，把面子看得比一切都重。
范朝东和钟旭等人，其实并不是那种崇洋媚外的人，相反，他们在平常也是经常把“为中国人争口气”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的。但到了实际行动中，他们就不自觉地随了大流，觉得求外国人是应该的，求自己人则显得没面子。
博泰出尔反尔，他们并不觉得是博泰的错。反而是滕机追着他们要研发经费，让他们觉得是无理取闹。
这是一种集体的无意识行为，没有人说破的时候，大家都察觉不到。现在唐子风一下子戳穿了这层窗户纸，一屋子人都愕然了，随即便陷入了沉思。
“唐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柯国强最先打破了沉默，他讷讷地说道：“咱们国家底子薄，工业基础不如西方国家深厚，这是客观事实，不是我们喊几句口号就能够解决的。在现阶段，我们的确需要博泰的设备，所以虽然知道博泰的做法很无理，我们也只能忍着，是不是这样？”
“柯厂长打算忍到什么时候呢？”唐子风问。
“当然是……”柯国强下意识地想给出一个答案，说到一半却发现没法说下去了。
唐子风得理不饶人，侃侃而谈道：
“博泰此前为什么会取消铣床的禁运，就是因为我们滕机研发出了同等性能的铣床。我们要想在外国人面前抬起头来，就必须有自己的实力。
“你们是军工部门，你们生产出先进的武器装备，能够让中国在政治上挺直腰杆，不受外国人的讹诈。我们是装备制造部门，我们研制出先进的机器设备，就可以让中国在经济上、技术上挺直腰杆，不惧怕别人的技术封锁。
“中国没有先进的导弹不行，中国没有先进的铣床同样不行。你们的部门很重要，我们的部门也同样重要。到了今天，你们各位还理解不了这一点吗？”
“唐总，我承认，你们也是非常重要的。这一次的事情，是我们科工委考虑欠周，没有考虑到你们支出的研发费用问题。我想，我们可以汲取这一次的教训，在以后的合作中完善机制，避免再出现同样的事情。”钟旭硬着头皮说道。
唐子风把眉毛一挑，问道：“怎么，钟处长是说，这一次的事情就算了？”
“……”钟旭无语。
他的确是想说这一次的事情就算了，但被唐子风这样一问，他还能这样回答吗？
唐子风哈哈一笑：“钟处长，如果你们是这种态度，那今天这顿饭，咱们不吃也罢。说实在的，以临机集团的实力，区区几千万的研发费用，我们自己也能消化掉，我唐子风别的话不敢说，但我还真不差钱。
“你们如果觉得博泰这一次的耳光搧得不够狠，甚至觉得被博泰搧耳光是你们的荣幸，那你们就自己玩好了。离开我们装备制造业的支持，以后你们会有更多这种荣幸的。”
“唐总，你的意思是什么？”钟旭问道。
唐子风说：“很简单，亡羊补牢，就这次的事情，把我们双方的合作机制建立起来。你们觉得博泰的设备比滕机的好，愿意选择博泰的设备，我们理解。但与此同时，滕机的研发绝对不能停。
“我们滕机研发的机床，就是你们的备胎。如果博泰敢于断供，你们用滕机的设备照样可以生产，这就是你们和博泰叫板的底气。咱们两家应当联起手来，共同去抽德国人的耳光，看着博泰跪在地上求你们买设备，这种滋味不好吗？”

第四百一十九章 你们等得起吗
“唐总，你说得太好了！”
厂领导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这几十年，军工企业受外国人的气可真不是一回两回了。
采购设备的时候，人家明确说最先进的设备不卖，卖给中国人的只能是落后好几代的，而且你爱买不买，人家端着架子，就知道你必须要低头。
设备采购回来，人家规定这里不许用，那里不许用，有些关键设备，甚至直接拿个玻璃房子锁着，钥匙在人家手里握着，你想用一回，得向人家提交申请，声明不会用于尖端国防装备制造，否则人家有权拒绝。
要知道，这可是你花钱买来的设备，而且就放在你的厂房里，可使用权却不是你的，世上的屈辱，还有比此更甚的吗？
这几年，国内的装备制造水平提高了，很多过去只能依赖进口的设备，也都有了国产替代产品。原来那些拽得一笔潦倒的外商，态度也明显缓和了许多，虽然还远未达到唐子风预言的跪在地上求他们采购的程度，但相比过去的傲慢，简直有天壤之别。
早年，军工企业待遇差，流失了不少人。能够坚守下来的这些，都是把“报国”二字深刻在骨头里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期待在外国人面前扬眉吐气。
这一次82厂与滕机的纠纷，大多数人从部门利益出发，并没有深入琢磨滕机的诉求，也没有想这件事所带来的恶果。现在经唐子风一说，大家才反应过来，是啊，博泰能够答应向82厂出口铣床，不正是因为滕机造出了同类铣床吗？随后，博泰变卦，又是因为怀疑滕机的成果不实。
说到底，别人翻云覆雨，都是源于你有没有实力。82厂抛弃了滕机这样一个同盟军，所以才会受到博泰的羞辱。如果有滕机给自己当坚强的后盾，哪怕它提供的设备并不如博泰的先进，也能逼着博泰低下它那高昂的头。
当然，大家能够迅速想通这一点，也是因为刚才唐子风成功地把大家给激怒了。挨一耳光也是有助于头脑清醒的，如果唐子风换一种方式来给大家讲这个道理，大家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
人啊，都是贱死的！
听到下属为唐子风叫好，范朝东扭头看了喊话的人一眼，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神里的戾气已经全部消退了。下属能够想得通的道理，他这个当厂长的，也没有理由想不通。为了4000万的研发经费，他们不惜与滕机撕破脸，看来真是鼠目寸光的举动。
采购博泰的机床，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军品生产。但在这样做的事情，考虑一下滕机的感受，其实也是可以做到的。也许补偿滕机那4000万的经费有点困难，但努力一下，向科工委争取一下，补偿个千儿八百万，是否可以呢？
在未来的设备采购中，尽量地向滕机这边倾斜一点，来一个堤内损失堤外补，其实也是可以做到的，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与滕机友好协商呢？
“唐总，你刚才说建立一个双方的合作机制，具体是要怎么做，你能给我讲讲吗？”范朝东说道。
此言一出，包间里所有的人都觉得周围的气温似乎是升高了几度，不复再有刚才那种冷嗖嗖的感觉了。
什么，范朝东居然能这样对唐子风说话，他不在乎唐子风的冒犯了吗？这是要和唐子风握手言和的意思了吗？
唐子风自然也感觉到了范朝东的善意，他微微一笑，说道：“范厂长，还有钟处长，咱们坐下说吧。”
“对对，坐下说。我来之前，我们局长还专门叮嘱我，让我好好听取一下唐总的意见，以便于我们在未来改进工作。”钟旭连忙附和着。
他虽然是代表科工委来的，但自己的级别在那放着，在唐子风和范朝东面前都得瑟不起来。这两边如果冲突起来，他一个小处长只怕是按不住的。现在见双方都有缓和的意思，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众人分别落座，唐子风与范朝东自然是分坐了上首的两个位置，钟旭则坐在范朝东的另一边，隔着范朝东与唐子风交谈。
“范厂长，钟处长，这一次82厂与滕机之间的事情，表面上看只是82厂爽约，给滕机造成了几千万元的经济损失。但从深处分析，体现的是咱们一些部门对于核心装备国产化的战略意义缺乏足够的认识。
“国外对咱们的军工发展，一直都是持高度警惕态度的。这几年，西方国家的关注点没有放在中国身上，所以有些关键设备也对我们敞开了口子，据我所知，咱们的军工部门从国际市场上采购到了不少高端机床，极大地提高了军品生产的能力。”唐子风说。
钟旭点点头，说：“的确是这样，这两年，国外对我们的设备限制放松了不少，我们也抓紧时间采购了一大批精密加工设备。”
唐子风说：“这就是了。过去，国外对咱们禁运，所以军工部门对于我们这些地方机床企业，还是挺看重的……”
“唐总，其实我们现在也是非常看重地方机床企业的，军民一家嘛。”柯国强陪着笑脸表白道。
唐子风笑笑，也不去反驳，而是继续说道：“我们国家的机床工业水平，和国外还有一些差距。你们采购进来的许多机床，是我们目前还无法制造出来的，你们能够从国际市场上买到，倒是解决了大问题。”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考虑到国内的机床与国外还有一些差距，所以才谋求从国际市场获得这些机床。”钟旭说。
唐子风说：“但是，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隐患。你们的生产越来越多地依赖于这些进口高端机床，万一有一天国外突然提出对咱们断供，你们非但买不到新的机床，连原有机床的配件都无法获得，那你们的生产将如何维持下去呢？
“过去，你们的设备水平低，生产的产品技术要求也低，国外要想卡你们的脖子，也卡不住。现在，你们被进口机床养刁了，一旦无法获得进口机床，恐怕要想回到原来的状态，也办不到了吧？”
“的确是如此。”范朝东说，“就说这次我们请滕机研制特种精密铣床，就是因为我们的产品标准提高了，用原来的设备已经无法生产。我们其他的工艺环节，用的都是进口的高端机床，只有燃料舱内部精铣这个环节，因为与博泰没能谈下来，成了一个瓶颈，所以不得不请滕机帮忙。”
“这就对了。”唐子风说，“精密铣床这个环节，现在滕机已经突破了。博泰愿意卖，你们可以用博泰的。博泰如果不愿意卖，你们用滕机的设备也能解决问题。但是，你们其他的那些工艺环节，用的都是进口机床，而且国内完全没有替代品。如果有一天国外停止向咱们出口这种机床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恐怕还得请地方上的同志来帮忙吧。”钟旭说道。
唐子风摇摇头，说：“那时候就来不及了。研制一种高端机床，有时候需要好几年的时间。你们使用的机床类型多样，如果有十几种、几十种高端机床都需要从头开始研制，就算把我们这些地方机床企业的力量全部用上，恐怕也得十年八年才能解决，你们等得起吗？”
“等不起。”钟旭老老实实地说，“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就是国际形势发生了严峻的变化，那时候，我们的军品生产任务只会更重，那可是一天都等不了的。”
唐子风说：“所以，现在咱们需要考虑的，不是滕机那台精密铣床的问题，而是你们军工系统使用的所有进口设备的问题。趁着现在国际形势还没有发展到严峻的地步，咱们应当抓紧开展研发工作，确保每一种机床都有技术储备。而一旦对方意识到我们有足够的技术储备，也就不敢轻易地采取断供这样的方式了。”
柯国强说：“唐总说得对。这就有点像我们当年搞原子弹。我们没有这个东西的时候，美国人、苏联人都成天威胁要对我们做‘外科手术’。等到我们有了，他们就闭嘴了。原子弹的作用，并不在于要真正地发射出去，而在于它带来的威慑。”
“钟处长，这件事，可就超出我们82厂的能力范围了，需要科工委通盘考虑才行。”范朝东对钟旭说道。
钟旭说：“没错，这的确是需要我们通盘考虑的事情，我会把唐总的意见带回去，向领导汇报。不过，范厂长，你们企业方面，最好也能够提出一些意见，比如刚才唐总说的国外断供的威胁，你们企业的感受是最深的。”
“就我的体会而言，这件事的确是刻不容缓了。”范朝东说，“其实，我们原来也是有这种危机感的，只是因为生产任务太重，天天都在忙，也顾不上考虑长远了。今天听唐总这样一说，我也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们车间里一些承担着关键环节加工任务的进口设备，是要经常进行维护的。维护用的备件，国外对我们卡得很紧，每次提供的备件都只够这一次维护使用的，不允许我们留下库存。
“如果某一天国外突然向我们发难，停止提供这些备件了，我们的设备最多运转一两个月就得趴窝，那时候，所有的生产都得停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四百二十章 攻守易位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就把所有可能被卡脖子的环节都梳理一遍。有些环节，国产装备已经可以替代进口装备，只是性能略逊一筹，要建立起利用这些国产装备进行替代的预案。科工委应当出资帮助地方企业建立起一套生产体系，一旦国外对我们进行设备禁运，我们这些地方企业能够随时启动生产，用国产装备来替代那些进口装备。
“另外一些环节，目前国内技术与国外技术的差距还比较大，科工委也应当投入资金，与地方企业一起，开展技术攻关，用最快的速度突破一些关键技术，确保不会受制于人。
“这一次，滕机帮助82厂开发特种精密铣床，已经体现出了我们这些地方企业的技术实力，所以，我希望科工委能够把一些重要的攻关任务交给滕机。”
唐子风说着说着，便把话头引回到了滕机身上。
钟旭心念一动，问道：“唐总，你的意思是说，希望科工委现在就能够把一些攻关任务交给滕机？”
“是的。”唐子风说，“我希望我们近期内就可以签订几个重要的攻关项目合同，为了避免上次那样的疏忽，双方的责权利关系要用合同明确下来，而且第一笔款项也要尽快到位。”
“你说的第一笔款项，要有多大金额呢？”
“至少4000万吧？”
“原来是这样……”
钟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大家都是聪明人，唐子风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岂能不懂？
滕机因为精密铣床的研发，向科工委要求4000万的研发经费。但因为这个项目事先并没有列出研发经费这个条目，双方默认通过设备采购来补偿研发支出。中间出了博泰这个变故之后，82厂决定从博泰采购铣床，滕机也就无法收回研发支出了。
滕机坚持认为，自己的研发费用是实实在在已经花出去的，82厂或者科工委方面必须支付。但科工委这边却苦于没有名目，无法拿出这笔钱，双方这才僵持起来。
因为没有名目而无法付款，这当然也是真的。但如果科工委方面对这件事情更加重视一些，补一个手续也是可以的。他们之所以没有这样做，说到底就是觉得事不关己，自己没有切肤之痛，谁又乐意多生一事呢？
现在，博泰变卦了，而唐子风又用这种羞辱人的方法，让82厂和科工委都感觉到了痛。他的一番说辞，也打动了范朝东和钟旭，两个人都已经有些松动，打算去为滕机争取一些项目补偿了。
唐子风现在出的主意，其实就是绕开了以往的旧账，让他们用一个新的名目来补偿滕机此前的支出。他让科工委与滕机签订一个新的技术研发合同，其中可以包括几项重要的“卡脖子”技术，然后在计算研发经费的时候，把此前欠滕机的那4000万也一并计算在内。
这样一来，滕机拿回了精密铣床的研发费用，自然就不再有意见了。而科工委这边，只是与地方企业开展了一项新的合作，丝毫不涉及到此前的事情，也省去了尴尬以及可能被人揪辫子的风险，可谓是皆大欢喜。
至于说科工委的领导是否会接受这个方案，那就取决于钟旭、范朝东他们如何汇报了。可以想象，唐子风这边也会请许昭坚、谢天成等人出面去游说。
唐子风说的建立备份机制的思路是正确的，科工委内部其实也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只是还缺乏一个力量去推动一下。现在机会来了，钟旭略略思索了一下，便觉得这个方案得到批准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唐总的意思是不是说，只有咱们双方签了合同，而且这4000万的研发经费到位了，你们才会配合我们做铣床的鉴定？”钟旭试探着问道。
“当然不是。”唐子风干脆地回答道。
“那么，唐总是答应马上进行下一次鉴定了？”钟旭有些惊喜的感觉。
他还真有点担心唐子风拿鉴定的事情作为要挟，声称不见兔子不撒鹰，那他就有些被动了。与滕机进行下一次合作的事情，要走不少手续，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办下来的，可82厂这边等不起啊。
谁料想，唐子风给出的下一个回答，却让钟旭和范朝东都几欲暴走了。
“我没答应再进行一次鉴定啊。滕机的精密铣床，上次已经鉴定过了，鉴定结果也是有法律效力的，为什么还要再鉴定？”唐子风睁着一双很萌的眼睛对众人问道。他这些天在家里哄娃，自己也变得越来越萌了。
“唐总，你不会是来消遣我们的吧？”范朝东的脸一下子就拉下去了。
尼玛呀，刚才听你讲得慷慨激昂，劳资还被你感动了，以为你是和我们一边的。说了半天，你居然说不打算再做一次鉴定。如果不是求着你们再做一次鉴定，劳资带着全体厂领导到京城干嘛来了？
唐子风嘻嘻一笑，说道：“范厂长，瞧你这话说的。你们的意思，不就是希望通过再做一次鉴定，让德国人相信我们掌握了这些技术，从而不再对我们禁运吗？要达到这个目的，完全没必要这样低三下四的，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不用呢？”
“更好的办法？唐总的意思是什么？”范朝东问道。
唐子风说：“很简单啊，我刚才说了，科工委可以和滕机签订一个关键技术研发合同，咱们可以把这个签约仪式做得轰轰烈烈的。咱们公开对德国人说，你们博泰欺人太甚了，劳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们已经决定了，这200台铣床，我们就从国内买了。非但这些铣床要从国内买，我们还要开发更多的技术，全面取代博泰的机床。科工委决定给滕机投100个亿，支持滕机研发50种全球最高端的机床，每一种都是冲着替代博泰机床去的。”
钟旭吓了一跳，连忙声明：“我们可没那么多钱！”
唐子风白了他一眼，说道：“号称嘛，当初曹操83万大军下江南，不也是号称吗？范厂长，你们现在就把风放出去，然后把我们滕机那台已经通过鉴定的机床拉到你们厂里去，不信博泰不着急。”
“这样行吗？”范朝东回头去看柯国强和姚锡元，向他们求证道。
老实说，唐子风的这个主意，还真让老范有点怦然心动。
重新组织一次鉴定，再请博泰的人过来见证，这件事怎么琢磨都让人不爽。如果能换个方式，让博泰的人自己急吼吼地跑过来求证，那就实现了攻守易位，自己这边的主动权就大得多了。
至于说怎么让博泰的人知道这件事，范朝东是不担心的。82厂此前也买过博泰的一些机床，博泰在亚太区的售后服务中心三天两头要派人过来，找个机会让他们看到滕机的铣床，那是很容易的事情。
“我看行！”柯国强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唐总的这个办法，比咱们求着博泰来看，要强得多。其实，就算咱们请滕机重新做了一次鉴定，博泰方面也完全可能不会派人过来，或者派人过来看过，仍然不肯取消对咱们的禁运，到那时候，咱们可就是拿热脸去碰了人家的冷屁股，太窝囊了。
“唐总这个办法，化被动为主动。反正咱们也是要买一部分滕机铣床的，不如现在就先买回去，开动起来。博泰那边如果在意，自然会派人来看。如果他们不在意，那也无所谓，咱们就彻底死心了，就用滕机的铣床好了。”
“哈哈，这么说来，我们还得想办法让博泰不在意了。”唐子风笑着说。
柯国强赶紧陪上笑脸，说道：“唐总说笑了，我们肯定是会大力支持咱们地方企业开发先进机床的，但现在嘛……”
“玩笑玩笑，柯厂长不必紧张。”唐子风摆摆手说。82厂这帮人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开不起玩笑了，他还是别去撩他们为好。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钟旭做了一个总结。
唐子风的建议，他也是赞成的，具体的细节，他还需要请示自己的领导，现在也是定不下来的。唐子风已经表现出了合作态度，这就足够了，就算唐子风说的办法不可行，大家也可以协商其他办法。
有句话咋说的，只要搞掂唐子风，办法总比困难多。
“对对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哎呀，唐总今天可是给我们好好地上了一课，让我们受益匪浅。来来来，小宋，把酒都给满上，我要好好敬唐总几杯！”
范朝东意气风发地说。他其实是一个爽快人，遇到他看不顺眼的人，他会丝毫不留情面，但一旦解开了心中的块垒，他又会对对方推心置腹。
唐子风对于装备研发的想法，让范朝东心服口服。而唐子风随后出的以攻代守的方法，又让他觉得痛快，他一下子就把唐子风当成自己人了。
范朝东开了头，其他人自然就跟上了，一个个举着杯子，大声喊着：
“对对对，唐总的话，真是拨云见日，让我们深受启发，一会我一定要好好敬唐总几杯。”
“唉，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唐总不愧是青年才俊！”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咱们这些人，真的该让路了！”
“生子当如唐子风啊！”
靠，这不特么是占我便宜吗！唐子风满头黑线。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这个小年轻真不得了
这顿饭，双方都喝得很嗨。唐子风酒量一般，与对方的每人都碰了一杯之后，其他的酒就都请秘书熊凯给挡了。唐子风的级别在那放着，82厂的人也不好过于放肆，敬了几轮酒之后，便在自己内部捉对厮杀起来，颇有几位厂领导喝得高了，口无遮拦地说了一些当讲不当讲的话，让范朝东颇为尴尬了一阵。
酒酣菜足，宋雅静抽冷子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就面有难色地回来了。她把嘴凑到范朝东的耳边轻轻嘀咕了几句，范朝东当即就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子风，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怎么，范厂长，有啥不对吗？”唐子风用筷子挟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笑着对范朝东问道。
“唐总，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打我们82厂的脸吗？”范朝东说道。
“什么打脸？”边上好几位厂领导都把目光转过来了。
范朝东看看大家，轻轻说道：“刚才小宋去结账，才知道，唐总先把账给结了。”
“什么！”
众人都惊了，看向唐子风的眼神，分明就有些不对劲了。
唐子风微微一笑，对众人说道：“大家干嘛这样看着我？咱们今天是两家企业在一起吃饭，你们是甲方，我们是乙方。乙方买单，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就是不知道大家吃好喝好没有。小唐我年纪轻，经验少，如果有啥怠慢的地方，还请大家多担待。”
“唐总，您这话说的……”柯国强百感交集，心里对唐子风顿生了无数的崇拜。
今天这顿饭，起因是82厂对不起滕机，而唐子风去82厂理论的时候，又受了范朝东的冷遇，范朝东摆下这桌宴席，是来向唐子风赔礼的。
此前，唐子风让熊凯向宋雅静暗示，必须让82厂的厂领导悉数到场，他才会来赴宴。范朝东被唐子风捏住了痛脚，不得不照办，把全体厂领导都召到京城来了，可谓是受了莫大的屈辱。
饭前的一场交流，双方达成了共识，算是把过去的矛盾给揭过了。但台面上的事情解决了，大家面子上的事情并没有解决，82厂在这一次是折了面子的，一干最年轻也比唐子风大10岁的厂领导专程跑来向一个小年轻赔礼，这事搁在谁身上，也是难以释怀的。
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此前牛烘烘逼着82厂摆酒的唐子风，居然会悄无声息地把账单给结了。这样一来，这顿饭就变成了唐子风请82厂的领导们吃饭，所谓赔礼之类的事情，也就不存在了。大家跑了一趟京城，唐子风吃大家吃了饭，大家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这个小年轻真不得了！
这是在场的所有人心里涌上来的念头。
该强硬的时候，人家敢说少一个厂领导出席他就不来，到场了还当着大家的面点数，欺负人到了极点。可该妥协的时候，人家二话不说就先把账结了，卖给你一个天大的面子。
这种企业间的会餐，当然是用公款的，无论是82厂还是临机集团，都不差这顿饭钱。可由谁出钱，涉及到的是对对方的尊重。唐子风在占尽了道理的情况下，还给大家圆了面子，这份圆滑，是他们这些40多岁、50多岁的厂领导都自叹弗如的。
“唐总，你这个朋友，我老范交了！”范朝东拉起唐子风的手，由衷地说道。
唐子风笑道：“哈哈，那小唐我可就惶恐了。范厂长，您或许不知道，按辈分算，我可是得称您一声叔叔的。”
“这是从哪算起？”范朝东诧异道。
唐子风说：“楚天17所的肖总工，是我的岳父。他说他和您也是挺熟的。”
“你原来是老肖的女婿啊！我和老肖，那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不行不行，你得喊我一句叔叔才行。”范朝东嚷嚷道。
他这样说，可真不是为了占唐子风一个便宜，而是想用这种方法来与唐子风套一套近乎。
唐子风也带着同样的心思，笑着说道：“这可不行，刚才范厂长说了要我交朋友，那我只能称范厂长一句范兄了。”
“我不信你见了肖明也是叫肖兄。”
“还真叫过，老肖不介意的……”
“你狠！”
滕机与82厂握手言和，钟旭把唐子风的想法带去向领导进行了汇报，与此同时，许昭坚等一干老领导也积极呼吁，提出要尽快建立起装备的备份机制，避免在关键时候被西方国家卡脖子。
此事最终得到了中央的批准，一个由国防科工系统与地方装备制造主管部门联合组成的工作小组得以建立。这个工作小组的正式名称叫“装备制造2020工作领导小组”，但私底下，大家都乐于使用由唐子风发明的说法：备胎小组。
“子风，你要搞这个备胎计划，怎么把我给扯上了？我和你妈妈在五朗城里买的新房子，还没住上几天，就被调到京城来了，我养的那些花，可都得枯死了。”
唐子风家的大客厅里，原楚天17所总工程师，也就是唐子风的岳父肖明一边逗着腻在他怀里的小外孙，一边对唐子风抱怨道。
备胎小组成立，下设了一个执行机构，即“装备制造2020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许昭坚被推举为办公室主任，其实就是要用他在军地两界的威望来协调各方关系。许昭坚今年已经是快90岁高龄，虽说身体还很健康，但也不再是那种能够当驴子使唤的岁数了，再说，谁又敢使唤他呢。
办公室的具体事务，是由办公室的常务副主任来做的，这也是惯例了。关于常务副主任的人选，却出现了一些小麻烦。
科工委方面当然是希望找一个自己系统内的干部来当这个常务副主任，这样凡事可以多照顾一下本系统的利益。但这个工作机制毕竟是涉及到军工和地方两方面的，军工系统里选出来的人，往往对地方的情况不够熟悉，在进行工作协调的时候，会有一些障碍。
最关键的是，参与这个工作机制的地方企业，是以原机械部二局下属的几十家国有大型机床企业为主的。这些机床企业中最大的那些，组成了一个名叫“机二零”的组织，而这个组织的负责人，正是唐子风。
由唐子风作为地方企业的代表，科工委的领导心里有着一百二十个不踏实。他们明白，寻常的一位军工系统干部，面对唐子风肯定要处下风的，没准三两句话之间就被唐子风给卖了。
最后，82厂厂长范朝东支了一个招，说唐子风此人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没有人能够镇住他的。楚天17所的总工肖明是唐子风的岳父，唐子风再跋扈，也不敢跟自己的岳父呲牙吧？如果调肖明过来担任这个常务副主任，就不用担心和地方企业无法搞好关系了，肖明让自家闺女在唐子风那里吹吹枕边风，唐子风能不就范吗？
就这样，科工委紧急下令，调肖明到京城工作。肖明在科工委挂了一个闲职，正式的工作就是备胎小组的常务副主任。
听到岳父的唠叨，唐子风陪着笑脸说道：“爸，我这不也是为了让一家人团圆吗？文珺总在我面前叨叨，说您的岁数也大了，过不了几年就要退休，在17所也没啥事情做，还不如早点到京城来，大家可以热闹热闹。
“你看，彦奇都已经会走路了，多好玩啊，你和妈妈就不想多陪外孙子玩玩？”
“科工委调我到京城来，可不是让我来给你带孩子的，我是来工作的。”肖明假意地板起脸说。但他原本就不是那种会拿腔作调的人，想在女婿面前摆摆谱，却总有些画虎不成反类其犬的感觉。
唐子风笑道：“爸，你可别搞错了，科工委调你到京城来，恰恰就是让你来给我带孩子的。我算是看透了，科工委那帮人就是想利用你和我的关系，逼着我给他们干事，而且还是自带干粮的那种。”
肖明说：“子风，你这个思想可不对，什么你们我们的，大家不都是为了国家的事情吗？你这次提出的备胎计划，科工委领导是非常赞同的，说你有战略眼光，可为帅才。但同时，科工委领导也跟我说了，你身上的本位主义意识是非常强的，有时候为了你们自身企业的利益，置军工生产大局于不顾。
“我可告诉你，在未来双方的合作中，如果出现这种事情，我是不会顾忌你的面子的，该说的我就会说，该照着合同办事的，我绝对不会开口子。”
“老爷子，你就放心吧。”唐子风哭笑不得，“现在是我担心你们不按合同办事，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赖军工系统的账。我告诉你，许老、谢总他们，都已经跟我们这些机床企业的领导打过招呼了，说要一切为军工服务，我们如果敢搞本位主义，用不着你收拾我，他们就会把我收拾得七荤八素了。”
“这还差不多。”肖明脸上露出了笑纹。说真的，他还真没信心能够制得住自己这个女婿，自从接到任命之后，他就一直在担心，万一女婿真的不顾大局，他该如何去和女婿交涉。
现在听说许昭坚他们都发了话，给女婿头上套了好几个金箍子，他也就放心了。啥时候从许老那里讨一卷紧箍咒来，就不怕女婿翻天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中国人是玩真的吗
德国，博泰公司总部。
董事长沃登伯格拿着一份报告，眉头紧锁，对办公室里的几位下属问道：“你们觉得，中国人这一次的举动，是真的，还是一次新的欺骗？”
“我感觉是真的。”销售总监肖尔特说道，“我们这一次的举动，极大地激怒了中方，他们已经放出风来，说不再与我们谈判，他们要自己蒸馒头了。”
“蒸馒头是什么意思？”技术总监劳瑟尔奇怪地问道。
“大概就是要自己努力的意思吧。”肖尔特敷衍着答道。不蒸馒头争口气这样的汉语谐音梗，外国人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不过基本的意思他倒是没有搞错。
“中国的几家主要媒体上，都刊发了重磅文章。他们声称这一次博泰先答应向中国出售特种精密铣床，随后又取消这个承诺，反映出中国的装备工业受制于人。中国的国家科工委与先前声称研发出了精密铣床的滕机公司签了一个总额近2亿欧元的合同，要求滕机公司在未来三年内，研制7种关键设备。凑巧的是，这7种设备都是我们的主打产品。”肖尔特汇报道。
沃登伯格问：“这个消息的可信度有多高？”
肖尔特说：“我认为还是比较可信的。近年来，中国在国防装备上加大了投入，2亿欧元对于中国军方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他们所列出的这7种设备，目前都是依赖于国外，确切地说，就是依赖于我们博泰公司。
“如果我们中断向中国提供这些设备的配件，那么中国人在无法得到替代设备的情况下，生产将无法继续进行。中国军方为了避免陷入这样的窘境，完全有可能不惜重金地要求他们的本土企业突破这些技术障碍。”
“用2亿欧元，研制这7种设备，中国人能够办到吗？”沃登伯格又把头转向了劳瑟尔。
“有可能的。”劳瑟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中国人很刻苦，他们也很聪明，如果资金方面能够得到保证，他们应当能够解决这7种机床设计中的关键问题，拿出设计方案。”
“可是，你们技术部光是研制一种机床，就花费了公司2亿多欧元，这又怎么解释？”沃登伯格问。
“这完全不可比。”劳瑟尔狼狈地说，“中国人的人工费用比我们低得多，他们的工程师月薪只有500欧元，而在咱们这里，一个清洁工的周薪都超过了500欧元。还有，他们的研究不需要从头开始，他们完全可以借鉴从我们这里买到的机床，只要细心地绕开专利壁垒就可以了。”
“如果是军工部门使用，他们甚至都可以不用绕开专利壁垒。”肖尔特阴恻恻地说。
专利这种事情，是和市场相关的。如果一家企业生产的产品并不在市场上销售，则它是否侵权，也就无人知晓了。军工企业是高度保密的，即便在他们的生产车间里有一批侵犯了其他企业专利权的设备，被侵权的一方也毫无办法，因为你根本无法举证。
中国是一个有机床制造能力的国家，而且这些年制造水平迅速上升，仿造一台国外的精密机床已经不成问题。拦在中国人面前的，不外乎材料和工艺问题，因为这二者不是能够通过仿测的方法来破解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博泰公司掌握的那些材料和工艺诀窍，听起来很玄虚，实际上也并不存在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如果中国人发了狠，投入足够多的资金进行实验，他们完全有可能找到正确的方法，从而使材料和工艺不再成为瓶颈。
届时，中国人就真的不需要购买博泰的设备了。
如果仅仅是损失中国军工企业的那些订货，博泰还是可以承受的，虽说这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博泰方面需要担心的，是中国机床企业在解决各种技术障碍的过程中，形成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技术，进而生产出足以与博泰相媲美的机床产品，瓜分博泰的国际市场。
博泰生产的设备，性能和品质都是上乘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在没有竞争者的情况下，博泰的设备想卖多贵就能卖多贵，嫌贵你去买大白菜啊，100欧元能够买一大车，可它也不能用来生产零件不是？
一旦中国人掌握了同类技术，生产出了同类机床，哪怕品质上比博泰稍逊一筹，对博泰的市场冲击也是难以估量的。中国人控制成本的能力实在是太可怕了，任何产品只要中国人能造，其他国家的生产企业就只能关张大吉了，人家的销售价能够比你的成本还低一半，你跟他们怎么比？
“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中国人放弃这种不必要的努力？”沃登伯格问道。他的问话也挺有意思，直接就称中国人的努力是不必要的，这其实就是在暗示答案了。
“必须马上恢复对中国的铣床销售。”肖尔特不假思索地说。
“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就掉进中国人的陷阱了？”劳瑟尔提醒道。
沃登伯格说：“是啊，的确存在这样的风险。如果中国人只是虚张声势，目的就是诱骗咱们取消禁运，那咱们不就上当了吗？”
“可是，如果咱们不取消禁运，中国人完全可能会假戏真做。”肖尔特说道，“他们的新型导弹的生产需要使用我们的精密铣床，如果他们不能从我们这里获得这些铣床，他们将不得不自己进行研发，届时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该死！”沃登伯格骂了一句，却也说不清是在骂谁。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肖尔特，你亲自到中国去跑一趟，带上默斯，他和中国军工系统有联系。你争取能够和中国军工系统的人见上一面，探一探他们的底，以决定我们的策略。
“对了，那个齐木登教授，你也可以去会一会，他作为在中国的持不同政见者，或许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不同的信息。”
带着沃登伯格的授权，肖尔特和销售代表默斯匆匆买了机票赶往中国。在机场迎接他们的，是博泰公司亚太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巴博卡。在前往宾馆的出租车上，肖尔特迫不及待地向巴博卡问起这边的事情：
“巴博卡，报纸上说，中国人准备投入2亿欧元用于开发7种机床，这件事是否属实？”
巴博卡点点头说：“是的，我已经向82厂的采购部门打听过了，他们说，这一次博泰公司变卦的事情，让他们的高层非常恼火，决定投入一大笔资金用于开发替代博泰机床的产品。对了，82厂的采购部门也受到了他们上级的严厉批评，原来的采购部负责人被撤职了，更换了一位名叫韩伟昌的人。
“这个韩伟昌是一个非常滑头的商人，和我们以往打过交道的中国军工部门采购人员完全不同。他一面告诉我说这件事已经毫无挽回的余地，另一方面又向我暗示，说他个人还是很喜欢博泰产品的。”
“这是什么意思？”默斯诧异道。
巴博卡说：“我和中国军工部门的一些技术人员私下探讨过，发现他们对于拒绝博泰产品这件事的态度存在着很大的分歧。一部分技术人员态度很强硬，认为博泰的举动伤害了他们的自尊，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再接受博泰的产品。另外一部分人，则表示对中国自己的机床缺乏信心，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做出业绩，至于是使用哪个国家的机床，他们并不在乎。”
“这是一种合理的现象。”肖尔特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关心中国与我们之间的冲突的，对于一般的工程师来说，他们只想得到最好的机床，只有官员才会关注自主性的问题。”
巴博卡说：“我倒是觉得，官员们关心的与其说是自主性的问题，还不如说是一个面子问题。这一次，咱们公司先答应向中国出口精密铣床，随后又迅速取消了这个承诺，这件事让许多中国官员丢了面子，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可是，仅仅为了一个面子，他们就愿意投入2亿欧元吗？”默斯问。
巴博卡说：“能够决定2亿欧元投向的，是高层官员，但他们的决策也是基于底层官员的汇报。这一次，中国军工部门的一些底层官员丢了面子，据说还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仕途发展，所以，他们便会向自己的上级传递一些夸大其词的信息，用以减轻自己在这件事情里的责任。”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肖尔特夸了巴博卡一句，接着又抱怨道：“公司董事会里有一些人完全不懂得如何与中国人打交道，他们还抱着冷战时候的思维，丝毫不懂得变通。这一次的事情，原本是不会发生的，或者即便是要这样做，也完全可以采取一些更温和的做法，伤害中国人的自尊心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那么，肖尔特先生，你这次到中国来，是来与中国人媾和的吗？”巴博卡问道。
肖尔特说道：“你也可以这样理解吧，不过，我想我要做的事情，远远不只是媾和。”

第四百二十三章 错了可不怪我哟
肖尔特在酒店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与默斯和巴博卡一起来到人民大学，找到了齐木登。
上一次的事情，并没有给齐木登带来什么困扰。虽然由于他的一篇博客导致博泰中断了向82厂提供铣床，造成的影响是很大的，但“有关部门”在考虑如何处理他的时候，却犯了难。他的事情，既算不上是造谣，也不能算是诽谤，充其量就是道听途说，发表了一些不恰当的言论，还远远达不到触犯什么法条的程度。
最后，学校方面只能是对他提出了一个口头劝告，让他不要轻易发表容易造成误解的言论。而这个劝告，对于齐木登来说，是完全没有约束力的，甚至可以说，这恰恰是齐木登所喜欢的，因为这能够给他制造出一些悲情的效果，有助于他进行网络炒作。
“我听说过你们公司。”
齐木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见了肖尔特一行，听完对方的自我介绍之后，他淡淡地说道。作为一名教授，他的英语水平还是不错的，可以与肖尔特等人进行直接的对话。
“据说，齐教授因为那篇曝料的文章，受到了一些困扰，我们对此深感愤怒。”肖尔特说道。
齐木登摆摆手，说：“并没有什么困扰。我是一位学者，我一向是凭着自己的学术良知说话，不会屈服于任何力量。”
“我非常佩服齐教授的气节。”肖尔特说，“这也是我到中国之后首先就来拜访齐教授的原因。”
“那么，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齐木登问道。
肖尔特说：“正如齐教授已经知道的，中国军方一直试图从我们公司获得一些尖端机床。而受欧盟相关政策的约束，我们公司的一部分机床是不能向中国出售的。判断能否向中国出售某种机床的依据，就是中国的本国机床企业是否已经掌握了相近的技术。
“齐教授在上一次的文章中披露，中国的滕机公司并未掌握他们所声称掌握的那种精密铣床技术，而这个消息，直接影响到了我公司的对华出口策略。
“在齐教授的文章发表之后，中国军方向我们表达了一个相反的意思。他们表示，你的文章是没有根据的，实际的情况是他们的确掌握了这种技术，你在文章中所说的事情，完全是不实的。
“我这次专程来拜访齐教授，就是想当面向齐教授请教一下，你所说的中国滕机公司并未掌握这项技术的事情，你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的？”
“这个嘛……”齐木登有些语塞了。他获得这些信息的渠道是网络论坛，这种论坛上的消息，作为平时吹牛的依据倒是无所谓的，但当着人家厂家的面，说自己就是在网上随便看了个帖子而已，似乎有些丢人。
更何况，上一次曹炳年他们在他的电脑上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把那个帖子找出来。事后，齐木登自己也在狗眼论坛上查了许久，同样未能找到那个帖子。这个诡异的情况，让齐木登都有些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弄错了。比如说，也许他只是在办公室做了一个白日梦，梦见了有这么一回事。
这样的情况，齐木登当然不能对肖尔特他们直说，他在脸上挂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说道：
“关于这件事，我不便向肖尔特先生说得太多。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有些渠道是不方便向外人透露的。不过，我可以用我的学术良知保证，我所说的这些，都是真实可靠的。”
“原来是这样。”肖尔特相信了。眼前这位教授，满身都是学者范儿，让人能够联想到“德高望重”这样的中国成语，这种人怎么可能说瞎话呢？这种资深教授，在要害部门有一些自己的人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通过内部关系了解到的情况，的确是不太适合向其他人透露消息来源的。
想到此，肖尔特便换了一个问题，说道：“齐教授，最近中国的几份重点媒体，都刊发了中国军方与滕机公司开展深度合作的消息，请问你关注到这一点没有？”
“当然！”齐木登骄傲地说，“作为一名经济学者，像这样的新闻，肯定是要关注的。中国军方与滕机公司的合作，严格地说与我上次的那篇文章是有关系的。基于这一点，我也会对这样的消息给予特别的关注。”
“那么，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呢？”肖尔特继续问道。
齐木登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说道：“它既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这一切都取决于形势。”
“这怎么讲？”肖尔特有些懵。
齐木登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把别人说懵，怎么能显出教授的能耐呢？谈论国家大事，那是连出租车司机都会做的事情。教授与出租车司机之间的区别，就在于后者是有啥说啥，图的是嘴巴上痛快，前者则要把事情说得云山雾罩，让人一听就觉得特别有内涵的那种。
“这次军工系统与地方机床企业的合作，好几位领导都讲了话。我认真分析过他们的讲话，发现他们把调子定得非常高。调子，你们懂吗？”齐木登问。
“或许……”肖尔特讷讷地应道。
“中国是一个非常在乎调子的国家。如果一件事情有领导定了调子，那么各个部门就会全力以赴地去完成它，哪怕为此而付出巨大的代价。照报纸上的说法，这一次军工部门与滕机的合作，金额高达20亿元，这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而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领导定下了调子，所以，我说这件事情是真的。”
“嗯嗯，我似乎是明白了一点。”肖尔特说。他毕竟是做市场的，这样的事情，他还是能够想得明白的。
其实又何止是中国，当年美苏争霸，不也是对着砸钱搞高科技，在涉及到国家形象的事情上，各个国家都会有这种超越经济规律的行为。
“但是，你刚才又说，这件事也可能是假的，这又如何解释呢？”巴博卡问道。
齐木登说：“我刚才说了，一笔20亿元的合作，在中国是史无前例的。既然是没有先例，就意味着它是不合规矩的。一件不合规矩的事情，当然有可能是假的。”
巴博卡更晕了：“我不明白，你刚才说中国人很在乎调子，可现在又说规矩，那么，在中国到底是讲调子，还是讲规矩呢？”
“这就取决于形势了。”齐木登说，“在正常的条件下，是要讲规矩的。只有出现了非正常的情况，才能打破规矩。这一次的事情，是贵公司出尔反尔，一开始表示愿意向中国出售铣床，随后又取消了这个承诺，这就激怒了领导。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情，军工部门是不可能一下子拿出20亿元来开发几种机床的。”
“那么，齐教授，你认为滕机能够把这几种机床研制出来吗？”肖尔特问。
齐木登依然是那副成竹在胸的表现，说道：“当然能。我们不得不承认，任何时候，只要是中国官方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可是，为什么从前你们没有这样做呢？”默斯呛声道。
齐木登说：“因为从前中国官方并没有下这个决心。你们要知道，中国是一个穷国，20亿元人民币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如果非到迫不得已，财政不可能同意拿出这么多钱，而仅仅是为了开发几种机床。”
肖尔特把齐木登前后说的话在脑子里思考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道：
“齐教授，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我们坚持不对中国解禁高端机床，那么中国军方就有可能真的会不惜代价地开发这些机床。而如果我们同意解禁，则这件事就可能会作罢，因为中国官方需要把这些钱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吧，虽然实际的情况比这要更复杂得多。”齐木登脸上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齐木登很想拿出手帕来擦一下头上的汗。尼玛，装叉这种事情，还是很累人的。
关于科工委与滕机合作开发特种机床的事情，他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报纸上定的调门非常高，声称在未来几年内将投入不少于20亿元的资金，这在2004年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
齐木登有些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他找了一些人打听，得到的消息互相矛盾，有人说这只是军方在作秀，也有人说这是某某高层发了话，是政治任务。
肖尔特等人跑来向他求证，他哪说得清是真是假的。但要说自己不知道吧，又未免要被对方看扁了。自己毕竟写文章曝过滕机的黑料，写的时候只是图着煽情，没想到一根筋的德国人居然当真了，还闹出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到了这个时候，他再说自己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在网上写段子的文科生，连啥叫铣床都弄不清楚，岂不是很丢人？
为了圆一个谎，就要撒更多的谎，这就是齐木登的困局。
好在德国人不了解中国国情，这个可笑的肖尔特居然还脑补出了一个逻辑，那就是让他照着自己的逻辑去思考好了，错了可不怪我哟。

第四百二十四章 我可不想猜东方的谜语
带着从齐木登那里获得的启示，肖尔特让巴博卡与82厂联系，声称要重新洽谈关于精密铣床销售的问题。82厂答复得很快，说采购部的韩部长说了，他会在办公室随时恭候德国朋友的来访。
82厂的这个答复，让肖尔特觉得有些不适应。他没有来过中国，更别说去访问82厂，但这次与他同来的销售代表默斯是去过82厂的。据默斯说，以往他每次从德国过来，提出要与82厂的人见面，82厂的人都会专程赶到京城来与他会晤，或者至少是陪同他一道前往82厂所在的鸿北省周水市。
但这一次，82厂却声称那个什么韩部长会在办公室恭候他们的来访，也就是说，他们想见韩部长，就得自己跑到周水去，韩部长是不会屈尊到京城来与他们见面的。
“这或许只是他们的一种谈判策略吧？”默斯看着顶头上司那黑黝黝的脸，小心翼翼地开解道。
“巴博卡，你这几次去82厂，他们也是这样对待你的吗？”肖尔特对巴博卡问。
巴博卡说：“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以往我去82厂，如果是事先打过招呼，他们一般都会派人到京城来接我，或者是派车到鸿北的省会白流去接我。而这几次，他们推说厂子里的生产任务重，派不出人，只是让我自己坐车到周水，他们再到周水火车站去接我。
“这样的情况，过去偶尔也发生过。有时候我是到其他地方去做售后服务，路过周水的时候顺便去看看，他们也就不会太过于刻意地迎接我了。”
“这不一样。”肖尔特摇着头，“你毕竟只是亚太区的工作人员，而我是从德国过来的，而且还是博泰的销售总监。他们这样怠慢我，应当是有所考虑的。”
“那么，肖尔特先生，咱们怎么办呢？”默斯问道。
肖尔特说：“我们不要在乎这些细节。巴博卡，你去买火车票，我们坐火车到周水去。对了，你再跟82厂联系一下，问问他们是否能够安排一辆汽车到火车站去接我们。我想，这个要求他们应当会答应的。”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默斯问。
肖尔特说：“如果他们连这点礼节都不照顾，那就真的有可能是不愿意继续和我们合作了。反过来，如果他们答应了派车去火车站，则说明他们对我们表现出来的冷漠只是一种策略，他们还不愿意和咱们撕破脸。”
“但愿真的是这样吧。”默斯耸了耸肩膀，也不知道是对肖尔特的猜测不以为然，还是要显示出对82厂的不屑。
巴博卡再次打电话过去，对方倒没让肖尔特失望，满口答应会派厂里最好的小车去火车站接他们，同时还会提前在招待所给他们预备好豪华房间，定不会让德国朋友感到委屈。
京城到周水的距离并不远，但在没有高铁的年代里，肖尔特一行还是在火车上咣当了四个小时，才到了周水。京城到周水的这趟火车是那种逢站必停的慢车，车上非常拥挤，坐车的大多是沿途的农民，个人卫生方面是不太讲究的，各种香烟味、汗味、脚臭味、韭菜盒子的味熏得肖尔特脑袋生疼。
在逃也似地从火车上冲下来之后，肖尔特像只溺水的鱼一样拼命地喘息了好一阵，才觉得肺里似乎是清爽了一些。这时候，巴博卡领着两个穿着82厂工作服的人来到了他的前面。
“是肖尔特先生吧，一路辛苦了。”当先那人客气地向肖尔特打着招呼，说的是略有些生硬的德语。巴博卡在旁边给肖尔特做着介绍，说此人是82厂的生产处长，名叫姚锡元。而至于跟在姚锡元身后的一位年轻人，则是82厂一位德语水平很高的技术员，名叫张宁，肖尔特一行在周水期间，张宁将担任他们的翻译。
“姚先生，很高兴见到你。”肖尔特与姚锡元握了握手，客气地回答道。在他看来，对方直接用德语与他打招呼，这是一种善意的表现，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不得不说，肖尔特这些天有些神经过敏了，一点点小事情都能让他联想到世态炎凉。
82厂派来了两辆车，姚锡元陪着肖尔特、默斯二人坐一辆车，张宁则陪着巴博卡坐了另一辆车。
车子是很普通的桑塔那2000，姚锡元还专门就此向肖尔特表示了歉意，说82厂很穷，全厂除了一辆奥迪之外，余下的最好的车就是桑2000了。而那辆奥迪其实也很不堪，已经有十年的车龄，坐进去的感觉甚至还不如桑2000。
“不要在乎这些细节。”肖尔特把对默斯他们说过的话，对姚锡元又说了一遍。其实恰恰是因为他过于在乎细节了，所以才觉得别人说什么都是在强调细节，而且这些细节都是意味深长的。
“姚先生，肖尔特先生这次到中国来，就是专门来与82厂讨论精密铣床这件事的。我很想知道，贵方目前对于这件事，有什么考虑？”默斯把话头带到了正题上。
在此前，默斯一直是负责与82厂联系的，与姚锡元也很熟悉，这样的话由他来说，当然是最合适的。他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没有考虑如何说得更含蓄一些，因为他过去与82厂沟通的时候，就是习惯于直来直去的，倒是82厂的人与他说话会反复斟酌，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好，让他介意了。
听到默斯的话，刚刚还在殷勤地向肖尔特介绍周水风土人情的姚锡元一下子就哑了，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变了，似乎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他才说道：“肖尔特先生，默斯先生，很抱歉，关于精密铣床这件事，目前已经不归我管了，你们还是去和采购部的韩部长谈吧。”
“当然，我们肯定是要和韩部长面谈的。”默斯说，“不过，在此之前，姚先生能不能向我们透露一下，贵方目前有什么打算呢？”
姚锡元冷冷地摇了一下头，说道：“这件事，恕我没法回答。”
“怎么，是有什么不方便吗？”默斯追问着。
姚锡元想了一下，说道：“默斯先生，你应当知道的，你们此前的一系列作为让我们非常被动。我们原来的采购部长，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位刘先生，就是因为这件事而被调走了，具体的细节我也不便透露。你们要见的韩部长，是从我们的系统外调过来的，带着一些特殊使命。有关机床采购的事情，现在是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完全没有说话的权力。”
“但你作为生产处长，至少还是有建议权的吧？”默斯还不死心地问道。
姚锡元恨恨地说：“我哪里还有什么建议权，我现在能够自保已经不错了。他们派我到车站来接你们，只是因为我懂德语，除了这一点，我并没有其他任何价值。”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苍凉，即便是隔着语系，肖尔特和默斯也能够听得出来。
肖尔特问道：“姚先生，照你的说法，目前关于采购博泰公司的机床一事，只有这位韩部长有权决定，你，甚至你们的厂长，都没有这个权力了，是这样吗？”
姚锡元点点头，嘴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一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他的这个小动作，自然也逃不过肖尔特那洞察一切的眼睛。
82厂位于周水市郊，从火车站前往82厂，有一段比较长的车程。但由于默斯谈到了铣床的事情，姚锡元的谈兴似乎是一下子就被扼杀掉了，在后面的一段路途中，他没有再说什么，大家就是这样沉默着来到了82厂。
按照事先的安排，两辆小轿车直接开到了82厂的招待所楼下。姚锡元带着肖尔特等人进招待所办了住宿手续，又说了几句客套化，然后便离开了，只留下担任翻译的张宁呆在楼下大堂待命。
在各自的房间简单洗漱过之后，博泰的三个人凑在肖尔特的房间里，开始商量与韩伟昌会面的事情。肖尔特皱着眉头向巴博卡说道：“巴博卡，你说你和那位韩部长见过，你跟我详细说说，这个韩部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不透他。”巴博卡直截了当地说，“他是一位非常狡猾的商人，我完全无法看透他的真实面目。”
“他很傲慢吗？”
“不，恰恰相反，他非常客气。”
“那么，你有没有和他谈过铣床销售的事情？”
“我试探着问过，但他没有漏出任何一点口风。”
“他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巴博卡陷入了沉思，“他当时说了很多话，但我现在却一句也想不起来。好像……好像他什么意思也没有流露出来。”
“见鬼，难道他是情报部门出来的吗，我想不出有其他人能够做到这一点。”肖尔特说道。
“那么，肖尔特先生，是不是需要我先去和他谈一谈呢？”巴博卡请示道。
肖尔特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巴博卡，我想，中国官员把这个人调到82厂来，就是来与我谈判的，在见到我之前，他是什么话也不会说的。上帝保佑，希望他在见到我之后，能够更爽快一些吧，我可不想猜东方的谜语。”

第四百二十五章 韩伟昌很直率
肖尔特的担忧在他见到韩伟昌的那一刹那就完全消除了。韩伟昌远比他预想的要直率得多，见面之后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开门见山地便说起了正事：
“我就是因为博泰机床的事情才被派到82厂来的，你们的来意，我完全清楚，我们的想法，我相信你们也知道。大家也别绕弯子了，说说你们打算怎么做吧。”
82厂给肖尔特他们预备了一个德语翻译，但在韩伟昌的办公室门口就被韩伟昌的一名下属给挡住了。这名下属告诉张宁，韩部长要和德国人谈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张工还是不要掺和进去为好。
张宁只是一名刚刚硕士分配到82厂来工作的工程师，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他是没资格去质疑的。韩伟昌不让他参与自己与肖尔特等人的会谈，他也只能作罢。事实上，在安排他来担任翻译工作的时候，厂办主任宋雅静就跟他打过招呼，说这一次的事情是以韩部长为主的，一切都由韩部长安排。
张宁没有获准进入韩伟昌的办公室，在韩伟昌的身边，另有一位年轻姑娘，在给韩伟昌和肖尔特之间担任翻译。在肖尔特等人刚进办公室的时候，韩伟昌就向他们介绍过，说这位姑娘叫于晓惠，是一位精通机床业务且英语水平极高的专业人士。
此时，于晓惠便在忠实地履行着翻译的职责，把韩伟昌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成英语，说给肖尔特等人听。她的翻译达到了“信达雅”的要求，连韩伟昌语气中那种凛凛的杀气都原样保留下来了。
在会见韩伟昌之前，肖尔特担心韩伟昌说话太委婉。可现在一听韩伟昌的话，他更觉头疼，因为对方实在是太不委婉了，几乎是一步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韩先生，我想我们双方可能还缺乏一些必要的了解。对于贵方的意图，我并不清楚。而我方也并没有针对此事的成熟预案，所以你说你清楚我们的来意，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肖尔特字斟句酌地说道。
韩伟昌淡淡一笑，说道：“肖尔特先生，我方的意图，是已经公开在报纸上刊登过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简单说吧，我们对于贵公司出尔反尔的态度非常不满，所以准备举全国之力，还击贵公司对我们的羞辱。
“我们准备投入20亿元人民币，用五年左右的时间，掌握博泰公司手里最核心的技术，在国内完全替代博泰公司的技术，并在国际市场上与博泰公司展开竞争。”
“韩先生，恕我直言，我想你们是办不到的。”默斯不屑地说道。
韩伟昌看了看默斯，哈哈一笑，说道：“怎么，这位先生是想和我打个赌吗？要不要我们现在就签一个赌约，看看我们能不能做到。”
“我并不介意……”默斯杠道。
“默斯！”肖尔特打断了默斯的话，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在肖尔特的心里，也觉得韩伟昌的话是虚张声势，投入20亿元人民币，用5年时间掌握博泰拥有的全部核心技术，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博泰毕竟也是一家百年企业，手上的技术积累是很深厚的。公司内部曾经做过评估，认为博泰拥有的技术，比中国机床界拥有的技术至少领先10年以上。而在中国人进行追赶的时候，博泰自己也会进步，中国人要想赶上并超过博泰，是非常困难的。
但非常困难与绝对不可能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工业的事情，说穿了也很简单，大家都入了门，比拼的就是投入了。中国如果不计工本地进行投入，20亿元不够，就投200亿，那么用五年时间赶上博泰，还是有可能的。
肖尔特记得齐木登说过的话，但凡中国官方想做的事情，还真没什么是做不到的。中国目前的问题是国家还很穷，不可能每个领域都做到一流水平。一家聪明的企业，应当避免激怒中国人，以免中国官方把自己当成竞争对手，倾全力于这一个方向，那自己就悲摧了。
博泰是一家国际知名企业不假，在企业界也可自称一句“实力雄厚”了。但你的实力再雄厚，能够和一个大国比吗？中国过去一年的GDP已经超过了1万亿欧元，博泰的年产值才多少？
“韩先生，如果照你说的这样，那我们双方谈判的意义又何在呢？”肖尔特用平和的语气对韩伟昌说道。
韩伟昌说：“这很简单啊，我知道你们不希望看到我们投入这么多的资金去开发与你们相同的技术，而我们也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把钱花在这种无谓的竞争上。
“我们双方是有可能达成一种双赢合作的，那就是你们恢复向我们出口指定的几种高端机床，我们承诺在五年内不在这几个领域进行投入，承认博泰在这些领域的垄断地位。”
“这……”肖尔特无语了。
韩伟昌的这个说法，与此前齐木登的说法颇有一些类似，但这却不是博泰愿意接受的结果。博泰如果答应这个条件，就相当于受到了中方的要挟，中方只是声称要与博泰竞争，博泰就怂了，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韩先生，我想你应当知道，博泰之所以无法向贵国出售精密铣床，是受到了欧盟有关规定的限制，并非博泰自己能够决定的。这个规格的精密铣床是可以用于军事目的的，欧盟要求我们只有在确认贵国掌握了这项技术之后，才能够申请解除禁运。
“我这次到中国来，就是想实地了解一下，贵国是否的确掌握了这项技术。如果你们能够给我们提供必要的证明，则我们也就有理由说服欧盟了。”
“我完全可以给你提供证明。”韩伟昌说。没等肖尔特表现出欢喜，韩伟昌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我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肖尔特诧异道。
韩伟昌说：“我们此前已经向你们提供了证明，但你们仅仅因为一篇毫无根据的文章，就质疑我们所提供证据的真实性，这件事极大地伤害了我们的感情。
“你要记住，你们博泰是乙方，而我们82厂是甲方，是顾客。顾客是上帝的道理，恰恰是你们西方国家告诉我们的。作为乙方，肆无忌惮地伤害甲方的感情，还要求甲方提供什么证据，你们不觉得自己太狂妄了吗？”
“不，韩先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们对于双方的合作是非常珍视的，我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仅仅是因为要应付欧盟的规定而已。”肖尔特说。
韩伟昌的气场太足，让肖尔特感觉到了压力，所以也就不敢硬扛了。他弄不清韩伟昌的来头，担心如果自己表现过于强势，会被对方抓住把柄，进而生出更多的事情来。
韩伟昌冷笑：“肖尔特先生，你以为我是一个毫无市场经验的傻瓜吗？欧盟如何判断一种技术是否有禁运的必要，难道不是取决于博泰公司提交的证据吗？
“你已经来过中国了，也到了82厂，你完全可以说自己亲眼见到了中国国产的精密铣床，这种铣床完全能够替代博泰的同类产品。你觉得，欧盟会另外派一名懂技术的官员来核实这一点吗？”
“可是……”
肖尔特抓狂了。
韩伟昌说得没错，欧盟要判断一项技术是否还有禁运的必要，只能请业内人士来做证。如果博泰一口咬定中方已经掌握了同类技术，甚至帮中方制造几个证据，欧盟肯定是会睁只眼、闭只眼认可的。
许多技术都是很专业的内容，欧盟委员会不可能在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专家。
欧盟需要走一个程序，让企业来提供一些证明。
博泰此前对一部分机床，表面上说是为了应景，不想惹出麻烦，真实的意图却是想通过这种手段，在与中方的合作中获得更高的地位。
你希望从我手里采购到更高端的机床，那就拿出好处来呀，比如价格方面，就不要讨价还价了。人家要说服欧盟放行，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难道不该收点辛苦费吗？
可以这样说，博泰是支持的，因为它可以作为与中方谈判的砝码。
中方对于这一点，或许是知道的，也或许并不知道，但此前中方从来没有提过，原因无它，那就是谈判地位不对等。
可现在，眼前的这位中方采购部长，把这件事挑开了，放到桌面上来讲，这就让肖尔特觉得尴尬了。
否认这回事吧，未免太小看对方的智商，也显得自己太猥琐。
承认这回事吧，以后就没有什么可以拿捏住对方了。
其实，他也不用考虑什么“以后”了，就眼前的这场谈判，他就不知道该如何谈下去才好。

第四百二十六章 你们的销售人员都这么愚蠢吗
沉默了好一会，肖尔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了。他觉得，自己不能跟着中国人的节奏走，而是应当自己来把控节奏。关于中国人的真实意图，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如果被人家三两句话就给带进坑里去了，公司利益如何倒在其次，他这个博泰的销售总监脸上也没光彩啊。
“韩先生，关于欧盟的禁令，我想你的理解稍微有一些偏差，事实上，我们对于欧盟的影响力，并不像韩先生想的那样大。”肖尔特说。
双方的交流是用英语进行的，于晓惠的英语功底非常好，几乎可以做到同声传译的效果，肖尔特一边说，她便一边向韩伟昌翻译。听到肖尔特的这些话，韩伟昌嘴一张，就打算反驳了，肖尔特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连忙抬手打断了他：
“不不不，韩先生，你听我说完，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一点。我想说的是，虽然博泰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影响到欧盟禁令的，但我们毕竟也是欧洲企业，不可能置欧洲的利益于不顾。在这件事情上，我很想知道，韩先生刚才所说的话，到底是代表着哪一方的意图？”
“哪一方？”韩伟昌呵呵一笑，“你觉得我是代表哪一方呢？”
“我想，你或许应当是代表82厂的意图吧，或许中国官方也有这个意思。不过，如果滕机方面的游说能力更强，或许即便我们做出一些友好的表示，中国官方仍然会支持对几种机床的研发，而你刚才所承诺的事情，也就是五年之内不在这些领域进行投入的事情，或许并不能做到。”肖尔特说。
韩伟昌看着肖尔特，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傻瓜。好一会，他才叹了口气，说道：“肖尔特先生，我真的有点怀疑你的职业精神，我开始后悔与你进行这次谈判了。”
“什么意思？”肖尔特不解地问道。
韩伟昌说：“作为一名销售总监，在与一位新的谈判对手开展一场关系企业命运的谈判之前，你连这位对手的基本情况都不去了解一下吗？”
此言一出，三位德国人都愕然了。肖尔特把目光转向了巴博卡，那目光中已经带着几分杀机了。
“肖尔特先生，请你听我解释。”巴博卡慌张地说。他是最早接触韩伟昌的，他只知道韩伟昌原先并不是82厂的，而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但具体到韩伟昌的来历，他的确没有去深究过，现在想来，这就是一个很大的失误了。
谈判对手的背景，直接影响着谈判策略的选择，这是一名营销人员最起码的常识。他们几个连韩伟昌是干什么出身的都不知道，就跑来跟他谈判，这不是开玩笑吗？
要说起来，这就是博泰在中国客户面前傲慢惯了，如果对方是欧洲企业，或者是美国企业，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在以往，他们与中国人谈判，只需要提出自己的要求即可，根本不需要考虑对方的好恶，所以也就无须去了解对方的背景了。
可这一回，情况大不相同。中国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肖尔特此次来中国，是来探对方底牌的，结果连最起码的底牌都没去看一下，这还能谈出什么名堂？
韩伟昌看着几个德国人的表情，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在一个月前，我还是中国临机集团销售公司的总经理。如果我们这次谈判顺利，一个月后，我仍然会返回临机集团去任职。我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吗？”
“临机集团？你是说……”
肖尔特一下子就被雷倒了。他没听说过韩伟昌的大名，但他不能不知道中国临机集团啊。临机集团是中国最大的几家机床企业之一，许多产品与博泰是存在竞争关系的，作为博泰的销售总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临机集团？
既然韩伟昌曾经是临机集团的销售公司总经理，也就相当于临机集团的销售总监，而滕机公司恰恰就是临机集团的一家子公司，你说韩伟昌会代表谁的利益呢？
“这不可能！”默斯失声喊了起来，“如果你是临机集团的，你怎么会希望我们恢复对82厂的销售呢？”
“你想不通？”韩伟昌看着默斯问道。
默斯点点头，眼睛里满是自信。这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实在是世界上最机智的人，对方的瞎话刚一出口，就被他识破了。
“你们的销售人员都这么愚蠢吗？”韩伟昌把头转向肖尔特，用怜悯的口吻说道，“肖尔特先生，作为同行，我真的很同情你。带着这样一些人去做销售，一定很辛苦吧。”
于晓惠忍着笑，把韩伟昌的话翻译给了对方，结果便看到默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肖尔特的脸也有些挂不住了。
巴博卡替韩伟昌把没说的话说出来了：“默斯，韩先生是不是临机集团的人，我们只要随便打听一下就可以知道的，他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欺骗我们。你在这个问题上提出怀疑，的确是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他知道自己补的刀已经扎得很深了。
“呃……”默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冒了傻气。临机集团又不是什么机密单位，销售公司总经理也是一个非常惹眼的人物，的确是随便上哪打听一下就能够证实的，韩伟昌如果要编瞎话，肯定也会编一个更靠谱的。他既然敢把自己的身份说得这么明白，就显然是没有撒谎了。
肖尔特也反应过来了，他迟疑了片刻，这才对韩伟昌说道：“韩先生，不是我们不相信你的身份，而是我们无法理解你的动机。如果你的确是临机集团的高管，难道你们不是应当欢迎中国官方的举动吗？拿到2亿欧元用于开发7种与我们相竞争的机床产品，这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啊。”
韩伟昌说：“你们只看到了这是一个机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可选择的机会起码有100个，而另外的99个，都比这个机会要好得多。就82厂所需要的这种精密铣床，除了军方需要，还有哪家企业会需要？而军方能够接受的采购价格……我想就不用我多说了。”
“原来是这样……”肖尔特恍然大悟。
闹了半天，原来滕机公司，或者说是临机集团，也不想接这桩活啊。中国官方说拿出2亿欧元让他们开发机床，这2亿欧元可不是白给的，开发出来的机床，必定是要廉价卖给军方的，这就意味着滕机在这件事情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利润。
中国是一个高速增长的国家，机床需求每年以几十个百分点的速度上升，博泰看着也是直流哈喇子的，奈何自己的生产成本太高，又远在万里之外，要抢中国的中低端机床市场难度太大，只能在高端市场上捞点油水。
滕机是中国本土企业，得天独厚，如果能够搞出一些面向民用的机床，能够赚到的钱是远远高于军用设备的。每一家企业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把技术力量都用于开发军用机床，就意味着丢掉了民用市场。再如果军方的订货价格太苛刻，滕机凭什么要去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么，军方的订货价格会很苛刻吗？肖尔特没有第一手的资料，但凭他对中国体制的印象，觉得这是极有可能的。
如果滕机对于开发新机床的事情也不积极，就意味着中国从上到下都不想干这件事，都盼着博泰能够恢复供货，这对于博泰来说，可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是肖尔特必须要问清楚的，不弄清楚这个问题，他对于韩伟昌的话，就不能太过相信。
“韩先生，既然你是代表滕机的，那么你们的上层把你调到82厂来，又是什么目的呢？恕我直言，他们让你过来，应当就是为了与我们谈判的吧？难道他们就不担心你会出卖他们的利益吗？”肖尔特问。
韩伟昌点点头，说：“不错，肖尔特先生能够想到这个问题，也算是很聪明了，至少不比你的这两位下属更糊涂。”
“嗯哼。”肖尔特忍气吞声地应了一句，韩伟昌的话貌似是在夸他，他也就不计较细节了。
韩伟昌说：“原因很简单，上层给滕机安排了任务，而滕机对于这件事并不积极，一再建议82厂通过与博泰谈判的方式来解决机床供应问题。最后上层给了我们临机集团一个选择，那就是由我们出面说服博泰放弃禁运，并以优惠的价格向82厂恢复供应。
“如果我们能够做到，他们就收回成命。如果我们做不到，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只能接受这个任务。”
“优惠的价格？”
肖尔特打了个哆嗦，他可不认为韩伟昌提到这一点是随便说说，没准这才是今天谈判的戏肉。
“没错，我接到的指令是，必须说服博泰在原定的供货价格基础上降价20%以上，否则我们不会接受博泰的机床。”韩伟昌说道。
“这不可能！”肖尔特脱口而出。

第四百二十七章 对你们这样的小公司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是肖尔特在这一刹那的感觉。
自己答应解除对82厂的禁运，就已经是对中方的天大恩惠了，眼前这个家伙居然还要求自己必须降价20%以上，否则就不往下谈了。
这真是不把德国当成发达国家了吗？信不信我……
信不信我什么？
肖尔特突然发现自己卡住了。是啊，如果对方就是这样嚣张，那么自己能怎么做呢？
拂袖而去吗？这当然是最酷最爽的一种做法，但他只觉得袖子有千斤重，不是随便就能够拂得起来的。
在听过齐木登和韩伟昌两方面的观点之后，肖尔特已经意识到，中国人是有可能会真的启动那个2亿欧元的研发计划的，前提就是博泰是否答应与他们合作。如果双方的谈判破裂，中国人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研发。
届时，就算他们做不到把7种机床全部研发出来，或者研发出来的机床品质不如博泰，也必然会对博泰的市场造成强烈的冲击，这是博泰无法承受的结果。
反观中方，韩伟昌明确说了滕机对这个研发项目不感兴趣，姚锡元也流露了希望与博泰合作的态度，还有齐木登分析过中国官方不想把高达20亿元的资金扔到这个项目里去，也就是说，中方同样是不愿意谈判破裂的。
双方都想合作，而双方都不肯让步，这就是一场比谁先眨眼的游戏。
那么，谁会先眨眼呢？
“韩先生，我们可以考虑恢复对中方供货的事情，正如你说到的，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但降价这个选择，并不在我们的考虑之内，我们可以答应不提高机床的供货价格，以显示我们的诚意。要知道，最近欧洲的劳动力成本上升很快，我们在欧洲市场上销售的机床，价格都有程度不同的上升。”肖尔特来了个以攻代守的回答。
韩伟昌继续冷笑：“肖尔特先生，我只问你一句，你刚才的回答，是一种拙劣的谈判策略，还是你们公司的最后答复？”
“……”
肖尔特大晕。有你这样谈判的吗？谈判不就是尔虞我诈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打的是一个心理战。你直接问我是不是谈判策略，我跟你有这么熟吗，凭什么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韩伟昌哈哈一笑，说道：“肖尔特先生，到咱们这个层次，再玩这种谈判技巧就显得很幼稚了。从你进门到现在，我跟你说的都是大实话，我方的底牌是透明的，你能接受，咱们就合作，你接受不了，那就请回，大不了我们就勉为其难地去做研发好了。对了，晓惠，你把你们的研发计划向这几位说一下，省得他们以为我们啥都不懂。”
“好的。”于晓惠答应一声，转过头面对着几名德国人，开始侃侃而谈：“各位先生，我们接受到的任务是在五年内研制7种用户急需的机床，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的技术部门已经就研发任务进行了多轮讨论，并形成了一整套研发计划，在此，我简单地向各位介绍一下……”
唐子风把于晓惠派过来作为韩伟昌的帮手，自然不只是让她当一个英文翻译。于晓惠是清华机械系的直博，还有临机集团作为她的实习基地，理论功底扎实，实践经验也丰富，非常适合用来唬人。
她说的机床研发计划，也是真实存在的，因为科工委与滕机之间的协议已经签订，无论博泰是否恢复供货，这些机床的研发都是要做的。
当下，于晓惠照着拟好的计划把几种机床的研究思路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一些关键的环节还加上了自己的思考，指出能够从哪里入手，要达到什么目标等等。
肖尔特是博泰的销售总监，但同时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机床专家，技术上的问题懂得不少，一听于晓惠的叙述，就知道中方的确是下了工夫的，提出的研究思路完全可行，重点难点的把握也非常到位，真不是那种随便糊弄一下的意思。
当然，有了研究思路，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够把机床研制出来，这中间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还有很多。比如说，他们看到床身的应力问题是关键，但如何消除应力，却是有许多种技术选择的，需要做许多实验才能找到最优的结果，而这也恰恰就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此外，企业的技术实力也是一个关键因素，如果你就是一个草台班子，人家就算把图纸杵到你鼻子底下，你也不可能把机床造出来。
可现在的问题是，对方有钱，而且绝对不是草台班子，那么，照着这样一条研究思路做下去，就没有做不出结果的道理了。
“于小姐，你说的思路没错……呃，我的意思是说，基本上是对的。但是，按照这个思路去做，你们至少也需要五年时间才能把这些机床研制出来，你承认吗？”默斯问道。
于晓惠点点头：“默斯先生，你的判断没错，我们的确是需要花五年时间才能把这些机床研制出来。”
“这不就对了吗？”默斯又开始得意了，“也就是说，你们至少在五年内是无法向你们的军工企业提供设备的，所以你们必须和我们达成合作，不是吗？”
韩伟昌向于晓惠了解了默斯说的话，然后问道：“为什么我们在五年内不能提供设备，就必须与你们合作呢？”
“因为如果你们不和我们合作，你们的这些军工企业就无法把导弹制造出来。”
“可是，我们也不急于把导弹制造出来呀，谁说我们明天就要打仗了？”
“……”
默斯再一次被问倒了。
对啊，人家说了必须马上把导弹造出来吗？导弹这东西还不比日用消费品，日用消费品晚一天造出来，就会损失掉庞大的市场。导弹是用来打仗的，平时制造导弹，只是作为储备，早一天晚一天，好像还真没那么重要。
等上五年，人家说不定真的能够等得起呢。
“我想，你们的高层是不愿意等待的。”肖尔特断言道。
韩伟昌说：“但我们的高层更不愿意妥协，尤其是对你们这样的小公司。”
小公司……
肖尔特以头抢地，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对的，对于一个国家的高层来说，博泰这样一家公司，的确可以被认为是小公司。
“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皇帝一怒，流血……哎，那话是怎么说来着？”韩伟昌想卖弄一下文采，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想不起后面是怎么说的。
于晓惠只得帮他补上了：“韩叔叔，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韩伟昌点头不迭：“对对，还是晓惠有学问，不愧是清华的高才生，你就这样说给他们听。”
于晓惠崩溃：“韩叔叔，这是个典故啊，德国人怎么会懂？”
“大致是这个意思就行了吧。”韩伟昌说。
于晓惠无奈了，她只得转向肖尔特等人，把唐雎的故事简单说了一下，然后总结说：“韩部长的意思是，这件事情有领导同志发话了，所以我们的决心是很大的，希望你们不要低估了我们的决心。”
“要不，我们向公司总部请示一下吧。”肖尔特态度软了。刚才这场谈话中，他得到的信息太多了，一下子分析不过来，他需要争取一点时间，来认真揣摩中国人的真实意图。
“我可以给你们三天时间。如果三天过后你们依然不能做出决定，那你们就回去吧。”韩伟昌说道。
离开韩伟昌的办公室，肖尔特一行没有急着回招待所，而是呆在户外商量开了。
“巴博卡，默斯，你们觉得韩的话是真的吗？”肖尔特问道。
巴博卡点点头，说：“至少他的身份是真实的。我刚才已经打电话问过我在中国的朋友了，他们确认韩伟昌的确曾是临机集团销售公司的总经理，而且和我的这些中国朋友都非常熟悉。”
“也许中国人就是故意找一个这种身份的人来和咱们谈判，目的就是给我们造成一种错觉。”默斯说。
“什么错觉？”巴博卡问，“你是说，你刚才产生的那些错觉吗？”
“巴博卡，我只是不希望我们被人当成傻瓜而已。”默斯怒道。
巴博卡耸耸肩膀：“很遗憾，恰恰因为你自己的原因，你失败了。”
“巴博卡，你作为亚太区的专员，事先连这个韩伟昌的来历都没有弄明白，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够了！”肖尔特怒喝了一声。刚才的事情就够让他糟心的了，这两个蠢下属居然还在吵架，真是让人烦透了。
“我现在不关心你们刚才犯了多少错误，我只想请你们回答，你们觉得中国人有多大的决心？”肖尔特吼道。
“我觉得，他们的决心是真实的。”巴博卡说，“齐教授不也说了吗，这件事情惊动了他们的上层，而上层一旦发了话，正如那位漂亮的女翻译说的，那是非常严重的。”
默斯说：“但是，他们让我们必须降价20%以上，这个要求是我们难以接受的。他们需要的，仅仅是我们恢复供货而已，降价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添头，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拒绝这个额外的要求。”

第四百二十八章 这是唐总的功劳
“我倒是觉得，降价这个要求，在中国人心目中，甚至比恢复供货更为重要。”肖尔特幽幽地说道。
“为什么？”默斯不解。
肖尔特说：“我刚才一直在分析那位女翻译给我们讲的故事，似乎她是在暗示我们，这件事的关键在于有上层官员发怒了。韩和姚都向我们表示过，他们是希望与我们合作的，但他们的上层却做出了要与我们对抗的决策。
“韩和姚要想说服他们的上层，就必须拿出一些谈判成绩来。仅仅是让我们恢复供货，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是一个明显的胜利，不过是回到了起点而已，而他们曾经遭受过的羞辱，并没有得到洗刷。我想，他们的上层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的。”
“你的意思是说，为了让中国人找回他们的面子，我们必须接受降价的条件？”默斯问道。
肖尔特扫了他一眼，冷冷地问道：“你的意思呢？”
默斯说：“我认为，中国人是需要我们的，如果离开了我们的机床，他们在五年内将无法生产出合格的导弹，这对于他们的战略是非常不利的。所以，即使我们不答应他们的降价要求，他们也必然会向我们妥协，我们完全没必要蒙受这样的损失。”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中国人不妥协，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的确，我们是会有一些损失，甚至有一些风险，但他们承受的风险更大。”
“我们为什么要为了让中国人承受风险，而甘愿自己去承受风险呢？”
“可是，这对于欧盟的利益是有好处的……”
“默斯先生，给你发薪水的是博泰公司，而不是欧盟。”肖尔特说道。
默斯哑了。肖尔特的话里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直接给他默斯发薪水的，是肖尔特，如果他继续与肖尔特杠下去，自己的饭碗就堪忧了。
扪心自问，打击中国的国防建设，对博泰公司来说，连一毛钱的好处都没有，甚至欧盟也并无与中国争霸的想法。这件事完全就是损人不利己的，博泰有什么必要去与中国人较劲呢？
“肖尔特先生，你认为，如果我们答应向中国人提供机床，他们真的会放弃现有的研发计划吗？我听那位于小姐介绍的研发计划已经非常详细了，他们没有理由不继续做下去。”巴博卡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质疑。
肖尔特说：“这恰恰是我急于要与中方达成合作的原因。如果我们现在就答应中方的条件，那么中方就没有什么必要去自己开发机床了。要知道，一种机床开发出来，必须有足够的销量才能收回研发成本。
“如果82厂购买了我们的铣床，他们就不可能再采购滕机的铣床。这样一来，滕机无法收回在铣床研发上的投入，也没有足够的使用数据来支撑后续的改进，他们的研发计划就只能半途而废了。”
“你的考虑非常周全，我完全赞同。”巴博卡说道。
扩大对中国的机床销售，对巴博卡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亚太区的日本已经进入经济停滞的状态，机床需求量很小。韩国虽然有一些需求，但毕竟只是个小经济体，需求量有限。再至于说东南亚、澳新等国，机床市场也是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目前整个亚太区，甚至可以说整个世界上最大的机床市场就是中国。博泰如果能够扩大对中国的销售，巴博卡所在的亚太区售后服务中心的地位就会进一步提高，而这又意味着更高的薪酬和更好的待遇，巴博卡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至于说中国军方获得这些机床会对军工生产带来多大的助力，与巴博卡何干呢？
“那好，我准备马上向总部汇报此事，你们也需要提交相应的报告，确认中方已经掌握了这些机床的技术诀窍，已经或者即将研发出足以形成替代的机床，所以我们对中方的禁运已无必要。
“同时，为了遏制中国的自主研发能力，保持我们的市场份额，我们将建议公司对销往中国的机床降价20%。在必要的时候，给予更高的降价幅度也是可以接受的。”肖尔特说道。
“明白！”默斯和巴博卡同时答应道。
肖尔特提交的报告在博泰总部引发了一场讨论，最终由董事长沃登伯格拍板，同意了向中方解禁7种高端机床且降价20%的方案，前提则是中方需要以备忘录的方式向博泰承诺，五年内不开展与这7种机床相关的研发活动。当然，这份备忘录是机密的，双方都承诺不向外公开这份备忘录的内容。
“我们完全可以答应，事实上，我们也需要这样一份备忘录，以便向军方有所交代。”
韩伟昌对于博泰方面的要求满口答应，肖尔特甚至能够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些如释重负的神色。这几天，肖尔特也让巴博卡去调查过，确认临机集团的确是在研发一系列更有市场应用前景的机床，对于军工领域的专用机床兴趣不大。肖尔特相信，有了博泰公司的承诺，临机集团就会有充足理由去推掉这个鸡肋一般的订单了。
“韩叔叔，我们真的要放弃这些机床的研发吗？”
打发走肖尔特一行之后，于晓惠带着几分担心地向韩伟昌求证道。
韩伟昌哈哈笑道：“放弃？这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就算我想放弃，你那个唐叔叔也不会放弃的。你不知道吗，科工委和机械工业局联合搞了一个装备研发计划，具体负责的人就是肖教授的父亲，你说说看，唐总会让他的老岳父失业吗？”
“唐叔叔才不是为了肖伯伯才要搞研发的呢。”于晓惠反驳道。她的话里辈分关系有点乱，没办法，谁让她一开始就管唐子风叫叔叔，而管肖文珺叫姐呢？
“知道知道，唐总的眼光，岂是这些德国人能够理解的。”韩伟昌赶紧改口，在唐子风的铁杆粉丝面前，他真是一句坏话也不敢讲，甚至连开个玩笑都要先支好避雷针，省得引来粉丝的雷霆震怒。
“博泰的这7种机床，都属于专用机床，应用面很窄，凭空去研发这几种机床，是不经济的。但是涉及到国家安全的问题，就不能算经济账了，这个道理，你韩叔叔还是懂的。”韩伟昌笑着对于晓惠说。
于晓惠抿着嘴笑了笑，说：“韩叔叔，我知道你也是特别有眼光的人，唐叔叔一直都教育我要多向你学习呢。”
韩伟昌笑得合不拢嘴，却还在谦虚道：“哈哈，唐总真是这样说的吗？那可太捧我了，我哪有什么眼光，我这眼睛里都是钱。这几天你没听82厂的范厂长和柯厂长他们说吗，我简直就是掉到钱眼里去了。”
“才不是呢！”于晓惠说，“这几天我范厂长、柯厂长还有姚处长他们在一起聊天，他们都说你特别有本事呢。范厂长还说，他要向科工委提建议，把你调到82厂来，给你一个副厂长的位子。”
“拉倒吧，这些人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如果我真的调到82厂来，老范、老柯他们肯定成天给我找茬。咱们临机和82厂的那些恩怨，可还没了结呢，他们不敢对唐总怎么样，没准就要拿我出气了。”韩伟昌撇着嘴说道。
“谁要拿韩总出气啊？”
韩伟昌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推开了，范朝东、柯国强等人哈哈笑着走了进来。刚才于晓惠把肖尔特等人送走再回来，并没有把门关严实，范朝东一行过来与韩伟昌会谈，在门外就听到了韩伟昌的抱怨，只是没听太明白。刚才那句话，正是范朝东问的。
“哟哟，是范厂长、柯厂长，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我刚才正准备去向你们汇报呢。”韩伟昌忙不迭地起身相迎，把刚才的牢骚话给忽略了。
“岂敢岂敢啊，韩总是我们的大功臣，不但把精密铣床的事情谈下来了，连另外6种机床的进口问题都解决了，我们刚才还在商量着怎么给韩总请功呢，哪敢让韩总做什么汇报。”
范朝东满脸笑容，话里像是带着蜜一样甜。
他们原本是打算让滕机再做一次铣床鉴定，再低声下气地请博泰派人过来观摩，在此基础上央求博泰取消对精密铣床的禁运。
唐子风反其道而行，大肆宣称要自己开发几种博泰垄断的机床，又派出韩伟昌来当谈判代表，成功地吓住了博泰，让博泰乖乖地答应立即解禁包括精密铣床在内的几种高端机床，让82厂获得了意外之喜。
与肖尔特草签过合作协议之后，范朝东、柯国强等人都觉得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随后便是对唐子风、韩伟昌等人产生出了由衷的膜拜。他刚才说要给韩伟昌请功，倒还真不是一句假话。
“请功的事情就免了，要说功劳，那也是我们唐总的功劳，我不过是照着唐总的安排演了一场戏而已。”
韩伟昌谦虚道。没等范朝东他们说什么，他便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范厂长，柯厂长，现在博泰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关于咱们双方合作开发机床的事情，也该落实了，不知道82厂对这件事有什么具体的安排。”

第四百二十九章 我能够做到守口如瓶
听韩伟昌说起合作开发机床的事情，范朝东也不再打哈哈了，他认真地说道：
“这一次的事情，对我们的教训很深刻。科工委的领导已经说了，不管我们和博泰是否签订了协议，替代机床的开发都不能放弃。前期滕机开发精密铣床的4000万投资，我们会尽快全额支付。后续我们还要继续投入资金，与临机集团合作开发其他的机床，这一点请韩总放心，也请唐总放心。”
“唉，说来惭愧，我们准备付给滕机的这4000万，其实还是韩总帮我们省下来的。相当于我们一点力都没有出，白赚了临机的便宜。”柯国强略带着一些窘意地说道。
82厂从博泰引进的精密铣床，单价是人民币80多万元。在韩伟昌的软硬兼施之下，博泰方面答应每台降价20%，差不多就是接近20万元的折扣。82厂一次引进200台铣床，省下来的钱就有4000万了，正好抵了82厂答应付给滕机的铣床研发经费。
正如柯国强所说，这笔钱纯粹是临机帮他们省下来的，82厂啥也没损失，他们好意思厚着脸皮说自己付了研发费用吗？
后续，82厂还要从博泰引进其他几种机床，博泰也都答应了在原来的报价基础上给予20%左右的折扣，这其中省下来的钱也是以千万计算的。未来82厂用这些钱作为投入，与临机合作开发新型机床，实在是占了极大的便宜。
机床是个高利润的行业，尤其是高端机床，净利润达到一半也不是什么神话。但是，要想维持这样的高利润，企业就必须有足够的科研投入，以便保证产品的垄断地位。博泰的技术是前些年积累下来的，研发投入早已回收，现在卖的机床也就是几吨钢材再加上少许的加工费，降价20%对于博泰来说，没有什么压力。
唐子风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让韩伟昌必须一口咬住，强迫对方降价。唐子风相信，博泰为了继续垄断中国市场，阻断临机进入这个领域的道路，是肯定愿意降价的。果不其然，对方真的答应了。
在博泰答应解除禁运而且还能降价20%的情况下，临机集团再进行替代机床开发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且不说临机集团要开发这几种机床需要好几年时间，就算开发出来，要想收回研发投入，就必须提高价格。而博泰的机床在降价之后，与临机的机床价格已经相差无几。一旦临机的机床连价格优势都不存在，客户会如何选择呢？
换成其他的国家，当然就会心甘情愿地放弃自主研发的想法，直接接受博泰的机床了。即便是中国，搁在十年前，同样会选择放弃自主研发。因为那时候国家财政十分紧张，有限一些研发资金只能投入到那些无法从国外获得的技术上，能够买到的技术，就先这样用着了。
不做选择题是富人的专利，穷人只能是挑最重要的事情去做。
这几年，国家的财政状况逐步好转，开始有一些余钱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也就成为一种可能的方式。82厂能够一口气引进200台博泰的精密铣床，花费近2个亿，也是得益于财政的宽松。在这种情况下，技术装备的“备胎”计划才有了实施的可能。
“我们和博泰方面签了一个备忘录，承诺在未来五年内不开展相关机床的研发。所以，我们的研发工作，只能是秘密进行。唐总的意思是，由咱们两家合作，在82厂建立一个秘密车间，专门研制替代博泰的7种机床，这个秘密车间的密级，要和你们生产的武器装备一样，这一点你们能够做到吗？”韩伟昌问。
范朝东笑道：“韩总，要说做生意，我们82厂甘拜下风。但要说要保密，这可是我们的长项。你们放心，这个车间放到我们82厂，绝对一点风声都不会漏出去。
“不过，我只能保证我们厂的人守口如瓶，这个车间毕竟是以你们集团的人为主的，不知道你们那边的保密意识如何。”
韩伟昌说：“我们正在招募研发人员，名义上是派驻到82厂来做设备维护。所有被选中的人，都要和集团签保密协议，但凡有一点泄密，除了集团纪律处分之外，还要追究刑事责任。我们会挑选那些有经验而且政治素质过关的技术人员过来，这些人轻易不能离开82厂的厂区，对外通讯联络也要受到监控。”
“这方面，我们可以协助你们做。”柯国强说道。
“这样一来，你们临机可是做出牺牲了。”范朝东感叹道。
肖尔特能够想到的事情，范朝东自然也是能想得到的。临机集团要组织一个技术团队到82厂来开发军用机床，必然要耽误自身的民用机床研发。
博泰的这几款机床，技术水平都很高，能够吃透并且研制出类似机床的工程技术人员，必然都不是俗手，而这些人在临机集团也必然都是承担着重要任务的。
把这些人派到82厂来，临机集团的技术力量将会被大大削弱，而82厂能够支付的研发经费，远远无法补偿临机集团的这种损失。
韩伟昌笑道：“也不能这样说吧。博泰的这几款机床，的确是军工部门专用的，民用市场不大。但机床的原理都是相通的，我们集中一个团队，来攻克这种尖端机床技术，肯定能够获得大量的经验。这些经验对于我们未来的民品研发，也是有价值的。”
“这样就最好了。”范朝东说道。
一行人像来的时候那样一齐离开了，宋雅静临出门前，叮嘱韩伟昌和于晓惠务必不要忘记晚上82厂为他们举办的庆功宴，还替范朝东发出了“不醉不散”的诺言。
送走众人，于晓惠看着韩伟昌，好半晌突然问道：“韩叔叔，如果我想报名参加这个项目，你说唐叔叔会不会答应？”
“什么项目？”韩伟昌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晓惠说：“就是咱们临机和82厂联合开发替代机床的这个项目啊。我是学机械的，主攻方向就是机床。前面苍龙研究院那边讨论这几种机床的研发思路的时候，我也全程参与了，我觉得我能够做一些事情的。”
“你的能力，肯定是没问题的，我想唐总对你也是很欣赏的。不过，晓惠，参加这个项目可不是什么好机会，你没听刚才我和范厂长他们说吗，在未来五年时间里，所有参加这个项目的人，都必须遵守保密条例，任何事情都不能往外说。”
“我能够做到守口如瓶啊。”
“这也包括了你不能发表任何论文啊。你现在是个博士生，不发表论文，会不会影响你毕业呢？”
“这个倒没问题。”于晓惠说，“我们学校有好多院系都有涉密的项目，他们的博士生是可以用内部学术成果代替发表论文的，最后的毕业论文也可以不公开答辩。这件事情，如果科工委能够向我们学校发一个证明，我们学校那边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论文答辩只是一方面。你如果五年时间不发表任何论文，未来对于你评职称也会有很大影响的。”韩伟昌劝道。
他虽然是销售公司的总经理，但过去也曾在临一机的技术处呆过，知道论文是技术人员的命根子，你要想评个高级职称，没有几篇过硬的论文是想都不用想的。
替代机床的研发必须秘密进行，这就决定了所有参与研发的人员不能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众。对于那些已经混到四五十岁的工程师来说，五年时间没有任何成果问世倒也无所谓，但于晓惠是处于上升期的青年学者，未来五年对于她在学术圈里的地位影响很大。在这个时候扎进一个秘密项目里，无异于牺牲自己的前途。
“我不是很在乎这个。”于晓惠轻描淡写地答道。
韩伟昌说：“晓惠，你现在还小，不知道竞争的厉害。在这个时候，你比别人慢一步，以后可就是步步都慢了。你是咱们厂里出的学历最高的子弟，我们都说你有希望像肖教授那样年纪轻轻就当上大学教授的。你如果在这个项目里耽误了，可就太可惜了。”
“没事啊，我愿意。”于晓惠说。
韩伟昌说：“晓惠，这件事，我说了也不算。涉及到你的事情，恐怕连孙处长也不敢做主，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去问唐总吧。整个临一机，谁不知道唐总对你就像亲生的女儿一样，他肯定不会同意你加入这个项目的。”
于晓惠脸上泛起了一点红晕，她说道：“这件事，我肯定要跟唐总说的。不过，韩叔叔，到时候你也帮我说几句好不好？你就说我对这几种机床特别了解，82厂的领导也希望我能够参与这个项目。”
“好吧。”韩伟昌像是接受了什么艰难的任务一样，苦着脸说：“我就帮你说几句，至于唐总听不听，我就管不着了。还有，晓惠，以后如果你后悔了，可别怪你韩叔叔，我是劝过你的。”
“我不会后悔的，韩叔叔，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于晓惠嘻嘻笑着说道。

第四百三十章 你说的肯定不是我
“你愿意一辈子隐姓埋名吗？”
唐子风在京城的家里接待了于晓惠。听罢于晓惠的要求，他绷起脸，严肃地问道。
“可是，为什么要一辈子呢？”于晓惠诧异道。
“呃，这是一个形式嘛！就得这样问，才显得有情怀。”唐子风悻悻地说。他这样问，是想模仿当年前辈隐姓埋名搞军工科研的神圣感，无奈遇上这么一个喜欢较真的于晓惠，生生就把唐子风酝酿起来的气氛给破坏了。
“其实也不用一辈子，只是五年时间罢了。”唐子风改口极快，“不过，晓惠，五年时间对于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你子珺姐还想让你发几篇高区的SCI，将来可以留校。你如果申请去82厂的保密车间，这件事可就泡汤了。”
“是啊，晓惠，系里的几位老师都说你很有才华，想把你留下来呢。你如果到82厂去，留校的事情就不好办了。”肖文珺也在一旁敲着边鼓。
于晓惠是这家里的常客，正如韩伟昌说过的，唐子风一直是把于晓惠当成一个女儿来对待的，于晓惠到唐子风家里来，也就算是回家了，说话、做事都是没啥拘束的。听到唐子风两口子的规劝，她嘻嘻笑着，一边把小唐彦奇抱到怀里逗着，一边回答道：
“唐叔叔，文珺姐，其实我一直都想回临机去工作的，不想留校。我觉得我不适合做学术，还是去做实践更好。”
“你怎么知道你不适合做学术？我就觉得你挺适合做学术的。”肖文珺斥道，但接着又改口说：“就算是想做实践，呆在学校里也可以做啊。学校里的资源更丰富，机会也更多，更有利于你的发展的。”
唐子风却不干了，他反驳道：“肖教授说话理太偏，我们企业里怎么就没有资源了？这次和82厂合作开发替代机床，科工委答应投入1.5个亿，你们高校申请一个1.5亿的项目有多难，以为我不知道吗？”
“可是，你们企业里能评教授吗？”肖文珺呛道。
“当然能，我们有教授级高工。”
“教授级而已，并不是真的教授啊。再说，在学校里可以专心搞科研，我们好歹是内行管理内行。到了企业里，就只能听一个不知道啥叫机械的文科生来指挥，说不定就是瞎指挥呢。”
“你说的肯定不是我。”唐子风自欺欺人地说。
“当然不是唐叔叔，唐叔叔现在也是半个机械专家呢。”于晓惠赶紧给唐子风正名。不过即便是作为脑残粉，于晓惠给唐子风的评价也只限于“半个”，因为唐子风的文科背景实在是硬伤，在两个理工科学霸眼里，他的机械知识也就是渣渣罢了。
“就是嘛，孙民和秦总工都说我已经入门了，还有肖兄也说过，我对机械很有悟性。”唐子风吹嘘道。
“还有谁？”肖文珺俏眼生愠。
唐子风陪着笑：“老……呃，是我老岳父，肖公，我说的是肖公。”
“唐叔叔，你也太不像话了！以后不许这样称呼肖伯伯了，知道吗？”于晓惠笑着警告了一句。
经过这一番闹腾，大家倒是把刚才的话题给岔开了。其实，于晓惠想回临机集团的事情，此前已经向唐子风、肖文珺二人说过多次，所以她这一次的决定对于唐子风夫妇来说也不算是突然。只是肖文珺身在高校，总觉得留在高校才是正道，对于于晓惠的选择多少有些惋惜。
“到82厂去呆一段时间也好，博泰的那几种机床，虽然是专用设备，但内在的原理是相通的。晓惠如果能够把这些原理弄明白，未来回来搞其他机床设计，也会有优势的，说不定，比一味呆在学校里做理论研究更有效呢。”肖文珺给自己找着心理平衡。
“我也觉得，在一件事情上投入的精力，肯定不会白费的。”于晓惠说。
“不过，这几年，你真的要像子风说的那样，要隐姓埋名了，你研究的成果都不能发表，甚至也不能参加学术交流，这对于一名学者来说，影响是很大的。”肖文珺提醒道。
于晓惠说：“我已经想好了，我不在乎这个。”
唐子风点点头说：“嗯，这样也好。现在我们在集团里组织工程师去82厂的保密车间，还真缺几个技术过硬的年轻人。晓惠到那里去，应当能够发挥重要的作用。至于说个人发展问题，晓惠你放心，等你从82厂回来，我直接给你评个高工，不会耽误你的发展的。”
肖文珺瞪了他一眼，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存着这个心了？对了，这一次和博泰谈判，你非要让晓惠去给韩伟昌当翻译，是不是就有这个考虑在内？”
“没有没有。”唐子风连忙否认，“这次让晓惠去当翻译，主要是觉得她嘴严，不会泄露我们的底牌。换一个其他人，没准就被德国人给收买了，把我们的底牌都漏出去了。
“年轻工程师这事，我们本来的打算是到几所顶尖的理工科学校去招几名博士或者硕士，但具体的招聘条件怎么写，是一个难处。既不能不提几年内不能发表成果的事情，又不能公开这样说，怕引起德国人的警惕。
“晓惠如果愿意去，就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晓惠先过去盯着，我们这边以集团名义慢慢招聘，招进来的人可以考察一段时间，确定能力和政治素质都过关了，再派过去，就从容多了。”
于晓惠抿着嘴笑，她其实早就从孙民等人那里知道了公司的这个安排，此次主动请缨也是为了帮唐子风分担压力。听唐子风说自己解决了集团的燃眉之急，她有一种欢喜的感觉。
古人说学得文武艺，卖给帝王家，于晓惠的心思也是如此。在她心目中，觉得唐子风和肖文珺多年来一直对她关照有加，她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回报这种关照。她上大学的时候放弃了当时最热闹的金融、计算机等专业，选择了机械专业，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
可以说，从她上大学那天起，她就是打算回临机去工作的，现在总算是遂了她的心愿了。
“晓惠，这一次去82厂，负责的是苍龙研究院的关墉，但他年纪已经比较大了，精力不足，知识结构也有些老化了。你过去之后，要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争取成为项目的核心。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原样仿造出博泰的机床，而是要在博泰的基础上，设计出超越博泰的机床，这一点你必须时刻铭记在心。”唐子风严肃地交代道。
“让我成为项目的核心？”于晓惠有些惊讶地问道。
唐子风点点头：“我会任命你当项目组的副组长，名义上是协助关墉的工作，但实际上是主持全面工作。当然，一开始你要低调一些，毕竟别人岁数都比你大，资历比你深。你能不能成为项目的核心，就取决于你能不能在技术上折服大家，同时也要看你能不能建立起好的人缘关系。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清华高才生，天之骄子，目中无人……”
“打住打住！”肖文珺听不下去了，“唐子风，你不要以己度人。晓惠才不是那种会目中无人的人呢，你就放心吧，这个核心的位置，非晓惠莫属了。”
唐子风笑嘻嘻地看着于晓惠，问道：“晓惠，你自己觉得呢？”
于晓惠想了想，点点头认真地说：“我会尽力的。”
博泰与82厂之间的正式协议，很快就签订了。与此同时，临机集团也与博泰签订了一个备忘录，书面上的内容是约定两家企业形成友好合作关系，共同开发面向2035年的智能机床，其中却有一个不起眼的条款，规定为了保证合作双方的利益，双方各自承诺不在对方主打的机床领域里开展研发工作。
其中，临机集团主打的机床大多是中低端机床，原本就是博泰已经放弃的，上述的承诺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烟雾弹。临机集团承诺不对博泰主打的几款机床进行投入，才是这个录的核心。
按照这个备忘录要求，临机集团的各家子公司以及其参股的苍龙研究院在未来五年内将不研发几种特定的机床。至于五年后的事情，大家都觉得现在考虑为时过早，到时候视情况再续约就是了。
备忘录字迹未干，在82厂的一角，一个标着“第二机修”字样的保密车间已经悄然建立起来了。82厂的职工都是接受过保密教育的，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样一个神秘出现的车间，在厂子里并未引起什么议论。
来自于国内十几家机床厂的一批技术骨干纷纷以“提供售后服务”的名义来到了82厂，进驻这个保密车间。82厂从生产线上腾出几台博泰机床，送到保密车间，供技术人员们研究。不要误会，大家并没有打算“山寨”这些博泰机床的意思，他们只是需要了解这些机床的性能以及运行情况，作为开发自主知识产权机床的参考。
按照军工系统的惯例，保密车间获得了一个代码，称为04项目组，来自于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关墉担任了项目组长，清华大学的在读博士生于晓惠担任了副组长。

第四百三十一章 居然会有这样的心机
建立于82厂的04项目组，只是唐子风倡导建立的“备胎计划”的一个组成部分。除了这个项目组之外，在国内还有其他若干个同样处于保密状态的项目组，涉及到的领域也不仅限于机床，而是包括了电子、机械、化工、材料等多个方面。
这些项目组研究的项目，都是事关国家军事和产业安全，项目组的目标是保证在国际市场环境发生恶劣变化，国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行替代。
替代品与国际市场上的成熟产品相比，可能在性能、质量、成本等方面都有很大的劣势，但至少能够保证国家在关键技术上有喘息的余地。
“备胎”这个词是由唐子风提出来的，但建立一个备胎机制的想法，却不是他的发明，而是高层的共识。新中国建立至今不过50多年。
冷战结束之后，中国所处的国际环境似乎是好转了一点，许多原来的“敏感”技术也能够从国际市场上买到了。但睿智的上级领导们又岂会盲目乐观，他们知道，像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是不可能不引起其他国家警惕的，任何技术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可靠的。
从建国之初的12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纲要，到随后的一个又一个五年计划以及各种科技攻关计划，中心思想都是一个：把核心技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04项目组所隶属的科工委“装备制造2020工作计划”，只是国内若干个“备胎”计划中的一个。还有一些更隐秘的计划，非但唐子风不了解，甚至连他的岳父肖明也无从了解。有许多事情，可能要等到几十年后，才会被公之于众。在这个国家，有无数立志一辈子隐姓埋名的英雄。
……
临河市，临机集团总部办公楼下。
唐子风带着集团副总经理张建阳、总工程师秦仲年、销售公司总经理韩伟昌等人，正在迎接一拨来自于遥远北方的客人。
一辆商务车开来，车门打开，首先下车的是一位个头不高、身材壮硕、高鼻子、眼窝深陷的外国男子。他脚还没沾到地面，便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唐子风一行，并且迅速地在脸上布满了笑容，挥起手用生硬的汉语向着众人喊道：
“你们好啊，亲爱的中国同志们！”
这时候，商务车上的其他人也都下来了。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国人抢先两步来到唐子风等人面前，先是向唐子风点了一下头，接着便转身给唐子风介绍着那位外国男子：
“唐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俄罗斯喀山彼得罗夫机床厂的厂长弗罗洛夫先生。”
这位中国人，也算是唐子风的老朋友了，他是井南龙湖机械公司的董事长赵兴根。这一次，就是他从中牵线，带着弗罗洛夫一行前来临机集团拜访的。
“你好，弗罗洛夫先生。”
唐子风笑着迎上前，向弗罗洛夫致意。弗罗洛夫认清了唐子风的身份，不容分说便张开了双臂，打算给唐子风来一个俄式的熊抱。唐子风评估了一下对方的体格以及体味，赶紧伸出手，做出要与对方握手的样子，实则是婉拒了对方的骚扰。
“你好你好。”弗罗洛夫倒也是见机极快，马上停住身形，转而握住了唐子风的手。他也是与中国人打交道打得多了，知道有一部分中国人对于拥抱礼不太接受，眼前这位年轻的唐总，估计也是如此。
转入宾主互相介绍随员的阶段，弗罗洛夫懂的那几句中文就不够用了，临机这边事先准备好了一位俄语翻译，此时便走上前给大家做起了翻译。
一通寒暄过后，张建阳招呼众人上楼到会议室洽谈。唐子风与弗罗洛夫走在最前面，没等唐子风想好和对方说点什么客套话，弗罗洛夫先打开了话匣子，叽哩咕噜一长串俄语，听得唐子风满头雾水。
“弗罗洛夫先生说，他对中国很有感情，因为他的父亲曾经在中国工作过，那是50年代的事情，他父亲在中国北方一个叫……”
俄语翻译一时也卡住了，弗罗洛夫刚才说话太快，让翻译小姑娘有些跟不上了。
“他说的就是滕村，是你们的滕村机床厂。”
走在唐子风另一侧的赵兴根接过话头，向唐子风说道：“当年苏联人帮助我们搞156项重点工程的时候，弗罗洛夫的父亲是苏联专家之一，他去的地方就是滕村机床厂。”
“咦，赵总，你还懂俄语？”唐子风有些诧异。
赵兴根撇撇嘴：“我哪懂什么俄语，就是因为和俄国人做生意，学了几句问候语。弗罗洛夫说的这个，在我面前说了好多回了。他就是以这一点为理由，非要来见见唐总你不可的。”
“那我还真得好好招待招待他了。”唐子风说，“他父亲在滕机工作过，那也算是帮过我们的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啊。更何况，我看这个弗罗洛夫还挺怀旧的，见面就称同志，让人听着挺亲切的样子。”
赵兴根不屑地说：“唐总，你别听他说得这么漂亮，他这是为了和咱们中国人套瓷呢。”
“为了套瓷？”唐子风惊了，“不会吧，老弗看上去得有50出头了吧，一脸憨厚的样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心机？”
赵兴根说：“唐总，你是不知道，俄国人都是表面上忠厚，心里小九九打得精明着呢。我第一次和他们做生意的时候，就是相信了他们嘴上说的，被他们坑了好几十万。”
“不会吧！这天底下还有人能够坑了你赵总？”唐子风惊讶道。
你忘了你都坑我多少回了？
赵兴根在心里嘟哝着，嘴里却说：“唉，主要是我被他的样子迷惑了，真的以为俄国人傻，谁知道人家是装傻，真正傻的是我呢。”
唐子风叹道：“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啊，连老毛子都变坏了。”
他们俩在那嘀咕，弗罗洛夫可不干了，他转头去看翻译，翻译回答了几句，然后又赶紧向唐子风解释道：“唐总，弗罗洛夫先生问你们在说什么，我说唐总听说他父亲曾经在滕村机床厂工作过，表示要好好招待他呢。”
“没错，你回答得好。你跟他说，我正在和赵总商量，请他喝哪种二锅头。赵总说红星的好，我说是牛栏山的好，你问他喜欢哪种。”唐子风满嘴胡言乱语。
翻译把这话翻给弗罗洛夫听，弗罗洛夫闻言，哈哈大笑，回答了一句，大致是说客随主便的意思，同时还伸出手，在唐子风的肩膀上猛拍了几记，显得很是豪爽的样子。如果没有赵兴根此前的介绍，唐子风还真的要被他感动了。
一行人来到会议室，在会议桌两侧坐下。俄方除了弗罗洛夫之外，还有一位名叫雅科布的工程师和一位名叫阿瓦基扬的销售部人员，此时便分坐在弗罗洛夫的两边。赵兴根虽然是陪同弗罗洛夫一道来的，却属于中方人员，所以便坐在了唐子风这一边。
“赵总，要不，你先介绍一下情况吧。”
双方坐定之后，唐子风向赵兴根做了个手势，说道。
“好的。”赵兴根也是当仁不让，今天的会谈是因他而起，所以自然是要由他先做介绍的。
“弗罗洛夫先生的彼得罗夫机床厂，是俄罗斯排名在前五的大型机床厂，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实力十分雄厚。过去几年，彼得罗夫机床厂一直和我们龙湖机械厂有业务上的联系。他们请我们代工制造光机，我们也从他们那里采购过数控系统。双方的合作，呃呃，总体来说是非常愉快的。”
赵兴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挫了一下，显然这个“愉快”是打了一点折扣的。他刚才已经向唐子风说过，在他与弗罗洛夫合作之初，是曾经被坑过的，后来或许赚回来了一些，否则他也不会对弗罗洛夫这样客气了。
赵兴根说的“光机”，是机床行业里的一个俗称，指没有加装传动部件和数控系统的机床主机，包括床身、工作台、立柱、导轨、床头箱等部件。有些数控机床厂家自己不生产这些部件，而是从其他机床企业购买光机，再装上液压传动部件、气动部件、电气部件、电机以及数控系统等，就成为一台成品数控机床了。
数控机床的利润主要是体现在数控系统上，光机的利润率较低，有些整机企业不愿意生产光机，也是有道理的。赵兴根的龙湖机械公司在数控技术方面没什么基础，一直都是自己生产机床部件，再外购数控系统装在机床上。
龙湖机械公司与彼得罗夫机床厂合作，也算是扬长避短，各取所需。至于赵兴根是如何被弗罗洛夫坑了，吃了大亏，他不愿意讲，唐子风也就无从得知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尽量追求双赢
“那么，弗罗洛夫先生这次到我们临机集团来，有什么想法呢？”
听完赵兴根的介绍，唐子风问道。
“这一点，就要请弗罗洛夫先生来说了。”赵兴根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道。
翻译把这话译给了弗罗洛夫，弗罗洛夫向唐子风点点头，说道：“亲爱的唐先生，这一次我请赵先生介绍我到贵公司来拜访，完全是为了我们和贵公司之间的传统友谊。我听赵先生说过，我父亲曾经工作过的滕村机床厂，目前是贵公司的一家子企业，这说明我们两家企业之间是有着深厚感情的。我们彼得罗夫机械厂，非常希望能够和贵公司重续这段友谊，成为最亲密的同志。”
“这也正是我们的愿望。”唐子风微笑着回答道，同时却在心里鄙夷地哼了一声：
我信你个鬼！
如果弗罗洛夫是在什么会议上与唐子风偶遇，说出上面这番话，唐子风或许还会相信一二。但这位老先生带着两个随从，不远万里专程来到临机集团，仅仅是为了和临机集团的领导畅谈父辈的友谊，这就属于用力过猛了。
赵兴根说过，这个弗罗洛夫是个有心机的人，而非常凑巧的是，唐子风也是一个非常有心机的人。两只老狐狸碰到一块，谁还能把谁给骗了？
“我们彼得罗夫机床厂，是一家拥有百年历史的老牌机床厂，尤其是在数控技术方面，有着深厚的积累。早在苏联时期，我们厂就开发过40多种数控机床，产品销售到了欧洲十多个国家，也曾大量销往中国。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联邦非常重视机床业的发展，先后制订了《国家保护机床制造业的联邦大纲（1993-1998）》以及《俄罗斯在2005年前期间发展机床和工具制造业的国家策略》，彼得罗夫机床厂得到了这些项目的资助，开发了近20种型号的新型机床，其中包括一部分面向21世纪的新型概念机床。
“可以这样说，我们目前的数控机床水平，在国际上是处于领先地位的，尤其是重型机床方面，完全不逊色于德国和日本。
“由于受到国内劳动力短缺因素的影响，我们在机床部件制造方面，存在着一定的不足，这也就是我们要寻求与中国同志合作的主要原因。”
弗罗洛夫侃侃而谈，几乎没给翻译留出时间。临机的小翻译忙不迭地在纸上记录着他说话的要点，直到他结束了长篇大论般的发言，小翻译才嗑嗑巴巴地把他说的内容用中文复述给了一干中国人。
“你译的内容没有遗漏吧？”唐子风听着小翻译的话，自己都替小翻译觉得累，最终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唐总，他说的主要内容，我都翻译过来了。有一些是他的口头语，很杂乱，我就没有全部记下。”小翻译说道。
“小刘也挺不容易了。”秦仲年在一旁给小翻译说情。没办法，俄语现在在国内属于绝对的小语种，尤其是在临河这种南方城市，要找个懂俄语的人还真不容易。这位名叫刘艳的小翻译，是秦仲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能够把弗罗洛夫的话翻译到这个地步，的确已经是很不错了。
“俄罗斯的情况，咱们是真不了解啊。”唐子风就着话头对秦仲年说道，“秦总工，老弗刚才说他们的数控技术水平处于国际领先地位，这话可靠吗？”
秦仲年皱了皱眉头，说道：“他这乍一说，我还真弄不清楚。苏联那个时候，我们倒是追踪过他们的数控机床技术状况，总体来说，比我们强一些，和西方国家相比，还有相当的差距。不过，俄罗斯人的数学水平很高，搞数控机床没准还真有点优势，这些年有什么进展，我还真没关注过。”
“搞机床也需要数学吗？”唐子风问道。
秦仲年的脸有点黑：“子风，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外行的话。我们技术部成天都在算数据，怎么可能不需要数学呢？”
唐子风说：“老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搞机床还需要那种很天才的数学吗？寻常做些计算，我当然是知道的，我媳妇儿也经常像鬼画符一样写很多数学公式的。”
秦仲年对唐子风真是有些吐槽无力了，他说道：“机床的开发，最终都是要落到数学上的。优秀的数学家能够解决很多机床设计中的难题，对于机床开发还是非常有帮助的。”
“嗯嗯，这个问题算我没问。”唐子风赶紧岔开话题，问道：“他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联邦大纲，还有国家策略啥的，是不是真的？”
“这个应当是真的。”秦仲年说，“我过去也看过这方面的报道，俄罗斯政府对于机床产业的发展，还是非常重视的。”
“原来如此。”唐子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弗罗洛夫，说道：“弗罗洛夫先生，你刚才说你们在寻求和中国同志合作，你们打算如何合作呢？”
弗罗洛夫说道：“我们希望能够和临机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开展合作，发挥我们各自的优势。由你们制造出机床实体，我们负担加装数控系统，并负责在欧洲市场上的销售，在这方面，我们是有一些传统渠道的，销路完全没有问题。”
唐子风转头去问赵兴根：“赵总，你不是说老弗一直在买你们的光机吗，怎么，他现在想甩开你们，改从我们临机采购了？”
赵兴根苦着脸，说：“弗罗洛夫说了，我们生产的光机质量不行，而且只能提供轻型机床，无法提供重型机床。他们未来还会继续和我们合作，采购我们的一部分机床光机，组装成数控机床后，卖到东欧的一些国家去。
“至于他想和临机合作的，我想应当是高端产品，以及重型机床产品。你是知道的，搞重型机床这方面，我们的实力完全没法和临机比。”
“重型机床？我们自己还不够用呢，哪有多余的卖给他们？”唐子风说，“光机不赚钱。如果是大路货，我们好歹能走个批量，有点成本优势。重型机床都是单件生产的，除非他们能够出得起高价，否则我们凭什么卖给他们？”
他这话，是对自己这边的人说的。对方是三个俄罗斯人，他倒也不用担心这些话被对方听到。翻译刘艳俄语水平一般，情商却挺高，知道哪些话要翻译，哪些话不需要翻译，甚至可以在弗罗洛夫问起来的时候，随口编个谎把对方蒙骗过去。
张建阳低声说道：“唐总，我倒是觉得，对方既然来了，咱们也不妨和他们谈谈，看看是不是有啥机会。他们说在欧洲那边有些渠道，如果真的能够把我们的机床卖到欧洲去，哪怕只是光机，也能间接地给我们做个广告，相比赚多少钱，这个广告的价值也是挺大的。”
“你说得有理。”唐子风说，“咱们以后是要去开拓欧洲市场的，现在借他们的平台造造势，倒也是一件好事。要不，我就先答应下来，随后你和老韩跟他们详细谈，把一些细节落实下来。如果真的对我们有好处，那么与他们合作也是可以的。”
“对，既然是弗罗洛夫先生亲自上门来了，我们还是应当接受对方的好意。合作方面，我们尽量追求双赢吧。”韩伟昌应道。
手下两员大将都持赞成态度，唐子风也就从善如流，他对弗罗洛夫说道：“弗罗洛夫先生，我们刚才讨论过了，对于你提出的合作要求，我们非常感兴趣。不过，具体的合作细节，恐怕还得进一步商谈。我方将会安排张先生和韩先生和你们对接，你们看怎么样？”
“非常高兴！”弗罗洛夫露出一个狂喜的样子，只是显得有些夸张了，他说道：“唐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够参观一下你们的生产过程，以便对你们的技术实力有一个更准确的评估，这对于我们双方的合作是非常重要的。
“此外，雅科布是我们厂里的一位优秀的工程师，他很想和贵公司的工程师进行一些技术上的交流，不知道唐先生是否能够同意。”
唐子风向秦仲年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秦仲年点点头说：“这个没问题，我们也很想和俄罗斯同行进行一些技术交流。只不过，我们目前只有一位俄语翻译，如果你们要分开行动的话，我们怕很难找到另一名翻译来配合。”
“如果秦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用英语交流。”雅科布插话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就是英语，虽然听起来发音有点怪，但并不妨碍交流。
秦仲年英语水平挺高，闻言同样换成英语，高兴地说：“如果是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我们的工程师英语水平都是不错的，应当能够和雅科布先生进行充分的沟通。”
“那就先这样定下来吧。”唐子风说，“几位俄国朋友，我们可以为你们安排食宿，就请你们在这里多呆几天吧。至于现在，我刚收到短信，我们集团办公室为各位准备的接风宴已经安排好了，大家就到餐厅去用餐吧。”

第四百三十三章 真是活久见了
临机集团一直都有出口业务，主要市场是亚非拉的发展中国家，在欧洲、美国、日韩等地区也有一定的销售，但数量不大。
早些年，中国的机床水平比较低，甚至连价格优势都不明显，要想打进发达国家市场，难度是非常大的。这几年，中国的机床水平提升很快，一部分机床品种已经能够跻身世界先进行列，唐子风便在酝酿进军欧美市场的计划。
弗罗洛夫的出现，给了唐子风一个启发。相比西欧国家，东欧的机床技术水平稍逊一筹，同时经济水平也更低，对价格更为敏感。高端机床是暴利市场，西方机床企业的产品报价严重虚高，这与他们高昂的营销成本与管理成本是有关联的。
中国的劳动力成本低廉，所以营销成本和管理成本都比较低，这样就出现了成本优势，能够借此与西方企业打打擂台。西欧市场也许一时很难打进去，但先在东欧建立一个桥头堡，应当是有希望的。
中国的机床产业是在前苏联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对于前苏联的技术有些天然的崇敬感。苏联解体之后，据说各项产业都出现了大幅度的退步，具体退到什么程度，临机集团的一干人还真说不上来。
凭着印象分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俄罗斯就算再不济，毕竟也还有前苏联留下的遗产，实力应当不弱吧。
弗罗洛夫介绍的情况，强化了临机集团的这种看法。弗罗洛夫也算是说得很坦诚了，他表示自己的企业在数控技术方面有优势，但机床基础部件的制造能力不足，需要寻求中方的支持，这个说法听起来是比较可信的。
关于弗罗洛夫提起的俄罗斯当局支持机床产业振兴的几个方案，唐子风让资料室的人员去查了一下，发现国内也曾介绍过，从翻译过来的文本看，力度还是比较大的。秦仲年甚至还感慨了一句，说人家俄罗斯政府对机床产业如此重视，相比之下，我们自己的几个产业扶持政策，就有些不够看了。
集团办公会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同意与彼得罗夫机床厂开展战略合作，向彼得罗夫机床厂提供机床基础部件，同时相机引入彼得罗夫机床厂的一些数控技术。当然，这种引入并不是要用彼得罗夫的技术替代自己的技术，因为临机集团自己的数控技术也已经有很高的水平，而且已经形成了自有的体系，不可能再使用别人的体系。
引入彼得罗夫技术的目的，只是借鉴一下他们的思路，看看能不能对自己的数控系统优化提供一些启示。毕竟，连秦仲年都说俄罗斯人的数学功底好，没准真有一些什么绝招呢。
弗罗洛夫带着助手阿瓦基扬去了临一机，考察临一机的生产情况，目的是评估临机集团的生产能力以及质量控制水平。他带来的工程师雅科布则到了苍龙研究院，在秦仲年的主持下，与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们进行了几次技术交流。
技术交流的结果，让秦仲年赞不绝口。他回来向唐子风汇报说，俄罗斯同行的思路的确有独到之处，雅科布的技术功底也非常扎实，屡屡能够提出一些让人眼界大开的观点，看来弗罗洛夫所言不虚，彼得罗夫机床厂在数控机床研发方面的确是有一些实力的。
“这个雅科布，在彼得罗夫机床厂是个什么职位？”唐子风问道。
“据他自己说，只是一名普通的工程师。”秦仲年说。
唐子风皱皱眉头：“一名普通的工程师就有这样的水平？他不会是在骗你吧？”
秦仲年想了想，说道：“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去深究。弗罗洛夫专门带他到中国来，还特地安排他和我们的工程师做交流，想来应当是比较看重他的。这样一想，他或许就不应该只是一名普通工程师了，没准是厂子里的技术骨干。”
“不是没准，而是肯定。”唐子风说，“老秦，你注意到没有，弗罗洛夫是有意要向我们证明他们的实力，目的也很明白，就是要在未来的合作中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这个雅科布肯定是他的重磅武器，说不定就是他们厂里的总工程师，最不济也得是一个副总工之类的位置。”
秦仲年说：“总工程师不太像，这个雅科布看起来挺谦虚的，如果是厂里的总工程师，气势应当会更足一些。”
唐子风看着秦仲年笑道：“秦总工，你是在暗示自己也有气势吗？”
“哪有嘛！哪有嘛！”秦仲年连声否定，又恼火地训道：“你个子风，我好歹也和老肖是平辈的，你这样拿我这个老头子开玩笑合适吗？我是说，苏联人是比较讲究等级秩序的，如果雅科布是厂里的总工程师，表现上肯定不会这样低调。
“咱们国家经过几次运动，平等的观念倒是比较深入人心了。再加上原来的周厂长，还有你小唐，都是比较平易近人的人，所以咱们集团里干群关系还是挺和谐的。”
唐子风刚才那话也是开玩笑，听秦仲年这样一分析，他也觉得有些道理。看前苏联的电影，好像俄国人是比较讲究上下尊卑，雅科布这样低调，应当不会是总工程师这样的职位。没准厂里的总工是个有资历的糟老头子，雅科布只是他的副手啥的。
“老秦，你觉得，如果雅科布代表了彼得罗夫机床厂技术队伍的最高水平，那么这家厂子和咱们临机相比，谁强谁弱？”唐子风问。
“应当还是咱们更强吧。”秦仲年说。
“理由呢？”
“咱们临机是一个大集团，有3万人，临一机和滕机两个公司都是原来的国有大企业，实力雄厚。彼得罗夫机床厂原来的实力应当是不错的，但听雅科布说，这些年有些衰落了，目前全厂的职工也只有2000多人，产品的种类也不全，充其量属于那种小而精的企业吧。要论综合实力，远远比不上咱们。”
“所以弗罗洛夫想集中力量，专门搞整机装配，把基础部件的制造甩给我们，他自己只吃数控系统方面的那一大坨子利润。”
“我觉得是这样的。”
“小算盘打得蛮精明的嘛，难怪连赵兴根这种老油子都上了他的当。”
“依我看，我们双方合作，倒不存在上当不上当的问题。”秦仲年说，“咱们为他们提供机床基础件，只要价格合理，我们并没有吃亏。至于说他们在数控系统上能够赚到更高的利润，这也是他们的本事，我们并没有损失。”
“能赚100块钱的情况，如果只赚到99块，就属于损失了。”唐子风说，“这个弗罗洛夫一来就跟我们谈友谊，接着又让这个雅科布向我们秀肌肉，说到底就是想压我们的价。我们如果不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被他们唬住了，可就吃大亏了。
“双方合作可以，但利润得均分，不能让我们干最苦的活，只赚一点辛苦钱。现在看来，这个弗罗洛夫也是有求于我们的，他有他的短处，这就是我们和他讨价还价的砝码。”
秦仲年一头黑线：“小唐，这种生意上的事情，我可就完全不懂了，你和建阳、老韩他们商量去吧。不过，我觉得，和彼得罗夫进行技术合作，对我们是有一些好处的。这几天和雅科布交流，我们不少工程师都觉得受益匪浅。双方如果能够建立一个长期的技术交流机制，对我们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明白了。”唐子风应道。秦仲年说的这一点，也是谈判的时候要考虑的，但一旦有求于对方，自己这边的谈判条件就得做出一些让步了，这让唐子风有些不爽。
陪同弗罗洛夫和阿瓦基扬考察临一机的是韩伟昌，他既是一名销售人员，同时又有着工艺工程师的背景，对于生产流程了如指掌，可以随时解答弗罗洛夫提出的问题。
在几天的考察中，韩伟昌与弗罗洛夫二人谈笑风生，但每句话的背后都暗藏着刀光剑影。弗罗洛夫在试探韩伟昌的底牌，韩伟昌也同样在试探弗罗洛夫的底牌，双方都知道，等到考察结束，就是该相互摊牌的时候了。
“这个弗罗洛夫，绝对是个奸商。”
又一天的考察结束，韩伟昌疲惫不堪地回到集团总部，径直来到唐子风的办公室，先自己拿纸杯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地喝干，随后才恨恨地做出了一个评价。
“能奸到什么程度，比你韩总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吗？”
唐子风招呼韩伟昌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笑呵呵地问道。
韩伟昌谦虚地摆摆手，说道：“我那不算是奸诈。唐总你不是总教导我们销售公司要多搞阳谋、少搞阴谋吗，我现在出去谈业务，也是尽量以德服人的。但这个弗罗洛夫不一样，这老小子从一开始就在搞鬼，每一句话里都有陷阱。说实在的，我陪他这几天，都快被他逼出神经质了。”
“这可真是颠覆了我对老毛子的看法啊。”唐子风叹道，“真是活久见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你有没有搞错
“唐总，你记得弗罗洛夫那个随从阿瓦基扬吗？”韩伟昌问。
“这怎么不记得。”唐子风说，“不太说话，像是专门来给弗罗洛夫拎包的。怎么，这人有问题？”
“他懂中文。”韩伟昌说。
“什么！”唐子风一惊，“你是说，他能听懂咱们说话，然后一直装成听不懂的样子？”
“正是如此。”韩伟昌点点头，“我一开始也没发现，但有好几次，我说什么事情的时候，没等小刘给他们翻译完，他就已经在看某个地方了，这就让我起了疑心。后来我认真观察，发现他一直都竖着耳朵听周围的人说话。因为大家都觉得他们听不懂中文，所以说一些事情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回避他们，结果就被他听了个正着。”
“有什么不该让他们听的事情被他们听到了吗？”唐子风问。
韩伟昌说：“倒是没什么技术秘密，但关于我们想和彼得罗夫机床厂合作的事情，这个阿瓦基扬肯定听到了不少，我们的底牌估计他们也掌握了一些。我发现有问题之后，就跟几个人打了招呼，让他们注意，然后还故意说了一些迷惑性的话，算是亡羊补牢吧。”
“这个弗罗洛夫，还真是够阴的。”唐子风把牙咬得格格作响。
实在是弗罗洛夫此前的表演太出色了，他自己学了几句蹩脚的中文，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让人觉得他们一行几人都是不懂中文的，所以在他们面前聊天的时候，也就不太谨慎了。
当然，该有的小心，唐子风等人还是有的，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在弗罗洛夫一行面前说的话，也不涉及到太高的密级，充其量就如韩伟昌说的那样，只是暴露了临机集团想与彼得罗夫机床厂合作的心思。对方可以抓住临机集团的这种想法，在谈判中做点姿态，但既然中方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也就不会被对方拿捏住了。
说到底，商业合作拼的还是双方的实力，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可以发挥一些作用，但绝对不会是决定性的因素。
“老韩，对方对于合作，是什么态度？”唐子风问。
韩伟昌说：“根据我和弗罗洛夫交流的情况来看，他是想空手套白狼。”
“骗我们的货，然后不付款？”唐子风问。
“这倒不至于。我们也不可能上这个当，他们的货款不到，咱们肯定是不能发货的。”
“那么你说的空手套白狼，是什么意思？”
“他们应当是想以很低的价格拿到我们生产的光机，然后到东欧去卖个好价钱。”
“低到什么程度？”
“咱们的生产成本，再加上一两成的管理费用。”
“这可就是让咱们白干了。”唐子风冷笑道。
光机的利润低，数控系统的利润高，这是泛泛而言的。事实上，不同的光机利润率水平也是不同的。龙湖机械公司生产的光机，属于低端产品，技术水平低，生产批量大，每台机床光机的利润不高，但总体收益还可以。
彼得罗夫机床厂想请临机集团代工的产品，是高端重型机床，批量很小，技术含量也很高，如果按照生产成本销售，临机集团就真的是在卖苦力了，这种事情是临机不可能接受的。
“弗罗洛夫知道我们想借他们的平台进军欧洲市场，话里话外流露出可以给我们提供这个方便的意思，目的就是引诱我们以低价向他提供光机。”韩伟昌说。
“这还真是抓住了我们的心理啊。”唐子风说，“这一点，是那个阿瓦基扬听到的吗？”
韩伟昌说：“他应当是听到了一些。不过，我问过赵兴根，据赵兴根说，弗罗洛夫在来临机之前，就知道我们有这样的打算，他是吃透了我们的心思才来的。”
“老韩，你的看法呢？”唐子风问。
韩伟昌说：“我觉得，我们不应当接受他的讹诈。和他们合作，对我们来说的确是一个机会，但我觉得，俄罗斯也并非只有他们这一家企业，我们既然想到了这种方式，大不了花点工夫到俄罗斯去找找，肯定也能找到其他的合作伙伴。弗罗洛夫想凭这一点来拿捏我们是办不到的。”
“没错，这也是我这几天在想的问题。”唐子风说，“我感觉，弗罗洛夫在对我们耍手腕，试图扰乱我们的判断，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如果我们觉得这个送上门的机会是千载难逢的，就会接受他的所有条件。但如果我们能够冷静下来，就会发现，我们并非只有他这一个选择，既然可以货比三家，我们又何必要急着和他签约呢。”
“唐总的头脑，果然比我们这些人冷静。”韩伟昌大拍马屁，“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突然回过味来的。前几天，弗罗洛夫不停地跟我吹牛，说他们的企业如何如何有实力，在欧洲有很大的名气，让我觉得非和他们合作不可。
“现在想想，这家伙没准是在吹牛皮，他们的企业就算是有一些实力，也不见得就是俄罗斯最牛的企业吧？在前苏联的年代里，他们这家企业也不算是很出名的呀。”
“你让人调查过他们没有？”唐子风问。
韩伟昌说：“我让销售公司的人去了解过，得到的信息有些支离破碎的。有的资料上显示这家企业有点实力，有的资料则说它其实也挺一般的。咱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找不到什么俄语的资料，就算找到了，也没人看得懂。”
“没人看得懂？”唐子风打了个激灵，“是啊，你倒是提醒我了，咱们到目前为止，关于彼得罗夫机床厂的情况，都是从这个弗罗洛夫嘴里听到的，再不就是一些间接资料，还是前苏联年代的。彼得罗夫机床厂现在的情况如何，咱们是一点都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和他们谈判，不是盲人骑瞎马吗？”
“这也没办法啊，谁让咱们过去就没关注过俄罗斯这边的事情呢，弄到现在，公司连个像样的俄语人才都没有。”韩伟昌说。
临机集团其实有一些懂俄语的人，但都是一些已经退休多年的老工程师。这些人年轻的时候是学过俄语的，还有几位曾经去苏联留过学。不过，从80年代开始，中国就全面转向西方的技术体系，很少有人还会去研究前苏联以及现在俄罗斯的技术，那些曾经留苏的工程师因为搁置多年，俄语也已经不太灵光了。
因为不需要研究俄罗斯的资料，所以临机集团这边几乎找不到稍微新一点的俄文资料，想让人去查彼得罗夫机床厂的情况也无从下手。这年代虽然已经有了互联网，但网上正经的学术资源却是极其稀少，想查点明星八卦没问题，要找这种偏门的资料是办不到的。
可是，在临河办不到，不意味着在京城也办不到啊。唐子风这几天光顾着琢磨如何与弗罗洛夫讨价还价，居然忘了安排人到京城去查一下彼得罗夫机床厂的底细，这可就是极大的失误了。
知错就改，是唐子风的好品德。他也不管韩伟昌还在场，摸出手机便拨通了肖文珺的号码。
“亲爱的，你能不能找到几个懂俄语的人，帮我查点资料？”唐子风的嘴比涂了蜜还甜，韩伟昌在旁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查什么资料？”肖文珺在电话那头用慵懒的口气问道，她估计正在干活，心思并没有放到唐子风的电话上。
“有一家名叫彼得罗夫机床厂的企业，好像在数控技术上有点名堂。他们的厂长到了临河，想和我们谈合作的事情，我想找人查查俄罗斯那边的资料，看看这家厂子的实力到底如何，这关系到我们如何与他们合作的问题。”唐子风说。
“俄罗斯的企业，在数控技术上有点名堂？”肖文珺的声音显得认真了一点。
“是的，据他们自己说，他们在数控机床上的水平，可以和德国、日本的机床巨头齐肩，在欧洲市场上小有名气。”唐子风说。
“噗！”肖文珺在那边便笑喷了，“唐子风，你有没有搞错，俄罗斯哪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数控机床技术，他们的数控机床水平，现在在国际上连三流都够不上。”
“不会吧？”唐子风惊住了，“他们那边来了个工程师，可是把你家秦伯伯都给镇了。老秦说这家伙的水平很高，能够给我们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提供很多启发的。”
“启发当然会有。”肖文珺说，“俄罗斯的数控机床技术别出蹊径，有很多想法挺天才的，我们也经常会借鉴一下。但关键问题是，他们的想法都只是停留在概念层面上，别说具体应用，就连应用的思路都没有。”
“可是，老秦说，前苏联时代，俄国人的机床水平是很高的，尤其是数控机床，比我们强得多呢。”唐子风争辩道。
肖文珺冷笑道：“那已经是过去了。子风，我前几天刚才看过一篇文献，我跟你说个数据你就明白了。1991年，俄罗斯的数控机床产量是将近13000台，而到2001年，你知道是多少台吗？”
“3000？”唐子风猜道。从肖文珺的话里，他知道这肯定会是一个很低的数字，没准就只是过去的一个零头了。
“是250台。”
肖文珺的回答，直接就把唐子风给雷倒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唐总的先见之明
“我靠！我靠靠靠！”
唐子风连蹦了七八个不雅词汇，听得那边的肖文珺都想揪他的耳朵训斥一番了。
“文珺，你的数据没记错吧？”唐子风问道。
“不是很准确。更准确的数字，应当是257台。”肖文珺说。
“我太阳的！”唐子风嚷道，随后又不甘心地问道：“会不会是2001年有什么特殊情况，导致他们的机床产量暴跌了？”
“2002年是200台，2003年的前8个月是80台，你觉得这是特殊情况吗？”肖文珺道。
“原来是这样！”唐子风长叹了一声，“我猜到这个姓弗的不是个东西，我却猜不到这厮会如此地不是东西。”
“怎么，你们被他骗了？”肖文珺听出了一些端倪，关切地问道。临机毕竟是自家老公麾下的企业，如果真的被个俄罗斯骗子给骗了，她也是不甘心的。
唐子风一撇嘴，说道：“这怎么可能，你想想你老公是干嘛的，这个世界上，还有能骗到我的人吗？”
“那你刚才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明显是被人骗了嘛。”肖文珺笑道。唐子风还有心思吹牛，至少说明没吃太大的亏，肖文珺也就放心了。以她对唐子风的了解，唐子风应当是能够把吃的亏再找回来的，只是那个“姓弗的”估计未来要不太幸福了。
挂断电话，唐子风转头去看韩伟昌，见韩伟昌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唐总，肖教授说了啥？”韩伟昌问道。唐子风刚才爆粗口，韩伟昌可是听得真真的，知道必定是出了很大的问题。
唐子风说：“肖文珺说，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的机床产业已经一蹶不振了。去年前8个月，整个俄罗斯的数控机床产量只有80台。”
“多少！”韩伟昌把眼瞪得滚圆。
“80。”唐子风镇定地说道。
“这不可能吧！”韩伟昌的反应如此前的唐子风一样，也是被雷得外焦里嫩。
作为临机集团销售公司的总经理，韩伟昌太了解国内的机床产能了。据国家统计局统计，2003年中国有256家企业生产金属切削机床，总产量为30万台，其中生产数控机床的厂家为117家，数控机床总产量约37000台。
按上述数据计算，平均每家数控机床企业生产的数控机床为300台。而照唐子风的说法，俄罗斯全国前8个月的数控机床产量才80台，全年下来，满打满算也就是100来台，甚至还抵不上中国一家企业的产量。
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这个数据是肖文珺提供给唐子风的，在这样的问题上，肖文珺是不可能开玩笑的。也就是说……
“这个姓弗的在跟咱们撒谎！”韩伟昌失声喊了出来。
可不是吗，如果整个俄罗斯一年才生产100多台数控机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彼得罗夫机床厂，怎么可能产品行销欧洲各国？又怎么可能拥有足以与德日齐肩的数控技术？临机集团这样兴师动众地陪着弗罗洛夫一行考察，想着如何能够从对方那里获得一些好处，谁曾想居然是被一个大骗子给忽悠了。
“唐总，这是我的失误，我向集团检讨！”韩伟昌极其自觉地给自己定了调。他是销售公司总经理，对国际国内市场都应当有足够的了解才是，现在出了这样的纰漏，他岂能推脱掉责任。
“这事和你没关系。”唐子风说，说罢，又改了口，说道：“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咱们大家都被这个姓弗的老小子骗了。”
“会不会赵兴根也是和他串通一气来骗咱们的？”韩伟昌提醒道。出了事，多一个背锅的人总是好的，弗罗洛夫是赵兴根带来的，把锅甩到赵兴根身上，无疑是一个好的选择。
唐子风摆摆手，说：“赵兴根应当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我估计，他也被弗罗洛夫给骗了。”
“那咱们怎么办？是不是通过派出所，先把这几个俄国人给扣了。”韩伟昌问。
唐子风说：“凭什么扣他们？他们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从咱们这里骗到任何好处，充其量就是吹了几个牛皮，这也不犯法是不是？”
“可是他们吹牛的目的就是想骗取咱们的好处啊。”
“骗什么好处呢？”
“这……”
韩伟昌一时语塞了。可不是吗，弗罗洛夫他们编了一个实力雄厚的谎言，目的是要与临机集团合作，请临机集团为他们提供机床光机，人家可并没有说不给钱啊。
据此前韩伟昌向赵兴根了解到的情况，彼得罗夫机床厂曾经请龙湖机械公司为他们生产过一些低端机床的光机，也都是银货两讫的。赵兴根为了笼络住这个“大客户”，在最早的几个订单里给弗罗洛夫让了不少利，算是吃了一些亏，但这也属于正常的商业行为，弗罗洛夫并没有触犯法律。
既然对方并未违法，自己凭什么扣人呢？
“老韩，你先不要打草惊蛇，还是把他们稳住再说。我现在就通知张建阳和老秦过来，咱们开一个小会，商讨一下这件事情。”唐子风交代道。
张建阳和秦仲年很快就过来了，唐子风让秘书熊凯关好了门，然后才把从肖文珺那里听到的消息向张、秦二人做了一个通报。
“什么什么，整个俄罗斯一年才生产100多台数控机床，这怎么可能呢？”秦仲年听完这个消息，也是极度震惊，“小唐，文珺那边没弄错吧？”
唐子风一摊手：“我也不知道。秦总工，你的人脉比我广，你是不是可以现在就去打听一下？”
“对对，我可以找人打听一下。”秦仲年拍拍自己的脑袋，然后便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了。
其实，要论人脉，秦仲年肯定是比不过唐子风和韩伟昌的，但他的优势在于拥有一批技术领域的熟人，而这些人对于国际机床界的技术和生产动态往往更为敏感。
在接连打过七八个电话之后，秦仲年的脸变得凝重起来，他收好手机，用一种伤感的语气说道：“基本证实了，文珺说的数据是真的，俄罗斯的机床产业，真的衰落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程度了。唉，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是啊，想当年，苏联的机床虽然说技术不如西方国家，可是毕竟也有那么大的规模，我们都是得仰着头看的。这才多少年工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韩伟昌也跟着长吁短叹起来。
秦仲年和韩伟昌的这种感慨，是唐子风理解不了的。唐子风大学毕业分配到机械部的时候，苏联已经解体了，俄罗斯正深陷经济危机，没有了往日的辉煌。在唐子风的心目中，俄罗斯也就是核武库和台风级核潜艇还能拿得出手，其他方面都是乏善可陈的。
但秦仲年和韩伟昌就不同了，他们都是机床行业里的老人，前苏联在他们的眼中就是一个让人感到有压迫感的庞然大物，是他们孜孜以求要赶超的目标。虽说他们也知道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实力已大不如前，可终归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的俗语，他们在潜意识里还是会认为俄罗斯是十分强大的。
正因为有这样先入为主的印象，当弗罗洛夫在众人面前吹牛的时候，大家多少还是相信了几分。再加上雅科布所表现出来的一些技术实力，秦仲年便忘了去找自己的同行核实一下对方的情况。
“这件事，我有很大的责任。我是集团的总工程师，我对俄罗斯的机床技术发展状况缺乏清晰的了解，险些导致集团做出错误决策，我愿意接受集团的处分。”秦仲年说。
“不不，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张建阳抢着说，“我是常务副总，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我没有安排人去做深入的调查，以至于误导了唐总的判断，这个错误是我的。”
“秦总工，建阳，你们都别自责了，这件事，是我的责任……”韩伟昌又一次开始忏悔了。
“行了行了，各位都打住吧。”唐子风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干嘛呢，一个个弄得像是犯了多大的错一样。不就是被个俄国老骗子给耍了一下吗，咱们一没丢财，二没丢色，就是白白招待了他们几天，让他们喝掉了一箱二锅头。
“建阳，这件事情上，你还是得承认我有先见之明吧？你说要拿五粮液来招待他们，是我力主换成了二锅头。就以这几个家伙的酒量，你算算，咱们省下了多少钱？”
秦仲年原本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听唐子风说得如此无厘头，不由得“噗”地一声就笑喷了。这一笑，让他的心结解开了几分，他用手点着唐子风说道：“子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这种玩笑，我也真是服你了。”
“现在能是什么时候？”唐子风一脸无辜的样子，“老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既没丢财，也没丢色，损失了一箱酒，还是最便宜的二锅头。这几个家伙既然送上门来了，咱们肯定不能让他们白白走掉，吃了我的，喝了我的，得从他们身上榨出点油水来才行。”

第四百三十六章 弗罗洛夫是个好人
集团高层的碰头会很快就形成了决议，彼得罗夫机床厂的这个机会不能放过，但在具体的合作条件上，要做出重大的改变。既然弗罗洛夫只是一个“空手道”，临机集团与他的关系就得重新定位了，要让他变成一个打工者，而不是一个合作者。
堡垒是要从最弱的地方突破的。大家一致认为，弗罗洛夫带来的工程师雅科布应当就是这三个人中最弱的一个，于是唐子风便决定先拿他试刀了。
为了给雅科布制造出最大的心理压力，唐子风没有选择在雅科布已经比较熟悉的苍龙研究院与他谈话，而是在临一机的旧厂部找了一间办公室，让人把雅科布带了过来。
雅科布在走进办公楼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待到被人客客气气地请进那间办公室，他就彻底傻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会议室，分明就是一间审讯室好不好？房间的一端摆了几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几位冷面汉子。房间的正当中是一把孤零零的椅子，雅科布用不着别人指示，也知道那是对方给自己留的位置。
“雅科布，坐下吧。”
坐在审讯席上的唐子风用手一指那把椅子，向雅科布命令道。
“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雅科布争辩道，他说的是英语，唐子风也能听懂，同时还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生活的颤音。
“你先坐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就明白了。”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当了这几年总经理，多少已经有了一些官威，雅科布扛不住这种威压，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雅科布，你自称是彼得罗夫机床厂的工程师，并以这个身份和我们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进行了三天的技术交流，是这样吗？”唐子风问。得益于肖文珺的一对一家教，唐子风的英语口语也非常不错了，能够不借助翻译而与雅科布交流。
“是的。可是我的确是彼得罗夫机床厂的工程师啊。”雅科布说。
“你在撒谎！”唐子风厉声道，“我们已经派人去喀山调查过了，彼得罗夫机床厂根本就没有一个名叫雅科布的工程师！你用假冒的身份混进中国，并且和我们的工程师进行技术交流，你的用意是什么！是不是受西方企业的派遣来当工业间谍的！”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工业间谍！”
雅科布彻底地慌了。这才几天时间，人家就能专门派人去喀山调查他的身份，这说明这个临机集团是有极大来头的，没准是中国的军工企业，密级极高的那种。雅科布也是经历过前苏联年代的，知道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里，“西方间谍”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搁在前苏联，如果一个外国人被认定为“西方间谍”，他的余生就将会在西伯利亚度过了。中国是不是也有一个类似于西伯利亚的地方，雅科布不清楚，但他也绝对不想亲自去弄清楚这个问题。
“唐先生，你听我解释！的确，我承认我并不是彼得罗夫机床厂的工程师，我是莫斯科大学的教授，是弗罗洛夫花钱雇我到中国来的，这一点你们可以向弗罗洛夫求证。”
胆战心寒的雅科布也来不及思考唐子风的话里有没有破绽，赶紧就开始甩锅了。
“他雇你到中国来的目的是什么，是要刺探我们的技术情报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可以向上帝发誓。他只是让我来和中国的工程师交流，目的是让中国人相信彼得罗夫机床厂有雄厚的技术实力。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这些天我与贵公司同行交流的技术内容，一个字也没有向弗罗洛夫报告过。”
“你说弗罗洛夫想让我们相信彼得罗夫机床厂有雄厚的技术实力，那么它的真实情况是什么呢？”
“真实情况……”
雅科布打了个激灵，看向唐子风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恍然、几分委屈。
尼玛，你都派人去彼得罗夫机床厂调查我的身份了，你还不知道这家厂子是怎么回事吗？合着你刚才那话，完全是在诈我，实际上你根本就没去做过什么调查。都说漂亮女人会骗人，你个眉清目秀的美男子怎么也会骗人啊！
唐子风看到雅科布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识破自己的诈术了，这家伙情商欠费，但智商不低啊，能够把老秦都唬得一愣一愣的技术高手，那逻辑分析能力可是钢钢的。
可是，就算你反应过来了，又能如何？你已经亲口承认自己身份造假，现在还能再把话收回去吗？以假冒身份来与一家大型研究机构的工程师进行技术交流，说你是工业间谍还冤枉你了吗？
“说说吧，我党的政策你也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只是拿了弗罗洛夫的钱，并没有帮他做坏事，现在及时回头还来得及。如果你执迷不悟，再往下和你谈话的，就不是我，而是我们国家安全部门的官员了。”唐子风笑呵呵地向雅科布说道。
雅科布叹了口气，说：“彼得罗夫机床厂，在前苏联时期，也是我们国家最大的机床厂之一，实力的确是非常雄厚的。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经济长期得不到恢复，大批企业破产，机床的需求量下降到连原来的1/10都不到，全俄的机床企业都经营不下去了。
“有些企业被西方的机床企业兼并了，还有一些破产了，彼得罗夫机床厂虽然没有破产，但生产能力几乎完全丧失了，过去这十几年，基本没有生产过数控机床，也谈不上有数控机床的研究能力。”
“前苏联时期，你们的数控机床技术还是可以的，怎么会一下子就全崩溃了呢？”秦仲年忍不住插话问道。老爷子现在还在纠结于俄罗斯机床业衰落的事情，想问个究竟。
雅科布说：“苏联时期的机床产业，是建立在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基础上的。那时候，各个加盟共和国都承担着一部分机床部件的生产，比如大型铸件是由白俄罗斯的企业承担的，光栅元件是由乌克兰的企业承担的，大家各有分工，又相互协作，这才有了前苏联的强大的机床制造业。
“苏联解体之后，各个加盟共和国都独立了。大家想法不一致，还怎么能够协作得起来？乌克兰的红旗研究院，原来是苏联实力最强的光栅元件研究机构，为全苏的机床企业提供光栅元件。乌克兰独立之后，他们觉得继续花钱支持这样一个研究院毫无必要，所以就把研究院的经费全部砍掉了。
“这样一来，原来俄罗斯境内的那些机床厂，就只能从西方购买光栅元件了。西方的数控技术体系和我们大不相同，西方的光栅元件无法直接用在我们的机床产品上，而要求对方根据我们的情况重新设计，人家又不屑于做。
“所以……”
说到这，雅科布把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奈的样子，在场的众人倒是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你说彼得罗夫机床厂已经不生产数控机床了，那么弗罗洛夫从中国采购光机是干什么用的？”唐子风问。
雅科布说：“他没有跟我说过，不过我私下里和阿瓦基扬聊天的时候，了解到弗罗洛夫和东欧的一些机床经销商有一些联系，想必他是把从中国采购到的光机转售给了这些代理商。”
“可是龙湖机械公司说他们曾从弗罗洛夫那里买过数控系统，而且这些数控系统是由彼得罗夫机床厂生产的。”唐子风说。
雅科布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这很简单，我想他向东欧销售那些中国机床的时候，也会在上面标注彼得罗夫的品牌的。欧洲有一些小公司，能够应客户的需要生产一些无品牌的数控系统，对了，就是OEM的方式。弗罗洛夫把这些数控系统低价采购过来，再加价卖给中国朋友，应当也是很容易的。”
“你刚才说到阿瓦基扬，他也是弗罗洛夫从外面聘来的人吗？”
“这倒不是，他原本就是彼得罗夫机床厂的职工。弗罗洛夫在苏联解体前就是彼得罗夫机床厂的厂长。苏联解体后，彼得罗夫机床厂被私有化了，弗罗洛夫依然担任着厂长。据说，他承诺只要他依然是厂长，彼得罗夫机床厂就绝对不会解雇一名原来的职工。”
“还有这事？”秦仲年面有惊讶之色，他转向唐子风，说道：“小唐，这个弗罗洛夫不简单啊，能够做出这样的承诺，也不失为一个好人了。咱们回头和他谈判的时候，还是得给他足够的尊重的。”
唐子风无语地看了秦仲年一眼，却也知道这就是老先生的世界观，毕竟这位老先生也是一个绝对的好人。他没有接秦仲年的话，而是对雅科布问道：
“雅科布先生，我提最后一个问题，弗罗洛夫聘你到中国来，给了你多少费用？”
“这个……”雅科布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他倒不是要保密，而是觉得谈钱的问题太俗气了，他有些说不出口。
唐子风冲他嫣然一笑：“雅科布教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有没有兴趣到中国来工作？无论弗罗洛夫给你多少钱，我加倍。”

第四百三十七章 你接着给我编
雅科布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脸上带着傻笑，后背上的汗水还没有干透。刚才这一会，他也算是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从担心自己会被送到中国版的西伯利亚去劳改，到接受苍龙研究院年薪12万元人民币的聘任，身份转变之快，让他那惯长于逻辑思考的大脑都出现了长时间的宕机状态。
“这家伙值这个价吗？”唐子风私下里向秦仲年打听。
“值，太值了！”秦仲年乐得合不拢嘴，“他在机床研究上很有想法，只是缺少实际应用的机会。这样一个人才，放到俄罗斯就浪费了，到咱们这边来，肯定能派上大用场的。”
“我是说，一年12万人民币的这个价钱，是不是太高了？”唐子风说。
秦仲年把眼一瞪：“你说啥呢！我们现在随便聘个外国专家，起码也是5至8万美元，你算算看，这是多少人民币？你说一年12万，我当时还真怕雅科布掀桌子呢！”
唐子风笑道：“能省就省一点吧，俄罗斯现在穷得很，给他一年12万，他乐还乐不过来呢，怎么可能掀桌子？等他过来，看他的贡献大小，如果有贡献，就给发个一两万的年终奖啥的，这不也是一种激励措施吗？”
安排人把雅科布带走，唐子风随即便让韩伟昌把弗罗洛夫和阿瓦基扬二人带过来。与弗罗洛夫的谈话，自然不可能在这个临时审讯室里进行了。唐子风找了个小会议室，陪同他参加会谈的人也只有张建阳和韩伟昌二人。
“弗罗洛夫先生，阿瓦基扬先生，二位请坐吧。咱们今天开的是个小会，连翻译刘小姐我也没让她参加，以便大家开诚布公地交谈，你们觉得如何？”
在韩伟昌关上会议室的门之后，唐子风开门见山地说道。
弗罗洛夫下意识地看了阿瓦基扬一眼，随即便向唐子风摇着头，指着自己的耳朵，用中文说道：“同志，我不知道……”
唐子风呵呵冷笑：“你不知道不要紧，阿瓦基扬先生，麻烦你向弗罗洛夫先生解释一下吧？你可别告诉我说你也不知道哦。”
阿瓦基扬的脸一下子就胀红了，支吾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弗罗洛夫看出了不对，他用俄语向阿瓦基扬问了一句，阿瓦基扬回答了几句，弗罗洛夫沉默了片刻，向他点了点头，阿瓦基扬这才看向唐子风，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唐先生，非常抱歉，我的确懂一点点中文，不过只是一点点，恐怕很难承担起翻译的工作。”
“足够用了。”唐子风笑着说道。
雅科布已经向他交了底，说这位阿瓦基扬上大学的时候就是学汉语的，早些年在彼得罗夫机床厂负责与中国的贸易，中文水平是很不错的。
弗罗洛夫到中国来做生意，身边当然不可能不带一个懂中文的人，否则被人贩子拐到黑煤窑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谈判客户面前，弗罗洛夫有意隐瞒阿瓦基扬懂中文这件事，目的就是想让客户误以为他们几个人都听不懂中文，从而会不经意地在他们面前用中文交流意见。
一旦阿瓦基扬窃听到了对方的内部意见，就可以在私底下告诉弗罗洛夫，弗罗洛夫则可根据对方的底牌来确定自己的谈判策略。
弗罗洛夫的这一手，骗过了赵兴根，也骗过了唐子风，却不料被韩伟昌给识破了。
“对不起，唐先生，我们并没有欺骗贵方的意思。阿瓦基扬先生虽然的确是懂一点中文，但已经有很多年不运用了。在涉及到双方合作的事情上，我担心他的中文水平不够，错误理解了贵方的意见，导致双方出现不应有的误会，所以便没有说明这一点，而是请贵方聘用一位更专业的翻译人员来从事翻译工作。”
尽管被对方揭了老底，弗罗洛夫并不显尴尬，而且故作镇静地给自己找着理由，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在他的心里，当然知道这件事的暴露对自己是很不利的，这将影响到自己与临机集团的谈判氛围，对方会因此而对自己加强警惕，自己不得不编更多的谎言才能把对方唬住。
要不要说自己和普……是高中同学呢？
呃呃，这个料有点过猛了，没准会穿帮……
让弗罗洛夫没有想到的是，唐子风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是像完全不在意一般，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弗罗洛夫先生，我想了解一下，贵厂目前的数控机床产能是多少？”
阿瓦基扬已经接受了现实，开始兢兢业业地当起了双方的翻译，把唐子风的话转述给了弗罗洛夫。
“产能吗？”弗罗洛夫的思绪跑得太远，一下子没回过味来。他沉了一下，然后用凝重的表情说道：“产能方面，实不相瞒，受俄罗斯经济状况的影响，我们的产能损失很大，目前一年的数控机床产量已经不足1000台了。”
“你确信弗罗洛夫先生说的是不足1000台？”
听完阿瓦基扬的翻译，唐子风向阿瓦基扬问道。
阿瓦基扬的脸再次红了，他不敢正视唐子风的目光，吭吭哧哧地说道：“是的，弗罗洛夫厂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也对，不足1000台这个说法也是对的。那么，是100台呢，还是10台呢？或者是完全停产了呢？”唐子风用揶揄的口吻问道。
“唐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弗罗洛夫把脸一沉，不满地说道。
“不明白我的意思？”唐子风笑道，“据俄罗斯机床协会去年11月份的统计，在2003年的前8个月，全俄的数控机床产量只有80台，我想问问，其中有多少台是贵厂生产的？”
“不，这不可能！”弗罗洛夫终于有些慌了，不再是那副淡定自若的牛叉模样。
韩伟昌隔着会议桌把一张传真纸推了过去，这是一份俄罗斯期刊的复印件，又通过传真发送过来，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不太清晰了。不过，弗罗洛夫还是一眼就能够看到其中的关键内容，那正是唐子风说的那个统计数据。
“编，你接着给我编！”唐子风用手指着弗罗洛夫喝斥道。
“这件事，可能是一个误会……”弗罗洛夫脑门顶上沁出了汗水，显示出他的大脑正在超频，这是水冷风扇开始运转了。
“误会你妹啊！”
唐子风打断了阿瓦基扬的翻译，至于对方的中文水平是否足以理解啥叫“妹”，唐子风就管不着了。
“弗罗洛夫，我看你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你家老爷子还当过援华专家，国际共产主义战士，你也算是根正苗红了，腆着脸跑到中国来坑蒙拐骗，你合适吗？”唐子风开启了损人模式，一下子就给对方扣了一堆帽子。
阿瓦基扬苦着脸，向韩伟昌低声嘟哝了几句，大致是说唐子风说的梗太多，超出他的知识范畴了。韩伟昌忍着笑，把唐子风的话来了个“中译中”，变成更为通俗的说法，阿瓦基扬这才向弗罗洛夫做了翻译，而且还悄咪咪地告诉弗罗洛夫，这位唐先生似乎很生气，情况很严重。
“这件事，我很抱歉。”弗罗洛夫站起来，向唐子风等人微微欠了欠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重趋平静，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明白了，自己想洗白这件事，完全是徒劳的。
在这一刹那，他也想清楚了，与临机的合作肯定是泡汤了，但临机方面也没法拿他怎么样。他现在最担心的，也就是临机让他赔偿这几天的食宿费用。自己喝了人家一箱二锅头，一水红盖绿标的好酒，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如果要全额赔偿的话，自己这趟出门带的钱还不知道够不够呢。
“抱歉就免了，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唐子风把手一摆。
“警察？”阿瓦基扬一愣，“唐先生，你说警察？”
“我没说警察。”唐子风断然否认，“我是想问问弗罗洛夫，他打算怎么办？”
“我们可以赔偿贵方的损失，我是说，如果我们喝的酒不是特别贵的话……”弗罗洛夫怯怯地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还真怕唐子风狮子大开口，说那是1840年的牛栏山，每瓶找他要个三五百美元的。
彼得罗夫机床厂现在已是走到破产的边缘，他这个当厂长的，手上也没多少钱，实在是赔不起啊。
“几瓶酒的事情……以后再说。”
唐子风原本想说几瓶酒无所谓，灵机一动改成了“以后再说”，他对弗罗洛夫说道：“弗罗洛夫先生，我想问的是，对于我们双方的合作，你是如何考虑的？如果你愿意与我们合作，别说过去那些酒钱一笔勾销，就算是再送你几箱酒，又有何难？”
“合作？你是说，你们还想和我们合作？”弗罗洛夫愣住了。
唐子风说：“我们当然想和你们合作。如果不想和你们合作，我在这里跟你费这些口舌干什么？只是，你别再拿什么数控技术和日本、德国差不多这样的屁话来糊弄我们，你老老实实地说，你有什么资源能够给我们利用。如果你的资源真的有用，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第四百三十八章 好说好说
“唐先生，你们需要什么资源？”
弗罗洛夫在一刹那间就做出了正确的决断，他看着唐子风，认真地问道。
唐子风对于对方的表现很是满意。在他看来，和骗子打交道，远比和正人君子打交道更容易。他自己前一世就是干坑蒙拐骗这一行的，知道骗子从良金不换的道理。弗罗洛夫所求的，不过就是利润而已，如果他能够给临机集团创造出价值，唐子风不吝给他分润一些好处。
“你从我们这里订购光机，是准备销售到什么地方去的？”唐子风问道。
“欧洲。”弗罗洛夫说，看到唐子风的目光有些不豫，他又赶紧补充道：“我们最近联系上了一家在捷克的老客户，我是说，他们是我们过去的客户。他们需要3台重型磨床，但出不起太高的价钱，所以我就决定从中国给他们弄到光机，再从德国给他们弄到数控系统，帮他们组装出这3台重型磨床来。”
“你们这样的客户多吗？”唐子风又问。
“有一些。”弗罗洛夫说，他已经有些明白唐子风的意思了，所以也就不再向唐子风打马虎眼，而是实实在在地回答着唐子风的问题，希望能够换取唐子风的好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弗罗洛夫此前牛烘烘，纯粹是为了能够把临机集团唬住。现在人家已经查清了他的底细，他已经没有任何谈判资本了，这个时候再玩什么花招，只能是自取其辱，没准还会失去可能的合作机会。
像彼得罗夫机床厂这样的企业，在俄罗斯还有不少，唐子风并不一定非要和他合作，而是可以选择其他更听话的企业进行合作。彼得罗夫机床厂现在财务状况非常严峻，已经到了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死死抱住的地步，弗罗洛夫能不老实吗？
“你说的这家捷克企业，愿意为每台重型磨床支付多少钱？”唐子风问。
弗罗洛夫说：“18万美元之内。”
“如果由我们提供包括数控系统在内的成品机床，以每台15万美元的价格交给你，你们负责为客户提供调试和售后服务，你能接受吗？”
“你说的15万美元，包含了机床从中国到捷克的运费吗？”
“……可以包括。”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接受！”
“你看，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这样跟我们谈，不是省掉了很多麻烦吗？”唐子风微笑着说道。
“我很抱歉。”弗罗洛夫苦笑着答道。
唐子风的这个方案，能够让他在每台机床上赚到3万美元，3台机床就是9万美元，也算是不错的一笔收入了。但他一开始的目标，却是比这个要大得多。如果他能够以成本价从临机手里买到磨床光机，再从德国的某个小企业那里买到数控系统，自己装配出来之后再卖给客户，一台磨床他至少可以赚到6万美元以上的利润。
彼得罗夫机床厂过去的实力也是非常不错的，能够完成机床装配的工作，付出的成本不大，但却可以赚到更高的差价。像现在这样，直接沦为临机的销售商，只能拿一份销售提成，总是有些失落的。
但失落归失落，有利润总比没利润强。弗罗洛夫无法从其他国家获得磨床的光机，被唐子风揭了老底后，他要想从中国的其他机床企业手里获得光机，恐怕也已不可能。毕竟全中国能够做重型磨床的企业也就是三四家，而且肯定都是互相有联系的，唐子风在群里吆喝一声，还会有谁愿意和他弗罗洛夫合作呢？
“唐先生，这是不是意味着贵集团未来也不可能再向我们提供机床光机了？”弗罗洛夫问道。
唐子风点点头说：“正是如此。不过，老弗，你可别误会，我不是不想让你们赚这笔钱，而是觉得你们自己已经没有数控机床的制造能力，光靠从不同厂商那里采购光机和数控系统来进行组装，组装出来的设备性能上恐怕也是不太理想的吧？
“我们临机集团的机床是整体设计的，光机和数控系统的配合更为协调，远比你们使用德国小厂子的数控系统凑出来的机床要好。我们这样做，也是对客户负责，对不对？”
“可是，我们有一些客户，还是更愿意接受德国的数控系统的。”
“我想，你会有办法说服他们接受中国数控系统的，对吗？”
“当然，如果价格上有一些优势的话，我想这些客户也是能够做出比较的。”
“价格上的事情，我想全权交给弗罗洛夫先生去做。不管你和客户的最终成交价是多少，我们都承诺给你们16%的销售提成，你看如何？”
“唐先生说的是这3台销往捷克的机床吗？”
“不不不，我说的是任何经彼得罗夫机床厂销往欧洲的机床。”
“唐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成为贵公司在欧洲市场的代理商？”弗罗洛夫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如果加上‘之一’这个约束，那就是我的意思了。”唐子风才不会上当，他没有必要把所有的鸡蛋都塞在弗罗洛夫这个篮子里。
“如果是这样，16%的销售提成，对于我们来说有些偏低了。”弗罗洛夫说，“毕竟我们还要负责机床的售后工作，这也是需要付出大量工作的。”
“听说贵厂有2000多名职工，你不觉得给这些职工找一些事情做是非常必要的吗？”唐子风笑呵呵地回应道。
弗罗洛夫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但这还不足以让唐子风想与其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唐子风看中的，是彼得罗夫机床厂所拥有的资源。彼得罗夫机床厂是一家老牌机床企业，虽说这些年已经衰落，但原来的基础还在，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彼得罗夫机床厂有2000多名职工，其中包括大批有机床制造、装配和维修经验的熟练工人，这些人可以成为机床的售后服务人员。
彼得罗夫机床厂在前苏联时期生产十分红火，客户遍及前苏联各个加盟共和国以及东欧各国，还有一些产品出口到了西欧以及亚非拉的一些发展中国家，客户资源极其丰富，这也是临机集团所缺乏的。
彼得罗夫机床厂作为一家俄罗斯企业，与欧洲客户之间的语言和文化障碍较少，而临机集团就没有这个便利。
如果能够把彼得罗夫机床厂绑在自己的战车上，通过这个中介，把自己的产品卖到欧洲去，对于临机集团的总体战略是大有裨益的。在这之前，临机集团就已经确定要和彼得罗夫机床厂合作了，只是那时候想的是平等合作，而现在，却可以改成一种具有主从关系的合作，让彼得罗夫机床厂成为临机集团的下属。
“我希望能够把销售提成比例提高到20%。”弗罗洛夫说道。
“完全可以。”唐子风答应得极其爽快，没等弗罗洛夫高兴，他又补充道：“前提是你们每年能够完成300万美元以上的销售。”
“300万美元……这是一个很高的目标。”弗罗洛夫说。
唐子风摇摇头，说：“不不，弗罗洛夫先生，这个目标一点也不高。你想想看，俄罗斯自己的机床业已经完全衰败了，但俄罗斯的其他行业还要生产，难道他们不需要机床吗？中国机床物美价廉，售后服务周到……当然了，这一点取决于贵厂的努力。
“300万美元的销售额，对于一家大企业来说，只是小意思。我听说普……正准备恢复俄罗斯的军事工业，我想这些军工企业也需要大量更新机床吧，你可别跟我说你和他们不熟。”
弗罗洛夫败了。他觉得自己就已经够流氓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总经理比他还流氓。唐子风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把利害关系摆到了明面上，逼着他接受，弗罗洛夫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与唐子风讨价还价好。
“如果我们能够完成更高的销售额，比如说……600万，那么我们之间的分成比例，是不是可以再调整一下呢？”弗罗洛夫问道。
经唐子风一提醒，弗罗洛夫觉得一年完成300万美元的机床销售，似乎也是可以做到的。俄罗斯的军工企业最近的确有复苏的迹象，经过十几年的停工，这些企业的生产设备已经老旧不堪，急需更新。俄罗斯政府的财务状况很不乐观，能够拿出来的钱非常有限，这就决定了俄罗斯的军工企业买不起昂贵的西方设备，找中国人买设备是一个必然的选择。
如果自己能够搭上临机集团这条线，成为俄罗斯军工企业从中国采购设备的中间商，一年别说300万的销售额，就是600万、900万，也是可以期待的。
那么，现在就该和这位唐总谈谈分成的问题了。如果对方过于吝啬，自己或许可以去找找其他的中国机床企业。毕竟，这种能够给人家拉来业务的事情，哪家企业都是不会拒绝的。
唐子风见弗罗洛夫眼珠子乱转，多少也猜出了他的想法。他笑着说：“好说好说，如果你们能够给我们做成600万美元的业务，给你们的提成提高到22%也是可以的。不过，在价钱方面，你们不能压得太狠，需要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成交价格。”
“这一点唐先生请放心，对于机床价格，我还是有数的。”弗罗洛夫自信满满地说。

第四百三十九章 趁虚而入
几句话之间，双方就谈成了一桩长期的合作，弗罗洛夫的脸色再度变得灿烂起来，话里话外又充斥着“达瓦里希”的称呼。唐子风这边的张建阳和韩伟昌也很是高兴，此前几天的忙乎总算是没有白废了。
“老弗啊。”唐子风亲热地喊道，也不管阿瓦基扬会如何翻译这个称呼。他自顾自地说道：“咱们中俄两国，是有传统友谊的。当年我们困难的时候，你们帮助了我们，尤其是老弗你的父亲还是援华专家之一，我们中国人民是不会忘记俄罗斯人民的深情厚谊的。
“现在，俄罗斯遇到一些暂时的困难。我相信，在普先生的领导下，俄罗斯一定能够走出困境，重振辉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中国人民愿意为俄罗斯朋友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一点请老弗你放心。”
阿瓦基扬把这些话译给了弗罗洛夫听，弗罗洛夫一边听一边拼命地向唐子风点头，显得很感动的样子。张建阳和韩伟昌在旁边看着这个场景，都是窃笑不已。他们深知这两个人都不是善茬，他们的话即便打个对折也是属于高度浮夸的。
“贵集团对我们的友谊，让我非常感动。我也非常希望能够与贵集团形成长期的亲密合作关系。我很想知道，除了帮助贵集团在欧洲销售机床之外，唐先生对于我们双方的合作，还有什么其他的提议呢？”弗罗洛夫说。
唐子风摆摆手，说：“错了错了，弗罗洛夫先生，你弄错了。我们刚才谈的话题，并不是请你们帮我们临机集团销售机床，而是我们双方合作生产和销售机床。彼得罗夫机床厂毕竟是一家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牌企业，怎么能够仅仅当一个销售商呢？”
“合作生产？我不太明白。”弗罗洛夫的确是有点懵。
唐子风说：“我的考虑是，你们拥有在欧洲的销售体系，可以开拓出欧洲的市场。但因为一些客观的原因，你们目前无法提供出你们的客户所需要的机床产品。所以，在前期，可以由我们提供机床整机，由你们进行销售。
“与此同时，我希望我们双方能够在俄罗斯建立一家合资企业，由我们提供资金和技术，你们提供生产场地和工人，共同生产面向欧洲市场的数控机床。如果你们能够在生产中发挥更大的作用，那么你们在最终的销售收入中所获得的份额也能相应提高，这对于彼得罗夫机床厂走出目前的困境，将是有极大好处的。”
“合资？”弗罗洛夫的眼睛里闪出一道异样的光芒，“唐先生，我非常欢迎这个方案。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下，这家合资企业的股权怎么分配呢？”
果然是老江湖啊！
唐子风感慨道。换成其他人，听说自己想给他们投资，恐怕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哪会像弗罗洛夫这样，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问题。
不过，唐子风倒也不在乎弗罗洛夫的敏锐，找一个有脑子的合作者，总好过找一个浑浑噩噩、混吃等死的合作者。他笑着说道：“如果弗罗洛夫先生不反对的话，我们想拥有合资企业的控股权，我们占60%，彼得罗夫机床厂占40%，你看可以吗？”
“这……”弗罗洛夫陷入了沉思。
唐子风的提议，当然不会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相比之下，弗罗洛夫在今天会谈之前还想着如何忽悠临机，丝毫没有考虑过与临机进行深度合作的问题，乍一听唐子风的话，他难免会有些措手不及。
唐子风提出要控股权，弗罗洛夫相信，这是中方的底线，是不可能通过谈判来改变的。至于说中方占股的比例是60%，还是51%，其实并不重要，蛋糕做大了，几个百分点的差异实在不值得一提。
“这件事，我需要和厂里的工人们商量一下才行。”弗罗洛夫回答道。
“当然可以。”唐子风很是体贴地说，“这么大的事，弗罗洛夫先生当然不可能一个人说了算，回去和工人们商量一下也是必须的。不过，我想请弗罗洛夫先生向贵厂的职工说明一点，那就是我们的选择余地是很大的。前苏联时期，我们和苏联以及东欧的许多机床企业都有过业务往来，现在要重新恢复这种友谊，也并不困难。
“我们之所以选择彼得罗夫机床厂，是因为看中了弗罗洛夫先生你的个人魅力。说实在的，你的口才和应变能力，让我们集团的全体领导都佩服之至。”
弗罗洛夫的老脸难得地红了。他当然听得出来，唐子风这话不是在夸他，至少不完全是在夸他。唐子风的意思，是说弗罗洛夫擅长于说谎，把临机集团的一干领导都给骗了。
当然，他也从唐子风的话里听出了另外一层含义，那就是对方并不介意他的行骗能力，甚至还有几分欣赏。一个优秀的骗子，如果作为谈判对手，当然是很让人讨厌的。但如果作为合作伙伴，又另当别论了，大家合起伙来骗共同的客户，不亦乐乎？
“谢谢唐先生的表扬。”弗罗洛夫接受了唐子风的评价，坦然地说道：“就我个人而言，也是非常愿意和像唐先生这样的企业家合作的。唐先生是我见过的中国企业家中最机智的，和唐先生合作，一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那好，我们就先这样定了。”
“合作愉快！”
双方达成了初步的合作协议，便算是化敌为友了。张建阳吩咐集团办公室安排酒宴，再次款待弗罗洛夫一行。酒席上，张建阳自作聪明地将二锅头升级成了五粮液，结果弗罗洛夫喝了一口就黑了脸，责备中国朋友不够意思，大家都已经是合作伙伴了，居然还不给上二锅头……
通过彼得罗夫机床厂向捷克客商出售三台重型磨床的事情，交给了具体的经办人员去谈，这其中的细节就不需要唐子风再关心了。双方建立合资企业的事，弗罗洛夫需要回去与职工商谈之后再定，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急得了的事情。
安排好临机这边的工作，唐子风便匆匆离开临河，回到京城，面见谢天成和周衡二人。
“去俄罗斯投资？”
听罢唐子风的汇报，谢天成和周衡二人都有些惊讶。
“没错，要发动国内企业，尤其是大型国企，抓紧时间去俄罗斯投资，现在是投资俄罗斯的最佳时期。”唐子风认真地说道。
谢天成迟疑道：“俄罗斯的情况比较复杂，一些智囊机构提出的建议，都是暂时不要去俄罗斯投资，他们认为去俄罗斯投资的风险还是比较大的，而且收益也并不明显。”
唐子风说：“这些机构的观点，恐怕已经有些过时了吧？苏联刚解体的那段时间，俄罗斯的情况的确是非常糟糕，上层政策多变，基层政权完全失控，到俄罗斯投资完全就是把钱往水里扔。”
“现在呢？”周衡问。
唐子风说：“普先生接掌权柄以来，大刀阔斧地整顿内政，提出重振俄罗斯的口号，俄罗斯的形势与过去已大不相同。据我从弗罗洛夫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俄罗斯联邦政府对于重建俄罗斯的工业体系还是有很大决心的，这个时候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谢天成笑道：“小唐，你就不能用一个好一点的成语吗？什么叫趁虚而入，你怎么不说是趁火打劫呢？”
“趁火打劫的机会已经过去了。”唐子风说，“苏联刚解体那段时间，美国、日本还有欧洲的几个国家，的确是对俄罗斯趁火打劫的，很多企业都被他们廉价地买走了。而现在，普先生是个很强势的人，绝对不会再容忍其他国家对俄罗斯动手。
“普先生想重建俄罗斯的工业体系，面临的主要困难就是原来的生产体系由于前苏联的解体而分崩离析，许多相互协作的企业归属于不同的国家，再也无法像原来那样合作。而以俄罗斯目前的能力，想补上这些短板，也是难以办到的。
“我们国家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现在进军俄罗斯，帮助俄罗斯整合产业链，俄罗斯肯定是会欢迎的。像彼得罗夫机床厂这样的企业，有不错的基础，只是缺乏配套，另外就是严重缺乏资金，要想依靠自己的力量恢复生产，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提出和彼得罗夫机床厂合资，由我们提供资金，但要求获得控股权，他们是不可能不接受的。这种合作，对于双方都是有利的，俄罗斯政府也必然会大力支持。”
周衡点点头，说：“听你这样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普先生上台后，俄罗斯的面貌的确是大不相同，我听一些老同志说，俄罗斯从此恢复前苏联的荣光，也是可以期待的。”
唐子风嘿嘿一笑，说道：“俄罗斯要振兴，这是我们大力支持的。但要说恢复前苏联的荣光，那就算了，我觉得现在这个俄罗斯挺好的……”
谢天成和周衡都听出了唐子风话里的潜台词，不由得互相对了个眼神：
这个年轻人，果然是懂得分寸。

第四百四十章 有些同志过于实诚了
知道唐子风有分寸，两位老领导也就放心了，他们还真怕唐子风财迷心窍，不加节制地向俄罗斯投资，这就容易带来隐患了。
“说说你的方案吧。”谢天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对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此次回京，就是来向领导汇报此事的，所以此时也并不矫情，侃侃而谈：
“我也是从彼得罗夫机床厂这件事上获得了启发。俄罗斯有丰富的石油资源和其他矿产资源，只要运作得当，经济的恢复是很快的。俄罗斯毕竟也是1亿多人口的大国，有发展重工业的传统，未来的机械产品市场是非常可观的。”
“的确，有资料显示，俄罗斯的机床需求量正在大幅度上升。”谢天成说。
唐子风说：“正是如此。仅就机床而言，俄罗斯目前已经几乎没有生产数控机床的能力，所需要的数控机床要么从欧洲获得，要么就是从中国获得。现在欧洲人不屑于占领俄罗斯市场，对于咱们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如果咱们现在就开始经营俄罗斯市场，等到欧洲人开始关注这个市场的时候，咱们已经站稳了脚跟，欧洲人想从咱们手上抢走这个市场，就得费一番力气了。”
谢天成点头道：“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这就像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之初，引进了很多日本设备。大家形成了使用习惯之后，欧美企业想改变大家的习惯，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还有一点，就是即便俄罗斯已经放弃了原有的制度，在西方国家眼里，它仍然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西方国家与俄罗斯发生摩擦是必然的。而一旦双方发生摩擦，俄罗斯就很难顺利地从西方获得机器设备，这一点，相信俄罗斯的决策层是不会不考虑的。”唐子风说。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谢天成问。
唐子风说：“我考虑，我们的做法，就是组织国内企业到俄罗斯去，与俄罗斯企业开展广泛的合作。可以采用建立合资企业的方法，利用俄罗斯企业原有的基础，加上我们的技术力量和配套能力，恢复俄罗斯国内的机器设备生产。”
“如果仅仅是要占领俄罗斯市场，我们直接向俄罗斯出口机器设备就可以了，有必要去和他们的企业搞合资吗？”周衡质疑道。
唐子风笑道：“老周，你琢磨一下，咱们直接向俄罗斯出口设备，俄罗斯原有的那些企业怎么办？我听弗罗洛夫说过，俄罗斯联邦政府出台了一系列重振制造业的政策，一方面是为了保障国内就业，另一方面则是出于装备自主化的考虑。
“可以想象，如果俄罗斯市场上的产品都是从中国进口的，俄罗斯政府绝对无法容忍。他们一定会采取各种手段，帮助他们自己的企业恢复生产，实现进口替代。
“相反，如果我们去与俄罗斯企业进行合资经营，则既能够保证俄罗斯的国内就业，又能够让俄罗斯实现装备国产化，没有受制于人的担忧，相信他们是会欢迎这种方式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是吃亏了吗？”周衡说。
唐子风说：“这就是我们需要把握好分寸的地方了。我们与俄罗斯企业进行合资，合作生产机器设备，关键技术必须留在自己手上。俄罗斯原有的工业配套体系已经完全被打乱了，离开外部的支持，他们不可能独立地生产出所需要的产品。只要咱们控制住关键技术，他们就不得不长期地与我们合作下去，不会出现卸磨杀驴的情况。”
谢天成说：“你的想法很好，但你把关键技术留在自己手上，不交给对方，对方能看不出来吗？一旦对方识破了你的用意，他们难道不会下力气去突破这些关键技术吗？
“这些年，西方国家和咱们合作，也是打了这个主意，但咱们不也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关键技术都解决了吗？”
“俄罗斯不是中国。”唐子风自信满满地说道，“中国有发改委，有工信部，还有像谢总、周主任你们这样一批老领导，自然不会坐视外国人掐着咱们的脖子。俄罗斯现在的企业都是私有的，国家无法干预他们的经营，也无法命令他们不惜代价地解决关键技术问题。
“这些企业和我们合资之后，能够获得足够的利润，也能够解决就业，自然也就没有动力去突破什么关键技术问题了。俄罗斯联邦政府要做的事情很多，估计也没有那么多精力盯着这样的小事吧？”
听到唐子风这样说，谢天成和周衡都会心地笑了。刚才那些问题，其实他们自己心里也早已隐隐有了答案，之所以要向唐子风发问，只是想听听这个年轻人有什么见解。唐子风的回答，有些与两位老领导的看法一致，有些甚至超出了他们原来的思路，让他们也觉得眼前一亮。
“这么说，这个问题你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谢天成笑着问道。
唐子风赶紧装低调：“哪里哪里，这只是我的一些粗浅想法罢了，在两位领导面前说出来，是想请你们批评的。”
“咦，小唐啥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谢天成故作惊讶地说。
“假装谦虚罢了。”周衡却是没给唐子风留面子，一针见血地说道，“他肯定是把这件事情认真考虑了很久，现在跑到咱们俩面前来卖弄，就是等着咱们夸他呢。”
“周主任，好歹我也是你带出来的兵，你也没必要这样不给我留面子吧？”唐子风委屈地说。
周衡没有理会唐子风的装腔作势，而是转头对谢天成说道：“谢总，小唐的这个想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关于与俄罗斯合作的问题，有关部门一直摇摆不定，主要就是觉得分寸不好拿捏。
“小唐提出的这个思路，既能保证中俄双方在合作中获得双赢，又避免了未来可能出现的隐患，我觉得应当作为我们开展对俄技术合作的原则。”
“是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唐能够想到这些，的确是很不容易。相比之下，咱们有些同志在这个问题上过于实诚了……”谢天成说道。
唐子风苦着脸说：“谢总，您想说我不实诚，直说就行了，没必要这样拐着弯骂人的。”
对于唐子风的这种搞怪，谢天成和周衡已是见怪不怪，也懒得和他计较。唐子风提出的这个思路，与国家决策层正在思考的问题有一些关联，谢天成表示会尽快地向上级汇报，请上级领导定夺。
接下来，三个人又讨论了一番有关临机集团与彼得罗夫机床厂合作的事宜，谢天成答应给临机集团以更多的自主权，并声称这是出于试验的考虑，让临机集团先试一试，看看与俄罗斯企业的合作有何风险，又该如何规避。
谈完事情，唐子风离开了机电总公司。他看看时间还早，便驱车来到了新经纬公司。他想起李可佳前几天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一些公司经营上的事情想与他探讨一下。他当时还在电话里问李可佳是什么事情，李可佳却是神神秘秘地不肯说，称需要见面细谈。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临河呆一段时间呢。”
李可佳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唐子风，她一边给唐子风沏茶，一边笑吟吟地说道。
“没办法，师姐召唤，我敢不赶紧回来吗？”唐子风嘴像抹了蜜一样甜，“你是不知道，我推掉了好几桩过亿的生意，就是为了赶回来见师姐你呢。”
李可佳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你就算了吧，你恐怕是赶回来见你的宝贝儿子的吧？身为一个大型集团公司的总经理，你一年倒有大半年时间呆在京城，陪着老婆孩子，你对得起国家给你发的工资吗？”
“我错了，我接受批评，这样吧，我马上就走，回临河去，半年也不回来。”唐子风边说边欠了欠身子，做出随时打算起身离开的样子。
李可佳哪会怕唐子风的这种威胁，她用手指着门，说道：“你走呀，你如果真的能够做到半年不回京城，以后我管你叫师兄，你可以管我叫师妹。”
“我才不上当呢！当师弟多好，有吃有喝有拿的，傻瓜才想当师兄。”唐子风脸不变色地把刚才自己说的话全给否了。
说笑了几句，李可佳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子风，我这次请你过来，还真是有一些关系到公司发展的重要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公司里的几位高管都是搞技术的，涉及到经营方面的事情，他们脑子里总是少一根弦，我没法和他们讨论下去。”
“什么重要问题能让师姐这么严肃？”唐子风诧异道，“新经纬公司这些年的发展不是挺不错的吗？”
李可佳叹说：“是不是挺不错，取决于怎么看了。如果我们只是想在国内市场上蹦跶，现在的状态倒也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挺不错的。但你可别忘了，图奥一直都想要把我们踩在脚底下，我们现在的状况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第四百四十一章 这可真是一个死结
新经纬公司最早是由赵云涛、刘啸寒这两位从国营研究所下海的技术人员创办的，唯一的产品就是一套很粗陋的“华夏CAD”，一年卖不出几套，以至于赵、刘二人不得不在颐宾楼帮人装机赚自己的生活费。
后来，李可佳看中了这款产品的潜力，从图奥中国公司辞职，加盟新经纬公司，又拉来了唐子风给新经纬公司注资，并联手为公司找到了新的业务方向，使公司迅速有了起色。
当时，国内市场上最流行的是美国图奥公司的CAD，但由于其价格过高，国内鲜有用户能够买得起。为了垄断中国市场，图奥公司默许盗版软件泛滥，使类似于华夏CAD这样的国产软件没有生存之地。
唐子风与李可佳看到了这一点，说服国家有关部门下重手打击盗版CAD软件，逼迫国内各研究机构和工业企业必须购买正版。由于国内企业普遍资金较为短缺，无力采购价格高昂的图奥CAD，这便给了廉价的华夏CAD以发展的机会。
这些年，华夏CAD经过了若干轮升级，软件性能大为改善，在国内市场上也有了很高的声誉。但是，包括李可佳也不得不承认，与图奥CAD相比，华夏CAD还存在着许多不足，也就是价格上占着优势，所以能够与图奥CAD打成平手。
“过去我们主要是靠价格优势取胜。这几年，国内研究机构和企业都有钱了，一两万元一套的软件，他们也能买得起了。尤其是高校，国家给的教育经费要求专款专用，其中就有一大块是采购IT相关产品的。这些高校的经费用不完，买几个高价软件也算不上啥。反而是我们的华夏CAD，因为价格太便宜了，人家还不屑于买呢。”李可佳郁闷地说道。
“可不是吗，钱花不出去，也很痛苦的，你要理解他们。”唐子风笑着揶揄道。
事业单位的经费，如果花不完，到年底的时候财政就要收回去。而且，如果你头一年的经费有富余，财政就会认为你不需要这么多经费，在编制下一年度预算的时候，就要减少给你的经费。
事业单位的评价，与经费多少是有关的。你一年能够拿到10亿的经费，就代表你这家单位水平高、能力强。反之，如果你一年只有几千万的经费，而且每年还要减少一些，大家就要怀疑你是不是不行了，怎么给你钱还花不出去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各家事业单位在编制预算的时候都会拼命地堆项目，以便获得更多的经费。而这些经费到位之后，各单位又要想方设法地把这些钱花出去，绝对不能留下一分一毫。
国家给的钱，怎么花是有讲究的。你编预算的时候说要花1000万元购买软件，那么这些钱就只能用在购买软件上，而不能用于其他地方。同时，你购买的软件也必须与实际需要相关，不能买一堆用不上的软件。
于是乎，价格高昂的国外软件就成了这些事业单位的首选，买10套图奥CAD，就能够花出去三四十万元，而如果换成华夏CAD，只能花掉七八万，大家还得想办法把余下的钱用掉，这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图奥CAD与华夏CAD在性能以及用户体验方面，当然是有一些差异的。如果是用自己的钱，大家自不会为了这样一点差异而多花几位的支出。但现在用的是财政的钱，而且还属于那种不花掉就不行的，大家又何不买更好的东西，至于性价比啥的，Who_care呢？
“实在不行，你们也提价吧。”唐子风建议道，“华夏CAD的定价，也实在是太便宜了一些。现在大家都有钱了，你们提提价，也同样能够卖得出去，性价比方面，还是比图奥要高得多，是不是？”
“这个还真有点难度。”李可佳说，“我们的产品，功能方面没问题，但用户体验方面，比图奥要差得多。没办法，图奥的研发投入比我们多10倍都不止，虽说国外的程序员人工成本更高，但人家有这么多的投入，我们要想和他们拼，还是拼不过啊。
“现在一些用户选择华夏CAD，就是看中它便宜，一套才七八千元。如果我们涨价，涨到一万五六，和图奥之间的价格差距就不明显了。愿意花一万多块钱的单位，也不会在乎多花一些了。”
“这可真是一个死结。”唐子风拍着脑袋说。
图奥CAD起步早，在西方市场上具有垄断地位。西方国家的人均收入高，一套软件几千美元对于一般的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图奥公司能够源源不断地从市场上获得高利润，支撑一个庞大的研发体系也就不成问题了。
华夏CAD一直是在中国市场上销售，价格只有图奥CAD的五六分之一，销量也不及图奥CAD，利润水平只能相当于图奥的一个零头。利润不够，研发投入也就无法保障。新经纬公司能够坚持到今天，没有被图奥拉出太远的距离，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新经纬公司遇到的问题，临机集团也同样存在。临机集团的机床产品主要集中于中低端，利润水平与国外的博泰、道斯、麦克朗等同行相比，只是一个零头。博泰等国外机床企业一年能够投入几亿甚至几十亿美元进行技术研发，临机只能投入十几亿人民币，而这在国内同行中已经算是很高的了。
临机集团比新经纬公司幸运的是，机床用户都是工业企业，是很看重性价比的。临机的机床与国外机床相比，用户体验同样比较差，外观也不如别人那样炫，但工业企业哪会在乎这个，买机床又不是买席梦思，谁还在乎舒服不舒服、炫酷不炫酷的？
正因为用户比较注重实用性，临机集团的机床在国内销售情况很好，在中低端机床市场上，基本已经把价格昂贵的日、德机床挤出去了，现在正在进军高端市场，而且也已经有所斩获。
此外，一些发展中国家的用户也非常青睐来自于中国的廉价机床，这些国家的人均收入比中国还低，对价格更为敏感，中国机床具有价格优势，就足以弥补用户体验上的缺陷了。
软件市场与机床市场不同。使用软件的那些人，在单位上都是有点话语权的，不像车间里的工人那样好欺负。这些人都非常在乎产品的用户体验，用得不顺手就会提意见，至于说为了让他们觉得顺手，单位是不是要多花几倍的钱，他们才不关心呢。
“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呢？”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各种关节，唐子风向李可佳问道。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想不出有什么破局的办法，恐怕要让李可佳失望了。
李可佳说：“这些天，我和赵云涛、刘啸寒他们几个讨论过很多回，大家也都觉得没办法。图奥CAD在国内的市场占有率正在稳步上升，如果我们没有一个好的办法来阻止它，过不了几年，它将会垄断国内市场，我们将会被排挤出去。
“要想阻止图奥的扩张，打价格战肯定是不行的，只能是大幅度改善我们的产品。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投入很多资金，这又是我们承受不了的。”
“完全没办法吗？”唐子风问。他知道，李可佳叫他过来，绝对不是单纯地为了向他叫苦，而是有了一些想法，要请他评价。
果然，李可佳话锋一转，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但非常行险。”
“富贵险中求。有时候，行险也是必要的。”唐子风说。
李可佳说：“这个办法，其实是一位高管无意中提出来的。当时我们大家都说和图奥打价格战没有意义，这位高管就赌气地说了一句，说我们干脆白送，一分钱都不要，就不信客户不接受。”
“白送？”唐子风一愣，随即想到了一个词，不由脱口而出：“你是说，开源？”
此言一出，李可佳倒反而吃了一惊，她看着唐子风说：“怎么，你也知道开源软件？”
“你们不会是真的想做开源软件吧？”
“如果实在做不下去了，恐怕也只能试一试。”
“牛！你们实在是太牛了！”唐子风翘起一个大拇指，由衷地说道。
所谓开源，是指开放源码，也就是把软件的代码全部公之于众，允许用户自由使用以及在原来的代码上进行改造，生成更适合自己的软件。
开源软件的提法，可以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其目的在于挑战大型软件公司的霸权。最著名的开源软件，莫过于Linux，它挑战的是垄断了所有PC机操作系统的Windows，为那些无法忍受Windows的用户提供一个可能的选择。
开源软件的模式，虽然提出较早，但真正开始流行，还是新世纪以来的事情。就当下而言，西方市场上已经出现了许多开源软件，中国国内则相对滞后，许多人甚至还不知道这样的概念。
至于说唐子风，他完全是得益于穿越者的金手指，才知道开源的概念以及这种模式的生命力。听说新经纬公司居然想把华夏CAD做成开源软件，他的确是感到震惊和钦佩。

第四百四十二章 有情怀的人哪去了
“你觉得，开源这种方式可行吗？”李可佳问道。
她原本还打算向唐子风介绍一下啥叫开源，现在听唐子风的意思，对方对这个概念应当是不陌生的，她也就可以省下一番口舌了。既然唐子风原来就知道开源的模式，那么今天的讨论就更容易了。
唐子风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后世开源软件的发展情况，发现自己只是知道这个概念，对于其中的细节并不了解。毕竟，前一世的他没做过什么实务，也接触不到这样高端的事情。想了一会，他向李可佳问道：
“师姐，开源就意味着你们无法再通过软件销售来获得收入，那么你们公司还能维持下去吗？”
“会有一些困难，但维持下去是不成问题的。”李可佳说，“事实上，我们现在来自于华夏CAD销售的收入，占全公司收入的份额已经不到20%，我们主要的收入还是来自于定制服务。”
所谓定制服务，就是专门为了某家企业或者某个研究机构提供的软件开发服务。华夏CAD也罢，图奥CAD也罢，都属于通用设计软件，适合于不同类型的设计单位使用。一款软件一旦追求通用性，则专业性就会受到影响。
例如，临机集团是机床企业，日常的设计要么是机床，要么是机床上的某些配件，是有一些共同点的。但一款通用CAD软件不可能包含这样的共同点，因为这些属性对于做压力容器设计或者运输工具设计的企业来说，是完全多余的，这些企业不会为这种多余的属性付费。
软件公司的定制服务，就是针对具体的企业，开发这些企业所需要的功能。比如机床企业需要在软件中实现机床仿真的功能，为此不惜付出百倍于通用软件的费用。新经纬公司目前的主要盈利点，就是为各类企业开发专用功能，收入远比销售软件本身要多得多。
“如果我们的开源策略能够取得效果，华夏CAD的市场占有率重新回升，我们的定制服务业务也会随之增加，完全有可能弥补由于开源而带来的损失。”李可佳继续说道。
通用的CAD软件，能够为客户提供一个基础平台。新经纬公司提供的定制服务，也是建立在这个平台基础上的。华夏CAD的市场份额越大，找新经纬公司定制服务的企业也就越多，二者是有相关性的。
反之，如果客户习惯于使用图奥CAD，则他们也往往会请图奥公司来帮助做定制服务，新经纬公司就拿不到这些业务了。
在软件市场上，有许多公司会向客户提供廉价甚至免费的初级软件版本，能够满足客户的日常工作需要，从而赢得客户的青睐。等客户对这种软件形成依赖之后，软件公司再上门推销自己的定制化服务，让客户掏出几倍、几十倍的费用来购买这些附加服务，客户往往也是愿意接受的。
早些年，西方软件厂商放任盗版，其目的也是培养用户的使用习惯。至于因盗版而损失的那些钱，软件厂商尽可以在后续的定制服务中全部赚回来。
“这个思路倒是不错。”唐子风沉吟道，“不过，你们确信通过开源的方式，就能够吸引到更多的客户吗？CAD毕竟不是日常办公软件，像我们临机集团，就不可能仅仅因为贪图免费而采用你们的华夏CAD。
“正如你前面说过的，现在各单位都不差钱，买个CAD软件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那些连买软件的钱都拿不出来的单位，恐怕未来也不可能请你们去做定制服务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李可佳苦恼地说，“我们有些高管也提出了这个担忧，担心最终会鸡飞蛋打。”
唐子风说：“据我的印象，开源软件和免费软件并不是一回事。开源软件除了免费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允许大家对软件进行修改、补充，帮助软件完善。在开源软件的经营中，这一条甚至比免费更为重要，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李可佳说：“我们在开会的时候，赵云涛提出过这一点。他说，我们目前的开发能力不如图奥，但如果能够采用开源的方式，吸引全球的开发者来帮助华夏CAD进行优化，就相当于拥有了几十倍乃至几百倍于图奥的开发能力，很有可能在短期内就让华夏CAD脱胎换骨，全面超越图奥。”
“前提是，全球的开发者愿意来帮助你们进行软件优化。”唐子风说。
李可佳苦笑道：“正是如此，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会愿意来帮助我们搞优化。”
“也不能这样说，个别的好事者还是有的。”唐子风说。他这话与其说是安慰，还不如说是讽刺，李可佳闻言，自然是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开源软件的运作模式，相当于后世特别流行的互联网共享模式。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闲人，他们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知识，希望别人能够看到他们创作的产品。至于是否能够因此而获得报酬，他们反而并不在乎。
例如，在互联网上，有人会花费几天几夜的时间写一个帖子，传到网上之后能收获几万个点赞，就会让他们兴高采烈。网上的百科、维基等内容，也都是网友们在义务地维护，不拿分毫报酬。
开源软件也是如此，有许多人愿意为开源软件编写应用模块，目的只是向同行分享自己的工作成果，甚至仅仅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才华。
但是，网上的闲人虽多，却也不是什么事都愿意掺和的。共享模式的特点就是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你的网站有人气，那些炫技者就愿意来表演，因为在这里表演能够获得更多的喝彩。如果你的网站只有小猫三两只，谁又愿意在你这里浪费表情呢？
华夏CAD在国内设计软件市场上有一些名气，但在国际市场上就是一个小透明。而互联网上的闲人却主要是分布在国外，国内的设计师、程序员们还在为五斗米奔波，哪有闲情逸致去玩共享经济？
如果没有足够的程序员参与，华夏CAD的开源模式就成了一个幌子，无法真正获得开源的好处。新经纬公司既然把华夏CAD做成了开源软件，自身的研发投入肯定是要减少的，没有理由白白地往里面扔钱。
一方面是没有人愿意帮助开发，另一方面是原来的开发力度也要下降，这个软件还能有发展前途吗？
“我想，如果请娜娜帮助炒作一下，会不会有点效果。”李可佳说。
唐子风摇摇头说：“这个恐怕很难。咱们和国外的情况不同，大家也就是刚刚解决温饱问题，赚钱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第一要务，不像国外有一些技术人员收入很高，已经能够追求一下情怀了。
“要吸引程序员为华夏CAD做开发，必须有一些激励手段才行。否则仅仅依靠少数的志愿者，恐怕做不出什么名堂来。”
“要激励就得给钱。钱如果给得少，大家也不一定有积极性。如果要提高额度，我们还不如自己聘一批程序员来做开发，至少还能符合我们的要求。”李可佳说。
“唉，你说这个社会是怎么啦，怎么大家眼里都是钱，就没几个有情怀的人呢？”唐子风发着不着边际的感慨。
李可佳笑道：“情怀这种东西，是得吃饱了饭才能有的。像你唐总，当着大型国企的总经理，自己名下还有一大堆产业，在京城光是房子就有几十套，所以能有情怀。我们公司里的程序员，一个个都在苦哈哈地攒钱付房贷，哪有闲工夫玩什么情怀。”
唐子风说：“那是你这个当资本家的剥削得太厉害了。你如果给他们开2万的月薪，每天工作6小时，周末不用加班，人家自然就有情怀了。”
“可是这样一来，我这家公司也就破产了。”李可佳说。
要说起来，新经纬公司给程序员的薪水还真不低，但程序员的工作时间也是够长的，相当于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同时也拿了相当于两个人的薪水。没办法，这就是发展中国家的特点，人均GDP才不到2000美元的国家，能和人家人均几万的国家比吗？
这些程序员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周末还要加班，哪还有精力去做什么开源软件的开发？
“对了，王梓杰这厮最近天天叨叨情怀啥的，你怎么不想着问问他呢？”唐子风问道。
李可佳说：“我还没顾得上去问他。王梓杰呆在象牙塔里，不食人间烟火，这种事情问他恐怕也是白搭。我觉得你天天在商场上混，应当会有一些想法，想不到也是所托非人。”
唐子风辩解道：“主要是你这件事情太特殊了，你们这个行业的情况也特殊，和我们机床行业不一样。我倒是觉得，找王教授来聊一聊，没准会有一些收获的，他就算给不出什么好主意，出点馊主意也行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李可佳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子风，人家梓杰可是三天两头能够见国家领导的人，你把他说成是他山之石，你也不怕他生气？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把王梓杰喊过来问问，没准他作为局外人，能够看得更透一些。”

第四百四十三章 这招够狠
“师姐，这样的问题，你应当早点来问我嘛，找这种俗人有什么用？”
被李可佳一个电话喊过来的王梓杰听罢事情的原委，牛烘烘地说道。他所指的俗人，自然就是唐子风了。据他说，唐子风不管走到哪里，周围几十米内都会弥漫着铜臭味，比装修的甲醛毒性还大。
“你是说，你有办法？”
唐子风才不会和王梓杰计较呢。别人不了解王梓杰，他还能不了解吗？这厮借着一个专家头衔，到处讲课，每到一处必收获若干个女粉丝，身上永远都有一股脂粉的香气，唐子风都不好意思去揭露他了。
王梓杰点着头，说道：“你们不就是要找一些有情怀的人来帮你们完善软件吗？”
“其实李师姐的意思是希望能够建立起一个软件生态。”唐子风说，“有一些相对比较固定的人，长期地为开源的华夏CAD写应用，带动更多的人参与到软件的开发中来。”
“咦，不错啊，现在企业里的大老板也懂得生态了。”王梓杰看着唐子风，用欣赏的口吻评论道。
“滚！你个斯文扫地的伪专家！”唐子风没好气地斥了一句。这家伙益发地给鼻子上脸了，不对他说几句粗话还真不行。
王梓杰哈哈大笑，然后转向李可佳，说道：“李师姐，这件事很容易啊。咱们中国别的没有，人口数可是世界第一的，你怎么会担心找不到人来参与你们的开源软件开发呢？”
李可佳说：“这是子风说的，他说西方国家的人富裕，有闲工夫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的成果。咱们国家还是一个穷国，大多数人还处于为生计奔波的状态，不会有时间来参与这种无报酬的开发活动。”
“这话倒也没错。”王梓杰说，说罢，他又迅速地改了口：“但是，咱们国家也并非所有的人都在为生计奔波。最起码，在我们高校里就有大把大把的闲人，如果能够把这些人动员起来，够不够建立起你希望的那个什么软件生态？”
“高校？”李可佳眼睛一亮，“你是说高校的学生吗？”
“也包括老师啊。”王梓杰说，“你们要搞的东西太高端，寻常的学生，我还担心水平不够呢。但老师的情况就好多了，最起码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吧？”
唐子风插话道：“老师不是要忙着写论文吗，能有时间搞软件开发？”
王梓杰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说道：“他们能写出啥论文来，不都是一些学术垃圾吗？国家给他们发这么多工资，与其让他们去制造学术垃圾，还不如让他们来写写程序，好歹也能为国家的工业发展提供一点帮助不是？”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骂自己的。”唐子风对李可佳说道。
王梓杰正色道：“唐老八，我告诉你，我写的论文可不是垃圾，那叫字字珠玑。不过，除我之外，高校里的其他老师写的论文，绝大多数都是垃圾，这一点我有充分的信心。”
“让高校老师来参与开源软件的开发，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李可佳没有在意王梓杰的怪话，而是思考着他话里包括的信息。
唐子风说：“全国有这么多的高校，每所高校都有计算机老师，大多数的高校都有信息系，还有机械系之类的。能够进高校当老师的人，基本功应当是合格的，这些人如果能够参与开源软件的开发，倒的确是一支生力军。你还别说，王教授虽然人品不太靠谱，偶尔出个主意还是有点意思的。”
李可佳说：“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果老师参与了开源软件的开发，学生也会受到影响，从而会接触到我们的开源社区。学生中间也有许多水平很高的，而且他们的精力更为充沛，创造力也更强，这些人加入开源社区，说不定能够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呢。”
“可是，这又回到从前的问题了，我们怎么动员这些老师参与开源软件的开发呢？”唐子风质疑道。
李可佳说：“这个问题就要问梓杰了，他既然出了这个主意，想必是有办法的吧。”
王梓杰微微一笑，说：“这还不简单。高校老师的命根子就是科研成果啊，如果参与开源软件的开发，能够被认定为科研成果，并作为晋升职称的条件，我保证这些人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地兴奋，到时候就怕你们的开源社区接纳不了这么多成果。”
“这招够狠！”唐子风向王梓杰翘了个大拇指。他也是体制内的人，知道体制里的事情。如果给开源软件写应用能够被认定为科研成果，各高校的老师还真的会被吸引过来。
唐子风早就听人说过，现在高校评职称，靠的都是科研成果。讲师、副教授、教授，每一级门槛在高校的管理规定中都是明码标价的，比如晋升讲师需要3篇核心期刊论文，副教授是6篇，教授是10篇。
由于狼多肉少，教师们之间还要进行PK，这样仅仅完成管理规定上的篇幅数量就不够了。比如说，你和我都想评副教授，你有6篇文章，而我有7篇，我就比你更有资格，在仅有一个名额的情况下，你就比不过我了。
在这种PK机制之下，教师都成了论文写作机器，唐子风曾经听说过有些高校教师一年发表几十篇学术论文的，平均下来一星期就要写出一篇，这简直就是非人哉了。
大家都在写论文，而能够发表论文的期刊却是有限的。写出来的论文无处发表，就相当于工厂里的产品积压在仓库里，那是无法变成现钱的。
如果照王梓杰的想法，为开源软件编写应用也能计算为科研成果，就相当于给大家找到了一个新的PK阵地。那些找不到渠道发论文的教师，岂有不蜂拥而至的道理？
“梓杰，你有办法说服人大把开源软件应用计算在科研成果里吗？”李可佳马上意识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对王梓杰问道。
王梓杰把手一摊：“我哪有那个本事？算与不算，是要看教育部的要求的。如果教育部在进行高校考核的时候，把这种东西纳入考核范围，学校自然就会承认这些东西是成果。否则，光凭我去忽悠，科研处的那帮大爷才不会听呢。”
“教育部？”李可佳傻了眼，“我倒是认识几个教育部的人，可关系也没硬到能够让人家修改一个政策的地步啊。”
王梓杰一指唐子风，笑道：“师姐，你没这个路子，我们唐总有啊。唐总现在也是能够上达天听的人，只要他出面，摆平个把教育部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是吗，子风？”李可佳又把目光投向唐子风。
唐子风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应当有一些可操作的余地，不过我还要找人了解一下才行。如果真的要动到教育部这个层面，新经纬公司这边，恐怕也需要有所表示。国家是不可能仅仅为了一家企业的利益而专门出台一个政策的，你们得让国家看到支持你们所能带来的好处。”
“这是自然！”李可佳答应得很爽快。她大致已经能够猜出唐子风的打算了，如果照唐子风的想法去做，新经纬公司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但也会收获更多的利益，这将是一场豪赌。
李可佳深信，这样的豪赌对于新经纬公司来说，是利多弊少的。
见自己的提议被李可佳和唐子风接受了，王梓杰很是得意。他靠在李可佳办公室的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对唐子风问道：“老唐，你这段时间都在忙啥呢，我怎么觉得好像你有一阵子没回京城了。”
唐子风说：“这倒没有。只是我前两次回京城都太匆忙了，没跟你们打招呼。这几天，我在临河接待了一位从俄罗斯来的大忽悠，和他斗智斗勇，累得够呛，好在结果还比较顺利……对了，师姐，我想起一件事来，你们公司有没有去俄罗斯淘金的想法？”
“俄罗斯有什么金可淘的？”李可佳随口说道，她把唐子风的话当成了普通的聊天，没有特别的关注。
唐子风却是换了一副郑重的表情，说道：“师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俄罗斯不但有金可淘，而且资源还极其丰富。我这次到你们公司来，原本的想法就有建议你们去俄罗斯淘金的意思，你可别满不在乎的。”
“有这么严重吗？”李可佳认真起来，“你说说看，俄罗斯有什么资源可利用的。”
“俄罗斯人的数学天份很高，这一点你知不知道？”唐子风问。
李可佳说：“这个我倒是听人说起过。对了，赵云涛他们还说过，俄罗斯的骇客是全球闻名的，好像这与他们的数学天份有一定的关系。”
“这不就对了吗？”唐子风说，“你们是软件公司，难道不该去网罗这种全球顶尖的骇客吗？目前俄罗斯的经济状况很糟糕，许多研究人员的收入很低，稍微给点钱，他们就会愿意跳槽。你让他们到中国来工作也行，你们在俄罗斯建一个研究中心也行，总之，你们肯定能够用很少的一些钱，就招聘到一批最顶尖的程序员，这难道不算是淘金吗？”
“咦，这个主意倒是真不错！”李可佳兴奋起来，“你等着，我现在就让赵云涛和刘啸寒他们过来，招聘程序员的事情，他们更了解。”

第四百四十四章 我请他去吃烤鸭
唐子风是新经纬公司的常客，但每次来基本上都是找李可佳聊天，与赵云涛、刘啸寒等人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程序员的世界离唐子风太远，两拨人坐在一起基本上就是大眼瞪小眼，啥也聊不起来。
不过，这一次涉及到去俄罗斯招聘程序员的事情，李可佳就不得不把赵、刘二人请过来了。二人对唐子风倒是挺客气，寒暄了几句，这才问起有什么事情。
“什么，招聘俄罗斯的程序员？”
听李可佳介绍完情况，两位资深码农都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人家怎么会愿意到中国来？”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唐子风说，“我前几天就挖到了一个俄罗斯的机床设计高手，连我们集团总工都称他是一个数学天才。”
“一定很贵吧？”赵云涛怯怯地问道。
“的确是挺贵的。”唐子风语气沉重地说，“12万的工资，奖金另算。”
“12万……”刘啸寒咂了一下舌，“这笔钱，够咱们聘七八个有经验的程序员了。”
李可佳瞪了唐子风一眼，然后对赵、刘二人说道：“12万年薪，你们给我聘七八个人来试试，别说有经验的程序员了，现在清洁工的年薪也超过2万了吧？”
“什么什么，年薪12万？不是月薪吗？”刘啸寒瞪圆了眼睛，“可佳，你没听唐总说清楚吧，这怎么可能是年薪。”
“可的确就是年薪。”唐子风呵呵笑道。他刚才故意没有说12万的工资是年薪还是月薪，就是为了逗逗这两个书呆子，没想到他们还真的上当了。
搁在几年前，赵云涛和刘啸寒倒也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一年12万的工资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但这几年，全中国的工资水平都在上升，新经纬公司作为高科技企业，工资标准又比其他企业高出了一筹。此外，赵云涛和刘啸寒作为高管，已经拿到5万的月薪，所以乍一听到12万这个数字，他们就本能地想到是月薪了。
“唐总，一年12万，合着一个月才1万，你说的不会是美元吧？”刘啸寒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是月薪1万人民币。”唐子风说。
“这怎么可能呢？1万月薪，现在要聘一个稍微有点经验的工程师都不容易了，你说的是数学天才，而且还是俄罗斯人，他怎么会答应这个条件呢？”赵云涛问道。
唐子风说：“这一点，原来我也不信。后来我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俄罗斯的工资水平比咱们还低，尤其是体制内的人员工资，只相当于私有企业的几分之一。我聘的那位专家，是莫斯科大学的教授，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12000卢布，这已经算是高薪了。
“现在卢布对美元的汇率是30比1，12000卢布也就相当于400美元，合人民币也就是3000多。我直接给他10000人民币，他能不动心吗？”
“不会吧？”赵云涛满脸愕然，“俄罗斯的工资水平，怎么会比我们还低呢？3000多人民币，还是莫斯科大学的教授，这完全不合理啊。”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吧。”王梓杰插话道，“我去过几趟俄罗斯，和他们那边的学者也交流过，知道他们的收入水平的确是非常低。公务员的工资平均只有4000卢布，也就合100多美元。当然，他们的公务员福利很好，这是延续了前苏联的传统，包括住房、医疗、水电气等方面，他们都是享受优惠的，基本没什么开销。”
“即便如此，100多美元，也就是相当于1000人民币，想买件好点的衣服都不容易吧？”李可佳问道。
王梓杰说：“的确如此。也正因为这样，所以俄罗斯公务员收取灰色收入是公开的事情。我听他们那边的学者说，一个普通公务员收取的灰色收入，可以达到工资的2倍以上，这也算是一种补贴吧。”
“怎么会这样？”赵云涛木木讷讷地，好半天都消化不了这些信息。
在老一代中国人的印象中，苏联是比中国要富裕得多的。看前苏联的电影，人家家里有别墅、冰箱、小汽车，而我们那时候家里唯一的电器就是一支手电筒，和人家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些年，虽然频频听说俄罗斯经济崩溃，人民生活困苦，但具体困苦到什么程度，大家却没有切实的体会。在网络上，还有人编写过诸如《到了俄罗斯才知道，人家的生活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这类文章，声称国内媒体上关于俄罗斯经济萧条的报道都是假的，人家俄罗斯人住房免费、医疗免费、天然气随便用、一年去两趟黑海度假。如此一来，大家就更不相信俄罗斯会比中国还差了。
可实际情况便是如此。苏联解体十年，俄罗斯的经济总量下降了50%，与此同时，中国经济却是增长了200%有余。一进一出之间，中国与俄罗斯的人均水平差异已经很小了，再缩小到北上广这些大城市，居民生活水平高于俄罗斯也是正常的事情。
“老赵，我想起来了，老希在和咱们聊天的时候，的确说过他们的工资水平很低，都不够生活了。”刘啸寒小声地提醒赵云涛道。
“老希？”李可佳的耳朵极尖，一下子就听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是一个俄罗斯同行。”赵云涛说，“他叫希里亚耶夫，我和老刘平时说起他的时候，就叫他老希，实在是俄罗斯人的名字太长了，念着拗口。”
“这个老希说啥了？”李可佳问。
赵云涛说：“这个老希，是俄罗斯一家军工研究所的工程师，编程水平非常高。我们是在一个国际程序员论坛上认识他的。那个论坛就是全球各地的程序员互相交流经验的地方，我们有几次遇到技术障碍，在那里求助，这个老希帮我们解决了两回。他提出的解决思路，非常巧妙，让我和老刘都十分服气的。”
“你们请人家解决技术问题，给钱没有？”李可佳问。
“没有。”赵云涛说，“程序员在网上互相帮助是常事，大家都不提钱的。不过，经过这两回，我们就和老希认识了，平时也经常在MSN上聊聊天。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确是说过收入太低的问题，不过我们也没在意。”
“呃……”李可佳无语了，“你们就没想过，他或许是想到中国来工作呢？”
“我们怎么可能往这个方面想？”赵云涛叫苦道，“我们一直都觉得俄罗斯的条件比我们好得多，我们跳槽去俄罗斯还差不多，哪有俄罗斯人跳槽过来的。”
“你们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老希还真说过想来中国的话。”刘啸寒说。
“他真的说过？”李可佳兴奋起来，“他是怎么说的？”
“他好像是说，他特别喜欢中国，希望能够有机会到中国来看看，甚至在中国呆几年也好。”
“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是说欢迎了。我还说，如果他来中国，我请他去吃烤鸭。”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
“噗！”唐子风直接就笑喷了。
李可佳也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老刘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人家分明在暗示说自己想来中国工作，你说什么烤鸭啊！”
“他是这个意思吗？”刘啸寒看着赵云涛问道。
赵云涛摇着头：“我哪知道。不过听可佳这样说，我觉得还真没准。你忘了，他打听过我们的工资水平的，还问了京城的物价啥的。”
“你们没透露自己年薪百万吧？”唐子风不放心地问道。
“没有没有。”赵云涛赶紧否认，接着又说道，“再说，我们的年薪也没到百万的。我跟老希只说了我们这边程序员的一帮工资标准，也就是七八千块钱的样子。”
“你现在就和老希联系，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来中国工作。工资方面，你先跟他说一个月15000人民币，他如果不接受，咱们再提一点。”李可佳当机立断。
15000元是新经纬公司招聘资深程序员的薪金标准，这位希里亚耶夫，能够解决赵云涛、刘啸寒他们都解决不了的难题，绝对是一个大牛，给15000月薪绝对是怠慢了。不过，薪水这种事情，总是要留一点余地的。再说，唐子风那边不是只给人家10000月薪吗，想必俄罗斯大牛的胃口也就是这么大。
赵云涛二话不说，掀开笔记本电脑，便登录上了MSN，开始呼叫希里亚耶夫。中俄之间的时差不长，希里亚耶夫这会刚刚起床，听到MSN的提醒声便过来回话了。
赵云涛情商不算特别高，但好歹也是40岁的人了，不至于耿直到实话实说的地步。他告诉希里亚耶夫，说自己听说俄罗斯研究所里的待遇差，像老希你这样的人才都得不到重视，觉得很可惜，于是向单位领导进行了推荐。
经过反复再三地做工作，单位领导现在答应给他一个机会，问他是否愿意到中国来工作。至于待遇嘛，薪酬马马虎虎先按每月1800美元计算，公司提供两居室的公寓，可以拎包入住。

第四百四十五章 文科生套路深
在互相发了一个Bye-bye之后，赵云涛关了MSN，却依然盯着电脑，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怎么样，老赵，成了吗？”李可佳小心翼翼地问道。
“成了……”赵云涛哭丧着脸说。
“成了？”李可佳看着赵云涛的脸，“你怎么这么副表情？有啥不对吗？”
“太不对了！”赵云涛说，“我跟老希一提这件事，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说薪水方面稍微低一点也可以，让我不要太为难。”
“呃……”李可佳真是吐槽无力了，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你一副早上忘了用开塞露的表情啊？
“不会吧？老希真的想来中国啊！”刘啸寒也是一脸惊讶。刚才赵云涛和希里亚耶夫在网上聊天，他不便旁观，看赵云涛那副表情，他还以为对方不接受，甚至以为对方对此表示了恼火。没想到，对方居然是欣然应允了，这实在是太颠覆他的三观了。
王梓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苏联的体制内工作人员工资水平非常低。像你们说的那个老希，在研究院工作，也弄不到什么灰色收入，生活肯定是更为困难的。
“你们想想看，这些人在前苏联时期，可都是享受最高级别待遇的，工作没压力，工资比企业里高，还有社会地位。现在一下子颠倒过来，成了社会底层，傻瓜才不想着跳槽呢。”
“对了，老希还问我，说他有几个朋友，也想到中国来工作，问我们要不要。他向我保证，说这几位朋友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绝对听话，不管让他们干什么工作都行。至于待遇，他说能够达到他这个水平就可以。”赵云涛想起了另外的事情，对众人说。
“你是怎么回答的？”李可佳警惕地问道。
“我说……”赵云涛自觉理亏，低着头说，“我说我要请示一下领导。”
“你真是一个……唉！”李可佳真是恨铁不成钢，也就是看在赵云涛是公司高管的份上，她不便于把后面的脏话说出来。唐子风分明能够猜得出，被她咽回去的那个词，应当是“猪头”吧。
“赵总这样说也是对的。”唐子风替赵云涛开脱道，“咱们不能显得太急了，要让对方觉得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否则他们就不会珍惜了。”
“也对，老赵这样说没错。”李可佳也回过味来了，赶紧安抚赵云涛。
的确，如果赵云涛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对方估计会产生出一些别的想法。赵云涛这样拖延一下，倒是可以给对方一些错觉。反正老希介绍的这些人一时半会也跑不掉，抻他们一下也是好事。
“可佳，如果是这种情况，我觉得我们可以把网撒得开一点。”刘啸寒经历了最初的惊愕之后，开始畅想起更多的事情来了，“除了老希之外，我和老赵在论坛里还接触过一些其他的俄罗斯程序员，乌克兰的也有，我估计他们的处境也不会太好。
“既然花15000的月薪就能够请到老希这种水平的人，咱们不妨多聘几个。咱们公司年轻人太多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专家太少，如果能够从俄罗斯、乌克兰这些地方挖到几个专家，对咱们公司的发展是大有好处的。”
“你们怎么不早说？”李可佳没好气地斥道。在此之前，她是实在不知道俄罗斯有这样一批程序员，否则早就动了这个念头了。
国内这些年各高校毕业的软件专业学生不少，但其中高水平的很有限，而且有限的这些人也往往会被“国家队”优先挑走，落到新经纬公司手里，就所剩无几了。赵云涛和刘啸寒三天两头向李可佳叫苦，说手上能用的人太少，李可佳也是绞尽脑汁到处找人才，却不料旁边就有这样一个人才宝库。
赵云涛和刘啸寒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种事情，他们的确是早该想到的。就算没有打算聘希里亚耶夫来中国工作，至少在人家帮他们解决了技术问题之后，他们也该给人家付点报酬吧。想想看，老希一个月才拿相当于几千人民币的工资，他们好意思这样白白地请人家帮忙吗？
“老赵、老刘，你们俩好好回忆一下，看看俄罗斯和乌克兰有哪些值得挖过来的专家，你们尽快和他们联系一下。他们如果还认识一些其他的专家，只要水平够，你们也可以挖过来，多多益善。”李可佳吩咐道。
“咱们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吧？”赵云涛质疑道，“我刚才听希里亚耶夫的意思，好像他认识不少挺落魄的科学家，如果咱们放开口子接收，我估计他一个人就能够介绍二三十人进来。”
“无所谓啊，来了就来了，咱们来者不拒啊。”李可佳说。
刘啸寒说：“可佳，我觉得还是得有所节制吧？以咱们公司的规模，能够招10个有水平的专家进来，就已经非常理想了，如果来的人太多，咱们也没那么多事情让他们去做啊。毕竟，咱们的事情主要还是要依靠咱们中国自己人的，总不能把咱们招的那些博士硕士啥的都开掉吧？”
李可佳瞪了二人一眼，说道：“你们真是猪脑子啊。你们也不想想，咱们招进来的人多了，不能加点价钱卖给唐总他们吗？唐总成天念叨，说21世纪最值钱的就是人才，他们企业规模大，需要的人手多。咱们以一个月15000的价钱招进来，再以一个月30000的价钱派遣到唐总他们那里去工作，一转手就是一倍的利润，何乐而不为？”
“呃，这……”赵、刘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李可佳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看看，看看，这就是亲师姐啊！”唐子风假意地唏嘘着，“我苦哈哈地跑过来给她出主意，她倒反过来还想着要薅我的羊毛，真是人心不古啊。”
李可佳笑道：“唐总，你就说吧，如果我们从俄罗斯弄到了专家，你要不要？”
“当然要！”唐子风应得非常爽利，“俄罗斯专家，物美价廉，人见人爱，我凭什么不要？就算我们集团用不了，我难道不会再转手卖给其他企业吗？我们这一段和科工委关系混得不错，他们那边可是一个无底洞，多少专家填进去，他们都不会嫌多的。”
“你们明白了吗？”李可佳看着赵云涛和刘啸寒，笑呵呵地问道。
“我明白了！”赵云涛点头不迭，“唐总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办法联系一些军工方面的专家，科工委那边迫切需要这样的人。”
“不错不错，赵总果然是机敏过人。”唐子风拍了两下巴掌，以示赞赏，“前些年咱们国家穷，想从俄罗斯引进专家，也拿不出太多的钱。现在国家财政状况好转了，科工委那边的经费不少，也一直在惦记着从国外挖人的事情。
“如果咱们能够帮科工委挖到一些俄罗斯的技术专家，就相当于帮了科工委的忙，这个人情存下来，是大有好处的。最直接的好处，就是我可以拿这件事去和科工委谈条件，让他们支持你们的开源软件计划。”
“唐总实在是……呃，太有大局观了。”赵云涛服了。他原本是想说唐子风精明，话到嘴边，觉得这话带有一些贬义，便改了口。
这些文科生，套路太深了，自己还是少和他们打交道为好。
“老赵、老刘，你们俩现在就开始联系俄罗斯那边的人吧，除了程序员之外，其他方面的人才也可以接触一下，咱们用不上的，可以推荐给其他单位。以后咱们去各单位推荐产品的时候，也可以拿这些俄罗斯人才当上门礼品不是？”李可佳吩咐道。
“明白明白！我们马上去办。”赵、刘二人点头不迭。
接下来，唐子风又向大家介绍了一下临机集团准备去俄罗斯并购企业的事情，并建议新经纬公司也可以考虑这样的做法。赵云涛和刘啸寒分析了一下，表示目前俄罗斯并没有值得收购的软件企业，但未来如果招聘的俄罗斯专家比较多，在俄罗斯建立一个研究院也是可行的。
“对了，我听说印度的软件业很发达，你们怎么没想过去招聘印度的程序员呢？或者，到印度去建一个研究院也可以啊。”王梓杰脑洞大开，给大家出着主意。
2004年，正是国内经济学界热捧印度的时候，有人预言印度会凭借在软件业、生物制药业方面的优势，轻松地超越中国，中国或成最大输家。王梓杰久在这个圈子里浸泡，难免也会有一些印度情结。
“印度……”赵云涛欲言又止。
刘啸寒说：“王教授，印度的确是以软件业著称，可是在我们程序员圈子里，对于印度程序员的评价还是比较……呃，比较中性的。”
“中性是什么意思？”王梓杰有些不解。
唐子风却是知道一些梗的，他笑着说道：“王教授，就这样说吧，印度程序员的想象力是人类难以企及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在程序里创造出什么奇迹。所以呢，咱们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正是如此！”赵云涛和刘啸寒异口同声地附和道。
哎呀，还是唐总会说话，这文科生的套路，的确是理科生无法企及的。

第四百四十六章 软件也是核心能力
“宋老师，这次评职称，你要不要争取一下？”
京城工业大学的校园里，计算机系教师刘勇追上同事宋德路，压低声音向他问道。
宋德路一脸无奈之色：“刘老师，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攒了几年的论文，现在还差着两篇呢，哪有资格申报。唉，现在干咱们这行的，想发核心期刊太难了，典型的狼多肉少啊，而且还有一大堆关系稿。我托朋友打听过，有两家核心期刊发论文都是直接明码标价的，一篇1万，还不给开发票呢。”
“嘿嘿，我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你可别透露出去。”刘勇神秘地说道。
“什么内部消息，和我有关吗？”宋德路问道。他倒没有显得太急切，谁知道这个刘勇是不是在故弄玄虚呢。
“我问你，你过去是不是帮机械系那边开发过几个软件？”刘勇问。
宋德路点点头：“是啊，是他们那边提出的算法，我给他们做的程序，他们拿去辅助CAD设计的。”
“机械系那边的CAD，是咱们国产的华夏CAD吧？”
“是啊，他们经费不够，买不起正版的图奥CAD，所以就一直用着华夏CAD呢。其实，我觉得华夏CAD也挺不错的，主要功能和图奥差不多，就是界面稍微难看一点，也不妨碍使用。”
“你先别说界面的问题，我问你，你那几个软件，能直接挂到华夏CAD下面用吗？”
“如果知道华夏CAD的接口，倒是可以挂进去。机械系那边请我去设计那几个软件，就是为了和华夏CAD配合着用的。”
“看看，这就是你的机会啊！”刘勇兴奋地说道。
宋德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刘老师，你说的是啥意思？这就怎么就是机会了？”
刘勇说：“你肯定还不知道吧？华夏CAD马上就要宣布转为开源软件了，所有的源码都向社会公开，欢迎各行各业的人士在他们的源码基础上进行二次开发。”
“真的？”宋德路也欢喜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可太好了。机械系那边一直让我帮他们改进一下华夏CAD，在里面增加几个专用模块。我这些天就在摸索华夏CAD的接口，却想不到他们居然改成开源了，这可就太方便了。”
“我还没说完呢。”刘勇卖起了关子，“你就不想知道后面的事情？”
“后面还有啥事情？”宋德路问。
刘勇再次把声音压低，低到宋德路几乎要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听见。
“我跟你说，老宋，教育部、科技部、信息产业部、科工委，马上就要联合下文，要求各单位把为华夏CAD的开源软件编写应用模块也计算为科研成果。如果你编写的应用能够得到新经纬公司的接受，作为官方应用加以推广，可以等同于一篇B类的文章。”刘勇说道。
“B类！”宋德路眼睛都瞪圆了。他苦哈哈地到处投稿，过去一年也就发了2篇C类，B类期刊他是怎么也不敢奢望的。B类期刊本身数量就少，一年也发不了多少篇论文，而且其中绝大多数版面都已经被业内大佬们预定了，余下的一些版面，竞争可谓是惨烈。
据说这些期刊每天都会收到数以百计的投稿，编辑根本看不过来，于是就直接用投稿人的职称来筛选。教授投的稿子，基本都能够有机会得到审核，副教授的稿子很大程度就需要碰运气。再至于到像宋德路这样的小讲师，编辑能够看一眼稿子的标题，都算是格外垂青了。
可现在，刘勇却告诉他，只要给华夏CAD写几个应用，再如果这几个应用能够得到新经纬公司的认可，将其作为官方应用，就可以等价于B类期刊的论文，这难道不是上帝为他打开的一扇窗户吗？
宋德路自忖还是有一些编程天份的，此前参与机械系那边的课题，帮他们编的那几个程序，也都得到了好评。他一直都在琢磨着如何把那几个程序挂到华夏CAD下面去使用，只是一时没有弄清楚软件的接口。
现在，华夏CAD居然开放了源码，他就不再需要通过反编译的方法去寻找软件接口了，直接按照源码的要求编写接口程序即可，很轻松地便能够提交出几个质量不错的应用。
这些应用要得到新经纬公司的认可，当然也有一些难度，但好歹也是一个机会不是？就算得不到认可，刘勇说了，只要提交应用，就算是成果，只是级别稍低一些。他已经有了一些论文，再加上这些成果，可就有申报晋升副教授的资格了。
“这个消息，你是从哪听到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宋德路激动地向刘勇问道。
刘勇说：“这个消息，是我一个在科技部当处长的亲戚告诉我的。他说他们几个部委正在会签这个文件，过不了几天就会下发到各个学校和研究所。
“我担心，等文件正式公布，全国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扎进来，那时候弄不好就没有咱们的机会了。咱们抢先一步下手，先把几个坑占上。只要咱们的程序过硬，还愁得不到认证？”
“你是说……咱们？”宋德路听出了一些端倪。
刘勇讪笑道：“是啊，老宋，你也是知道的，我没那个编程天份，搞不出什么好程序。要不，我给你打打杂，到时候上传的模块，我也属个名，算是第二作者。我在科技部那边有点关系，说不定能够帮着说说话，让新经纬公司接受你编写的模块。
“还有，职称这事，我今年就不报了，等你升上去了，我再报，绝对不会影响你，你看如何？”
“没问题，我现在就回机房去，把那几个程序调出来改改。未来如果能够得到新经纬公司的认可，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会有你的一半。”宋德路意气风发地说。
四部委联手推进高校科研人员为华夏CAD编写应用，是许昭坚等一干老领导奔走呼吁的结果。唐子风与李可佳商量好软件开源的事情之后，便写了一份申请报告，递到了许昭坚的手上。
许昭坚一开始无法理解开源的意义，唐子风向他如此这般地一说，许昭坚也被煽乎起来了，不顾年迈，联络了几位和他一样的工业界前辈，便开始向科技部、科工委等部门游说。
按照唐子风的说法，目前国内机械行业的硬件制造能力虽然与国外还有一定差距，但假以时日，赶上并超过国外水平并不是难事。国内目前最大的短板是工业软件。
国产工业软件的落后，与国人的软件版权意识淡漠有很大的关系。当然，国外软件厂商故意纵容盗版软件泛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受盗版软件的影响，国内软件厂商的收入与国外巨头不可同日而语，进而影响到了这些厂商用于软件开发的投入。此外，由于正版软件销售不足，软件厂商也很难获得足够的用户反馈，而用户反馈又是软件开发的重要基础之一。
如今的机械设计，已经无法离开工业设计软件了。西方国家现在已经把工业设计软件也列入了技术出口审核的范畴，最先进的算法是禁止向中国出口的。中国能够从国外买到的，只是一些落后两至三代的算法，导致中国的机械企业在进行技术开发时，直接输在了起跑线上。
“软件也是核心技术，而且是比硬件更重要的核心技术。”
这是唐子风向许昭坚说的话，许昭坚也把这话讲给了科技部、科工委的官员们听。
得知新经纬公司要公开华夏CAD的全部源码，几部委的官员都吃了一惊。待听明白新经纬公司的设想，他们一方面感慨于新经纬公司的大胆，另一方面也在心里燃起了一些希望。
华夏CAD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制图软件，而是已经集成了许多设计功能。新经纬公司的设想，就是动员全国的力量，以华夏CAD为基础平台，开发出更多的功能模块，适应各个专业领域的应用。
比如说，要设计一台机床变速箱里的齿轮，画图本身并不是难事，困难的是齿轮模数等参数的选择，这其中涉及到一系列复杂的计算，甚至于这样的计算也没有一个公认的标准答案，许多学者在不断地提出新的算法，计算模型随时都需要更新。
专业的软件公司无法跟上理论创新的速度，它们不可能为每一个新出现的理论都专门设计一套计算模块。但开源的方式就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学者们在提出新算法的时候，顺便就把计算程序写出来了，放到网上供人下载。
企业如果要接受了这种新理论，只需要把这段程序挂在CAD的接口上，就可以轻松地完成设计。
如果新经纬公司的设想能够实现，就意味着华夏CAD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膨胀，成长成为一个万能的工业设计软件，其功能之强大，甚至会远远超过国外厂商提供的价格高昂的同类软件。
至于说这些由业余开发者提供的模块是否可靠，自然也会有其他的程序员去加以验证。作为开源软件，一切设计都是透明的，有这么多人进行审核，可靠性也不会亚于大厂商的产品吧。

第四百四十七章 图奥急眼了
美国，图奥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柯伦，中国市场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华夏CAD在搞什么名堂！”
总裁克维克把手里的一份材料甩在桌上，瞪着眼睛向市场总监柯伦质问道。
华夏CAD开源的事情，图奥公司一开始并没有太过于关注。与图奥相比，新经纬公司的实力根本不值一提。华夏CAD在中国市场上有一席之地，但在国际市场上就基本没有存在感了，图奥公司丝毫也没认为它有资格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时下，在西方市场上，也已经有了几个开源的CAD软件，但都不成气候，只有极少数开发者会使用这些开源CAD做设计，其动因也主要是为了猎奇。这类开源CAD的功能都非常单薄，完全无法与商业版本的CAD相比。
华夏CAD宣布开源的时候，图奥公司的市场部进行过评估，得出的结论是新经纬公司可能是觉得无法与图奥公司竞争，从而选择了这样一种退出市场的方法。市场部还认为，新经纬公司此举有一定的泄愤动机，就想用这种方法打击一下图奥的销量。好吧，其实也打击不了多少，充其量就是恶心一下图奥而已。
可随后发生的事情，就让图奥公司不得不提起警惕了。据图奥中国公司汇报，华夏CAD转为开源之后，中国的教育部、技术部等几大部委联合发出通知，要求各高校、科研院所以及工业企业的开发者为华夏CAD编写应用，并对参与者许下了各种优惠条件。
在政策的推动下，全中国各高校和科研院所掀起了一场为华夏CAD编写应用的热潮，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上传到华夏CAD官网上的开源应用模块已经多达数万个。新经纬公司的职员夜以继日地对这些模块进行测试，挑出来的垃圾模块占了总数的八成多。但即便如此，余下来的有用模块也有成千上万，让人看得眼晕。
几天前，图奥的一家老客户上门联系，希望图奥公司能够为他们开发一个用于计算滚齿机铣刀盘刃口几何形状的专用模块。图奥公司照着一般标准报了价，对方声称需要考虑考虑，结果就考虑得杳无音讯了。
图奥公司市场部打电话给对方，询问对方是否还有采购意向，结果却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对方已经放弃了从图奥公司订购这个模块的计划，转而采用了华夏CAD。
市场部人员详细打听，这才知道，对方是在无意中发现华夏CAD的开源资源中，有一个能够满足他们需要的模块。他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下载了华夏CAD以及那个专用模块，运行之后效果良好，成功地计算出了刃口几何形状，而花费几乎为零。
其实，刃口几何形状计算的模型是公开的，转化为程序并没有太大的难度，有一些企业自己也能开发出这样的程序。图奥向那家客户报出的价格不菲，也是为了维护整个产品价格体系的需要，实际的投入并不多。
在没有开源软件的时候，机械企业如果要向软件公司订购这种模块，就必须支付高额费用，否则就只能自己去写代码。现在有了华夏CAD这个开源平台，有些企业直接就把自己过去编写的代码传上来了，供缺乏开发能力的同行们使用。
这些上传代码的企业并没什么经济上的诉求，就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已经把代码写出来了，分享给同行用一用也无妨。这就像大学里有些学生上课时记了很多笔记，考试前就直接发到班级群里和同学共享了，这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可这一个举手之劳，就坏了图奥的好生意了。图奥公司以往赚的就是这种开发的钱，现在人家直接可以在网上找到免费的，还有谁愿意给图奥公司付款呢？
开源软件还有一个优势是商业软件所不具备的，那就是用户在下载了开源软件之后，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对软件进行修改。就比如说上面那家客户，在下载了开源的刃口几何形状计算软件之后，结合自己公司的需要，对其中的一些参数做了调整，取得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效果，这是使用商业软件所难以获得的便利。
那家客户得了这个便宜之后，便在自己的圈子传授起经验来了。随后，便有好几家准备向图奥订购软件的企业撤回了自己的订单，声称是获得了其他的解决方案。图奥市场部托人打听，发现这些所谓的解决方案，其实都是华夏CAD官网上的开源资源。
“这样下去，咱们起码有一半的业务要流失掉！”
克维克冲着柯伦喊道。原以为华夏CAD转向开源只是一场小孩子赌气的闹剧，谁曾想，还真影响到图奥的核心业务了。客户没看中华夏CAD本身，却看中了外围开发者提供的那些开源资源，这真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
“我们这边也接到了一些客户的反馈，他们认为我们以往对定制项目的收费太高了，明明是人家可以免费提供的模块，我们却要收几十万美元的开发费用，客户们表示难以接受。”柯伦怯怯地汇报道。
在克维克发脾气的时候汇报这样的事情，绝对属于火上浇油。可柯伦也不能不汇报，因为克维克迟早是会知道这件事的，到时候难免还要追究柯伦一个知情不报的责任。
“废话，我们如果不收这么高的开发费用，我们哪有资金去保持软件的更新？他们购买CAD的时候怎么不说太便宜了！”克维克果然大为恼火，把桌上的东西摔得啪啪作响。
早在10年前，唐子风就和李可佳探讨过这个问题，图奥公司在中国市场上纵容盗版，看似损失了正版的销售收入，实则是在培养用户的使用习惯，以便未来从定制服务中收取高额的回报。
图奥CAD的售价，从中国用户的角度来看是很贵的，但考虑到西方国家的软件工程师工资水平，这样的售价并不足以让图奥公司获得暴利，软件销售收入充其量也就能够维持公司的日常运营而已。
图奥公司的主要利润，来自于为客户定制功能模块。有些功能模块实际上很简单，但客户不知道图奥CAD的源码，就无法自己开发，或者只能用其他系统开发一个程序出来，计算出结果之后，再导入到图奥CAD里去，这无疑是非常麻烦的。
一些企业为了提高设计效率，只能请图奥公司帮忙开发一些专用模块。图奥公司根据模块的开发难度，收费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不等，对于那些大型企业来说，这样的支出也是可以承受的。
顺便说一下，这些机械企业自己也同样做这样的生意，它们出售给客户的设备报价不高，但随便一个零配件都能收几百、几千美元。客户不可能自己去制造这些零配件，也就只能接受厂商的讹诈了。
再往下游，那些购买了机器设备的企业，所生产的消费品又何尝不是这种套路。一部手机3000元，换一个屏就要1500元，你不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可现在，市场上出现了一个搅局者，声称有大批免费的手机屏幕可以提供，而且如果他们提供的屏幕和你的手机型号不一致，只要拿剪刀咔嚓咔嚓修剪一下，装上来也能用。有了这样的福利，谁还会跑到专卖店去换1500元的屏呢？
“这家新经纬公司，好像就是图奥在中国市场的所谓战略合作伙伴吧？这件事情还是你促成的吧？”
克维克盯着柯伦，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图奥公司的战略合作伙伴很多，对外都是这样声称的，在公司内部则有区分。有些战略合作伙伴是真正的，与图奥公司有密切的关系，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一损俱损、一荣皆荣。另外一些战略合作伙伴，就基本上只是停留在口头上了，双方互相承认的原因，只是为了某种公关需要，实际上的业务瓜葛并不多。
图奥公司与新经纬公司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的确是柯伦经手的，不过提出这个方案的是图奥的中国分公司。图奥中国公司提出与新经纬公司合作的原因，在于华夏CAD当时正在中国市场上攻城掠地，挤压图奥的市场份额。
图奥中国公司认为，不妨以退为进，与华夏CAD互相授权界面风格与承认文件格式，这样一来，华夏CAD的用户要转向图奥CAD，也丝毫不会觉得困难，这就为图奥CAD有朝一日卷土重来预留了伏笔。
图奥中国公司提出的这个思路，美国总部并没有进行认真的评估。当时中国市场的规模还很不起眼，这么小的业务规模，根本不值得公司大佬们去费心。中国公司递交了一份看上去花团锦簇的报告，柯伦随便看了几眼，觉得有点道理，便上报给董事会了。董事会对此事同样不重视，走了一个流程便批准了此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居然给图奥公司自己埋了一颗雷，而且是很大的雷。

第四百四十八章 我们具有这样的优势吗
图奥公司当初答应与华夏CAD共享界面风格和文件格式，是认为自己有技术优势，啥时候一发力，就能够把华夏CAD干掉，然后轻松地收割走华夏CAD培养出来的用户。
可谁曾想，这样的便利，现在却成了华夏CAD收割图奥用户的手段。
用一句书评里的话说：你光想着从华夏转图奥方便，可没想到从图奥转华夏也方便啊。
一些从来没有听说过华夏CAD的美国工程师，为了使用华夏CAD的开源资源，不得不尝试着下载这个软件，下载的时候还存着一个心思，那就是祈祷这个软件不要太难用，他们可不想为了一个开源资源而花几个月时间适应一个新软件。
等到把软件安装好，打开软件界面的时候，工程师的担忧就烟消云散了。这个软件的界面居然与图奥CAD有七八分的相似，工程师们完全不用改变使用习惯，就可以轻松地玩转这个新软件。
华夏CAD与图奥CAD的文件格式是互认的，用户只需要使用软件里的导入功能，就可以把以往在图奥CAD里设计的文件传到华夏CAD中来使用，几乎可以说是无缝连接。
在使用上没有障碍，而开源资源又如此丰富，这样的软件谁不喜欢？
从华夏CAD宣布开源至今，不过一个月时间，据图奥公司市场部的统计，欧美的机械企业里至少已经有5%的工程师下载并使用了华夏CAD。
从比例上看，5%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而且那些下载了华夏CAD的工程师们，也并非放弃了图奥CAD，只是为了用华夏CAD的开源资源，用完了就搁下了，图奥CAD仍然是他们做设计时候的首选。
可克维克不能这样乐观啊。市场上5%的份额可真不是一个小数字，更何况，这还仅仅是一个月的时间。给华夏CAD更多的时间，它未必不能把5%变成50%。至于说首选，就更不靠谱了，工程师都是大猪蹄子，昨天说最爱的是你，明天没准就抱着新欢浪迹天涯去了，谁会对一个软件忠心不贰的？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在紧急召开的公司高管会议上，克维克盯着众人问道。
“这件事的根源在于市场部！是市场部的愚蠢导致我们陷入了这样的被动！”
技术总监詹宁斯抢先开炮了。
技术部和市场部一直都是对头。市场部三天两头给技术部提要求，什么用户感受不好了，什么功能不全面了，总之就是用户稍微有点意见，市场部就要让技术部去解决，实在是让人不胜其烦。
技术部是有自己的尊严的，编程讲究的是个性自由，那些用户懂得啥叫程序之美？凭什么让我们这些高贵的程序员去迎合用户们那些无知的要求？
可市场部不吃这套啊，技术部用各种理由搪塞市场部的要求，市场部则只有一招回应，那就是向董事长告状。公司是要赚钱的，客户就是上帝，而市场部就是代上帝向人间传声的。上帝发了话，董事长也得跪，于是便向技术部施压，要求技术部妥协。
这样一来，技术部与市场部之间的仇就结得大了，遇上一个能够踩市场部的机会，詹宁斯岂会放过。
“詹宁斯先生，与华夏CAD共享界面和互相承认文件格式的事情，是技术部认可的，你们当时也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案。”柯伦冷冷地说道，“公司现在也并没有陷入被动，只是有一点小麻烦而已。如果图奥CAD的技术能够对华夏CAD形成巨大的优势，我们的客户就不会被华夏CAD抢走。”
“我们具有这样的优势吗？”克维克向詹宁斯问道。
“当然，我们的优势是非常明显的！”詹宁斯说道，他话归这样说，音调却有些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作为技术总监，他深知图奥CAD除了界面美观一些，多一些华而不实的小技巧之外，在核心功能方面，与华夏CAD的差距还真不算大。
柯伦冷笑道：“可是我听到的反馈却是说，华夏CAD和图奥CAD的差距并不大，如果考虑到华夏CAD是完全免费的，许多客户都表示未来不会再为图奥CAD的版本升级付费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图奥CAD依然拥有绝对的优势。”詹宁斯硬着头皮死撑，“不过，华夏CAD采取开源方式之后，会获得大批开发者的贡献，他们可能会很快地弥补上和我们之间的差距。所以……”
“所以，你希望公司给你们更多的经费，是吗？”柯伦替他说出来了。
同样的要求，出自于自己之口，与由对手替自己说出来，效果是完全相反的，詹宁斯一下子就被噎住了。顺着柯伦的话头说的确如此，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是在要挟公司以谋取部门的私利。但要反驳柯伦的话，他又找不出合适的说法，他总不能说自己不需要公司追加投资吧？
克维克皱起了眉头。两位下属斗嘴，他是乐见其成的，用不着他说什么，下属们自己就把对方的问题说出来了，他只要当个居中的裁判者即可。但从柯伦和詹宁斯的争执中，克维克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麻烦还是挺大的，似乎还找不到什么破局的办法。
“公司不可能给技术部更多的经费。华夏CAD的作为，必然会影响到公司的销售，未来几个月公司的销售收入有可能会减少，届时各部门的经费都必须压缩，以保证公司不发生亏损。”克维克定了调，打破了詹宁斯的梦想。
“但是，市场推广方面，可能还是需要增加一些投入的。”柯伦怯怯地说道，“我们需要安排一些软文，对华夏CAD进行打击。”
“柯伦先生，我想你的这种努力是不会有效果的，因为工程师都是理性的，他们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会相信什么撒谎的软文。”詹宁斯逮着机会了，开始反戈一击。
柯伦说：“詹宁斯，你的意思是说，华夏CAD的确比图奥CAD更强？”
詹宁斯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赶紧否认：“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说……呃，我是说，软文的宣传恐怕是没有多大作用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低下去了，因为他也发现，除非自己承认图奥CAD不行，否则他难以自圆其说。
克维克没有搭理詹宁斯，而是对柯伦说道：“柯伦，仅靠软文宣传来阻止华夏CAD的扩张，恐怕是不行的。即便我们能够让客户在短期内对华夏CAD产生疑虑，只要持续地有人在使用这个软件，并且感受到开源资源的作用，其他的客户终究是会被引导过去的。
“你再考虑一下，有没有什么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比如说……”
“我们可以取消与华夏CAD的技术共享。”詹宁斯又开始抢答了。
柯伦和他杠上了：“你是说，我们放弃和华夏CAD的技术共享？”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放弃就是我们不再接受华夏CAD的文件格式，但华夏CAD依然可以接受图奥CAD的文件格式。这意味着客户可以从图奥转向华夏，但无法从华夏转向图奥。”
“不，我的意思是说，要禁止华夏接受图奥的文件格式，用户如果使用了华夏CAD，将不得不把他们在图奥CAD里做过的设计重新做一遍。”
“抱歉，你并不是新经纬公司的技术总监，你无权命令新经纬公司这样做。图奥的文件编码规则对于华夏CAD来说是透明的，除非我们推翻原来的编码规则，另外制订一套新的规则。这样一来，不单华夏CAD无法使用我们的文件，使用老版本图奥软件的用户，也不得不重新购买一套新版本才行。”
华夏CAD与图奥CAD互相承认文件格式，已经是既成事实。就算图奥公司现在撕毁合同，并且禁止华夏CAD在软件中设置转换图奥格式的功能，新经纬公司也可以另外推出一个软件，用于二者之间的格式转换，这是图奥难以阻止的。
有了这样一个通道，用户就可以一边使用图奥CAD做设计，一边从华夏CAD的资源库中寻找开源资源来完成一些专业化的工作，不必再请图奥公司开发专业模块，这可就是直接割图奥公司的肉了。
“有没有可能和新经纬公司进行谈判，说服他们放弃开源的方式。”克维克问柯伦。
柯伦摇摇头：“这个恐怕很难。新经纬公司采取开源的方式，是因为华夏CAD在中国市场上的销售受到了图奥的威胁，图奥CAD的市场份额在不断上升，华夏CAD完全没有希望在竞争中获胜。
“如果我们要求新经纬公司放弃开源的方式，对方就会要求我们让出中国市场，而这显然是我们无法答应的。”
“那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克维克问。
柯伦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们市场部对这个问题也进行过认真讨论，倒是有人提出过一个想法，但缺乏可行性。”
“什么想法？”
“我们大幅度降低一部分专业模块的价格，与华夏CAD争夺用户。华夏CAD转为开源之后，失去了软件销售的收入，财务状况肯定是非常紧张的。我们只要坚持……呃，大概半年至一年的时间，就可以把新经纬公司彻底拖垮。”
说到时间的时候，柯伦忍不住结巴了一下，因为这个时间长度，他实在是拿不准啊……

第四百四十九章 用丰富的经验打败对手
“图奥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深蓝焦点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李可佳捧着包娜娜给她泡的咖啡，幸灾乐祸地说道。
为了打击华夏CAD，图奥公司发起了一轮规模宏大的销售让利活动。
图奥CAD软件的价格下降了80%，由原来3000多美元一套，下降到了仅600美元一套，这个价格即便是对于中国企业用户来说也已经是非常便宜了。考虑到图奥软件的水平以及名气，许多中国国内企业都宁可放弃已经完全免费的华夏CAD，转而购买图奥CAD，华夏CAD在国内市场上的份额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除了将主程序降价之外，图奥还把一些过去需要额外收费的专用模块也并入了CAD的普通版本，还开放了一些程序接口，允许用户接入自行设计的模块，或者对内置模块的部分参数进行修改。
这样一来，华夏CAD的开源优势就被极大地抵销了。图奥毕竟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大公司，技术水平不是新经纬公司能比的。图奥公司提供的专用模块，功能比华夏CAD平台上那些由开发者贡献的开源模块强得多，用户体验也更好，又不用额外收费，谁还会愿意去用华夏的开源模块呢？
用户是高兴了，克维克的心里却在滴血。所有这些都是钱啊，几千万乃至上亿美元的钱，就这样白白扔出去了，目的只是为了对付一家蝼蚁一般的中国企业。没错，在克维克看来，新经纬公司的确就是一只蝼蚁，只要图奥一发力，就可以把它踩在脚下，让它万劫不复。
可是，就算把新经纬公司踩下去了，又能如何呢？图奥的这一轮降价促销，会把用户对于价格的预期全面压低，未来图奥公司如果想恢复原来的价格，必然引发用户的强烈不满。事实上，它已经不可能再恢复原有价格了，曾经的暴利，将会一去不复返了。
“你们新经纬受到的影响也很大吧？”梁子乐向李可佳问道。
华夏CAD开源的事情，李可佳是请大家都参与讨论过的，梁子乐作为一名投资专家，对此事可能给各方带来的财务影响进行过评估，目前的事态发展并未超出他的预期。
李可佳点点头说：“的确，我们在国内市场上的份额缩水了1/3，专用模块的订单也少了，目前还算不出减少了多少，但我估计，未来一年内，订单起码要缩水一半以上。”
“那你们能撑得住吗？”包娜娜关切地问道。
李可佳苦笑：“要撑当然还可以撑，大不了就是把前几年赚的钱再补贴进去。我们公司的赵总、刘总都主动提出要减薪了。有些程序员也提出可以暂时减薪，我没有同意，这是我自己作的孽，没必要让员工来负责。”
“怎么就叫作孽了？”唐子风笑着说，“师姐，我们行业里的工程师对你们新经纬公司可是交口称赞啊，说你们牺牲了自己，逼得图奥降价、赠送专业模块，这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呢。
“我跟你举个例子，常宁机床厂原来一直想买一套图奥的齿轮组模数计算软件，图奥开价150万美元，还不负责后续升级，常机舍不得花这笔钱。现在好了，图奥直接把价格降到了20万美元，又开放了一批升级接口，常机那边二话不说就下单了。
“我跟他们说，让他们再等等，说不定图奥还会进一步降价。结果他们说，做人不能太贪心，趁着图奥犯傻的时候，该出手时就出手。万一图奥回过味来，不跟你们新经纬打价格战了，他们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你看看你们这些搞工业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李可佳假意地抱怨道，“一边夸我们，一边转身去买我们竞争对手的软件。最后得便宜的是你们，吃亏是我们，老娘我不干了！”
“别啊，我们就指着你们把国外那些设计公司全拖下水呢。”唐子风笑着说。
李可佳苦着脸说：“他们下不下水，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公司是快掉水里去了。”
王梓杰插话道：“师姐，其实图奥的这个策略，对你们是最有利的。你们应当坚持下去，坚持几年，说不定全球工业设计软件市场上的头把交椅，就是你们新经纬公司的了。”
“我可没这么乐观。”李可佳说。她嘴里说着不乐观，脸上的表情却是挺轻松的，显然事情并没有到无法收拾的程度。
王梓杰说：“我最近在研究国际产业竞争的问题，思考像中国这样的后进国家，如何占领产业的高峰。按照传统的产业理论，先进国家拥有技术优势，能够在市场上获得高额利润。它们把这些利润重新投入研发，就能够维持技术优势。
“后进国家因为技术落后，只能从事一些低附加值的生产，利润水平低下。而缺乏利润又导致技术研发投入不足，从而无法摆脱技术落后的境地。
“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循环关系，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就像你们新经纬公司，最早就是靠着价格优势才在国内市场上拥有了一席之地。价格低既是你们的优势，也是你们的劣势。因为你们的价格低，所以你们的收入也少，请不起一流的程序员。图奥为什么能够一直保持对你们的技术优势，就是因为它的产品价格高，利润高。”
“你说得有理，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呢？”李可佳问。
王梓杰用手一指唐子风，说：“我的结论是从老唐那里获得的。现在你们新经纬公司的实践，也在给我提供一个新的佐证。老唐他们的做法，就是集中有限的利润，突破几种高端机床的制造技术。一旦掌握了这些技术，他们就把高端机床的价格降到很低的水平，逼迫他们的国际同行降价。
“临机的内部管理成本很低，并不需要高端机床市场的利润来维持运转。但那些国外大型机床企业就不同了，他们过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现在跟着临机降价，利润水平无法保障，原来的运营模式就不得不改变，其中受到影响最大的就是研发投入。
“听老唐说，他们的一些国外同行，近年来的研发投入下降很快，已经有好几年拿不出新产品、新设计了。而老唐他们却在稳步地追赶，不出几年，就能够迎头赶上了。”
“哈哈，这就是唐师兄跟我说过的一种策略，把对手智商拉低到自己的水平上，再用丰富的经验打败对手。”包娜娜乐不可支，她一贯都是一个喜欢起哄架秧子的人。
“话是这样说……”李可佳说，“我们现在逼着图奥降价，图奥用于升级新版本的研发资金肯定要打折扣了。只要图奥停下来，我们就有了追赶的机会。可是，我们自己的生存问题也是要考虑的，我们前一段还从俄罗斯和乌克兰引进了十几名计算机专家，花费不菲，现在又被图奥抢了市场，下一步的经营已经成为大问题了。”
“你们要撑一年，需要多少钱？”唐子风问道。
李可佳眉毛一扬：“怎么，唐总准备赞助我们吗？”
“赞助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赞助你们的。”唐子风说，“不过，开源这件事是我怂恿你们做的，现在你们有困难了，我替你们去拉点业务也是可以的。你就说说看吧，需要我给你们拉来多少业务，你们才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3000万吧。”李可佳说，“我们还有一些其他的业务，也有收入。如果能够再有3000万的业务，我们今年肯定就能够撑下去了。至于到明年嘛……”
“图奥撑不到明年。”梁子乐自信地说。
“没错，这也是我们的预期。”李可佳说，“我们估计，图奥不敢一直这样跟我们拼下去。如果我们能够撑过一年，图奥肯定就要放弃中低端用户市场了，我说的是全球的中低端用户市场。
“到时候，我们能够从国际市场上获得定制订单，财务状况就会全面好转，从而进入良性循环。”
“区区3000万而已，我还以为是多少呢。”唐子风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李可佳忍不住想把手里的咖啡泼到他脸上去。
“你倒是给我拿出3000万来啊！”李可佳说道。
唐子风伸手便拉开了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几份文件，递到了李可佳的面前，说道：“巧了，我手里正好就有一笔3000万的软件订单，你要更多的，我还拿不出来呢。”
“有这事？”李可佳又惊又喜。她挤兑唐子风，其实就是想让唐子风去帮她找订单，唐子风在机械行业里人脉颇广，如果多去游说游说，应当能够给新经纬公司找来一些业务。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唐子风的公文包里居然就有一份订单，难怪他刚才一直摆着一副洋洋自得的嘴脸。
“科工委……”
李可佳光看到那几份文件的抬头就已经喜出望外了，居然是科工委下的订单，看来，新经纬公司的确是抱上一根粗腿了。

第四百五十章 致胜法宝
军工82厂，已是下班时间。
已经获得正式代号为404的04项目保密车间里，来自全国多家地方机床企业的工程师们纷纷收拾起自己的工作用品，说说笑笑地往车间外走，只有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孩，仍然蹲在一台拆开的机床前，拿着测量工具在忙碌着。
“小于，还不吃饭去？”
项目组长关墉走过来，关切地招呼道。
“关老师，我还不饿呢。”
于晓惠抬起头，用手撩了一把额前的几根乱发，笑着向关墉说道。
“你还在研究这台深孔镗呢？别弄得自己太紧张了。”关墉说，“人家的机床有诀窍，那是秘而不宣的，咱们只能慢慢摸索。咱们和国外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弥补过来的。你天天不按时吃饭，错过开饭时间了，就拿一包方便面应付，长期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于晓惠说：“谢谢关老师。其实我也不是光吃方便面的，我还有我男朋友寄给我的牛肉呢，用微波炉热一下，特别香，比食堂的菜好吃多了。”
“是吗，还有这回事？哈哈，恐怕这里还有精神因素吧。也好，你们小年轻的事情，我是弄不懂的，那我先下班了，你也早点下班回去吧。”
“好的，关老师再见。”
关墉和其他的同事都离开了，于晓惠重新低下头，拿起放在一旁的卡尺开始测量机床各个部件的尺寸，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这是一台由临一机公司仿造德国博泰公司同类产品设计并制造出来的深孔镗床，是国防装备制造所需要的核心设备之一。于晓惠参加了这台镗床的设计，知道其主要部分都是完全参照博泰机床设计的，可以算是一台彻头彻尾的山寨机。
临一机在制造这台镗床的时候，要求十分严格，所有的部件尺寸和装配精度都与博泰机床无二，一些关键部件甚至直接采用了进口件，可到实际使用的时候，却依然达不到原机的精度。
原因方面，即便于晓惠作为一位没有太多实践经验的在校博士生说不出来，如关墉等在企业里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工程师肯定是能够说出来的。
这其中，有装配上的一些诀窍，也有机床部件材料热处理上的差异，甚至不同部分的配重也有讲究。机床高速运转的时候，一点细微的不平衡都会被放大，进而影响到刀具和工件的稳定性。
对于精度要求不高的机加工来说，这些影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但如果加工精度要求高了，这些因素就都需要考虑在内。国产机床在高精度加工方面一直表现不佳，就是因为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只能是不断地尝试，积累经验和数据，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老工程师们对于晓惠的教诲。博泰能够解决这些问题，是因为它有许多年制造高精度机床的经验，事实上，它的经验也是用一次一次的失败换来的，背后是无数金钱的支撑。
中国机床企业是近年来才开始研制高精度机床的，技术上与国外有着很大的落差。因为存在落差，所以国内的用户就不愿意使用国产高精度机床，而这又使中国机床企业难以获得积累经验的机会。
这一次科工委下决心搞“04项目”，一边从西方国家进口高精度机床，一边支持国内企业研制同类产品，并且拿出了充足的资金用于试错，魄力不可谓不大。但正如关墉所说，差距不是一两天就能够弥补过来的，中国机床企业要补的课实在是太多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缩短这个时间吗？
这是于晓惠这些天一直都在思考的问题。
她知道经验的重要性，但她同时也相信，理论分析能够弥补经验的不足，能够做到事半功倍。但是，理论应当从何入手呢？她隐隐约约地想了一些东西，但要具体去做的事情，却又抓不住这些思想的碎片。她一遍又一遍地测量着拆开的机床，想从这些枯燥的数据中寻找灵感。
“于工，还在忙呢？”
一个声音在于晓惠身边响起。
于晓惠扭头一看，见说话的是车间看大门的老师傅赵金泉。这是一位60来岁的老工人，据说是退休之后返聘回来的，被82厂安排在404车间做一些勤杂工作，晚上则负责在车间值班。
他成天笑眯眯的，对谁都特别客气。于晓惠有许多次都让他不要称呼自己为“于工”，叫自己“小于”或者直呼其名即可。但赵金泉坚持说于晓惠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有学问的人，理应被尊称为“于工”的。
“赵师傅，我在这琢磨一下这台镗床。”于晓惠客气地向赵金泉说道。
“这是咱们自己造的镗床吧？我看和德国人造的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赵金泉凑上前来，用手摸着镗床，感慨地说。
于晓惠叹道：“看起来是差不了多少，可是实际做加工的时候，差别还是挺大的。博泰的镗床，1000毫米深孔能够保持2微米的精度，我们只能做到5微米，再往下就达不到了。”
她能够这样对赵金泉说话，是因为知道赵金泉也懂机床。平时大家在车间里做实验的时候，赵金泉经常会过来看看热闹，说到具体某种机床的性能时，他还能评论一二，显得对机床颇有一些了解的样子。
听到于晓惠的话，赵金泉说道：“于工，你也别太焦心了。咱们和德国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我记得原来咱们自己都造不了这种级别的深孔镗床，外国人又不肯卖给咱们，我们82厂过去还搞过土设备来做深孔镗呢。”
“是啊，可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于晓惠说，“赵师傅，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临机集团这些年从国外进口了一大批设备，又自己搞了一些技术革新，很多方面和国外已经没有什么差距了。
“就说这台深孔镗床，我们用了很多进口配件，自己生产的配件也基本达到了博泰原装配件的水平。可同样的东西，装配起来就是不如人家的好，实在是让人觉得难受啊。”
赵金泉问：“我看你这几天天天都在车间里加班，有时候加到深夜才回去，就是在琢磨这件事情吗？”
“是的。”于晓惠说。
“那么，你琢磨出啥了？”赵金泉问道。
于晓惠一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了。
82厂能够安排赵金泉到404车间来值班，这个人当然是可以信得过的，于晓惠不存在需要向他保密的问题。但作为一个看大门的老工人，向于晓惠询问机床设计上的问题，而且是这种连于晓惠自己都觉得很困难的问题，似乎就有些不正常了。
就算于晓惠愿意满足老工人的好奇心，向他解释一二，他又能听得懂吗？
见于晓惠不说话，赵金泉笑了笑，自己先开口了。他说道：“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给于工你听听，没准能给你一些参考，不知道你有兴趣听没有？”
“好啊！赵师傅你请讲吧。”于晓惠应道。她是一个很谦逊的人，即便是对一个老工人，也能保持足够的尊重。
不过，在她心里，对于赵金泉能够给自己提出什么好的建议，基本是不抱啥希望的。她觉得，赵金泉或许就是那种“民科”，想法很多，但要么是站不住脚的瞎想，要么就是学术界早有定论的一些知识。
赵金泉说：“我觉得，于工你的思考方向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你总是在这里分析我们的机床哪个配件做得不如人家的好，哪个地方装配上出了什么差错，这样想下去，恐怕是很难想出一个结果来的。”
“那么，我该怎么想呢？”于晓惠问。
赵金泉说：“其实，造机床就像我们造导弹一样。要造出最好的导弹，不一定需要用最好的部件。我们国家的加工技术水平一直都不如西方国家，所以我们造出来的部件，也不如人家的那么精密。可我们因此就不造最好的导弹了吗？”
于晓惠眼睛一亮，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抓住了什么线索。她盯着赵金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赵金泉说：“我们的设备不如别人，造出来的部件不如别人的好，可我们有一样致胜法宝，能够把不完美的东西，通过完美的方法组织起来，变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您是说……系统工程！”于晓惠脱口而出。
这些天，于晓惠一直都在思考改进机床的问题，偶尔也会想到应当把机床当成一个整体来分析，而这恰恰就是系统工程的思路。她在学校的时候，接触过系统工程的概念，但了解不深，临到应用的时候，就不知道从何下手了。
赵金泉跟她说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讲系统工程。用不完美的部件，组合成完美的产品，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没错，就是系统工程。这几十年，我们就是靠这个法宝，在简陋的条件下，研制出了世界第一流的火箭、卫星和导弹。我琢磨着，这个方法对你们研制机床也是有用的。”
赵金泉缓缓地说着，眼睛里透出了睿智的光芒。

第四百五十一章 不思进取肖教授
“晓惠这回去82厂，真是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呢。”
唐子风家里，肖文珺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对唐子风说道。她刚刚结束了和于晓惠的网上技术讨论，对于晓惠的新思路颇为感慨。
“这就叫傻人傻福气啊。”唐子风呵呵笑着说道。
原来，那天听赵金泉说起系统工程方法时，于晓惠就敏锐地意识到这应当是解决困扰她多时的难题的关键。她向赵金泉虚心求教，这才知道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师傅在30年前就是航天系统某重点型号的副总师，后来因为在科研中用脑过度，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这才离开设计岗位，到后勤部门去挂了个闲职休养。
这一回，82厂安排他到404车间来工作，原意是让他给地方机床企业的工程师们支支招。但老爷子坚决要求厂方不要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一位退休返聘的工人。老爷子的想法是，他已经离开技术岗位多年，知识已经有些陈旧了，如果挂一个专家或者顾问的头衔来与工程师们一起工作，说不定会给别人带来一些干扰。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热情过分的看门老头，旁观工程师们的工作。他看到了一些问题，但并没有亲自出面去与工程师们交流，而是把自己的所得告诉了几位在厂里的徒弟，让那几位徒弟来与工程师沟通。
赵金泉的这几位徒弟，可都是82厂的高工，他们出面，关墉等人自然是十分重视的，还经常感慨于82厂的技术水平之高，这几位高工只是到车间里转了一圈，就能够发现这么高深的问题，提出的意见也极具针对性，给大家很多启发。
于晓惠是车间里最年轻的技术人员，也是工作最勤奋的一个。赵金泉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并认定她是一个可造之材。他耐心地等待着于晓惠在国产镗床精度的问题上苦苦思索，直到觉得机会已经成熟，这才上前点破了问题的关键。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赵金泉开始系统地向于晓惠介绍航天部门搞系统工程的经验。赵金泉虽然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技术岗位，但他一刻也没有停止学习和研究。由于没有俗务缠身，他甚至比设计一线的工程师具有更深的技术领悟。
于晓惠技术功底扎实，加上天资聪颖，赵金泉稍一点拨，她便明白了系统工程中的诀窍，甚至有时还能举一反三，向赵金泉提出一些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过的问题。
带着系统思维，于晓惠跳出了此前一味模仿博泰机床的思路，转而从机床的最终功能需求出发，把机床当成一个整体，自上而下地分析每个功能模块、每个部件的要求，思路顿时豁然开朗。
于晓惠有了这样的感悟，自然是要向肖文珺汇报的。事实上，她在82厂的科研工作，一直都得到了肖文珺的远程指导。当然，这其中是要考虑到军工企业保密要求的，细节就不必赘述了。
系统工程方法在中国的应用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的时候，国内曾掀起过一段应用系统工程方法的热潮，一时间各行各业都以做系统工程为时髦，诸如“系统工程在餐饮业中的应用”、“运用系统工程方法改进高校厕所管理”之类的论文充斥于各类期刊，也算是一道有味道的风景线了。
机床设计行业运用系统工程方法也由来已久，但多数都是浅尝辄止，披着一层系统工程的皮，其实不过就是做了一些功能分析、成本分析等等，作秀的成分远多于实际的价值。于晓惠过去在学校里也学过系统工程，但到具体应用的时候，就不知从何下手。
航天部门是中国最早运用系统工程方法的部门，也是对系统工程研究最为透彻的部门。正如赵金泉向于晓惠说的，航天部门一直都是用不完美的部件，来制造世界一流的卫星和运载火箭，系统集成能力之强，世所罕见。
也许是出于保密的需要，也可能是技术门槛过高，航天部门在系统工程应用上的诀窍，外界了解甚少。这一回，于晓惠为了帮助军工部门研制高端机床，来到82厂，倒得到了实地学习系统工程方法的机会。向她传授这些诀窍的，还是航天部门里曾经的大佬，这就不能不让人感叹她的好运气了。
“晓惠才不傻呢。”肖文珺说，“她是好人有好报。其他年轻人都不愿意去82厂，担心耽误前程，晓惠是为了报答你，才自愿去82厂隐姓埋名。现在这样一个机会，也是她应得的。”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酸溜溜的？要不，我让集团出个函，把你也派到82厂去，跟老赵头学学，怎么样？”唐子风故意地说道。
肖文珺斥道：“晓惠是我学生，我有什么好酸的？我如果想去82厂，还用得着你们临机来开函？我们清华大学的函，不比你们那个小公司的函管用？系统工程方法，有晓惠跟着赵总工学习就可以了，未来等她回来，她也可以凭这个独当一面了，我总不至于去和自己的学生争位置吧。”
“是吗？我怎么觉得，肖教授当了妈之后，就有点不思进取了呢？”唐子风说。
“有吗？”肖文珺眉毛一挑，看着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点点头，说道：“有那么一点吧？过去你吃饭的时候都要拿份文献看，现在从实验室回来先看娃，周末也要带娃出去玩，好像是没有过去那么宅了。”
肖文珺笑道：“我本来也不宅啊。你想想看，过去我为了攒钱买笔记本，还跑到临河去给你们当老师呢，这能算是宅吗？霄霄和熠丹都跟我说过，技术是研究不完的，孩子说长大就长大了。现在不多陪陪他，以后他长大了，咱们想陪他玩，他还不跟咱们玩呢。”
说到这，她把目光投向坐在客厅角落里吭哧吭哧摆积木的儿子，脸上露出了老母亲的慈祥微笑。
“哈，原来肖教授也有这么文艺的一面啊。”唐子风笑道。
肖文珺把头一昂，说道：“我本来就很文艺好不好！我是跟着你这个俗人，才一天一天变俗气了。”
“唉，理科生在文科生面前自称文艺，这个世界肿么啦……”唐子风发着不着边际的感慨。他这个文科生倒也有些名不副实，肖文珺写的诗就比他写得好，他的文采只是体现在写研究报告上。
小夫妻之间的这种拌嘴，其实就是生活中的调料。唐子风和肖文珺都是人中龙凤，凡事都是有主见的，各自也非常了解。唐子风说肖文珺不思进取，纯粹就是一句玩笑话。肖文珺这几年成果迭出，30岁就已经是正教授了，在学术界和实践部门都小有名气，如果这样的成就还算不思进取，唐子风自己就只能算是混吃等死之辈了。
“说真的，子风，我最近对于自己做的东西，的确是有些不满意。”
说完笑话，肖文珺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唐子风说道。
“怎么不满意了？”唐子风问。
这两口子，一个是做技术的，一个是做管理的，虽然唐子风是机床企业的总经理，但对肖文珺做的那些研究，基本上是两眼一摸黑。肖文珺看的文献，哪怕是中文的，搁在唐子风面前也如天书一般。
不过，每当肖文珺在技术上遇到什么瓶颈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地想和唐子风唠叨唠叨。她发现，唐子风虽然彻底不懂技术，但有时候说出来几句外行话，却能给专业人员带来启发。说到底，世间万事都有共通的道理，聪明人的思想在任何领域里都是有用的。
肖文珺说：“我们过去做的机床研究，说是追赶国际先进水平，实际上也一直都是带着一种追赶的思维，也就是试图顺着国外的道路走，破解他们的技术诀窍。
“这一次，晓惠跟我说，赵总工对我们的这种思路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说我们不应当跟在人家后面亦步亦趋，而是应当从自己的需求出发，自己搞出一套体系。晓惠说她受到了很大的启发。
“关于这个问题，我早在读博士的时候就思考过。但那时候限于国内的条件，我们想搞创新也办不到。各行业提出的需求，就是让我们模仿国外，甚至直接就是国外机床的国产化。就比如这一次的04项目，说到底就是仿造国外的机床，创新的成分并不多。
“但现在，我们越追越近，有些领域已经基本上和国外并肩了。到了这个时候，再按照原来的方法，只想着追赶，就没法走下去了。因为前面根本就没有目标了。”
唐子风惊讶地看着肖文珺，好一会才说道：“你居然也有这种感觉？秦总工前些天就跟我说过这个问题，他说我们过去搞机床，都是在做逆向设计，现在到了搞正向设计的时候了。我当时还想着回来就要跟你说说这事，结果一忙起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没错，我说的就是秦叔叔说的这个意思，我们现在该开始搞正向设计了。”
肖文珺认真地说道。

第四百五十二章 风景这边独好
所谓逆向设计，就是根据已有的产品进行仿造或者改进，其中即便有创新，也不过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修补，脱离不了原有的框架。
而正向设计，是指设计者从一个想法出发，不参照已有产品，而是进行完全独立的设计，开发出一种全新的产品。正向设计的好处，在于设计者知道每一个技术细节的由来，未来无论是修改还是升级，都能游刃有余。
中国作为一个后起工业国，在上世纪50年代引进苏联技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技术开发都是对苏联产品的逆向设计。到80年代，中国开始引进西方技术，随后便进入了逆向仿造西方设备的阶段。
作为追赶世界先进水平的手段，发展中国家在工业发展过程中搞逆向设计无可厚非。世界上原创性的技术并不多，即便是发达国家，很多技术也是对其他国家技术的逆向开发，在模仿的基础上再进行创新。
其中，日本就是一个逆向开发做得出类拔萃的国家。世界上出现什么新技术，日本企业可以在一个月内就仿造出来，两个月就升级换代，做得美仑美奂，然后再把技术的原创者挤出市场。
中国在经历了几十年的技术追赶之后，有许多领域已经逐渐跻身世界前列。作为前列，面临的新问题就是前面不再有可模仿和追赶的对象，如肖文珺这种已经站在国际技术前沿的学者，最早感受到了这样的困扰。
“正向设计非常难。”肖文珺说，“我们能想到的地方，国外都已经想到了。要找到那些国外还没有涉足的领域，非常困难。”
“不困难的事情，怎么值得我太太去做呢？”唐子风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肖文珺倒是当仁不让，说完却又换了一副小鸟依人般的表情，说道：“不过嘛，这也得我先生全力支持才行。你没听人说吗，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才有一个任劳任怨的男人。”
“啥意思？”唐子风警惕起来。但凡肖文珺表现出这种神态，必然是刨好了一个坑等着唐子风往里跳，唐子风跳啊跳啊的，也就长了教训了。
肖文珺说：“我考虑过了，要找到新思路，呆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都是没用的，必须到生产一线去。我打算找一些工厂去实地调研一下，有可能要出去跑几个月。孩子的教育问题，就交给唐总你了。”
“孩子交给咱们爸妈就可以了。”唐子风满不在乎地说，“你爸妈和我爸妈不都在争着要带彦奇吗？你不在家正好，让两边的老人轮着带，他们乐意着呢。”
“让老人带当然没问题。但霄霄说了，孩子不能光让老人带的，否则会被惯坏了。我如果不在家，你就得经常回来，纠正孩子的一些坏习惯啥的。你还想撒手不管啊？”肖文珺说。
“你们那个霄霄，到底是工程师还是育儿嫂啊，我怎么觉得她的育儿理论也太丰富了。”唐子风笑着抱怨道。
他们说的霄霄，是肖文珺读博士时候的室友董霄。那姑娘博士还没毕业就结了婚，生孩子比肖文珺早，三天两头就要向肖文珺传授育儿经验。不过，唐子风说她是育儿嫂，倒是有些冤枉她了，董霄毕业后去了浦江汽车集团，现在也是单位上的技术骨干。唐子风前一段时间去浦江汽车集团谈合作的事情，还与她见过面。
“我跟你说真的。”肖文珺拍了唐子风一掌，说道：“你刚才不还说我不思进取吗？你成天到处跑，难得回一趟家，我不在家里多陪陪孩子怎么办？现在我要出去做调研，换你回来陪陪孩子，有什么不行的？”
“肖教授，你别搞错了，我是临河机床集团的总经理，我的工作岗位是在临河。我现在一年倒有四个月是在京城，集团里已经有人闲话了。如果我请假专门回来陪孩子，恐怕谢总都得来找我谈话了。”唐子风说。
肖文珺说：“我也没让你成天呆在家里，只是让你回来得勤一点。要不，你就把孩子带到临河去，让张建阳再给你配个保姆，你看怎么样？”
“把孩子带到临河去，倒是可以。”唐子风说，“你不是要去企业做调研吗？我们临河现在有全国最大的机床产业集群，还不够你调研的吗？对了，你说要搞原创性的设计，我现在手头就有一个棘手的项目，没有国外的参照机型，秦总工他们拿不下来，肖教授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哦，是什么项目？”肖文珺果然被吸引住了，能够让秦仲年他们都觉得棘手的项目，肯定是很有挑战性的，这正对了肖文珺的口味。
唐子风笑着说：“这个项目，说起来还和晓惠有关系呢，确切地说，这是苏化的项目。苏化和胖子合伙开了个做无人机的公司，后来因为资金不够，黄丽婷也入了一股。现在他们推出了四款机型，在市场上试销售的效果非常不错，但就是生产成本高了一些，影响了销售量。
“苏化前一段来找我，希望临机集团能够帮他们设计一批专用机床，用于无人机的制造。按他提出的要求，如果这些机床能够生产出来，他们的无人机生产成本能够下降50%，基本上就能把欧美的同行全都给灭了。
“不过，他们想要的几种专用机床，都是国外没有同类产品的。尤其是苏化提出的一种多工位车铣一体机床，要求同时达到加工精度高、成本低和速度快的特点，难度很大。苍龙研究院的一群工程师忙活了一个多月，也没拿出令人满意的设计。
“老秦也就是因为这个，才跟我说起了逆向设计和正向设计的事情。按他的说法，苏化要的这批机床，我们应当采用正向设计的思路，不必在国外寻找参照物。”
“太好了，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肖文珺欢喜地说道，“我们在学校里，根本想不到实践部门会提出什么样的需求。苏化提出的这些要求，其实就是消费类电子产品发展给机床业提出的新课题。
“国外没有这样的需求，所以也就没有能够满足这种需求的机床。我们在解决这些需求的过程中，应当能够产生出一些新的理论的。”
“那怎么说？”唐子风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收拾收拾，抱上娃跟我到临河去？”
“呸！我就算跟你到临河去，也不是去帮你带娃的，说好了，你要负责陪娃。”
几天后，在临河机床产业园，出现了一队奇怪的游客。说他们是游客，是因为这一队一共是三口人，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分明就是一个小家庭的格局。这样的组合，当然不会是来采购机床或者零配件的，因为谁会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谈生意呢？
但说他们是游客，却又不能不让人觉得奇怪。机床产业园实在不是什么旅游点，一无名胜二无古迹，到处都是冰冷的钢铁，哪有什么旅游的价值？
这一家三口，自然就是唐子风、肖文珺以及他们的儿子唐彦奇了。唐子风让肖文珺抱着孩子来临河，倒也不是一句玩笑话。他知道肖文珺在学校里呆得太久了，急于要到企业去走走。但如果真如她说的那样，一口气出去跑几个月，不和孩子在一起，用不着唐子风说啥，肖文珺自己估计也会受不了。
一家三口到临河来住一段，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唐子风作为临机的总经理，在这里拥有一套面积很大的住房，足够小彦奇在里面撒欢打滚。在临河雇保姆也远比在京城容易，集团下属的临荟公司旗下就有一家家政公司，集团总经理家里要雇人，家政公司还能不给配一个万里挑一的金牌保姆吗？
肖文珺刚刚安顿下来，唐子风便兴冲冲地邀请她去参观临河的机床产业园，还专门表示要带上唐彦奇，美其名曰让他从小接受机床教育，长大了能够接父母的班。
肖文珺一直听唐子风说起临河建机床产业园的事情，对于这个产业园也有一些好奇，于是便真的牵着孩子与唐子风一道出门了。
由临河市政府和临机集团联手打造的临河市高滩机床产业园，占地近15000亩，也就是足足10平方公里。据说临河市政府为了拿出这片土地，往省里和国家的计划、土地、城规等部门跑了数百次，答应了一系列苛刻的条件，这才让产业园顺利立项。
随后，便是同样艰难的招商过程。临河市政府在申报这个项目的时候，就明确确定了产业园里只能安排机床相关企业，充其量再允许一些为园区人员服务的餐饮、住宿、娱乐业。机床其实不算是什么大产业，临河市要想招揽到足够多的机床企业入驻园区，也同样是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其中的艰辛，倒也不用一一细说了。
如今，肖文珺所看到的，就是已经初具规模的机床产业园，一走进园区，她的眼睛就不够看了。对于一位机械系教授来说，这个地方的风景实在是太引人入胜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你这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吧
“老板，你看点什么？”
当一家三口走进一个挂着“齿轮专卖”字样的店铺时，店主愕然了好几秒，这才试探着地上前，向唐子风问道。
“我说我是来给孩子买玩具的，你信吗？”唐子风笑呵呵地对店主问道。
“呃……老板玩笑了，我们这店里的东西，都是铁疙瘩，哪能给孩子当玩具啊。随便磕着碰着一点，我也赔不起啊。”店主苦着脸说。
他认定唐子风一行肯定是走累了，进店里来找个凳子休息的，甚至是进门来找厕所的也有可能。他在心里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想着一会唐子风发问的时候，他如何能够用最简洁的语言准确地告诉唐子风附近最近的厕所的方位。
“老板，你这的齿轮挺全的啊。这个弧齿锥齿轮，是麦克朗重型镗床上用的吧？”
肖文珺的目光在店铺的货架上扫过，然后用手指着一个齿轮，向店主问道。
“大姐好眼力！”店主再次愕然，随后木讷讷地向肖文珺翘了个大拇指，由衷地夸道。其实以他的岁数，让肖文珺喊他一句大叔也不为过，但他还是尊称了肖文珺一句大姐。
弧齿锥齿轮当然不算是什么稀罕物件，干这行的人能够说出这个名字也并不奇怪。但肖文珺明显是一身高端白领的装束，以店主的愚见，觉得肖文珺没准根本就没进过工厂。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张嘴就说出了弧齿锥齿轮的名字，还认出这个齿轮是麦克朗重镗上用的，这就不能不让店主感到吃惊了。
见了行家里手，店主觉得自己应当崇敬一些，于是便把对肖文珺的称呼改成“大姐”。
“怎么，大姐也下过车间？”店主问道。这个问题其实也没多少意思，只是他实在也找不出啥话来与唐子风一行搭讪了，总不能现在就告诉人家厕所的方位吧？
肖文珺没有理会店主的问题，而是走上前去，拿下那个齿轮认真看了看，然后问道：“这个齿轮是你们自己的厂子做的？”
“嗯嗯，就是我们的厂子做的。大姐你放心，我们做出来的齿轮，不管是材料，还是形状，和麦克朗原装的一模一样，绝对不会耽误重镗的使用。麦克朗的原装齿轮，一个要1000多块钱，我们这个，120块钱就够了，而且一年之内如果出现问题，我们会上门保换。”店主说道。
“120块钱一个，倒是不贵。这种齿轮加工起来挺麻烦的。”肖文珺说。
“对啊，大姐你是懂行的人。”店主像是找着了知音。他忙里偷闲地看了唐子风一眼，发现唐子风对什么弧齿锥齿轮明显不感兴趣，于是认定这一家子里只有这位女主人才是懂机床的，男的估计就是一个废物点心。
“加工这种弧齿轮，可不就是很难吗？要铣这种齿轮，必须用格里森的铣刀盘，还得用原装的刀条，价钱贵得很呢。一套刀条用不了多久就要换新的，所以齿轮的价格就高了，这个我想大姐你也是知道的吧？”店主唠唠叨叨地说道。
日常到店里来买东西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难得有个把女的，也是膀大腰圆的那种，店主还得勉为其难地称她们为美女。可今天这位，却是货真价实的美女，长相好，身材好，对机床的那点事还挺清楚，就让店主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话也就不知不觉地说得多了。
肖文珺微微一笑，说道：“弧齿轮的加工曲面很复杂，刀条的设计很难，我们国家过去一直都不掌握这项技术，所以只能从国外进口。不过，前一段时间我带的一个博士生已经把刀条磨削的问题解决了，专利也已经被一家国内的机床公司买下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用上国产的刀条了。”
“你带的……博士生？”店主把嘴张得老大，差不多能够直接塞进去一个铣刀盘了。能够带博士生的，就应当要叫博导了吧？一个博导有多值钱，即便是像他这样一个在三线城市里打杂的人，也是有所耳闻的。可就是这样一个大教授，居然跑到他的店里来了。
“大姐，啊不，教授，你是东大的教授吗？”店主问道。他说的东大，是指东叶大学，这是东叶省境内级别最高的大学。
“她是清华教授，没啥名气的那种，比不了东大的教授。”唐子风在旁边乐呵呵地来了一句，这算是凡尔赛风格吧？
“清华……哎呀，你瞧我这双眼睛，都是怎么长的！”
店主用手猛拍着自己的脑袋，以处罚这个脑袋上长了一双不识相的眼睛。他忙不迭地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给唐子风和肖文珺让座，又张罗着准备去给他们拿水果，结果被唐子风给拦住了。
“老板，你别忙活了，我媳妇就是对你们这些齿轮感兴趣，想问问你们还能造什么齿轮。”唐子风说道。
“我们能造的齿轮啊，这个还真不好说呢……”店主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挠了挠头皮，说道：“老板，大姐，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只要是咱们高滩园区生产的机床上使用的齿轮，我们都能造。别的地方的齿轮，只要你们能拿一个样子过来，我们也能造。”
“你这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吧？”唐子风不屑地说，“临一机的CY100数控螺旋槽铣槽机你听说过吗，它的主轴齿轮，你给我做一个出来看看。”
唐子风这话可真不算是抬杠，机床的种类繁多，每台机床上又有多个齿轮。这些齿轮中间大多数是常规规格，但也有少数是专为某种型号的机床而设计的，齿形有不少讲究，加工很不容易。
唐子风所说的那种铣槽机的主轴齿轮，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齿轮。当初苍龙研究院为了设计这种齿轮的加工方法，前后折腾了一两个月。研究院的院长孙民有一次向唐子风汇报工作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唐子风便记住了，此时正好拿出来刁难一下齿轮店的这位店主。
至于说为什么这个齿轮的制造很麻烦，这就不是唐子风能够理解的问题了，他毕竟是个文科生。
“临一机的铣槽机……我没听说过。”店主皱着眉头说。临一机的这款铣槽机是刚出来不久的新产品，店主的确是没听说过的。
“那你就敢说你能造得出铣槽机上的齿轮？我估计你连那些齿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唐子风说。
店主点点头，说：“老板，你说得对，你说的那种铣槽机，我的确不知道它的齿轮长什么样子。不过，只要你能够把它的齿轮拿过来给我们当个样子，我们就肯定能把它做出来。”
“你们不会是直接拿锉刀去锉吧？”肖文珺质疑道。
早些年，中国仿造国外的机器设备，其中有一些零件的加工方法很复杂，中国缺乏必要的设备和技术，就只能照着人家的样子，用锉刀一点一点地锉出来。这种加工方式不但费时费力，而且产品的质量也无法与机加工的产品相比。
这些年，国内广泛普及了数控机床，很多很复杂的零件也能够用数控机床制造出来，用锉刀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但使用数控机床加工复杂零件，首先必须要有零件的数学模型，操作者要根据这种数学模型，把加工参数输入机床，这才能够开始加工。
临一机能够生产铣槽机上的主轴齿轮，是因为这款铣槽机是临一机自己开发的，齿轮外形的计算模型对于临一机来说不是什么秘密。但这位齿轮店的店主如果想制造一个这样的齿轮，就非常麻烦了。在不知道齿轮齿形计算模型的情况下，要加工出一个这样的齿形，只能是借助于锉刀以及具有良好模仿能力的工人。
听到肖文珺的话，店主拼命地摇着头，说道：“教授，你可别冤枉我们。我们这里摆的齿轮，都是拿机床加工出来的。现在都什么年月了，哪还有用锉刀锉的事情？用锉刀锉出来的零件，根本就没法用，这一点我们可是知道的。”
“可是，你们要在数控机床上编程，就得有齿轮的外形曲线，你是说，你们厂里有能够算曲线的高人？”肖文珺问。
店主笑道：“我们哪养得起会算曲线的专家。我们碰上搞不清楚的曲线，就会去老森那里请他们的专家来帮我们算。老森那里的专家，啥东西没见过，不管什么齿轮交到他们手上，用什么钢材，怎么做机加工，怎么做热处理，人家说得清清楚楚的。
“齿轮曲线之类的东西，也是由他们提供的。我们对着他们给的数，往机床里输程序就可以了，保证加工出来的齿轮和原装的没有一点差别。”
“老森是什么人？”唐子风诧异地问道。
店主说：“是东叶大学从国外请的一个教授，真名叫啥，大家都忘了，就记得他的名字里有个森子，一来二去，大家就都叫他老森了。他自己也喜欢这个称呼，所以把自己的店也叫做老森技术服务中心。在那里干活的外国人还有七八位呢，都是东叶大学请来的人。”

第四百五十四章 老森是个二道贩子
老森机床技术服务中心离唐子风他们光顾的齿轮店不远，唐子风向绕舌的店主道了谢，便与肖文珺一道，牵着孩子踢踢踏踏地走过去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门面，如园区的许多店面一样有着落地玻璃墙壁，从外面就能够看到屋里的陈设。屋子的布置有点像个小咖啡馆，几张小桌子旁边摆着几个圆形的单人沙发，一边甚至还有一个酒柜，一看就是满满的欧洲风格。
唐子风一行推门走进店堂，一位正以葛优躺的姿势窝在沙发里看书的外国老头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脸上也迅速地堆上了油腻腻的笑容。他大步迎上前来，用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汉语向唐子风打着招呼：
“尊敬的先生，欢迎来到老森机床技术情报中心，请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弗格森教授，好久不见了。想不到短短一年时间，你的汉语就讲得这么好了！”唐子风笑吟吟地与对方打着招呼，同时主动地伸出手去。
外国老头下意识地伸手与唐子风握了一下，脸上露出狐疑之色，试探着问道：“先生，恕我眼拙，您是……”
“不错啊，教授，你连眼拙这样的词都会用了。”唐子风笑道，“一年前，东叶大学为你召开欢迎会的时候，我和你见过面，我叫唐子风，是临机集团的。”
“哦哦，原来是唐先生，啊不对，我应该称呼你为唐总。对不起，唐总，我有一些轻微的，不不，是严重的脸盲症，很严重的那种，所以……实在是对不起，你们各位请坐吧。”外国老头慌乱地说道，同时做出了邀请众人入座的手势。
这位被园区里的中国人称为“老森”的外国老头，真名叫弗格森，原本是德国德累斯顿大学的教授，在硬质合金研究方面有一些小名气。由于德国国内机床教育日渐衰微，他便接受了东叶大学的聘请，来到中国任教。
东叶大学与临机集团开展校企合作，在临河市建了一所机床学院，专门培养机床类人才。弗格森就是由临河机床学院聘用的，5万美元的年薪也是由临机集团提供的，所以严格地说，唐子风是弗格森真正的老板。
不过，机床学院教学方面的事情，唐子风插不上手，因此也很少去机床学院走动，他只是在东叶大学欢迎弗格森入职的时候与弗格森见过一面。当时在场的人很多，弗格森刚来中国，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再加上在外国人眼里，中国人的长相都差不多，所以也就没记住唐子风的脸。
唐子风听齿轮店主说起老森技术服务中心的时候，就猜到这个老森应当是指弗格森，过来一看，果然如此。
“老森啊，你怎么想到在园区开技术服务中心了？这算不算是不务正业呢？”
唐子风在沙发上坐下之后，笑着向弗格森问道。
也许是因为开店的需要，弗格森学了不少汉语，“不务正业”这个词，他也是能听懂的，而且知道其中带有一些贬义，尤其是当这个词从他的老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味道就更不对了。
他很认真地回答道：“唐总，请你听我解释。关于开技术服务中心这件事，我是事先就和东叶大学约好的，他们答应我，只要我不耽误在机床学院的教学工作，同时保证每年以东叶大学的名义发表3篇以上的学术论文，则我做其他的事情，他们是一概不予干预的。”
“是吗？东叶大学居然和你有这样一个约定，我怎么不知道呢？”唐子风有些惊讶。
对于兼职这件事，唐子风倒没多少意见。毕竟他也是一个在外面有兼职的人，而且他兼职的企业规模更大，远非老森技术服务中心这样的小门脸可比。
他觉得诧异的，只是像弗格森这样一个学者，跑到中国来教书居然还学会了经商，听齿轮店主的意思，他似乎还雇了不少其他同样在东叶大学任教的外教，这与唐子风想象中的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弗格森面有尴尬之色，说道：“是这样的，东叶大学在向我发出邀请的时候，告诉我说他们的经费很紧张，只能给我每年5万的薪金。你是知道的，这样的薪金水平，对于我来说是比较低的。
“我之所以愿意接受东叶大学的邀请到中国来，是因为我知道中国正在进行工业化建设，我相信我在这里可以找到很多赚钱……我是说，很多为企业提供服务的机会，这种服务当然是要收取一些费用的……”
“我明白了。”唐子风笑了。
当初东叶大学说要到欧洲去招募一批教师，而且给这些教师开出的年薪仅仅是区区5万美元，唐子风就觉得有些奇怪。如果东叶大学招来的只是一些寻常之辈，这个薪酬倒也不算低。但弗格森属于有些名气的教授，居然也能接受5万的年薪，这就有些反常了。
现在看来，的确是反常的事情必有猫腻。闹了半天，这个弗格森从接受聘请的时候就打了到中国之后要出来兼职的主意，甚至可以说，这老头原本就打算到中国来淘金，接受东叶大学的聘请只是顺带。
“为企业提供服务，这是我们鼓励的事情。在学校教书，也需要和实践部门多接触，这叫理论联系实际，对了，老森，这个说法你听过没有？”唐子风问。
弗格森点头不迭：“是的是的，孙主任和范校长也经常这样说。我们机床学院的学生也是经常会到园区来为企业提供一些服务的。”
“弗格森教授，你们这个机床技术服务中心，主要能够提供什么样的服务项目呢？”肖文珺在一旁插话了。她过去就知道弗格森这个人，但对弗格森的认知仅限于他是一位在硬质合金领域有些成就的专家，却没想到此人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也算是活久见了。
“这是我太太肖文珺，清华大学机械系的教授。”唐子风给弗格森做着介绍。
弗格森眼睛一亮：“肖？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哦，我卖糕的，你竟然是如此美丽的一位女士，你的容貌简直像你发表的论文一样美丽。”
唐子风和肖文珺都寒了一个，拿论文和容貌相比，这算是夸人吗？不过，考虑到人家一个德国老头，用生硬的汉语来拍马屁，就算说得不那么准确，他们也没法跟他计较了。
“谢谢弗格森教授，我想问的是，你这个技术服务中心，具体是做哪方面的业务呢？”肖文珺再次发问。
“肖教授，非常荣幸能够回答你的问题。我们这家老森机床技术服务中心，集中了全欧洲机床业的智慧，能够为中国用户提供与机床相关的全部解决方案。我们的口号是，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办不到的。”
弗格森瞬间化身广告主播，一口德味汉语，说着时下最俗气不过的广告词，让人有一种凌乱的感觉。
“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高滩园区风水有问题啊。”肖文珺低声地向唐子风嘀咕道。
可不是有问题吗，刚才见一个齿轮店主，就敢声称园区里所有用得上的齿轮他都能提供。现在见着一个开技术服务中心的，居然说自己集中了全欧洲的智慧，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老森，我怎么记得，你是做硬质合金研究的，机床包括的技术多得很，你敢说每一样技术你都精通？”唐子风问道。
弗格森说：“当然不是，事实上，我只了解硬质合金，而且在硬质合金方面，我了解的也还远远不够。但是，我在欧洲有很多同行，他们有在大学里任教的，也有在机床企业里做研究的。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研究的课题，只要交给我，我就能帮你们找到最专业的研究人员，保证能够解决你们的问题。”
“闹了半天，你是一个二道贩子啊。”唐子风哑然失笑。
“没错没错，我就是一个技术上的二道贩子。”弗格森说。这个人当教授实在是有些屈才了，到中国没多长时间，他居然学了这么多汉语词汇，连俗语都懂。
“那么，你们的生意好吗？”肖文珺又问道。
“生意好极了！”弗格森满脸喜色，“中国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家，每天都有大批的企业到我们中心来进行咨询，请我们帮助他们解决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我发现，中国企业提出来的问题水平都非常高，有很多即使在欧洲也是很前沿的技术，是需要我的欧洲同行们花费很多时间才能够解答的。
“当然了，对于这样的问题，中国企业的出价也是很公道的，他们愿意为这样的知识支付足够的费用，我的欧洲同行们都愿意为中国企业提供服务。”
“我想，你抽取的佣金应当也很可观吧？”唐子风调侃道。
“没有没有！”弗格森赶紧否认，“我只是帮中国的企业和欧洲的研究者们建立联系，中间提取很小比例的一些佣金。事实上，我做这些事情也是有成本的，比如我这个店面，一年也需要几千欧元的租金呢。”

第四百五十五章 弗格森会后悔的
“这么大一个店面，一年的租金才几千欧元？”
肖文珺却是关注到了另一个问题，不禁诧异地问道。
弗格森的这家技术服务公司，面积可真不小，除了店面之外，后面还有好几间办公室，想不到一年的租金才合几千欧元，也就是几万人民币的样子。
临河是个三线城市，机床园区所在的高滩也不算是繁华地带，但要说一个月花几千人民币就能够租到目测不少于三四百平米的商业用房，也实在是太便宜了。
弗格森愣了一下，这才讪笑着回答道：“肖教授，这件事，还得感谢唐总，是他制订的政策，规定园区的租金有优惠的。的确，像这样的一个店面，如果在德国，一个月几千欧元也不一定能够租到的。”
唐子风摆摆手说：“这个可别谢我，优惠政策是临河市政府给的，而且也仅限三年。三年以后租金就得根据各家企业的纳税额来定了，纳税多的企业可以享受比较高的优惠，纳税少的企业就得交高房租，交不起就得滚蛋。临河市为了建这个园区，也花了不少钱，他们可不是做慈善的。”
“这是完全应该的。”弗格森显得很通情达理的样子，又说道：“我特别佩服中国政府的地方，就在于中国的官员对于能够发展经济的事情都非常热心，我这个技术服务中心申请营业执照前后只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所有的部门服务都非常好。
“我们西方的官员在竞选的时候也是承诺要大力发展经济，但实际上做得非常少。像高滩园区这样的产业集聚区，在我们西方是绝对看不到的。”
肖文珺说：“弗格森先生，我看过一些中国学者的观点，他们反而很推崇德国的产业布局形式。据他们说，德国有很多企业都是散布在一些小镇上，上百年的时间只专注于做一个产品，很少有像中国这样搞大型产业园区的。”
“不，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情！”弗格森说，“德国的确有很多企业是分布在一些小镇上的，他们生产的产品也非常好。但是，这并不是一种好的产业布局模式，这只是历史的原因而已。
“作为一名机床专业人士，我更喜欢像高滩这样的地方，在不到10平方公里的地方，集中了几十家机床整机企业，还有几百家配件厂以及像我这样的技术服务公司。
“在这里，任何一个天才的设想都能够立即得到验证，无论我们设计出一个什么样的产品，都能够立即找到企业把它生产出来。这个高滩园区，就是一个巨型的实验室，它是所有研究机床的学者和工程师的乐园。”
“你确信？”肖文珺认真地问道，“弗格森先生，你确信自己不是因为能够在这里赚到钱才觉得这里是一个乐园的？”
“当然不是！”弗格森像是受了莫大的污辱一样，义正辞严地答道：“我承认，我最初开办这个机床服务中心的时候，是为了赚钱。但当我发现我的客户能够给我提供各种各样的新思想时，我的想法就变了。
“肖教授，你或许不知道，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新发表了4篇一流的论文，还有几篇论文正在接受审稿，我一点也不怀疑它们会被接受，而且能够引起轰动。
“所有这些论文的思想，都来自于我的客户。他们提出的要求中间，包含着许多天才的思路，我只是照着他们的思路，帮他们解决了技术实现的问题，而他们便把这些思路慷慨地送给了我。”
“我希望你没有侵犯他们的原创权。”唐子风半开玩笑地说道。
弗格森面露苦色，说道：“唐总，不瞒你说，我的确是动过要侵犯他们原创权的念头，但是我发现所有和我打交道的中国客户都非常了解知识产权的价值，他们允许我把这些想法写成论文并拥有署名权，但由此而产生的专利，他们是坚决不会让我占有的。
“他们拥有第一流的律师团队，在和我们中心签合同的时候，把所有的利益都规定得一清二楚，让我们没有任何机会。后来我才知道，为他们提供法律服务的，是你们临机集团下属的一家法律事务所，我想，这应当是出自于你的授意吧？”
“并不是。”唐子风断然地否认了，“我们只是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吃过一些亏，所以才成立了专门的法律事务所来处理类似问题。你应当知道，法律事务所的律师们也有业绩要求的，所以他们会在完成集团交付的任务之余，为园区的企业提供一些法律帮助。这和弗格森教授你开办机床技术服务中心是同一个道理。”
唐子风这话，多少有些不实。作为一名穿越者，他远比同时代的企业家更关注知识产权问题，并且在集团办公会上多次提起此事。集团常务副总张建阳是他的忠实粉丝，对他的任何一句话都会给予120分的重视。所以，弗格森说这件事是出于唐子风的授意，并不算错。
弗格森所说的法律事务所，就是张建阳指示成立的，挂在临荟公司的旗下，目前已经是整个东叶省都赫赫有名的主打知识产权的法律事务所。
高滩园区集中了几十家机床整机厂，还有一大批做机床配件的，如果不强调知识产权问题，必然会导致山寨横行，从而打击园区企业的创新行为。在张建阳的推动下，临荟法律事务所在高滩园区进行了多轮普法，还主动为一些被侵权的企业讨回公道，一来二去就在园区里造就了一种重视知识产权的氛围。
“唐总，你放心吧，我是有职业道德的，我的同事们也是如此。”弗格森赶紧表白，“我会和我的客户认真地讨论各自的权利，我要把他们提供的想法写成论文，事先也是会征得他们同意的。有些时候，我会主动降低一些价格，作为使用他们思想的回报。”
“我想这应当是一个双赢的交易。”唐子风笑道，“这些论文对于你来说，价值远高于你所让出的那些价格，而对于园区的企业来说，却是不值什么钱的。他们并不想成为学者，所以也无须考虑发表论文的问题。”
肖文珺插话道：“弗格森先生拥有论文的署名权也是合理的，那些企业只是提供了一个需求，具体解决问题的方法以及相应的理论，都是弗格森先生完成的，而这些才是论文的核心内容。我们在学校里和企业合作，一般也是这样做的。”
“对对，肖教授说得太对了！”弗格森连忙附和，这些话由唐子风的太太说出来，显得是更有说服力的。弗格森还真怕唐子风又弄出什么妖蛾子，比如教企业与他讨价还价，逼他让渡更多的利润，他可就亏了。
发表论文对于弗格森来说，属于刚需。东叶大学与弗格森的聘用合同里规定他每年必须发表若干篇论文，同时还规定超出部分会给予高额的奖励。弗格森让渡给企业的那些利润，其实不过是东叶大学给他发的奖金而已，而且还只是奖金的一部分，弗格森在这场交易中是净赚的。
就算不考虑眼前的收入，弗格森发表的这些论文，从长远来看也是很值钱的。发表论文越多，他的名气就越大。而名气越大，别人要聘用他的时候，开出来的价钱就会越高。
教授们苦哈哈地写论文、发论文，可不全是为了探索人类真理。提高自己的身价，以便获得长远利益，恐怕才是最强的原动力。
唐子风与弗格森随便地聊着天，肖文珺在一旁逗孩子玩，耳朵却是竖着的，在她的心里，一个想法不可遏抑地成长起来。
“子风，我想好了，我也准备到园区来开个技术服务中心。”
走出老森机床技术服务中心之后，肖文珺向唐子风说道。
唐子风哈哈大笑：“我就猜到你会动心的，弗格森刚才牛皮吹得太大，现在估计得后悔了。”
“他后悔什么？”
“后悔招来了你这样一个竞争对手啊。肖教授出马，以后园区里还有他老森的业务吗？”
“这可不一定，说不定你们那些土包子更相信外国专家呢？”
“搁在别的地方或许如此，但在高滩园区，洋人还真没什么稀罕的。”唐子风自信满满地说，“高滩园区里绝对没有崇洋媚外的风气，相反，大家都觉得国货价格便宜，服务又好，不选国货才是傻瓜。”
肖文珺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子风，这恐怕是你给大家洗脑的结果吧？当初你们为了把韩资机床企业挤出去，可是编了很多关于韩国人的段子。还有王梓杰搞的那个辨识网，也是成天传播国货优于洋货的观点。别说你们高滩园区，连我们清华都有很多学生相信了你们的宣传呢。”
“我们本来也没说错嘛。”唐子风说，“你是搞技术的，你敢说中国的技术完全不如国外？”

第四百五十六章 我难道不像一个问题少年吗
“中国的技术当然不如国外。”肖文珺断然地说，说罢，她又换了个说法，“应当这样说吧，和十几年前相比，我们现在和国外的差距，已经很小了，大多数领域的差距都缩小到了代际之内，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就机床来说，中低端机床方面，咱们国产的并不比国外的差，如果是同样价格来对比，我们的机床甚至比国外的更好。现在懂行的企业都愿意买国产机床，花钱少，性能和质量相差不多，售后服务还更方便。
“高端机床方面，我们和国外的差距还比较明显，尤其是高精度机床，很多型号我们还是空白。不过，也有一些型号我们已经做得比国外好了。”
“嗯嗯，肖教授总结得好。”唐子风拍了一记马屁，接着又问道：“那么，以肖教授的看法，国产的高端机床大约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达到和国外并驾齐驱的程度呢？”
“看你怎么定义这个并驾齐驱了。”肖文珺说，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她是很讲究逻辑缜密的，不像唐子风那样没个正形。
唐子风说：“我想应当是三个层次吧。第一个层次是能够实现进口替代，国外卡不住我们的脖子；第二个层次是具有竞争力，和国外产品各有千秋；第三个层次就是全面碾压，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肖文珺撇了撇嘴，唐子风说的最后一个层次，实在有些狂妄了，让她不能不表示一下鄙视。不过，类似这样的话，唐子风在她面前已经说过不止几十次了，她多多少少也受了一些影响，思考问题的时候难免要拿第三个层次来作为目标。
“第一个层次，我估计有五年时间应当足够了。”肖文珺回答道，“前一段时间，我们做过一个研究，发现咱们国家在很多高端机床型号上都处于突破的边缘，用五年时间达到能够替代进口的水平，应当问题不大。”
“晓惠也向我汇报过这个情况，她说在04项目组研制的几种机床，都卡在几个着急节点上，一旦突破，后面就没什么障碍了。”唐子风说。
肖文珺点点头，接着说道：“你说的第二个层次，我估计需要有十五年吧，到2020年前后，咱们在一些型号上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在另外一些型号上略逊一筹，形成各有千秋的格局，希望很大。再至于说第三个层次，这是你们文科生去想的问题，我可回答不上来。”
说到最后，肖文珺笑了起来。他们这个家，是典型的文理合璧的家庭，唐子风是个很纯的文科生，思维方式与肖文珺完全不同。
肖文珺一开始对于文科生是很看不上的，觉得文科生不外乎就是能空口说白话，没啥真正本事。与唐子风接触久了，肖文珺逐渐发现文科生的思维方式也是有其可取之处的，至少在分析社会问题的时候，唐子风就比她这个纯粹的理科生看得更透彻。
比如唐子风说的第三个层次，也就是有朝一日中国的机床技术能够发展到碾压西方国家的水平，以肖文珺的看法，应当是不切实际的。想想看，西方国家有几百年的技术积累，西方机床巨头手里有大量的专利，肖文珺他们随便用一个公式，都是以西方人的名字命名的，中国要想取西方而代之，甚至达到碾压的程度，怎么可能呢？
的确，中国这些年的发展是很快，但人家西方人就不发展吗？你发展得快，是因为人家已经替你探过路了，你只需要跟着走就行。等你追到前沿的时候，前面没有现成的路了，大家遇到的困难是一样的，凭什么你能够做得比别人更好呢？
但过去十年的经历，让肖文珺觉得唐子风的预言似乎也是有道理的。十年前，肖文珺根本无法想象中国今天会有如此的成就。
以肖文珺研究的领域而言，十年前，她的导师们还在苦哈哈地研读国外的文献，国外学者所做的那些研究，对于国内学者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在那个时候，国际顶尖的学术刊物上极少会出现来自于中国的文章，国内学者到国外去参加学术会议，也只有坐在下面旁听的资格，极少能够获得发言的机会。
但短短十年时间，情况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现在别说肖文珺自己，就是她带的博士生，在国外顶尖刊物上发表文章都已经不算是什么稀罕事情了。一些影响力很大的学术会议，也开始选择在中国举办，中国学者站在讲台上夸夸其谈，一帮老外坐在下面听得全神贯注，这也是很寻常的场景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
以肖文珺的知识结构，是很难做出解释的。中国的科学家很努力，这不假，但国外的科学家也很努力啊，为什么中国的成果就会不断增加呢？
针对这样一些问题，当她去参加唐子风、王梓杰、梁子乐等人的聚会时，却发现这些文科生对此毫不惊讶。
“社会需求才是推动科技发展的原动力，一旦社会有了某种需求，这种需求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推动科技的发展。”
这是王梓杰的话，不过据说是引用了某位伟人的原话。
中国是目前全球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中国的制造业增加值很快就会超过美国，成为全球制造业增加值最高的国家。作为世界工厂，中国有着全球最多的机床需求，而这种需求将会推动机床研究的高速发展。
这就是文科生们的结论。
当然，这只是唐子风身边的那群文科生的结论。齐木登也算一个文科生，他的结论就是恰恰相反的，而这种相反的结论，在时下也颇有一些市场。
肖文珺带着这样的结论去做过文献研究，然后惊异地发现在过去一些年中，西方老牌工业国家的机床研究正在日渐衰退，而中国的研究却呈现出了井喷式增长的态势。在许多细分领域里，西方国家已经有多年没有新的进展了，反而是中国学者在对这些领域进行精耕细作，成果迭出。
刚才在老森机床技术服务中心，弗格森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声称自己能够在高滩园区找到各种技术灵感，这些灵感是从生产实践中产生出来的，离开了生产实践，再天才的学者也无法产生创新。
或许，唐子风说的第三个层次，也就是中国机床全面碾压西方的情况，的确是有可能达到的，虽然肖文珺无法估计出这一天将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我打算回去向领导汇报一下，以我们清华机械系的名义，在高滩园区开办一家机床技术服务中心，和弗格森他们一样，专门承接园区企业委托的研发课题。对了，我们还可以出售我们在学校里研发出来的技术，用企业的钱来支持我们后续的研发。”
肖文珺把话头引回了正题，对唐子风说道。
“我完全赞成。”唐子风说，“其实你们早就该这样做了，科研需要和实践相结合，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了。”
“你怎么不早说？”肖文珺呛道。
唐子风笑道：“那时候你不是还怀着孩子吗？我怕我一说出来，你就不管不顾地跑到临河来了。我倒是不担心啥，可是我爸我妈，还有你爸你妈，能放得过我吗？”
“自私！”肖文珺斥了一句，却也知道唐子风说得没错，此前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如果真的跑到临河来办什么技术服务中心，两边的老人肯定是不会答应的。现在孩子已经会走路了，她再到临河来，问题就不大了。
“如果知道你们要来，临河市政府估计得乐疯了。你们尽管狮子大开口，要求临河市给你们免房租、免税收之类的，一律都没问题。你们手里拿着的可是一块金字招牌，临河市在国内的知名度都会因为你们入驻而提高好几个百分点。”
唐子风笑呵呵地给肖文珺出着主意，并且毫不犹豫地把临河市给卖了。
当然，他也知道，临河市政府是非常愿意被他出卖的，如果能够吸引到清华大学来高滩园区建一个生产服务中心，哪怕只是挂一个招牌的空壳子中心，临河市政府也愿意花高昂的代价。
肖文珺却不领情，她说道：“房租、税收之类，免不免对于我们来说意义都不大，我们也不会在乎这点钱。最重要的，还是要尽快地开展业务。我不希望我们的服务中心建立之后，每天就是帮你们园区企业解决点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最好能够有一些比较重大的技术问题，经济效益和理论价值都特别重大的那种。”
“这个包在我身上。”唐子风把胸脯拍得山响，“我们临河别的没有，说起重大的机床技术问题，要多少有多少，就怕你们吃不下去。”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看你老公的脸，我难道不像一个问题少年吗？”
“你确信自己是少年，而不是童年？”
“问题童年也有啊，苏化已经在临河等了你七八天了，他那些问题如果解决了，足够你们师生发20篇论文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消费市场上的新宠
一年多以前，在宁默夫妇和黄丽婷的支持下，苏化利用自己的技术创办了一家专门研制无人机的公司。考虑到几个合伙人都是从临河出来的，苏化把公司的名字叫做“大河”，还从伟人手迹“大河上下顿失滔滔”中截了“大河”二字，作为无人机的商标，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侵权。
苏化是个技术专家，但从上高中的时候就被唐子风忽悠着涉足商圈，所以商业头脑丝毫不逊色于技术头脑。作为合伙人的黄丽婷和张蓓蓓都是人精，虽然一个是做大生意的，一个是做小生意的，但要论商业敏感，二人也是不相伯仲。
三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的结果，就是把无人机的市场首先定位于消费级应用，主打低价、多功能，不与国外那种动辄定价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专业级无人机竞争。
带着这样的考虑，苏化聘了十几位各专业的工程师给自己打下手，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推出了三款较为成熟的机型，定价分别是15000元、8000元和5000元。其中价格最高的那款适合于商用，比如婚庆公司用于婚礼的航拍，价格最低的那款面向囊中羞涩的普通摄影爱好者，满足他们航拍的愿望。
黄丽婷在遍布全国的丽佳超市里给大河无人机做了巨幅广告，没有收一分钱的广告费，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投资了。原本张蓓蓓与苏化是说好两家投资的，黄丽婷算是第三者插足，又是最有钱的一方，不做出一些这样的表示也不合适。
大河无人机的问世，还引起了媒体的关注，许多家重量级的大众媒体都用相当的篇幅对无人机的应用进行了介绍，并刻意地点出了大河这个品牌，相当于是给大河公司做了免费的软文宣传。
苏化等人都不傻，哪里会不知道媒体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这么多媒体都在给大河无人机做宣传，背后没人指使才是怪事。苏化稍稍找人打听了一下，就知道有一家名叫深蓝焦点的公关公司给这些媒体打了招呼，而深蓝焦点的老板包娜娜也是苏化曾经见过的，知道她是唐子风的嫡亲师妹。
对此，苏化只能是在心里苦笑，知道自己毕竟还是欠下了唐子风的人情，未来不找个机会偿还一下是不行了。
卓越的产品设计，正确的市场定位，再加上足够的广告和软文宣传，大河无人机迅速地火爆起来，成为2005年国内消费市场上的新宠。
在这个时候，国际上做无人机的公司不少，但基本上都是走高端路线，一台无人机价格十几万，而且售后服务极其傲娇，换个螺丝都恨不得收几千元的配件费。无人机本身就是很娇贵的东西，稍微控制不当就会坠地撞树。价格高、易损坏，而且维修困难，这样的东西谁能玩得起？
大河无人机的横空问世，一举打破了无人机只限于贵族应用的格局。一万多一台的价格，对于婚庆公司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而国货的一大特点又是售后服务极其良心，反应及时而且收费低廉，让老板不再担心磕着碰着，谁不想买几台搁在公司里充个门面？
不到一年时间，大河无人机的订单就突破了四位数，几位股东喜不自禁的同时，也都愁上了眉梢，这么大的订单，生产能力已经远远跟不上了。
“我们已经在渔源和合岭新建了四个车间，准备扩大产能，但加工设备这方面存在着问题。我们过去加工无人机的配件，是用市场上的通用机床，加上一些专用的工装，对了，有些工装还是胖叔设计的呢。但现在要扩大产能，胖叔坚决反对我们用原来的生产方案，建议我们找临机集团开发专用机床。”
在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办公室里，苏化向唐子风、肖文珺、秦仲年等人说道，在他身边，还坐着他刚才提到的“胖叔”宁默。
“我们现在生产规模扩大了，按照黄总和蓓蓓的估计，明年无人机的销量会超过10万台。如果我们能够把生产成本降低，把最低一档无人机的价格降到3000元以下，年销量突破100万台也不成问题。
“如果有这么大的产量，再用通用机床来生产就不划算了，应当设计专用机床来生产。这方面我还是相信咱们临机，所以我就让苏化来找老唐帮忙了。”
宁默乐呵呵地说道，丝毫也不在意苏化对他的称呼。
他心宽体胖，一向没把唐子风当成什么大领导，而是始终觉得唐子风就是自己的高中同学，是可以以“老唐”相称呼的。这一屋子人里，肖文珺是他哥们的夫人，他可以称一句“弟妹”，也就是秦仲年还让他有些敬畏而已。
“一年销售100万台无人机，这怎么可能？”秦仲年的关注点却是在这方面。
在他看来，无人机不就是一个玩具吗？就算是能够用来拍拍婚礼啥的，全中国一年能有多少场婚礼，用得着100万台无人机去拍吗？
“秦总工，这个估计还是有点依据的。”苏化说道，“唐总过去就教过我一个道理，一种产品是会自己创造出需求的。我原来也没想到无人机会有哪些方面的应用，结果我们推出大河无人机之后，很多部门都找到了无人机的应用方式，让我们自己都觉得很意外呢。”
“具体有些什么应用，你能给我举几个例子吗？”秦仲年问。
“当然可以。”苏化说，“第一个例子，就是林业部门的应用。他们用无人机来察看林场的情况，监视森林火灾以及病虫害。他们向我们提出的要求就是希望无人机的续航能力再增强一些，最起码也要达到能够巡视几十平方公里的能力。”
“这个应用倒是不错，林场的巡视一向都是很难的，你们的产品还真是解决了他们的问题。”
“第二个例子，是农业部门，也是用来监测农场的情况。他们还和我们打听，能不能把无人机做得更大一些，能够帮着他们洒农药，这样就省得他们去租大飞机了。”
“这个能办到吗？”
“只要他们能够承担得起费用，把无人机做大一些并不难。”
“如果替代洒农药的飞机，那么再贵也不算贵啊。”
“还有就是电力部门提出用无人机帮助他们巡线，交通设计部门要用无人机观测路线情况，旅游部门要用无人机监视游客是不是乱采花了……”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这个无人机的应用还真是挺广泛的。不过，就算把这些都加上，一年100万台，这个数字还是太大了吧？如果一台无人机1万元，这不就是100个亿的产值了，好家伙，比我们临机的产值也不少了。”
秦仲年算了笔账，倒是先把自己给吓着了。
唐子风插话说：“秦总工，苏化他们算出来的100万台销量，算是一个远景规划吧，起码也得……呃，三五年时间才能达到。如果他们的无人机技术过关，价格也便宜，那就不仅仅能够占领国内市场，卖到国际市场上去也不奇怪。
“西方国家的购买力还是挺强的，1万人民币的价格，对于西方人来说不算是什么。你忘了咱们过去卖的迷你家用机床了，人家就是买来当个玩具用的，不在乎花那点钱。”
“是这样吗？”秦仲年向苏化问道。
苏化点点头，说道：“唐总说得没有，我们现在已经在关注国际市场了，下一步的确就是要以国际市场为主。无人机算是消费品，而且是快消品，一个型号两三年时间就过时了。如果价格便宜的话，消费者会倾向于两三年就更新一次，所以销量是有保障的，这个和机床真的有一些差别。”
“想不到，想不到啊！”秦仲年摇头不迭。他是那种上了岁数的人，恨不得一双袜子都要穿上七八年，哪能理解现代人的消费观念。不过，他又是那种愿意接受别人观点的人，听苏化说得言之凿凿，他也就相信了。
“所以，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要提高生产能力，而且还要降低生产成本。我跟他们几个人说了，不能再用原来的生产方式，必须请临机帮我们设计专用机床。”宁默再次重复着自己的观点。
他说的“他们几个”，自然是指苏化、黄丽婷和张蓓蓓，这几位都不是搞机械的，对于专用机床和通用机床之间的差别，理解不如宁默深刻。
“你说得容易。”秦仲年白了宁默一眼，说道：“你们提出来的需求，超出了我们以往生产过所有机床的范围，要设计这样的机床，差不多就是完全从零开始。你没做过机床设计，不知道从零开始设计有多困难，光是反复地设计和制造样机，花费就是以千万来计算的，你们负担得起吗？
“对了，你们刚才不是说一年能够有100个亿的销售收入吗？那好，你们先拿三五个亿出来，我安排苍龙研究院组织最强的人手，帮你们把机床设计出来，你们看如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那咱们就赌一把呗
秦仲年此言一出，没等苏化说什么，宁默先炸了，他瞪着秦仲年嚷道：
“老秦，你也太黑了吧。设计几台机床的事情，你就敢跟我们要几个亿？你不会是跟着老唐混久了，被他给带坏了吧？老唐坑人也是坑外人，我可是咱们临一机出来的，你老秦不会连我都坑吧！”
他这一嗓子，让秦仲年的脸刷地一下就变黑了，年轻人之间的说话方式，老秦还真有些接受不了。更何况，他刚才说让大河公司拿出三五个亿来作为设计费，本身就有一些浮夸的成分，被宁默一下子揭穿，也让老爷子感觉下不来台了。
肖文珺瞪了宁默一眼，斥道：“胖子，你胡说啥呢！设计几台机床的事情，你有本事设计几台出来给我看看？你们提出的需求，我也看过了，要高精度，高节拍，多工位同时加工，而且还要兼容多种规格，你以为真有那么容易？
“秦叔叔跟你们说要三五个亿，还是少算了呢，依着我的意思，你们得拿出10个亿来才够。”
“10个亿……”宁默那圆润的胖脸一下子扭曲成了银河系星云的形状，他委屈兮兮地看了唐子风一眼，说道：“老唐，你就不能出来说句公道话？”
要说起来，宁默两口子与唐子风两口子的关系是很不错的，张蓓蓓和肖文珺凑在一起的时候，也好得像是闺蜜一般。但在宁默两口子心里，总觉得肖文珺是大学教授，与自己还是有一些落差的，平时说说笑笑倒也无妨，在讨论正事的时候，宁默还真不敢直接怼肖文珺。
相比之下，秦仲年虽是长辈，但宁默自恃曾在临一机呆过，与秦仲年算是同事，遇到事情怼一怼也无所谓。秦仲年是个忠厚长者，真把他逼急了，也不过就是伸手在宁默背上拍一掌以示惩戒，大家不至于真的翻脸。
听到宁默向自己求救，唐子风看了他和苏化一眼，平静地问道：“你们现在能拿出多少钱来？”
“不超过2000万。”苏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黄总那边倒是说可以想办法再追加一些资金，但我和张姐不太希望这样。我们今年的销售额将近一亿，扣掉成本还有给渠道的分成，剩下的也就是4000万左右，我们扩建厂房，添置设备，都需要花钱。银行那边能够借出几千万来，但我们还要改进产品设计，这也是很花钱的事情。”
“2000万够吗？”唐子风向肖文珺问道。
肖文珺摇摇头：“不够。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台设备，而不是一条生产线，是几十台设备的一个组合。过去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技术积累，这条生产线相当于是从头开始设计的，要出样机，调试，测试，修改设计，2000万的费用太紧张了。”
“秦总工觉得呢？”唐子风又向秦仲年问道。他这样问倒也不奇怪，肖文珺是学校里的教授，看问题的角度与企业里是不同的，她说不够，不一定秦仲年也会觉得不够，两个人完全可能有不同的观点。
果然，听到唐子风的询问，秦仲年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说道：“单纯算设计费，2000万肯定是不够的。但如果小苏和小宁他们能够和咱们签个合同，保证未来的设备采购只选择咱们临机，而且在三年内能够达到一定的数量，我们也可以试试。”
“秦总工希望我们的采购量能够达到多少呢？”苏化问道。
秦仲年说：“你们刚才不是说你们的无人机年产量能够达到100万台吗？这就是差不多一年100亿的产值了，我估计你们每年的机床采购金额应当在6至8亿左右。你们如果能够保证这样的采购规模，我们现在投入一些资金为你们开发专用机床，也是可以的。”
机床是有使用寿命的，一般数控机床的使用寿命也就是6至8万小时，如果是24小时不停运转，也就相当于8至10年的样子。如果再考虑到机床的技术更新问题，使用超过五年以上的机床就已经有些落伍了，即便还没到报废的程度，企业也会将其提前报废，购买技术更为先进的机床来进行代替。
把机床的消耗摊到其所生产的产品中，大致可以计算出一个消耗比例。按秦仲年的估计，大河公司生产无人机的产值中，机床消耗会占到6%至8%，如果大河公司一年有100亿产值，就意味着需要消耗6至8亿元的机床了。
如果大河公司能够承诺每年向临机集团采购6至8亿元的专用机床，则临机集团投入人力物力财力去开发这种机床，也是合算的事情。反之，如果大河公司的采购量不足，则高额的研发费用就无法分摊下去，那么除非大河公司愿意单独支付研发费用，否则临机集团是不会接这桩活的。
秦仲年讲的道理，苏化也是明白的。事实上，大河公司用于开发无人机的投入，也是要分摊到每一台所销售出去的产品上的。销量越大，研发的资金压力就越小。搞工业的道理都是差不多的。
“100万台这个数字，目前还是一个预测。”苏化讷讷地说。
换成其他场合，苏化是可以吹吹牛的，反正吹牛也不用交税。但这里一屋子人都是行家，他如果还继续吹牛，就未免会贻笑大方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也很难办啊。”秦仲年把手一摊，说道。
宁默和苏化也都有些蔫了，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这是一件无奈的事情。开发专用机床的投入，或许用不了三五亿，但肯定也不是区区2000万就够用的。要让他们拿出更多的钱来请临机集团进行开发，他们自己也要掂量掂量，万一未来无人机的销量无法达到预期，或者出现了强有力的竞争者，分走了他们的市场份额，那他们前期的这些投入，可就难以收回来了。
“要不，我们先用原来的生产方式维持一段，看看市场反应再说？”苏化向宁默问道。
宁默摆摆手：“这不可能。我们现在的订单就已经做不出来了，要完成这些订单，就必须追加设备。如果追加一批通用机床，还像过去那样一件一件地生产，太不合算了。以后我们肯定是要用专用机床的，到那时候这批通用机床就算是白买了，贴钱送给人家，都不一定有人要。”
“可是……”苏化做出为难的样子。
“没啥可是的，这件事，我相信老唐肯定有办法。”宁默信心满满地说，说罢，他把头转向唐子风，问道：“你说是吧，老唐？”
“你凭什么就觉得我肯定有办法了，你真把我当成机器猫了？”唐子风一脸郁闷。
实在是交友不慎啊，自己怎么就认识了宁默这样一个赖了巴唧的朋友呢？
宁默嘿嘿笑道：“我跟你都认识20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如果你没办法，你还会坐在这里听我们瞎扯吗？我敢说，秦总工和肖教授说的事情，你肯定早就想到了，现在在这里装，就是等着我们来求你，是不是？”
“你就是这样求我的？”唐子风没好气地问道。
“那还要怎么样？”宁默理直气壮地呛道，“当初蓓蓓让我和苏化合伙做无人机，我是问过你的，你说这个产业有希望。还有，黄丽婷给我们投资，肯定也是你建议的，对不对？黄丽婷的超市里有你的股份，所以你也相当于是我们的间接股东。我们现在有困难了，你说你能不插手吗？”
唐子风以手抚额：“胖子，你如果不这样说，没准我还真就帮你了。你现在这样一说，我想帮你都不成，这叫瓜田李下，你懂不懂？”
“有啥瓜田李下的。老秦也是自己人，你那点事，他能不知道吗？是吧，老秦？”宁默看着秦仲年，打起了感情牌。
“我知道啥？我啥也不知道！”秦仲年斥了一句，随后又转头对唐子风说道：“子风，你真的觉得这件事还有别的办法？”
唐子风点点头，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苏化和胖子能不能接受。”
“你说吧，啥条件我们都能接受。”宁默迫不及待地应道。别看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在他心里却是另有一番计较的，那就是唐子风绝对不可能坑他，所以他不需要担心什么。
唐子风说：“刚才大家讨论的症结，其实就在于一点，大河无人机有没有可能做到年产值过百亿。如果大河能够做到，你们的设备是我们专门为你们开发的，除我们之外，别人也生产不出来，那么你们也只能向我们采购，一年6至8亿的采购额，肯定是能够保证的。”
“没错，正是如此。”苏化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赌一把呗。”唐子风笑着说，“我们组织人手，为你们设计这套机床。如果三年后你们做不到百亿产值，甚至是破产了，我们就权当是前期投入打了水漂。
“如果你们能够做到百亿产值，那么咱们双方就形成一个战略合作关系，你们必须把我们当成大河公司主要的设备提供商，除非我们无法提供的设备，或者我们提供的设备达不到你们的要求，否则你们必须优先从临机集团采购设备，你们看如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你们不会是在唱双簧吧
苏化代表大河公司与唐子风草签了一个合作协议，支付2000万元研发资金，委托临机集团开发用于无人机加工的专用机床，并承诺未来五年内大河公司的主要生产设备将优先从临机集团旗下企业采购。
临机集团的承诺则是在半年时间内研制出符合大河公司所提出需求的专用机床，如果未能按时完成，将按延误时间予以赔偿。
签完协议，苏化和宁默便先告辞离开了，临出门前，宁默还欢天喜地地邀请唐子风、肖文珺两口子晚上去和他们一块吃烧烤。
“秦总工如果想去也行……”
这是宁默对秦仲年说的话，虽然表述上有些不中听，起码也证明宁默没把秦仲年当成敌人，这算是一个友善的表示了。
“这个小宁！还是原来的脾气！”
听着苏化、宁默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秦仲年笑着评论了一句。因为宁默与唐子风的交情，秦仲年过去也是和宁默打过交道的，多少知道这厮胸大无脑，和他计较就是输了。
“唐子风，我怎么觉得，你和苏化他们签的协议，条件有点太优惠了。”
肖文珺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刚才苏化他们在场，她不便直接说。现在对方已经离开了，她便可以发问了。
唐子风说要和苏化他们赌一赌，但他开出来的条件，却不是标准的对赌方式。按照对赌的方式，如果大河公司在未来三年内无法达到一定的采购金额，应当要向临机集团让渡出一些利益，一般情况下就是割让股权，以弥补临机集团的损失。
唐子风开出来的条件，只是要求大河公司如果发达了，必须从临机集团采购设备，但如果大河公司没能达到预期的销售额，从而没有从临机集团采购足够的设备，却是没有任何惩罚的。
这样的赌局，相当于只是临机集团一家在赌，赌大河公司的成就，大河公司方面并没有付出赌注。
企业间的合作，当然不必都是对赌的方式。事实上，对赌这种方式对于追求稳健的企业来说也是不可取的。但现在，大河公司明显处于困境，临机集团则没有什么压力，这种时候逼着对方签一个明显不利的协议都是可以的，岂能反过来向对方让利呢？
在肖文珺心里，隐隐觉得唐子风此举或许是看在熟人的面上。大河公司的三个股东，苏化和于晓惠是一家的，黄丽婷是唐子风的商业合伙人，宁默是唐子风的发小，可以说都算是唐子风最亲近的人，唐子风照顾他们一下，从人情上说是可以理解的。
但问题就来了。
首先，临机集团不是唐子风的私人企业，唐子风慷国家之慨，照顾自己的朋友，这样做是否合适？
国企里假公济私的事情当然也不罕见，但肖文珺知道，唐子风并不是这样的人。唐子风自己不差钱，这些年他拿自己的钱补贴公家的事情也不少。就比如他原本在新经纬公司有股份，但后来却把股份转让给了苍龙研究院，按现在新经纬公司的市值来算，唐子风的损失也有几千万了。
要帮助大河公司，唐子风有若干种可选择的办法，大可不必这样损公肥私，所以，他这一次的作为，是显得很异常的。
其次，就算唐子风真的脑子进水，要做这样一件不合理的事情，他也应当换一个方式，至少不能当着秦仲年的面，由他自己把这个方案提出来。说得阴谋一些，他只要向张建阳暗示一下，张建阳就会心领神会，替他在集团办公会上提出来，这样唐子风就把自己的责任摘干净了。
要说唐子风想不到这些，肖文珺是绝对不相信的。设计机床的事情，唐子风是外行，但要论玩弄韬略，肖文珺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唐子风更精明的。
一个精明的人，却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这就由不得肖文珺不觉得奇怪了。
她在这个时候直接把问题挑出来，其实很大程度是说给秦仲年听的。她希望唐子风能够在秦仲年前面说出一个合理的道理，至少先把秦仲年这一关混过去。
听到肖文珺的问话，唐子风呵呵一笑，用手指了指秦仲年，说道：“秦总工，你替我解释一下吧。你看，我这样给大河公司让利，肖教授都看不过去了。我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晚上回家没准就要跪键盘了。”
“不会吧？我觉得文珺挺讲道理的嘛。”秦仲年说道。
“什么意思，秦叔叔，你们……不会是在唱双簧吧？”肖文珺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
秦仲年瞪了唐子风一眼，说道：“这不都是子风的馊主意吗，让我配合他骗人。小苏、小宁他们两个，现在没准还在感谢子风呢，他们可不知道，子风早就把他们给算计进去了。”
“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子风刚才和苏化草签的那个协议，对大河公司没啥损失，倒是咱们临机集团吃亏了。”肖文珺说。
秦仲年说：“咱们也没吃亏。照子风的说法，只是没有多占便宜罢了。其实我说研制这样一套设备需要花三五个亿，也是为了诈他们，实际上哪用得了这么多钱。”
“三五个亿的确是有些高估了，但要从头开始研制，一两个亿的投入还是有可能需要的。我看了一下他们的需要，这种多工位同时加工的设备，技术难度不小呢。”肖文珺说。
秦仲年说：“你说的是从头开始研制，如果我们已经有一些基础，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一些修改，投入就没那么大了。”
“您是说，临机有这方面的基础？我怎么不知道？”肖文珺诧异地说。
她这样说也并不奇怪。肖文珺至今仍然是苍龙研究院的兼职专家。临机集团的许多新产品开发，都会邀请肖文珺参加研讨，所以她对临机集团的产品线是比较熟悉的。在她印象中，临机集团并没有能够满足大河无人机生产要求的设备，许多技术是需要从头开始设计的。
秦仲年说：“这一段你参与临机的事情比较少，所以这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小唐给我们布置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就是开发汽车制造的专用机床，集团拿出了五个亿来做这件事，目前还是刚刚开始，没太多成果，也没来得及请你参加。”
“这件事我倒是听子风说过一句，不过，他可没说要拿出五个亿来做。五个亿……这可是一个大工程了！”肖文珺很是感慨。
“五个亿只是第一期投入吧，未来还要追加，十亿、二十亿，都有可能的。”唐子风轻描淡写地说。
“你牛！”肖文珺呛了一句，不过内心也承认唐子风有吹牛的资格。相比其他企业，临机集团在技术研发方面的确是非常慷慨的。
高额的研发投入带来了产品的升级，而产品的升级又让临机集团获得了更多的利润，从而能够支撑起这样的研发，这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其他一些企业的领导也有这样的意识，但却缺乏唐子风这样的魄力，尤其是不敢觑觎国际市场，只敢在国内这一亩三分地上扑腾，所以也就没有这么大的手笔了。
“秦叔叔的意思是说，你们搞的汽车机床，和苏化他们想要的无人机机床有共通之处，你们可以把汽车机床上的技术迁移过去？”
以肖文珺的聪明，一下子就猜出了秦仲年说这些话的目的。
按行业划分，汽车行业是机床行业最大的客户，没有之一。早些年，中国的汽车行业相对比较落后，全国汽车年产量不过是几十万台，产能分布在数十家汽车厂，最大的企业年产也不到10万台，所以汽车专用机床的概念并不突出。许多汽车企业都是使用通用机床来加工汽车零配件，正如大河公司用通用机床加工无人机配件一样。
近年来，国内汽车产业迎来了大发展，汽车产能以每年几十个百分点的速度增长，到2005年全国汽车总产量已经超过了500万辆。
规模化的生产产生了对专用设备的需求，尤其是对专用机床的需求。
比如说，汽车中有大量的盘类零件，需要有双主轴、双刀盘的数控车床，以便一次性地完成盘类零件两个面的加工，提高生产效率。
再比如说，有些汽车零件生产批量大，但只限于几种加工方式，这就要求加工中心不需要配备拥有过多刀具的刀库，只需要少数几把刀具即可，这样就能够降低加工中心的造价，节约汽车企业的设备投资。
中国机床行业过去没有专门针对汽车产业的发展而进行产品研发，当汽车产业突然发展起来之后，国内机床企业便显得捉襟见肘，难以应付。机械工业联合会曾经做过一个调查，发现汽车行业中八成以上的装备依赖于进口，国产机床只能占据20%的市场份额，这是一个非常严峻的形势。
唐子风声称要投入五亿元资金用于汽车机床的研发，就是基于这样的背景。

第四百六十章 正说反说都是你有理
“丹机、常机、箐机，都已经盯上了汽车专用机床这个市场，不过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们目前的研发思路还是集中在传统镗铣床、加工中心这方面，没有考虑开发专用多工位机床。
“最初，我们技术部提出的研发思路也是如此，因为多工位机床的开发难度太大，我们以往缺乏这样的技术储备，研发有很大的风险。是小唐在集团办公会上力排众议，要求我们按照高标准、高起点进行研发。”秦仲年向肖文珺介绍着情况。
“这么说，临机是打算搞多工位机床了？”肖文珺问道。
一个机械零件的加工，很少是只涉及到一个加工位置的。比如工厂里最常见的法兰盘，就是在一个金属盘面上开若干个孔眼。用传统机床加工法兰盘，每次只能加工一个孔眼，加工完了需要把法兰盘从夹具上拆下来，换一个位置重新夹装，再加工下一个孔眼。
所谓多工位机床，就是在同一台机床上设计若干个刀轴，操作的时候各个刀轴上的刀具同时工作，一次性地完成多个位置的加工。如前面所说的法兰盘，如果使用六个工位的铣床，就可以一次加工出六个孔眼，减少了反复拆装工件的麻烦，而且也能避免由于重复夹装位置不精确而导致各个孔眼分布不均。
汽车中有许多大型的零部件，包括数百个加工面，如果每个加工面单独进行加工，并且每次都要重新夹装，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极其容易出现差错。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同时也是为了保证产品质量，汽车行业中广泛地使用各种多工位机床，工件一次夹装到位之后就不需要再挪动了，机床会自动地找到各个加工位置，选择恰当的刀具完成加工。
多工位机床的好处是谁都能够看到的，但设计多工位机床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同一台机床上组合车、铣、镗、钻、磨等各种功能并不难，但要让这些刀具各司其职且互不干扰，就是一个极大的难题了。
比如说，金属切削都是有震动的，若干把刀具同时进行加工，相互间是否会发生共振，如何消除这种共振，又如何补偿因为其他刀具的震动而带来的精度影响，都是足够让像秦仲年这样的顶尖机床设计师也不免产生畏难之心的事情。
再比如说，对零件各个部分的加工时间有长有短，如果不能设计好加工的节拍，就会出现其他部分都已经加工完成，只剩下一个部分占用整台机床的情况。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多工位的设计就非但不能提高生产效率，反而是降低了机床的利用效率。
正因为有这样多的问题，许多机床企业都不敢贸然开展多工位机床的研发，只是在原有的技术储备基础上开发一些适用于汽车制造的专用机床，倒也能够赚到不少利润。
唐子风拥有穿越者的眼光，知道中国的汽车产业还只是处于发展的初期，未来的规模会比现在大出七八倍，对专用机床的需求也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么大的一个市场，完全值得临机投入巨额资金去抢占。现在用于开发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的投入看起来很大，但与未来能够获得的收益相比，却又是不值一提的。
“没错，我们技术部未来一段时间最核心的工作就是研发汽车专用的多工位机床，小唐给我们提出的目标是在五年内占有国内汽车装备市场30%以上的份额。”秦仲年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道。
“苏化他们造无人机，情况和造汽车差不多，也是需要多工位机床，只是他们的零部件尺度比汽车零部件要小几个量级，但加工的原理是一样的。”肖文珺有些回过味来了。
如果临机集团正在开发用于汽车制造的多工位机床，那么捎带着帮苏化开发一套用于无人机制造的多工位机床，倒也不困难。
无人机使用的材料远比汽车材料的强度更低，金属切削加工的难度更小，设计机床时不需要考虑防震、耐高温等因素，机床的结构刚度要求也更低，所以是更容易设计的。
这样算下来，大河公司支付2000万元的研发经费，临机集团方面还真没吃什么亏。
“文珺，你有所不知。”秦仲年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我们答应给大河公司设计无人机专用机床，不但没有吃亏，反而还占了他们挺大的便宜呢。
“这个小苏，虽然不懂机械加工，但很有数学头脑。他认真分析了他们现在的生产模式，提出了把一些加工环节合并起来处理的思路，这些思路对于我们设计汽车机床也有极大的启发。如果不是小唐不让我们说出来，我几乎都想向小苏表示感谢了。”
“有这样的事情？”肖文珺也有些惊讶，她想了一小会，然后点点头说，“我明白了，秦叔叔，咱们都是搞机械设计的，思维方式已经有些固化了。苏化是个搞软件的，他应当是用软件工程的思维方式来分析机加工过程，分析的角度肯定是和我们不一样的，这样说不定就能够给我们一些启发了。”
“没错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秦仲年说，“他提出的模块化、接口、耦合这些概念，我们乍听起来觉得有些绕，后来想明白了，发现都是很好的概念，能够解决困扰我们的很多问题。
“此外，我们现在设计汽车机床，虽说也到一些汽车厂去考察过，但人家不是特别合作，我们很难了解到他们的真实需求。苏化他们生产无人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中间有不少经验教训，对于我们开发机床都是很有指导意义的。
“我们接下这个项目，就可以与他们进行充分的交流，用他们生产无人机过程中的经验来指导汽车机床的设计。这样算下来，我们占的便宜可就太多了。”
“原来是这样。”肖文珺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旋即又假意地对秦仲年说道：“秦叔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想学苏化他们的经验，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跟他说呢？还帮着唐子风使诈，把人家卖了，还让人家帮着数钱。我记得秦叔叔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啊。”
“这不都是被你家子风带坏了吗！”秦仲年老脸有些挂不住，指着唐子风转移火力。
唐子风笑道：“老婆，你可别怪秦总工，他是一直反对我向苏化他们隐瞒真相的。不过，你想想看，苏化是多精明的人啊，如果让他知道我们需要他们的生产数据，你信不信他会反过来讹我一把？”
“苏化才不是这种人呢！”肖文珺呛道。她话是这样说，心里也明白唐子风的做法是没错的，商业合作可不就是这样吗，哪有把底牌都亮给对方看的道理。
“还有一点，那就是我们现在开发无人机专用机床，绝对是不会赔本的。无人机市场迟早是要红火起来的，即便是大河公司技不如人，最后没能抢到足够的市场份额，甚至直接破产了，也会有其他的无人机公司发展起来。
“我们开发无人机专用机床，又不是只是卖给苏化一家。你没看我和苏化草签的协议里，并没有排他性条款。苏化知道区区2000万元的研发资金不够买断我们的设计，所以也不敢提这样的要求。
“到时候，如果大河公司做起来了，我们就单纯赚大河公司的钱，不帮他们的竞争对手。但如果大河公司没有做起来，市场份额不足，我们尽可把设备卖给其他企业，照样能够收回我们的研发投入。”
唐子风接着又向肖文珺说了自己的考虑。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太知道无人机的市场前景了，全球范围内一年好几百万架的销量，足够支撑起一个专用机床市场了。
“有你这样当朋友的吗？”
明白了唐子风并没有损公肥私，肖文珺放心了，转而换了一个立场开始责备唐子风：
“亏晓惠把你当成亲叔叔一样，胖子一口一个哥们地叫你，你居然就这样算计他们。”
“没办法啊，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唐子风叫着苦，“文珺，你是不知道，为了开发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我们临机集团可是在砸锅卖铁了。苏化他们卖无人机发了财，难道不应该支持一下我们临机吗？”
“正说反说，都是你有理！”肖文珺佯嗔地批评了一句，然后问道：“那么，唐总，你把我从京城骗到临河来，还专门让我参加你们和苏化他们的谈判，你是打算让我做什么呢？”
“我想把无人机专用机床的设计交给你，你拉一个团队起来做。你们先不要和秦总工他们的团队多接触，拿出你们的设计思路之后，你们双方再切磋，看看两个团队之间能不能有一些相互启发的地方。”唐子风说道。
“没问题。”肖文珺答应得很爽快，“我带几个学生过来做这件事吧，这个课题很有挑战性，我想学生们应当能够从中学到很多东西的。”

第四百六十一章 你们能够玩转这么复杂的设备？
“韩总，欢迎欢迎啊！”
浦江汽车集团采购部门外，采购总监刘智峰正在满脸笑容地迎接着一位贵客，此人正是临河机床集团销售公司总经理韩伟昌。
刘智峰与韩伟昌已经是老熟人了。这些年，浦江汽车集团采购临机的机床数量不少，是临机最重要的客户之一。韩伟昌现在已经很少亲自出马去谈业务了，但对于浦汽这样的重点客户，他还是要经常走动走动的。
浦汽是中外合资企业，中方的股东是浦江国资委，所以浦汽的中方职员也把自己当成了国企职工。韩伟昌是大型国企里的高管，在刘智峰看来就属于同僚了，双方的关系既有甲乙双方的一层，也有同食周粟的一层。
“刘总，几个月没见，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了，这样成天养尊处优可不行，应当多到我们基层去走走，和我们这些工人阶级打成一片才是。”
韩伟昌一边与刘智峰握着手，一边拿对方的体形开着玩笑。其实他也看不出刘智峰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反正这种话就是寻常的套路，对方也不会跟他计较的。
“韩总，你就拉倒吧，你算个啥工人阶级。我问问你，你有多长时间没摸着机床了，你是不是连机床长得是圆是方都不记得了？”
“这个还真让你问着了。我们临机每个月都有新产品，机床圆的方的都有，你乍一问，我还真说不出机床该是圆的还是方的。”
“哈，韩总果然是老江湖，这就开始准备向我推销了吗？你们那个小唐总给你付的工资，还真是花得值了。”
“还是刘总了解我，我们那个小唐总，天天给我施加压力，说我们销售业绩不够好，再这样下去，就要扣我的工资了。这不，我就来向刘总化缘了，请刘总拉兄弟一把。”
“你就装吧！”
两个人说着没有油盐的玩笑话，走进了采购部的小楼，来到刘智峰的办公室。刘智峰让秘书给韩伟昌倒了茶，又扯了几句闲话，这才进入正题。
“韩总，这不年不节的，你突然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情吗？”刘智峰问道。
“不年不节，我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了？”韩伟昌习惯性地说着漂亮话，但也就是一句而已，大家都是聪明人，实在没必要用这种虚伪的客套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们听说枫美汽车公司准备上一条新的生产线，怎么样，有没有意向用我们临机的产品？”韩伟昌问道。
枫美汽车公司位于楚天省会枫美市，原来是楚天省的一家汽车企业，前两年被浦汽兼并了。浦汽投入了不少资金用于枫美汽车公司的技术升级，韩伟昌所说的那条新生产线，就是浦汽打算投入的主要项目。
枫美汽车公司要上新生产线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天，前来与刘智峰商谈新生产线设备供货的企业多如过江之鲫。甚至是在刚接到韩伟昌的电话，得知他要来拜访的时候，刘智峰就猜出了他是冲着这条生产线来的。
“韩总，这么点事，也值得你专程跑一趟。”刘智峰说，“我们要上新生产线，怎么离得开你们临机的产品。这条生产线，大大小小得有上千台机床，有些是你们做不了的，但凡是你们能做的那些，我们肯定会优先考虑你们的。”
“现在生产线的设备招标开始了吗？”韩伟昌问。
刘智峰摇摇头：“还没有，技术部那边的方案还没有最后定下来。你也知道的，我们采购部其实没啥权力，都是要等技术部把方案定下来，确定用哪些型号的设备，我们才能开始进行采购招标。
“你们临一机的磨床、镗床，还有滕机的铣床，都是我们过去用惯的，质量和价格都没啥可说的，到招标的时候，你们的优势是很大的。
“不过，韩总，我也跟你说一句，我们这条生产线的投资也是有限的，你们别想着打我们的土豪。如果你们的设备报价太离谱，也别怪兄弟我不给你们面子。”
最后一句话，算是半开玩笑半认真。韩伟昌专程跑来谈新生产线的事情，让刘智峰不能不产生一些警惕。以往浦汽的各家子公司用临机的机床不少，双方的合作关系是比较稳定的，并不需要韩伟昌来沟通关系。韩伟昌如此郑重其事地跑过来，没准就是有什么非份之想了。
果不出刘智峰所料，听到刘智峰的话，韩伟昌笑了笑，说道：“刘总，如果就是几台磨床、镗床的事情，我还真不好意思向你开口，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互相都是很了解的。我这次来，是想问问，浦汽有没有意向从临机采购成套装备。车架、发动机、变速箱，采用多工位机床一次加工成形，生产效率比过去提高2倍以上，你们有没有兴趣？”
“多工位机床？”刘智峰一愣，“你是说，像染野、海姆萨特他们那样的多工位专用机床？”
日本染野公司、德国海姆萨特公司，都是国际知名的汽车专用机床制造商。浦汽本部的变速箱生产线、发动机生产线，都是海姆萨特提供的，那还是20多年前的事情。在那之前，浦汽的车间里用的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旧式通用机床，甚至还有长木凳、葫芦吊和橡皮锤，十打十的半机械半手工生产模式。
引进海姆萨特的多工位机床，让浦汽的工程师和工人大开眼界，方知世界上还有如此先进的技术。在当时，国内所有的大型机床厂都派人来参观过，对于这种多工位机床都是叹为观止。也曾有一些机床厂琢磨过仿造的事情，但稍微试了试，就知道这其中的门道不是自己能够玩得转的，也就迅速放弃了。
从那之后到现在，国内机床业的技术水平已经上了若干个台阶，多工位机床也不再是什么稀罕的技术，有不少机床企业都能够制造出一些多工位机床。不过，这些企业制造的多工位机床，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多工位加工，与染野、海姆萨特等国际大企业的产品还有很大的差距，适用于汽车产业的专用多工位机床更是完全空白。
这一次，枫美汽车公司的新生产线建设，在车架、发动机、变速箱等几个大件的生产中，是准备采用多工位专用机床的，浦汽采购部也已经与国外几家机床企业进行过接触，只是暂时还定不下具体的采购方案。
刘智峰说会考虑从临机采购机床，指的是用于制造轴类零件、盘类零件等简单部件的设备，谁曾想，韩伟昌盯上的，居然是生产大型部件的多工位机床。
“韩总，你们临机也能做多工位机床了？”惊讶之余，刘智峰开始向韩伟昌发问了。
“这多亏了我们唐总的高瞻远瞩啊。”韩伟昌由衷地感慨道，如果不是怕刘智峰笑话，估计他都会面向西边临机集团的所在地，对唐子风遥拜一下了。
“从去年开始，我们唐总就定下了研发汽车专用多工位机床的策略，集团前后投入了五个亿的资金，实现了一系列的技术突破，目前所有的技术障碍都已经被扫除了。只要你们有需求，我们可以在两个月内拿出让你们满意的设计。
“我们集团总工程师秦总说了，我们的技术绝对不会比染野他们差，部分设计甚至比海姆萨特的还要先进，绝对是世界一流水平。”韩伟昌牛皮烘烘地说道。
“你就别吹了！”刘智峰丝毫不给韩伟昌面子，他说道：“你们临机技术水平高，我承认，但这也就是和国内其他机床企业比吧？你们要和染野比，还要和海姆萨特比，是不是有些吹牛吹过了？
“你们能搞出多工位专用机床来，就已经够让我这个老汽车刮目相看了。我也不指望你们的产品比染野好，能够达到他们80%的性能和质量，我就得给你韩总道喜了。”
“老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怎么就不能和染野、海姆萨特他们比了？”韩伟昌不满地说，“他们技术水平高不假，可我们临机这些年也没闲着啊。你们浦汽也用了我们那么多机床，你敢说我们的机床比进口的差？”
“这些年，你们的机床质量进步倒的确是挺大的。”刘智峰承认了。他过去也是在车间里开过机床的，对于机床的那点事并不陌生。这些年，他当采购总监，接触各行各业的人不少，也经常向集团里的工程师、工人们了解设备情况，知道国产机床这些年的确是有很大进步了，许多型号的机床品质并不比进口机床差。
“不过嘛。”刘智峰称赞完，话锋一转，说道：“多工位机床这东西，我和小鬼子还有德国人都聊过，他们说这绝对不是简单地把几台机床拼起来就可以的，一加一大于二不仅仅是针对性能上的提升，而且也是对应着设计难度上的上升，你们真的能够玩转这么复杂的设备？”

第四百六十二章 我还是相信科学
“外国人能玩得转，我们怎么就玩不转了，我们比外国人少长一个脑袋还是怎么？老刘，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这么崇洋媚外呢？”
听到刘智峰的质问，韩伟昌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反驳道，顺手还给刘智峰扣了一顶大帽子。
“什么叫崇洋媚外，什么年月了，还在用这样的词。”
刘智峰却是毫不在意。崇洋媚外这个词，也就是他和韩伟昌还年轻的那会流行过，当时的确是一顶挺大的帽子。时过境迁，今天的人早就不用这个词了，被人说成崇洋媚外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我是说，多工位机床可不是简单的东西，你们过去没搞过，怎么突然就能搞出来了？”刘智峰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韩伟昌说：“多工位机床的确是有一些技术诀窍，但如果搞清楚了，也就没什么神秘了。多工位机床主要是要解决各个工作面的协调问题，保证良好的工作节拍。这方面，我们请了中科院数学所的专家来帮我们设计，搞了一个运筹学模型。
“对了，我们集团还聘了一批俄罗斯的数学家来帮忙，这些人搞这种模型可都是行家里手。我前面说我们的一些设计比海姆萨特还要强，这话就是那些俄罗斯数学家说的。”
“俄罗斯人和德国人可是死对头，他们说的话，也不一定算数。”刘智峰评论了一句，心里却已经信了几分。
“还有就是刀具震动互相影响的事情，其实就是一个刀轴柔性联接的问题，我们实验了十几种刀轴联接方案，已经把这个问题圆满地解决了。你如果不信，可以让你的助手去查一下技术专利，我们申请了七种刀轴柔性联接的国际专利，至少在这个方面，我们的水平是比染野还要高的。”韩伟昌继续说道。
“你说的都是真的？”刘智峰有些吃惊。他也是有些机械基础的人，韩伟昌说的这些东西，他即便不是很懂，多少也能听出一些名堂来。韩伟昌说到这样的程度，想必就算有些浮夸，也不会浮得太厉害吧。
“那么，你们的机床，价格怎么样？”刘智峰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韩伟昌伸出一个巴掌，在面前晃了晃，说道：“具体的价格需要具体计算，不过，我们做过比较，和染野的同类机床相比，我们的价格只相当于他们的五成。”
“能做到这么低？”刘智峰有些不敢相信了。
前面说过，汽车业是机床业最大的用户，反过来，机床采购也是汽车企业设备采购中金额占比最大的项目，一般要占到汽车业总投资的40%。浦汽准备在枫美汽车公司新建的这条生产线，预计投资近60亿元，一半的资金用于机床采购，而其中最花钱的便是进口若干套多工位专用机床。
单台的专用机床价格不算很高，但现代化汽车厂的生产批量大，需要的机床数量也极其可观。按一条生产线年产20万辆汽车计算，平均每天就要生产近600辆。这600辆车所需要的零部件，当然不可能是用一套设备生产出来的，而是要有若干套设备齐头并进地进行生产。
枫美公司的这条生产线上，光是用于加工变速箱的专用机床就多达50台，也就是随时有50个变速箱在进行生产，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日产600辆汽车的需求。除了变速箱，发动机、车架、驾驶舱等大部件的生产，也需要多台机床同时工作，浦汽技术部粗略算过，所需要的多工位机床总数可能要达到300多台。
单台机床的价格乘以300多，这个数字就不可小觑了。如果每台机床的价格能够下降五成，那么节省下来的设备投资将是以亿来计算的，这由不得刘智峰不动心。
“我跟你说，老刘，国外公司卖给咱们的机床，价格都是夸大了好几倍的。人家赚的就是你自己不会造的钱。这就像你们造的汽车一样，同样的车，进口的价格是国产价格的好几倍，你说这性能上能差出多少？
“汽车不就是四个轮子加三个沙发吗，这能值几个钱？可是，一台进口车，便宜的二十几万，贵的能够到几百万，莫非外国人造的汽车就比咱们的更省油？”韩伟昌信口胡扯着。
“外国人造的汽车，的确是比咱们的更省油。”刘智峰欲哭无泪地纠正着韩伟昌的说法。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汽车这方面而言，进口车的品质的确是要更好一些的，这一点刘智峰不敢乱说。
不过，他也明白韩伟昌的意思，那就是说国外设备的报价里有很多的水分，相比之下，国货的价格就会显得比较良心。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在以往国内企业造不出来，国外企业漫天要价也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临机集团把机床搞出来了，或者确切地说，他们已经有能力把机床搞出来了，价格只相当于进口机床的五成，并不奇怪。
刘智峰还相信，如果临机集团的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是真的，技术水平比国外差得不多，染野、海姆萨特等企业肯定会大幅度降低产品的价格，以便保住在中国市场的份额。届时临机就不敢再放言价格只相当于进口的一半了，能够做到70%或者80%，已足以让刘智峰满意。
“这样吧，韩总，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会把你们的情况汇报给集团总部，让他们来判断。你们有什么技术资料，也尽量给我，我让技术部那边好好研究一下，看看你们的技术方案是不是可信。”刘智峰说。
韩伟昌留下一堆技术资料便离开了，刘智峰不敢怠慢，带着资料便去见了分管技术和设备的集团副总经理莫静荣，向他汇报此事。
听说临机集团能够提供多工位机床，莫静荣也来了兴趣，与刘智峰一道来到技术部，请技术总监徐茂分析此事的真伪。
“从临机提供的资料来看，他们的确是下了一些工夫，说他们能够造出和日本、德国类似的多工位机床，也是有可能的。”徐茂说道。
“那么质量呢？”莫静荣问。
徐茂说：“质量方面，我想恐怕就不会太乐观了。染野、海姆萨特都是有几十年生产多工位机床经验的，临机在这之前彻底没有做过这种机床，他们的质量怎么能和染野他们比？”
“临机还是很重视产品质量的。”刘智峰说，“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那段时间，当时还是临一机的厂领导班子管理混乱，产品质量的确是有些问题。后来机械部派了周衡和现在当了临机总经理的唐子风去临一机，扎扎实实地进行了整顿，自那之后，临一机的产品质量就非常可靠了。
“后来临一机兼并滕机，成立了临机集团。临机集团对产品质量和售后服务非常重视，在业内也是有口皆碑的。他们虽然过去没有搞过多工位机床，但既然他们敢拿出来销售，我想他们对于产品的质量应当是有数的。”
“老刘，你不能凭着印象说话。”徐茂不客气地呛声道。搞技术的人，大多是有些傲气的，总觉得搞销售和搞采购的这些人过于市侩，不如他们这些搞技术的人务实。他说道：“多工位机床不是传统机床，两者的差别大得很。临机就算在传统机床方面有些积累，也比较重视质量，现在要搞多工位机床，也是难免有些捉襟见肘的。
“他们不一定是故意地忽略产品质量，我只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多工位机床的质量如何控制，他们压根就没有过成功应用的经历，怎么可能知道这种机床会出什么样的问题呢？”
“那徐总的意思是什么呢？”刘智峰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这话倒把徐茂给问住了。他愣了一会，看着莫静荣问道：“莫总，集团的意思是什么呢？”
莫静荣倒没有回避，他说道：“临机方面声称他们的机床和染野的机床性能相仿，但价格能够比染野低五成。集团现在资金很紧张，如果枫美的这条生产线能够节省两三亿的资金，对于集团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可是，如果临机的机床质量上有问题，或者性能上达不到他们声称的水平，未来影响了枫美汽车的生产，我们的损失是更大的。”徐茂提醒道。
刘智峰说：“徐总，你都没看过临机的设计，凭什么就觉得他们的质量会有问题呢？质量有没有问题，我们有采购的时候也是可以检验出来的。同时，我们也可以和临机签订质量保障协议，如果未来他们的产品真的出现了质量问题，让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就是了。”
“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咱们的损失可不是他们能够赔偿得起的。”徐茂执拗地说。
“临机也是有好几十年历史的老企业了，他们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我不相信什么分寸，我还是相信科学。”
“什么是科学，外国的机床就不会出问题？相信外国就是相信科学？”
“外国的产品的确更可靠，你不承认吗？”
“依你的意思，咱们浦汽生产的汽车也不可靠了？”
“……”

第四百六十三章 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啊
“这个问题，不要争了。”
莫静荣毕竟是集团领导，当即制止住了两位下属的争执。他想了想，说道：“老刘，临机这边，你先不要给准话，就说集团还要考虑考虑，另外，如果他们的价格能够更低一些，集团会更倾向于他们……”
“莫总……”徐茂有些急了，忍不住就想插话。
莫静荣向他做了个手势，拦住了他后面的话，然后说道：“老徐，你别急。你们技术部这边，也和临机方面接触一下，了解一下他们的产品性能和质量，给集团一个明确的结论。另外，染野那边，你们也要抓紧，尽快和他们敲定具体的产品设计。”
“莫总……”这回轮到刘智峰急了，他盯着莫静荣，表现与刚才的徐茂如出一辙。
“老刘，你也别急……”莫静荣叹了口气，跟这些人说话可真是累啊，怎么就没一个能理解领导意图的呢？
“老刘，技术方面的事情，老徐他们还是更有分寸的。临机过去没做过多工位机床，现在临时搞出一套来，性能到底怎么样，咱们谁也不敢打包票。枫美的那条生产线，要上一个新车型，这是万万不能出问题的，用染野的设备，可靠性能够保证，咱们当然还是要优先考虑的。”莫静荣说。
“集团不是觉得染野的价格太高吗？”刘智峰问。
莫静荣说：“是啊，这就是我们的困难。染野的设备可靠，但价格超出了咱们的承受范围，这一段时间，集团不是让你们采购部想办法压一压染野的价格吗？”
“根本不可能压下去。”刘智峰说，“我和染野那边的销售部长谈过不下20次了，他一口咬住，说染野的价格是全球最低的，他们不可能再降价了。莫总，你是知道的，染野那个销售部长何继安，早先是从常宁机床厂出来的，是个实打实的汉奸……”
“老刘，汉奸这个词可不能乱用，人家只是维护本企业的利益，也够不上汉奸这个说法吧？”徐茂在一旁表示异议了。
何继安作为染野中国公司的销售部长，既与刘智峰谈产品价格问题，也与徐茂谈产品规格型号问题，所以徐茂也是认识他的。对何继安，徐茂的看法还挺不错，觉得他懂技术，有见识，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听到刘智峰一张嘴就说何继安是汉奸，徐茂当然有些接受不了。
“就算不说他是汉奸，最起码，也是个奸商吧。”刘智峰与何继安也没啥私仇，所谓汉奸一说，纯粹是因为谈判中受了何继安的气，觉得这厮身为中国人，却替外国公司斤斤计较，实在有卖国之嫌。
其实，各为其主这个概念，刘智峰也是懂的。何继安是染野中国公司的雇员，当然要帮公司争取利益，这并不因公司的性质是内资还是外资而改变。
“你说的事情我知道。”莫静荣甩开了关于汉奸的话题，就着刘智峰此前的话说道：“染野方面的依据，就是市场上没有比他们更便宜的产品。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临机拿出了和他们相似的产品，价格只有他们的一半，你觉得染野还能咬住原来的价格不变吗？”
“莫总的意思是说，我们用临机的产品去压染野的价，最终还是要选染野的设备？”刘智峰听明白了。
莫静荣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老刘你要辛苦一下，尽量地压临机的价。临机的价越低，我们和染野谈判的时候就越有优势。适当的时候，你可以向那个何继安透露一下临机的报价，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没有其他选择的。”
“可是我们压了临机的价，最后又不买他们的设备，以后大家见了面，有些不好说话了。”刘智峰说。
莫静荣呵呵一笑：“老刘，我不信你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采购的时候货比三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临机降了价，可染野也降了价，所以我们最终还是选了染野的设备，临机有啥可说的？如果不服，他们可以再降价啊，真降到一台设备只相当于染野1/3的水平，我们也可以买他们的。”
“莫总，你说的是真的？”刘智峰问。
“什么真的？”
“你说如果临机的设备价格只相当于染野的1/3，我们就买临机的设备。”
“这怎么可能！”
“你是说什么不可能？是说临机不可能降价，还是我们不可能购买？”
“……两个都不可能。”
“哦……”
刘智峰明白了。前一点，刘智峰也没信心，因为要把价格降至只相当于染野的1/3，就意味着临机一点利润都没有了。临机花费了这么多资金开发专用机床，如果产品销售中没有利润，拿什么来回收研发投入呢？
至于后一点，则是表明了浦汽集团的真实考虑，那就是绝对不会选择临机的产品，与临机谈判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压染野的价。
这种利用供应商之间的竞争来压价的方法，刘智峰并不陌生。做采购哪有不玩点心眼的，你不对供应商玩心眼，供应商也同样要对你玩心眼，这就叫无奸不商。
但是，在临机的报价只相当于染野一半的情况下，还要进一步地压临机的价，而实际上又早已决定了不买临机的设备，饶是刘智峰早已把良心喂了狗，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合适了。
临机如果上了当，真的把自己的设备价格再降下去，未来再想对其他客户涨价就很难了，这相当于把临机往死里坑。韩伟昌如果知道了真相，能不跟自己翻脸吗？
做奸商也是有底线的，这就正如成语里说的，盗亦有道。
想到此，刘智峰换了一个问题，对莫静荣问道：“莫总，如果临机这边降了价，但染野仍然不同意降价，我们还是不考虑临机吗？”
“这个……”莫静荣卡壳了。
染野此前的报价，超出了集团的承受能力，集团领导层已经觉得非常为难了。如果没有临机出来搅局，集团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最终可能会捏着鼻子认了，但这样一笔大支出会给集团后续的工作带来很多麻烦。
现在有了临机这样一个选择，如果临机的产品还过得去，而染野又坚持不降价，集团领导层没准还真会动摇，把临机当成一个可选项。莫静荣是分管设备采购的，但这么大的一个决策，却不是他能够擅专的，现在就咬死说无论如何都不会买临机的产品，恐怕也不合适。
“我想，染野应当是会做出一些让步的吧？”莫静荣避实就虚地说，“老刘，你多和何继安谈一谈，必要的时候可以把话说得强硬一点，说如果他们坚持不降价，我们就可能要考虑临机了。
“临机能够把价格报到只相当于染野的一半，就意味着染野的价格里是有很大空间的，我想染野不会冒着丢掉这个业务的风险，非要去争这点蝇头小利。”
话说到这个程度，刘智峰知道再问其他问题也是白搭了。染野会不会降价，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现在非要逼着莫静荣表态，也没必要。
莫静荣定下了原则，刘智峰就算有一肚子意见，也只能先照着这个原则去做。他给何继安去了电话，说关于设备采购的事情有一些变化，让他再到浦汽来一趟。
浦汽的这桩采购，是染野中国公司近期最重要的业务，已经跻身为染野中国公司销售部长的何继安这段时间就住在浦江，接到刘智峰的电话，他当天下午就赶过来了。
“何总，你看看这份材料。”
刘智峰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韩伟昌留给他的临机多工位机床的资料递到了何继安的手上。
何继安接过资料，只粗略看了几眼，就跳起来了：“什么，临机也在搞多工位机床？这怎么可能！”
“这是临机销售公司总经理韩伟昌给我的。对了，听说你和老韩过去也认识，还是经常在一块喝酒的朋友？”刘智峰笑呵呵地说道。
关于韩伟昌与何继安的关系，是有一次在酒席上韩伟昌自己向刘智峰说起的。不过，韩伟昌可没有说自己和何继安是什么朋友，相反，还讲了一大堆何继安的坏话，又讲了几件自己如何坑害何继安的得意往事。刘智峰此时向何继安提起此事，可绝对是没安好心的。
“老韩吗？没错，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何继安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可刘智峰分明听到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估计如果此时韩伟昌出现在何继安面前，何继安能夹生地把韩伟昌给吃了。
“老韩这个人，别的方面都挺好，就是这个爱吹牛的毛病，始终都改不了。”
何继安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之后，开始回归理性了，他说道：“这家伙原来搞技术的时候还过得去，后来不知道临一机那边哪个领导脑子进水，居然让他去做销售。好家伙，这可遂了他的意了。
“机床市场上，谁不知道临机的这位韩总是个大嘴巴，三分的事情，他能给吹成十二分，连打草稿都不用。说真的，刘总你如果不提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认识老韩，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啊！”

第四百六十四章 货比三家
这俩人到底有多大的仇啊！
刘智峰在心里感叹。
韩伟昌在私底下贬损何继安的时候，便是什么话最脏就说什么话。现在轮到何继安贬损韩伟昌，同样是嘴不积德。
韩伟昌喜欢吹牛，这一点刘智峰也知道。做销售的人吹吹牛，也不算是啥大事。可落到何继安嘴里，就像是韩伟昌做了多丢人的事情一样，连熟人都不敢说自己和韩伟昌认识了。
“老韩的话，的确是有些虚多实少。”刘智峰先顺着何继安的话附和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吧，他这回说的事情，还是有几分靠谱的。我们技术部已经分析过他们的资料了，认为他们的方案比较可靠，技术积累也是充足的。”
“怎么，你们打算考虑从临机采购多工位机床？”何继安试探着问道。
刘智峰笑着说：“货比三家嘛，这么大的一笔采购，我们当然是希望多几个选择了。”
“是这样？”何继安脑子有点乱，这个变故对他来说过于突然了，以至于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临机在研发多工位机床的事情，何继安曾经听人说起过。毕竟他也是在机床行业里混了多年的人，在哪能没有几个朋友？临机研发多工位机床本身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情，何继安几乎是在饭桌上和人随便聊天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乍听到这件事，何继安没有一丝的惊奇。国内汽车行业大发展，各家机床厂都盯上了汽车机床这块蛋糕，不，确切地说，是一家蛋糕房。各家企业都有自己的汽车机床研发计划，这是何继安早就知道的。
多工位机床是汽车机床中技术要求最高，同时也是利润最高的一类，像临机这样的大型机床企业着手研制多工位机床，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依何继安的猜想，临机开发多工位机床，肯定是要循序渐进的，一开始开发最简单的，比如用于加工法兰盘的多头铣床，然后积累经验，逐步升级技术，花个三五十年，最终掌握汽车专用多工位机床的设计和制造技术。
照这样的节奏，何继安根本不用担心临机的研发计划会对他的业务构成什么影响，等到临机研制出足以与染野相竞争的机床，他何继安早就退休了，哪里还会在乎谁的产品更有竞争力。
可没曾想，临机的动作有这么快，距离何继安听说临机开发多工位机床的事情也不过就是大半年的时间，临机居然就已经能够上门向浦汽推销自己的多工位机床了。从刘智峰拿给自己的资料上可以看出，临机掌握了多种多工位机床的技术，可以为浦汽提供一整套专用设备。
临机这是砸了多少钱进去搞研发啊？
临机那个年轻的总经理唐子风，可真是太有魄力了。
何继安在心里感慨着，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他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说道：“刘总，多工位机床的技术，还是有一些门槛的。临机过去没搞过这种机床，现在仓促搞出来，浦汽就不担心他们的技术不够成熟吗？”
刘智峰说：“临机也是一家老厂子了，虽然过去没搞多工位机床，但机床和机床之间，很多原理还是相通的。我相信，临机既然敢上门来推销他们的多工位机床，就说明他们对自己的技术还是有信心的，我们也愿意给他们这样一个机会。”
“关键的原因不在这吧？”何继安盯着刘智峰的眼睛问道。
刘智峰呵呵一笑，说道：“何总真是快人快语，我们愿意考虑临机的机床，原因当然不止有这一个。临机的机床价格比染野要低得多，这也是一个很大的优势。我过去就跟何总说过，枫美这条生产线，我们的投资很有限，如果照染野此前的报价，我们是肯定接受不了的。
“现在临机给了我们一个新的选择，按照他们的报价，我们集团就没有啥压力了，所以集团领导对此还是很感兴趣的。”
“刘总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染野的产品不能降价，你们就要选择临机的机床了？”何继安问道。
刘智峰笑而不语，显得很是矜持的样子。其实，他是没法回答何继安的问题，因为照莫静荣的意思，染野的产品即便不降价，浦汽也不会选择临机的机床。这个底牌，刘智峰是不可能告诉何继安的，但要让他说谎，他又不情愿，于是也就只能是笑一笑了。
“临机给你们的报价是多少呢？”何继安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唐突，但何继安相信刘智峰是会回答他的。何继安看出来了，浦汽还是倾向于染野的，只是在产品价格上还有一些障碍。刘智峰向他说起临机的机床，最大的目的就是用这件事来压染野降价，那么刘智峰就肯定要把临机的报价告诉何继安，以达到向何继安施压的目的。
听到何继安的问题，刘智峰假意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伸出一个巴掌，说道：“他们的底价，我不太方便向你透露。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他们的报价，不足染野的50%。而且这还仅仅是报价，实际成交价，他们应当还会给一些折扣的。”
“这不可能！”何继安脱口而出，说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除非他们是疯了，愿意赔本赚吆喝。”
刘智峰说：“何总，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染野的机床利润有多高，大家心里都是很明白。临机的报价就算只有你们的一半，也同样是有利润的。
“做企业，赚利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你们赚利润也要有点分寸。人家的产品性能和你们差不多，价格还不到你们的一半。你告诉我说你们的产品一分钱都降不下去，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就算我相信，你觉得我们集团领导能相信吗？”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何继安硬着头皮辩解说，“刘总，外企的利润计算方法，和咱们国内企业不一样，人家还要考虑股东利益，所以不能拿临机的成本水平来类比我们染野。
“再说，就算是临机，如果要生产和染野性能、质量都差不多的多工位机床，价格也绝对不可能降到只有染野的一半，这样做他们就是完全赔本了。
“我建议浦汽好好地核实一下临机的产品情况。我估计，他们这个价格只能做出简易版的多工位机床，性能和质量方面和染野机床绝对是不可比的。你们浦汽是大企业，使用的设备应当是性能可靠的，可千万别为了图便宜，把自己给套住了。”
刘智峰说：“我们当然会好好地核实临机的产品，我们技术部已经安排人到临机去实地考察了，他们会调阅临机所有的技术资料，察看他们的生产现场，以确定临机能不能拿出符合我们要求的多工位机床。
“我提醒一句何总，如果我们到临机去核实的情况，证明临机的确有这样的技术实力。而临机的产品价格又非常优惠，那我们就很可能会选择临机的产品，届时染野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何继安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会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公司的。”
此前的谈判，面对着刘智峰提出的降价要求，何继安一向都是咬住牙关，丝毫不松口，也不给刘智峰任何希望。但这一回，他不敢把话说死了。临机这个变数的影响，何继安一时还估计不出来。他需要再进行一些调查，才能确定临机到底是自己的威胁还是一场虚惊。
如果临机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从竞争角度来说，染野是需要考虑适当降价的。但这个决策也不是何继安有权力做了的，他需要向染野中国公司的总经理请示才行。
存在着这么多变数，何继安自然就不便再像过去那样拽了。他就要在刘智峰这里留出一个活口，以免把浦汽逼到绝路上。
刘智峰当然听得出何继安口气的变化，同时也知道这种事情是不能操之过急的，需要给何继安一些了解情况以及向上司请示的时间。他说道：“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何总尽快向公司请示一下，看看你们的产品价格是不是还有一些余地。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还是比较倾向于采购染野的产品的，但集团领导层有他们的考虑，大家对于价格这个问题，还是比较敏感的。”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尽快地给你们答复。”何继安点头允诺道。
何继安离开，刘智峰赶紧向莫静荣汇报这次谈判的情况。莫静荣听说何继安口风有所松动，大为兴奋，指示刘智峰要继续向何继安施压，同时还要稳住韩伟昌，让韩伟昌配合浦汽唱好这出双簧。
就在刘智峰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诱骗韩伟昌给自己帮腔的时候，与他英雄所见略同的何继安却已经约上了韩伟昌，在浦江边一家颇为高档的饭馆里共进晚餐，畅谈往日情谊。

第四百六十五章 最后的忠诚员工
“哟，老韩，多年没见，你可发福了！”
“这不是何总吗，你的身材还是那么好啊，这小肚子长的，一看就是个男孩。”
“哈哈，老韩，你还是像过去那么幽默啊，难怪这些年临机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哪里哪里，你们染野的生意才是真的好呢，这三年光是主打产品就换了十几个吧？”
“这不都是被你老韩逼的吗……”
“可别这样说，这是何总你自己的功劳才是……”
何继安与韩伟昌的会面，一开始就充满了机锋。何继安表现得极其低调，而韩伟昌却毫不领情，专门挑何继安难受的地方捅。
韩伟昌说染野三年间换了十几个主打产品，可就是红果果地打脸了。这几年，临机等一干中国企业不断推出新产品，挤压染野等外资企业的市场空间。染野的许多传统产品都因性价比远远不及国内本土产品而惨遭淘汰，逼得染野的销售部门不得不经常更换所谓“主打产品”。
何继安与韩伟昌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但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动态。很多次，何继安到某家客户那里去推销产品，听到的都是韩伟昌刚刚离开的消息。又有很多次，何继安前脚离开客户的办公室，韩伟昌后脚便到了，然后挥动七寸不烂之舌，生生把何继安已经谈下的业务撬到了自己的篮子里。
何继安对韩伟昌充满了怨念，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斗不过韩伟昌，并不是自己的能力问题，而是染野的竞争力的确大不如前了，尤其是在中低端机床市场上，国内机床厂商有着绝对的竞争实力。
机床和手机不同。后者既是一件工具，也是一件奢侈品，所以技术是否新潮对于销售的影响非常大，单摄和双摄给人的体验完全不同，重量减少20克也能成为时尚人士们换机的理由。
机床只是一件工具，虽说对于操作工来说，漂亮的外观和舒适的触屏控制也能带来一些愉悦感，但负责机床采购的高管大爷们才不会考虑这些，他们在乎就是性能、质量和价格。
工厂里的机加工要求是很稳定的，左右不过就是车一根轴，或者铣两个花键，常规机床再创新还能新到哪去？
过去中国的机床企业工艺水平差，生产的机床精度低、质量差，如染野这类外资机床企业的产品即便价格比国产机床高得多，用户捏着鼻子也得认了。这些年，国内机床企业的工艺水平不断上升，机床的性能与质量与外资或者进口机床差异已经不那么明显了，这时候大家比拼的就是价格了。
日本产品最初就是以价格优势打败欧美进而成就了“日本制造”的盛名。但当亚洲四小龙崛起之后，日本产品的价格优势就受到了挑战。再到中国开始发力，日本产品在用户心目中终于也变成他们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与过去的欧美产品一样，以价格虚高而著称。
何继安有在国企工作多年的经验，他对染野中国公司的成本构成进行认真研究之后，悲哀地发现如果要打价格战，染野无论如何也不是临机这类中国企业的对手。
日元升值之后，日本本土的用工成本大为提高，而这些成本是要由中国公司来帮助分摊的。染野中国公司有十几个从日本派来的高管和普通员工，他们的工资水平十倍于何继安等中国雇员的工资，而他们干的活却少得可怜，完全就是一群寄生虫。
除了用工成本，日企的日常管理成本也同样离谱。为了维持日资企业的高端形象，染野公司规定员工出差必须住五星级酒店，你想找个快捷酒店住几宿，帮公司省点差旅费，换来的绝对不是日本主管的表扬，而是一通斥责。
中国的各种媒体都对日本人的严谨赞不绝口，而身处日企的何继安却知道，日本人的工作作风与其说是严谨，不如说是刻板，是在一本正经地糊弄。日企里有各种各样的规章，办一件事要走无数的流程，而每一个流程上的员工并不在乎这件事是好是坏，只看它是否符合规定。
说得更明确一点，大家对待本职工作的态度就是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的，一旦出了事，上峰无法追究到自己头上，这就行了。有很多事情，明明是有利于公司业务发展的，但因为其中有个别细节不符合过去的规定，办事人员就会卡着不放，为此而损失掉的商机不胜其数。
何继安不爱染野，但他却很担心染野会完蛋。作为一家跨国企业的染野，当然是不那么容易完蛋的，但何继安是受雇于染野中国公司的，这只是染野的一家分公司，如果它无法在中国市场上为染野创造利润，染野总部迟早是会考虑撤销这家分公司的。
何继安已经是过了五十岁的人了，重新择业对于他来说是非常困难的。他所希望的，就是染野中国公司能够多存在几年，最好能够一直拖到他退休之后再倒闭，那时候他就没啥牵挂了。
日本人的刻板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何继安不犯错误的情况下，染野中国公司轻易是不会解雇他的。所以，在何继安看来，他自己的命运是和染野绑在一起的，别人可以糊弄，他不能糊弄，他必须想方设法地为染野续命。
他是染野中国公司唯一的忠诚员工。
反观一脸坏笑坐在何继安对面的韩伟昌，那心情却是如脸色一样灿烂。临机的业务蒸蒸日上，韩伟昌相当于坐在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上，极目四望，海阔天空，没有任何的忧虑。
这一次到浦汽推销多工位机床，韩伟昌知道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染野。他很想战胜染野，但同时也没有什么思想负担，胜自可喜，败亦无忧。如果这一次败了，说明临机还有技不如人之处，大不了接着砸钱搞研发就是了，时间是在临机一边的。
反之，如果临机赢了，那么就意味着市场天平永远地向临机这边倾斜过来了。以往的经验都表明，中国企业一旦在某个市场上打开了缺口，后续的发展就是不可遏制的。中国企业有强大的成本控制能力，能够在短时间内把一个产品做成白菜价，哪家国外企业能够挡得住这样的竞争。
韩伟昌听到何继安的邀请时，便毫不犹豫地接受，正是源于这样一种胜利者的心态。他今天来赴约，就是为了看何继安的难堪，为了在何继安面前炫耀自己的成功。
“老韩，你就别看兄弟我的笑话了。实不相瞒，兄弟我现在已经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了，我今天约你老韩，就是想请你看在往日的交情份上，拉兄弟一把。”
何继安继续卖惨，一副落魄潦倒的样子。
“何总这是什么话？你是国际大牌公司的销售部长，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国企职工，我还想着啥时候我们临机不行了，能够投奔到你何总名下去当个推销员呢，你怎么反过来让我拉你一把？”韩伟昌嘴不饶人地说。
“老韩，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浦汽那边联系我了，说他们看中了你们搞的多工位机床，不想要我们的产品了，是不是有这么回事？”何继安结束口水话，进入了正题。
韩伟昌得意地点着头，说道：“没错啊，我们的多工位机床，质量又好，价格又便宜，而且售后服务也强，莫静荣除非脑袋被驴踢了，否则凭什么要你们染野的产品？”
“你们啥时候搞的多工位机床，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们搞多工位机床，啥时候需要向何总请示了？我告诉你吧，早在十年前，我们就已经在搞了，这前前后后，投了20多个亿呢。老何，你也是在国企呆过的，你应该知道，20多个亿投进去，会是什么样子，别说几台汽车机床，就算是造航母的机床，我们也能弄出来了。”
“投了20多个亿，你吹牛吧？”
“我吹什么牛了？你是不了解我们唐总，那是多大气魄的人啊。别的企业，像你们常宁那种，都是鼠目寸光，就知道盯着眼前那仨瓜俩枣的。我们唐总盯着的是国际市场。他说了，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成为全世界排名第一的机床企业。20多个亿算什么，以后我们还要投100亿、1000亿呢。”
“有些东西，不是光投钱就够的吧？染野当年开发多工位机床，前后花了20多年时间，很多技术都是在生产过程中反复检验，不断修正的。你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卖出过一台多工位机床吧？你们怎么就敢保证你们的机床没有问题？”
“谁说我们没有卖出过一台多工位机床？现在最火的大河无人机，你听说过没有。他们的四条生产线都是我们建的，一水的长缨牌多工位机床。大河无人机的价格从1万多一口气降到2000多，靠的就是我们提供的机床。”
“是吗？……就算是这样，这是无人机啊，汽车机床这方面，你们有过成功应用吗？”
“马上就有了，枫美这条生产线，铁定是我们的。”

第四百六十六章 何继安不会那么容易上当的
“你就这么肯定？我怎么觉得，刘智峰好像还在货比三家啊？”
“刘智峰就是个过路财神，他说的话能算吗？我们唐总已经找过浦汽的老总了，浦汽集团已经定了调子，要用我们的设备。老何，我跟你说，你还是赶紧买机票回去吧，这边的事情，没戏了。”
“我听刘智峰说，浦汽这边看中的，也就是你们的产品价格便宜，但论性能和质量，你们的产品还差得远。你说浦汽集团已经定了调子，不会是你昨天晚上梦见的吧？”
“我们的产品性能和质量怎么就差得远了？刘智峰也就是个采购部长，他懂个屁的性能和质量，他说的话你也信？”
“你老韩是工艺科长出身吧？你倒是说说，你们的机床无障碍工作时间有多长？”
“8000小时。”
“你就吹吧，我们染野才敢说到6000小时，你们就敢吹8000小时，当我是外行？”
“我说是8000小时，就是8000小时，不信我可以跟你打赌。”
“镗孔精度呢？”
“500毫米偏差不超过3微米。”
“换刀节拍……”
“……”
两个人很快就杠上了。这俩人都是搞工艺出身，虽然后来都转行干了销售，说起工艺方面的概念还是非常熟悉。何继安约韩伟昌出来，原本就是为了刺探临机的真实技术实力，他知道韩伟昌有好吹牛的习惯，于是便先采取一套先捧后贬的策略，激着韩伟昌曝料，以便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
何继安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韩伟昌会毫无心机地把自己的底牌都报出来，韩伟昌如果真的这么蠢，唐子风也不可能把他安排在销售公司总经理这个位置上。
何继安事先对韩伟昌的表现有几个估计：
如果韩伟昌一味低调，声称临机的产品不行，那么更大的可能性就是扮猪吃虎，目的在于麻痹何继安，让他在与浦汽的谈判中寸土不让，给临机留出机会。
如果韩伟昌把自己的产品吹得天花乱坠，则说明临机的产品实际上存在着缺陷，韩伟昌是想吓唬何继安，达到不战而胜的效果。
在这个过程中，何继安又要再分析韩伟昌的低调或者高调中间有多少真实的成分，以免韩伟昌猜出他的用意，反其道而行。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老狐狸之间斗法，本就是虚虚实实，尔虞我诈，哪有什么定式可言。
一顿饭吃得风起云涌，最后何继安买了单，这当然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但韩伟昌吃干抹净便扬长而去，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连句象征性的感谢都没说，这又让何继安心里很是不爽。
特么的，这个王八蛋凭什么就觉得吃我的、喝我的是理所应当的？
看着韩伟昌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下，何继安愤愤然地想到。
随后，他就把自己的负面情绪收起来了，一边缓步向地铁站走去，一边在心里像反刍一样地琢磨与韩伟昌会谈中获得的信息。
这老东西吹牛了，他说的那些技术指标，虚多实少，没几个是真的。
这倒不是说临机不可能研制出达到这些性能指标的机床，而是如果临机真的做到了这些，韩伟昌压根就没必要和自己磨牙。以这样的性能指标，加上只相当于染野一半的价格，临机没理由拿不下浦汽的这个订单。
在这种情况下，韩伟昌很大可能是不会来赴约，直接无视自己的存在就行了。或者即便是来赴约，也会极尽低调，享受一下装叉打脸的快感。
韩伟昌把牛皮吹得很大，也装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但这恰恰反映出了他内心的虚弱，他是在用这样的方法掩饰失败。
那么，韩伟昌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给自己这种错觉呢？这就涉及到韩伟昌所表现出来的分寸了。韩伟昌的表演有些过头了，这就叫过犹不及。在一个知根知底的老熟人面前，韩伟昌如此表现，就说明他压根不在乎自己演砸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了演戏的热情，这是一种失败者才有的情绪。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懂这种情绪……
如果是这样，那么染野的策略应当是什么呢？
另一头，韩伟昌已经走到了浦江边，看看左右无人，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在话筒里等待音响起的时候，他已经把刚才那副骄横不可一世的表情切换成了十二分的谦恭。
“喂，唐总吗，我已经和何继安吃过饭了。”韩伟昌说道。
“呵呵，怎么样，何继安点了几个菜招待你？”电话那头的唐子风乐呵呵地调侃道。
“那小子可抠了，只点了三个菜，还都是最便宜的，然后还假惺惺地问我要不要再加几个。我可没客气，说这点菜够谁塞牙缝的，让服务员又上了三个菜，全是最贵的海鲜。唐总，我跟你说，你是没在现场看到，何继安听到我加的菜，那脸黑得，就像是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那样。”韩伟昌哈哈笑着说。
其实这个桥段是他编出来的，他知道唐子风喜欢听这样的段子，也就投其所好了，反正唐子风也不可能找何继安去对质。
唐子风又岂是容易受骗的人，何继安请韩伟昌吃饭，用的也是染野的公款，怎么可能在乎菜贵不贵的问题。不过，韩伟昌的这点小心思，唐子风也不会去揭穿，毕竟对方是为了迎合自己的恶趣味，算是拍领导马屁，领导在这个时候撂橛子就没意思了。
咦，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恶趣味呢？
自己难道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五好青年吗？
“唐总，让你猜着了，何继安的确是来探我的口风的。看起来，染野对于和咱们的竞争，也是很不踏实呢。”
说完笑话，韩伟昌开始说正事了。扯淡要适可而止，不会扯淡的下属不招上司待见，但如果一个下属扯起淡来没完没了，上司会更讨厌他的。
“你是如何做的？”唐子风问。
“一切都照着你的吩咐，往死里吹，目的就是让何继安觉得咱们一无是处，对染野完全构不成威胁。”韩伟昌说道。
原来，早在接到何继安的申请时，韩伟昌就已经向唐子风做了汇报，请示自己该不该去赴宴，如果去，又该如何表现。
在电话里，唐子风向韩伟昌通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据他在浦汽的内线透露，浦汽方面更倾向于选择染野的设备，只是在价格上难以承受。浦汽目前的策略是强迫临机降价，再用临机的价格来要挟染野，迫使染野降价，最终降到浦汽能够接受的水平上。
鉴于此，临机要做的就是一方面顶住浦汽的降价要求，另一方面给染野制造一种错觉，觉得临机对染野不构成威胁，染野没有降价竞争的必要。
至于如何能够让染野形成这样的印象，唐子风只是做了一些原则性的指导，具体的做法，还是得韩伟昌自己去做编剧和导演。
韩伟昌认真分析了何继安的心理，觉得如果自己示之以弱，何继安是不会相信的。反之，如果自己在何继安面前吹牛，何继安也会觉得自己是在反其道而行，不相信自己的做作。最后，他决定采用一种尬吹的方式，让何继安摸不清他的路数，最终做出错误的判断。
“何继安不会那么容易上当的，估计下一步他会到临河来，找其他人探听咱们的虚实。”唐子风分析道。
“肯定的。”韩伟昌说，“这老小子一贯都很狡猾，而且被我收拾了几回以后，也长了教训，对我不会那么轻信了。他肯定会到临河去找人了解情况。唐总，集团这边要给有关部门下封口令，禁止知情人泄露咱们的真实技术水平。”
“这种事，靠封口令是封不住的。”唐子风说，“如果咱们下了封口令，何继安了解到这个情况，就更知道咱们的底牌了。我的考虑是，他要打听，就让他打听去，咱们给他提供几十个不同版本的消息，先把他绕晕了再说。”
“对对，唐总这个办法好。”韩伟昌连声附和，“何继安在行业里的朋友还是挺多的，咱们也不可能把大家的嘴都封上。干脆咱们来个不设防，真真假假的消息都透露给他，让这老东西自己分析去。”
“光这样还不够。老韩，你利用一下自己的渠道，编一套说法，就说浦汽想压供应商的价格，许下了高额的回扣。哪家供应商的销售员答应把价格降下来，浦汽就会根据降价的幅度给销售员回扣。
“这个消息，你要想办法让染野销售部的人听到。何继安当着销售部长，我就不信没有人眼红他的位置。到时候有人把这件事捅到染野中国公司的领导层去，何继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唐子风阴恻恻地说道。
“这也太狠了吧？”
隔着无线电波，唐子风都能听出韩伟昌笑得很开心。不过，他看不到韩伟昌内心的嘀咕：
论阴险，我老韩是真不如这个小年轻啊！唉，幸好我是唐总的下属而不是他的对手……

第四百六十七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正如唐子风与韩伟昌判断的那样，何继安并没有简单地根据自己与韩伟昌吃一顿饭得到的信息就断定临机的产品有竞争力或者没有竞争力。他悄悄来到临河，约见了几位自己过去认识的临机集团的工程师，向他们打听临机开发多工位机床的事情。
多工位机床是临机过去一年中最重要的研发项目，但也并非所有的工程师都参与了这个项目。有些工程师虽然参与了这个项目，但只是负责其中某一个技术细节，对于集团最终掌握了什么样的技术，了解也不深。
搞技术的人，多少都有点互相看不起。搞结构的，觉得搞材料的人太烂，拿不出符合自己要求的材料；搞材料的，说搞工艺的人无能，实现不了自己的设计；至于说搞工艺的，当然就是抱怨搞结构的人没实践经验，设计出这么奇葩的东西，不是存心和工艺工程师为难吗？
唐子风是个惯长于搞阴谋诡计的人，早在一年前就暗地里安排人在集团里传播各种假消息，说多工位机床这东西就是一个领导项目，华而不实，又说材料不过关，设计全是纰漏，机床只有外面的壳子是临机造的，里面的东西都是进口的……
唐子风这样做的目的很多，总体来说就是一句话：闷声发大财。
说自己技术差，受制于人，未来要向经委、国资委、科委之类的单位伸手要钱就有理由了。说自己水平低，能够迷惑国外同行，避免他们向自己封锁技术，或者采取降价手段把自己的产品扼杀于摇篮之中。诋毁各项技术，还能够激发技术人员的上进心，让他们把工作做得精益求精。
如此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唐子风为什么不做呢？
何继安在临河听到的消息，就是如此。每一位被他请出来吃饭的同行，都声称自己搞的那部分研发已经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但同时又声称别人搞的都是垃圾，集团所表彰的那些先进，其实都是唐子风、秦仲年等人的三姑四舅，所有的成绩都是吹出来的。
技术人员吐槽，当然不会局限于说什么“邻居家的二小子他岳父”之类的梗，而是会有理有据地进行证明，何继安多少能够听懂一些技术细节，对于这些熟人曝的料，自然也就会多相信几分。
当然，这也是因为何继安有些先入为主，他从韩伟昌的表现中推测临机的技术不实，同时在心里也盼望临机的技术的确是假的，所以一听这些人提供的证据，他就信了。
如果他的头脑能够清醒一点，其实是能够分辨出来的，这些人举的例子，都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的。比如说，一个热处理工艺搞了三个月都没有搞出来，这听起来是一个大问题，但认真想想，这也算不了啥呀，有些工艺研究本身就是挺难的，耗上几个月并不奇怪。
这就像有些读者指责写手：你一天才更1万字，好意思说自己是大神吗？你看那谁谁谁，人家日更5万……
“我的判断是，临机目的已经研发出了多工位机床的技术，但技术还很不成熟。如果浦汽接受了他们的产品，就会让他们获得一个实践的机会，从而能够在应用过程中完善技术。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坚决不能让临机获得这个机会。”
在向公司总经理冈田清三汇报的时候，何继安这样说道。
“何君，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冈田清三问道。
“目前浦汽有些举棋不定，他们是倾向于使用染野的产品的，主要的障碍就是价格问题。我了解过，浦汽这一次的投资资金有些紧张，我们的报价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所以双方的谈判一直处于僵持之中。
“现在多了临机这样一个变数，如果我们坚持原来的价格不变，而浦汽方面又无法克服资金方面的障碍，则他们会有一定的可能转向临机。”何继安说。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们必须要降价。”
“我认为有这个必要。”
“但过去你说过即使我们不降价，浦汽最终也会选择我们。”
“那是过去的情况。过去浦汽没有其他选择，和海姆萨特相比，我们的价格是非常低廉的，他们只能接受我们。但现在，有了临机这样一个机会，他们就可以和我们讨价还价了。”
“可是，你又说临机的技术并不成熟。”
“是的，据我分析，临机的技术的确是不成熟的，和我们的技术相比，有很大的差距。”
“你认为浦汽会因为价格的原因，而选择技术不成熟的设备吗？”
“这一点……我不确信。”
何继安的确是有些吃不准。如果他得到的信息是临机拥有较为成熟的技术，他会很坚定地建议染野降价，消除临机所拥有的价格优势，再用自己的技术优势来赢得订单。
但现在，他相信临机的技术是不够成熟的，甚至于韩伟昌也对自己的技术缺乏信心，在这种情况下，染野即使不降价，也有可能赢得订单，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说服冈田清三必须降价呢？
韩伟昌让人传播的谣言，何继安已经听说了。染野销售部的副部长一直觊觎何继安的位置，平日里无风都能掀起三尺浪，听到这种传言之后，岂有不到冈田清三面前去歪嘴的道理。
冈田清三不是会轻信谣言的人，但谣言这种东西的可恶之处，就在于你明明不相信，还是多少会受到一些暗示。如果何继安能够拿出强有力的证据，说明降价的必要性，冈田清三倒也会采纳，现在何继安说出来的理由明显是带着许多自由心证的，再结合有关浦汽给回扣的传言，冈田清三就不能不斟酌一二了。
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冈田清三和何继安都知道的，那就是染野的日本总部给中国公司提出了业绩要求。如果浦汽的这个项目因为降价而减少了利润，那么中国公司就很难完成总部的要求了，而这又是涉及到冈田清三位置的事情。
分公司的产品降价是需要向总部请示的，要请示就需要有充分的理由。如果理由不充分，总部非但不会同意分公司的要求，还会给分公司记一笔黑账，影响到对分公司的业绩评价。
相比之下，不降价的选择就轻松得多。反正是已经确定好的价格，自己不横生枝节，总部也不会关心。至于因此而丢掉了一个订单，总部也不会知道，毕竟销售这种事情是有很多偶然性的，一个订单没拿下来能算什么事呢？
再说了，万一照着原价就拿下来了呢？
这种想法，很日本。
“要不，我再探探浦汽那边的口风吧。”
何继安屈服了，身处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日企文化氛围，不多事才是正道。尽管他爱染野，他怕染野完了，但染野爱他吗？
“何君，不要总是想用价格战来战胜对手，这是你们中国人的习惯。我们日本企业都是靠实力来说话的。正是因为信仰实力说话的原则，我们日本才能成为世界上技术水平最高的国家。”冈田清三傲慢地向何继安说。
我信了你的大头鬼！
何继安在心里骂道。
日本当年是如何起家的，何继安可是很清楚的。日本汽车刚刚打入美国市场的时候，就是以廉价作为卖点。美国人并不是因为喜欢铁皮薄得像易拉罐一般的汽车而选择了日本货，实在是因为日本车的价格低到让人觉得无所谓，这才赢得了市场。
至于说什么世界上技术水平最高的国家，有种你跟你的美国爸爸说说，看他会不会抽你的耳光。还有，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瑞典、瑞士，你把这些欧洲老牌工业国家搁哪去了？人家的技术底蕴之深厚，是你个小日本国能比的吗？
这种话，何继安也就是在心里嘀咕嘀咕，哪敢当着冈田清三的面说出来。他点头如鸡啄米一般，答应道：
“总经理说得很对，我的确是要改变一下老观念，多考虑考虑用实力说话。不过，有些中国企业还是挺在乎价格的，有时候我们也要迁就一下他们的想法。浦汽这边，我会保持接触，随时了解他们的想法。”
“这是你们销售部该考虑的事情。”冈田清三说，“浦汽这个项目，对于我们染野中国来说，至关重要，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拿下这个订单，否则我们今年的业绩就无法保证了。”
“呃……好吧，我会尽力的！”
何继安欲哭无泪，一方面不答应降价，一方面又说无论如何也要拿下订单，真以为刘智峰是我的亲儿子啊？啊不，真以为我是刘智峰的亲儿子啊？
可是，他也知道这是冈田清三的习惯，那就是成绩归我，背锅你来，这些年里他替冈田清三背的锅够煮一只鲲了……
“拜托了，何君！”冈田清三象征性地向何继安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滚蛋了。
“应该的，应该的。”
何继安点着头，圆润地离开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莫静荣的最后通牒
何继安和韩伟昌轮番地对刘智峰发起了营销攻势，但让刘智峰感到郁闷的是，双方都坚决地拒绝了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降价的要求，而这恰恰是刘智峰最想办到的事情。
何继安的理由是染野的产品价格是全球统一的，不可能为了浦汽一家而破坏价格的统一性。他还声称，染野的产品是成熟的，技术可靠，价格也极其良心，没有任何理由去与那些技术不成熟的菜鸟打价格战。
韩伟昌则表示，临机的产品价格只相当于染野的一半，已经是微利了，再降价于理不合，临机也没有更多的利润空间可供挤压。一半的价格优势，已经足以让浦汽做出决策了，浦汽要求临机继续降价，纯粹就是耍牛虻的行为。
至于说临机的产品质量，当然是完全没问题的了，我老韩可以拿我的声誉做保证。
顺便说一下，这也是让刘智峰觉得最不踏实的地方：韩伟昌的声誉……
与此同时，徐茂的技术部也完成了对临机多工位机床的技术审核，认定临机已经具备了生产多工位机床的能力，临机的多工位机床在性能和质量方面略逊于染野，但差别不大。
平心而论，徐茂其实是存着要给临机找找茬的心态来做这项审核的，无奈临机产品没有什么明显的硬伤，一些不足之处充其量也就算是瑕疵，并不影响使用。
在技术部内部讨论的时候，曾有人揣测上意，提出是不是应当把临机产品的问题夸大一些，以便集团做决策的时候可以有所倾向性。结果一位名叫董霄的女工程师站出来表示反对，说大家都是做技术的，应当尊重科学，不能违背自己的学术良知。她还表示，如果技术部最终做出的结论罔顾事实，指鹿为马，她会向集团领导举报，甚至不惜向国资委的相关部门举报。
徐茂知道，董霄敢于提出反对意见的原因，一是她原本的确就是一位比较公正的技术人员，二则是她读博士时期的室友肖文珺正是临机总经理唐子风的夫人，她本人可以算是临机集团埋伏在浦汽技术部的一位线人。
徐茂知道董霄与临机集团有瓜葛，却无法以这个理由处分董霄或者把董霄调离目前的岗位。临机是浦汽重要的设备供应商，两家企业又都在国资委旗下，属于兄弟单位，谁听说过与兄弟单位的领导认识就是罪过的？
有董霄这样一个二五仔存在，徐茂想巧立名目地黑临机的技术也办不到，只能是拿着一份基本客观的审核报告，去向莫静荣汇报了。
“也就是说，临机的设备是可以用的？”
莫静荣只看了摘要部分，便放下报告，向徐茂问道。
“如果临机提供的材料是真实的，那么的确是如此。”徐茂谨慎地回答道。
“临机提供的技术应当是可靠的。”刘智峰说道，“临机又不是那种捞一把就走的乡镇企业，怎么可能会向我们提供虚假的技术资料？如果最终我们证明他们提供的资料不实，完全可以向国资委投诉的。唐子风还很年轻，前途无量，他会拿自己的帽子来搞这种把戏吗？”
“染野那边，价格上就没有一点松动吗？”莫静荣又问道。
刘智峰摇摇头：“没有。我和何继安又谈了好几次，他跟我说，他们的日方经理坚决不同意降价，他也是无可奈何。”
“你没有说如果他们不降价，我们就要考虑选择临机了？”莫静荣问。
刘智峰说：“我已经说过了，临机那边的报价，我也给他看过了。听说何继安私底下还接触过韩伟昌，具体谈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猜想，何继安是应当知道临机这件事的，可就是咬住了牙，不肯让步。”
“哼，染野还真的以为我们离了他们就造不出车了？”莫静荣恨恨地说道。
“莫总，染野的技术还是更可靠的。”徐茂赶紧劝道，听莫静荣的意思，好像是要改主意了，这让徐茂有些方。
天地良心，徐茂反对采用临机的设备，没有一点私心在内。他只是打心眼里就不相信国产设备，觉得还是进口设备用起来更踏实。
这些年，浦汽采购了不少国产机床，在使用中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但在徐茂看来，这只是因为这些机床都比较简单，属于中低端机床，国外机床企业不屑于做，所以选择国产机床也无妨。
多工位专用机床可不是一台简单的加工中心，而是十几台、几十台机床的组合，是技术含量很高的设备。这样的设备，让国内企业来提供，徐茂真的缺乏信心。他是技术部长，是要对未来生产的汽车负责的，如果生产线上一水地都是国产设备，徐茂总觉得自己是走在钢丝绳上，战战兢兢。
“我也希望采用染野的设备，但现在这个情况，你让我怎么和集团办公会汇报？”莫静荣满脸无奈地问道。
“临机提出的技术方案，看起来是可行的。但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临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过多工位机床成熟应用的案例。集团在选用主要设备方面，有过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设备供应商必须有过成熟应用的经历，否则是不予考虑的。莫总，用这个理由向集团办公会汇报，是不是可以呢？”徐茂建议道。
“临机的多工位机床是有成功应用经历的。”刘智峰说，“老徐，你是亲自到渔源的大河无人机公司去考察过的。大河无人机公司的生产线，就是由临机建立的，其中包括了多种型号的多工位机床，有一些机床的工作模式和咱们所需要的机床基本一致。”
“大河无人机，使用的多数都是铝合金构件，而咱们的汽车使用的是碳素钢，这能是一回事吗？”徐茂反驳道。
刘智峰说：“这个问题，临机方面也回答过，他们说多工位机床设计的难点主要是在刀具的配合上，在这方面，加工铝合金构件的机床和加工碳素钢的机床，并没有明显的区别。”
徐茂道：“没有明显的区别，那也是有区别。再说，临机自己的解释，咱们也不能完全采信吧？我记得何继安就说过，加工的材质不同，刀具的振动强度就完全不同，这会影响到刀具间的配合关系。这就像咱们造车一样，汽车开100码和开200码，对结构的要求能是一回事吗？”
“……”刘智峰没词了。
术业有专攻，汽车企业对机床的确不精通，机床设计中有哪些门道，连徐茂都说不上来，更别提刘智峰这个只开过机床的采购部长。刘智峰明白徐茂是在强词夺理，但莫静荣是站在徐茂一边的，刘智峰又有什么办法？
“要不，老刘，你去给何继安下一个最后通牒，告诉他如果染野坚持不降价，我们就要选择临机的机床了。你把技术部的这份审核报告也拿给何继安看一眼，让他知道我们不是说着玩的。”莫静荣最后这样说。
“好吧……”刘智峰很勉强地答道，接着又多问了一句：“莫总，如果他们还是不降价，咱们真的打算用临机的机床吗？”
“这件事……你和何继安谈过再说吧。”莫静荣含糊地答道。
即便是看到浦汽技术部的审核报告，何继安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浦汽技术部也是浦汽的部门，刘智峰为了压染野的价格，联手技术部来出具一份假报告，也是完全可能的。不过，考虑到国企内部的机制，何继安对这份报告的真实性又有几分相信，口风终于有所松动，答应会再向公司请示一下，争取能够给浦汽降价几个百分点。
“文珺，唐总，你们可别掉以轻心，徐茂和莫静荣是一心想用染野的设备的，只是卡在价格上，一时无法决断。如果染野真的降价了，你们可就没戏了。”
在浦江的一家麦当劳里，二五仔董霄笑嘻嘻地对唐子风和肖文珺说道。两个三岁多的孩子坐在他们旁边，兴高采烈地啃着炸鸡翅，其中一个是唐彦奇，另一个则是董霄的孩子。唐子风和肖文珺这次是带着孩子到浦江来玩的，好吧，至少对外的名目是这样。
“这些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各项技术指标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他们也到大河无人机工厂去看过我们的设备，最后还是宁可多花钱也要买染野的设备，他们对国产设备就这么没信心？”肖文珺一边捡起唐彦奇掉下的一块鸡肉塞进自己嘴里，一边愤愤地说道。
“有这种想法的人，可不止是徐茂、莫静荣他们，我们技术部很多老人都是这种想法。”董霄说道，“相比之下，我们这些新进公司的人对国货的信心更足一些，毕竟，我知道临机的多工位机床是珺珺设计出来的。珺珺的水平，可丝毫也不比国外的那些工程师差呢。”
“没办法，主要是我们过去太弱了，老一代人脑子里形成的印象，真不是三两天就能够扭转过来的。”唐子风叹道。

第四百六十九章 唐子风的秘密武器
关于国内企业不信任国产设备的问题，唐子风曾经和秦仲年探讨过。秦仲年表示，即便是他自己，在内心也是更信任进口设备，而对国产设备存着几分疑虑的。
秦仲年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在他这代人成长以及参加工作的那段时间里，国货的品质的确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以家电来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东芝、日立等国外品牌几乎就是高品质的象征，而国产家电非但外观上不如进口家电时尚，质量上更是差出一大截。
那个年代里，买一台国产家电，在几年内出故障返修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实行三包”这样的承诺，对于后世的国人来说基本是无所谓的，但在当年却非常重要。消费者要认真地研究包换、包修的期限，因为见过太多产品质量低劣而又退换无门的例子了。
工业设备方面，情况就更明显。国产机床和进口机床，几乎就是两个位面上的东西。操作国产机床，你要同时变成一位机床维修工，因为各种各样让人哭笑不得的小故障会随时发生，如果自己不会解决，净等着机修工来帮助解决，你这一天就别指望干活了。
据一些老工人说，早期的国产数控机床，用起来比普通机床还累，故障多到让佛系的老师傅都忍不住骂娘。
可以这样说，对于秦仲年这代人来说，歧视国产设备并不是什么崇洋媚外心理作祟，纯粹就是年轻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
相比而言，到了唐子风、肖文珺、董霄他们这一代，对国货的信心就充足得多了。从上世纪末到21世纪初，国产家电全面发力，质量大幅度提高，性能不劣于洋货，功能上还能推陈出新，比洋货更为亲民，再加上低廉的价格，很快就把洋货从主流家电市场上挤出去了。
工业装备的品质也大有改善，国产机床的无故障工作时间大为提高，与进口机床相比也并不逊色，所以年轻一代的洋货情结也就没有那么强了。
具体到这一次临机向浦汽推销的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从多项技术性能指标来看，与染野的产品相差并不大，如董霄这样的年轻工程师是完全能够接受的，但徐茂、莫静荣等则出于心理惯性，总想找找毛病，以便让自己心安理得地选用染野的产品。
“临机的机床没有应用案例，这是你们的硬伤。虽说大河无人机公司使用了你们的多工位机床，但铝合金切削和合金钢切削毕竟还是有差异的，浦汽以这个为理由，拒绝使用你们的机床，也是有道理的。”董霄提醒道。
“照这个逻辑，我们的产品就永远都卖不出去了。”肖文珺不愤地说，“任何一项新产品，总有第一次应用的情况。如果没有过应用案例就不能接受，那么我们怎么才能有应用案例呢？”
董霄叹道：“道理的确是这样的，但这个问题与浦汽无关。浦汽的想法就是不想当你们的实验品，至于其他企业是不是愿意当实验品，浦汽就管不着了。”
“这种事也不稀罕了。”唐子风说，“站在浦汽的立场上，这样做的确是没问题的。”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董霄问。她也算是帮亲不帮理，因为与肖文珺的交情，她是很倾向于接受临机的。
“没事，我有我的秘密武器，你看，她已经来了。”唐子风抬起头看着店门，扬手示意了一下。
肖文珺和董霄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位30出头的女子像风一样地飘到了她们面前，不容分说就给了她们俩一人一个贴面礼。
“娜娜，你怎么来了！”
肖文珺和董霄同时热情地招呼着来人。
此人正是唐子风的师妹兼专用喉舌，同时也是肖文珺的资深闺蜜包娜娜。董霄因为与肖文珺的关系，也认识包娜娜。以包娜娜的性格，任何打过交道的人都能迅速发展成闺蜜或者所谓男闺蜜，虽然与董霄只见过几次面，却已经熟得可以做点暧昧动作了。
“饿死我了，飞机餐真不是人吃的！唐师兄真是个周扒皮，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亏我还把他当成亲师兄。他催着我下了飞机就赶过来，你们看我这一脸憔悴的样子，真是没法见人了。奇奇，你这个鸡翅给阿姨吃好不好，阿姨一会还你一个吮指原味鸡。”
包娜娜一屁股坐下，喋喋不休地抱怨着，顺手就把唐彦奇面前的一个鸡翅抄到了手上，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唐彦奇抬头看看包娜娜，又转头看了看肖文珺，委屈地说道：“妈妈，这个阿姨骗人。”
“小奇奇，你怎么说话的，我怎么就骗人了？我是一个有节操的媒体人！”包娜娜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对着唐彦奇嚷道。
“麦当劳没有吮指原味鸡，肯德基才有。”唐彦奇说。
包娜娜一愕，旋即抬杠道：“没有怎么啦？没有就不能点了？我就要在麦当劳点吮指原味鸡，不行吗？”
唐彦奇很认真地说道：“你这叫砸场子。”
“什么？哈哈哈哈！”包娜娜大笑起来，随后用手指着唐子风说道：“师兄，这肯定是你教的吧？你瞧瞧你都教了你家孩子什么！”
“为什么你就认定是我教的呢？难道不能是文珺教的吗？”唐子风笑着问道。
包娜娜嘴里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道：“这不可能，文珺是多老实的人啊，怎么可能会教孩子这种没品的话。这种没品的话，一听就是人大学生才说得出来。我呸！我怎么连自己一块骂了！”
一通闹腾过后，肖文珺起身去帮包娜娜叫了一份餐，唐子风这才说起了正题：
“娜娜，这次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安排一组报道，讨论一下浦汽采购多工位机床的事情。大致的情况，我在电话里已经跟你说过了，更详细的情况，你可以安排人采访一下各方面的人，比如董工，还有我们销售公司总经理韩伟昌。染野那边的人，我就没法替你引见了，需要你们想办法去接触。”
“我可要先说好，我不泄露公司机密的。”董霄赶紧声明。
她知道包娜娜是开公关公司的，此次唐子风把包娜娜叫到浦江来，肯定是想让包娜娜在媒体上带节奏，以便给浦汽施压。
通过媒体炒作来达到某种商业目的，是时下很流行的做法。浦汽自己也做公关宣传，很多时候也是采用带节奏的方法。比如说为了和原装进口汽车竞争，浦汽会让媒体宣传买合资品牌比买原装进口品牌更爱国的观念，通过打爱国牌来争取一部分消费者。
董霄原本就倾向于临机，对唐子风请公关公司来助拳这件事，董霄并不反感。不过，她毕竟是浦汽的人，把一些公司内部的事情透露给唐子风夫妇，算是一种友情，要让她再把这些信息透露给媒体，她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包娜娜知道董霄的心理，她摆摆手说：“霄霄，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找你打听核心秘密的。我们报道的内容，都要说明来自于‘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者’，而且我们还会有报料人保护制度，会把一些信息进行无害化处理，让你们领导根本猜不出是谁透露了有关信息。”
“其实报道里不会出现你提供的信息。”唐子风向董霄解释道，“我和娜娜商量过报道方式，他们主要会采访临机和浦汽的相关职能部门，浦汽方面，会采访刘智峰、徐茂和莫静荣他们。请你帮忙，主要是想请你帮助指点一下，我们还能采访哪些人，又应当从哪些方面入手。”
董霄点点头，说：“这倒是可以。其实，关于枫美汽车公司这条生产线的设备采购问题，在我们集团内部有很多人都参与了。前一段时间，由我们技术部牵头，组织了一批工程师和一线工人分别到临机和染野去考察设备情况，涉及到的人是非常多的。
“不过，我担心集团会下一个封口令，不让相关人员透露这些信息。如果真是这样，你们要采访他们，恐怕就有些困难了。”
包娜娜呵呵一笑，说道：“霄霄，你放心，我们有我们的办法。如果你们集团真的下了封口令，那我们就提出质疑，分析你们下封口令的原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们还可以举几个其他企业的例子来类比，比如某企业领导收受外商的好处，从而在设备采购中故意偏袒外商。当然了，我们会强调我们绝对不相信浦汽的领导也会这样做……”
“你们也太损了吧！”董霄笑道，“如果你们真的这样说了，我们领导肯定得出来澄清，要不可就是平白被你们给冤枉了。我说你们这些搞新闻的，怎么心都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词实在有些不好听，这是涉及到对包娜娜的职业的评价，她不便说得太狠。
唐子风却是替她给补上了：“搞新闻的人，心都脏着呢，你们现在知道了吧？”

第四百七十章 我们就抓住这一条
《厚此薄彼为哪般》
《买贵的，不买对的，某汽车企业的奇怪逻辑》
《“崇洋媚外”这种说法过时了吗？——从某汽车企业的设备采购说起》
《宁赠友邦，勿予家奴，某些国企领导心里的辫子啥时候才能剪掉？》
……
不得不说，经过几年的磨砺，包娜娜的媒体炒作能力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她安排了几位记者对浦汽、临机和染野分别进行了采访，然后把各方的说法巧妙地进行拼接，同时呈现在新闻报道中，再加上一个煽情的题目以及几句点到为止的评论，一下子就把气氛成功地烘托起来了。
一家汽车企业采购设备的事情，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遥远的事情，因此这一轮报道并没有在网络上掀起什么风浪。但浦汽是有国资背景的，对于舆论极其敏感。在看到一家稍微有点影响的国家级媒体刊登出了质疑文章之后，浦汽的领导层就淡定不能了，莫静荣紧急召见了刘智峰，问他到底是谁把这件事捅到媒体上去的。
“肯定是临机啊，还能有谁？”
刘智峰也是一肚子气。
他比莫静荣更早地注意到了媒体上的报道，那时候还只是几家小报在报道此事。当时他就给韩伟昌打了电话，并撂下狠话，说临机如果这样搞，以后大家就没法做朋友了，浦汽采购设备就不会再考虑临机了。
韩伟昌在电话里向他叫苦，说这件事他毫不知情，是临机的公关部门弄出来的，他已经与公关部门的负责人吵过架了。此外，韩伟昌又透露，说公关部门也是奉了上意而这样做的，至于这个“上意”是指谁的意图，就是你知我知了。
刘智峰当然知道韩伟昌是在推卸责任，这种事情，他作为销售公司的负责人怎么可能会不知情？临机的公关部门是集团所属，但他们如此炒作，不也是为了促进销售吗，哪有不和销售公司打招呼的道理？
心知如此，刘智峰还真拿韩伟昌没啥办法。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想怎么说，他刘智峰能管得了吗？
以日后不再采购临机设备相威胁，也就是说说而已。浦汽这一次唧唧歪歪地不肯接受临机的多工位机床，已经是没把临机当朋友了，他又有什么理由让人家拿他当朋友呢？临机此举，就是打算撕破脸了，其结果要么是浦汽让输，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购买临机的机床，要么就是临机炒作失败，以后彻底失去浦汽这样一个客户。
临机敢于这样做，显然是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的。浦汽是临机的大客户不假，但因为过去采购的都是普通机床，交易额不算太高，真的丢掉这个客户，临机也能承受得起。而万一真的能够逼着浦汽让步，拿下枫美那条汽车生产线上的多工位机床，可就是十几个亿的规模，而且一举打开了汽车专用机床这个市场，对于临机来说，意义又远非十几个亿能比。
一边是能够承受得起的损失，另一边是价值数十亿的收益，临机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可这样一来，就把刘智峰架到火上烤了，一边烤还一边撒孜然的那种……
“这个唐子风想搞什么名堂！”莫静荣直接就恼了。都是国企领导，莫静荣和唐子风也是认识的，而且也早听说过唐子风的折腾能力，只是没想到这一回折腾到自己头上来了。
“临机的多工位机床研发，是唐子风力主上马的。听说当时在临机的集团办公会议上，有一些领导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呃，有些过于激进。最后，唐子风还是力排众议，投了五个多亿搞这个项目。
“现在好不容易搞出来，如果在咱们浦汽这里碰了钉子，唐子风的脸上就无光了。咱们都知道的，唐子风今年才30多岁，前途大得很，如果落一个决策失误的评价，对他的发展可是影响很大的。”
刘智峰向莫静荣分析道。这番话，其实也是韩伟昌暗示他的，搁在体制内，还真算是一个很合理的答案。
“少年得志！”莫静荣恨恨地骂了一句，随后又说道：“这件事，你要和临机那边严肃地交涉一下，我们浦汽也不是好欺负的，他们想用这样的办法逼我们让步，效果只会是适得其反。”
“这一点，我已经向临机的韩伟昌说过了。”刘智峰说。
“他是什么态度？”
“他说他没办法。”
“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就是……就是没办法啊，他说这件事是他们集团那边搞出来的，他只是销售公司的总经理，管不了集团的事情。还有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件事和唐子风有关，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韩伟昌在别的地方都敢得瑟，唯独在唐子风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屁！唐子风有这么大的本事？”
“……”
刘智峰不吭声了。他原来也不知道唐子风有多大的本事，但这一回，他知道了。唐子风的管理水平如何，他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是别人都无法比的，那就是唐子风敢于砸锅。
混体制讲究的是和光同尘，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给公家干活的，公家赚多赚少，与己何干，谁犯得着为了公家的事情而大动干戈，得罪同僚？
说个简单的道理，莫静荣现在是浦汽的副总，说起来和唐子风没啥关系。但谁知道莫静荣有朝一日会不会调到上头去任职，届时很可能就成了唐子风的顶头上司，你还能说和唐子风无关吗？
为了临机与浦汽的那点事，得罪了莫静荣，给自己在体制内树个敌人，埋一颗不知道啥时候会炸的雷，有必要吗？
可唐子风偏偏就敢这样做，你拿他怎么办？
以往，刘智峰只是在饭桌上听人说起过唐子风的劣迹，包括他出道之初去金车催讨欠款的传说。这一回，唐子风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浦汽，刘智峰才知道传言不虚，这厮虽然不属狗而属猪，但他属的是野猪，比狗还狠啊。
“你跟韩伟昌说，临机的设备，我们永远也不会考虑了，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别再瞎折腾了。”莫静荣说道。
刘智峰苦着脸：“莫总，可是这样一来，他们万一更肆无忌惮了怎么办？”
“他们凭什么肆无忌惮？我们都说了不考虑他们的产品，他们还有必要折腾吗？”莫静荣问。
刘智峰说：“如果韩伟昌能够说了算，估计听咱们这样一说，他也就收手了。可唐子风的脾气，咱们摸不透啊。刚才你也说了，他就是少年得志，这种人是最怕丢面子的。咱们让他折了面子，他不报复咱们才怪。”
“报复，怎么报复？就凭他们这样在报纸上造咱们的谣？信不信我们连理都不会理他一下。”
“……”
刘智峰再次沉默。
理都不会理，那你现在在这暴跳如雷干什么？谁不知道昨天集团办公会上大家都急眼了，都怕这一回的事情会影响到上头对浦汽领导层的看法。
唐子风也是混体制的人，他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选择了这种方法来向浦汽施压，你在这里色厉内荏，以为人家看不出来？
说得再阴谋论一点，唐子风这一次折腾，如果真的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决策失误，那么浦汽以后是否采购临机的设备，对唐子风来说是无所谓的。他需要的是坐实浦汽的错误，让“上头”认为这件事情不是他唐子风的错，而是浦汽的错。
照这个思路，浦汽越是向临机发难，临机就越会进行疯狂反击，莫静荣的威胁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这件事，我们还是需要向媒体做一个澄清的。”
果然，莫静荣自己先改口了，他说：“集团公关部已经联系了媒体，不过为了避免把事情闹大，我们就不采取开新闻发布会的形式了，会安排几个记者到集团来采访，你也要准备接受采访。”
“我们也联系记者来采访，那我该说什么呢？”刘智峰诧异道。
莫静荣道：“这还不简单吗？临机向我们泼脏水，说我们是因为崇洋媚外，才不选择临机的设备。我们要做的，就是反驳这种言论。
“到时候，大家要统一口径，就说我们并没有歧视国产装备，不考虑临机的设备，只是因为客观原因。临机自己的设备质量不行，还想用舆论压力来迫使我们采购，我们坚持不屈服，也是对国家、对人民负责的表现。”
“可是，临机的设备质量没有啥问题啊，咱们这样说，临机也会反驳的。”刘智峰提醒道。
他是做采购的，知道产品质量好坏是有客观标准的，这不是谁随便说说就行的事情。如果浦汽一口咬定临机的设备质量有问题，临机是可以拿出各种证据来反击的。
“质量有没有问题，大家各有各的理。可是，临机的设备没有应用案例，这一点他们否定不了吧？我们就抓住这一条，说我们作为一家中外合资企业，采购设备是要遵循国际规则的。没有应用案例的设备，我们绝对不能接受，我倒要看看，这个唐子风还能说啥。”
莫静荣自信满满地说道。

第四百七十一章 你给我交个底吧
“莫总，关于浦汽集团下属枫美汽车公司新生产线设备采购的事情，近日里出现了一些争议。我们注意到，浦汽集团采购部就此事做出了一个澄清，指出浦汽放弃临河机床集团提供的产品，主要是因为临机的多工位机床缺乏应用案例，请问是这样吗？”
“嗯，这个情况嘛，基本上是这样的。”
“换句话说，是不是浦汽方面认为临机的机床在品质上并没有什么硬伤？”
“这个……也不能这样说，硬伤这个概念，在工业上是不能这样讲的，在工业上，我们是要讲具体性能指标的。”
“那么，临机的机床在性能指标上存在什么问题吗？”
“问题肯定是会有的，人无完人嘛，更何况是技术呢？”
“那么，莫总能给我说说，具体是什么问题吗？”
“呃……”
“我听说，浦汽的技术部曾经对临机的多工位机床进行过一次专门的技术考核，莫总能跟我说说技术部的考核结论是什么吗？”
“这个结论嘛……总体上说，还是可以的。”
“既然总体上说是可以的，为什么浦汽又做出了拒绝临机机床的决定呢？”
“主要问题还是你刚才讲过的，缺乏应用案例。我们是合资企业，做事情是要讲国际规则的，国际上通行的做法，就是不能采用没有应用案例的设备。”
“你确信吗？”
“基本上是这样的……”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也就是浦汽认为临机的机床总体品质是过关的，唯一的障碍就是缺乏应用案例。换言之，如果没有这个障碍，那么浦汽是更倾向于选择临机的机床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
浦汽的反击并没有让外界的质疑消失，相反，关于“没有应用案例”这个理由，反而带来了更多的质疑。不止一家媒体刊发了评论文章，指出这个理由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尤其是声称这个理由是所谓国际规则，就更难以让人相信了，国外推出的那些新设备，都是谁先用的呢？
更有目光敏锐的人，直接就质疑这种做法其实是在歧视国货。众所周知，中国是一个后起国家，许多工业装备的研发都滞后于发达国家。如果中国的企业坚持只有成熟装备才能应用，那么中国的装备制造企业就永远也无法获得市场。
人民大学教授王梓杰就是对这种做法提出严厉批评的学者之一，他一连在媒体上发表了七八篇署名文章，又在好几个国家级的研讨会上大声疾呼，要求有关部门打击这种歧视国产设备的行为，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记者向来都是无风都要起三尺浪的，更何况这件事情里有这么多的新闻点。除了包娜娜请来的托儿之外，各家媒体都派出了财经口或者工业口的记者，前往浦汽进行采访，以便蹭上这个热点。莫静荣一天接待了十几拨记者，脑子被搅得晕晕乎乎。
他倒也想过要让秘书替自己挡驾，无奈有些记者的来头非常大，不是浦汽能够惹得起的。他今天敢拒绝记者的采访，明天记者就敢来几个“我们不禁要问”之类的诛心猜测，让整个浦汽都下不来台。
“事情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你们的工作都是怎么做的！”
送走当天的最后一拨记者，莫静荣终于爆发了，把徐茂和刘智峰喊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大发雷霆。他奈何不了那些无冕之王，还奈何不了自己的属下吗？
“莫总，这件事，真的不能怨我们啊。”刘智峰哭丧着脸辩解，“我们都是照着公司规定的口径和临机那边交涉的，是临机不按套路，找记者来造势，我们也没办法啊。”
“当初我们就不该惹上临机。”徐茂说，“我们如果从一开始就拒绝临机的设备，也不去对他们的设备进行考核，现在也就没这些事了。”
“那可未必！”刘智峰说。引入临机来压染野的价，是莫静荣的主意，但刘智峰没法拉莫静荣来背锅，所以这个锅是他刘智峰的，他必须要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临机到咱们这里来推销设备，咱们没有理由不先看一看。如果我们连看都不看，临机就更有话说了，我们只怕会更被动。”
“可是，现在这个样子，咱们就不被动吗？”徐茂反问道。
刘智峰说：“现在这个样子，好歹咱们是有道理的，临机也说不出咱们有什么错。”
“报纸上一直在批‘应用案例’这个提法。那个人民大学的王梓杰，我也听人说起过的，听说是一个很火的教授，他的很多观点都是能够上达天听的。现在他出面来反对我们的做法，让咱们怎么回答？”徐茂说。
“老刘，我是搞生产出身的，对销售和采购不太了解。你给我说说，采购设备必须有成熟应用案例这一条，到底是不是国际惯例？”莫静荣问道。
刘智峰苦笑道：“莫总，这一条，可以说是国际惯例，也可以说不是国际惯例。国际上有很多大企业采购设备的时候是有这样一条要求的，他们会尽量避免使用没有应用经验的设备。但同时，也有一些企业并没有这样的规定。毕竟现在很多行业的技术更新速度很快，如果不采用新设备，企业自己就跟不上市场的需求了。”
“你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吗？”徐茂不满地呛声道。
刘智峰说：“市场上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原本，咱们用这个理由来拒绝临机，也是说得过去的。但现在的问题就是临机把事情捅到媒体上去了，还引来了一帮学者替他们说话，所以咱们就被动了。”
“那么现在咱们该怎么办？”莫静荣问。
“我觉得，咱们应当尽快和染野达成协议。等到我们和染野的协议签完了，临机再闹也没用，肯定就消停了。”徐茂献计道。
莫静荣看看刘智峰，问道：“老刘，和染野尽快达成协议，有没有可能？”
刘智峰摇摇头，说：“这个还真不好说。我上次和何继安谈的时候，他还是不肯降价。日资企业办事很拖沓，就算他答应降价了，在公司里层层审批下来，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的，这段时间里，临机估计还会继续炒作的。”
莫静荣黑着脸说：“你跟何继安说，现在事情闹大了，媒体给我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我们已经扛不住了。如果染野不做出很大的让步，我们就不得不和临机去谈合作的事情了。何继安也是国企里出来的人，他应当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拿腔作势……特么的以后我们就真的不买他们的设备了。”
“其实，莫总，我觉得，既然临机的设备没什么大问题，咱们就用临机的设备，是不是也可以呢？”刘智峰试探着问道。
莫静荣沉默了好一会，缓缓地点点头说：“这件事现在闹大了，如果染野坚持不让步，恐怕咱们就真的得考虑临机的设备了。不过，这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但凡还有一点可能性，咱们还是要优先考虑染野。”
刘智峰说：“莫总，你给我交一个底吧，染野做出多大的让步，我们才能接受染野。我也不打算和何继安再费口舌了，到时候就给他一个底价，爱卖卖，不卖滚。”
“底价嘛……”莫静荣沉吟片刻，说道：“最低限度，在原来的基础上降价20%。现在舆论给我们的压力这么大，而且临机的价钱又比他们要低这么多，他们如果一点表示都没有，咱们也不忍了。”
徐茂急了：“莫总，我觉得……”
“老徐，你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但染野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咱们替他们顶了这么多的雷，他们连一点表示都没有，真把咱们当冤大头了？”莫静荣怒气冲冲地说道。
他倾向染野不假，但泥人也有个土性子，更何况他还是这么大一家企业里的副总，平日里有谁敢给他脸色？现在可好，不管他如何说，染野都不答应降价，而临机则弄了一堆媒体来跟他为难，他再不恼火就没道理了。
临机的设备能不能用？
搁在几天前，莫静荣肯定是觉得不能用的，但现在，他的立场出现了一些动摇，觉得临机的设备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不堪，最起码，技术部给出的考核意见还是比较中性的。
至于说什么没有应用案例的设备不能采购，这其实也是自欺欺人的，浦汽哪里没有用过新设备？只不过浦汽过去采购的新设备是海姆萨特、染野这些国外大企业推出的，冠以“国际最新技术”的称号，浦汽也就是欢天喜地地用了。
临机的设备，对于临机来说的确是第一次制造，但这些设备都是有国外成熟设备作为蓝本的，能会有多大毛病？
刘智峰看出了莫静荣的心思，他点点头说道：“莫总，我明白了，这一次，我得跟何继安那老小子撕破脸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临机是二局的亲儿子
“总经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染野公司，何继安神情严肃地向总经理冈田清三报告道：
“浦汽的采购部长刘智峰向我发出了警告，说如果我们不能把设备价格下调20%，他们就将放弃从染野采购这批多工位机床，转而选择临机的机床。他还强调，这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他们的最后决定。”
“在这之前，他不是也这样说过很多次了吗？”冈田清三提醒道。
“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何继安说，“临机采取了很卑鄙的手段，他们找媒体曝光了这件事情，给浦汽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浦汽虽然是家合资企业，但一半以上的股权是国资，所以也相当于国有企业。
“我是在国企工作过的，我知道国企领导最怕媒体曝光，因为一旦被媒体曝光，他们就需要向上级部门说明事情的原委，而这件事情里，浦汽的做法是存在一些瑕疵的。”
“什么瑕疵？”
“临机的产品价格比我们的低将近一半，性价比比我们高得多。浦汽放弃临机的产品，选择我们的产品，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他们是很难向国资委交代的。”
“你不是说，临机的产品品质完全不行吗？”
“我的确是这样说过……”何继安支吾起来。
他此前花了不少工夫去刺探临机的技术情况，得到的消息真假难辨，有说临机的技术还不错的，也有说其实只是吹牛的。出于业绩上的考虑，他最终采信了临机技术还不成熟这个结论，并向冈田清三做了汇报。冈田清三正是基于这一点，做出了不向浦汽降价的决定，以至于这桩交易陷入了僵持。
在后来的谈判中，刘智峰向何继安出示了浦汽技术部对临机机床的考核报告，其中对临机的多工位机床给予了较高的评价。何继安是懂行的人，再结合浦汽方面的态度，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对临机的实力可能是做出了一些错误判断，临机的机床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堪。再考虑到媒体的压力，如果染野方面坚持不降价，浦汽倒向临机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临机的技术，虽然不够成熟，但要满足一般的生产需求，还是能够做到的。就算他们的设备在使用过程中故障率高一点，或者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差错，只要浦汽给了他们使用的机会，他们就能够进行持续的改进，不断优化。
“所以，我们不能让临机获得任何机会，否则它就有可能会成为我们的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总经理先生，为了我们在中国市场上的长远利益，我强烈建议公司考虑适当降价对浦汽的报价，以便确保这个订单不会落到临机的手上。”
“可是这样一来，咱们的利润就无法保障了……”冈田清三咕哝着，心里也开始犹豫起来了。
又经过了一番繁琐的手续，何继安终于得到了一个降价20%的授权。他兴冲冲地赶到浦江，准备与刘智峰再进行一轮讨价还价，争取能够把降价的幅度再压缩一些。谁曾想，他刚刚报出一个降低10%的价格，刘智峰便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何总，你别跟我兜圈子了。我告诉你，别说10%，就算是你们降价20%，我们也不可能考你们的产品了。除非你们能够把价格下降35%，也就是相当于比临机高出30%左右，否则染野在我们这次设备招标中就注定出局了。”
“什么，降价35%？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何继安跳了起来，“刘部长，你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吧，降价35%，我们连成本都不够了，完全是赔本做买卖，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们不可能，所以，这件事也就没啥谈的了。”刘智峰有些懒懒地说道。
在此前，刘智峰也不止一次地在何继安面前说过类似的话，但态度都不会这样消极，让人知道他还是存着继续谈下去的愿望的。这一次，刘智峰的态度完全不同，有点想端茶送客的意思。
何继安看着刘智峰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些破绽。刘智峰看了他一眼，呵呵冷笑道：“怎么，何总觉得我是在跟你玩心眼？我给你看份文件，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直接从桌上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递到了何继安的面前。
何继安接过文件，首先就被文件抬头的一串单位名称亮瞎了眼：发改委、国资委、科委、工信部、商务部……作为一名曾在体制内工作多年的人，他太清楚这份文件的份量了，能够把这么多个重量级部门拢到一块联合发文的事情，必然是有更高的来头，那是浦汽无法抗拒的一种力量。
再看文件的标题，何继安就更是傻眼了，那文件的标题赫然是：
《关于确保国产首台（套）技术装备应用的若干意见》
首台套这个说法，很早以前就有了，何继安对它并不陌生。前一段时间，临机找媒体炒作浦汽设备招标的事情，把这个词又翻出来，炒成了一个热词。何继安此时一看到这个词，就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了。
浦汽拒绝临机的设备，理由就是临机的设备没有应用案例，换言之，就是国内的“首台套”设备。作为首台套设备，肯定会存在着各种风险，用户不愿意成为生产厂商实验首台套设备的小白鼠，因此拒绝接受首台套设备，这也是能够说得过去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几部委突然下发这样一个文件，明确提出要“确保首台套应用”，这对浦汽以及染野来说，绝对是一记重击。这个发文时机，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其中拉偏手的味道就非常重了。何继安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浦汽领导层看到这个文件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文件是什么时候发下来的？”何继安问道。
“前天。”刘智峰说。
“前天？怎么会这么巧，这不会和临机有什么关系吧？”何继安说。
刘智峰叹道：“要说没关系，也可以，临机也就是一家小小的国企，哪有本事让这么多部委联合下文来给他们撑腰。但你要说有关系，也的确是有一些。我们打听过了，原来机械部二局的老局长许昭坚在其中出了很多力，二局后来的局长谢天成最早是到机电总公司当了一任总经理，现在是国资委副主任，这个文件就是从他手里发出来的。”
“难怪，临机可是二局的亲儿子啊！”何继安惊道，“我刚到常宁机床厂的时候，许老就是二局的局长，当时周衡好像就是许老的秘书吧？后来周衡带着唐子风到临一机去搞整顿，听说谢天成对他们寄予了很大的希望，而他们也的确没让谢天成失望。我听人说，许老和谢天成对那个唐子风也是非常欣赏，有些把他当成接班人的意思了。
“可是，就算许老和谢天成对临机特别看重，也不至于专门为了帮他们卖几台设备，就拉着这么多部委专门下一个文件吧，这也太浪费了？”
刘智峰说：“这个文件当然不是专门为临机而下发的。其实，这个文件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在酝酿了，只是正好赶在这个时候出台罢了。我们分析过，如果没有这一次临机的炒作，这个文件的出台可能还会再晚几个月，因为要协调这么多部委同时行动，是很花时间的。
“这一次，临机调动了一大批媒体，还找了不少学者给他们站台。尤其是人民大学的那个王梓杰，现在是国内最火的经济学家，他说了话，上头就有领导表态了，说要重视首台套问题。国资委和发改委那边，手头正好有这样一个文件，可不就要趁着领导表态的机会赶紧发出来吗？”
“这个唐子风也太会投机钻营了，这样的机会他也能抓住！”何继安感慨不已。
刘智峰说：“老何，这也得怪你们太贪心了，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怎么讲？”何继安一时有些不明白。
他的确是个聪明人，但这一刻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听不懂刘智峰的意思。
刘智峰说：“如果你们不是想捞得多一点，早点同意降价，我们也就和你们签约了。等这个文件下来的时候，木已成舟，我们也不可能因为这个文件就毁约。
“现在可好，你们前前后后拖了一个多月，死活就是不同意降价，让临机逮着机会炒作，把文件给催生出来了。事到如今，你们光是降价20%也已经不够了，因为你们降20%以后，还是比临机的设备贵出60%，我们放弃临机的设备去买你们的设备，向国资委交代不过去。
“过去我们一直是拿临机没有应用案例来作为托辞，这个文件一出来，这个托辞就用不上了。非但用不上，没有应用案例这件事，反而还成了临机的优势。国家出台文件鼓励首台套应用，我们浦汽作为国资控股的合资企业，需要带头响应国家号召，可以说是不买都不行了。
“我刚才说了，除非染野能够一口气降价35%，最终价格只比临机高出30%，否则我们是不可能考虑染野的。”

第四百七十三章 写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上当了。
何继安猛地一拍脑袋。
这一刻，他明白了韩伟昌在他面前的各种做作，甚至也明白了自己到临河去刺探情报时所得到的那些真真假假的信息的来源。临机分明就是要给他制造一种错觉，让染野下不了降价的决心，从而为临机获得国家政策支持争取时间。
如果他早一点知道发改委、国资委正在酝酿这样一份有关首台套设备的文件，他是绝对不会拖延时间的，他会努力说服冈田清三答应向浦汽降价。他知道，浦汽一再要求染野降价的原因，在于预算不足。染野甚至不需要答应降价20%，只要降价10%，浦汽就会与染野签约了。
怪只怪冈田清三太贪心了，不肯放弃这10%的差价。而他何继安也心存侥幸，总觉得染野有技术优势，不怕浦汽不低头。
10%的差价，染野能不能接受呢？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染野的多工位机床是成熟产品，研发投入早已摊销完了，利润空间是很大的。这不，在浦汽的压力之下，冈田清三甚至连20%的差价都能接受，如果早先愿意低头，只需要降10%就行，岂不是更好？
可是，在早先看来，10%的差价，也是实实在在的利润，与冈田清三的业绩以及何继安的销售提成都是直接相关的。在还有希望的情况下，他们凭什么要放弃这些利润呢？
世上没有后悔药，到了这个时候，再怨天尤人也没用了，只能是赶紧想办法补救吧。
“刘部长，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何继安问道。
刘智峰看着何继安那一脸央求之色，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打脸不嫌晚，我让你何继安成天在我面前摆你那个二鬼子的谱！
心里这样想，刘智峰毕竟也是有涵养的人，不可能把这种话当面说出来。他摇摇头，说道：“我估计是没什么办法了，除非你们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答应降价35%。”
“这个……我们是真的办不到。”何继安苦着脸说。
“怎么就真的办不到了？”刘智峰反驳说，“机床的利润高得很，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像你们染野，一台机床的利润高到50%也不奇怪，就算是降价35%，也还是有利润的，只是利润少一点而已。”
“你说是毛利吧？”何继安说，“我们还有管理成本啊。再说，日本企业跑到中国来开个分公司，如果没有一点利润，人家凭什么做？再有了，就算我们降价35%，没准临机也会跟着降价，你们浦汽是不是存着看我们互相压价的心思，想从中渔利啊。”
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刘智峰略有一些窘。其实他说出让染野降价35%的目标，的确有些不安好心。韩伟昌已经向他表示过，染野如果敢降价，临机也会跟着降价。临机的生产成本比染野低得多，管理成本的分摊也少，要打价格战，临机还真不怕。
“既然你们不答应降价，那就没办法了。要不你们就盼着临机出点事，比如技术上出了大问题，那么国资委也不便再护着他们了，我们选你们的产品，也就有点道理了。”刘智峰说。
天地良心，刘智峰的后一句话，纯粹是为了应付一下何继安。他提出了一种可能性，如果何继安办不到，也就怪不了刘智峰不讲面子了。
何继安也没辙了，他与刘智峰又敷衍了几句，央求刘智峰先不要着急与临机签约，给他几天时间去想办法。刘智峰这边倒也的确没那么急，国资委的文件下来，浦汽要正式开始考虑选择临机的设备，也是需要有一段时间来认真谈判的。
在此期间，如果何继安真的能够整出一些新的妖蛾子，浦汽也不见得不会给他机会。
从浦汽出来，何继安先给冈田清三打了电话，向他通报这个变故。冈田清三一听就急了，先是劈头盖脸地训了何继安一顿，说都是因为何继安无能，才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接着，他便断然拒绝了何继安提出的能否进一步降价的要求，声明20%的降价幅度已经是极限，不可能再降了。
“何君，这件事关系到公司的生死，你是销售部长，你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否则你就干脆辞职吧，我会让能够解决问题的人来接替你的职位。”
冈田清三在电话里这样威胁道。
特么的小鬼子！
挂断电话，何继安在心里骂了一句，眉头便紧锁起来。他知道，冈田清三的威胁不是随便说说的，如果浦汽的这个订单拿不下来，今年染野销售部的业绩就非常难看了，而且未来的业绩也很难有起色，冈田清三因此而开除他，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如何才能破局呢？
咦，刚才没注意，刘智峰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刘智峰说，如果临机出点事，浦汽也可以考虑染野，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真的让临机出点什么事呢？
以何继安的胆量，当然不敢冲到临机去杀人放火。事实上，即便他去把韩伟昌剁了喂狗，也不属于刘智峰说的出事的犯畴，浦汽不会因为韩伟昌的死活而改变采购意向。
要让临机出事，就必须是涉及到临机声誉方面的事情，而且最好是能够和多工位机床相关的……
多年的销售生涯，让何继安拥有了搞各种阴谋的能力，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一个想法逐渐成型了。
“齐教授，我是慕名来访的。我看到了您在报纸上发表的关于抨击国内伪自主创新的文章，觉得写到我们心坎里去了。我这趟到京城来，就是来向您曝料的。”
人民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何继安满脸谦恭地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大牌教授齐木登说道。
前一段时间，临机在媒体上炒作首台套的事情，唐子风的御用理论打手王梓杰连发了七八篇重磅文章，大谈如何促进自主创新。齐木登是王梓杰的好对头，看到王梓杰上蹿下跳，岂有不生气之理。
于是乎，齐木登也写了一系列文章，专门挑王梓杰的破绽，说自主创新是对的，但不能搞成超英赶美式的跃进，要脚踏实地。齐木登所定义的脚踏实地，就是中国企业不要想着与国外齐头并进，人家外国人能搞出来的东西，你中国人不花上三五十年，怎么可能搞得出来？
照齐木登的观点，一切声称与国外没有代差的产品，必然都是吹出来的，其中要么是拿了外国人的东西来换个壳子，要么就是虚构性能指标，骗取国人的廉价喝彩。具体到临机与染野之争，齐木登将其形容为二踢脚与火箭的竞争，说虽然二者都能上天，但差距是无法想象的。
那段时间，何继安也一直在关注媒体上的动态，所以齐木登的文章他也是读过的。从内心来说，何继安觉得齐木登纯粹是胡说八道。
一个文科教授，谈论多工位机床的技术优劣，其中的破绽之多，让何继安这个前工艺工程师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才好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只会胡说八道的教授，现在却成了何继安的救命稻草。王梓杰的名气很大，说出来的话很有影响，以何继安的社会地步，是不可能向王梓杰挑战的。王梓杰但凡多看他一眼，都算是输了。
齐木登的情况就不同了，他也是大腕教授，而且体制内也颇有一些人买他的账，觉得他“敢说真话”。至于在体制外，齐木登的拥趸就更多了，若干家财经媒体都给了他“资深评论员”的头衔，请他到自己的报纸上去大放厥词，以便吸引眼球，为报社赚到白花花的银子。
让这样一个人来对冲王梓杰，或许是可行的。其实何继安也并不需要齐木登能够把王梓杰打败，只要能够把水搅浑，让临机陷入舆论旋涡，浦汽就有理由对临机的产品提出质疑，再以设备采购刻不容缓为理由，选择染野的产品。
“你说你是染野的销售部长，你要向我曝什么料？”齐木登看着何继安问道。
“关于临机的多工位机床伪创新的事情。”何继安说。
“你了解临机的多工位机床？”齐木登谨慎地问道。
“那是当然。”何继安摆出一副坦然的样子，说道：“齐教授，我先向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原来是明溪常宁机床厂的工艺科副科长，在机床行业已经工作了30年，对国内机床行业的事情不敢说是了如指掌，最起码也是略知一二。
“临机在这一次的多工位机床销售中，是我们染野最大的竞争对手，所以我也难免要对临机进行一些调查，掌握了不少第一手的资料。
“我可以负责任地对齐教授说，临机目前所推出来的多工位机床，技术全部都是从染野剽窃过去的，而且画虎不成，反类其犬，产品的性能和质量完全无法与染野原装的机床相比。
“现在临机就是凭着他们的成本优势，鼓动几部委发布了首台套支持政策，想用他们剽窃来的技术，把我们挤出市场。
“我也正是因为看不惯他们的作为，又无力对抗几部委的政策，所以才来找齐教授，请齐教授为我们说几句真话。”

第四百七十四章 首台套变成手抬套
听到何继安的话，齐木登顿时就不困了，他盯着何继安，急切地问道：
“你说临机的产品是剽窃你们的技术，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何继安是有备而来，他拿出一份资料，递到齐木登面前，说道：“齐教授，你来看，我对比过染野多工位机床和临机多工位机床，列出了72项重大相似之处，只要是机床行业里的人，都看得出这是赤裸裸的剽窃。”
齐木登接过何继安递过来的材料，翻开看了几眼，就完全懵了，什么叫“旋转轴转角误差补偿”，什么叫“高强度大阻尼封闭框架”。这样一份材料，对于纯文科背景的齐木登来说，简直就是一份天书，他别说判断其中的正误，就连何继安想表达的具体观点是什么，他都没找出来。
要说起来，这也怨不得何继安。何继安在准备这份材料的时候，是考虑过要照顾齐木登的理解能力的。整份材料写得图文并茂，很多概念也尽可能地使用了较为通俗的说法。可问题在于，汽车多工位机床是很高端的设备，何继安要指责临机剽窃染野技术，也不可能从一些低端概念入手。何继安如果要说临机剽窃了染野的低端技术，恐怕全天下的人都不会相信。要说高端技术，就必然要涉及到一些复杂概念，所有能够让文科教授一看就懂的概念，再高端能高到哪去？
“嗯，总结得非常好，有理有据，证据确凿，非常有价值！临河机床集团这种做法，是非常不符合商业伦理的，理当受到道德和法律的谴责！”
齐木登假模假式地看了好一会，这才用义愤的语气总结道。他本想把话说得更有份量一点，无奈他什么也没看懂，想说点干货也说不出来，只能是用这种万金油式的评价了。
“那么，齐教授，您看，您能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替我们呼吁一下？”何继安怯生生地问道。对方是大牌教授，他一时摸不清对方的脾气，便只能是低声下气地说话了。
“我觉得，何经理，像这样的事情，你们不应当忍气吞声，而是应当诉诸法律嘛！你们既然有这样确凿的证据，我看哪家法院敢枉法包庇。”齐木登说道。
“这个……倒是有点困难。”何继安说，“临机的人非常狡猾，虽然是剽窃我们的技术，但却绕过了我们拥有的专利，让我们无法从法律上对他们进行打击。我们即便是到法院去起诉，恐怕也很难起到什么作用。”
“你这份材料上，不是都写得清清楚楚吗？”齐木登诧异道。
“写是写了，不过光凭这些证据，在法律上可能有些份量不足。临机剽窃我们的，主要是一些设计思想，而设计思想这种东西，是不受专利保护的。”何继安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齐木登有些泄气。他虽然不懂机械，但好歹也是做过学术的人，知道所谓剽窃思想的说法，多少都有些属于自由心证。何继安整理出临机机床与染野机床的72项相似之处，说到最后都是设计思想，这就说明临机的机床恐怕真的没啥问题。
心里这样想，齐木登还得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他点着头说：
“其实，这就是法律规定上的缺失了。要知道，设计思想才是最重要的技术核心，没有思想的技术是没有灵魂的。西方企业掌握的设计思想，都是经过几百年时间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是刻在西方工程师的骨子里的。
“咱们国内有一些企业，不愿意花几百年时间去做积累，一天到晚就想走捷径，幻想通过模仿，甚至是剽窃的方法来获得技术。
“他们不知道，就算他们能够剽窃到一些表面的思想，也无法获得真正的思想内核。咱们国内技术与国外技术的差距这么大，就是因为我们缺乏这样的思想内核。”
“齐教授说得太对了！”
何继安一脸崇拜之色地赞道。
在他的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什么狗屁车轱辘话，机床设计是靠理论指导的，掌握了这些理论，自然就掌握了设计思想，哪有什么表面、内核之类玄而又玄的东西？还说什么灵魂，你以为是你们文化人写文章博眼球呢。
“那么，齐教授，关于这件事，您能不能出来仗义执言，为我们讨还一个公道呢？”何继安问道。
“这个……”齐木登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们这件事情，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案例，值得深入地研究。不过，我现在手头有一个国家基金课题，马上要结项，我现在手下的博士生和硕士生都在几个课题里拴着，所以这个课题只能是我亲自来做，时间上就有些紧张了……”
何继安说：“这件事，不会耽误齐教授太多时间的。我们主要是希望齐教授能够帮我们写几篇文章，在媒体上发表出来。具体文章的初稿，我们可以先写出来，齐教授只需要稍微润色一下就行。”
“这怎么合适？”齐木登沉下脸说。
何继安陪着笑，说：“齐教授，我们也是考虑到您的工作太忙，所以有些文案上的事情，我们就找人代您做了，不过，最后的把关，肯定是要您出手的。您放心，关于您的报酬方面……”
“说报酬就没有意思了，我写文章从来都不是为了报酬，我是那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吗？”齐木登不满地斥道，没等何继安插嘴，他又大义凛然地补充了一句：“我如果想要赚钱，随便接个什么课题，十几万、几十万的费用也都有了，根本就不需要从你们企业那里不清不白地拿什么报酬吗？”
“明白明白！”何继安何其聪明，一下子就听出了齐木登话里的暗示，他赶紧说道：“齐教授，刚才是我说错了，其实是我们染野公司想请齐教授为我们做一个企业竞争力评价的项目，经费嘛……暂定为10万元，您看如何？”
齐木登微微颔首，说道：“外资企业在中国市场上的竞争力评价，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课题。经费多少无所谓，我就是觉得能够深入你们企业去实地研究一下，肯定会有很大的收获。要不，这件事咱们就先定下来，你们那边的文章，何经理可以先找人写个初稿，让我看看。如果我觉得可以，会送给几家财经媒体，他们对于我送去的稿子，一向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齐木登在这个问题上还真没有吹牛，几天后，国内一家小有名气的财经杂志上，便登出了他的署名文章，标题写得很艺术，叫做《谨防首台套变成手抬套》。
在这篇文章里，齐木登首先勉为其难地肯定了国家刚刚出台的首台套促进政策，随即话锋一转，开始指责国内某些装备企业缺乏真正的创新，所谓的首台套，其实是“手抬套”，也就是抬手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东西，是没有灵魂的。
顺便说一下，“手抬套”这种俏皮的谐音梗，显然是出自于齐木登之手，毕竟，这些文科教授平常就是靠玩这种梗来吸引眼球的。
为了说明标题上的观点，文章举了某国有大型机床企业新推出的汽车用多工位机床的例子，指出该企业的产品大量模仿了一家外资企业的同类产品，虽说依据现有的法律，很难追究这家大型机床国企的侵权责任，但其作法却是严重伤害了市场规则，破坏了正常的商业竞争，后患无穷，云云。
文章在陈述这个案例时，用了大量的机床术语，让广大吃瓜群众感到不明觉厉。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理解机床技术的，看到这些拗口的概念，大家便决定相信文章的结论了。
何继安给齐木登送来的初稿，其实是直接点了临机的名字的，但齐木登毕竟是一个老江湖，知道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所以在发稿之前亲自动手把临机的名字改成了“某大型机床国企”，避免了直接点名可能带来的麻烦。
不过，时下国内企业造多工位汽车机床的只有临机一家，而且这件事最近也一直都在媒体上报道，大家一看就知道文章的所指了。
“首台套政策是一本好经，但要防止被一些假和尚给念歪了。笔者认为，首台套政策的推行，应当慎之又慎，避免这个政策成为‘手抬套’设计的保护伞，这样既损害了下游厂商的利益，又会挫伤那些真正创新者的积极性……”
在临机集团的总部会议室里，办公室副主任李佳念完齐木登文章上的最后一段话，放下了带着油墨香味的杂志。
“这家伙疯了吧，凭什么就说咱们的设计是抄袭、模仿来的，他到底懂不懂机床设计啊！”分管生产的集团副总经理詹克勤愤愤地评论道。
“这个齐木登是个经济学教授，他哪懂什么机床设计。”销售公司总经理韩伟昌说，“这篇文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染野的何继安那小子找人替他写的，文章里那些术语，也是何继安列上去的。这老东西当年也是搞工艺出身，还有点技术底子。”

第四百七十五章 找到一个拒绝的理由
“齐木登的这篇文章，影响很大，很多网站都进行了转发，在有些网络论坛上还被置顶了，跟帖的人非常多。”
李佳向众人介绍着情况。她原来是临一机的厂报记者，被唐子风培养起来专门负责集团的舆情管理，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临机集团的管理层大多数都是做技术或者搞生产出身，对于舆论宣传方面的事情完全是两眼一抹黑，所以这块业务便是由唐子风直接管理的。
“跟帖的那些人，主要是什么观点？”张建阳向李佳问道。
“支持齐木登和反对齐木登的都有，不过，总体看来，站在齐木登一边的人更多。很多人都觉得有关咱们集团的正面宣传不实，齐木登曝的料才是真相。”李佳说。
“这些人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是非不分吗？”集团副总工程师郭代辉恼道，“齐木登这篇文章里写的那些，都是牵强附会的，稍有点工业常识的人也不会相信啊。”
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老郭，你对网民的要求太高了。稍有点工业常识的人，谁吃饱没事成天在网上泡着？会在网上起哄架秧子的，都是一些狗屁不通的小清新。这些人宁可相信阴谋论，也不相信科学，齐木登能够这么火，就全仗着有这批人作为拥趸呢。”
“还有一些纸媒体也在推波助澜。除了齐木登之外，这些媒体还请了其他一些名气很大的学者来发表意见，基本上也是齐木登的那个腔调，认为国家在这个时候出台支持首台套应用的政策是一个面子工程。”李佳继续介绍道。
“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总工程师秦仲年感叹道，“我们投了五个亿进去搞研发，这些媒体连屁都没放一个。现在我们的成果出来了，他们就围在边上说三道四，临到最后还要说中国人不注重科研，没有创新精神。”
“国家怎么也不管管这些媒体，这不是给咱们这些企业添乱吗？”詹克勤嘟哝道。
唐子风说：“这个问题，说起来就比较大了。舆论这种东西，堵不如疏，一味地不让人说话也是不行的，尤其是在网络时代，你越是不让人说话，大家就越觉得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允许大家畅所欲言，最终让事实来教育群众。”
“畅所欲言是可以的，但现在却是西风压倒东风，齐木登这些人说的话，明明是错的，偏偏就有那么多人支持。同样是人民大学的王梓杰教授说的事情，明明是有道理的，可就是传播不起来。这算个什么事？”郭代辉说道。
唐子风说：“这也正常，这其实就是我们必须经历的一个阶段。大家想想，往回倒退十年，甚至只是倒退五年，咱们有多少能够拿出来和国外竞争的技术？咱们难道不是跟在国外企业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学习吗？
“经过这些年的积累，咱们赶上来了，开始有一些技术能够和国外分庭抗礼了。但普通百姓的观念哪有那么快就能够改变过来的？看到咱们说咱们临机的多工位机床可以和染野的机床平分秋色，大多数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不相信，觉得咱们是吹牛，是打肿脸充胖子。
“齐木登等人就是迎合了这样一种社会心理，装出代表社会良知的样子，跑出来揭露所谓的真相。大家觉得他们是大牌教授，肯定是掌握了内部信息的，他们出来否定我们的成绩，大家自然就相信他们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了。”
“这个倒是事实。”詹克勤点头道，“说实在话，如果不是唐总经常在咱们面前说一些要有自信的话，我也不太敢相信咱们的技术能够比得上国外。你们想想，人家国外搞了多少年工业，咱们从建国开始算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60年，怎么跟人家比？
“可事情就怪在这里了，咱们临机这几年搞出来的新产品，还真的能够和海姆萨特、博泰、染野这些外国老牌子比，看起来，咱们的脑子也不比外国人差嘛。”
最后一句话，詹克勤是笑着说的，多少有些调侃的意思。秦仲年是老一代人，对于这种梗很是敏感，虽然知道詹克勤没有当真，他还是严肃地说道：
“咱们的脑子当然不比外国人差！过去咱们的技术不如国外，不外乎几个方面，一是缺乏技术积累，二是投入不足，三是实验条件和生产设备不如他们。这几年，咱们做了大量的技术积累，集团又提出了技术优先的策略，实验室的条件和车间的设备也都升级换代了，在这种情况下，咱们搞出来的技术别说和国外差不多，就算是超过国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郭代辉附和道：“没错，其实搞工业也没什么神秘的，基础理论咱们掌握了，再有足够的投入，怎么就做不出好东西来？倒是那些写文章的什么狗屁专家，张嘴闭嘴就是什么精神、传承、独立思考啥的，这不是把技术弄成巫术了吗？”
“可不就是把技术弄成巫术了吗？”唐子风笑着说，“我如果不是娶了一个做技术的老婆，天天看着她设计图纸，我也会觉得搞设计和修仙是一样的，坐在那里意守丹田，憋上半天，突然就有一项发明了。”
“顿悟的事情，也是有的。”秦仲年把唐子风的话当真了，认真地解释着，“搞技术，有时候也的确需要一些灵感。不过，夸大灵感的作用，就是像小郭说的那样，把技术神秘化了。其实我们搞机床设计都是有一些规律的，照着这些规律去做，各种技术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这和写诗不一样。写诗的确是完全靠灵感，没有灵感，坐在那里坐一年也写不出好诗来。”
“秦总工的话，我也有些不赞成。”韩伟昌抬杠道，“当年唐总提出迷你机床的设想，这算不算是灵感爆发的结果？如果不是唐总想出这样一个点子，光靠咱们这些工程师去想，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好的创意吧？”
韩伟昌虽是销售公司总经理，但也是从临一机技术处出来的，有资格说“咱们这些工程师”这样的话。他把自己也代入到工程师的角色里去，是为了避免因为拍唐子风马屁而给自己拉来仇恨。
秦仲年也笑了，说道：“老韩说的也对。迷你机床嘛，的确是一个好点子！不过，据我所知，小唐也就是想到这样一个点子而已，具体到机床的设计，都是文珺完成的。文珺当时设计迷你机床，遵循的也是机床设计的一般原理，使用了一些最优化算法，这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韩伟昌有意再说点什么，唐子风扬起手，制止住了他，说道：“刚才老韩说的事情，跑题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对于目前媒体上的这股歪风，咱们该怎么做。”
“我觉得不用管。”秦仲年说，“听蝲蝲蛄唱歌，咱们还不种地了吗？齐木登说的那些事情，网上那些小年轻不懂，浦汽的莫静荣、徐茂他们，能不懂吗？现在国家有了首台套政策，咱们的设备又比染野要便宜得多，浦汽没理由不买咱们的设备。
“浦汽这条生产线上，需要用到几百台设备，如果签了合同，咱们的生产压力也是非常大的。在这个时候，咱们不必要分出精力去管什么媒体上的歪风。”
“秦总工，你又说错了。”韩伟昌是铁了心要和秦仲年抬杠了，他说：“媒体上的这股风，咱们还真不能不管。我用鼻子都能闻出来，齐木登发表的那篇文章，应当是染野的何继安写的。何继安花这么大的力气写文章，还挂着齐木登的名字去发表，肯定是有用意的，咱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他会是什么用意？”秦仲年问。对于韩伟昌否定他的意见，秦仲年没有任何一点不满。他是个厚道人，涉及到工作上的事情，别人直接顶撞他，他反而高兴。
韩伟昌说：“其实，直到现在，浦汽还有一些领导是倾向于染野的，只是碍于国家的首台套政策，不得不转向来我们合作。如果舆论继续发酵，出现对咱们临机明显不利的倾向，浦汽就有理由提出暂缓考虑和咱们合作，这样一来，就会产生出许多变数了。”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张建阳说，“咱们先前用舆论向浦汽施压，现在染野反过来用舆论给浦汽撑腰，咱们光靠一个首台套政策就想拿下浦汽的这个订单，恐怕不那么容易。”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詹克勤惊诧道，“我还以为他们发这样一组稿子，就是为了恶心我们一下，不料想还有这样的后手。”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唐子风淡淡地说，“染野出钱出力，请出了齐木登，买下了这么多纸媒体，还花钱雇了水军在网上炒作，如果仅仅是为了给我们添点恶心，那也太奢侈了。说穿了，他们的目的就是替浦汽找到一个拒绝我们的理由。”

第四百七十六章 有必要支持他们一下
作为当事一方的浦汽，也同样注意到了网络舆论的反转。事实上，即便浦汽的领导层过于迟钝，没发现这一轮新的舆情，背后的始作俑者何继安也会对他们给予善意的提醒。毕竟，正如唐子风所说，商人是无利不起早的，何继安费心费力布下这样一个局，目的就是想挽回正在渐渐远去的多工位机床订单。
“染野指责临机抄袭了他们的技术，这种说法有依据没有？”
集团办公会上，总经理夏崇界向技术部长徐茂问道。在这之前，众人都浏览过了齐木登的那篇大作，并听取了集团办公室关于相关舆情的通报。
“这篇文章上的说法，是染野方面的一面之辞。这个写文章的齐木登，听说是个经济学教授，对机床一窍不通，他在文章里说的很多话，都是非常外行的。”徐茂毫不客气地评论道。
尽管徐茂的内心是倾向于染野的，但他好歹也是一个技术人员，不能昧着良心去支持齐木登的胡言乱语。
“这么说，临机的机床没有抄袭染野的，并不存在侵权的问题？”夏崇界问。
徐茂说：“我认真比较过临机的机床和染野的机床，有一些设计思路的确是存在相似性的，但这也并不奇怪。这就像咱们造车子，别人要搞流线性，我们也要搞流线性，这是空气动力学决定的，并不存在谁抄袭谁的问题。
“我们去临机考察的时候，临机的总工程师秦仲年跟我们介绍过，他们开发这个系列的专用机床，首次采用了全正向开发的思路，机床的总体设计完全是独立创新的，没有借鉴国外已有机床的设计思路。”
“全正向开发？他们真的是这样做的吗？”集团副总经理马海吃惊地问道，其他领导也同样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徐茂，等着听他的回答。
都是搞工业的，浦汽的领导们可太知道正向开发与逆向开发的差异了。中国的工业化比西方国家落后了100多年。上世纪50年代，依托前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中国建立了初步的工业化体系，所有的工业技术几乎都是照搬苏联模式，能排得上号的工业品无不是苏联产品的仿造版。
到80年代，中国开始转向西方引进技术，最初是购买西方的技术授权，实现进口装备的国产化，随后则是基于引进技术，对国外已有的产品进行改造、创新。说是创新，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根据国外已有的产品，逆向推测其设计思路，再在此基础上进行一些必要的修改，以规避知识产权上的障碍。
正向开发这种方式，对于所有的国内企业而言都是极具挑战性。正向开发的难度不仅仅在于缺乏参照的目标，而且还在于必须绕开国外已经走过的路，探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路。
要知道，国外工业发展在前，所有容易走的道路，别人都已经走过了。被别人放弃的那些道路，基本上也都是经过验证确认走不通的。作为一个后起国家，要想不和别人走重复的道路，何其困难。
浦汽是国内排名靠前的汽车企业，最早是通过与国外车企合资，引进国外车型进行生产而起家的。这些年，响应国家的自主创新号召，浦汽也在探索开发自主知识产权的汽车产品。
在开发中，浦汽也面临着正向开发与逆向开发的选择。逆向开发就是仿照国外的车型，避开专利壁垒，这样设计出来的汽车虽然也可以称为拥有自主知识产权，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抄袭之作，是会被人低看三分的。
正向开发当然是更有价值的事情，但其难度比逆向开发高出十倍也不止。浦汽有几个项目组目前正在做正向开发的新车型，其进展只能用龟速来形容，而且屡屡会出现大家讨论了半天最终仍然与国外已有技术撞车的情况。
听徐茂说临机声称自己的多工位机床是正向开发的结果，浦汽的一干领导岂有不震惊的道理。
“他们的确做到了。”徐茂带着几分醋意地说，“主持新型号开发的，是他们的集团总工程师秦仲年，但我听说在设计思想上贡献最大的，是清华大学机械学院的教授肖文珺。我们技术部的董霄和肖文珺是博士期间的同寝室同学，我向董霄了解过，她说肖文珺是清华大学出了名的才女，理论水平非常高，而且在本科的时候就独立完成过机床设计。
“大家或许不知道，现在市场上的木雕工艺品，绝大多数都是用她最先设计的木雕机床雕刻出来的。肖文珺设计木雕机床的时候，就还是一个本科生。”
“这个肖文珺，就是临机总经理唐子风的夫人。”采购部长刘智峰给大家补充了一个信息。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那临机岂不成了唐子风家的夫妻店了？”夏崇界嘟哝道。他和唐子风也是认识的，但这个八卦却是第一次听说。
“依我看，临机的多工位机床，就算不是百分之百全正向开发的，至少也有一半正向开发的成分，另外一半借鉴国外已有产品，也不奇怪。染野说临机的机床侵犯了他们的设计思想，纯粹是想碰瓷。”徐茂说。
夏崇界说：“百分之百也好，百分之五十也好，甚至百分之零也好，染野说临机抄袭了他们，可以去法院打官司嘛，这样在网上雇水军炒作，有什么意义？咱们都是搞工业的，不说国内，就是国际上，抄袭设计思想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奇怪的？只要找不出侵权的证据，别人抄了也就抄了，在媒体上喊得再凶，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夏总说得对，染野这样做，实在是有些下作了。”徐茂说道。
莫静荣插话道：“染野这样做，也是为了争多工位机床这个订单吧。其实咱们一直是倾向于采购染野设备的，但因为价格上的问题，我们迟迟没有下定决定，结果就冒出来临机这样一个变数。
“换成过去，临机再怎么折腾，只要咱们对他们不感兴趣，他们也没办法。可结果呢，他们捣估国资委出台了这个促进首台套的政策，一下子就把咱们给套住了。
“咱们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要想推开临机，选择染野，就要冒很大的风险。以唐子风的德行，如果咱们真这样做了，他是真敢去告御状的。
“染野整出这样一篇文章，其实是想帮咱们解套。不管临机的产品是不是抄袭染野的，有了这样一些非议，咱们不考虑临机的产品，也就有个说法了。到时候把官司打到国资委去，咱们也不是一点理都占不着。”
“我倒是觉得，临机的设备如果是过关的，咱们就买临机的设备也无妨。如果照徐部长说的，临机这次是全正向开发的，这可是涨了咱们中国企业的志气，咱们有必要支持他们一下。”马海说道。
另一位名叫贾洪廉的高管也附和道：“我支持老马的看法。染野的设备咱们用得比较熟了，性能和质量也都很可靠，但它的价钱也实在是太贵了。而且，从前几次老莫他们反馈回来的情况看，染野那边仗着有点技术，实在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都说顾客是上帝，咱们也算是染野的老客户了，让他们把设备价格降低一点点，他们死活都不同意，说穿了，不就是欺负咱们中国人自己造不了这些机床吗？
“现在临机把同样的机床开发出来了，价格还只有染野的一半，这可是替咱们出了一口恶气了。别说国家有这个支持首台套的政策，就算没有这个政策，我觉得咱们也应当大力支持咱们自己的企业。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咱们自己掌握了技术，就不受那些小鬼子、洋鬼子的气了。”
莫静荣听着二人的话，面带苦笑，把头转向了夏崇界，等着听一把手的意见。
夏崇界把眉毛皱了一个疙瘩，说道：“这件事情，原本很简单，只是一个采购设备的性价比问题。其实咱们过去也没说绝对不采用临机的设备，只是在和他们和染野做一个综合比较。结果，临机那边不讲规矩，直接就把事情捅到媒体上去了，还上纲上线，说什么某汽车企业崇洋媚外。什么某汽车企业，这不就是指着咱们浦汽的鼻子骂街吗？”
“的确，临机这事办得不地道！”高管邵颖说，“大家都是国资委下面的企业，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的，一点小事也捅到报纸上去，这算个什么事儿？”
“这件事，你们采购部有责任。”夏崇界对刘智峰说，“你们和厂家那边是怎么沟通的，临机搞出这么大的动作，你们事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件事，是我们失职了。”
刘智峰欲哭无泪，也只能低头认错了。此前集团领导层的意见都是倾向于染野的，给他的指令就是与临机虚与委蛇，用临机来压染野的价。人家临机也不是傻瓜，岂能看不出浦汽是在耍人，反戈一击也是难免的。
现在可好，国家出了文件，浦汽认栽了，又怪他刘智峰沟通不力，让他上哪说理去？

第四百七十七章 没见过像他们这样不要脸的
夏崇界当然也知道指责刘智峰是没道理的。他刚才那话，与其说是在批评刘智峰，不如说是在隔空抱怨临机。他没有继续纠缠于责任的问题，而是回归正题，向莫静荣问道：“老莫，以你的看法，我们现在是应当坚持和临机合作，还是利用舆论上的这个机会，尽快和染野签订协议，彻底放弃临机？”
莫静荣看看众人，说道：“我的看法是，染野搞的这一轮炒作，恐怕掀不起什么浪来。现在也就是网上有些人跟风起哄，国资委的领导是懂行的，知道齐木登是胡说八道。谢主任自己就是机械部二局出来的，又是唐子风的老领导，他还能不明白这其中的事情。
“如果没有国资委的首台套文件，咱们装个糊涂，和染野签了约，也就签了。现在文件已经下来了，咱们找这样的借口排斥临机，恐怕是过不了关的。”
“我也觉得，事到如今，咱们还想着和染野签约，实在有些不必要了。说难听点，就是记吃不记打，染野刁难咱们的时候，咱们难道都忘了吗？”马海评论道。
“但如果就这样和临机签约了，也太便宜这帮王八蛋了。”邵颖不愤地说，“他们甩了这么多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把染野赶出局，让咱们用他们的设备。如果咱们就这样认了，以后他们还不给鼻子上脸，没事就来恶心恶心咱们？”
“用哪家的设备是一码事，临机搞阴谋诡计损害咱们浦汽名誉的事情，是另一码事，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说。”夏崇界说，“大家先统一一下意见吧，看看到底是照着国资委的文件要求，优先采用临机的设备，还是照着稳妥的原则，用染野的设备。”
“我赞成用临机的设备。”贾洪廉率先表态，在所有的高管中，他是对染野印象最坏的，早就说过要和染野翻脸的话，此时有了国资委文件撑腰，他的态度就更坚决了。
马海也点点头，说道：“我也觉得，用临机的设备是比较合适的。一来，这样比较符合国资委的要求，二来呢，临机的设备价格便宜，就算质量上不能和染野比，性价比应当还是更高的。”
“赞成！”
“还是用临机的设备更合适。”
“也该给染野一点颜色看看了，让他们以后别拿咱们当冤大头。”
“……”
众人纷纷发声，局面倒是一边倒地支持使用临机的设备。这其中，有人是认真权衡了使用两边设备的利弊，从而做出了判断，还有人就是从夏崇界的态度上琢磨出了风向，赶紧选择了正确的一方。
“好吧，那这件事就定下来了，老刘，你们采购部马上就可以和临机那边进行谈判，把价格和售后之类的问题确定下来，如果他们的条件合适，咱们这次枫美汽车公司的多工位机床，就选择临机的产品了。”夏崇界向刘智峰吩咐道。
“我明白！”刘智峰点头应道。
“那么接下来就涉及到第二个问题了。”夏崇界把脸一沉，依然是对着刘智峰说道，“老刘，你要代表集团，向临机方面提出严正的交涉，就他们在过去这段时间损害浦汽名誉的事情，要让他们拿出一个解决方案。
“你要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能拿出一个让我们满意的解决方案，那我们拼出去违抗国资委的文件精神，也要取消和他们的合作。大家既然是合作伙伴，哪有这样在背后捅刀子的！”
“夏总，关于解决方案，临机那边已经提交过一个。”刘智峰说。
“什么？已经提交过个？”夏崇界愣住了，“在哪呢？”
“我已经带来了。”刘智峰说。说着，他拉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叠材料，递到了夏崇界的面前，然后解释道：“这份材料，是临机销售公司的韩伟昌给我的。他特地交代我说，这个方案只有在咱们浦汽同意和临机合作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如果浦汽打算和染野合作，这个方案就没用了。”
“什么意思，他是想用这个来要挟我们吗？”邵颖恼了。她是一位40来岁的女高管，正处于情绪比较容易波动的年纪。
“不是的，邵总。”刘智峰赶紧解释，“主要是这个方案是基于我们和临机的合作而制订的，如果我们不和临机合作，这个方案就用不上了，韩伟昌说也就没必要再拿出来了。”
“夏总，临机拿出来的，是个什么方案？”
马海扭头向正在阅读那叠材料的夏崇界问道，会议室里的其他高管也都看着夏崇界，等着他给大家揭开谜底。
夏崇界抬起头，看了看众人，苦笑道：“这个方案，的确是只有在我们答应和临机合作的情况下，才能起作用。如果我们选择了和染野合作，这个方案就没意义了。临机提出来，如果我们双方签约，他们希望由两家联合举办一个规模比较大的签约仪式，请一些中央媒体来进行报道。”
“报道什么，报道他们赢了，我们输了？”马海没好气地呛道。他虽然支持和临机合作，但对此前临机搞的那些诡计，是很不满的，总觉得浦汽是被对方耍了。
夏崇界说：“当然不是报道签约本身，他们拟了一个通稿，说临机之所以能够研发出国内首台套汽车专用多工位机床，是浦汽倾力协助的结果。他们说，浦汽和临机早在一年前就达成了战略合作协议，共同开发汽车专用机床，还说在国内某些汽车企业盲目迷信进口设备的情况下，浦汽坚持高举自主创新的大旗，不拒绝国内的首台套设备……我呸！没见过像他们这样不要脸的！”
在刘智峰递给夏崇界的材料里，有临机预备的新闻通稿草稿，夏崇界是边看边向众人转述，念到最后的时候，他自己先被恶心坏了，忍不住就骂了出来。
临机准备的这篇通稿，意思是非常明白的，那就是全盘否定他们自己此前让媒体炒作的消息，否认浦汽有歧视国产设备的行为，把浦汽捧成一个用实际行动支持首台套政策的高尚企业。
这样的话，如果由浦汽自己出来说，吃瓜群众们肯定是不信的。但如果临机愿意替他们背书，声称浦汽一直都是自己的好兄弟、好帮手，两家从来没有红过脸，那么社会公众想质疑也找不出理由了。
至于说此前媒体上炒作了那么久，说某汽车企业歧视国产设备，其中不是没点浦汽的名字吗？既然没点名，而现在受害的一方又出来替浦汽正名，那就说明这个“某汽车企业”不是浦汽，绝对不是！完全不是！
这样做有效无效呢？夏崇界略一思考，就明白了，这的确是一个有效的方法。
在此前，夏崇界一直在琢磨用什么方法来弥补临机的公关炒作对浦汽的伤害，这份方案却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同时又最有效的方法，那就是红果果地抵赖。
其实，吃瓜群众对于行业里的事情都是一知半解的，说什么某汽车企业，大家也只是凭着文章中的暗示认为是浦汽。一旦媒体出来否认这家企业是浦汽，大家的思维就会混乱，然后就被带歪了，觉得这件事可能真的和浦汽无关，浦汽很萌的，大家别黑它……
有首诗是怎写的来着：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凡事只要敢耍赖，就能够天下无敌了。
临机提出这样一个方案，自然是为了向浦汽示好。他们通过媒体向浦汽施压，是一种坏规矩的行为，如果不想办法弥补，两家就算能够合作，关系也会是非常糟糕的。这种糟糕的关系，必然会对合作造成不利的影响，比如说浦汽会不断地找茬，让临机应接不暇，这当然不是临机希望看到的。
此外，正如大家都明白的，唐子风和夏崇界都是体制内的干部，大家无冤无仇，为了一桩业务的事情，一方把另一方往死里得罪，这是很犯忌讳的。临机推出这样一个补救措施，让夏崇界在整件事中非但没有损失声誉，甚至还得到了褒奖，这就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虽然明白临机的考虑，也知道临机此举是一番好意，但夏崇界还是觉得恶心难耐。自己说出来的话，再自己否认，你唐子风还要不要脸了？
还有，浦汽分明没有和临机共同开发多工位机床，临机生生地把功劳往浦汽身上栽，说什么高举自主创新的大旗，这是把他夏崇界当成什么人了？你唐子风不要脸，我夏崇界还要脸呢！
“太无耻了！”
“这不会就是那个唐子风想出来的招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早就听说唐子风喜欢吹牛拍马，现在算是亲眼见识了！”
“了不起，了不起，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上总经理，这脸皮……”
“不服不行啊……”
众高管稍一错愕，便都反应过来了，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像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十个里倒有八个都在痛斥唐子风的无耻。

第四百七十八章 不会是你们安排的托儿吧
“夏总，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和临机联合开发汽车专用机床的？”
“夏总，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们抛弃国外产品，转而采用并没有应用先例的国产设备？”
“夏总，此前有媒体报道国内某汽车企业在设备采购中拒绝使用国产设备，并有知情人士分析称这家企业可能就是浦汽，请问您对此有何评价？”
“夏总……”
在浦江汽车集团与临河机床集团联合举办的“国产长缨牌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签约仪式”上，坐在主席台上浦汽总经理夏崇界成了记者们关注的焦点，无数的长枪短炮都对准了他，莺莺燕燕的漂亮女记者们恨不得挤到他的怀里去向他提问。
在痛骂过唐子风的无耻之后，浦汽集团领导层最终还是决定接受临机提出的方案，由两家共同举办一个签约仪式，并在仪式上宣布临机的多工位机床是双方长期合作开发的，浦汽非但不存在歧视国产机床的问题，相反，还是国产机床研发的积极倡导者和支持者。
两家企业的公关部门各显神通，请来了十几家国家级媒体以及数十家地方媒体的记者，对签约仪式进行重点报道。浦汽这边请来的记者自不必说，临机这边请的记者也都得到指示，要求他们把报道的重心放在浦汽身上，务必要树立起浦汽的高大形象，一切以让浦汽方面满意为目标。
临机能够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夏崇界、莫静荣等人也没法再生唐子风的气了。唐子风来到浦江参加签约仪式的时候，夏崇界还亲自会见了他，见面之后先是假意地斥责唐子风不讲武德，搞偷袭，然后便是转嗔为喜，大夸唐子风年轻有为，头脑灵活，后浪胜过前浪，这些口水话也不必细说了。
签约仪式办得十分隆重，受邀前来的嘉宾包括全国各大汽车企业以及各大机床企业的技术人员和市场人员，此外还有国内以及来自于国外若干所高校和研究所的专家。在夏崇界和唐子风各自代表本企业在合同文本上签过字之后，会议的司仪向众人宣布了下一项议程：
由临机集团技术部向中外客户、同行以及专家介绍长缨牌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的设计思想。
“各位专家，各位同行，各家汽车企业的客户朋友们，我叫肖文珺，供职于清华大学机械学院，同时也是临河机床集团公司技术部的特聘工程师。”
一身休闲装的肖文珺款款走上演讲席，开始侃侃而谈：
“前段时间，关于临机集团开发的长缨牌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引发了一些议论。有人声称，长缨机床的设计思想是从国外同行那里剽窃而来，并且还罗列了一批似是而非的所谓证据，对临机集团以及长缨机床的声誉造成了一定的损害。
“为了反击这种荒诞的指责，还临机集团以清白，同时也是为了让广大客户以及同行更好地了解长缨机床的特点，我和我的同事将利用这个机会向大家详细介绍长缨牌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的设计思路，其中最主要的部分，就是我们独创的利用系统工程方法进行机床总体设计的经验。首先我们有请在长缨机床总体设计过程中提供了核心算法的清华大学机械学院博士生于晓惠同学。”
在一片闪光灯的照耀下，身穿临机集团米黄色工作服的于晓惠走上台，来到肖文珺的身边。她看起来似乎是有一些怯场，脸色绯红，眼神也有些跳跃，不敢直视台下的听众。
“晓惠，别紧张，就照你给苍龙研究院的工程师们讲过的那样讲。”肖文珺拍了拍于晓惠的后背，对她鼓励道。
“各位专家，各位嘉宾，我，我，我……”
于晓惠前两句话说得还算利索，第三句开始就磕巴了。她支吾了几句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索性不再背讲稿了，而是转向眼前的笔记本电脑，移动鼠标点了一下，她身后的大屏幕上便现出了一页幻灯片。
于晓惠回头看了看幻灯片上的图形和算式，脑子渐渐冷静下来。她按开激光笔，指着大屏幕开始讲解起来：
“机床总体设计的目标，在于用最高效、廉价的方式，生产出指定精密度要求的零件。对于多工位机床而言，影响零件加工精度的因素多达数百个，其中既包括静态因素，也包括动态因素。各个因素相互之间会发生复杂的联系，这就决定了我们在进行机床总体设计的时候，不能把这些因素看成孤立的因素，而是要用系统的方法进行统筹研究。
“基于多工位机床的加工要求，我们构造了这样一个因素矩阵，这其中包括机床框架、刀具、夹具、零件装配精度、机床部件热变形……
“大家来看，这就是机床中铣削作业模块的模型，SC是铣刀盘坐标系矩阵，SM是辅助坐标系，SB是刀盘安装倾角所形成的坐标系……”
大屏幕上闪过一个个的数学模型，台下的记者们早已听得面容呆滞了，但来自于机床企业以及国内外科研机构的专家们却是目光闪烁，显然是从于晓惠的讲述中获得了大量的启示。
“太好了，于小姐，你提出的把热补偿、磨损补偿和装配精度补偿合并处理的思路，解决了困扰我很长时间的问题，我相信，利用你提出的模型，我们能够把机床的精度提高一倍以上，而机床的结构还可以大为简化，从而降低机床的整体造价！”
于晓惠讲完，一位高鼻子的专家兴奋地站起来，大声地对着台上的于晓惠喊道。
“系统工程的方法，我们也曾经用过，但于小姐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我卖糕的，我现在才知道系统工程居然可以这样使用！”另外一位国外专家也跳起来称赞道。
“太棒了，谁说临机机床的设计思想是剽窃来的。”
“很明显，临机的机床是由他们自己独立设计，而且拥有非常独到的设计思想。”
“照这个思路，的确可以做到物美价廉啊，看来我们该关注一下临机的机床了。”
“……”
会场里的人都议论起来，记者们也重新活过来了，开始拿着话筒采访现场的技术人员，请他们解读于晓惠所介绍的情况。没办法，大家回去还需要写稿，没有通俗一点的解读，稿子也没法写啊。
“晓惠搞的这套东西，有这么神吗？刚才这俩老外，不会是你们安排的托儿吧？”
坐在会场后排的包娜娜忍不住向身边的唐子风问道，她觉得，以唐子风的节操，雇几个洋“托儿”来造势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唐子风摇摇头，说道：“没有，我们没有安排托儿。晓惠的这套方法，是她从航天部门那里学来的，你是知道的，中国航天部门搞系统工程的水平是连美国和俄罗斯都服气的。
“晓惠最早给苍龙研究院的那些工程师讲系统工程方法的时候，也是一下子就把大家给震住了。原本我们的多工位机床设计都已经接近尾声了，秦总工硬是用晓惠做的模型，把整个设计全盘优化了一遍。
“我们这次能够打动浦汽，就是因为我们的机床的确有独到之处，就总体设计这一点来说，连染野都不及我们。我们的产品价格只有染野的一半，而加工精度和效率不亚于染野，除了劳动力成本低的原因之外，还有很大的一块就是我们的总体设计思想比染野更先进。”
“这么说，齐木登从设计思想上来质疑你们，是踢在铁板上了？”包娜娜笑着问道。
唐子风也笑着说：“估计他也没想到吧，具体的技术问题，他也弄不懂，设计思想这方面，可以发挥的余地就大得多，所以他也就从这里入手了。”
“他如果听过晓惠讲的这些，估计他就不会觉得设计思想有可以发挥的余地了，晓惠讲的这些，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还有那些公式啥的，那个什么矩阵，师兄，你懂吗？”包娜娜问。
“我怎么会懂！”唐子风没好气地答道，“矩阵我倒是学过，可当年就没学懂，现在就更不记得了。”
包娜娜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师兄，你们为了反击齐木登的文章，让晓惠来介绍这些设计思想，会不会泄露技术诀窍了？万一这些诀窍被别人学走了，你们不是可惜了吗？”
唐子风说：“这件事，我问过文珺了。她说晓惠给大家讲的，只是一些入门的知识，最有价值的核心技术，她是不会讲出来的。系统工程方法也不是什么保密的方法，各家企业也都会用。晓惠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她从航天那边的一位老工程师那里学来的，那可是人家的不传之秘。”
“嘻嘻，不传之秘，不也被晓惠学到了？”包娜娜笑道，接着又说：“既然不存在泄密的问题，那你唐子风的司马昭之心，可就被我发现了。”
“你发现什么了？”
“你找了这么多人来听晓惠做技术报告，是不是存了向他们推销多工位机床的意思？我看到那边那几位车企来的工程师，眼神都直了，估计下来就得向你们询问报价了。”
“废话，不为了推销产品，我搞这么大一个新闻发布会干什么？未来十年，是中国汽车业发展最快的十年，汽车机床这个市场，简直就是一个大金矿，我得赶紧把通往金矿的路守住，省得让洋鬼子和小鬼子赚了便宜。”

第四百七十九章 我们临机吃不下去
于晓惠介绍完机床的总体设计思想，接下来便是临机的副总工程师郭代辉上台讲机床的具体设计，包括机床的各项技术指标等等。这场技术研讨，还要持续两天时间，其间会有负责各个子系统开发的技术人员介绍技术细节。为了体现出浦汽在这个项目中的作用，会议还专门安排了徐茂、董霄等浦汽的工程师从用户角度介绍多工位机床的需求以及对临机机床的评价。
记者们当然是听完前面这段的介绍就回去发稿去了，技术研讨之类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他们自己听不懂，媒体的受众也同样听不懂，这都是讲给临机的潜在客户们听的。
“好你个唐子风啊，说是新闻发布会，结果成了你们临机的产品推介会，我们浦汽出钱出力出场地，给你们临机做宣传，你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啊。”
在当天晚上浦汽安排的鸡尾酒会上，夏崇界端着一杯红酒走到唐子风的身边，笑呵呵地说道。
“哎呀，我那点小心思，居然被夏总看破了，我是不是太不含蓄了。”唐子风笑容可掬，并不否认自己的打算。
夏崇界笑道：“你们把事情做得这么明显，我们如果看不出来，那也枉在商场上滚打这么多年了。唐子风，你说说看，你们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打算怎么回报我们浦汽啊？”
“怎么也得在价格上再给我们打个八折吧。”跟着凑上前来的浦汽副总经理莫静荣说道。
唐子风苦着脸说：“夏总，莫总，你们就别拿我们这家小企业打趣了，你们随便卖个100万辆车，就是两三千亿的产值，够我们干上10年的，你们还差这两折的差价吗？”
“哈哈，随便卖100万辆车，你以为是卖大白菜呢？”夏崇界笑着呛了一句，却也没有继续关于价格的话题，而是转向了另一方面：“子风，你们搞这个技术研讨会，请了这么多车企过来，我们好理解。可你们同时还请了这么多机床企业的同行过来，又是什么目的呢？你们就不怕泄露了技术秘密，人家抢你们的市场？”
“是啊，夏总和我都是百思不得其解啊。”莫静荣说。
唐子风说：“这不奇怪啊，我们机床行业里，大家一直都是相互协作的，我们有个叫做机二零的机制，到现在还存在呢，我还是机二零的秘书长呢。”
“这个我听说过。”夏崇界说，“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我当时就跟行业里的很多人说，机床行业里搞的这个机二零，非常了不起，你们当时的周厂长，还有你子风，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大家都说同行是冤家，你们能够把同行团结起来形成一个联盟，这一点非常不容易，需要有大智慧啊。”
唐子风说：“夏总过奖了。机床行业的情况，和你们汽车行业不太一样。汽车行业有国家政策保护，进口车进不来，大家主要是窝里斗……呃，我没有贬义哈。”
“哈哈，这是实话，你说得没错。”夏崇界倒没在意唐子风的这种叙述，因为汽车行业的内斗是公开的事情，“窝里斗”这样的说法，行业里开会的时候也会经常说到的，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冒犯。
唐子风继续说：“我们机床行业面对的是国外机床厂商的压力，最糟糕的时候，国内的高端机床市场九成以上是被国外占据的，中低端市场也有差不多一半在国外厂商手里。10年前，光是在国内淘金的韩国机床企业就有上百家，推销员会说一句‘思密达’就能把我们这些大型国企的市场给抢了。
“你们说说看，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这些国内企业还在内斗，把自己那点技术藏着掖着不肯和同行分享，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说句实在话，我们可真不是有什么大智慧，纯粹就是形势太严峻了，就像天气太冷了，大家不得不抱团取暖，否则中国的机床产业就全军覆没了。”
“能够看到这一点，就很难得了。”夏崇界赞道，“其实，现在我们汽车行业也开始逐渐面临这个问题了，国家的入世承诺里，对汽车业的保护是有期限的，国家也要求我们必须尽快掌握核心技术，以应对未来必然出现的进口汽车对国内市场的冲击。”
“是啊，我们最终都是要面临世界的嘛。”唐子风敷衍着答道。
作为一名穿越者，唐子风可知道，国内汽车行业真正感觉到危机，还得到十几年以后了。当下正是国内汽车需求爆发的时候，每年有十几个百分点的增长，大家都忙着跑马圈地，谁在乎什么核心技术。
不过，这样的话，唐子风也没必要在夏崇界他们面前说了，这二位都是老资格，掌管着这样一家年销售额数千亿的大企业，哪会愿意听他这个小年轻唠叨。双方不久前还刚刚闹过纠葛，现在的和睦还是很脆弱的，能不生事，最好还是不生事吧。
夏崇界也没打算就自己行业的事情多说什么，他继续问道：“那么，听子风你的意思，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的技术，你也是准备拿出来和其他机床企业分享的？这会不会太可惜了？”
“我们临机吃不下去。”唐子风说，“今天会场上的情况，夏总和莫总也都看到了。就是现在，你们看看，那些车企的领导，也把我们的人给缠上了，这会肯定是在谈引进我们的多工位机床的事情。
“这么多企业同时提出需求，我们一个小小的临机集团，哪里吃得下去。与其让染野、海姆萨特他们把市场占了，还不如我们把技术贡献出来，让国内企业把市场占住，不给洋鬼子和小鬼子们留下一口汤。”
“明白了，子风实在是太有魄力了。”夏崇界翘起一个大拇指赞道。
莫静荣说：“唐总的做法，其实就是战国时候的合纵策略吧。相比染野、海姆萨特这些国外对手，常机、箐机这些国内企业对临机不会构成威胁，你宁可把市场让给常机他们，也不让染野他们拿走，这是很高明的战略啊。”
唐子风毫不掩饰：“我们和染野迟早是有一战的，现在能削弱他们一点，就削弱他们一点，未来我们和染野争夺国际市场的时候，它的竞争力就没那么强了。”
“看看，人家都已经瞄准国际市场了，我们还在抢国内这点东西呢。”夏崇界佯装惭愧地说。
唐子风说：“其实，夏总，莫总，让国内这些企业进入汽车机床这个市场，对于你们汽车企业也是有利的。”
“哈，这可不好说。”莫静荣说，“原本我们能够上全套的多工位机床，别家企业资金实力不够，上不了这样的设备。现在你们把门槛降低了，大家都能用得上，我们的竞争优势就没有了。所以，唐总，没说的，就冲着我们是第一家买你们设备的，你们也得给我们打个八折，要不我可依你。”
唐子风自动地过滤掉了莫静荣的讹诈，他说道：“莫总，我说的好处，可不是指这个。多工位汽车机床，咱们国内是刚开始用，各种数据都是空白。如果只有你们浦汽一家用，积累数据的速度太慢了，很难支持我们做更新升级。
“现在各家车企都开始用，我们就可以把各家企业使用过程中的数据聚合起来，这样就能够不断地推陈出新。我们集团技术部已经向我打了保票，说只要有足够的数据，他们会保证每两年更新一代技术，10年之内，让咱们国家汽车机床技术达到世界一流水平，甚至超过欧美日那些大车企使用技术。”
“当真？”夏崇界和莫静荣这回认真起来了，刚才他们与唐子风的交谈，其实不过是闲聊，目的只是拉近一下感情。而唐子风刚才说的这一点，却是与他们利益直接相关的。
现代工业发展，对于用户数据的依赖程度越来越高。浦汽作为汽车企业，其实也是一直都在搜集用户的使用数据，包括他们的使用习惯、主要的故障类型与原因、部件磨损情况等等，基于这些数据，技术部门就能够对汽车设计进行优化，从而推出更有竞争力的车型。
机床的情况也是如此，有了用户数据的积累，机床企业就知道应当在哪个方面进行改进，从而能够把机床的品质和性能不断提高。
国外生产汽车机床的企业当然也在这样做，但他们所推出的新机床，会优先提供给国外车企使用，等到中国车企能够拿到这些机床的时候，技术已经落后了。
如果中国的机床企业能够做出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汽车机床，那么他们这些国内车企就有福了。汽车企业的竞争力是来自于多个方面的，制造能力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方面。
浦汽此前之所以一直不愿意用临机的机床，也是觉得他们的机床不如染野的先进。现在想来，花一些时间把国内的机床产业扶持起来也是好事，最起码以后不用再被外国企业讹诈了。

第四百八十章 凡尔赛高手唐子风
“喂，李总，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临机的唐总说打算向国内的机床企业转让多工位汽车机床的技术，您能赶紧到浦江来吗？”
“喂，张总吗，能不能请公司派一位领导过来，这边有很重要的机会。”
“喂喂，王总，天大的好消息，弄不好就是一个十几亿的大项目，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啊，您赶紧过来坐镇吧……”
会场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拿着手机在偷偷摸摸地往自家的公司打电话，呼唤公司领导到浦江来，抓住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
刚才唐子风与夏崇界他们交谈的内容，也由韩伟昌、秦仲年等人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出去了。这一次来参加技术研讨会的，除了国内各家车企的人员之外，还包括了多家机床企业的人员。
这些机床企业的人员，有些是听到风声自己过来的，有些则干脆就是临机专门邀请来的。他们最初过来的目的，只是想听听临机的技术报告，看看能不能对本公司的研发提供什么启示。
汽车业的大发展，是所有的机床企业都看到的，大家都想从中分得一杯羹，无奈此前缺乏技术积累，在高附加值机床方面无力与国外厂商竞争，在这样一场盛宴中只能捡到一些残羹冷炙。
临机推出多工位机床，并且与染野打起了擂台，这件事在机床行业里尤其引人关注，大家都在等着看最终的结果，而且多数企业对此事并不看好，觉得临机是不自量力，最终没准会落个鸡飞蛋打的结果。
及至国资委的首台套政策出台，浦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临机的机床，大家的眼睛都红了，内心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所有的企业都明白，一旦临机的机床在浦汽试用成功，国内的汽车厂商必然会纷纷转向临机，临机就相当于挖开了一座金矿，未来十几二十年几乎可以躺着赚钱了。
看到临机的成功，各家机床企业的老总都向自己的技术部门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攻克多工位机床的难关，务必不能错过这趟车。
可研发多工位机床又岂是随便下个死命令就能够做到的。有人专门去了解过了，知道临机早在若干年前就进行过技术积累，过去一年又砸了5亿元巨资进去，可谓是不惜工本地研发，这才拿出了足以与染野相媲美的技术。
能够拿出5亿元资金的机床企业当然并不止临机一家，但有魄力拿出5亿元去赌一项技术的，可就是绝无仅有了。就算是看到了临机的成功，各家企业在讨论投入的时候依然是犹豫不决，分明就是既想吃肉又不乐意掏钱的意思。
除了自己研发这条路，各企业当然也想过从临机引进技术的方案，只是不清楚临机对此事有何打算，因此不敢贸然上门，生怕会被临机抓住机会讹诈。
现在，临机主动放出了风声，说愿意与国内各家机床企业合作，共同开发多工位汽车专用机床，大家岂能不喜出望外。但这次到浦江来参加技术研讨的，多是各企业的技术人员，或者是销售人员，在企业合作的事情上做不了主，因此大家都忙不迭地给单位领导打电话通报此事，请他们速做决定。
“唐总，咱们又见面了。”
最先赶到的，是明溪丹彰机床公司的副总经理杨涛。他是在接到公司技术部长打回去的电话之后，让司机连夜开车送他到浦江来的。他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自然不便去找唐子风面谈，等到天亮之后，听手下人说唐子风已经下楼去用早餐了，他便直奔餐厅，端了个餐盘制造了一个与唐子风偶遇的场景。
“哦哦，是杨总，你啥时候来的，昨天浦汽的酒会上我没看到你啊。”
都是机床行业里的大佬，唐子风与杨涛也算是有过一些交往的，见面难免要寒暄两句。
“我是昨天晚上到的，因为到得比较晚了，怕打扰唐总休息，就没敢去拜访。”
“瞧杨总说的，你是老大哥，你到了这边，应当是我去拜访你才对。”
“我也就是岁数比唐总你大几岁，可要论搞企业经营的本事，唐总足够当我的老师了，我上门去拜访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杨总客气了，我在行业里是小字辈，你才是我的老师呢。”
“哈哈哈，唐总太谦虚了。”
“哈哈哈，杨总太客气了。”
“……”
大家各自心怀鬼胎，打着哈哈取了一些吃食，找到一张餐桌坐下。杨涛的兴趣根本就不在早餐上，胡乱吃了两口，便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唐总，你们这回和浦汽签约，可算是开门红了。听说这一次的签约仪式上，来了不少国内车企的老总，对临机的多工位机床都感兴趣，唐总这一回的浦江之行，估计要满载而归了吧？”
“唉，别提什么满载而归了，我现在是严重超载，正担心碰上警察罚我的款呢。”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
“这话咋讲？”杨涛明知故问。
唐子风说：“原先我们的想法，就是先把浦汽的这条生产线建起来，然后再开拓新的业务。谁知道，各家车企看到浦汽用了我们的产品，都觉得好，这不，就全都要求和我们签约，让我们给他们提供同样的机床。
“杨总是知道的，我们临机虽然有两三万人，但产品线分得很散，一时半会实在找不出这么多工人来完成这些订单。我昨天和我们销售公司的总经理老韩讨论了一下，要完成这些车企的订单，起码也要十年时间，这还只是开头，还有一些车企在观望，说不定什么时候也找到我们门上来了。”
你还敢再凡尔赛一点吗！
杨涛的牙咬得格格作响。尼玛，这就是红果果的炫耀啊，订单多到十年都完不成，你唐子风还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知道的人说你是在显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便秘呢。
我呸，正吃着饭呢……
心里嘀咕，杨涛脸上却要挤出一个笑容来，并用尽可能热情的口吻说道：
“行业里谁不知道唐总高瞻远瞩，提前就布局了多工位汽车机床。现在国内就你们一家，别无分号，大家要买国产汽车机床，就只能找到你们头上。唐总你现在是发愁订单做不完，我们可是发愁没有订单，你说，要是大家互相能够匀一匀，该有多好？”
“要匀一匀也不难啊。”唐子风接过杨涛的话头，“多工位汽车机床这个产品，我们也就是比同行早动手了一年而已。如果你们丹机有兴趣，我们可以把技术授权给你们，有业务大家一起做，也是挺好的。
“咱们毕竟都是机二零企业，原来就有过互相协作的约定，现在这个约定也还没有过期嘛。”
“唐总说的是真的？”杨涛盯着唐子风，认真地问道。他与唐子风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等这句话，现在听唐子风把这话说出来了，他哪敢怠慢。
唐子风点点头，说道：“汽车机床是个很大的市场，光靠我们临机一家是吃不下来的。如果不请兄弟企业一起来吃，难道还留给染野他们吗？”
“对对对，唐总说得对。咱们中国自己的机床市场，凭什么让给日本人啊？”杨涛连声应道。只要唐子风答应共享技术，不管他说什么，杨涛都会坚决附和，绝无二话。
“西野省的谭北汽车公司，准备上一条柴油发动机生产线，需要200台多工位机床。咱们他们的老总和我谈了一下，希望我们临机能够接过去。他们需要的机床，核心部分和我们给浦汽提供的机床基本是一致的，但外部功能不同，要重新设计。我们现在的技术力量不够，所以……”
唐子风说到这里，拖了个长腔，就等着杨涛接话了。
“我们可以接。”杨涛没有让唐子风失望，直接就把事情揽过去了，“核心技术部分，我们没有积累，需要请临机为我们提供。外围部分，凭我们的技术力量完全能够拿下，生产方面就更不成问题了。”
“给你们提供核心技术，完全没有问题。”唐子风说，“不过，杨总，你也别介意，我们为了掌握多工位机床的核心技术，可是整整投了10个亿进去，所以……”
杨涛心知肚明，赶紧说道：“明白明白，在商言商嘛，我们怎么好意思白拿临机的技术呢？唐总，你说说看，临机为我们提供核心技术，需要收多少专利费，另外还有什么条件。”
唐子风笑道：“杨总真是爽快人。既然杨总说到这个地步了，那我也就不跟杨总客气了。其实，我们的条件也不多，一共三条，杨总觉得能接受就接受，如果觉得我们开出来的条件不合适，杨总也尽可直接拒绝，千万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唐总说哪里的话？唐总提出来的条件，别说三条，就是三十条，三百条，那肯定也是很合理的，我们怎么会不接受呢？”
杨涛说着漂亮话，顺便还给唐子风刨了个坑。万一唐子风狮子大开口，提出什么不合理的条件，可就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唐总有什么指示
“我们的第一个条件是，所有使用我们核心技术的机床，我们要收取一定的技术授权费。根据机床类型的不同，技术授权费的比例大约为机床销售额的2.5至5.0%。”唐子风说。
“这个完全没问题。”杨涛爽快地答应道。唐子风说的这个比例也是业内的惯例了，丹机使用国外专利授权的时候，交纳授权费比这个比例更高的也有。杨涛也不是幼儿园刚毕业，哪会奢望临机无偿地把技术拿出来分享。
“第二个条件，是使用我们核心技术生产的机床，需要同时冠上我们的‘长缨’品牌。”唐子风继续说。
杨涛一怔：“唐总的意思是说，我们生产的机床，只能算是给你们代工？”
可不是吗，丹机生产的机床，却要打上长缨的品牌，这不就成了代工了吗？丹机倒也不是没有给其他企业做过代工，但多工位机床这件事，如果临机给出的条件仅仅是让丹机代工，那丹机可没什么兴趣。
“当然不是代工。”唐子风说，“对了，我是不是没说清楚，我只是说，机床上要打出我们的长缨品牌，至于你们自己的丹凤品牌，也是要有的，甚至比我们的品牌大一点也可以，我们的长缨品牌，只要在机床上露个小脸就行了。”
“丹凤”正是丹彰机床公司产品的品牌，也有50多年的历史了，其名气不比临一机的“长缨”品牌小。杨涛听到唐子风这样说，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才说道：“唐总，机床上同时打两个品牌，没什么必要吧？我们也没听说过一台机床还打两个品牌的。”
唐子风笑道：“机床上可能没有，但电脑上不是经常有‘Intel_inside’的标签吗？我们临机花了五个亿搞多工位机床技术，如果一声不吭就让大家拿去用了，以后谁还知道我们搞过这项技术了？”
“这件事，我得向公司汇报一下才行。”杨涛说，“咱们这个情况和Intel_inside不一样吧，人家Intel是造芯片的，不造电脑，所以和电脑公司没有竞争关系。可咱们两家，好歹也算是竞争对手吧，哪有在自家的产品上给竞争对手打广告的。”
“那么，哪有把核心技术转给竞争对手去用的？”唐子风反驳道。
“这倒是……”杨涛无语了。临机愿意向国内其他机床厂商转让多工位机床技术，这也的确是很另类的做法，这样想来，临机要求其他机床厂商在产品上打“长缨”的Logo，也不算过分了。
“可是，唐总，这样一来，我们丹机可就是占了临机的两重便宜了。第一重当然是多工位机床的技术，第二重就是你们临机的品牌啊，这几年，你们的‘长缨’品牌风头可是把我们这些兄弟单位都给盖过去了，我们用你们的品牌，吃亏的是你们临机呢。”杨涛换了一个角度说道。
唐子风顺水推舟地说：“这一点，也是要包括在我们的第二个条件里的，那就是所有用了长缨品牌的机床，品控方面要有我们的人参与。”
“这个条件有点过分了吧？”杨涛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唐子风轻描淡写地说：“这不算过分啊，我们要对使用了我们核心技术的产品负责，因为万一你们的品控没做好，产品出了质量问题，人家批评的可是所有的国产机床。如果客户那边说国产多工位机床质量不行，我们受影响是最大的。”
怕受影响，你别转让技术啊！
杨涛在心里骂了一句，可这样的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现在是丹机求着临机转让技术，他如果敢对唐子风呲牙，人家完全可以拂袖而去，不和丹机玩了。
说实在话，杨涛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临机为什么要向国内的机床厂家转让这项独门技术，不是说好的同行是冤家吗？
唐子风说国内需求太大，临机一家吃不下去，这一点杨涛是相信的，但你吃不下去，让染野、海姆萨特这些国外厂家吃就是了，有必要便宜了像他们丹机这样的国内厂家吗？
在杨涛看来，国内厂家相互之间才能算得上是竞争对手，染野、海姆萨特这些厂家，对国内机床企业就是碾压般的存在，哪能算是竞争者？
国内很多企业的做法，都是宁可让国外厂家拿走业务，也不把业务留给国内厂家。因为国外厂家原本就很强大，多拿少拿几个业务，不会改变他们与国内厂家的力量对比。但同为国内厂家，其他家发展了，就相当于自己被削弱了，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可临机的做法偏偏就是反过来的，宁可让国内同行占便宜，也不让国外厂家拿到订单，莫非他们现在已经把染野等国外厂家当成竞争对手了？
“我们现在的想法，就是咱们所有这些国内企业应当团结一致，要把国产机床当成一个统一的品牌来经营和维护。我们大家下一步肯定都是要面对国际市场的，在把国外那些机床巨头打趴下之前，咱们国内的厂家先不要考虑内斗。”
唐子风似乎是看出了杨涛的内心所想，直接抛出了自己的考虑。他放出风声让各家机床企业派人到浦江来洽谈技术转让的事情，其实用意就在于此。
“唐总果然有大魄力，这是我们丹机不敢想的事情。”杨涛讷讷地说道。他也不知道是唐子风过于狂妄，还是自己过于保守，在这个时候，还是先恭维一下唐子风再说吧。
唐子风笑着说：“杨总是不是觉得我在说大话啊？其实这个苗头已经出现了，只是你们丹机可能还没有注意到而已。我打个比方说吧，杨总最近有没有买过什么家电，杨总买家电的时候，是买国产品牌，还是买东芝、夏普这些进口品牌？”
“家电吗？”杨涛认真想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说道：“听唐总你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这几年好像大家真的不怎么提东芝、夏普这些牌子了。我们年轻的时候，东芝的名气多大啊，还有那个广告，‘偷去吧偷去吧，新时代的东芝”，有一段我女儿天天跟着电视机唱。
“可最近几年，大家买家电的确是都考虑国产货，国产货质量不比进口的差，价格却低出一半，而且售后服务也好，谁不喜欢？像东芝、夏普这些牌子，已经不太受人欢迎了。”
“机床的情况也是如此啊。”唐子风说，“我相信，过不了10年，国内这些客户买机床的时候，也会像我们买家电一样，觉得买国产的比买进口的更划算，质量好、技术新、售后服务也方便。
“到了那个时候，在客户的心目中，国产产品会是一个统一的概念。任何一个牌子出了问题，大家都会说国货不行，受影响的可就不是一家两家企业了。”
“唐总言之有理。”杨涛点头说，“既然是这样，那这件事我就先答应下来。不过，最终能不能接受，我一个人说了可不算，这是要上公司办公会议讨论的。”
“没问题，我们可以等。”唐子风说。
“那么，唐总的第三个条件呢？”杨涛问。
唐子风说：“我们的第三个条件，其实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也就是咱们国内的机床企业，要联合起来，共同对外。”
“哈，当初周厂长和唐总发起机二零的时候，好像就有这个目的吧？这么多年过去了，唐总这算是矢志不移吗？”杨涛半是调侃地说道。
“这算是不忘初心吧。”唐子风用了一个后世的梗，无奈杨涛是听不懂的。
“既然还是机二零的那个目标，现在机二零也还存在，唐总又把这一点提出来，当成一个条件，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杨涛问。
唐子风说：“是的，其实这个目标和机二零的目标没什么区别，只是时过境迁，原来机二零的机制有些名存实亡了。利用这次的机会，我们临机想邀请各家兄弟单位重新坐下来商讨一下共同对外的问题。
“相比机二零建立的时候，咱们面对的形势已经大不相同了。当时我们主要是考虑自保，不能让韩国企业把咱们的机床市场抢走。现在咱们要考虑的是出击，到国外去抢市场。要做到这一点，咱们得有一个计划才行。”
“唐总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呢？”杨涛半开玩笑地问道。唐子风这话，已经有点领导派头了，所以杨涛直接就问他有什么指示了。
“杨总这是批评我呢。”唐子风也同样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应道，“我们临机只是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想请各位同行老大哥指点一二。具体的细节，我回头会让我们集团的秦总工向杨总详细汇报，我这里只说一个要点，那就是我们希望各家企业能够有所分工，每家企业重点突破一两项核心技术，要力争达到国际一流水平，甚至超过国外的水平。
“咱们有20多家有实力的大型机床企业，如果每家企业都能够拥有一两项达到国际一流的技术，加起来就能够形成一个很强大的技术体系，国外想卡我们的脖子，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我们应当认真考虑一下
“这个唐子风，管得也太宽了吧？他把自己当谁了，难不成觉得自己是原来二局的局长？”
丹彰机床公司办公会议上，听杨涛介绍完唐子风开出的条件，一干公司领导都炸锅了，以脾气暴躁著称的公司副总经理崔勇超直接就骂开了。
其实他对唐子风也没多少意见，只是涉及到两家公司之间的事情，每一个人都是要站在自己公司立场上的，骂一骂对方的老总，也是一种政治正确。
“是啊，小杨，我觉得这个唐子风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几项技术，他们愿意转让，收点授权费也就罢了，凭什么干涉咱们的发展战略？难不成觉得他们临机规模大，就能够对咱们丹机指手画脚了？”总会计师曹丽娟略带不满地附和道。
杨涛苦笑道：“曹姐，唐子风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倒也没说是一定要咱们照办，他的话说得挺客气的，就说是想借这个机会，促成一下各家企业之间的合作。”
“合作可以啊，要咱们在机床上打他们的长缨标志，咱们也认了。可说到这个突破一两项核心技术，还要达到国际一流水平，这算不算是给咱们提要求了？咱们有没有世界一流水平的技术，关他们临机什么事了？”曹丽娟说。
“就是嘛！”崔勇超说，“临机舍得花钱搞研发，这在行业里都是出了名的。咱们丹机没有他们那么舍得花钱，可也不是成天混吃等死吧？老廖，咱们丹机这几年搞出来的成果，是不是也拿了好几个国家创新奖，他们临机有什么资格对咱们说三道四的？”
被崔勇超点着名的是丹彰的总工程师廖鹏翔，他摇摇头说道：“老崔，说实在话，咱们丹机这几年搞出来的成果，和临机真的没法比。咱们是光想着填补咱们自己的空白，临机搞出来的技术，可都是填补国内空白的。
“前年科工委搞备胎计划，临机下面的临一机和滕机是出力最多的，听说他们搞出来十几种机床，都已经达到了进口设备的水平，只是现在还处于保密状态。相比之下，咱们缺的课还挺多呢。”
“这个……”崔勇超有些语塞了。廖鹏翔说的这个情况，崔勇超也知道一些。临机旗下两家大企业，分别是过去的临一机和滕机，与丹彰机床厂是同一级别的企业，建厂时间差不多，都是老机械部下面的“十八罗汉”系列。
同样的基础，临机在技术研发方面却走在了前面，把丹机甩出去不止一条街了。崔勇超本有心说丹机不追求这些虚名，转念一想，好像实惠方面丹机也没占到多少。临机靠着技术上的领先，拿到不少大订单，利润水平在行业里也是遥遥领先的，公司里建的职工宿舍也比丹机要漂亮得多，丹机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方面是能够与临机相比的。
“唐子风是个人才。”总经理陈俊宇说话了，“临机这些年的经营思路很明确，那就是技术优先，用技术带业务。像这一次搞多工位机床，他们一口气投入了五个亿，算是一场赌博了。可偏偏他们就赌赢了，光是浦汽的这个订单，起码能够给他们带来两个亿的利润。再接一个同样的订单，当初的研发投入就全收回了，再往下就是净赚钱。
“咱们丹机也考虑过要搞多工位机床的事情，后来一算投入，就被吓回去了。现在回过头来想，是我这个当一把手的太缺乏魄力了。如果当时我能够下决心，不一定要投五个亿，哪怕是投入两三个亿，现在起码也能分到一口肉吃吧？”
“陈总你这话说的……”杨涛赶紧给陈俊宇圆场子，说道：“这件事当时也是通过了集团办公会议的，咱们大家都不敢下这个决心。就像你刚才说的，临机这样做，也是一场赌博，赌赢了自然没啥可说的，万一他们赌输了呢，到时候怎么向国资委交代？”
崔勇超说：“我看，就是这个唐子风太想出政绩了，所以才敢拿着企业的钱来赌博。赌赢了就是他的功劳，赌输了，也是企业吃亏，他找个人来承担责任就行了。
“对了，我听说他们那个常务副总张建阳就是唐子风的铁杆狗腿子，到时候唐子风让他出来扛雷，估计他也不会拒绝的。”
陈俊宇摆摆手，说道：“老崔，其他企业的是非，咱们就不要妄加评论了。唐子风其人，本事还是有的。虽说他的很多决策有赌博的成分，但每一次他都赌赢了，这就不能不让人服气了。”
“赌赢也好，赌输也好，在临机那一亩三分地上，他愿意怎么做都行，但别管到咱们头上来啊。”曹丽娟依然是一脸没好气地说。
“这件事，我在浦江的时候，和其他几家公司的领导也聊过。听宜洋的陈总说，上头好像有意要调唐子风到国资委去任职呢，唐子风现在这样做，是不是已经在提前进入国资委的角色了。”杨涛向众人曝了一个猛料。
“唐子风要去国资委，任什么职务？”曹丽娟好奇地问道。
“应当会升一格吧？”杨涛说道。
“升一格，那不就是要当副主任了吗？”曹丽娟惊讶地说道。
唐子风现在的职务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如果是平调到国资委去，职务应当是某个司的司长。不过，如果只是当个司长，那么唐子风估计是不会去的，部委里的司长哪比得上大型国企里的一把手滋润？
照这个逻辑去推测，如果唐子风真的要去国资委，那么必然是晋升，而晋升上去的职务，就是国资委的副主任了。
“不会吧，唐子风今年有40岁没有？这个年龄当副主任，太不可思议了吧？”有人开始质疑道。
陈俊宇说：“杨涛说的事情，我也听人说过。许老一直对唐子风很看好，据说也向上面推荐过唐子风。不过，唐子风的年龄的确是个硬伤，他今年好像才36岁，这个年龄去当副主任，也不符合干部任用的规定，所以是不太可能的。”
“也就是说，如果唐子风年龄再大一点，一个副主任的职务是跑不了的？”崔勇超听出了另外的意思。
陈俊宇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他虽然现在还没当上副主任，但像杨涛说的那样，已经是提前进入角色了。他向我们提出希望各家企业有所分工，各自突破一两项核心技术，这应当是国资委的意思，只是借了他的口说出来而已。”
“那么，咱们听不听呢？”崔勇超问。
陈俊宇说：“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唐子风的建议还是不错的。前一段，领导同志提出一个概念，说中国要打造一些‘杀手锏’技术，以便在面对国际竞争的时候，不至于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而是有一些反击的能力。
“唐子风说的事情，应当是在响应领导同志的这个提法。军工方面的杀手锏，是指各种尖端武器装备。咱们机床行业杀手锏，就是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同时达到世界领先水平的机床。
“有了这样的杀手锏，一旦我们遭遇国外的制裁，我们也可以用我们的技术来制裁别人，形成一个互相牵制的格局，迫使对方取消制裁。”
“陈总，西方制裁这种事情，是不是有点冷战思维了？”曹丽娟提醒道。
陈俊宇淡淡一笑，说道：“曹姐，我最近几次到京城去开会，听到一种观点，说冷战其实一直都没有结束。前几年，美国被反恐战争缠住了手脚，顾不上和咱们搞名堂，咱们算是获得了一个战略机遇期。现在美国的反恐战争基本趋向尾声，而中国的发展成绩又过于耀眼了，所以美国向中国发难，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也不会太远了。”
“还有这样的说法？”崔勇超咂舌道，“陈总，想不到咱们这么一家小机床厂，还和中美关系扯上了。听你刚才说的意思，唐子风会不会是接受了上级领导的指示，来和咱们谈合作的？以他一个企业领导的身份，应当想不到这么多吧？”
“这个就不好说了。”陈俊宇说，“唐子风背后还有什么人，咱们也无从了解。不过，唐子风提出的这个建议，我觉得我们还是应当认真考虑一下的。就算不考虑国际关系这样的问题，咱们手里如果有一两项达到国际一流水平的技术，最起码再遇到像这一次这样的合作机会，咱们也有资本去和对方谈判了，不至于被人捏着。”
廖鹏翔插话说：“陈总说得对，咱们现在也有这个实力，大家努努力，搞出几项过硬的技术，应当是有把握的。如果我们真的有一些过硬的技术，就可以拿出来和临机交换，而不用去看他们的脸色。”
“哈，如果要搞过硬的技术，那可就全是你们技术部的活了，你老廖能扛得住吗？”崔勇超笑道。
廖鹏翔拍着瘦弱的胸脯说道：“这个完全没问题。不瞒大家说，我们技术部那些中青年工程师，早就憋着一股劲，想做几项过瘾的技术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这应当是你最好的选择
和丹机一样，国内其他七八家大型机床公司在经过一番激烈或者不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也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临机提出的三项条件，然后依托临机转让的多工位机床核心技术，为国内各家汽车企业量身定制所需的汽车机床。
毕竟，从头开始研制这项技术费时费力，直接接收临机转让的技术就容易多了，这几年国内汽车行业正处于大发展期，需要新建和更新生产线的车企多得很，错过这个机会可就太可惜了。
临机所提出的希望各家企业分工研制尖端机床产品的动议，其实与各家企业的发展战略也并不冲突。看到国际市场机会的，也并不只有唐子风一人，国内稍有一些远见的企业家都能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大多数人的信心不如唐子风那样坚定，魄力也稍逊一筹。
现在临机把这一点当成一个条件，逼着大家去搞研发，大家还是愿意接受的。每家企业专注于研发一个方向，未来所有的中国企业以一个统一的策略面向国际市场，这对各家企业来说都是有利的。
国内各家机床企业都在欢天喜地地瓜分汽车机床这块大蛋糕，自然也就有人觉得郁闷。在日资染野机床中国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何继安正在接受着总经理冈田清三的呵斥：
“何部长，我希望你给公司一个明确的交代，我给了你充分的授权，甚至答应了你提出的把产品价格最多降低20%的要求，为什么我们还是失去浦汽的这个订单，而且未来还会丢失掉整个中国区的汽车机床市场！”
“总经理先生，这件事完全是一个意外。”何继安满头大汗，垂着头，半躬着身子向冈田清三解释着：“临机采取了很卑鄙的竞争手段，他们一开始对我们进行了欺骗，接着又运用媒体造势，用爱国主义绑架了浦汽的决策层，最后，他们从国资委要到了政策……”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冈田清三不耐烦地打断了何继安的话，说道：“我要问的是，你说临机对我们进行了欺骗，他们进行的是什么样的欺骗？而你何君，作为一名资深的机床营销人员，同时也是一位在中国企业里工作了多年的资深业内人士，为什么这么容易受到欺骗？”
“这个……”何继安语塞了。
临机的内部情况是他亲自去临河去刺探来的，向他提供情报的那些人都信誓旦旦地声称临机的多工位机床技术不过关，只是一个幌子，于是他深信浦汽不可能采用临机的产品，从而拒绝了浦汽提出的要求染野降低产品价格的要求。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他知道临机的技术已经与染野相差无几，完全有可能构成对染野的威胁，他就不会坚持原来的价格，而是会给浦汽一些甜头，也许就能诱使浦汽与染野签约。
那么，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轻信所听到的传言呢？
或许在自己的心目中，从来就没有觉得国内厂家能够与国外厂家一争高低吧，没想到国内厂家的进步竟然有这么快。
“你不用解释，这一次销售的失败，完全是由于你的错误。我有理由怀疑你在这件事情里夹杂了自己的私利，从而误导公司做出了错误的决策，以至于丢失了一个对公司而言至关重要的商业机会。”冈田清三蛮横地说道。
“不不，总经理先生，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何继安急了。他是专业的背锅侠不假，但这一次冈田清三甩过来的锅实在是太大了，他这小身板背不起啊。
“总经理先生，我对公司一向是忠心耿耿的。为了浦汽的这个订单，我先后去了十几趟浦江，而且还专门去京城请到了齐木登教授来为我们提供帮助……”
“对了，你说到齐木登教授，我还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当初你向公司申请，说为了请齐木登教授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有利于我们的文章，公司要以资助研究的名义向他支付10万元。这笔钱是作为浦汽项目的营销费用列支的，但事实上浦汽项目并没有成功，所以公司不能同意支出这笔费用。你要负责说服齐木登，让他退回已经收到的5万元款项，并且放弃尚未支付的那5万元。”
“这怎么可能！”何继安几欲撞墙，“总经理，关于这笔支出，我是向公司提交了正式申请的，您也已经签过字了。公司和齐木登教授是签了合同的，而齐木登也的确利用他的影响力发表了文章。在这种情况下要求他放弃这笔费用，他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这就是你的事情了。”冈田清三冷冷地说道。
“可是，如果我们拒绝付款，齐木登教授是可以到法院去起诉我们的，因为我们和他是签了合同的。”何继安提醒道。
冈田清三说：“花费10万元，仅仅是为了请一位教授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这样的支出在总部也是无法通过的。如果浦汽的项目能够拿下来，那么这样一笔费用作为营销成本的一部分，也可以交代。现在浦汽项目已经丢掉了，我们用什么理由让总部同意我们支出这笔钱呢？”
“……”何继安再度无语。在染野呆了六七年，他对于染野的内部决策机制已经非常熟悉了。冈田清三说的情况是真实的，浦汽项目没有谈成，中国公司这边将承受来自于日本总部的巨大压力，而这笔10万元的支出必然会成为总部挑毛病的一个把柄。
“或许……我们可以按照合同要求，让齐木登向我们提交一份研究成果，然后再以研究成果达不到要求的名义，让他退回全部资助款。”何继安讷讷地说道。
染野出10万元请齐木登帮忙造势，合同上当然不能这样写，只能是写聘请齐木登为染野做一项企业咨询，这是惯常的套路了。现在染野要毁约，合同上写的这句废话，就有了作用。
何继安可以让齐木登照着合同要求提交一份研究成果，然后在其中巧立名目地找茬，一直找到齐木登不胜其烦，届时让他退还款项，他也只能照办了。
但这样一来，何继安和齐木登之间的仇，可就结得大了。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他何继安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和他合作？
明知这是一杯鸩酒，可何继安也只能喝下去了。
“很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处理吧。”冈田清三说道，“未来两星期，你就不用再管公司里的其他事情了，专注于把这件事情做好。如果你不能按期收回这笔款项，那么你将无法拿到公司付给你的离职补偿金。”
“离职补偿金？”何继安眼睛瞪得滚圆，“冈田先生，你是说，我把齐木登的这笔钱收回来之后，就要从公司离职了吗？”
“我想，这应当是你最好的选择。”冈田清三说道，“事实证明，你已经不适合销售部长这个职务，你在到公司应聘时所声称的人脉关系，并不能帮助公司在业务上获得发展，所以公司决定要求你辞职。
“不过，我为你争取到了两星期的时间，你可以利用这两星期时间，把齐木登的事情解决掉，这样公司才能够给你支付规定的离职补偿金。”
“啊！”
何继安彻底地傻眼了。
得知何继安被染野像扔一块抹布一样地赶出公司，韩伟昌笑得血压都高了好几十毫米，还专门跑到了唐子风的办公室去向他报告这个消息。
“哈哈，唐总，我告诉你，这个乐子可太大了！”
韩伟昌边说边笑，话都说不利落了。
“什么事情啊，怎么让咱们韩总高兴成这样？”
唐子风招呼着韩伟昌在沙发上坐下，还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旁边问道。
“谢谢唐总，谢谢唐总。我老韩最大的幸运，就是在火车上遇到了唐总，要不我今天也和何继安一个下场了。”韩伟昌双手接过唐子风递过来的茶杯，夸张地说道。
唐子风笑道：“老韩你太自谦了，以你老韩的能耐，如果不是被临机这点小业务耽误了，没准现在也是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呢。你看苏化，不就是一飞冲天了吗？”
“我可没有苏化那么大的本事，我老韩有自知之明，只有在唐总你的领导下，才有我老韩的成绩。对了，唐总，你还不知道吧，何继安那老小子，被染野开除了。”韩伟昌赶紧把话头引回了正题。
“是吗？”唐子风一愣。有关何继安的其人其事，他更多的是从韩伟昌那里听到的，而且也知道韩伟昌与何继安的那点恩怨。现在听说何继安被染野开除了，他倒是能明白韩伟昌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就因为浦汽的项目没有拿下来，染野就把何继安开除了，这个处分也太重了吧？”唐子风随口评论了一句，旋即便反应过来，说道：“我明白了，他应当是当了替罪羊吧？染野丢了中国的汽车机床市场，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公司负责人必须是要找一个人来顶锅的，这也是日本企业的常规动作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销售公司要成为开路先锋
聊完何继安的八卦，二人的话题回到了公司业务上。唐子风说道：“老韩，下一步你们销售公司还要继续扩大战果，力争把染野这些国外公司挤出去。另外一方面，就是集团办公会上决定的事情，我们要开始关注国际市场了。你们销售公司要成为开路先锋，整个集团就是你们的后盾。”
“这件事，我们已经在着手安排。”韩伟昌信心满满地说，“自从唐总上次到我们销售公司做了指示之后，我们就把培养外向型人才的事情放到了公司工作的重心上。我们已经先后安排了30多名有经验的销售人员到临河机床学院去进修外语，有学英语的，也有学德语、日语、俄语的。
“另外，我们还在临河机床学院物色了20多名学生，这些人专业功底都不错，性格活络，外语水平也很高。我已经安排了一些老业务员带他们去做销售，准备好好培养一下之后，就让他们去接触国际业务。”
“你们也真够投机取巧的，直接从临机机床学院招人，怎么不考虑从其他学校也招一些进来？”唐子风半开玩笑地问道。
韩伟昌有些窘迫地解释道：“国内的其他大学，我们也去做过校园招聘，不过愿意到我们销售公司来应聘的学生很少。我们的招聘标准很高，要求懂机床，外语精通，品德方面也要过关，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学生本来也不多，而且成绩特别好的那些，一般也不愿意做销售，他们更愿意去做技术。没办法，我们就只好先从临河机床学院招人了。”
“机床学院的学生愿意去做销售吗？”唐子风问。
“有，而且还不少。”韩伟昌说，“机床学院的学生一直都在咱们集团下面的各个公司里实习，对集团的情况很了解，他们都听说过唐总你的事迹，都是把唐总当成榜样的。我跟他们说，唐总是一个业务高手，做成了很多很经典的业务，所以就有很多学生愿意到销售公司来了。”
“看来，哥虽不在江湖，江湖却依然有哥的传说啊。”唐子风呵呵笑道。
临河机床学院是由临河集团与东叶大学合办的一家独立学院。最初唐子风想给它冠名为苍龙机械学院，后来临河市政府也入了一股，而学院的专业设置也主要集中于机床专业，最终学院的名字便改成了临河机床学院。
国内大学下属的独立学院，地位往往都是不及本部的，但临河机床学院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在东叶省内的地位超过了东叶大学，是东叶省乃至周围几省考生颇为青睐的一家学院。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临河机床集团承诺机床学院的毕业生可以优先到集团工作，同时还拿出了一笔不菲的资金，从国外招聘了一批资深教授到学院来任教，极大地提高了学院的教学水平和学术水平。
经过上世纪90年代末期的高校扩招之后，国内大学生的数量猛增，已经出现了所谓“本科不如狗，硕士满地走”的景象。学生在报考大学的时候，越来越把就业状况当成了择校的重要标准。
临机集团这些年的经营蒸蒸日上，俨然成为东叶省内排得上号的好单位之一。在机床学院就读，能够有更多的机会进入临机集团工作，这无疑成为机床学院的一大招生卖点，从而吸引到了许多优秀学生。
东叶大学对于临河机床学院也给予了特殊政策，允许学院实行开门办学的方针，学生每年至少有两个月时间在临机集团实习，大四学生的毕业设计索性就在集团技术部、苍龙研究院或者各个生产车间里进行。
临机集团拥有一大批国内顶尖的机床工程师，机床学院的学生能够得到这些人的耳提面命，理论功底不逊色于国内一流大学机械学院的学生，实践能力更是超出了那些同龄人很大一截。
有了这样的水准，机床学院的学生就业就不成问题了，临机集团先前做出的承诺反而成了多余。国内许多机床企业都闻风而来，争抢临河机床学院的毕业生，以至于临机集团不得不三天两头派人去学院给学生们进行洗脑教育，给他们灌输临机集团才是最佳雇主的观念。
几年前插下的柳枝，如今已经绿树成荫，这让唐子风也觉得很有一些成就感。
“国际业务这方面，你们现在就可以做起来，可以在销售公司下面专门成立一个国际业务部，实行特殊政策。弗罗洛夫他们现在在东欧市场上做得非常不错，你们可以派一些业务员过去，常驻在东欧，逐渐摸索向西欧扩展业务的途径。”唐子风又交代道。
弗罗洛夫是俄罗斯喀山彼得罗夫机床厂的厂长，此前曾打算从临机贩一批机床到东欧去贴牌销售，被唐子风识别之后，他索性带着厂子一起投奔了临机，成为临机在俄罗斯的一家控股子公司。
弗罗洛夫答应与临机合作的初衷，是想借临机的技术重振自己的企业，但经过一番周折之后，他发现与其在俄罗斯恢复生产，还不如踏踏实实地给临机当代理商，利用彼得罗夫机床厂过去在前苏联和东欧地区形成的人脉，把临机的机床销售到这一带去。
这两年，弗罗洛夫带着一个团队专注于在东欧开拓，原来厂子里的工人则转型成了临机机床的售后服务人员，负责临机机床的安装、维护和修理，赚的钱比过去多出了好几倍，大家都干得其乐融融的。
在成功占领了东欧市场之后，弗罗洛夫的目光便投向了西欧，并向唐子风提交了一份雄心勃勃的报告，希望唐子风能够给他更多的授权，让他成为临机在西欧市场上的代理。
时下中国机床在海外的主要市场还是集中在发展中国家，在欧美和日本等发达国家没有什么影响力。弗罗洛夫主动提出要帮临机开拓西欧市场，临机集团的不少领导都颇为心动，提出可以答应弗罗洛夫的要求。
但唐子风却拦住了大家，他的理由不是集团不要西欧市场，而是认为西欧市场是一块大肥肉，不能交给弗罗洛夫这个饕餮。不过，鉴于弗罗洛夫在东欧市场上做得风生水起，唐子风觉得可以利用一下这个基础，把东欧作为进军西欧市场的桥头堡。
“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在做了。”韩伟昌说，“我们已经派了几批人到东欧那边去，名义上是对客户进行回访，实际上是了解弗罗洛夫他们的销售情况，学习他们的经验。”
“怎么，老弗没看出你们的用意吗？”唐子风笑着问道。
韩伟昌也笑道：“老弗可是一条老狐狸，他哪能看不出我们的用意。不过，你驳回他开拓西欧市场的申请之后，他就知道我们不希望他染指西欧市场了，所以对我们派去的人非常热情，主动地带他们去和客户接触，还给他们介绍了不少西欧那边的情况。
“对了，他还对咱们派去的人放了一句话，说他也是临机的一员，临机未来要开拓西欧市场，他会给我们做好后勤保障。”
“这是个聪明人啊。”唐子风评论道。
对于弗罗洛夫来说，能够拿到临机在西欧的代理权，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但意识到临机不愿意放弃这块肥肉之后，他能够迅速调整心态，甘当人梯，这就属于识时务、知进退了。
未来集团在西欧市场上的销售业绩做得好，不可能不记得他所做的贡献，这样他在东欧市场上的利益也就有保障了。
当初唐子风主动向弗罗洛夫伸出橄榄枝，接收他成为临机的合作伙伴，也正是看中了弗罗洛夫的这种聪明劲。
“你跟老弗说，咱们开发出了一系列军工级的精密机床，现在俄罗斯也正在恢复军工生产，想必是用得着这类机床的，让他利用他的老关系，在俄罗斯军工部门替咱们推销一下。
“不过，你要跟他说清楚，军工级机床的销售要严格控制范围，卖给哪些客户，需要事先经过我们确认。另外，军工机床的销售提成要降5个百分点，这些机床是我们花了很大成本开发出来的，我们得有更高的利润才能收回这些研发投入。”唐子风说。
“好的，我回去之后马上和老弗联系。”韩伟昌点头应道，接着又感慨地说：“我听秦总工说了，咱们开发出来的这批军工级机床，水平已经不逊色于博泰了。唉，想当年，博泰机床对于咱们来说，那可是高不可攀的，我老韩好歹也是做技术出身，我可从来没想过咱们临机还能搞出和博泰不相上下的机床。”
“这件事情里，晓惠的功劳最大，集团准备对她给予重奖了。”唐子风说。
“晓惠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韩伟昌腆着脸说。其实虽然于晓惠是临一机子弟，韩伟昌此前与她并不熟，只是后来因为知道她与唐子风的关系密切，才注意到这个姑娘。所谓看着长大之类的话，也就是韩伟昌自己给自己加戏了。
“咱们老临一机的职工，谁不说晓惠是遇到贵人了，如果不是唐总和肖教授帮她，她哪有今天啊。”
韩伟昌做出一副感动的样子说道。

第四百八十五章 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新路
“我爸爸说，唐总和肖教授是我的贵人，我不能忘恩。”
坐在唐子风的办公室里，于晓惠认真地说道。
“啥年月了，还讲这种感恩报恩的话，老于真是个老封建。”唐子风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道。
“可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没有你和文珺姐，就没有我的今天。”于晓惠嘻嘻笑着说。她表情虽然轻松，说出来的话却是很认真的。
唐子风板起脸，训道：“这是什么话！晓惠，你是个新时代的青年，可不能学你爸那种封建思想。你能够有今天的成就，全都是因为你的天资，还有就是你的勤奋。对了，你如果要感谢，就感谢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好了。”
于晓惠笑道：“要感谢时代的，是苏化。他说过，你跟他讲过一句话，说今天这个时代是一个创业的好时代，在这个风口上，一只猪都能够飞上天。至于我，我知道我很笨的，如果不是文珺姐给我辅导功课，还有唐叔叔你给我买的参考资料，我肯定考不上清华。”
“外因都是次要的，内因才是主要的。你看子妍不就没考上清华吗，她才是真的笨。”唐子风说，顺便把妹妹唐子妍拉出来贬了一番。
关于感恩这样的话，于晓惠以及她父亲于可新都曾在唐子风夫妇面前说过很多回。唐子风与肖文珺闲聊的时候，也曾聊起过这个话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临一机的经营状况没有得到改善，于晓惠家的经济状况一直很窘迫，她在中学阶段或许无法安心学习。再如果没有肖文珺对她的指导，她即便能够考上大学，也到不了清华这样的顶级牛校。
从这个意义上说，于可新称唐子风夫妇是于晓惠的贵人，倒也不算是恭维。不过，恩情这样的事情，倒也没必要天天放在嘴上念叨，毕竟大家都是年轻人，动辄说这种感恩之类的话，唐子风自己也觉得挺别扭的。
“对了，晓惠，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谈谈对你的安置问题。”
说完前面那些口水话，唐子风回到了正题：“你在82厂的工作，得到了科工委和集团的共同肯定。你在机床系统集成上的造诣，秦总工和你文珺姐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说你已经能够跻身于国内一流机床专家的行列了。”
“哪有嘛……”于晓惠顿时就忸怩起来了，“其实我只是跟在82厂跟赵总工学了一点系统工程的皮毛，真正理解还差得远呢。我们研制出来的那几型机床，主要工作都是项目组里的老工程们做的，我也就是帮他们跑跑腿、画画图纸啥的。”
“谦虚是一种美德，但过度谦虚就是一种恶习。”唐子风说了一句不知道出处的名人名言，然后说道，“文珺说，清华机械学院希望你能够留下，她也很看好你在学术上的发展潜力。”
“我跟文珺姐说过了，我不想留校，我想回集团。”于晓惠答道。
“为什么呢？”唐子风问，“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清华大学无论是地位还是发展机会，都比集团要强得多，别人想进都进不了，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呢？”
于晓惠嫣然一笑，说道：“唐叔叔，如果我说我在10年前就想好了将来要回集团工作，你信不信？”
“我不信。”唐子风断然地摇头。
“为什么？”于晓惠诧异道。
唐子风说：“因为那时候临机集团还没有成立，只有临一机，你即便是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想回临一机工作，而不是回集团工作。”
“……”于晓惠被噎住了。她想说的重点分明不是集团，而是回来，至于是回临一机还是回临机集团，这并不重要好不好？可唐子风驳斥得如此义正辞严，让她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了。
唐子风当然只是和于晓惠开个玩笑，类似于这样的玩笑，在当年于晓惠给他当钟点工的时候，他就和于晓惠开过许多回。无奈于晓惠是个没啥幽默感的老实孩子，每次遇到唐子风一本正经地说些无厘头的话，于晓惠就只能是抓狂，不知道该如何回击才好。
“你回集团来，倒也好，秦总工和郭总工都盼着你回来挑大梁呢。”唐子风话锋一转，又说回到原题上来了。
关于于晓惠想回集团工作的事情，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于晓惠说了，刚才那些话，也只是最后再确认一下于晓惠的想法，既然于晓惠决心已定，唐子风当然也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我是想回来好好学习的。”于晓惠说，“我觉得我自己的经验还很不够，想回来向秦总工、郭总工他们多学一点。”
“学习是肯定要学习的，不过大梁也得挑起来。集团办公会议已经确定了，你回集团之后，任命你为集团副总工程师，负责集团所有新型号机床的研发工作。”唐子风说。
“什么，副总工程师？不不不，我不行的！”于晓惠惊了，连声地推托着。
在此前，唐子风和秦仲年都向于晓惠透露过集团要重用她的口风，于晓惠自忖学识和能力都不错，觉得自己回来之后担任一个项目负责人应当是没啥问题的。当然，必要的三辞三让还是要做一下的，省得别人说自己轻狂。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唐子风说的重用，居然是直接任命她为集团副总工程师，这可就是集团里技术系统最顶尖的职位了，以她一个才26岁的博士毕业生的资历，怎么敢接受这样的委任。
“秦总工马上就要退休了，郭副总工要被提拔为总工，这样就空出了一个副总工的位置。集团里有几位老工程师，资历倒是够了，但知识结构有些老化，让他们来负责新型号的研发，恐怕有些力不从心。年轻一代里，也有几个合适的，不过大家评估了一下，觉得论综合能力以及实践经验，你都比他们几个要强出不少，所以集团决定破格任命你为副总工。”唐子风解释道。
“可是，我这么年轻，别人恐怕会不服气的。”于晓惠讷讷地说道。这会工夫，她已经在脑子里把集团里年轻一代的优秀工程师都回忆了一遍，发现这些人的水平似乎的确不如她高，或许她还真的能资格坐上集团副总工的这个位置。
唐子风笑道：“在别的单位，大家或许会有点论资排辈的心态，在咱们集团，可没人敢说论资排辈这句话，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当然知道。”于晓惠抿着嘴直乐，“因为唐叔叔你就很年轻，你到临一机来当厂长助理的时候，才……才……”
“我那时候才23岁。”唐子风替于晓惠把答案说出来了。晚辈对于长辈的年龄往往有些弄不清楚，于晓惠光知道唐子风当年很年轻，但具体是多少岁，就说不出来了。
“对，那年我才13岁，唐叔叔你比我大10岁，应当就是23岁了。”于晓惠用另一种方法算出了答案，然后用崇拜的口吻说道：“我记得当时我爸爸就在家里说过，说唐叔叔这么年轻就这么能干，有唐叔叔在，我们临一机肯定会有希望的。”
“哈哈，老于还说过这话呢。”唐子风笑道。
“其实我爸爸也不老，今年才刚过50岁呢。”于晓惠也笑着说。
“那么，集团的这个任命，你敢不敢接受呢？”唐子风问。
于晓惠点点头，说道：“既然唐叔叔信任我，那我就接受。唐叔叔你放心，我就算是拼出命去，也不会给你丢脸的。”
“拼命就没必要了。”唐子风摇着头说，“集团现在的发展态势很好。新型号的研发，主要是着眼于长远，是用来参与国际竞争的，但也不急于一时。集团任命你来负责这方面的工作，是希望你能够发挥自己的特长，从机床的总体设计开始，摆脱我们一味跟随西方脚步的研发路线，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新路。
“我给你的要求是，10年之后，能够拿出完全超越西方的新型号，让西方那些传统的机床巨头跟在咱们后面学习。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是你的拼命精神，而是一种韧性，你懂吗？”
“我懂了。”于晓惠点头不迭。她也知道，唐子风让她不要拼命，而是要有韧性，其实是给她压了更重的担子。而唐子风提出来的完全超越西方的目标，又让她觉得兴奋，她几乎忍不住现在就想进入角色了。
“工作要做，生活方面也不能忽略。你和苏化已经领了证，下一步就该考虑生孩子的事情了。估计过几年，国家就该放开二胎政策了，你和苏化还可以要个二胎，那是多美好的事情啊。”唐子风说着，脸上露出了老父亲一般的慈爱笑容。
“才不要呢！”于晓惠的脸彻底地红了。她和苏化刚刚领证不久，还没到能够把生孩子这样的事情说得风轻云淡的程度。唐子风这也是真没拿她当外人，换成别的女孩子，唐子风这话都够被定性为骚扰了。
“好吧，这事我就不操心了。”唐子风也没有继续深究下去，他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说道：“已经下班了，你那只风口上的猪，还在东区菜场那边等着我们去吃烧烤呢。”

第四百八十六章 一个纯粹的人
临一机东区菜场，对于年轻一代的临河人来说，已经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了。
这些年，临一机的家属区经历了几轮改造，原来那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简易单元楼已经被悉数推平，代之以极具现代风格的新式小高层板楼。家属院的院墙也被拆除了，换成了中间有通道的绿篱，形成一个颇为开放的格局。
原来的东区菜场，现在成了一个小型商业广场，拥有超市、专卖店、饭馆、电影院等各种设施。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黄丽婷起家的东区商店，现在挂的牌子是丽佳超市临一机分店。与十年前相比，现在这家丽佳超市的规模大出了五倍都不止，在丽佳超市的几百家连锁店中也是规模排在最前面的。
东区菜场的夜市倒是一直都保留下来了，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唐子风格外青睐这处夜市的原因，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作为一处存在了十几年的夜市，东区菜场夜市在整个临河市拥有偌大的名声，每天晚上来这里吃东西休闲的市民如过江之鲫，生意之火爆，让市里其他地方的夜市经营者都眼红不已。
在夜市一角的一家露天烧烤店外，有一处被树木巧妙隔开的空间，此时正围坐着七八位男女宾客，看上去岁数都不算大。店家如流水一般地把烤好的肉串送到众人面前的小桌子上，临了还不忘了向其中一位30来岁的男子点头招呼：
“唐总，你们慢用，缺啥了招呼一声……”
“谢谢老常，你的烧烤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个烧烤店，怎么也算得上是日进斗金吧？你看老常你的肚腩，比我上次看到的又大了好几公分了。”
唐子风呵呵笑着，向那店家调侃着。
这位店家名叫常关宝，当年曾是临一机厂办小招待所的所长。周衡当厂长的时候，在厂里搞机构改革，小招待所也被推向了市场，常关宝竞争承包权失利，被安排到劳动服务公司待岗，一度也是牢骚满腹，说些厂子卸磨杀驴之类的话。
在唐子风推动的创业风潮中，常关宝在东区菜场夜市租了个门面，做起了烧烤，不料竟然做出了点小名气，用后世的概念来说，已经成了临河市的一家网红打卡店。
过去十年里，常关宝到底赚了多少钱，没人能说得清楚。有好事者粗略计算了一下，说他起码赚到了100万。常关宝对于这种传闻一向不予置评，只用与日俱增的大肚腩回应着吃瓜群众的好奇心。
赚到了钱，常关宝对唐子风的怨气就荡然无存了，相反还觉得自己过去呆在小招待所当个所长是虚度了光阴，如果早点下海，没准这会也能在临河市区买下几个单元的房子了。
“这都多亏唐总给我们临一机带来了新生啊。”常关宝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说道：“我们老临一机的同事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谁不说唐总有点石成金的神通。当年临一机都快破产了，就是唐总你力挽狂澜，生生让这个厂子又起死回生了。现在公司发展得这么大，咱们就不说了。就算是我们这些过去只能搞搞行政的废物，也都托唐总的福，找到了一个不错的饭碗呢。”
“哈，常老板这话可就太低调了，你如果算是废物，那整个临一机还有能干的人吗？看你这家店的生意多火，我这些朋友可都是从京城慕名起来的。还有胖子两口子，那也是专程从井南赶回来的，就想着要吃你这里的烧烤呢。”唐子风夸大其词地说。反正恭维话也不花钱，多说几句又有何妨。
常关宝脸上骄傲与惶恐之色混杂，说道：“我这个小烧烤摊，也就是小打小闹，不算数的。黄总办的丽佳超市，那才是大手笔，现在京城、浦江都有连锁店了，上次还上了电视，说是领导同志去视察。我们厂里的老同事都看了电视，当时大家就说，黄总当年也就是一个家属工，她老公老蔡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窝囊废，如果不是唐总给她指路，她哪有现在这样的风光。”
“言重了，言重了。黄总是个商业天才，迟早是能够一鸣惊人的，我还真没做什么。“唐子风谦虚道。
“除了黄总，还有汪总，现在也是市里排得上号的企业家了。上次她在我这里请客户吃夜宵，还专门说起来，说要找时间好好地请唐总吃一顿，感谢唐总当年对她的教诲。”
常关宝谈兴不减，还真对得起当年那个小招待所所长的职务。
唐子风笑了，常关宝说的这位汪总，大名叫汪盈，当年可是临一机的一个刺头。周衡和唐子风在临一机搞精兵简政，分流车间的冗员，汪盈也在被分流之列。她跑到厂部去闹事，被唐子风寻个由头搧了一记耳光，倒是给打服了。
再往后，汪盈在厂劳动服务公司的支持下开起了一家搬家公司，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临河市排名第一的物流企业，她本人也成了市里有名的企业家。位置变了，人的心态也就不同了，回想起当年在厂里无理取闹的日子，汪盈愈发感激唐子风对她的当头棒喝。
这些话，其实也用不着常关宝来传递，汪盈自己也曾到集团去向唐子风当面道过谢的。当然，她去集团的目的可不仅仅是为了道谢，而是因为临机集团的许多产品现在也是委托她名下的物流公司代为运输的。
常关宝罗索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唐子风转回头，见伙伴们都在用调侃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你们不觉得我很像雷叔叔吗？”唐子风向众人卖萌道。
这一群吃烧烤的人，正是唐子风的传统班底，包括了宁默、张蓓蓓夫妇，苏化、于晓惠夫妇，包娜娜、梁子乐夫妇，唐子风自己的夫人肖文珺，还有挂单的李可佳和王梓杰。
李可佳已经是有家有娃的人了，不过她老公葛亚飞是个技术宅，一向融不进唐子风他们这个文科生圈子，所以李可佳到临河来玩，便没有把他带来。
至于王梓杰，早在若干年前就彻底放飞自己了，至今尚未结婚，倒是不时会传出一些绯闻。学校的纪律部门三天两头找他谈话，却也拿他没办法，他现在学术名气大得吓人，生活上稍有一些不检点，大家也会认为是文人的风流，无法过多跟他计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临一机东区菜场夜市吃烧烤，就成了唐子风和小伙伴们一个重要的聚会节目。虽然大家平时也会有各种见面的机会，但一年下来没有在东区菜场夜市吃过一回烧烤，大家就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一干人现在最少的也有几千万身家，却热衷于跑到这样一个露天大排档来吃烧烤，这就只能用情怀来解释了。
“要说我最佩服子风的一点，就是他总是能够在不经意间做出很多好事。我倒不是说这个社会上没有喜欢做好事的人，但别人做好事都是很刻意的，是出于一种觉悟。唯有子风，做好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随便，不需要刻意为之。”
李可佳优雅地从签子上叼下一片羊肉，抿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对唐子风评头论足。
“师姐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人没有做好事的觉悟？”唐子风问道。
李可佳嗤了一声，说道：“你有没有一点理解能力啊？我分明是夸你好不好？我是说你这个人觉悟比别人高。别人做好事还要先想一想，你做好事是一种本能举动，这就叫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嗯嗯，其实我知道，我就是想让师姐亲口夸一夸我。”唐子风恬不知耻地说道。
“文珺，你看看你家子风，这脸皮都是怎么磨出来的。”李可佳佯装愤怒地对肖文珺说道。
肖文珺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子风说，他这脸皮是上大学的时候练出来的，他大学是在哪念的来着？”
“我知道，是人民大学！”宁默赶紧抢答。
“胖子，你少说一句会死啊！”张蓓蓓揪了一下宁默的耳朵，训斥道。
李可佳是唐子风的师姐，肖文珺说唐子风的脸皮是在大学里磨练出来的，就相当于把李可佳、王梓杰、包娜娜这一干人大校友都给贬了。这种玩笑，讲究的就是一个心照不宣，宁默卖弄知识，非要把这一点说出来，反而有些焚琴煮鹤的感觉了。
“本来就是嘛！”宁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他嘟哝着，捡起一串肉串，递给了身边的苏化，说道：“来来来，咱们吃串，不跟这些人计较。”
苏化接过肉串，向宁默道了声谢，然后把头转向李可佳，说道：“李总，我听说图奥撤销了他们的中国办事处，下一步他们的美国总部也可能要裁员，这应当都是拜你们所赐吧。
“我们大河无人机现在已经进入了美国市场，马上就要和美国的几家无人机公司展开竞争了，在这方面，李总有什么好的经验能够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第四百八十七章 搅局者
图奥是被新经纬公司拖垮的。
在做出撤销中国办事处的决定之前，图奥的高层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居然会被一家草芥一般的中国企业拖垮。但当公司的收入连续两年呈断崖式下降，财务报表上的利润已经由正变负的的时候，图奥的管理层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大意了……
新经纬公司用以挑战图奥霸权的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开源。
在新经纬公司之前，工业软件市场上已经有过十几个开源软件，但都未对整个市场产生什么看得见的影响。这些开源软件，功能较为单一，也缺乏良好的售后服务。对于囊中羞涩的学生党来说，使用这样的软件做点课程作业之类，倒是无所谓的，企业则不会因为贪图免费而采用这种软件，因为在使用过程中所耽误的时间价值也远超过购买一款商业软件的支出了。
新经纬公司在开源市场上投放的华夏CAD，是一个功能十分齐全的软件，具备了替代图奥等商业软件的能力。最关键的是，新经纬公司做开源，并非一锤子买卖，而是持续不断地发布新的模块。这些新模块的功能很强大，用户如果要向图奥购买同样的模块，需要花费上万美元，而新经纬公司却把它们放到了免费平台上，这就让用户无法拒绝了。
从一开始，图奥就没觉得新经纬会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他们认为新经纬只是因为竞争无望，才发动了这样一场自杀式的冲锋，目的只是为了泄愤。图奥降低了一部分软件的价格，还向用户免费赠送了一些功能模块，用于抵销华夏CAD开源带来的影响。
以图奥管理层的想法，新经纬公司根本无力维持开源的模式，更无法在毫无收益的情况下推出更多的功能模块，只要图奥稳住自己的业务，新经纬把钱折腾完了，自然也就破产了。届时图奥再找些名目把产品价格提起来，弥补上这段时间的亏空，则依然还能成为工业软件市场上的霸主。
让图奥没有料到的是，新经纬公司的韧性极强，丝毫看不出资金耗竭的迹象。随着网络平台上华夏CAD的资源越来越丰富，许多业余程序员也加入了为华夏CAD开发功能模块的行列。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自带干粮义务干活的，他们所图的只是编程的快感以及自己编制的模块被人下载所带来的成就感。
一个开源软件一旦进入这样的状态，就拥有了一个良性的循环，再往下就会越做越好，让市场上的商业软件都没有立足之处了。
图奥不知道的是，新经纬公司之所以敢和它打擂台，是因为背后有两个强大的支柱，一是中国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人力资源，二是以科工委为首的一干实务部门的雄厚资金。
唐子风在给新经纬公司提出开源这个药方的同时，便联络上了教育部、科委等部门，从他们那里讨到一纸政策，即为开源软件贡献模块可以作为科研人员的成果，纳入到职称晋升的条件之中。
职称在科研系统里是硬通货，而这种硬通货又是没有成本的。无数的科研人员正是被职称晋升的蛋糕所诱惑，不遗余力地投身于开发专用模块的事业。为了让自己的成果与同行拉开距离，这些人穷经皓首，通读文献，把业内最新的研究成果都融汇到软件模块中去，其响应速度，是图奥技术部那些大爷们拍马也追不上的。
科工委等部门在新经纬公司的开源中获得了看得见的好处。许多军工部门原来需要花费大量人手去开发专用软件模块，现在很多模块都被志愿者开发出来了，他们只需要做一些小的改动，就能够用到设计实践中去，节省下来的人力财务不可胜数。
图奥为了打击新经纬，降低了一部分软件的价格，这也让国内不少企业省下了大笔的软件采购支出。在唐子风的游说之下，科工委和其他一些部委同意向新经纬公司下达研发订单，其实就是拿出自己省下来的一部分钱，资助新经纬公司把开源事业维持下去。
一国的智力和财力资源，岂是区区一家图奥公司能够匹敌的。图奥的管理层每天都在盼着新经纬破产，而新经纬却是越活越欢实，丝毫看不出一点颓势。
时间就在望眼欲穿中度过了，图奥的客户不断流失，勉强留下来的那些客户，也向图奥提出了强硬的要求，声称图奥如果不能降低软件和服务的价格，他们就要考虑从网上找个开源软件来用了。
面对严峻的形势，图奥对自己的产品接连进行了几轮降价，终于把自己带到了严重亏损的境地。市场部提交的报告也让图奥的高层心惊，报告上称，华夏CAD在全球市场上的市场份额已经逼近了图奥，最终超过图奥只是时间问题。
图奥采取了一系列的自救措施，包括向一些国际贸易组织投诉新经纬公司进行不正当竞争，以及加大了向客户让利的程度，但所有这些措施都没能挽回图奥的衰退。
“图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真不怪我们。”李可佳笑盈盈地说道，“是他们自己太贪心了，软件价格一年一涨，配套模块的价格高到超出常理。我们新经纬搞开源的时候，很多客户都私下里跟我们说，支持我们打垮图奥，不能再让图奥趴在他们身上吸血了。
“套用一句老话，叫做‘天下苦秦久矣’，我们不过就是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那个人而已。”
“其实，图奥最早起家的时候，也是很谦逊的。”梁子乐插话道，他是学工商管理的，对于这些事情比较了解。他说道：“那时候，有些工业企业是自己开发设计软件，市场上还有大量的小型软件公司，能够为这些企业提供较为廉价的设计软件。图奥靠的是低价格以及优质的服务，逐渐淘汰了那些小型软件公司，同时也改变了工业企业的使用习惯，使这些企业对图奥的软件形成了依赖。
“在此之后，图奥就开始收取垄断利益了。因为市场上已经没有了能够与它竞争的同类公司，所以它的软件即便价格比较高，用户也只能接受。
“图奥宁可把赚来的利润用于广告宣传以及渠道推广，也不愿意降低价格给客户让利。而客户在图奥的宣传影响下，也认可了它的高价位，并且觉得高价位代表着高品质，这就是商业洗脑的效果了。”
肖文珺说：“其实我们这些搞设计都知道，图奥的软件值不了这么多钱，它的价格里起码有七成是是虚的。”
“也就是唐师兄说的智商税吧？”包娜娜笑着评论道。
肖文珺笑道：“要这样说也可以。不过，图奥软件的确比华夏CAD好用，这也是必须承认的，只是它的这些优点，并不值这个差价。如果是我自己掏钱买软件，恐怕我是舍不得去买图奥软件的。”
王梓杰说：“肖教授说到点子上了，正因为买软件的钱不是由工程师自己花的，所以他们并不在乎软件的性价比。对于那些一年营业额好几十甚至上百亿的大型企业来说，几千美元的一套软件，是不值一提的。加上技术部门在企业里往往也有比较大的发言权，图奥软件价格畸高的问题，也就无所谓了。”
李可佳说：“梓杰说的无所谓，是建立在图奥没有竞争对手的前提下的。我们一搞开源，大家就有了对比。几千美元的软件，企业可以不在乎。几万美元的一个插件，企业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图奥收人家几万美元，而我们这里是免费提供，客户不可能没有一些想法的。时间长了，大家就会觉得图奥做事不地道，而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客户的忠诚度就下降了。”
梁子乐说：“所以我看到西方有一些文章，说中国是国际市场上的搅局者。当然，这些文章不是针对图奥这件事来的，而是针对中国许多工业制成品在西方市场上打败了本土的同行，让他们要么破产，要么严重亏损，这在过去是不曾有过的事情。”
“我们现在就面临这个问题呢。”苏化说，“美国市场上的家用级无人机，一台的价格最低也有3000美元，相当于25000人民币。而我们的无人机，性能甚至比他们还好，一台的价格才3000多人民币。
“我们刚刚进入美国市场的时候，美国用户都不相信我们的产品，觉得这么便宜的无人机，质量肯定非常差。但有一些人用过之后，就发现我们的产品质量一点也不比美国本土的产品差，于是大家都过来买我们的产品了。
“前一段时间，美国的几家无人机公司联合对我们提出起诉，说我们搞倾销，用的说法也是说我们是搅局者。
“说真的，无人机的成本其实是很透明的，我们的无人机就算是卖3000人民币，也还有很高的利润。我真不知道美国那些无人机企业怎么敢把价格标到3000美元，这真的就是包师姐刚才说的，是在收美国消费者的智商税呢。”

第四百八十八章 发达国家粉碎机
唐子风接过苏化的话头说道：“无人机是有钱人的玩具，所以美国厂家收的也是美国百姓的智商税。但像机床这种生产设备，相当大的一部分市场是在发展中国家，尤其是在中国。西方国家利用工业装备收我们的智商税，收得才算狠呢。
“咱们国家这些年搞铁路建设，用来加工铁路钢轨的铣床，原来必须从意大利进口，一台铣床的价格是300多万人民币。去年我们的滕机攻克了这一技术，推出了国产钢轨铣床，意大利那边的厂家立马就宣布铣床降价，一台的报价才100万人民币，足足降了2/3。
“铣床依然是那样的铣床，人家一下子就能砍掉2/3的价格，你们想想看，他们在这之前赚了我们多少倍的利润？”
“唐总，你们真了不起！”张蓓蓓在一旁向唐子风翘了个大拇指，给了一句廉价的赞扬。
唐子风笑着说：“嫂夫人可夸错人了，滕机攻克钢轨铣床的难题，主要功劳是晓惠的。其实那项技术是为军工开发的，标准比滕机用的要高得多，滕机推出的只是一个简化版。”
张蓓蓓看看于晓惠，笑着说：“晓惠了不起，唐总也了不起，晓惠是在唐总的领导下了不起的，所以这个功劳也要算在唐总身上。”
于晓惠冲张蓓蓓撅了一下嘴，说道：“胖婶才了不起呢，我听苏化说，大河无人机能卖得这么好，主要功劳是胖婶的。”
一句胖婶，立马让张蓓蓓脸色晴转阴了，当然，她也只是假装不高兴而已。她唾了一口，说道：“呸，什么胖婶，我这一年多东奔西走，累得都成瘦婶了。大河无人机卖得好，功劳主要是你们家苏化的。他开发的产品好，物美价廉，自然就卖得好了。”
梁子乐认真地说：“这倒不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如果光有产品，没有好的营销，产品也是销售不出去的。现代市场上，产品更新换代速度极快，产品性能的差异已经不是影响销售的主要因素，营销的作用越来越大。在这一点上，张姐的贡献是不可忽略的。”
“的确是这样。”苏化点头说，“我原来觉得自己也算有一点点营销能力，可是和蓓蓓姐比起来，真是差得太远了。蓓蓓姐设计的营销方案，堪称是天才，大河无人机能够这么快打开局面，蓓蓓姐的贡献是最大的。”
“你们两口子，一个叫我胖婶，一个叫我蓓蓓姐，我都弄不清辈分了。”张蓓蓓笑呵呵地挑剔着苏化和于晓惠的用词，把关于她的贡献问题给绕过去了。
苏化最初决定开无人机公司，就是听了张蓓蓓的建议。当时因为苏化自己的资金不够，张蓓蓓便入了一股，成为无人机公司的创始股东之一。
公司的第一代产品投产之后，销售一度不太景气，积压了不少产品。张蓓蓓索性不管自家的机床维修店，甚至把两个孩子也交给了宁默看管，自己走南闯北地推销无人机。她胆子大，也不在乎别人的白眼，硬着头皮与大商场、摄影器材店等单位交涉，居然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苏化一开始没觉得张蓓蓓有什么本事，他与张蓓蓓、宁默夫妇合作，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资金不足，需要有一个投资者，另一方面就是知道宁默与唐子风关系密切，觉得拉上宁默入伙，遇到麻烦的时候唐子风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谁曾想，这位在苏化眼里不过是个家庭妇女的合伙人，居然是一个做销售的好手，做出来的业绩比苏化自己要强得多。苏化于是也就把销售全交给了张蓓蓓，自己一心做研发，二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无人机公司的业务也蒸蒸日上，赚到的利润早就超过了最初的投入。
唐子风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心里不免感慨宁默果然是傻人有傻福，路边上随便捡个媳妇，居然也如此能干，宁默可以躺着吃软饭了。
关于张蓓蓓的话题，大家倒也是点到为止，毕竟相互之间都是很熟悉的朋友了，没必要一直说这种恭维话。王梓杰接过刚才唐子风的话题，说道：
“子风刚才说的情况，我们也研究过。中国的发展，的确已经对西方国家经济带来了明显的冲击。这种冲击的影响，未来还会越来越大。
“90年代的时候，中国的产业结构以劳动密集型为主，出口商品主要是一些袜子、衬衫之类的轻纺产品，与西方国家的产业结构是互补的。
“那时候，西方国家对于中国制造是一种欢迎的态度，因为我们的产品附加值低，用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单纯地给西方打工。西方用一架飞机，就能够换我们几亿件衬衫，他们是乐于见到这种分工模式的。
“进入新世纪以来，咱们除了保持原有的在劳动密集型产业上的优势之外，在资金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产品方面也开始发力，这就动了西方的蛋糕了。
“在过去60年里，西方国家都是凭借他们在技术上的优势，在国际市场上攫取超额利润，以维持福利国家的巨额支出。正如子风刚才说的，一台明明只值100万的机床，他们可以卖到300万，这中间的差价，就是西方国家高福利的基础。
“现在中国产品开始进入这个市场，我看到一个说法，说任何技术只要在中国实现了突破，中国企业就能够把这种产品做成白菜价。这样一来，西方的利润就大幅度缩水了。这种影响，目前已经能够看到一些端倪了。西方各国这些年的财政赤字都在迅速增加，出现债务危机的风险已经非常大了。”
“出现债务危机会怎么样？”于晓惠问道。
梁子乐替王梓杰回答道：“欧洲各国政府都在举债度日，屡屡是借新债还旧债，而且新债的规模远比旧债要大得多。一旦市场对政府的偿债能力失去信心，政府将无法借到新债，届时各种社会福利都无以为继。造成的结果将是失业率骤升，市场需求大幅萎缩，大量贫民生计受到威胁……”
“也就是我们中学时候学过的经济危机吧？”包娜娜说道。
“是的，就是经济危机。”梁子乐说。
“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于晓惠说道，“他们原来的高福利，是靠着技术上的垄断，把很简单的东西卖出一个高价，赚全世界的利润。我们做的事情，不过是让价格回到正常水平上而已，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唐子风呵呵笑道：“晓惠说的没错，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刚才李师姐说图奥的时候，用了一句话，叫‘天下苦秦久矣’，这句话用来形容整个国际经济关系，也是可以的。西方国家靠他们的技术优势，从发展中国家吸血，已经吸了两个世纪了，现在我们只是不让他们再吸血了，还没到让他们偿还的时候呢。”
“可是，西方国家已经习惯于高福利的生活了，让他们不吸血，他们一天也活不下去呢。”王梓杰说。
“那关我们屁事？”唐子风说了句粗话，他身边的肖文珺赶紧撇开脸，做出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
“当然关我们的屁事。”王梓杰也没多文雅，直接用了唐子风的说法，他说道：“我们影响了他们的高福利，他们是肯定不会善罢干休的。
“说这些话的，恐怕还包括了很多中国学者吧？”唐子风冷笑道。
王梓杰耸耸肩膀，说道：“你架不住他们有一颗美国心啊。”
唐子风说：“要摩擦就摩擦呗，谁怕谁啊。”
王梓杰笑道：“唐总经理，你可别太狂妄了，人家好歹也是发达国家呢。”
唐子风说：“巧了，我们有个浑号，叫做‘发达国家粉碎机’。在中国人追求幸福生活的道路上，谁敢横加阻拦，就别怪我们把它碾成渣。”
正聊到这，梁子乐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凑到耳边听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看着唐子风和王梓杰，神情凝重地说道：
“唐师兄，王师兄，还真让你们说着了。我在美国的同学告诉我，就在刚才，美国房地产投资信托公司，也就是AHM，遣散了几乎所有员工，并关闭了大多数部门，向法庭提交了破产保护申请。受此消息影响，美国股市出现空前暴跌。”
“这件事很大吗？”包娜娜诧异地问道。
梁子乐点点头，说：“今年以来，美国次级贷市场危机频发，专家已经多次提出预警。AHM的破产，将会成为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预计美国的金融市场将出现全面的崩溃。这将是一次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其规模有可能超过过去40年任何一次危机。”
王梓杰愣了一下，旋即看着唐子风，呵呵笑道：“老唐，你的乌鸦嘴还真是挺灵的，我估计，这应当就是你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吧？”
“王教授，造谣是要有证据的！”
唐子风看着王梓杰，一脸不满的样子，眼睛里却分明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他说道：
“各位，全球金融危机来了，西方那些大企业已经自身难保了，现在该是我们出去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第四卷 辉煌

第四百八十九章 你对中国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2012年，美国，巴尔的摩市郊一座颇具规模的工厂门外。
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都有着黄皮肤和黑头发，衣着光鲜，一举一动都透着干练与自信。
如果是在10年前，土生土长的美国人看到这种服饰与气质的东亚面孔，往往会猜测他们是否来自于日本或者韩国。而到了今天，美国土著更愿意相信这俩人是来自于中国，因为在他们的周围，日、韩客人已经日渐减少，中国人则越来越多了。
“啊，美国的空气真是太清新了，透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说话的是二人中的那位女性。她看上去约莫30岁左右，扮相却带着几分少女气，说话也是有意无意地带着一些萌态，就比如刚才那个深呼吸的动作，让人觉得她没准是在潜艇里呆过半年以上，以至于有如此夸张的表现。
同行的男士抽了抽鼻子，然后诧异地说道：“我怎么没闻出香甜的味道，最多就是有点草香罢了。这个季节你到我们东北去，郊区的空气也是这股味道，倒的确是挺香的。”
“郑部长，你能拿东北和美国比吗？人家美国多重视环保，哪像咱们似的，就知道追求GDP。我们临河现在到处都是工厂，三天两头都有阴霾天，真是烦死了。”
“你知道我们滕村人有羡慕你们临河人吗？也多亏了老周厂长和唐总拉了我们一把，让我们滕村的工业又恢复起来了。要不，我们那里倒是没有阴霾，可经济也全垮了，大家总不能都站在外面喝风吧？”
“发展经济和环保也不矛盾啊，你看人家美国是怎么做到的？”
“美国人也是这样过来的。上次人民大学的王教授到咱们销售公司来讲课，你可能是出差了，没听到。听王教授说，美国当年也是经历过严重污染的，后来富了，把工厂都迁到国外去了，他们的环境才开始变好，可经济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怎么没觉得美国的经济一天不如一天？”
“很简单啊，美国人现在连一套汽车生产线都搞不出来，只能从国外买，你不觉得美国已经不行了吗？”
“那是人家不愿意造……”
“还真不是这样。美国自己的机床业已经不行了，过去是我们买美国的机床，现在反过来，轮到美国人买我们的机床了。我告诉你，小李，你崇拜美国可以，一会谈判的时候，你可得站稳立场，唐总和韩总都交代过我们的，要有自信，要让美国人觉得不买我们的机床就是傻……呃，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男士嘴一滑，差点就把领导给他们训话时说的脏话给出溜出来了。天地良心，集团的唐总当时就是这样说的，让大家一定要在战略上把美国人看成傻叉。
这两个人，男的名叫郑康，原来是滕村机床厂的业务员。临一机兼并滕机并成立了临河机床集团之后，郑康进了临机销售公司，经过十几年的磨练，目前他的职务是临机销售公司海外事业部副部长。
女的这位，名叫李甜甜，是临河本地人，从明溪理工大学硕士毕业之后，应聘进入临机集团，后来被分配到销售公司从事技术情报工作。销售公司建立海外业务部时，抽调外语功底好的员工从事海外业务开拓，李甜甜便到了海外业务部。
这一次，海外业务部了解到美国通用汽车公司的巴尔的摩工厂有意新建一条汽车全自动生产线，郑康便带着李甜甜过来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工厂大门边，李甜甜收起刚才的嘻笑表情，换上一副温柔亲和的模样，向门卫通报了自己与郑康的姓名和来历。门卫事先已经接到通知，知道有两位中国的设备推销商要前来拜访，登记了二人的信息之后，便指点他们前往工厂经理乔西特的办公室。
“乔西特先生，您好，我是来自于中国临河机床集团公司的业务代表李甜甜，这位是我们销售公司国际业务部的副部长郑康先生。”
走进乔西特的办公室，李甜甜用流利的英语向对方做着自我介绍。她此行的角色是郑康的助手兼翻译，销售公司里像郑康这样四十来岁的骨干大多不懂外语，外出谈判是必须自带翻译的。
“欢迎二位，请坐吧。”
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乔西特很随意地与郑康握了一下手，便招呼二人坐下，还喊来一名手下，让他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算是待客之道了。
“二位，你们打电话告诉我，说你们希望和我谈一谈设备方面的事情，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没有太多的寒暄，乔西特直接进入了正题。
“乔西特先生，我们听说巴尔的摩工厂有意淘汰旧的生产线，建设一条全新的自动生产线，是有这么回事吗？”李甜甜问道。这种问题没有必要让郑康多费一次口舌，由李甜甜来发问就可以了。
乔西特点点头，说道：“是的，我们的确有淘汰旧生产线的计划。我们现在使用的生产线，还是1970年建设的，现在已经不适应汽车行业的发展了。我们希望能够建设一条最新技术的生产线。怎么，贵公司希望为我们提供一些服务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李甜甜便同步地给郑康做着翻译。等他说完，郑康向李甜甜示意了一下，李甜甜便答道：“是的，乔西特先生，我们非常希望能够参与巴尔的摩工厂这条新生产线的建设。”
“那么，你们希望参与那部分呢？”乔西特继续问道。
“全部。”李甜甜道。
“全部？”乔西特有些意外，“尊敬的女士，我有点不明白，你说的全部，是指什么？”
“当然是指我们愿意为巴尔的摩工厂提供整条生产线，从最初的设计，到最终投产，我们可以采取‘交钥匙’的方式。”李甜甜说道。
所谓“交钥匙”，是技术服务的一种方式，指项目承包方为客户提供包括设计、供货、安装、试运行的全套服务，直到项目能够正常运转，再完整地交付给客户。
早年，中国从国外引进技术时，曾采用过“交钥匙”的方式，即由国外公司为我们完成整个工厂的建设，我们只需要等项目投产后接收工厂即可。
70年代末之后，国家在重大技术装备引进中提出了“联合设计、合作制造”的原则，要求国外在销售装备时必须附带技术转让，要让中国企业参与设计和制造，以便把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上，“交钥匙”的方式是国家不提倡的。
就一个孤立的项目而言，“交钥匙”的方式对于业主方来说是最为省事的，业主只需要提出自己的需求，不用过多操心。但中国作为一个追求独立自主的国家，不能容忍一项技术掌握在别人手里，即便是买鱼的时候，也要了解一下捕鱼的方法，这就属于发展中国家里的另类了。
通用的巴尔的摩工厂是一家汽车厂，通用公司的高层并不打算染指机床制造，所以对汽车生产线的建设过程没有什么兴趣。设备供应方能够用“交钥匙”的方式提供设备，通用公司当然是更为乐意的。
“你们不是说你们是中国企业吗？”乔西特诧异地问道。
“是啊。”李甜甜有点懵，中国企业咋了，对方为什么要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乔西特把手一摊，说：“那么，你们怎么可能为我们提供全套的生产线呢？”
“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中国企业无法为你们提供全套的生产线？”李甜甜这回算是听懂了，可是一时半会还是不理解乔西特的困惑。
“乔西特先生，你对中国是不是有什么误解？”郑康却是听出了一些端倪，试探着问道。
李甜甜是个80后，对于中国与西方之间曾经的技术差距没有直观的体验。在她到临机集团入职的时候，中国的机床产业已经颇具规模，虽然在高端机床上与国外还有差距，但满足国内大多数的需求是没有问题的。
郑康比李甜甜要大十几岁，知道在20年前，别说是汽车生产线，就是普通的家电生产线，要完全依靠国内力量建设，都是有相当难度的。即便是把生产线建起来，其技术水平与国外相比，起码也要落后10年以上。
过去这十几年时间里，中国机床产业有了长足的发展，但这种发展也只有中国人自己才有体会，像乔西特这样的西方人，或许是不会关注到的。他们凭着十几年前的印象，认为中国企业不可能给他们提供一条汽车生产线，是再正常不过的思维了。
“郑先生，我对中国的制造能力非常钦佩。”乔西特说道，他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又向自己的办公室比划了一下，说道：“我穿的衣服、皮鞋，还有皮带，以及这个房间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中国制造的。它们的质量非常好，而且价格也非常便宜，我非常喜欢。
“但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条达到国际最高标准的汽车生产线，我并不认为中国有能力建成这样的生产线。”

第四百九十章 美国人难道就不上网吗
“我们在海外开拓中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就是国外客户，尤其是西方国家的客户，对中国的机电产品普遍不了解和不信任。通用汽车公司巴尔的摩工厂的经理乔西特对咱们的汽车生产线表示出了一定的兴趣，主要是因为咱们的产品在价格上相比德国和日本的同类产品有明显的优势。但他声称对我们的技术水平不放心，怀疑我们是否有能力独立建造一条完整的汽车生产线。”
临河机床集团总部会议室，销售公司总经理韩伟昌向众高管们介绍着从海外反馈回来的信息。
那一天，郑康和李甜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乔西特相信临机集团的确有过建造汽车生产线的经验，而郑康报出的生产线价格，也让乔西特颇为心动。
始于2007年的次贷危机严重地打击了美国经济，大批企业破产，通用汽车公司也一度濒临破产境地。由于通用汽车公司雇佣了数以万计的工人，一旦破产，将会导致大批工人失业，产生很大的社会冲击，因此，美国政府倾尽了全力对其进行救助，其中也包括了向它的几家工厂提供低息贷款，帮助这几家工厂更新生产线，以提高其市场竞争力。
巴尔的摩工厂的改造计划，便是在美国政府的救助行动支持下开展的。美国政府能够为通用汽车公司提供的改造资金并不宽裕，而公司需要升级生产线的工厂有好几家，能够分到巴尔的摩工厂的经费就十分有限了，这要求乔西特在进行设备采购时不得不精打细算。
在郑康和李甜甜上门之前，乔西特曾让自己的采购经理了解过建造一条汽车生产线的价格。此时，美国本土已经找不到能够提供整套汽车生产线装备的企业，采购经理询问了德国海姆萨特公司、日本染野公司等几家生产商，得到的报价都超出了公司给乔西特的预算。
染野公司倒是给巴尔的摩工厂提出过一个折衷方案，那就是降低一部分设备的技术标准，从而降低整条生产线的造价。这个方案对于乔西特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因为一旦降低技术标准，就意味着巴尔的摩工厂生产的汽车的技术水平也要相应降低，这就违背了通用汽车公司希望提高市场竞争力的初衷。
但在资金无法得到满足的情况下，染野的方案又是唯一具有可行性的方案，拒绝这个方案，则巴尔的摩工厂的生产线改造将无法进行，情况是更为糟糕的。
郑康一行的出现，给了乔西特一线新的希望。郑康向他推销的生产线与海姆萨特、染野的产品属于同一代，能够满足巴尔的摩工厂生产最新款汽车的需求。而郑康的报价，足足比染野的报价低了1/3，比海姆萨特的报价更是低了将近一半。
那么，乔西特面临的唯一障碍，就是不清楚中国企业提供的设备是否可靠。
正如乔西特向郑康说的，他对来自于中国的轻纺产品是非常信任的，认为这些标着“中国制造”的日用消费品物美价廉。但汽车生产线不是轻纺产品，而是具有很高技术含量的机电产品。巴尔的摩工厂需要的是一条达到当今国际最高水平的汽车生产线，其中包括了上百台精密、高速、多工位的机床，技术要求非常高，中国人能够制造出这样的机床吗？
“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些技术。”郑康这样对乔西特说。
“可是，你如何向我证明这一点呢？”乔西特问。
“你可以派人到中国去实地考察，过去五年中，我们为中国的五家汽车企业建造过生产线，这些生产线现在都在正常运行，你们一看便知。”郑康说。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我会考虑安排人去看看的。”乔西特点着头，脸上却是一副敷衍的表情，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说的只是一句托辞。
“乔西特先生，你认为我们要如何做，才能让你相信我们的能力呢？”郑康反问道。
乔西特耸耸肩膀，说道：“郑先生，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很愿意相信你告诉我的一切，但我们毕竟没有使用过来自于中国的机床，所以公司是不会允许我们去做这种尝试的，除非你们能够说服我们公司的高层。”
就这样，郑康不得不把消息传回了国内，请集团尽快想出办法来说服这些海外客户。乔西特现在正处于犹豫不决的状态，如果临机集团无法给他提供更多的信心，他或许就会考虑接受染野的折衷方案了，这对于巴尔的摩工厂和临机集团来说，都是很失败的。
“过去是咱们国内的企业不相信我们，现在好不容易让国内的企业服气了，国外的企业依然是不相信我们，这真是一个难解的局啊。”
听完韩伟昌介绍的情况，集团副总经理詹克勤叹道。
“道理是一样的，咱们过去给人家留下的印象就是水平低、质量差，现在咱们追上来了，可客户不了解啊。当初咱们和染野竞争浦汽的项目，浦汽那边不也是这样的态度吗？”常务副总经理张建阳说道。
“那一次，咱们是请了国资委出手，出台了一个鼓励首台套应用的政策，浦汽才不得不接受了咱们的产品。实践表明，咱们的技术是过硬的，浦汽在枫美生产线建成之后，对咱们的产品就完全信服了。现在国内这些汽车企业更新设备的时候，都是找国内机床公司，没人还会用国外设备了。”总工程师郭代辉说。
“可现在老韩他们面对的是美国人，咱们总不能让国资委去给通用汽车公司下命令吧？”詹克勤说了句笑话。
韩伟昌说：“要说服美国人接受咱们的设备，比说服浦汽可难得多了。听郑康说，美国人根本就不相信中国能够生产高端机床。在美国人眼里，中国人也就是会踩踩缝纫机，生产点袜子、衬衫之类的东西。”
“在一些中国人眼里，也是这样的印象。”唐子风笑呵呵地评论道。
众人都哄笑起来。时下，互联网上还真有这样的说法，称中国经济靠的就是廉价劳动力和房地产，说这些话的，屡屡还都是一些颇有名气的所谓专家。
唐子风是个典型的甩手掌柜，只负责公司的整体策略，不做日常管理，所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泡在网上看这些无聊的八卦。他看到这样的文章之后，总是会下载下来，再用邮件群发给公司高管们，美其名曰奇文共享。一来二去，大家对这些梗也很熟悉了。
“唐总不是说过吗，咱们国家一向注意保持低调，目的是不让别人感觉到威胁。现在看来，低调也有低调的坏处，弄得外国人真的以为咱们连几台高端机床都造不出来了。”张建阳说。
唐子风说：“咱们是发展中国家，人家是发达国家。从来都只有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出售设备，哪有反过来的？要知道，中国可是发展中国家里的另类，换成其他的发展中国家，造不出高端机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能造出高端机床，反而是不正常了。”
韩伟昌说：“我们的海外业务人员反映，很多国家的人对中国都非常不了解，他们在国外联系业务的时候，经常遇到外国客户向他们打听中国人能不能用得上电，甚至还有一些外国人以为大多数中国人都吃不饱饭。”
“不至于吧？”郭代辉说，“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外国人稍微上网搜一下，也应当知道中国的发展现状啊。咱们现在别说是一线大城市，就算是咱们临河这样的三线城市，发展水平也不亚于美国的大多数城市了，美国人难道就不上网吗？”
唐子风说：“大多数美国人甚至不知道中国是在地球上的哪个位置，更别提了解中国的发展现状了。像刚才老韩说的那个乔西特，作为巴尔的摩工厂的负责人，按道理来说也算是一个精英吧？可他印象中的中国也只是会生产袜子、衬衫，他甚至没听说过咱们临河集团的大名，这难道不是井底之蛙吗？”
“唐总，你这个例子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张建阳笑着提醒道。
唐子风说：“这还真不能算是过于自信。你想想看，巴尔的摩工厂是一家汽车厂，主要的生产设备就是各种各样的机床。乔西特对于国际上的大型机床企业，还是应当有所了解的吧？咱们临河集团是中国最大的机床企业，乔西特居然不知道，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咱们的机床出口量还是太少了，大多数的产品都是在国内销售的，所以国外用户没听说过咱们，也有一定的道理。”韩伟昌说。
“这不就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吗？”詹克勤说，“国外客户不了解我们，就不会买我们的机床。而我们在国外的销售量小，国外客户就更不了解我们。要打破这个循环，还真是不好办呢？”
唐子风把头转向韩伟昌，说道：“老韩，你们销售公司对这件事有什么考虑？你先说一下你们的想法，大家给集思广益地补充一下，你看如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藏不住的大象
听唐子风点到自己的名字，韩伟昌赶紧站起来，对众人说道：
“在海外市场进行开拓，我们目前还缺乏经验。如果换成是在国内，遇到客户对我们不了解或者不信任的情况，我们会多管齐下，一是进行品牌宣传，给客户形成一个鲜明的品牌印象；二是邀请客户到集团或者到其他客户那里去参观，让他们实地接触到我们的产品；第三就是开展技术研讨，向客户介绍我们的产品性能，用实实在在的数据来说话。
“当然，咱们临河集团的名气，尤其是长缨这个品牌，在国内市场的知名度是足够高的，基本用不着做过多的介绍。客户一般关心的，就是咱们推出的新产品的性能情况，还有就是价格问题。像海外市场这种需要进行品牌推广的情形，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遇到过了。”
“请客户到集团来参观，这并不难吧？”詹克勤说，“像汽车生产线的项目，我们可以直接带客户到那几家汽车厂去看，这都是很直观的。”
韩伟昌说：“郑康在美国向巴尔的摩工厂的人提出过这个建议，但他们没有马上接受。据郑康分析，他们还是觉得到中国来太麻烦了。在有具体的意向之前，他们是不愿意跑这么远的。”
“难不成咱们还得把设备送到美国去让他们看？”张建阳没好气地说。
唐子风笑道：“老张这个建议不错啊。既然美国人不愿意跑到中国来，咱们就送上门去让他们参观呗。”
“唐总的意思是说，咱们可以到美国去开个展会？”韩伟昌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唐子风的意思。
唐子风反问道：“有什么难度吗？”
韩伟昌想了想，说道：“我们销售公司也讨论过这个方法，不过大家都觉得成本太大了，有些不划算。如果巴尔的摩工厂的项目能够拿下来，倒也无所谓。但如果这个项目最终没能拿下来，我们费这么大的劲带着一堆机床跑到美国去，就为了让乔西特看一眼，未免太浪费了。”
唐子风说：“谁说我们只是为了让乔西特看一眼？咱们如果去办展会，当然是面向全美国所有的潜在客户的，咱们不仅要展示自己的汽车机床，也要展示咱们其他的机床产品。”
“还是有些太兴师动众了。”韩伟昌说，“而且如果就咱们一家企业去办一个展会，要请各家潜在客户都派人来参观，难度也不小。搁在我们身上，让我们专程去看某一家企业的展会，我们也不太乐意的。”
“那就多找几家企业一块办呗。”唐子风轻描淡写地说。
大家对唐子风的性格都是很了解的，知道他嘴里说得轻松，但说出来的话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也就是说，去海外办展会的事情，并不是他的一时冲动，即便没有韩伟昌提出此事，他也会抛出这个想法的。
詹克勤笑着说道：“唐总这是又准备拉着兄弟单位一起干了。你知道兄弟单位的领导是怎么说你的吗？”
“说我是乐于助人的好少年呗。”唐子风笑道。
他当然知道其他那些机床企业的领导是如何在背后议论他的。在行业里，大家早就传说唐子风肯定是要到国资委去任职的，而且以他的年龄，未来能够走到哪一步，大家都不敢想象。也正因为普遍看好他的前途，所以大家对于他提出的倡议，一般都会积极响应。实在因为自身条件不足，无法响应的，至少也会在口头上表示支持，不敢轻易得罪他。
唐子风并不在意这些议论，他比其他人多了一些对未来的预见，而且在这些年的实践中也积累了不少经验，他有让大家信服的资本，那么又何必在乎别人说什么呢？
关于到国资委去任职的事情，已经有不止一个上级领导找他谈过，只要他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犯严重的错误，那么未来走上那个岗位是没有悬念的。他现在做的很多涉及行业协调的事情，其实也是上级领导授意的，他相当于是已经提前进入角色了。
“关于组团到美国和欧洲去进行宣传的事情，国资委、工信部、商务部和发改委已经酝酿很长时间了。上级领导犹豫的地方，在于我们的既定策略是韬光养晦，如果到国际上去进行高调的宣传，有可能会触动西方国家的敏感神经，从而加强对我国的技术封锁。
“但最近一段时间，领导同志指出，中国的体量已经足够大，作为一只大象，再想隐藏自己的身体是很困难的。而且，正如刚才大家所说到的，因为我们刻意地保持低调，国外对我们的技术实力存在着低估，这也不利于我们的高技术产品出口。
“两害相权，国家认为我们已经到了要向世界展现实力的时候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引发了欧洲的债务危机，现在西方各国处境堪忧，许多发展中国家受到全球经济危机的波及，处境也非常困难。国家提出，我们作为一个负责任大国，在这个时候也要勇于担当，要用我们的力量帮助那些出现困难的国家。”唐子风向众人说道。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全都会心地笑了起来。所谓勇于担当，是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的，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然不需要说破。联想到这一段时间许多国家级媒体上正在讨论的有关全球治理和人类命运共同体之类的话题，大家心里都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詹克勤感慨说：“领导就是领导，看事情永远都比咱们这些做企业的更超前。咱们还刚刚想到要去美国开个展会，领导原来早就已经有指示了，咱们照着领导的指示去做就行了。”
张建阳反驳道：“老詹，你这话可不对。同样是做企业的，唐总的眼光可比咱们这些人要强多了。你到集团晚，有些事情可能你不知道，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唐总就为咱们集团定了一个三步走的策略，第一步是守住国内市场，第二步是实现进口替代，第三步就是现在要做的，那就是走向国际市场。也就是说，其实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唐总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可不是吗。”韩伟昌也赶紧附和，“当年唐总这样说的时候，大家还都不敢相信呢。你们想想看，十多年前的时候，咱们的实力多弱啊，那个时候谁敢想我们还能跟染野、海姆萨特这些公司去竞争。可现在你们看，咱们还真的就做到了。”
“哈，你们就别替我吹牛了。”唐子风打断了两位忠诚狗腿子对他的吹嘘，笑着说道：“我只是对咱们国家有信心罢了。咱们中国好歹也是在地球上领先了好几千年的，也就是明末之后落后了，让欧洲人跑到前面去了。以咱们中国人的智商，还有咱们的勤奋，只要路子走对了，超过西方又有什么困难的。
“要说起来，我也想不到咱们的追赶速度能有这么快。我记得前些年有人预测中国的经济会在2030年的时候超过日本，大家还觉得他是吹牛。结果，前年咱们的GDP就已经超过日本了。我听集团信息部的人说，那一段时间，日本的各家报纸上都在说这件事情，说什么日本陆沉之类的，反正就是要完蛋了。”
作为一名穿越者，唐子风说自己想不到中国追赶西方的速度有这么快，当然是假的。但除了他之外，甚至连王梓杰这样的学者，也不敢相信中国的GDP会以如此快的速度超过日本，并迅速缩短了与美国的差距。
事后复盘，王梓杰提出，其实中国的发展是典型的厚积薄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大幅降低本币币值，赢得了良好的贸易条件，促进了工业的发展，形成了雄厚的基础。进入新世纪之后，中国开始全面发力，经济增长速度飚升，同时由于出口商品结构的改善，币值回升，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按美元计价的GDP在10年间增长了5倍，所以才会轻轻松松地超过了日本，晋升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与美国也相差无几了。
GDP达到了世界第二，中国再想像过去那样韬光养晦，已经不可能了。在美国国内，已经有许多学者和政客在谈论中国崛起对美国的威胁。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不管中国对外宣传的口径是高调还是低调，都不会改变西方国家对中国的警惕，那么，再维持低调又有何必要呢？
“老韩，你们准备一下，和兄弟企业的销售部门也联系一下，探讨一下如何到美国去开展宣传，让咱们中国的机床尽快进入美国市场。我回一趟京城，和几家部委沟通一下，安排赴美开办展会的事情。生产和技术这边，大家也思考一下，如何才能最好地向美国客户展现我们的实力。我们不出手则已，既然要出手，就一定要达到惊艳的效果。”唐子风向众人安排道。

第四百九十二章 内事不决
“要达到惊艳的效果，这可不是我擅长的事情。”
京城家中，肖文珺听罢唐子风的要求，皱着眉头说道。
组织中国机床企业前往美国举办展会的事情，很快就得到了国家各相关部委的赞同。各家大型机床企业目前也正在进行海外开拓，遇到的问题与临机相仿，听说临机愿意挑头去美国做宣传，大家纷纷响应，出钱出力，自不必细说。
在美国办一次展会，涉及到在当地进行各种申报的事务，这件事由商务部揽过去了，他们有在海外办展会的丰富经验，做这件事情是轻车熟路的。
各项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唐子风却开始犯愁了。办一个展会并不难，但要通过一个展会去改变美国企业对中国装备的印象，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作为一名文科生，唐子风想得最多的不是在展会上展现什么尖端技术，而是如何制造出一些噱头，给尽可能多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围绕展会开展一波媒体宣传，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唐子风找了自己的御用公关公司深蓝焦点，把这桩业务交给了他们。包娜娜在习惯性地抱怨了一番交友不慎之后，便开始发号施令，安排了一支得力团队去经办此事。不过，包娜娜也向唐子风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展会必须要有能够吸引眼球的新闻点，否则，光是干巴巴地介绍一些技术指标，是很难达到宣传效果的。
“如果都是业内人士，光是技术上的那些突破，就足够有惊艳的效果了。像滕机刚刚开发出来的‘重型高刚度、精密静压车铣转台’技术，在国际上是处于领先地位的，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可是，换成一个文科生，估计要把这个词组念利索了都困难。”
肖文珺说道，同时也没忘了贬一贬不学无术的唐子风。
“可是，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帮文科生啊。”唐子风对于这种攻击已经免疫了。
没错，我就是文科生，我是文科生，我光荣，我骄傲，不服，你打我呀！
这就是唐子风在肖文珺面前的日常，当然，因此而挨的打也的确不少。儿子唐彦奇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辅导他学奥数的任务是全压在肖文珺身上的。偶尔肖文珺让唐子风给儿子讲讲题，唐子风便以自己是文科生为名，逃之夭夭，回来之后挨肖文珺的几记老拳也就不冤了。
天地良心，唐子风绝对不是因为懒而不愿意给儿子讲题，实在是三年级的奥数题难度太大，超出了唐子风的能力范围。
“我们的销售人员向巴尔的摩工厂的工程师介绍了我们的技术，那些工程师虽然有些半信半疑，但基本上还是倾向于可以和我们接触一下，以便进一步确认我们声称的技术水平是否属实。
“现在我们面临的障碍，是通用汽车公司的高层对我们普遍不信任，这些高层都是在华尔街玩金融失败之后到企业来的，对技术一窍不通，对中国还颇有成见。我们办这个展会，一半是为了向美国的工程师展现我们的技术，另一半就是为了说服那些不懂行技术的企业高层，让他们知道中国的工业技术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唐子风说。
“真是的，怎么美国和中国一样，都是外行领导内行啊。”肖文珺嘟哝道。
唐子风笑道：“你这就不讲理了。企业生产的确需要由工程师来指挥，但企业经营就是我们文科生的事情了。我虽然不懂机床技术，但整个机床行业里，谁敢小看我？就这么说吧，换你到临机来当总经理，你能干得比我好吗？”
肖文珺不吭声了，其实与唐子风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也逐渐认识到了文科生自有文科生的专长。一家企业要想正常运营，不是光有技术就够的，人事、财务、销售、投资、政府关系等等，都涉及到高深的学问，而这些学问就不是她这个工科教授能够理解的了。
“我们学院，有时候也会有上级的领导来视察工作，我们向他们介绍科研进展，感觉这些领导虽然听得很认真，但其实也没听懂多少。有些领导听完汇报之后，做一些指示，也都是不着边际的，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肖文珺向唐子风叙述道。
“这就是你们缺乏公关技巧啊。”唐子风批评道，“从传播学的角度来说，你们要考虑到受众的水平，采用受众能够接受的方式来进行传播，效果才是最好的。你们把上级领导说得云山雾罩的，上级领导能对你们有好的印象吗？”
“没有好印象又如何？”肖文珺呛道。
“……呃，的确不会如何。”唐子风败退了。
是啊，上级领导对他们没有好印象又能如何，他们是清华啊，自带主角光环，哪个领导也不会跟他们为难，充其量就是在心里嘀咕一句，说这些学者太过清高。临了，该给的拨款还得给，这些人的毛病就是被这样惯出来的。
“看来我真的是问道于盲了。”唐子风沮丧地说，“这样的问题，我该去我们高滩园区问那些小老板的。”
肖文珺说：“那些小老板也不见得能提出什么好主意吧，毕竟这是涉及到国际传播的事情，你们园区那些小老板，可不具备这方面的经验。”
“这倒也是。”唐子风也觉得挠头了。
“爸爸，你是碰上难题了吗？”
在一旁做作业的儿子唐彦奇扭转头来，向唐子风问道。唐子风与肖文珺讨论企业经营方面的问题，从来都不回避儿子，按唐子风的说法，是要让儿子从小就受到熏陶，以便未来能够接他的衣钵。
当然，肖文珺对此是有不同意见的，她觉得让儿子去学点艺术啥的更好，要知道，肖文珺小时候是曾经有过一个艺术梦的，可惜最终成了一个机床教授。
听到儿子发问，唐子风走上前，摸了摸儿子的头，说道：“是啊，我和你妈妈正在讨论一个复杂的问题，那就是怎么才能够让别人对我们的机床感兴趣，你有什么想法吗？”
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唐彦奇很小就知道啥是机床了，甚至还能够分得清车床和铣床的区别。如果不是年纪太小，唐子风甚至打算带他去车间里学学开机床，相当于是金工实习了。
唐彦奇继承了父母这一文一理两大学霸的基因，自幼就颇有才名。不过，唐子风的这个问题，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他哪里回答得上。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唐彦奇问道：“爸爸，你说的这个问题，算是内事，还是外事呢？”
“什么叫内事和外事？”唐子风有些懵。
唐彦奇说：“很简单啊，外事不决问谷歌，内事不决问度娘，数学题不会做了问思父，大家都知道啊。”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唐子风一脑子黑线，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贫了，还有，啥叫师傅啊？
肖文珺看出唐子风的诧异，不由笑着解释道：“你不知道吗，是子妍和郭晓宇、张津他们合办的一个网络教育平台，名叫‘思辅’，这些孩子们就管它叫思父了，正好和度娘对应嘛。现在小学生做的奥数题，有些连我都做不出，有时候就要到思辅上去问那些专门做奥数培训的老师。他们这个网站现在非常火，子妍说准备过一段就申请上市呢。”
肖文珺说的子妍，自然就是唐子风的妹妹唐子妍了。唐子妍大学毕业之后，回到家族企业里办了一个电子商务网站，名叫唐易网，如今已经是国内前三大电子商务网站之一，市值远远超过了临机集团。
郭晓宇和张津是当年唐子风支持过的两个创业大学生，他们创办了一家名叫‘思而学’的培训机构，后来又以这家机构的名义，拉周衡的女儿周淼淼入股，创办了“新彼岸”英语培训机构，目前这两家机构也都是培训市场上的翘楚。
唐子妍与郭晓宇、张津合办网络教育平台，是不久前的事情，唐子风曾听唐子妍说起过，只是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如此出名了。现在国内那些自诩为中产阶级的人普遍都有一些子女教育焦虑，办教育网站倒的确是很容易成功的。
“我倒是觉得，彦奇的这个主意挺不错的。”肖文珺说，“现在的年轻人思维很活跃，经常能够有一些异想天开的好点子。你不如把你的问题放到网上去，让网民们帮你想想有什么好办法。”
“想不到我现在已经算是老年人了。”唐子风以手抚额，感慨万千。
肖文珺说现在的年轻人思维活跃，分明就是说唐子风年纪大了，思想跟不上了。唐子风今年刚过40岁，以他的职位来看，属于绝对的年轻人，在各种场合里都是被领导们称为“小唐”的。
但如果跳出体制环境，走到网络上，他可就是实实在在的老一辈了。时下网络上连90后都在哀叹自己落伍，像唐彦奇这样的00后已经成长起来，并且正在毫不犹豫地把“前浪”们拍死在沙滩上。

第四百九十三章 钢铁直男
“怎样在美国举办一次机床展会才能让人觉得惊艳，急，在线等！”
一条提问在辨识网上被置顶，其链接则被唐子妍麾下的水军转到各个社交媒体上，一时间招来了无数闲人，五花八门的跟帖淹没了整个话题：
“机床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就是傻大黑粗啊，什么样的机床展会都不可能让我觉得惊艳的。”
“机床和惊艳这两个词是怎么搭配在一起的，我就想问问提主有点常识没有！”
“工业展会难道不应当是很严肃的吗，机床难道还能玩出花来？”
“萌新想知道啥叫机床？”
“连机床都不知道，楼上别说认识我。”
“如果是基床，我倒是觉得很惊艳。”
“疑车无据……”
最初的一批帖子，水得令人发指，但渐渐地便有一些态度认真的人进入了。唐子风没有掩饰，在原帖里就说明了要在美国举办中国机床展会的初衷，网上的年轻人大多数都有一些爱国情结，看到是这样一件事情，便真心实意地替临机琢磨开了。
“说到机床，我想起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好像是展示一种什么五轴加工中心的，那个操作真够溜的，当时真有一些惊艳的感觉。”
“机加工的过程原本就是很赏心悦目的呀，一个毛坯件经过加工，变成一个零件，你们不觉得很美吗？”
“能够在零件上看出美感，楼上对机械是真爱。”
“我也是，从小就对机械无感，如果机床能够雕刻出我男神的头像，我倒是觉得会有惊艳的感觉。”
“这个也很容易啊，国外就有用五轴机床加工拿破仑头像的。其实加工头像对机床精度的要求并不高，比加工一个精密零件容易多了。”
“咦，提主不是说他们要到美国去开展会吗，我觉得，在展会上给美国人表演一下用机床雕刻一个自由女神像，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惊艳？”
“这个主意不错耶，不知道最大的机床有多大，能不能刻出一个和真正的自由女神一样大的雕像，如果能的话，肯定能引起轰动。”
“问过度娘了，自由女神像高46米，用机床雕刻出来，好像有点难度。”
“小一点倒也无妨，自由大妞这么大岁数了，生出几个小妞也是应该的嘛。”
“要生自由小妞，也得先给自由大妞找个伴吧？咦，用机床加工一个钢制的兵马俑和自由大妞配对怎么样？”
“钢制的兵马俑，这是真&#183;钢铁直男了，的确是个好主意。”
“钢铁直男好评。”
“钢铁直男+1……”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趴在网上看回复帖子的肖文珺笑喷了，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年轻人脑洞真是够大的，换成她自己，在20年前恐怕真的没有这样的想象力。
“用五轴机床在现场加工一个兵马俑，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噱头。”唐子风颇为心动。
在机床企业里呆了近20年，唐子风多少是有一些机加工常识的。他知道，用五轴机床加工一个人像其实并不难，确切地说，是对机床的性能要求不高，主要在难度是在事前的建模。
但是，普通民众不懂这个，你跟他们解释什么圆度、直径一致性、表面粗糙度啥的，他们压根就听不懂，也不会感兴趣。但如果你能当着他们的面用机床雕出一个自由大妞来，他们就会震惊了，觉得技术很高深。
这一次的机床展会，各企业自然会把最先进的产品都带过去，美国的那些业内人士自然能够看出中国的机床水平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唐子风需要对付的，是那些不懂机床的胖子们。
美国，纽约，一个寻常的傍晚。
华尔街分析师科凯恩结束了一天繁忙而无聊的工作，开着车返回位于郊外的家。
“西特！怎么又堵车了！”
看着前面一长串红色的尾灯，科凯恩踩住刹车，嘴里飚了一句脏话。这段路平日里不算是很通畅，但完全堵死的时候却不多。看眼前这个场景，却是所有的车都停下来了，而且许多车的车门都打开了，驾驶员们一个个从车里钻出来，站在车旁，踮着脚尖向前张望，似乎前面有什么异常的现象。
难道是发生连环车祸了吗？
科凯恩在心里想着，忍不住也拉上手刹，跳下了车。
“前面是怎么回事？”
科凯恩向旁边一辆车的车主问道。
“谁知道，见鬼了，今天又不是周末，怎么会这么堵。”那车主应道。
“不会是发生车祸了吧？”
“不像吧，前面的人好像是在向天上看。”
“天上？难道是外星人降落了？我卖糕的，快看，还真的有飞碟！”
科凯恩惊呼一声，因为他的确看到了前面的空中有灯光闪烁，一个巨大的碟形物体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飞来。
“那是无人机！有好几百架！”
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那并不是一架飞碟，而是由几百架无人机组成的一个阵列，在黄昏的背景下看起来颇为壮观。
无人机群越飞越近，大家也看得更清楚了。只见那些无人机飘荡着，分分合合，组成了一屏又一屏的文字。
“河流？我明白了，这是这些无人机的品牌，中文是叫大河，这是中国制造的无人机。”
“大河无人机，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卖得可火了，我周围的邻居家都买了，没事就在天上飞着玩。”
“原来无人机还能这样玩，让这么多无人机组队，难度一定很大吧。”
“咦，文字又变了，9月15日，芝加哥，什么意思？”
“CME（Chicago），CHINA MACHINE EXHIBITION，这个意思是不是说，芝加哥有一个中国机床展会，将在9月15日举办？”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我见过用飞机拉横幅做广告的，还真没见过能够用无人机组成图案来做广告的，这个创意真棒。”
“这可不仅仅是创意的问题，首先你得拥有几百架很听话的无人机。一架无人机起码要一万美元，这可就是几百万美元了，是平常人能够玩得起的吗？”
“天啊，鲍勃，你不会是刚从火星回来吧？自从这种名叫大河的无人机出现在市场，一万多美元的无人机已经没有市场了，一架很棒的大河无人机也只需要500美元。”
“这并不奇怪，任何东西只要中国人会造了，它的价格就会低得让人心动，而且它的质量也是完全可信的。”
“快看快看，那是一个什么图形！”
“那不是图形，那是中国的汉字，我认识其中的一个，是‘长’字，至于其他的，我就不认识了。”
“不认识汉字……”
“不认识+1。”
“……”
无人机群在人们头顶上表演了一阵，便飘然远去了，估计是到别处继续宣传去了。因为看热闹而堵车的道路重新恢复了通畅，众人回到自己车里，开车上路，脑子里都在想着回去之后如何向自己的家人分享这个奇观。
“中国无人机，CME（Chicago）……”
科凯恩凭着自己的职业本能，感觉到这两个概念之间或许有一些关联。回到家里，他匆匆吃过晚餐，便扎进自己的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相关信息。
“大河无人机，诞生于中国渔源市，最初只是一家大学生创业企业，短短三年便成为中国国内规模最大的无人机制造商，两年后又击败了美国的三家无人机公司，成为全球最大的无人机制造企业。
“大河无人机成功的秘诀，除了在飞控系统算法上的独创性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制造商大幅度地降低了无人机的制造成本，使无人机由昂贵的奢侈品变成普通工薪阶层也能买得起的日常消费品，从而一举垄断了市场。
“关于降低制造成本这一点，大河无人机公司总经理苏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多次声称这得益于他们使用了中国临河机床集团为他们提供的长缨牌专用机床……”
看到网页上那个中国年轻人手里举着的一枚商标，科凯恩心念一动，在手机上翻出了自己刚才拍摄的无人机表演的照片。在其中一张照片上，他看到空中的无人机组合成了四个汉字，借助于网络翻译，他知道这四个汉字正是“长缨制造”。
“苏化，多谢你啊，居然还帮我们临机做了个专门广告，没准明天美国媒体上就该有那张‘长缨制造’的照片了。”
一处空地上，几百架完成了宣传表演的无人机纷纷返航，几名工作人员在忙着给无人机充电。李甜甜走到居中指挥的苏化面前，笑盈盈地说道。
“应该的。”苏化说，“我当初和唐总对赌，其中就有这样一个条件。我们的无人机成功了，离不开长缨机床的支持，所以我们所有的无人机外包装上都有‘长缨制造’的Logo，这叫吃水不忘挖井人。”
“我看，恐怕是于晓惠的枕头风起了更大的作用吧？谁不知道，多工位机床的核心算法是于晓惠开发的。”李甜甜酸溜溜地说道。
“呃……是吗，呵呵，要不，你先待会，我还有事……”
苏化赶紧遁了，女孩子之间的塑料姐妹情，是他这个钢铁直男无法理解的。

第四百九十四章 跨越千年的华尔兹
简写为“CME（Chicago）2012”的第一届芝加哥中国机床展，提前两周便进入了宣传预热。包娜娜亲自带领一个公关团队来到美国，安排各项宣传活动。
利用大河无人机空中表演的方式来进行宣传，是包娜娜策划的宣传攻势的一个组成部分。选择这样的方式，是很有深意的。
如果不考虑那类造价几百万美元的军用无人机，在消费级无人机方面，以大河无人机为代表的中国品牌已经获得了垄断地位。市场上原有的几个美国品牌都已经被拍到沙滩上，成为咸鱼干了。
能够垄断美国市场的中国产品有很多，但绝大多数都是传统产品，比如袜子、手套、玩具、传统家电等。这类产品的特点是技术要求不高，属于劳动密集型产品。美国工人身体娇贵，劳动力成本高，这些产品的生产从美国流向中国，是很正常的事情，甚至也是美国商界喜闻乐见的事情。
无人机是少有的中国能够在美国市场上获得垄断地位的高技术产品之一，甚至去掉“之一”二字或许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大河无人机的成功，靠的不是中国的廉价劳动力，而是中国的制造业基础。由临机为大河公司量身定制的专用机床，能够极大地提高无人机部件的加工效率，降低其制造成本，这也意味着中美之间的产业竞争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包娜娜从唐子风那里了解到了这个情况，便提出应当把这一点当成本次机床展的一个重要话题。当前美国正在进行新一轮大选，竞选双方都提出了要促进“制造业回归”的旗号。
美国要重振制造业，作为工业母机的机床是必不可少的。那么，工业机床谁家强？看看大河无人机的成功经验，美国的企业主们难道没有一点想法吗？
《长缨制造——大河无人机称霸全球市场背后的技术密码》
这是刊登在《华尔街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它的作者正是亲眼目睹了大河无人机表演的科凯恩。文章引用了若干位业内技术专家的观点，指出大河无人机的崛起是中国制造业全面升级的表现，中国已经摆脱了在全球产业链中处于最底端的处境，开始进军产业链的中端乃至高端。
科凯恩剖析了大河无人机与长缨机床之间的关系，声称这才是大河无人机成功的真正秘诀。他还提醒道，不能再用传统的眼光去看待中国的装备制造业，中国人已经能够设计制造第一流的工业装备，用于支撑他们在高技术产品领域的竞争。相比之下，美国的机床业已经衰退了很长时间，美国的工业生产不得不依赖于来自欧洲或者日本的机床。
“如果来自于中国的机床能够像来自于中国的其他产品那样物美价廉，或许美国的制造业振兴会有一个新的选择。现在，我对于即将在芝加哥举办的第一届中国机床展有了一些期待。”
这是科凯恩在文章的最后发出的感慨。
天地良心，科凯恩真的不是包娜娜雇的枪手，他只是一位目光敏锐的市场分析师。他最大的长处，就是能够见微知著，从一次路上偶遇的无人机表演，便能够联想到许多深层次的产业发展问题。
在科凯恩之后，又有多位市场分析师和媒体评论员在报纸、网站上发表了文章，对即将举办的中国机床展进行评论，还介绍了不少在美国鲜为人知的事情，比如中国在几年前研制出了全球最大的七轴五联动立式加工中心，又比如中国目前能够制造3000多种数控机床，型号之多居世界之首。
这些文章，有些是分析师们自己撰写的，有些则就是包娜娜团队的杰作了。经过这些年的磨练，包娜娜在操控舆论方面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水平，她知道如何挑起受众的兴趣，如何让受众对所看到的文章深信不疑。
“中国机床展，难道真的有一些值得看的东西吗？”
这是这一段时间里许多美国工业界和投资界人士的想法。美国经济刚刚爬出泥沼，市场上隐隐出现了复苏的曙光，所有的人都在寻找商业机会。中国机床展还没开始就已经炒作得沸沸扬扬，许多人都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看了。
9月15日，芝加哥中国机床展正式开幕，吸引了来自于全美各地的企业家、工程师和投行经理，当然，其中也不乏前来找新闻的媒体记者以及纯粹的酱油众。
“快看，这是什么！”
走进展览中心的大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摆在大厅最中央的一台机床吸引住了。这是一台长度和高度都有七八米的龙门加工中心，每个部件都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透着一种重工业的美感。
对于那些来自于制造业企业的宾客而言，这样一台机床并不足以让他们觉得新奇，吸引他们的，是机床上正在加工的一个大型部件。机床上，好几根悬臂在往返移动，悬臂上的刀具在飞速旋转，从工件上切下一片片的金属切屑。
机床的加工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那个部件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赫然正是所有美国人都非常熟悉的自由女神像。
“我卖糕的，这里居然是在雕刻一个自由女神。”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这也并不难，通过扫描纽约港口的自由女神像就可以完成建模，然后把数据输入到机床，就可以进行加工了。”
“你说得容易，为什么你们的企业里生产不出这样一尊雕像？”
“呃，我们为什么要生产这样一尊雕像呢？”
“快看快看，和自由女神面对面的是什么？”
“好像是一位武士的样子，似乎是亚洲人的面孔。”
“我认出来了，那是中国的兵马俑，哦，我卖糕的，他们俩是在跳华尔兹吧？”
“一个正在跳华尔兹的自由女神，而且是和中国的兵马俑一起跳，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哈，这真是一条有趣的新闻，我必须马上发到我们的网站上去！”
机床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看清楚了，机床上正在加工的，正是一对跳华尔兹的舞伴，孤独了一个多世纪的自由女神，与同样孤独了两千年的秦皇兵马俑搂在一起，看上去有着一种混搭的美感。
记者们都疯了，长枪短炮全对准了机床，快门声响成一片，把机床切削的噪音都盖了过去。闪光灯晃得兵马俑都不好意思了，眼睛忽闪忽闪地，恨不得立马就活过来的感觉。
“这种机床，也是你们中国人制造的吗？”
有人围着机床边上黄皮肤的工作人员便开始发问了。
“是的，这台机床是由中国丹彰机床公司制造的，我就是丹彰机床公司的销售代表。我们丹彰机床公司研制这款机床是为了给中国正在建设的第三代核电站加工大型压力容器部件。现在展出的这台，是简化的版本，只能切削软质合金。”
工作人员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道。
“这样一台机床，我的意思是说，原版的机床，你们的报价是多少？”
这是某家美国企业的采购经理在发问，他所在的那家企业正准备采购一台这个规格的加工中心，看机床的现场表现，完全符合他们的要求。
“2200万美元。”
“才2200万美元！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这个价格还是太高了，你们还能够降低一点价格吗？……什么，到洽谈室去谈，好的好的，不过我需要先打一个电话，让我们的工程师马上赶过来。”
采购经理挤出人群，躲到角落里打电话去了。他心里带着狂喜，因为同样的一台机床，德国企业的报价是4000多万美元，日本企业也报到了3500万美元以上，而中国人的开价才2200万美元，据说还有商量的余地，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
内行在看门道，外行在看热闹。被兵马俑和自由女神的华尔兹表演激起了兴致的观众们涌向各个展厅，开始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产品。
“这个模型，展示的是我们临河机床集团新近研制的汽车柔性生产线，整条生产线包括800多台各式切削机床，能够同时完成汽车发动机、底盘、变速箱、轮毂等部件的加工。
“这条生产线的最大特点，就是能够根据指令，迅速调整加工方式，最快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就可以更换一种车型，极大地适应了当今汽车市场上需求多变的趋势。”
在临机集团的展室内，李甜甜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指点着一个沙盘模型，向通用汽车公司采购部主管维戈尔及巴尔的摩工厂经理乔西特做着介绍。
同样的这些话，李甜甜在一个多月前曾向乔西特以及他的工程师们讲过若干遍，但因为没有看到实物，乔西特等人对于李甜甜的介绍都是将信将疑。
刚才这一会，众人在展会上看到了各种中国机床的实物，有一些还正在进行演示，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他们再听李甜甜的介绍，心里便不再有轻视和怀疑之心了。在维戈尔和乔西特的心里，开始产生一个念头：
或许使用中国机床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第四百九十五章 有哪些明显的优势
“中国人向我们展示了他们在机床开发上的实力，而中国的机床也如他们的其他商品一样，具有价格低廉的优点。如果采用中国人提供的技术，巴尔的摩工厂的生产线改造投入能够节省40%，这对于缓解公司的资金压力是非常必要的。”
通用汽车公司总部，维戈尔向一干高管介绍着自己从中国机床展上看到的东西。他是最早倒戈的，现在正在竭力说服公司高管同意引进来自于中国的汽车生产线。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有关报道，据记者说，加工出那尊兵马俑华尔兹雕像的机床，是由中国人独立设计制造的，维戈尔，你能够确定这一点吗？”
大腹便便的公司副总裁布兰德利问道。他正是唐子风说过的那种华尔街退役精英，过去是做投行业务的，金融风暴之后才转到实业企业就职，对工业技术一窍不通。他对于此次中国机床展的所有知识，只包括了兵马俑华尔兹和大河无人机表演。
“中国人在几年前研制出了目前国际上最大的七轴五联动立式加工中心，这个成就在《机加工》杂志上曾经报道过。用加工中心制造一尊金属雕像，在技术上并不困难，中国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并不令人意外。”公司技术总监卡洛斯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知道，这样的技术对于美国企业来说并不困难，但中国人能够做到，就很不容易了。”布兰德利说，“中国企业缺乏普遍创造力，他们只有仿造西方产品的能力。我想，他们展示的这些机床，应当也都是西方产品的翻版吧？”
“或许是吧。”卡洛斯耸了耸肩膀，懒得去和布兰德利争辩了。
这位华尔街大佬到公司来之后，闹出的笑话已经不胜其数了。他明明对制造业一无所知，却要表示出比公司里那些资深工程师更懂制造业的样子。卡洛斯和他麾下的工程师曾经几次与布兰德利就技术问题进行争吵，布兰德利的观点一向就是觉得卡洛斯他们太落伍了，缺乏现代投资思维，缺乏互联网思维。
布兰德利脑子里对于制造业的认识，就是什么第四次工业革命、数据驱动、3D打印之类。倒不是说这些概念不对，只是真正在工厂里呆过的人都知道，这些概念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就比如被称为3D打印的增材制造，的确是代表了新的制造方式，但至少在目前，传统的切削加工，也就是减材制造，才是主流。
布兰德利对于全球制造业分工情况的了解，也完全是建立在书本上的，在这里要说明一下，他所看的书本还是20年前出版的。布兰德利还有一个信息来源，就是各种社交媒体。他经常拿着一些社交媒体上的文章来给卡洛斯他们进行“科普”，在那些文章里，充斥着对美国技术的不切实际的吹嘘，以及对中国的不切实际的批评。
在布兰德利的脑子里，中国的制造业水平和印度是同一个层次的，不，应当说是比印度还要低一个层次。没办法，他所接触的圈子，都在讲有关自由市场经济的故事，中国作为一个管制经济国家，是被他的圈子所排斥的，大家都从内心盼着印度能够超越中国，既然在现实中并未超越，那他们编几个已经超越的故事来麻醉一下自己，又有何妨呢？
喝多了圈子里熬的毒鸡汤，布兰德利也就把这些故事当成真实了。每次卡洛斯忍不住要给布兰德利讲讲中国的技术发展情况时，布兰德利就要矜持地摇着头，说道：“卡洛斯先生，我想你或许是看了中国官方发布的那些粉饰太平的宣传吧？我建议你看看中国几位良心学者冒死披露的真相吧，比如有一位名叫齐木登的学者……”
这样一位骄傲得眼睛都要长在头顶上的华尔街精英，终于也被中国人用机床雕刻出来的兵马俑触动了。虽然他执拗地认为中国的机床肯定是对西方机床的翻版，但好歹也承认中国人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了。
“从中国人向我们介绍的技术指标来看，中国临机集团研制的汽车柔性生产线基本可以达到上个年代末的水平。如果我们旗下的四家工厂选用他们提供的生产线，则技术水平在全美的汽车厂中将会是领先的，这种领先优势至少可以保持10年以上。”维戈尔说道。
“和德国人相比，中国人的生产线有哪些明显的优势？”布兰德利问道。
维戈尔说：“最明显的优势，当然是他们的价格。这个价格不仅体现在一次性的设备采购投入上，还体现在未来的设备维护上。中国人表示，如果我们的四家工厂都采用他们的生产线，他们会在美国建立一个售后服务中心，保持我们的任何维护需求都能够在48小时内得到响应。”
“包括周末。”乔西特补充道。
“包括周末？”布兰德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中国企业果然习惯于侵犯员工的休息权，如果西方企业，绝对不会要求他们的员工在周末去响应客户需求的。”
“可是，这对我们有什么不好呢？”维戈尔忍不住呛声道。
老大，你有没有搞错，我们是甲方，对方答应48小时响应，对我们有什么坏处？至于说什么员工的休息权，制造业企业里三班倒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们下面的那些工厂，周末也同样是要上班的。员工在周末上了班，平时倒休就可以了，这算什么侵犯休息权呢？
布兰德利其实也只是习惯性地要批判一下中国，华尔街的分析师在周末加班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全球金融市场是有时差的，深更半夜等着日本股市开盘也是他们的日常，谁会说什么侵犯休息权之类的话？
“中国人的生产线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交货速度快。临机集团的销售人员向我们承诺，他们可以在签约之后半年内完成生产线的调试，最多只需要8个月，这条生产线就可以投产。相比之下，海姆萨特向我们承诺的交货期是一年半，这意味着我们要多损失一年的时间。”
乔西特继续说道。
“海姆萨特的生产线也已经有些落伍了，主要的设备都是上世纪90年代的机型，只有少数设备是2000年之后的技术。”卡洛斯说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布兰德利皱着眉头，“刚才维戈尔说中国人的生产线能够达到上个年代末的技术水平，这岂不是说中国的生产线比海姆萨特更先进？”
“这几年的情况都是如此。”卡洛斯说，“中国的机床技术更新速度非常快，中国市场上的主流机型，基本上都是过去10年新推出的。西方机床市场相对来说比较沉寂，虽然每年也有一些新机型问世，但市场主流还是上世纪8、90年代的产品，充其量只是在原有机型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控制系统的升级。”
“这又是为什么呢？”布兰德利有些懵，说好的中国人不会创新的，怎么机床市场上反而是中国人的技术更前卫呢。
维戈尔说：“这件事情也很简单，目前全球的制造业中心就是在中国，所以中国也成为全球机床需求最旺盛的国家。机床技术的升级，都是受到需求影响的。就以汽车机床而言，过去10年中，中国的汽车产量足足翻了一番，目前其本土汽车产量是美国的两倍以上。
“而且，中国的汽车产能都是新近增加的，他们一年至少新建10条汽车生产线，而美国一年充其量也就能够更新一到两条生产线。欧洲的情况和美国差不多，海姆萨特几年时间才能拿到一条生产线的订单，他们有什么必要去升级自己的技术？”
“怎么会这样？”布兰德利的脑子有些凌乱了。这样的情况，是他在华尔街没有听说过的。这些年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对中国当然是非常关注的。不过，他们关注的重点，只在于中国的房地产业以及新兴的互联网产业。如机床这样的传统制造业，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入金融专家们的法眼了，维戈尔和卡洛斯所说的事情，对于布兰德利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卡洛斯叹道：“其实，在去芝加哥参观中国机床展之前，我对于中国机床技术的发展了解也不深。我在一些期刊上看到过中国人发表的论文，介绍他们在机床技术上的进展，但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取得的应当只是一些点状的突破，整体水平应当仍然是非常落后的。
“这一次的中国机床展，真的让人觉得非常震撼。也就是短短十几年时间，中国在机床技术上已经实现了颠覆性的进步。他们并非在某几种机床上取得了突破，而是有了全面的进步。
“的确，在一些高精度加工方面，中国人的技术和西方还有一些差距，但西方能够守住的营垒已经不多了。在汽车机床这个领域里，德国海姆萨特和日本染野都已经失去了竞争力。我可以预感到，未来全球的汽车企业都要依赖中国人提供加工机床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你们做了哪些工作
大洋彼岸的中国机床展会，也影响到了德国老牌机床企业博泰公司。在博泰公司总部的小会议室里，销售总监肖尔特一边在大屏幕上播放着投影，一边向公司高管们报告着一个可怕的消息：
“中国在芝加哥展示了十二种精密铣床和七种精密镗床，覆盖了我们的主要型号。他们的铣床和镗床价格普遍比我们低30%以上，具有很强的市场竞争力。我们在美国的几家主要客户都已经向我们发函，声称除非我们的产品降价50%，否则他们将考虑采用中国机床。”
“劳瑟尔，你对中国人的产品了解吗？他们的产品是否达到了我们的水平？”
董事长沃登伯格脸色铁青，转过头盯着技术总监劳瑟尔问道。
劳瑟尔扶了扶鼻子上的金边眼镜，讷讷地应道：“我没有去现场参观中国人的机床，但据我向一些美国同行了解，中国人的这几款机床技术性能指标非常高，一部分甚至已经超过了我们的水平。如果美国人想用中国机床取代我们的机床，从技术上说是可行的。”
“中国人的机床怎么会超过我们的水平？这是不是你们技术部出了内鬼，把我们的技术机密泄露给中国人了？”一位名叫波林的高管气势汹汹地问道。
劳瑟尔耸耸肩膀，说道：“波林先生，恕我无法接受你的指责。事实上，中国人推出的这一批铣床和镗床，采用了与我们完全不同的设计思路。这是一种我们从未采用过的设计思路，所以绝对不可能是从我们这里获得的技术。”
“你是说，他们采用的是一种更高明的设计思路？”波林问道。
劳瑟尔点点头：“可以这样说。虽然机床设计的思路不能说存在绝对的高明与不高明，但他们的方法至少是有一些独到之处的，值得我们学习。几年前，我们就注意到中国机床界提出了运用系统工程方法优化机床设计的思想，我们也对这种思想进行了研究。这一次中国人展出的机床，就是这种设计思想的完美体现，这是机床设计史上的一项新成就。”
“可是，这样的新成就，为什么不是由劳瑟尔先生提出来的，而是由中国人提出来的。我记得，劳瑟尔先生曾经获得过欧洲最出色机械工程师的称号。”波林语带嘲讽地说。
“那是过去的事情。”劳瑟尔面色不豫地答道。波林对他的敌意，他当然是能够感觉到的，但却无法反驳，他说道：“中国人的这套方法，是从航天工程中演化出来的，我从中看到了一些俄国技术的影子。大家是知道的，德国在航天技术上不如俄国和中国，他们积累下来的经验，对于机床设计也是有帮助的。”
“可是……”
波林还想说什么，被沃登伯格拦住了，这种诛心的问题，其实于事无补。沃登伯格把头转向肖尔特，说道：“肖尔特，我记住你曾经和中国人达成过一个协议，中国人承诺不染指我们的产品领域。但现在，他们却推出了全线替代我们的产品，你对此有何解释？”
肖尔特岂能不记得这件事，听到沃登伯格发难，他坦然地说道：“沃登伯格先生，我们和中国人的确有过这样一个协议，不过协议的期限是五年。我记得，那应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说，中国人是三年前才开始研制这些机床的？他们用三年的时间就超越了我们？”沃登伯格冷冷地问道。
肖尔特说：“技术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过，当初我们和中国签订这个协议的时候，公司是评估过风险的。当时劳瑟尔先生也并未对这个协议提出异议，按劳瑟尔先生的看法，中国人即便是在暗中进行研究，只要他们遵守协议，不公开销售这类机床，他们就无法获得足够多的应用数据，以指导机床的改进。劳瑟尔先生，我说的没错吧？”
“我的确是这样说过。”劳瑟尔硬着头皮说。这些话，当年他也是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说的，现在想否认也来不及。他说道：“从一般规律上说，机床设计是一个持续改进的过程。中国人如果没有足够大的销量，就无法积累应用数据，从而无从了解机床设计中存在的问题，这对于他们改进机床是一个很大的障碍。”
“那么，他们是怎么突破这个障碍的呢？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障碍？”波林又逮着理了，继续向劳瑟尔逼问。
劳瑟尔一指肖尔特，说道：“这个问题，是不是应当请肖尔特先生来回答。在过去的八年中，中国人是否遵守了与我们的协议，是否在公开市场上销售过这类机床？”
“他们是在三年前开始销售同类机床的，那时候，他们的机床技术性能比我们要差很多。而这次展会上他们所展出的机床，相比三年前有了很大的进步。”肖尔特解释道。
肖尔特的这个解释，是在为八年前自己与中国方面签的互惠协议开脱。那个协议规定博泰公司将说服欧盟同意向中国军工企业开放若干种精密机床的出口许可，条件则是中国的机床企业在五年内放弃对这些精密机床的研发，承认博泰对这些机床的市场独占。
在当时，博泰公司内部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只要博泰向中国提供了这些机床，中国企业就没有研制这些机床的动力了。退一步说，即便中国人出于掌握技术的需要，暗中开展对这些机床的研发，只要不在市场上公开销售，就无法获得足够大的销量，从而无法回收资金进行后续开发，博泰就能够保持在这些机床上的技术领先。
随后的事情，却让肖尔特觉得意外与恼火。从一些秘密渠道中，肖尔特了解到中国人并没有放弃对这些机床的研发，承担研发任务的几家中国机床企业虽然没有获得来自于市场的利润，却有国家的专项资金在提供支持，研发工作一天都没有停止。
再往后，肖尔特便听说俄罗斯军工部门采购了一批中国机床，其中便有中国秘密研发的替代博泰产品的精密铣床和镗床，这些设备是欧盟限制向俄罗斯出口的。
与此同时，中国军工部门向博泰的订货也在悄然缩减，肖尔特无从了解真实的原因，但凭他多年做销售的经验，也能够猜出中国军工部门肯定是获得了其他的替代品。
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三年之前，也就是博泰与中国人所签协议规定的五年范围之内。但肖尔特无法拿着协议去找中国人评理，因为中国企业的确没有在市场上公开销售这类机床，至于军工部门内部使用什么机床，这是博泰管不着的。
世界各国的情况都一样，军工和市场是两个不同的体系，市场上的规则，在军工系统内是无须考虑的。就比如专利权的问题，普通企业不能在市场上销售侵权产品，但军工部门则不会管这一套，自己关起门来干，谁在乎是不是侵犯了别人的知识产权？
就比如说原子弹，美国不可能申请一个专利保护，进而不让其他国家研发。当然，如果你要在某宝上销售原子弹，就是另一码事了。
肖尔特没有向公司汇报这件事，因为如果要追究责任，这是他肖尔特的锅。既然别人都不知道这个情况，他又有何必要自己去找个锅来背呢？
肖尔特说中国人在三年前才开始公开销售同类机床，而且当时所销售的机床性能比博泰机床要低得多，这一点倒没有撒谎。不过，真实的原因是唐子风不想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实力，所以让各家掌握了技术的机床企业先推出简化版的产品，一直到这一次的芝加哥展会，才完全揭开了盖子。
高管们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听肖尔特这样说，波林又把矛头指向了劳瑟尔，质问道：
“劳瑟尔先生，你能不能告诉大家，你们技术部在过去八年中做了哪些工作。不管中国人是不是遵守了与我们签订的协议，至少八年前他们的技术与我们是有相当差距的，而现在，正如你所说，他们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我们。
“这是不是意味着说，我们在这八年时间里，完全是止步不前的，这才给了我们的竞争对手以超越我们的机会。”
“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劳瑟尔说，“我们选择了十多个方向对原来的技术进行优化。但是，自从金融危机以来，公司给我们的研发经费一减再减，我们的这些研发方向都不得不停下来了。我想，这或许就是中国人能够跑到我们前面去的原因。”
一句话，把锅又甩到沃登伯格身上去了，因为拨款的事情是由董事长说了算的。技术研发是很花钱的事情，这是众所周知的。波林看不惯技术部，也是觉得这个部门花钱太狠，分走了公司的利润。
在以往的高管会议上，波林一向都批评公司过于重视技术了，既然公司已经是市场上技术最领先的企业，有什么必要继续花那么多钱去搞研发呢？把这些钱分给高管们作为工资不香吗？

第四百九十七章 如何能够阻止住中国人呢？
“好吧，讨论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沃登伯格叫停了这场互相甩锅的游戏。情况已经很明白，中国人的确已经研制出了足以与博泰相竞争的机床产品，无论公司内部如何追责，这个事实是改变不了的。
大家心里也都明白，公司陷入这个境地的原因，不在于中国人不讲武德，而在于博泰自己大意了。
30年前的博泰，是非常有进取心的，公司投入巨资进行技术研发，最后击败了竞争对手，成为这个市场上的垄断者。
一旦获得了垄断地位，市场上的其他企业也就不再敢觊觎这个市场了，博泰可以躺着赚取高额利润。到了这一步，博泰也就没有继续改进技术的动力了，过去努力，是为了现在能够吃香喝辣。如果努力过了还要继续努力，那么先前的努力还有什么必要呢？
劳瑟尔说自己一直在努力，这种话也就是放在台面上哄鬼的。公司以往拨给技术部的经费不少，但技术的进步却很缓慢。劳瑟尔解释说，这是因为博泰已经站在技术顶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更多的成本，符合所谓“边际效应递减”的规律。
实际上的原因，却是技术系统懈怠了，工程师的工资水平不断上涨，工作压力不断减轻。每个人都声称自己要做一些有情怀的技术，最后只弄出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来应付董事会。
如果没有来自于中国的竞争，博泰这样划水倒是无妨，反正在他们控制的细分市场上，只有博泰这一个供应商，用户接受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这就是垄断的好处。
可偏偏就出现了一个中国，穷得只有30万人喝得起可乐，余下的人都只能喝王老吉，却愿意勒紧裤腰带，不惜成本地进行研发，恨不得把所有的技术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才肯罢休。
欧盟限制向中国出口精密机床，逼得中国自己去搞，这是博泰能够理解的。可明明博泰已经说服欧盟放松了管制，中国人可以从博泰买到这些机床，价格还打了个折扣，你还有必要自己干吗？
省下那些研发经费去干点啥不好呢？
可到了现在，再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如果是在几年前，博泰或许还能咬咬牙，砸一笔钱进去和中国人拼一拼研发实力，争取把中国人从这个市场上挤出去。但现在整个欧洲都深陷债务危机，德国虽然不是债务危机国，却也被拖下了水，不得不承担救助“欧洲四猪”的义务，这是典型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节奏。
在这个时候和中国人拼研发，能拼得起吗？
拼是拼得起的，不过这就需要大家都过几天苦日子，谁乐意呢？
“大家对于肖尔特刚才说的事情，有什么看法？”沃登伯格回归了正题，向众人问道。
“欧洲市场在短期内看不到复苏的希望，在这个时候，我们更不能丢掉美国市场。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进行反击，阻止中国人的企图。”波林慷慨激昂地说道。
“但刚才肖尔特说了，美国客户要求我们必须降价50%以上，否则他们就要选择中国人的机床。波林先生，你也赞同降价50%的要求吗？”另外一位名叫弗鲁因的高管冷冷地说道。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波林坚定地摇着头，“如果降价50%，我们非但没有盈利，而且还要亏损，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弗鲁因说：“可是，如果我们不降价，又如何能够阻止住中国人呢？”
波林说：“我认为，美国人的要求也只是一种讹诈罢了。过去十几年，美国人就一直叫嚷着要求我们降价，现在不过是有了中国机床这样一个选择，所以他们的声音就更大了。我对机床用户是很了解的，他们不会轻易地更换供应商，因为更换供应商所付出的成本，远大于他们能够省下来的差价。所以，我认为他们的要求只是一种恐吓。”
肖尔特说：“波林先生的话，或许有一些道理。但中国机床和我们之间的差价，也是事实存在的。美国客户怀疑我们的利润虚高，正如波林先生说的，在十几年前他们就已经这样说过了。
“现在，有了中国机床作为参照，他们的诉求只会变得更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不能做出一些让步，让美国人感觉得到了安抚，他们是完全有可能转向中国人的。”
“让步当然是必要的。”波林开始往回收自己的话了。
他知道肖尔特的判断是合理的，过去博泰的机床卖高价，客户没有其他选择，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现在市场上有了第二家供应商，客户不借机施压才怪。
博泰的机床都是高端精密机床，用户自然也都是一些走高端路线的大企业，比如波音、洛马、普惠等等，人家也是有性格有脾气的好不好？过去没办法，受你的气也就罢了，现在有其他选择了，人家还看你的脸色？
“我觉得，如果是象征性地降价，比如降价10%左右，还是可以接受的。”波林说道。
“我和洛马的人谈过，他们断然否定了只降价10%的方案，声称如果降价幅度少于30%就免谈，这还不包括附送的售后服务条款。大家知道，中国产品的优势并不仅仅表现在产品的价格上，他们的售后服务对客户的吸引力更大。和我们的售后服务条款相比，他们的售后简直就是免费的。”肖尔特说。
“免费……”
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尼玛啊，这还怎么玩？
机床是耐用工具，有些高端机床用上几十年也不奇怪。机床企业要想维持长期利润，就不能光指望着卖机床这一锤子买卖，通过售后服务来赚钱是更重要的一环。
博泰的售后服务，服务费是按分钟计算的，售后服务人员到客户那里去，吃喝拉撒的时间都要算钱，换一个手柄的事情，就敢跟人收几万维修费。这还不算原装手柄的配件费，要知道，配件费从来也都是一个天价。
售后服务的利润率有多高，大家都心知肚明。中国企业哪怕只按一折收费，都依然是有利润的，但对于客户来说，的确就相当于免费了。
“中国人这是穷疯了吧！这样干，他们根本就没利润了！”波林叫嚷起来。
“我从一开始就警告过公司，要警惕来自于中国的威胁，但没有人在乎。中国人就像当年的日本人一样，擅长于把成本压到最低，让欧洲人活不下去。我们欧洲人生活得太惬意了，完全无法想象亚洲人是如何努力的。”弗鲁因发着漫无边际的感慨。
沃登伯格没有在意弗鲁因的话，他说：“降价30%是我们无法承受的，公司这几年的财务状况非常糟糕，账面上已经连续两年出现亏损了。在美国市场上，按照目前的价格，我们也只能勉强做到盈亏平衡。降价10%，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压缩一些部门，才能避免亏损。而如果降价30%，那么我们就是绝对亏损了，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放弃美国市场。”
“但放弃美国市场，我们的情况会更糟糕。”弗鲁因说。
“我知道这一点。”沃登伯格说，“所以放弃美国市场不是我们的可选项，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在维持原有价格的情况下，保住美国市场。”
“是不是可以考虑在美国市场上起诉中国倾销？”劳瑟尔献计道。
“这需要美国企业配合才行。”弗鲁因说，“但美国佬不会这样做的，他们愿意看到我们和中国人竞争，这样他们才能从中渔利。”
“我们可以向WTO起诉。”劳瑟尔不甘心地说。
肖尔特说：“我们已经这样做过了，但WTO仲裁机构认为我们的证据不充分，要求我们补充证据。”
“那你们补充了吗？”波林问。
肖尔特苦笑着摇摇头：“波林先生，事实上，我们并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中国人的机床价格便宜，是因为他们的人工成本和管理成本都低于我们。我们的公司机构过于庞大了，管理成本分摊在产品上，导致成本偏高，这是我们的问题，WTO是不会支持我们的。”
“那么，照这样说，我们就完全没办法阻止中国人了？”波林问道。
肖尔特看看众人，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但需要在公司层面上来运作，而且会有一定的成本。”
“你说说看。”沃登伯格沉着地说。
肖尔特说：“中国人已经突破了机床设计上的障碍，我们要想在这方面遏制他们将是非常困难的。但我们研究过，中国人的机床上使用的关键零部件，多数是来自于欧洲的。如果我们能够说服欧洲的配件企业限制主轴、导轨、传动机构等关键零部件向中国的出口，则中国机床将会因为缺乏这些零部件而无法交货，这样美国人就不得不接受我们的产品了。
“要说服这些配件企业，光凭我们一家公司是不够的，需要联合其他机床公司与配件企业缔约，而这就需要公司付出一些代价。”

第四百九十八章 还只是开胃小菜
“赫格曼和塔兰特突然减少了对我们的配件供应，直接影响了我们的出口机床生产。”
临河机床集团会议室，张建阳面色凝重地向集团高管们报告道。
他说的赫格曼和塔兰特，是欧洲两家老牌的机床配件制造商，长期占据着一些主要机床配件全球销量的前两位。临机的许多款高端机床，都使用了这两家企业生产主轴、丝杠、导轨和其他一些配件。两家企业突然同时宣布减少对临机的配件供应，对临机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机床不属于对价格很敏感的产品，正常情况下，价格有10%上下的差异，不会影响到用户的选择。当然，如果价格差异特别明显，用户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机床用户对于品牌的忠诚度很高，熟悉的品牌意味着可预期的质量和性能，能够降低生产风险，这对于用户来说是很重要的。临机生产的机床比欧洲、日本的一些大品牌价格低了30%以上，能够打动一部分用户的心。但这些用户同时也会要求临机的机床必须使用他们所熟悉的大品牌配件，以保证机床质量。
这些年，伴随着国产机床的发展，国内的机床配件产业也已经有了一定规模，仅在临河的高滩机床产业园区，就已经有七八家小有名气的机床配件公司，生产的主轴、丝杠等，质量与赫格曼、塔兰特等国际大品牌相比也不遑多让。
国内的一些机床用户，一开始也比较迷信国际大品牌配件，在使用过国内品牌配件之后，慢慢也就接受了。国内品牌配件价格比较低，售后服务更为方便，在国内市场上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但对于国外机床用户，尤其是发达国家的机床用户来说，接受中国品牌的机床就已经是一个观念上的挑战，再想让他们接受中国品牌的机床配件，难度又大了几分。
一根丝杠的成本相对于机床成本来说很不起眼，国外机床用户不会为了这点差价而接受中国品牌配件。临机的出口机床为了能够赢得国外用户的接受，也不得不全部使用进口配件，这已经是惯例了。
现在，两家最大的机床配件供应商联手卡临机的脖子，临机还真有些措手不及。
“是什么原因，了解过没有？”唐子风问道。
张建阳说：“我们在第一时间就和两家公司的销售部门联系过了，他们声称是因为工厂方面出了一些变故，导致产能下降。不过，我们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了一下，发现他们说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
“那么，真实原因是什么呢？”唐子风呵呵冷笑，他其实已经猜出一些事情了。
张建阳说：“真实的原因，是以博泰为首的一些欧洲机床企业，与这两家公司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要求这两家公司减少对中国的出货。除了咱们之外，丹彰、白流、前堰他们，也都受到了影响。有些是这两家公司直接减少供货，有些则是要求他们不得将这些配件应用于出口型机床，只能在中国国内销售。”
“这不就是耍流氓了吗？”
听张建阳这样一说，一众高管都明白过来了。中国机床企业刚刚在美国开了一个展览会，拿到了一大批美国的机床订单，很多订单都是从欧洲机床企业手里抢过来的。
随后，欧洲的这两家机床配件公司便减少向中国的供货，而且还可以确定此事的背后有那些欧洲机床企业在插手，动机何在，还用得着说吗？
竞争不过，就用这样的办法给对手使绊子，这也真让大家开眼界了。以往唐子风给大家洗脑，说西方企业也不是什么白莲花，有些人还存着将信将疑的心理，觉得唐总是不是太极端了，人家欧洲人可都是绅士，张嘴闭嘴都是“易克丝求丝米”，怎么可能会搞那些下作勾当呢？
现在算是见识了，闹了半天，啥绅士，啥风度，只是没到急眼的时候罢了。唐总说得对，欧洲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干海盗出身的，哪有什么操守可言。
“这也是我们预料之中的事情吧。”唐子风淡淡地说，“咱们要想走出去，抢人家碗里的饭吃，哪有那么容易的？赫格曼和塔兰特这样做，还只是开胃小菜呢。不过，幸好美国的机床产业基本上完蛋了，我们和美国没有竞争关系，否则……”
“否则怎么，他们还敢开着军舰来？”詹克勤瞪着眼睛说道。
“这可没准。”唐子风笑道，说罢，又赶紧摆手道：“我是随便说说，一时还到不了这个程度，但如果美国要对我们发难，会比欧洲人做得更直接也更凶猛。赫格曼和塔兰特，毕竟还没有公开和我们撕破脸，只是扭扭捏捏地提出减少供货。唉，老欧洲人毕竟还是比较要脸的。”
“其实也不是要脸，只是欧洲真的不行了。”韩伟昌说道，“这一次金融危机，欧洲受到的打击，比美国要大得多。我们在欧洲那边的销售人员都反映，很多欧洲企业都快破产了，井南那边有很多私营企业都去欧洲捡漏。很多过去听起来很牛的公司，现在花了千儿八百万就能够买下来呢。”
“老韩的意思是说，咱们把赫格曼买下来？让它变成中国企业？”唐子风问道。
“这倒不是……”韩伟昌随口否认了一句，旋即又瞪圆眼睛，盯着唐子风问道：“唐总，你不会是真的有这个想法吧？”
唐子风反问道：“这个想法可行吗？”
韩伟昌思考了几秒钟，摇摇头说：“这个还真有点难度。赫格曼的财务好像是出了一点状况，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把它买下来，没有几十个亿恐怕不行。井南那些企业到欧洲去搞并购，都是买那些已经破产的企业，随便给点钱就能买到。赫格曼现在还有业务，它的股东也不会有意出售的，除非我们给的价钱足够高。”
集团总会计师舒欣赶紧说道：“集团现在可拿不出几十亿来。如果找银行贷款，一年光是利息就能吃穷我们，这个并购肯定是不可行的。”
“舒大姐放宽心，我只是说说罢了。”唐子风赶紧安慰舒欣，怕这位做事严谨的小姐姐又犯焦虑了。
舒欣是两年前才替代宁素云担任集团总会计师的，和唐子风之间还缺乏磨合，不了解唐子风满嘴跑火车的习惯，经常会把唐子风的玩笑话当成真实，闹出过不少一惊一乍的事情。不过，有这样一个神经高度敏感的总会计师也好，能够避免唐子风头脑发热随意决策。
“建阳，安排采购部和赫格曼、塔兰特进行交涉，要求他们履行过去和我们的协议，同时也要警告他们，别做得太过火了。咱们中国是最大的机床市场，他们如果一意孤行，得罪了整个中国机床业，大家反过来联手封杀他们，他们也没好果子吃。”唐子风吩咐道。
张建阳点头不迭，把唐子风的指示一一记下。待唐子风说完，他又怯怯地说道：“唐总，咱们联手封杀赫格曼和塔兰特，难度还是有点大的。国内很多机床企业都用他们的配件，包括咱们自己用的也不少。
“他们现在只是限制我们在出口机床上使用他们的配件，内销机床还是可以用的，咱们如果拒绝他们的配件，咱们自己的生产也要受到影响的。”
“内销机床，咱们用国产配件行不行？”唐子风问。
张建阳向韩伟昌撇了一眼，韩伟昌说道：“国产配件也能用，不过，有些客户点名要用进口配件，咱们如果换成国产的，只怕要多费一些口舌。另外，要让其他企业也改用国产配件，这个说服工作难度就更大了，恐怕得唐总你亲自出面才行。”
“是不是我亲自出面也不行？”唐子风听出了韩伟昌话里的潜台词，笑着问道。
韩伟昌陪着笑，说：“唐总如果出马，各家企业肯定还是要给唐总一点面子的。不过，有点划不来是不是？唐总你的面子，可比赫格曼值钱多了。”
韩伟昌这话说得很艺术，但唐子风还是听懂了。其实韩伟昌的意思就是认为即便唐子风出马，要让这么多机床企业放弃赫格曼的配件，基本也是不可能的。赫格曼的配件在客户那里很有名气，因为在出口机床的问题上刁难了临机等几家机床企业，临机就要逼着这么多客户放弃赫格曼配件，还真是强人所难了。
唐子风在业内有点影响力不假，但这个影响力也是有限的。他倡议大家做的事情，如果是对大家都有益，大家当然会响应。如果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大家就要犹豫一二了。说到底，他毕竟还只是一家企业的负责人，和其他企业领导是平级的。
“我知道这一点。”唐子风说，“我让建阳去跟赫格曼他们这样说，也只是威胁他们一下。关于这件事，咱们做好几手准备，继续和赫格曼、塔兰特谈判，是一个方面。寻找替代品牌，也是一个方面，就算国内品牌不行，国际上也不只有赫格曼、塔兰特这两个品牌吧？”

第四百九十九章 随便坐坐
赫格曼和塔兰特断供的事情，其实也没那么急。一来，临机与这两家配件商之间还有一些供货合同，这两家要断供，也得等前面的合同履行完了，才会这样做。二来，临机本身也有一些配件库存，可以应付一段时间的生产。最后一点，就是临机的海外订单也要过一段时间才交货，还有一些交易尚在沟通阶段，不是马上就要生产的。
博泰等一干欧洲机床企业是向赫格曼和塔兰特承诺了不少好处，才说服了这两家配件企业与中国机床企业为难。这两家企业也有自己的考虑，那就是不能把中国企业往死里得罪。
时下，中国已经成为世界工厂，制造业增加值世界第一，是全球最大的机床市场。像赫格曼、塔兰特这种体量的机床配件企业，如果被排斥在中国市场之外，基本就可以敲个GG退场了。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这两家公司的决策层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左右逢迎的态度，一面通知自己的中国合作伙伴，未来他们将减少供应用于中国出口机床的配件，另一面又声称内销机床的需求是可以保证的，他们愿意与中国合作伙伴共同开发中国市场，为中国的现代化添砖加瓦。
这样一种态度，就让唐子风无法下手了。能够在国际市场上对博泰等欧洲企业形成竞争威胁的中国机床企业只有少数几家，大多数中国机床企业的市场都在国内，或者即便是面向国外，也只是走中低端路线，不在赫格曼、塔兰特封杀的范围之内。
唐子风要号召全体机床企业抵制赫格曼、塔兰特，可谓是师出无名，反而会毁了自己在业内的名声。
知其不可为，唐子风自己就不会去尝试了，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不过，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自己还忍气吞声，这可不是唐子风的性格，他决定要另想个办法收拾一下这帮狂妄的欧洲人。
集团办公会接着又讨论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散会之后，大家各回各家，唐子风上了自己的专车，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位于临河市中心的丽佳超市总部。
“子风来了，稀客啊。”
黄丽婷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唐子风。她让秘书离开，自己亲自给唐子风沏了茶，端到他面前，然后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与唐子风寒暄起来。
“黄姐现在家大业大，成天在全世界跑来跑去，巡视你的商业帝国，小弟想见黄姐一面都找不着机会。今天听说黄姐回临河了，这不，我就过来觐见了。”
唐子风小嘴倍儿甜，漂亮话一串一串地。
黄丽婷佯装嗔怒地瞪着眼，等到唐子风说完，她夸张地东张西望，说道：“让我找找，看看什么地方有条缝，让我钻进去。子风，你这是寒蹭你姐呢，什么家大业大，还什么商业帝国，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姐就是帮你打工跑腿的，如果有什么商业帝国，这个也是姓唐的，不是姓黄的。”
“别价，黄姐，你可别这样说。”唐子风说，“上个月我还在什么财经刊物上看过你的专访呢，标题就叫《黄丽婷和她的商业帝国》，好家伙，配的照片，我一看，这哪是我黄姐啊，分明就是一个20来岁的大姑娘嘛。”
黄丽婷笑着斥道：“什么20来岁的大姑娘，你姐我今年都52岁了好不好？那张照片是报社给做了美颜，弄得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什么，黄姐有52岁？不会吧，我记得黄姐今年是18岁呢，我还说那张照片把黄姐拍老了，没拍出少女风来。”
“还少女呢，我都快当奶奶，你想让我变成老妖精啊。”
黄丽婷笑得满脸都是花朵，确有一些少女风姿了。
唐子风说的那篇专访，黄丽婷自然是看过的，上面配的照片的确把她拍得挺年轻的，看上去也就不到40岁，比她现在的真实年龄足足小了10几岁。
年轻时候的黄丽婷是个美女，到唐子风认识她的时候，她依然风韵犹存，在临一机的家属工里颇有一些傲娇。
这些年，黄丽婷经营着丽佳超市，把这家超市做成了全国排名前三的连锁超市，在海外也已经开了十几家分店，被称为商业帝国也不为过，她自己则进入了国内的女富豪榜，个人财富已经有几十亿了。
刚开始赚到钱的时候，黄丽婷还颇为节俭。随着身家不断增长，她的消费观念也有所改变了，其中有一项就是值得花钱去做美容和塑身。时下她虽然已经年过50，身材依然很好，脸上也没多少皱纹，说她只有40岁，也会有人相信的。
当然，要昧着良心非说她长得像18岁少女，那就只有唐子风这种厚脸皮的人才办得到了。黄丽婷明知唐子风是在恭维自己，也还是笑得很开心。
玩笑开过，黄丽婷问起了正事：“子风，今天到我这里来，是来随便坐坐，还是有什么事情？”
“随便坐坐。”唐子风说，紧接着又补充道：“顺便也聊点别的事情。”
“你呀！”黄丽婷伸出一个手指头，虚点着唐子风的额头，说道：“我就知道你没事是不会到姐这里来的，你唐总日理万机，哪会有空来和我一个售货员聊天。”
“我冤啊，黄姐。”唐子风道，“我算个什么总，临机集团总资产也就不到200个亿，还不到你们丽佳超市的一成。我来找黄总，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黄总耍大牌，叫保安把我轰出去呢。”
黄丽婷道：“什么我们丽佳超市，丽佳超市不是你的吗？你如果再这样说你姐，下次有记者采访的时候，我就把超市的股权构成都曝出去，信不信你立马就红了？”
“红不红我不知道，但我肯定立马就凉了。”唐子风说。
丽佳超市早期是由唐子风投资的，黄丽婷以少量的资金和管理能力入股，双方各占了50%的股权。唐子风参股用的是“双榆飞亥”公司的名义，外人并不知晓。
唐子风现在是临机集团的总经理，是国企领导。如果媒体曝料称他是国内鼎鼎大名的丽佳超市的合伙人，舆论肯定要把他淹没。
双榆飞亥公司的股东，是唐子风的父亲唐林和王梓杰的父亲王崇寿，所以唐子风并不是直接的股东。关于父亲名下的公司，唐子风也向上级组织进行了报备，并没有隐瞒组织的情况。
不过，舆论是不会讲这些道理的，国企领导在一家这么大的民营企业中拥有50%的股权，这绝对是一个惊天新闻，唐子风可不敢让黄丽婷抖出去。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子风你要记住，丽佳超市就是子风你办起来的，你姐只是给你打工的，知道吗？”黄丽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知道知道，黄姐辛苦了，小弟感激涕零。”唐子风赶紧附和。
他知道这是黄丽婷在向他表露心迹，表明会永远尊重他对丽佳超市的所有权。有些企业起家的时候是朋友合伙，做到一定规模，大家就生出了嫌隙，最后闹到不欢而散的比比皆是，闹上法庭的也不罕见。
黄丽婷是打心眼里佩服唐子风，同时也感念唐子风把她带上了这条路，让她能够成为一位商场女精英，所以时不时就要向唐子风强调一下超市的股权，表示自己不会背叛唐子风。
唐子风有时候觉得黄丽婷的这种表现大可不必，但代入到黄丽婷的角色里去想，他又能理解了，从内心感叹黄丽婷的忠厚。
“说说吧，有什么事情要姐帮你的？”黄丽婷重归正题，问道。
唐子风反问道：“黄姐，现在超市能够拿出多少现金来？”
“现金吗？”黄丽婷思考了一下，答道，“如果要挤一挤，拿出100亿应当没问题，再多就有些困难了。”
唐子风问现金，黄丽婷当然知道他问的不是收款台里的现钞，而是指公司能够调动的资金。唐子风与王梓杰合办的双榆飞亥公司现在拥有好几项产业，其中最大的是唐子妍办起来的唐易网，市值也在千亿规模。唐子风拥有这样的身家，身上也是经常带着好几张黑卡的，哪用得着向黄丽婷借千儿八百块钱？
唐子风既然问到现金上，想必就是看中了什么投资项目，想让丽佳超市参与。七八年前，唐子风指示黄丽婷入股大河无人机，最终证明这是一笔一本万利的投资，黄丽婷是记得很清楚的。
“100亿，倒也够了。”唐子风说道。
“100亿才够？”黄丽婷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有着惊喜交加的表情。
“子风，怎么，你又发现好机会了？”黄丽婷问道。
唐子风摇摇头，说道：“不是什么好机会，相反，还是一个可能会赔钱的机会，不知道黄姐愿不愿意参加。”
黄丽婷说：“赔钱的事情，我当然是不愿意参加的。但既然你子风开口了，那就肯定有参加的理由，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不过，你总得先把事情跟我说说吧。”
“我想请黄姐出面，去收购赫格曼。”唐子风缓缓地说道。

第五百章 深明大义黄丽婷
作为临一机的家属，黄丽婷是听说过赫格曼这个品牌的。不过，她真正关注赫格曼，却是几年前的事情。
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候，唐子风就找黄丽婷聊过，说全球经济格局将会发生重大的变化，欧洲将会出现大量的并购机会，中国企业将迎来一个“走出去”的重大机遇。
在那个时候，唐子风曾与黄丽婷探讨过几类可以考虑的行业，除了与丽佳超市业务相关的零售业、奢侈品行业之外，也提到了机械行业，其中赫格曼就是唐子风提及的可以收入囊中的企业之一。
唐子风最早与黄丽婷说起收购赫格曼的事情时，赫格曼的地位还如日中天。黄丽婷基本上是把唐子风的话当成一个远景规划，比如在庆祝丽佳超市创办100周年的时候，顺便把赫格曼买进来祭奠一下创始人，倒是一段佳话。要说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收购赫格曼，黄丽婷是不敢想的。
心里觉得不可能，黄丽婷还是把唐子风的话给记住了。这几年，黄丽婷安排了公司里的人开始搜集欧洲市场上的各种情报，也包括赫格曼的经营状况。
在这里就需要先说一下机床行业的特点了。
机床行业是为国民经济各部门提供生产工具的，工业企业要进行生产，就需要使用机床。但机床本身是耐用工具，一家企业十年不购置新的机床也是可以的。
在经济状况好的时候，市场上会不断出现新企业，建立新企业就需要购置机床。此外，一些老企业也会对设备进行定期更新，产生一定的机床需求。但当社会出现经济危机的时候，投资者不敢创办新企业，老企业也会因为财务上的困难而推迟设备更新，机床的需求将会出现断崖式的下降。
西方的情况正是如此，2008年开始的金融危机迅速波及到欧洲，转化成了更为严重的欧债危机。全社会投资锐减，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装备产业。
在过去几年，欧美机床市场都出现了大幅萎缩，欧洲机床企业开工不足，作为机床配件供应商的赫格曼也难以独善其身。去年，赫格曼账面上出现了1亿多欧元的亏损，市值缩水了一半有余，这让黄丽婷看到了收购赫格曼的可能性。
不过……
“子风，现在收购赫格曼，时机不是很好啊。”黄丽婷提醒道。
“你说说看。”唐子风端起面前的茶，品了一口，微笑着说道。
黄丽婷说：“欧洲的机床市场依然不景气。我们公司的投资人员分析，欧洲要走出债务危机，起码还要三年以上，欧洲机床市场重新振兴，则需要五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赫格曼的市值会进一步下降，如果我们推迟两年去收购，至少可以节省两到三亿欧元，这可是一笔大钱呢。”
“但现在赫格曼在卡我们的脖子，妨碍了我们的海外扩张。如果不把赫格曼拿下来，我们就没法把博泰、海姆萨特这些企业逼到绝路上去。一旦他们缓过劲来，我们再想收购它们，难度就大了。”唐子风说。
“你们还想收购博泰？”黄丽婷吃惊地问道。她同样是听说过博泰的，知道这是一家非常牛的老牌机床公司。如果说收购赫格曼是天方夜谭，那么收购博泰就是流浪地球了，很玄很科幻……
唐子风点点头，说：“我们肯定要收购几家欧洲的老牌机床企业，至于是博泰，还是海姆萨特，或者别的哪家，要看机缘。欧洲机床企业做了一两百年，有很好的品牌、商誉，还有成熟的销售渠道，我们要想和他们竞争，难度太大了。
“收购几家欧洲企业，直接接手他们的销售体系，顺便拿到他们手里积攒下来的技术专利，对于我们走向国际市场是非常必要的。
“博泰去年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亏损。现在我们正在和它竞争美国市场，如果我们把美国市场拿下来，博泰不想倒闭也不可能了，届时我们就能够用很低的价格把它吃下来。
“破船还有三千钉，博泰手里有很多好东西，是我们一直想拿到的，能够趁这个机会拿过来，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我们临机集团，都有极大的好处。”
黄丽婷听明白了，她问道：“那么，子风，你刚才说赫格曼在卡你们的脖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唐子风把芝加哥展会以及赫格曼断供的事情，都向黄丽婷说了一遍。黄丽婷在商场滚打多年，对于这样的事情当然是一听就懂的。
她想了想，说道：“也就是说，其实收购赫格曼的事情没那么急，主要是要让赫格曼恢复向临机供货，保证临机在美国市场上把博泰挤掉，是这样吗？”
唐子风说：“这样说也可以。不过，能够收购赫格曼，也是一件好事，机床配件我们也是要拿到自己手上来的，总是这样被赫格曼要挟也不行。”
“可是现在收购赫格曼，真的有些划不来。”黄丽婷说，“丽佳倒是能够拿出100亿的现金，收购赫格曼，按照现在的情形，估计60到70亿就能够全资买下。但买下之后，短期内我们无法收回投资，而6、70亿的资金如果压在那里，对超市的发展就很不利了。
“现在我们超市也在准备走出去，欧洲、日本和美国都有一些连锁商业亏损严重，我正打算抽一笔资金去收购这些连锁商业，以扩大丽佳的海外势力。”
黄丽婷这样说，倒并不是要与唐子风对着干。作为一位商业合作伙伴，她有义务把一件事的利弊向唐子风分析清楚，以免唐子风做出错误决策。如果唐子风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依然要求她去收购赫格曼，她自然也会照做，至少这时候唐子风的决策是经过了权衡的。
听到黄丽婷的分析，唐子风笑了笑，说道：“黄姐，你放心，我并不是想让丽佳进入机床行业。术业有专攻，黄姐做零售业是天才，如果去管赫格曼，没准就要翻车了。对了，如果让蔡工去赫格曼当总经理，没准还有戏。”
听唐子风说到自己的丈夫蔡越，黄丽婷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连连摆手道：“我们家老蔡哪是当总经理的料，他就是一个书呆子。不过，我也肯定管不好一家工厂，我就是一个乡下出来的女人，哪懂什么工业啊。”
“身家几十亿的乡下女人，黄姐说这话也不怕犯了众怒？”唐子风笑道，接着又回到正题，说道：“我的考虑，是由丽佳超市出现去进行收购，等把赫格曼收过来之后，再转手卖给国内的机床企业。找一家大企业来接手也可以，或者拉十几家企业集资收购也可以。
“赫格曼在欧洲会亏损，落到中国企业手里，肯定就能盈利了。当然，盈利与否只是一方面，关键是我们解决了卡脖子的问题，就能够全力以赴地去竞争国际市场，能够带来的收益是不可估量的。”
“可是……哦，我明白了。”
黄丽婷话说了一半，便反应过来了。她原本想问为什么唐子风不直接拉几家机床企业去收购赫格曼，转念一想，似乎由丽佳超市出面去收购更为妥当。
丽佳超市是做零售业的，与机床行业无关。丽佳超市出面收购赫格曼，给人的感觉就是手里有点钱，想跨界捡漏。赫格曼如果敢漫天要价，丽佳超市可以甩手就走，摆出一副懒得理对方的姿态，从而赢得谈判上的心理优势。
反之，如果是临机集团出面去与赫格曼谈收购事宜，赫格曼就会明白对方是因为被自己卡了脖子，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解套。既然临机是受到要挟的一方，赫格曼就能够从容应对，待价而沽。
黄丽婷这些年也并购过不少地方上的小超市，对于并购中的各种技巧是非常熟悉的。
“这只是一个方面。”唐子风说，“临机现在也拿不出60亿来收购赫格曼，我们的目标是博泰，如果资金被赫格曼给套住了，未来等博泰插上草标的时候，我们就拿不出钱来了。
“我的想法，是让其他几家机床企业联合接手赫格曼，或者找一家做机床配件的民营企业来接手。但现在要联系这些企业，太费时间了，所以我就想到了黄姐，谁让你是我认识的最有钱的人呢。”
“哈，我就知道你从来不惦记你姐，光惦记着你姐的钱了。”黄丽婷佯装生气地说，这话多少又有些歧义了。
唐子风笑道：“哪能啊，其实我请黄姐来做这件事，最主要的原因是想给黄姐一个露脸的机会。黄姐肯定也知道的，赫格曼的配件不单对我们临机很重要，对科工委系统的那些军工企业也非常重要。收购赫格曼，其实也是在帮科工委的忙，这件事对于国家的意义，远远大于对我们临机的意义。
“如果有领导知道黄姐拿出了压箱底的钱来收购赫格曼，甚至还损失了扩张超市的机会，领导会不会说黄姐一句‘深明大义’？这对黄姐你也是有莫大好处的吧？”
“真是这样吗？”
黄丽婷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下子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

第五百零一章 你可别坑我
“胖子，吃饭没？没吃就坐下一块吃点。”
唐子风在自己家里迎来了胖子宁默。
说是家，其实老婆孩子常年都在京城，这里只有唐子风一人。唐子风倒也不是不会做饭，但既然家里只有他自己，他也就懒得费劲，弄点垃圾食品对付一顿也就罢了。他招呼宁默一块吃饭，其实就是递给宁默一桶方便面，让宁默自己去泡。
当然，作为一位很擅长于照顾自己的吃货，唐子风在冰箱里囤了午餐肉、松花蛋、真空包装的牛肉等各种吃食，此时拿出来摆上，再搁上几听啤酒，也颇有一些待客的样子了。
宁默在十几年前离开临河到井南去创业，在井南的合岭市开了一家机床维修店，当起了小老板，一家四口都常驻在合岭了。
后来，宁默夫妇参股了大河无人机，张蓓蓓先是成为大河公司的金牌推销员，随后荣升销售总监，一年到头在全国各地奔忙，留下宁默在家里带着一儿一女，当了好几年的奶爸。
大河无人机取得成功之后，苏化在井南省会渔源建了大河公司总部，张蓓蓓常驻渔源，宁默不得不关闭了他的“胖子机床维修店”，举家搬迁到了渔源。
如今，宁默一家在渔源拥有一套200多平米的复式公寓房，儿子宁一鸣和女儿宁惊鸿都在渔源最好的学校就读。张蓓蓓在公司拿着高薪，年底还有巨额的分红，宁默夫妇已经进入了富豪阶层。
无人机公司的业务，宁默插不上手，他又不可能在渔源再开一家机床维修店。确切地说，是即便他想开，张蓓蓓也不会同意。开玩笑，大河无人机公司销售总监的家属，怎么可能去干那种出大力流大汗的工作，这不是败坏了公司的形象吗？
宁默于是便闲下来了。家里雇了保姆，家务活不需要他干。孩子上的是名校，课余送去“一对一”的高价辅导班，指导孩子学习的事情，同样轮不到宁默头上。再说了，以宁默当年的学习成绩，哪有本事指导孩子。就算他想指导，张蓓蓓也得把他赶跑，怕他的呆气把孩子给传染了。
闲下来的宁默化无聊为食欲，原来的双层下巴迅速就变成了三层、四层，腰围也有欲与酒缸试比宽的节奏。
这一回，宁默是一个人回临河来玩耍的，听说唐子风晚上没事，便到他这里蹭饭来了。当然，蹭饭是顺便的，聊天才是目的。经过这么多年，宁默依然把唐子风当成自己最铁的哥们，有啥心事都是要找唐子风来说说的。
“我说胖子，你也该锻炼锻炼了吧？现在流行跑步，你每天绕着西湖跑一圈，我估计你跑两个月，这腰围就能回到20多岁的水平了。”
唐子风举着易拉罐与宁默遥相示意了一下，喝了口啤酒，半开玩笑地劝道。
宁默眼神迷离，懒懒地说：“蓓蓓给我报了个长跑班，我还真跟着跑过几天，觉得没意思，就没再去了。为这事，蓓蓓可没少跟我瞪眼，我才不理她呢。”
“蓓蓓是为你好。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当年咱们历史老师说过的‘堕落’啊！”唐子风笑着说道。
听唐子风说起中学时候的事情，宁默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容在脸上也就停留了一秒钟，随后又回到了原来那副惫懒模样。他抿了口啤酒，说道：“堕落不堕落的，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吗？我现在成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也没啥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无聊透了。”
“我听蓓蓓说了，蓓蓓给我打电话，说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她都不敢惹你了。”唐子风说。
宁默摇摇头，说：“我哪敢跟她发脾气啊，现在我不挣钱，家里就靠她挣钱，我是个吃软饭的，哪敢发什么脾气。她骂我的时候，我也就是抱着头蹲墙根听着就是了。”
“你这叫软暴力，也是违法的。”唐子风说。
“不会吧？我不吱声，光挨骂，也违法？”宁默惊道。
唐子风说：“胖子，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行，我觉得，你还是得找点事情干。你现在刚过40岁，离退休还差着20年，总不能真的就啥事都不干了吧？”
宁默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唉，想当年，在车间里累死累活的时候，我还真做过这样的梦，想着有一天不用上班，钱随便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想到，这个理想还真的就实现了。可理想实现了，我才知道，这样的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累死累活的时候有劲。”
“你不会是还想去修机床吧？”唐子风看着宁默，试探着问道。
宁默却是很认真地反问道：“哥们，你觉得我再去修机床，怎么样？”
“你的手艺还行吗？”唐子风问。
宁默一拍胸脯，激起一圈涟漪：“我当年可是跟着芮师傅扎扎实实学过的，后来开机床维修店，啥机床没摸过，啥毛病没碰上过？这几年我呆在渔源，没事的时候也会往一些老朋友那里跑，帮他们看看机床。现在国内最常用的那些机床，我都熟得很，组装维修都不成问题。”
唐子风惊诧地问道：“不会吧，胖子，你还真的想重操旧业？”
宁默点点头，不吭声。
唐子风小心地问道：“这件事，你和蓓蓓商量过没有？”
“没有。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你如果支持我，就帮我去说服蓓蓓。我跟她说肯定是没戏的。”宁默说。
“我跟她说也没戏！”唐子风脱口而出，“胖子，你可别坑我。你家蓓蓓也不是当年那个农村丫头了，咱们随便说点啥，她都会听。现在她可是鼎鼎大名的大河无人机公司的营销总监，我跟她说话都得陪着小心。你让我去跟她说这种事，存心让我找骂呢？”
“她哪敢骂你？哥们，你不知道，蓓蓓最服气的就是你，你只要发了话，她绝对不敢反对。”宁默说。
唐子风知道宁默说的是实情，张蓓蓓现在地位不同了，但在唐子风面前，却是丝毫不敢放肆的。唐子风刚才那样说，其实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宁默再去修机床有些不妥。宁默夫妇是大河公司的大股东，按大河公司的市值来计算，宁默夫妇也是身家几十亿的人了，怎么可能再让宁默去修机床呢？
“你想在渔源开个机床维修店？”唐子风问。
宁默摇摇头。
“那么，是回合岭去开？”
宁默依然摇头。
唐子风想了想，接着问道：“你不会是想回临河来开吧？高滩园区那边现在已经有十多家机床维修公司了，你想和他们竞争吗？”
“我想去非洲。”宁默蹦出来一句话。
“去非洲！”唐子风这回是真的吃惊了，他盯着宁默，问道：“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赖涛涛在非洲，上次他回来的时候，我见了他一面，他想约我过去和他一起干。”宁默揭开了谜底。
赖涛涛是宁默在技校时候的同学，毕业时一块分配到临一机工作，后来又一块辞职去井南创业。宁默在合岭的机床维修店，一开始就是和赖涛涛合伙干的，规模做起来之后，两人才分了家，赖涛涛自己另挑了一摊，做得也非常不错。
宁默搭上了大河无人机这个机遇，一朝致富。赖涛涛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几年前，他抓住中非扩大合作的机会，关掉自己在国内的店，到非洲去开了一家公司，专门为非洲当地的机械企业提供机床维修服务。
这些年，中资企业到非洲去投资建厂的很多。要建厂，就免不了要使用机床。非洲当地几乎没有好的机械工程师，赖涛涛毕竟也是临一机出来的，技术过硬，很快就闯出了一些名气，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前一段，赖涛涛回国来探亲，与宁默见面时，自然也聊起了在非洲的事情。他夸夸其谈，把一些寻常的业务说成是过五关斩六将，让宁默颇为心动。
赖涛涛告诉宁默，非洲目前正处于快速发展期，可谓是遍地黄金。他想把自己的公司做得更大一些，无奈资金有限，也没有得力的帮手。宁默一听，当即表示愿意出钱加盟，让赖涛涛欢欣鼓舞了一番。
宁默趁着酒劲把牛皮吹出去了，酒醒之后就有些纠结了。他并没有放弃去非洲与赖涛涛合伙的想法，但如何向张蓓蓓提起此事，却是一桩难处。
他这次回临河，就存了要找唐子风深谈一次的念头。他相信，如果唐子风支持他，那么由唐子风出面去与张蓓蓓说，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唐子风是那种擅长于蛊惑人心的人，他总能找到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角度，来做说服工作。
“这件事，你必须得帮我，谁让咱们是20多年的老同学呢？”
宁默说着，脸上露出了唐子风很熟悉的那种卖萌神气。
唐子风宁可去听张蓓蓓的狮子吼，也不想看到一只200多斤的胖子在自己面前卖萌，那种观感实在是太挑战人的神经了。

第五百零二章 人的一生是应当这样度过的
“让我去和蓓蓓谈，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总得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吧？如果仅仅是为了减肥，你大可不必去非洲，徒步走一趟青藏线也能让你瘦下一圈。实在不行，你一路磕过去，替大河无人机祈福，说不定蓓蓓还会奖励你呢。”
唐子风脑洞大开，向宁默建议道。
宁默大摇其头，说道：“肥不肥的，对我来说也已经习惯了，我就是觉得人一辈子还是要做点事情的。你还记得咱们上中学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吧，里面有一段，是这样说的，‘人的一生是应当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呃，后面忘了，反正就是那么一个意思吧。”
“不错啊，胖子，开始有人生理想了，要不我让集团团委聘你过来当青年讲师吧，给年轻工人讲讲回首往事之类的事情。”唐子风笑道。
宁默说：“老唐，你别笑，我是认真的。老实说，过去我很不理解，你明明有那么多钱了，干嘛还要在临一机当那个厂长助理。出力不讨好，一个月的工资还比不上你一天赚到的钱，换成我，肯定是不干的。可现在我明白了，你就是在追求人生理想，是不是？”
“我有这么高尚吗，我怎么自己都没觉得？”唐子风假装尴尬地说道。
唐子风最初答应到临一机来工作，还真没啥高尚的动机，纯粹就是觉得自己有个体制内的饭碗不易，不便抛弃，所以就勉为其难地过来了。他在临一机做的那些事情，多半是出于本能，觉得是自己份内的工作，而自己也有能力有智慧去把它们做好，于是就做了。
等到双榆飞亥公司赚了大钱，他也成了千万级别的富翁，他便开始考虑自己的去留问题了。从机械部辞职，彻底下海经商，对他来说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但最终，他还是留了下来，并且一气干到今天。
因为身处体制内，而且职位不断提升，他越来越没有时间去关注自己的家族产业。父亲替他守住了出版公司，妹妹挑起了电子商务平台，合伙人黄丽婷经营起了偌大的丽佳超市，唐子风自己在这些产业的发展中也就是贡献了一些点子，日常的运营几乎没有插手。
回头想想，或许自己真的是在追求一些更高的人生理想吧。
作为一名穿越者，短短几年时间就让自己过上了财务自由的生活，个人财富足够全家人几十辈子过得奢华无比，在这种情况下，为个人赚再多的钱，也很难有什么兴奋感了。相比之下，临机集团的事业反而能够让唐子风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看着一家企业在自己手里兴起，看着中国的机床产业不断壮大，看着中国制造风靡全球，这是非常有成就的事情。唐子风隐隐觉得，命运给自己一个穿越的机会，就是让自己来做这些事情的。如果他做这些事，而是光想着个人花天酒地、享受人生，没准就要遭雷劈了。
以己度人，唐子风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宁默的想法。
没错，宁默只是一名技校生，属于草根人群，但他同样有拯救地球的梦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人之常情。很多人蝇营狗苟于自己的利益，只是因为他们连温饱都未解决，指望他们去为全人类献身，属于过高的要求了。
宁默现在已经衣食无忧了，靠无人机公司的分红就能在老家屯岭成为第二大富豪，第一是谁自不必深究了。在这种情况下，宁默想去做一些有意义有挑战的事情，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去非洲这个想法挺不错的。”唐子风说道，“现在咱们国家在非洲的人不少，非洲那边的生活条件，也已经大为改善了，你如果过去，应当吃不了多少苦。”
“这个赖涛涛跟我说过了，他说非洲的很多城市发展得很好，只要有钱，在非洲也能过得像国内一样舒服，甚至有些地方比在国内还舒服。他还说，如果我不嫌弃当地人皮肤黑……呃，算了，这些就不说了，反正我对那个也不感兴趣。”
宁默话说到一半，肥脸微微一红，便不再说下去了。
唐子风多少能够猜出被宁默咽回去的那话是什么，他也不是好那一口的人，所以也就不去拆穿，而是继续说道：“你到非洲去开机床维修公司，可以考虑把国内一些机床企业的售后维修包下来，挂上十几个机床售后服务中心的牌子，这也算是为国家的走出去战略服务了。
“咱们临机的机床现在也在非洲也有不小的销量，但售后服务中心还很少，别说做不到每个国家建立一个，很多地方方圆上千公里都没有一个维修点，很大地影响了我们的销量。
“你们如果能够把售后服务的工作挑起来，那我们的销售范围也能扩大了，这可是对国家的战略都有意义的事情。”
“你是说，让我们做临机的售后服务中心？”宁默问道。
唐子风说：“这个需要你们自己去竞标，我不会给你们打招呼的，否则就犯纪律了。你们现在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也用不着来找我开后门吧？”
“我明白，我不会找你开后门的。”宁默说，“我和涛涛也不是头一天做机床维修了，现在我们有技术，也有资本，要想接下国内那些机床公司在非洲的售后服务业务，应当不成问题。就算拿不下临机的单子，我们也可以拿到其他家的，饿不死我们。”
“就你这体重，半年不吃饭也饿不死吧？”唐子风开了句玩笑，随后又问道：“还有一个问题，你到非洲去了，家里怎么办？”
宁默说：“家里有保姆，蓓蓓现在也不用经常出差了。再不行，我让我岳父岳母到渔源去住，家里也就没事了。现在非洲到中国的航班多得很，我隔几个月就回来一趟，一点问题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干吧。蓓蓓那边，我让文珺去和她谈，相信是能够谈得通的。”
“其实我也有一肚子的道理可以跟蓓蓓谈，可是我不像你们两口子那么能说，怕说不清楚，反而坏事。”
“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谢了。来，哥们，咱们干一个，祝我在非洲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干！”
宁默斗志昂扬地准备去非洲淘金，此事按下不提。再说黄丽婷，得到唐子风的授意后，她立即召来公司的几位高管，把未来一段时间的公司事务做了安排，然后便动身亲自前往欧洲，去探听赫格曼、塔兰特这两家机床配件公司的虚实。
与她同时出发的，还有这几年在国内商界声名鹊起的投资专家梁子乐。
黄丽婷是因为唐子风的关系而认识梁子乐的。在丽佳超市的几桩涉外并购案件中，黄丽婷都聘请了梁子乐的投资咨询公司为自己服务。梁子乐对跨国投资业务很熟悉，人也精明强干，是一位搞并购的好手。
因为有唐子风这样一层关系，黄丽婷对梁子乐的为人比较放心，梁子乐也以自己的业绩证明了黄丽婷没有看错人。一来二去，梁子乐就成了黄丽婷的金牌并购顾问，二人的合作越来越紧密了。
这一次，黄丽婷要去欧洲收购一家机床配件公司，具体目标可以是市场排名第一的赫格曼，也可以是市场排名第二的塔兰特，很多事情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决策。她专门邀请梁子乐与自己同行，并且向梁子乐声明这是在为唐子风干活，用以提高梁子乐的积极性。
“唐总这个想法，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在前往欧洲的飞机上，梁子乐这样对黄丽婷说道。
“怎么理想化了？”黄丽婷问。
梁子乐说：“像赫格曼这样的企业，不是我们想收购就能收购的。如果它的股东不想出售，不管我们想什么办法，都很难改变他们的想法。除非我们能够出几倍的溢价，用唐总的话说，是用钱去砸。但这样一来，这桩收购就太不划算了。
“比如说，赫格曼的市值大概也就是8亿欧元的样子，如果我们要花到16亿，黄姐，你还愿意买吗？”
“那肯定不愿意。”黄丽婷断然地说。
“那就对了。”梁子乐说，“像这种事情，我们需要先找人去探一探对方的口风，看看对方有没有出售的意向，意向中的成交价又是多少。咱们啥都没打听，就匆匆忙忙地跑到欧洲去，没准就要灰溜溜地回来了，白搭进去两张机票钱。”
“机票倒是小事。”黄丽婷微笑着说，“我本来也要到欧洲来看看，我们在这里新建了几家超市，我要过来看看经营情况。收购赫格曼的事情比较麻烦，这是我事先也考虑到的。也正因为麻烦，所以我要亲自在场，听一听对方的条件。如果光凭中间人转述，我怕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耽误了子风的事情。”
“好吧，既然黄姐有这个心理准备，那我就陪黄姐跑一跑吧。”梁子乐无奈地说。

第五百零三章 中国人愿意出什么价钱
梁子乐的直觉是正确的，黄丽婷向赫格曼公司提出的收购要求，遭到了对方的拒绝。随后，黄丽婷与梁子乐又去找了塔兰特公司，同样铩羽而归。
丽佳超市已经扩张到了欧洲，黄丽婷亮出自己的名号，倒是让赫格曼和塔兰特两家公司的高层不敢小觑。虽说没有答应黄丽婷的收购要求，两家也都还是客客气气，没有把话说死。黄丽婷同样给对方留了个活口，声称自己对收购一事很有兴趣，并购的大门是会一直向对方敞开的。
“大家对中国人提出的收购要求，有什么看法？”
赫格曼公司董事会上，董事长德格拉夫对着一屋子的高管问道。
当着黄丽婷的面，德格拉夫没有漏出任何口风，一口咬定公司没有任何出售的意向，他愿意陪着公司一直到地老天荒。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其实赫格曼公司目前的状况很不乐观，出售公司这个选项已经褪去了灰色，变成一个可供选择的方案了。
当然，鉴于公司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且最近博泰等一干机床企业还给赫格曼画了几个膨松香脆油光可鉴的大馅饼，公司出售的事情就更不必着急了，更多的董事都认为可以再观望一阵，至少也得待价而沽。
“中国人愿意出什么价钱？”一位名叫马蒂斯的董事问道。
“8亿欧元100%收购，或者4亿欧元收购60%的股权。”德格拉夫说道。
“这个价钱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另一位名叫皮古的董事说。
“这个价格高于欧洲几家评估公司对我们的估价。此前我们得到的最高估价是7亿欧元，而且考虑到欧洲目前的经济形势，我们估计实际上很难以这个价格成交。”财务总监滕德勒向众人报告说。
“7亿欧元就更无法接受了。”马蒂斯说，“我们是全球最大的机床配件供应商，拥有最全面的专利技术和销售渠道，光是赫格曼这个品牌的价值就不下3亿欧元。我认为，至少需要达到12亿欧元，我们才能考虑出售公司的问题。少于这个数字，我们是不需要理睬的。”
销售总监卢奥托淡淡地说：“马蒂斯先生，我想你可能对目前的机床市场有些不够了解。从2009年开始，全球的机床市场就在萎缩。当然，我指的是除了中国之外的全球市场，因为中国的机床市场一直都在扩张。
“因为机床销售陷入困境，我们的机床配件也就卖不出去了。今年我们的销量只相当于2008年的60%。我们的专利技术也罢，销售渠道也罢，还有你认为价值3亿欧元的品牌，都无法变成现实的收入。”
“是的，公司已经连续两年亏损了。如果无法获得足够的资金，我们今年恐怕需要关闭40个以上的售后服务中心，研发经费也将压缩到极致，只够持续技术部门的日常支出。布雷西已经向我抱怨过了，说如果维持现在这样的投入，最多三年时间，我们将失去技术上的领先，沦为一家二流企业。”滕德勒说道。
听滕德勒说到自己头上，技术总监布雷西叹着气说道：“这不是抱怨，而是事实。你们要知道，中国人正在拼命地追赶我们，如果我们不能有足够的研发投入，用不了三年时间，中国人就会做出比我们更好的丝杠、电主轴，还有阻尼器、液压刀架等等，他们目前在这些产品上投入了巨额的资金。”
“布雷西，我想你有些危言耸听了吧？”皮古说，“中国人的技术什么时候达到这样的水平了？我们和中国人之间的技术落差，最起码也有十年以上，三五年时间，他们或许能够开发出一些中低端技术，最高端的部分，他们是不可能这么快突破的。”
“他们不需要突破最高端的技术，”卢奥托说，“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他们掌握的技术的成本压到最低，让市场上所有的厂家都无利可图。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或者是赔钱去和他们竞争，或者就只能退出这个市场。事实上，和他们竞争是完全徒劳的，退出市场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皮古先生说的中低端技术，虽然利润率不高，但却是市场需求最大的，是咱们的主要利润来源。如果这部分市场被中国人拿走了，光凭最高端的那些产品，我们是很难维持下去的。”
“大家应当记得图奥软件公司的下场吧？”滕德勒说，“起先，他们也不相信自己会被一家完全没名气的中国公司挤垮。可最后，图奥的确被挤垮了，这才几年时间，它已经沦落为一家无足轻重的软件公司。现在中国人对我们的竞争也是如此，除非我们能够保持技术上的绝对领先，否则会非常危险。”
“你们各位的意思，难道是觉得应当把公司出售给中国人？”马蒂斯盯着几位高管问道。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滕德勒赶紧否认，“我只是说，公司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大家需要有一些更理性的认识。”
“我认为，如果少于……呃，少于10亿欧元，我们就不接受并购的要求。”
马蒂斯本想坚持他先前说过的12亿欧元的开价，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地压掉了2亿。其实，他也不了解赫格曼公司到底值多少钱，此前说12亿欧元，也是道听途说而来。
不过，12亿欧元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扎了根，他也一直按这个数字来计算自己股份的价值，听说公司卖不到这样的高价，他感觉就像别人抢走了他的钱一样抓狂。
“现在的确不是出售公司的最佳时机。”皮古也说道，“目前欧洲的经济处于最低谷，有很多企业都在出售，资产市场被严重低估。在这个时候出售公司，我们会蒙受很大的损失。”
“但是，也有分析认为，欧洲的萧条还将持续下去，也就是说，目前的经济并不是最低谷，未来几年的情况有可能比现在更糟。”卢奥托冷冷地说道。
“你确信吗？”马蒂斯一激灵，盯着卢奥托问道。
卢奥托耸了耸肩膀，没有吭声。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打了所有西方经济学家的脸。在此前，人们相信经济学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经济学家所做的数学模型复杂到让数学家都叹服。可就是这样复杂的数学模型，却连一场席卷全球的大危机都无法预测出来，在危机来临之前，经济学界愣是没有给出任何有影响力的预警。
在此之后，就再也没有经济学家敢言之凿凿地分析经济现象了，说任何话的时候都要留出几分余地，声称市场很多变，预测须谨慎。
有关欧洲经济危机的走势，现在就有好几派观点，有人认为经济已经越过谷底，很快就会回升，也有人认为经济还存在二次探底的可能性，也许明后年的情况会比现在更糟。
卢奥托自己就是学经济出身的，有着一张很亮眼的文凭。可面对着学界的众说纷纭，他也不知道该信谁才好了。马蒂斯问他是否确信欧洲的萧条会持续下去，他怎么敢回答呢？
“不管怎么说，8亿欧元的收购价，对于我们公司来说是太低了。”德格拉夫表了一个态，“马蒂斯说的10亿欧元的出价，我认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目前的问题是，我们是否需要与对方保持接触？或者是暂时不理睬对方，等过一段时间再看。”
“我认为保持接触是应该的。”卢奥托说道，“不管我们是不是打算出售公司，与潜在的投资者建立联系都是必要的事情。”
布雷西说：“我倒是觉得，我们或许不需要急于得出结论。大家应当记得，我们刚刚对中国人采取了一项行动，限制对他们的出口型机床提供高端配件。我怀疑，中国人正是因为受到这样的制约，才急于要收购我们，以便打破封锁。
“如果是这样，我们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与我们中断联系。相反，如果我们不主动与他们联系，则未来在谈判时会获得更好的地位。”
“万一他们和塔兰特达成了协议，怎么办？”皮古问道。
德格拉夫沉着脸说：“我现在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如果他们收购了塔兰特，那么对我们来说，将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这意味着中国人将摆脱对我们的依赖，他们会更多地使用塔兰特的配件，我们将失去目前唯一增长的中国市场。”
“如果真是这样，倒霉的恐怕不仅仅是我们，而是还有博泰、海姆萨特它们。我想，博泰、海姆萨特都不希望中国人能够获得稳定的配件来源的。”布雷西阴恻恻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应当让博泰来劝说塔兰特不要与中国人媾和？”德格拉夫问道。
“为什么不呢？”布雷西说，“我们应当把中国人试图收购我们这件事，告诉那些机床厂商，我想，他们会知道应该如何做的。”

第五百零四章 我有一个疑问
“黄姐，我刚得到的内部消息，欧洲的十几家机床公司和赫格曼、塔兰特两家公司的代表开了一个会，会上这些机床公司承诺会保证从两家配件公司的订货，而且每年的订货价格会在前一年的基础上最少上浮3%，持续三年以上。”
在下榻的宾馆，梁子乐向黄丽婷报告着他探听来的最新消息。
在对赫格曼、塔兰特两家公司的并购要约遭到拒绝之后，黄丽婷并没有马上离开欧洲，而是照着此前的计划，开始巡视丽佳超市在欧洲几个城市开设的新店，同时谋划开设更多网点的事情。
黄丽婷知道，这个级别的收购，从来都不会是一拍即合的。对方拒绝自己的并购要求，并不意味着自己就彻底没有机会了。对方的做法有时候仅仅是欲擒故纵，有时候则是暂时没想好，给他们一些思考的时间，或许他们就改变主意了。
梁子乐也没有急于回国，而是利用自己的关系网，进一步了解赫格曼和塔兰特这两家公司的情况。他是在美国长大，又在美国拿了学位，在西方颇有一些人脉。他当年的同学和师兄弟们现在也有在欧洲做投资咨询业务的，能够充当他的耳目。
赫格曼把有一家中国企业打算收购自己的事情，通报了博泰等一干欧洲机床企业，其实便是在向这些企业递话。这些机床企业的决策层当然也不是吃闲饭的，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就知道赫格曼通报的情况并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如果自己不采取一些有效的行动，赫格曼没准还真的会被中国人撬走，届时各家机床企业要面对的挑战就更严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各家机床企业迅速就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必须给赫格曼、塔兰特这两家全球最大的机床配件企业一些甜头，至少要让它们看到一些希望，从而放弃出售的念头。
保证订货以及承诺每年订货价格上浮不少于3%，都是这些机床企业给出的好处。配件价格在机床成本中占的比例不大，价格上涨3%，不会给各家机床企业带来太大的成本压力，这个代价是他们能够承受得起的。
而对于两家配件公司来说，是否出售公司，原本就在两可之间，现在有了这样一个利好，它们的天平就向着不出售的方向倾斜过去了。不管欧洲经济未来会如何演变，至少在一两年内，它们的业务还是有保障的，那就可以先不考虑出售的事情了。
“这些机床企业反应够快的。”黄丽婷用不屑的口吻说道。
梁子乐笑道：“这说明唐师兄他们的确做得好，把这些欧洲机床企业都逼得无路可走了。赫格曼和塔兰特估计是乐于看到这一幕的，中国机床对欧洲机床的压力越大，它们就越能够从中渔利。”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反而替它们做了嫁衣，实在是太不划算了。”黄丽婷说。
梁子乐说：“我让我的朋友从侧面了解了一下，赫格曼和塔兰特两家公司原来在出售的问题上有些摇摆，开过这次会之后，它们的态度就变得坚决了，公司里原来支持出售的那些董事，现在也不吭声了。”
“要他们吭声也容易。”黄丽婷说，“如果我愿意出价16亿欧元，我相信赫格曼内部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反对出售。”
“那是肯定的。”梁子乐笑着说，随后又正色道：“不过，黄姐，这样做就不值得了。我们出价8亿都已经是溢价了，出到16亿，即便买下来了，也是很失败的操作。”
黄丽婷说：“失败不失败，关键还是看是否需要吧。如果临机因为配件的问题已经山穷水尽了，那么花16亿欧元帮临机解套，也不是不可以。子风当初帮着我把丽佳超市做起来，其中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意图，那就是希望丽佳超市能够在某个时候助他一臂之力。
“子风说过，重工业才是国家的根基，像超市这样的零售业，是建立在工业基础上的。没有了工业，零售业也发展不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希望丽佳超市能够发挥一些作用的。在需要的时候，他会宁可牺牲丽佳超市，也要保证临机的发展。”
“唐总倒的确是有这样的情怀。”梁子乐点头说，“不过，现在的事情还没有这么危急吧？赫格曼卡临机的脖子，也就是让临机没法在美国市场上和博泰它们竞争。从大势上说，博泰的衰败是必然的，现在这样做，只是延缓了一下衰败的速度。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完全没必要自己乱了阵脚。”
黄丽婷说：“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子风是前途远大的人，现在临机能够做出更大的成绩，他就能够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如果拖延几年，说不定他的机会就被别人占了。我们都是子风的朋友，能帮他一把的地方，肯定还是要想办法帮一帮的。”
“这倒也是。”梁子乐点头承认了。
他平日里经常参加唐子风、王梓杰、李可佳等人的聚会，听这些人谈商场、官场上的各种事情，也算是有一些阅历了。从内心来说，他也希望唐子风能够更进一步。毕竟，包娜娜算是唐子风的脑残粉，梁子乐受她的影响，多少也有些崇拜唐子风的。
“可是，黄姐，如果不考虑进一步加价的话，赫格曼和塔兰特这两家，恐怕不会愿意再我们谈的，更不用说答应出售的事情。我听说，这两家企业都加大了研发力度，看来是准备打一场持久战了。”梁子乐说道。
黄丽婷皱着眉：“是啊，这的确是一件麻烦事。人家不想卖，我们总不能逼着他们卖吧？万一明后年欧洲经济回暖，再想把它们买下来，就更困难了。”
“黄姐，我有一个疑问啊。”梁子乐说。
“什么疑问？”黄丽婷问。
“为什么我们就认准了赫格曼和塔兰特这两家公司呢？欧洲做机床配件的公司有很多，我听人说有一家名叫科克的公司，名气也很大，据说技术水平比赫格曼、塔兰特还高呢。为什么我们不考虑收购这家公司？”梁子乐问。
黄丽婷说：“科克吗？我知道这家公司的。它的一些产品技术水平的确是比赫格曼更高，过去临一机也用过它的滚珠丝杠，我听我家老蔡说过的。
“不过，它的产品线很窄，丝杠是它的主打产品，型号也不如赫格曼齐全。电主轴方面，它基本上不生产。还有其他一些配件，情况也差不多，要么是没有，要么就是只有少数一些型号，解决不了临机当前面临的问题。”
梁子乐笑着问道：“解决不了临机面临的问题，但能不能给赫格曼它们制造出一些问题呢？”
“什么意思？”黄丽婷有些没听懂。她是个商场精英不假，可毕竟也已经是过50岁的人了，哪有梁子乐的脑子转得快。
梁子乐说：“赫格曼目前的经营状况很不景气，即使有那些欧洲机床厂商撑腰，也就是勉强维持而已。如果这时候市场上出现一个竞争对手，抢走了它的一部分市场，比如你说的滚珠丝杠的市场，赫格曼会不会雪上加霜？”
“这倒是一个办法。”黄丽婷眼前一亮，“我们这边继续向赫格曼伸出手，另一边，开始打压赫格曼的市场，压缩它的利润空间。等到它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我们的建议了。
“不过，科克可能不是一家理想的公司。它的产品技术水平高，但同时价格也高，没有太大的竞争力。另外，它的规模也小，就算是和赫格曼竞争，也很难动摇赫格曼的基础。”
梁子乐笑道：“黄姐，你怎么糊涂了？价格高怕什么，咱们最擅长的不就是控制成本吗？什么产品到了咱们中国人手里，价格起码是腰斩，到时候还会显得高吗？产能就更不是问题了，咱们把它收购过来，半年之内把它的产能提高五倍，会很难吗？”
“一点也不难！”黄丽婷也笑了起来。她也是先入为主，用静止的眼光来看科克公司了。
正如梁子乐说的，如果让中国人把科克公司买下来，无论是降低生产成本，还是扩展产能，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科克公司有技术，如果产品价格能够降低，产能又不成问题，那么的确是会给赫格曼和塔兰特造成威胁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科克是一个外国品牌，而且还算是欧洲市场上的高端品牌，拿到中国市场上，足以满足用户的崇洋愿望了。用科克的产品把赫格曼和塔兰特的产品挤出中国市场，是完全能够办到的事情。
中国是当下全球唯一还在增长的机床市场，赫格曼、塔兰特如果在某几类产品上丢掉了中国市场，日子立马就过不下去了。除非博泰等机床企业愿意卖血来补贴它们，否则它们只有破产一条路。
到那个时候，它们还敢拒绝黄丽婷的纤纤玉手吗？

第五百零五章 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一旦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黄丽婷立即就将其付诸行动了。
她通过电话向唐子风报告了这边的情况，特别介绍了梁子乐所提出的釜底抽薪的方案。唐子风本来就是一个擅长于搞阴谋的人，一下就听出了这个方案的妙处，当即表示同意。
两天后，一个包括技术专家和财务专家的收购小组抵达了欧洲，与黄丽婷、梁子乐汇合，开始着手收购那些有一定品牌知名度但规模不大的欧洲机床配件企业。
不是所有的机床配件企业都愿意被收购，但在当前的危机形势下，支撑不下去的小企业还是有很多的，而且报价也不高。唐子风还从国内忽悠了几位其他的民营资本家过来，他们与黄丽婷联手，一口气收购了十几家欧洲配件企业，拿到了这些企业用一两百年时间积累下来的技术与品牌。
中国商人在欧洲收购机床配件企业的事情，并没有引起赫格曼、塔兰特以及那些机床企业的关注。这些被收购的企业，市场占有率都不高，产品线也很窄，有些企业甚至只做某几种型号的产品，处于一个极其小众化的市场上。这些企业是否破产或者是否被人收购，在行业里实在算不上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科克先生，听说科克公司是你的曾祖父创办的，你能跟我说说有关他的故事吗？”
在莱因河畔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包娜娜拿着一支录音笔，和颜悦色在采访着一名头发已经所剩无几的德国老头。此人正是科克公司的前主人科克，或许应当称为小科克更为合适，因为科克公司正是他家的家族企业，是从老老老科克那里传下来的，到他这一代才把公司卖给了来自于中国的一家连锁超市。
“我的曾祖父吗？是的，我们这家公司是由我的曾祖父在1882年创办的，那时候他还只有25岁，在图林根的一家铁匠铺里学徒。他创办这家企业，完全是一个偶然。”科克老头说道。
“是什么样的偶然呢？”
“听我祖父说，我的曾祖父和铁匠铺的老板干了仗，被开除了，于是就回老家自己开了一个铁匠铺，给村里的人做一些农具。因为他的手艺很好，农具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就积累下了一些资本，开起了一个作坊，并开始给机床厂加工导轨，一直到现在。”
“真是一个坎坷的故事。”
“是吗？这样的事情，好像也不算很稀奇了。”
“不不不，我觉得还是很稀奇的。科克先生，你的曾祖父是不是回乡之后才结婚的？”
“是的。”
“我想，他回乡的目的应当还包括了要和你的曾祖母结婚吧。他们应当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私下订了终身。后来因为你的曾祖父外出学徒，你曾祖母家里逼着她另嫁给一个恶棍。你的曾祖父得知此消息后，便义无反顾地回去了。”
“对不起，美丽的女士，我想情况不是这样的。我的曾祖父的确是和他学徒的那个铁匠铺的老板发生了冲突才离开的。”
“不不，他是因为要离开才和老板发生冲突的。你想想看，你曾祖父是一位世间罕有的巧匠，在学徒期间就发明出了很多产品。他的老板非常欣赏他，有意要把女儿嫁给他，并让他继承自己的家业……”
“他拒绝了老板的女儿，所以老板非常生气……”
“你看，这不就是一个证明吗？”
“我只是顺着你的意思猜想的而已。”
“那么，科克先生觉得这个猜想是不是合理呢？”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编这样一个故事？”
“这非常重要。”包娜娜呵呵笑着，“科克先生，你不希望标着科克公司Logo的丝杠在中国市场上热销吗？要让中国的用户接受科克品牌，我们就需要让他们对这个品牌形成强烈的印象。没有什么比一个爱情故事更让人印象深刻的了，如果这还不够，那我们就写两个，比如说，老板的女儿……”
“不不不，包女士，我觉得有一个就足够了。我的曾祖父是一位对爱情非常忠诚的人，他只需要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就够了。”科克的脸都吓白了。这样编排自己的先人，算不算是不孝呢？
“嗯嗯，我对老科克先生对爱情的忠诚表示无比敬仰。科克先生，那么接下来，你是不是可以给我讲讲你的祖父，也就是科克公司的第二代掌门人……”
“他可没有什么爱情故事，他当过兵，参加过一战……”
“……”
国内的报刊和互联网上，悄然出现了一大批“工业史话”，栩栩如生地向人们讲述了一个个欧洲老机床配件品牌的历史。在这些故事里，屡屡有卓越的工程师、心灵手巧的匠人、营销大师以及战争、爱情、悲欢离合等等。
在每个故事的背后，都有这样一段描述：
“……就这样，某某品牌配件成为欧洲最知名的配件，据说，欧洲最好的机床上只使用这个品牌。”
作为软文广告，这种违反广告法的描述也是民不举官不究，有关部门假装没看见，也就放过去了。业内的专业人士当然知道这些品牌谈不上是什么最知名品牌，也不存在最好的机床只用这个品牌的道理。但是，三人成虎，当媒体上不断地重复这样的故事时，即便是机床专家，也会怀疑自己过去的知识是否成立，没准这几个品牌真的很牛呢？
在宣传造势的同时，对所收购欧洲配件品牌的消化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这些年，国内的机床配件产业发展得很兴旺，每一种机床配件都能够找到国内的制造商，而且技术水平与国外相比也没有太大的差距。
黄丽婷等人把那些欧洲企业收购下来之后，便在国内找到对应的企业，为欧洲品牌代工。由于完全掌握了欧洲企业的技术诀窍，代工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与欧洲原厂的产品品质相差无几，完全可以替代使用。
像科克这样的企业，原本技术是比赫格曼、塔兰特更强的，使用科克的技术生产出来的国产滚珠丝杠，性能比赫格曼的丝杠更胜一筹。科克也是一个老牌子，即便过去在国内的影响力不大，经过包娜娜的团队一番包装之后，也就成了“知名品牌”。
国产机床上使用科克丝杠，给人的感觉甚至比使用赫格曼丝杠显得更高档，而丝杠的价格却比赫格曼低了20%，各家机床企业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产能方面，正如梁子乐说的，根本不成其为问题。国内的代工企业生产能力充足，日产量比那些欧洲企业过去的月产量还高。
“怎么回事，上个月中国市场的订货怎么下跌了这么多？难道中国也发生经济危机了吗？”
赫格曼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德格拉夫正在向销售总监卢奥托兴师问罪。
“德格拉夫先生，我正准备向你汇报，中国市场出问题了，出大问题了。”卢奥托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向德格拉夫说道。
“出了什么问题？”德格拉夫问。
“我们的很多传统客户，都改用其他品牌的配件了。”卢奥托说。
“什么品牌？塔兰特吗？”德格拉夫问。
“不是的，而是一些过去的小品牌。比如说，现在在中国市场上最热销的滚珠丝杠，是科克的。”
“科克？他们什么时候跑到中国去了？还有，科克的丝杠比我们贵好几成，中国人为什么会放弃我们的丝杠，转而使用科克的丝杠？”
“我一开始也不清楚这件事，后来我专门安排人去调查了一下，这才知道，科克现在已经不是一家德国企业了，它被中国人全资收购了。”
“什么？中国人收购了科克，为什么？”
“收购科克的公司，就是那家丽佳超市。”
“丽佳超市？”德格拉夫突然咂摸出味道不对了，“你是说，那个姓黄的女人向我们提出收购要约没有成功，便转去收购了科克？”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被中国人收购的，还包括杜多克兄弟公司、纽卡斯尔公司、斯凯尔登公司，它们的产品和我们都有重叠之处，我们在中国丢掉的市场份额，都落入了它们之手。”卢奥托说道。
中国市场上有变故，卢奥托当然不会没有察觉。他在第一时间就安排了中华区的销售部去了解情况，结果返回来的消息吓了他一个跟头。他也是做销售的人，同样是修炼千年的老妖精，岂能猜不出黄丽婷收购科克的目的。他让人进一步了解了一下中国企业收购欧洲品牌之后的举措，不禁冷汗直流。
“中国人在中国为这些品牌找到了代工厂，能够把生产成本降低一半以上，这使得这些原本比我们卖得更贵的配件，现在的价格比我们更低。中国用户一向信赖欧洲品牌，他们的中高档机床有使用欧洲品牌配件的传统。过去，他们主要使用我们以及塔兰特的配件，而现在，他们使用的是那些在中国国内代工的欧洲品牌的产品。”卢奥托向德格拉夫报告道。
“这是一种无耻的行径！这是欺骗用户！这是在扰乱市场秩序！”
德格拉夫气得脸色发紫，一口气给中国人找了好几个罪名。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卢奥托面无表情地问道。

第五百零六章 所以怎么样呢
中国人的做法是一个阳谋，德格拉夫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破解这个阳谋。这就应了一句老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多余的。
唐子风、黄丽婷能够这样向赫格曼施压，是因为欧洲陷入了债务危机，而中国是全球唯一一个还在高速增长的经济体，这不是德格拉夫能够改变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德格拉夫不得不放下架子，亲自前往中国，求见黄丽婷。他直到现在也没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另有黑手，只认为是黄丽婷当初想收购赫格曼，受挫之后恼羞成怒，这才做了这么大的一个局。
既然当初系铃的是黄丽婷，那么要解下这个铃，自然也得找这位商界女精英了。
“尊敬的黄女士，我们又见面了。我觉得你比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美丽了几分，有着一种东方女士的古典美。”
与黄丽婷一见面，德格拉夫便以极其夸张的表情大加恭维。
上一次黄丽婷去赫格曼公司拜访，与德格拉夫是见过面的。不过，那时候德格拉夫对于黄丽婷的来意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跟她说什么恭维话，只是例行公事地互相问候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这一次，德格拉夫是来求黄丽婷手下留情的，自然就得先做出一些姿态了。
黄丽婷听罢翻译译过来的话，只是淡淡一笑。她招呼德格拉夫及其随员分别落座，自己坐在大办公台后面，平静地说道：“谢谢德格拉夫先生的夸奖，请问，你这次到鄙司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与鄙司洽谈，还是仅仅是路过？”
“这个嘛……”德格拉夫语滞了片刻，然后讷讷地说道：“我这一次到中国来，是专程来拜访黄女士的。非常抱歉，上次黄女士向我们提出了合作要求，因为公司内部意见不太一致，所以我一直没有给黄女士一个正式的答复，非常失礼，我这次就是来向黄女士道歉的。”
“道歉倒不必了。”黄丽婷摆摆手，“其实，我上次说希望收购赫格曼，也只是一个偶然的想法，能够收购下来自然很好，无法收购也无妨，毕竟欧洲的并购机会还是很多的。因为没有得到赫格曼的答复，所以我们收购了另外三家机床配件公司，虽然名气不如赫格曼那么大，但对于我们公司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是吗？那真是……呃，我的意思是说，我非常好奇，为什么黄女士会对机床配件公司感兴趣。”德格拉夫支吾了一会，终于还是把问题提出来了。
黄丽婷笑道：“我说过了，只是一个偶然的想法罢了。现在全球的经济形势都不稳定，我们公司的投资部门建议公司要进行多元化经营。机床配件是和零售业相距非常远的一个行业，正符合我们多元化的要求，所以我们就并购了几家机床配件公司。”
“那么，黄女士现在是否还有并购赫格曼的意思呢？”德格拉夫问。
“这个倒是没有了。”黄丽婷说，说罢，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赫格曼的出价不是特别高的话，我们也可以考虑一下。”
“你说的不是特别高，是指多少呢？”
“比如说……4亿欧元。”
“4亿欧元？你是说希望用4亿欧元来获得控股权吗？”
“不，我说的是希望花4亿欧元获得赫格曼100%的股权。”
“这不……”
德格拉夫的话刚说到一半，又赶紧收回去了。他本想说“这不可能”，但这种答复无疑是会导致双方友尽的。眼前这位女老板，看起来应当正处于情绪不太稳定的岁数，德格拉夫很怀疑对方一言不合就会做出一些更疯狂的举动，而这是德格拉夫承受不起的。
“黄女士，4亿欧元的出价，对于赫格曼来说是太低了。事实上，即便是你上次提出的8亿欧元的出价，我们公司的股东也表示不能接受。赫格曼是一家有200年历史的老企业，我们的一些股东手里持有股份可以一直追溯到公司创始的时候，他们对公司的感情是非常深的，我很难说服他们把公司卖给一家中国企业。”
德格拉夫用尽可能委婉的口气说道。
黄丽婷点点头，说道：“OK，我完全理解你们那些股东的想法，事实上，如果有人想收购我的超市，我也会拒绝的。德格拉夫先生，请你回去告诉你们的股东，我们已经放弃收购赫格曼的计划了，我们目前已经收购了科克、杜多克兄弟公司等几家企业，未来一段时间我们的主要精力将会放在消化这几家企业上，不会在机床市场上开展新的并购活动。”
“可是……”德格拉夫欲言又止。
“怎么，我们的这个态度，德格拉夫先生不满意吗？”黄丽婷问。
陪同前来的卢奥托替德格拉夫说出来了：“黄女士，我想你应当明白的，你们在收购了科克公司、杜多克兄弟公司之后，在中国市场上展开了一系列促销活动，挤占了赫格曼在中国的传统市场，对我们构成了很大的压力。”
“这个嘛……”黄丽婷拖了个长腔，“卢奥托先生，市场竞争不就是这样的吗？再说，科克公司的产品线很窄，主要产品就是滚珠丝杠。除了滚珠丝杠之外，并没有其他产品影响到赫格曼在中国的经营了。”
“我们和科克公司，我是说，和过去的科克公司，是有一些默契的。科克公司的产品会维持在一个比较高的价格上，我们双方不会直接开展竞争。但现在，科克公司的产品价格下降了一半，已经严重威胁到我们的产品市场了，所以……”卢奥托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了。
黄丽婷微微一笑：“所以怎么样呢？”
“黄女士，我想，或许我们没必要使用这种官方辞令，我很想知道，黄女士希望我们如何做，你才会取消目前这种做法。事实上，按照你们目前的做法，你们对科克公司和杜多克兄弟公司的收购，将是无利可图的，这并不符合一个商人的性格。
“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坦诚地进行交流，黄女士可以提出你们的条件，或许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
德格拉夫直接把窗户纸挑破了。继续这样兜圈子，对黄丽婷来说没有任何压力，但对他德格拉夫来说，却是难受得很。既然对方也是个聪明人，那么大家又有何必要说这种废话呢？
听德格拉夫说得如此直白，黄丽婷倒也不便再装傻了，她问道：“如果我仍然希望用8亿欧元收购赫格曼，赫格曼会接受吗？”
“实在对不起，我们真的无法接受。”德格拉夫说。
“那么，如果我们要求赫格曼对中国机床企业采取无歧视的做法，不限制中国企业获得赫格曼的配件，德格拉夫先生能够答应吗？”
“可是……这件事和黄女士有关系吗？”
“可以说没有关系，也可以说有关系。”
“原来是这样……”
德格拉夫突然就明白了，闹了半天，问题的症结原来在这里。
丽佳超市收购科克公司，然后在中国市场上低价销售科克配件，这绝对不是一种正常的经营行为。以中国的劳动力成本来计算，科克配件降价销售也仍然能够有一定的利润，但这点利润并不足以补偿丽佳超市收购科克公司的付出。
企业手里的钱是要发挥最大收益的，黄丽婷采取这样一种几乎赚不到利润的做法，显然就是有其他的目的了。德格拉夫明确告诉黄丽婷，想收购赫格曼是不可能的，但黄丽婷并不因此收手，说明她的用意并不在此。
现在黄丽婷开出了条件，要求赫格曼在对中国企业销售配件时采取无歧视政策，这就说明她一开始提出收购赫格曼，也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黄丽婷不承认自己与中国的机床企业有什么关系，但同时也没有否认，德格拉夫还能听不懂其中的潜台词吗？至于说黄丽婷与这些机床企业到底有什么幕后关联，德格拉夫就懒得再去打听了。
“黄女士，如果中国的机床企业能够承诺继续使用我们的配件，那么我们也可以承诺对中国机床企业采取无歧视政策。不过……”德格拉夫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还有什么困难吗？”黄丽婷问道。
德格拉夫苦着脸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欧盟给了我们一个配额，要求我们对于经中国转售到其他国家的机床配件给予限制。这个政策是由欧洲的各家机床企业促成的，他们说中国企业使用欧洲配件，威胁了他们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地位。”
黄丽婷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月前。”德格拉夫答道，“他们的游说能力远比我们赫格曼和塔兰特更强，这些企业担心我们不能信守与他们的约定，所以绕过我们对欧盟进行了游说。也就是说，现在不是我们同不同意向中国出口配件的问题，而是欧盟下了禁令，我们是不能违反的。”

第五百零七章 这是一种很常规的操作
“如果我们收购了赫格曼，欧盟的这条禁令还起作用吗？”黄丽婷问道。
卢奥托说道：“事实上，黄女士如果想收购赫格曼，恐怕也会受到欧盟的阻挠。博泰等企业在欧盟委员会都是有代言人的，他们会设立各种障碍，让黄女士无法顺利地收购赫格曼或者塔兰特。如果这个进程要持续三五年时间，那么黄女士把赫格曼收购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黄丽婷看看二人，淡淡地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这……”
德格拉夫和卢奥托俩人互相对了一个眼神，最后还是由卢奥托来说话了：
“黄女士，你应当知道，赫格曼虽然是全球排名第一的机床配件公司，但我们的实力和博泰等企业相比，还是太小了。那些大型机床公司也有自己的机床配件企业，最核心配件都是能够自己保障的，所以我们要想和他们平等谈判，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一次我们对中国的机床企业限制配件供应，也是因为受到了欧洲机床企业的压力，否则我们完全没必要得罪这么重要的客户。对于我们这些配件商来说，无论是中国机床企业占领美国市场，还是欧洲机床企业占领美国市场，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都会使用我们提供的配件。甚至于，我们其实是更愿意和中国机床企业打交道的。
“所以，黄女士，请你务必相信，向中国限制出口高端机床配件的事情，与我们无关，我们是不应当受到惩罚的那一方。”
黄丽婷点点头：“我相信卢奥托先生的这个解释，不过，这并不能解决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我也不瞒各位，我此前去欧洲要求参股赫格曼，是受朋友所托。这位朋友对我非常重要，所以他托付我的事情，我是必须完成的。
“如果我不能替我的这位朋友从赫格曼获得那些必要的高端配件，那么我只有想办法让赫格曼消失，因为这样我朋友的美国客户就不会再要求他们使用赫格曼的配件了。”
“……”
德格拉夫和卢奥托再度无语。眼前这位小姐姐，说话未免太霸气了。
来中国之前，德格拉夫他们做过一点功课，知道黄丽婷现在算是中国国内排得上号的女富豪，她个人的财富或许不算多，但以丽佳超市的规模来看，搁在欧洲也是不容小觑的一家大型企业，黄丽婷有这样的霸气也是正常的。
德格拉夫很想怼黄丽婷一句，说赫格曼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就算是受到了科克、杜多克兄弟等一干品牌的冲击，赫格曼也不过就是有些亏损而已，离破产还差得远。
但他敢这样说吗？
如果黄丽婷是个理性的商人，德格拉夫这样回击，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会让黄丽婷知难而退。但以德格拉夫的观察，黄丽婷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是有了一些执念，或许就是她自己所声称的那样，“受人所托”，而且托付她的这个人，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在商战中，一旦有一方的诉求是非理性的，那么对方就不得不审慎地考虑自己的对策。和一个非理性的对手作战，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两败俱伤。黄丽婷不在乎损失，甚至承受损失的能力也远比赫格曼要强，那么德格拉夫还敢和她硬顶吗？
“或许，我们可以讨论一个变通的方案。”德格拉夫的态度彻底地软了。
黄丽婷微微颔首：“德格拉夫先生请讲。”
“欧盟只是限制我们向中国出口用于转售到国外市场的机床配件，但如果销往美国的那些机床，不是在中国境内制造的，而是在其他国家，比如越南或者非洲，那么我们的出口就不受这条禁令限制了。我很想知道，黄女士的那位朋友所在的企业，是否有海外的生产基地呢？”德格拉夫问道。
“海外的生产基地？”黄丽婷迟疑了一下，说道：“据我所知，他们的出口机床，都是在国内制造的。出口机床的制造需要高标准的厂房，这样的厂房建造成本很高，在越南或者非洲建造这样的厂房，好像不太容易。”
黄丽婷是临一机的家属，她丈夫蔡越是临一机的老工程师，所以她过去就知道一些有关机床制造的知识。这些年，她的地位高了，对于各行各业的事情都更加关注了，在家里的时候，没事也会向蔡越打听一些有关临机集团的事情，所以德格拉夫说的这件事，她还真能说上一二。
临机出口美国的机床，精度要求很高，因此许多部件的制造都必须在高标准厂房里完成。这种高标准的厂房，要求达到恒温、恒湿，屏蔽各种震动，选址、设计、建筑材料等都非常讲究。
比如说，黄丽婷知道临机有一个精密加工车间便是建在郊外的山里的，藏在20米深的地下，机床直接固定在花岗岩上。建设这样一个车间，不算设备，光是土建的投入就要以千万计算。
东南亚、非洲等地，倒也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来建这种高标准厂房，但把这种厂房建在那些地方，实在有些浪费。当地的电力供应、水质、工人素质等难以保证，你在那里放一个高标准厂房又有什么用呢？
黄丽婷说的这一点，德格拉夫当然也是懂的。他们的高端机床配件，同样是在高标准厂房里制造出来的，他岂能不了解这个问题。听到黄丽婷的话，他摆着手说道：
“不不不，黄女士，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说要求他们在非洲生产这些机床，只是请他们在非洲完成这些机床的装配就可以了。我们把机床配件发送到非洲，相当于这些机床是在非洲制造的，这样就不违反欧盟的禁令了。”
“你确信可以这样做吗？”黄丽婷问。
“我确信，事实上，这是一种很常规的操作。”德格拉夫说。
黄丽婷说：“我需要先问一下我的朋友，看看他们能不能接受这种做法。如果他们能够接受，我想这样一种合作方式是可行的。”
“完全可行！”德格拉夫恨不得给黄丽婷赌咒发誓了。
黄丽婷微微一笑，说道：“我也希望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如果这个方案可行，那么关于赫格曼配件在中国市场的销售问题，我想我们可以再商议。”
德格拉夫和卢奥托带着满腹的委屈回去了。他们与临机等一干中国客户签了秘密协议，承诺向这些公司的海外工厂出口欧盟禁售的机床配件，用以制造向美国出口的中国品牌机床。
这些年，临机等一些大型机床企业都在海外建了生产基地，开辟一个车间专门用于组装出口机床是很方便的。要规避诸如“原产地原则”之类的规定，大家都是熟手了，只要双方配合默契，钻政策空子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
作为交换条件，黄丽婷以及其他几位刚刚收购了欧洲机床配件企业的商人答应会适当提高几种国产化欧洲品牌机床配件的价格，给赫格曼留出一定的竞争空间。至于说彻底不生产和销售这些欧洲品牌配件，那是不可能的，大家收购企业的时候也是花了钱的，总不能让这些企业闲着吧？
德格拉夫他们还没回到欧洲的时候，塔兰特的几位高管也到了中国。在同样经过了一番挣扎之后，塔兰特也与中国机床企业签了城下之盟，用以换取在中国市场上的喘息机会。
赫格曼与塔兰特这种打政策擦边球的做法，岂能瞒得过博泰等一干机床企业。博泰等企业气势汹汹地上门兴师问罪，得到的是赫格曼和塔兰特的强硬还击。
这两家配件公司声称，要维持对中国的配件禁令也可以，自己在中国市场上损失多少，要由各家欧洲机床企业全额弥补。
博泰等公司哪里愿意当这个冤大头，谈判无果，便把赫格曼和塔兰特都告到了欧盟的仲裁机构，要求欧盟对它们进行惩罚。
欧盟此前在各家机床企业的要求下，对赫格曼和塔兰特下了禁止向中国出口某些配件的限制令，已经算是给了这些机床企业面子，也着实地得罪了赫格曼和塔兰特。赫格曼和塔兰特也不是完全没有背景的企业，它们同样有自己的游说能力，所以欧盟做事也不敢做得太绝，凡事还是要讲讲平衡，岂能不依不饶地对赫格曼和塔兰特下死手？
收到博泰等公司的投诉，欧盟安排了一个工作小组进行调查，以确认赫格曼、塔兰特两家公司向中国企业的海外工厂出口产品是否与欧盟此前的禁令相抵触。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工作小组的几位官员和专家积极性不足，在调查中便采取了一个拖字诀，既不说博泰它们的诉求不对，也不说赫格曼、塔兰特的做法不妥，今天发一个质询函，明天开一个听证会，轻轻松松地便把事情拖了一两年时间。
结果，没等解决问题，最早提出问题的博泰公司先出了问题。

第五百零八章 浓眉大眼的居然也破产了
“什么，博泰要破产了？”
饶是大家都见多识广，当韩伟昌在集团办公会上把这个消息说出来的时候，集团的一干高管还是都惊得目瞪口呆了。
“目前这个消息还没有公开发布，但据我们欧洲销售部门接触的业内人士透露，博泰正在寻求收购，很多企业都收到了他们的要约。”韩伟昌说道。
“不会吧，博泰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要破产了！”集团副总詹克勤咂着舌头说，那种幸灾乐祸的感觉溢于言表。
“仔细想想，这也并不奇怪吧。”张建阳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便恢复了正常，他说：“唐总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预言过这一点了。我记得当初唐总安排晓惠去82厂搞精密铣床的时候，就说过将来要把博泰挤垮。这才多少年，博泰还真的垮了。”
“没错没错，去年的时候唐总还专门说过，欧洲这些老牌机床企业没准要黄掉几家，咱们要留出钱来准备去收破烂。唉，就是想不到唐总预言的事情，居然会来得这么快，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啊。”詹克勤说。
总会计师舒欣皱着眉头对韩伟昌问道：“老韩，你们有没有了解过，博泰开出的收购价是多少？集团账上可以拿出来的钱，可真不算太多呢。”
韩伟昌说：“关于收购博泰的价格，目前说法不一。前两年资本市场上给博泰的估价是30亿欧元的样子，但那个时候博泰的状况还不错。这两年，尤其是去年以来，博泰在美国的市场基本上被咱们中国企业抢走了，在东南亚、南美和非洲的市场也损失了很多，资本市场对它的评价就下降了。
“我们目前听到的消息，说博泰的收购价大约在15亿至25亿欧元之间，这其中包括了博泰的固定资产和无形资产。不过，这个价格并不是博泰透露出来的，而是市场上的估计。”
“这也没便宜多少啊。”詹克勤嘟哝道，“如果照着25亿欧元来收，咱们可有点划不来。15亿嘛……啧啧，也挺勉强的。15亿欧元，可就相当于130亿人民币了。唐总说的是去欧洲捡漏，超过5亿欧元，就没啥惊喜了。”
总工程师郭代辉说：“老詹，你也太贪心了吧？光是博泰手里的专利技术，卖5亿欧元都不算多，再考虑它的固定资产，加起来十几亿欧元还是值的。”
詹克勤反驳说：“郭总工，你这是按正常价格来计算的，现在它是因为严重亏损不得不出卖，相当于街上那些小店说的挥泪大甩卖，不狠狠地降点价，我们凭什么买它？”
“是啊，如果要25亿欧元，合200亿人民币了，的确是不值得买。”另一位名叫陈波的集团高管附和道。
众人都扭头去看唐子风。张建阳说道：“唐总，你的意见呢，大家就等你的指示了？”
唐子风笑笑，说：“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从价值上来说，博泰折价25亿欧元，也算合理，它的专利和固定资产加起来也值这个价了，此外，它的商誉和全球销售体系对我们意义更大，可以这样说，如果不是有欧债危机这个背景，我们光是买它的品牌和销售体系，花上10亿欧元都不冤。”
大家都点头不迭。作为机床行业里的人，大家都知道“博泰”这个商标在行业里有多么响亮。博泰的一些机床是找其他企业代工生产的，这些代工企业制造出来的机床，挂上博泰这个商标，价格就能高出两成，这就是商标的价值。
销售体系的价值也是如此。博泰是一家百年企业，在全球各地都建立了完善的销售体系，拥有一个庞大的销售网络。一家企业如果要从零开始打造这样一个网络，花费也是以多少亿欧元来计算的。
临机集团目前正在野心勃勃地准备进入国际市场，如果能够获得博泰的商标以及它的销售体系，无疑会如虎添翼。搁在十年前，如果博泰愿意以10亿欧元的价格把自己的商标和销售体系卖给临机，大家恐怕都会笑得合不拢嘴的。
但是，现在嘛……
“欧洲的经济状况很不好，博泰希望欧盟能够为它提供一笔救助资金，而欧盟却拿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博泰已经无力支撑下去，出售是必然的。我们如果能够好好地运作一下，用相当于实际的一半价格把它收购下来也是完全可能的。”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
“这不就是唐总经常说的吗，趁你病，要你命。欧债危机这样的事情，百年不遇，咱们如果不抓紧这个机会狠狠地宰上他们一刀，那可就是傻瓜了。”詹克勤笑道。
“我说过这话吗？”
唐子风假装惊讶地问道，换来的是大家集体笑而不语，那意思很明白：你的确说过，而且不止说过一次。
唐子风这个总经理，完全颠覆了大家对于国企总经理的印象。他嘴里经常有些不着调的俏皮话，集团的高管们已经是习惯了。在他的带动下，临机集团的集团办公会也经常不够严肃，大家嘻嘻哈哈地便把一些重大决策给定下来了。
“呃呃，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买便宜货，谁不喜欢呢？”唐子风尬笑着，回避了这个话题。他向大家摆摆手，说道：“大家继续。对了，老韩，你刚才的话是不是还没有说完呢？”
韩伟昌点点头，说道：“是的，还有一个情况，是有点不利的。井南的赵氏集团，好像也有意要收购博泰，博泰方面有待价而沽的意思。”
“赵氏集团？就是赵兴根和赵兴旺那哥俩吧，这俩家伙，怎么啥事都要掺和一把呀！”张建阳带着几分不悦地说道。
“就是赵家哥俩那个赵氏集团。”韩伟昌叹说，“这几年，他们除了搞机床之外，还搞了房地产、食品、零售，现在资金实力比我们可差不了多少了。赵家哥俩是搞机械起家的，前些年收购了夏一机床之后，心思越来越大。这次提出收购博泰，也是打算和咱们掰掰腕子呢。”
“这可有些麻烦了。”张建阳皱了皱眉头。
要说起来，赵兴根和赵兴旺兄弟俩的赵氏集团，对于临机集团的高管们来说并不陌生了。赵氏集团的发家史，非常具有典型性，与中国许多民营企业集团的发家史大同小异。
赵氏兄弟最早起家，是在井南省的合岭市开了一家小型机床企业，名叫龙湖机械厂。由于技术实力薄弱，龙湖机械厂基本没有产品开发能力，只是靠山寨其他企业的产品赚钱。赵氏兄弟和临机集团的第一次碰撞，就是龙湖机械厂想山寨临一机的新型打包机，结果被唐子风设了个局，掉到坑里去，吃了好大的亏。
随着国内知识产权保护的加强，加之企业自身也有了一定的积累，赵氏兄弟的龙湖机械厂开始自行开发一些中低端机械产品，并在临一机的帮助下开发出了自有品牌的机床，还与其他一些民营机床企业一道，把企图在中国国内捞一把的韩资机床企业挤出了中国市场。
后来，赵氏兄弟抓住机会，联合井南的其他一些民营企业，收购了濒于破产的老牌机床企业夏梁第一机床公司，并凭借出色的经营能力，让夏一机起死回生。在消化了夏一机的技术之后，赵氏兄弟的企业终于能够在机床行业里登堂入室，不再是过去那个只能制造低端产品的形象了。
这些年，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创造出了无数机会。赵氏兄弟与其他许多民营企业家一样，敢于尝试，不断进军新领域，资本积累极快，名下迅速拥有了七八个产业版块。赵氏兄弟在此基础上建立了赵氏集团，据说资产总规模已经达到上百亿了。
虽然有了这样的身家，但具体到机床这个领域，赵家兄弟的底气还是很弱的。与临机集团旗下的临一机、滕机这两家企业相比，赵氏集团的龙湖公司和夏机公司技术实力都远远不足，手上没有过硬的拳头产品，说话也就不硬气了。
这一次，听说博泰集团准备出售，赵氏兄弟忍不住有些心动。他们干了20多年的机械，对于博泰的实力和名气也是非常了解的。二人知道，如果赵氏集团能够把博泰收入囊中，就意味着一步踏入了高端机床制造商的行列，届时就有与临机等国有大型机床企业平等对话的资格了。
虽然都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岁数，但赵家兄弟心里都还有一些少年梦想。想到自己有机会与当年只能仰望的那些大型国企平起平坐、谈笑风生，二人就热血沸腾了。
他们这一热血沸腾可不要紧，对于临机集团来说，可就是一个不妙的消息。买东西最怕有人与自己竞价，一旦买方开始竞价，卖方就可以坐地起价，把萝卜卖成人参的价格，这并不符合临机的初衷。
“赵家兄弟的事情，我们回头再说。大家议一议，要把博泰拿下来，我们出多少钱比较合适。如果超过这个数目，那么谁爱买谁买，咱们就不参与了。”唐子风说道。

第五百零九章 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啊
井南合岭，城乡结合部的一片田地中，很突兀地耸立着一幢六层的建筑。这建筑的风格半中半西，顶上是中式的挑檐大屋顶，下面却有四根白惨惨的罗马式立柱，门楣上写着四个大字：
赵氏集团。
赵兴根和赵兴旺兄弟俩发家之后，便琢磨着要在合岭市区建一幢大楼以显示自己的实力。由于合岭这些年发展得很好，市区的土地早已经被圈占一空，最终他们只能在城郊拿下了这么一块地，在上面建了赵氏集团的办公大楼。
为了让这幢楼显得有气派，赵家兄弟专门从省城渔源花重金请来了一位顶级设计师。设计师还真有两把刷子，在听罢赵家兄弟的要求后，没花多少时间就画出一张图纸，设计了一幢美仑美奂的大厦。
赵家兄弟走南闯北，见过许多霸气侧漏的建筑，脑子里难免就要把自家的大厦与这些建筑相对比，于是不断地给设计师支招，一会让他在这边加两根柱子，一会让他在那边开几个窗户。照他们的说法，就是要“博采众家之长”，让路过的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跪。
面对赵家兄弟那层出不穷的脑洞，顶级设计师自己先跪了。他一开始还试图要给兄弟俩讲讲啥叫建筑美学，让他们知道不是把一堆东西凑在一起就好看的。但后来，他发现这个努力完全是徒劳的，于是也就自暴自弃，对方怎么说，他就怎么画，最终设计出了这样一幢审美极其怪异的楼房。
据说，在拿着赵家兄弟给的丰厚酬金回到渔源之后，设计师便到山里找了个禅院静修去了，这种工作的确是很挑战人类心理的。
此刻，唐子风就站在这幢大楼下，陪同他前来的，是他的铁杆狗腿子韩伟昌。
“赵兴根的办公室就在顶层，唐总，你看到那个窗框镶着金边的窗户没有，那就是赵兴根的办公室。”
韩伟昌用手指点着，给唐子风做着介绍。
“这位赵总的品味……的确是比较阳光啊。”唐子风给了一个很积极的评价。
审美这种事情，其实还是很个性化的。土鳖不土，战斗力五，人家自己花钱建的楼，愿意建成啥样，别人还真没资格去挑剔。合岭市规划局都不找赵家兄弟的麻烦，他唐子风只是上门来谈事的，又有什么必要去计较这个呢？
“哎呀，唐总，韩总，贵客贵客啊！快请进，快请进。”
从四根罗马柱拱卫着的大门里走出来一群人，当先一人远远地便向唐子风和韩伟昌热情地打着招呼，脚下也变成了小步快跑，显然是很在意唐子风一行了。
“是旺总啊，有劳你还专门出来接我们，真是太客气了。”
唐子风认出那人正是赵家兄弟中的老二赵兴旺，于是也快走两步迎上去，与对方握手寒暄。赵兴根是赵氏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赵兴旺是副董事长、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都是“赵总”。为了区分，集团内部以及一些熟悉的客户、合作伙伴等便将赵兴根称为根总，把赵兴旺称为旺总。唐子风是经韩伟昌教过，所以便用上了这个称呼。
“哈哈，唐总太客气了，叫我兴旺就好了。”赵兴旺打着哈哈。他是搞技术的人，原本并不擅长于交际，但这些集团生意做大了，他也经常要参加各种应酬，于是也学会了一些场面上的话。
“旺总，你也发福了。”韩伟昌待唐子风与赵兴旺寒暄过后，才上前来搭话。他是跑市场的，与赵氏集团联系比较多，和赵家兄弟在一起喝酒便有数十次，所以说话更为亲昵。
赵兴旺摸着自己的肚子，装出一副郁闷的样子，向韩伟昌说道：“韩总，没办法啊，这人一过50岁，想不胖都不行。我们上次见面，好像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吧，我比那个时候又胖了五斤，这肚子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有点肚子才符合旺总的身份呢。”韩伟昌调侃道。
“哪里哪里，在唐总面前，我哪敢说什么身份嘛。来来来，我们到里面去谈……”
一干人乱烘烘地说着各种没营养的客套话，在赵兴旺的引导下进了办公楼，又坐电梯上到了顶楼。电梯打开，正对面就是一个大会议室，早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等在那里，见了众人，便齐齐地鞠躬，喊着“欢迎唐总”。只可惜这些服务员也都是赵家兄弟从老家村子里聘来的，说的普遍话里带着浓烈的井南口音，听起来颇有一些喜感。
顶楼的这个会议室，是赵家兄弟接待贵客用的，房间布置类似于领导人接见外宾的会议厅，沙发摆成了一个半圆形，中间两个位置便是主位了。
赵兴旺招呼唐子风在主宾的位置上坐下，韩伟昌则坐在了唐子风的一侧。看到赵兴旺走到主人位置上坐下，韩伟昌心念一动，问道：“怎么，旺总，根总不在吗？”
“哦，这件事我得向唐总解释一下。听说唐总要来，我哥专门推掉好几件事情，就等着欢迎唐总。可事情就这么不凑巧，就在你们快到的时候，市里突然来了个电话，指名道姓让我哥过去一趟。
“唐总也知道的，我们赵氏集团虽然说也还有点规模，可毕竟也是合岭的企业，市里发了话，我们是不敢不听的。我哥再三交代我，见了唐总要替他向唐总道个歉，他说他处理完那边的事情，马上就赶回来。”
赵兴旺解释着，满脸都是歉意。
唐子风摆摆手，微笑着说道：“根总言重了，还说什么道歉。我是不请算来的恶客，怎么敢耽误根总的正事。”
赵兴旺说：“没有没有，我哥说了，唐总的事情就是正事。好在市里离这里也不远，我哥办完事一会就回来了。对了，不知道唐总和韩总这次到我们赵氏集团来，有什么事情，方便的话，能不能先跟我说说？”
听到他这样说，唐子风淡淡一笑，说道：“哦，其实也没啥大事。我们听说赵氏集团有意要收购德国的博泰公司，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
“呃……这个……”
赵兴旺显然是没料到唐子风会如此开门见山地问这个问题，一时竟噎住了。
早在得知唐子风要上门来拜访的时候，赵家兄弟就分析过，断定唐子风此行的目的是来谈博泰这件事的。临机集团也想收购博泰，这是赵家兄弟知道的事情。赵兴根故意放出风来，说赵氏集团要收购博泰，其实就是想与临机集团做点交易。
赵兴根其实并不是被什么突然的电话叫走了，此时他就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通过装在会议室天花板上的隐蔽摄像头监视着赵兴旺与唐子风的交谈。
关于收购博泰的事情，赵兴根有自己的想法，他没法直接与唐子风谈这些想法，所以才安排了赵兴旺出场，先探探唐子风的口风。
以赵家兄弟的想法，唐子风要谈这件事，肯定要先兜几个圈子，比如打打感情牌啥的，然后再提此事。可谁曾想，赵兴旺刚刚发问，唐子风就把来意说出来了，倒是打了赵兴旺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这事都传到唐总耳朵里去了？”赵兴旺假意地笑道，脸上的表情有些僵，“我们的确是有这个打算，正准备安排人去德国和博泰那边联系呢，怎么，唐总对博泰也感兴趣？”
最后这个问题，就属于赵兴旺的失言了。按照事先的安排，赵兴旺是不应当主动问及此事的，赵兴根给他的指令是与唐子风打太极，逼着唐子风不得不自己说出此事，然后赵兴旺还要装出吃惊的样子，说些诸如“如果早知道如此”之类的话，以便后面与唐子风讨价还价。
计划是美好的，可执行计划的人有点不给力。赵兴旺本质上依然是个工科宅男，就算是学了一点应酬的技巧，论心理素质，岂能与唐子风和韩伟昌这种老奸巨猾的人相比。唐子风云淡风轻地问出赵氏集团打算收购博泰的事情，赵兴旺便有些慌了，然后就把脑子里一直想着的事情说出来了。
“你说得对，我们临机打算收购博泰，所以，赵氏集团还是放弃吧。”唐子风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
赵兴旺傻眼了，这个剧本他没背过啊，让他怎么接话。
按照常理，唐子风难道不该是很委婉地说出这些话吗？
如果唐子风说得委婉，赵兴旺就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表示拒绝，从而迫使唐子风向赵氏集团开出诱人的条件。唐子风开出的条件如果能够让赵家兄弟满意，赵兴根就会出现，来与唐子风设定具体细节。唐子风开出的条件如果不足以满足赵家兄弟的胃口，则赵兴旺会以自己不了解集团经营情况为由，顾左右而言他，给唐子风一个软钉子碰碰。
可现在这个样子，唐子风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委婉是何物，直接就要求赵氏集团放弃，这让赵兴旺还怎么与他周旋。
“唐总，你这个要求，呃，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啊。”赵兴旺讷讷地说道。
没有剧本，他就只能本色出演了，这才是他的真实性格。

第五百一十章 绝对不和自己人竞争
“旺总，我听说你是搞技术出身。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赵氏集团把博泰收购了，你们能消化得了吗？”唐子风淡淡地问道。
“我们……呃，总会有办法的……吧？”赵兴旺支支吾吾地应道，说到最后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加了一个疑问词。因为他知道，唐子风的这个问题，是正捅中了赵氏集团的要害。
赵氏集团早年是靠山寨其他企业的产品起家的，后来虽然兼并了夏梁第一机床厂，技术上有了一个很大的提升，但先天不足的缺陷一时半会是没有弥补的。这些年，赵氏集团的规模扩张得很快，但主要是在房地产、物流等领域的发展，机床业务的进步很有限，与临机、丹机等一干企业的距离已经越拉越远了。
唐子风出发之前，与集团里的同僚们讨论过，大家都认为，赵氏集团如果收购博泰，基本上是无力消化博泰的那些技术的。要让博泰保持原来的势头，唯一的办法就是赵氏集团不介入博泰的日常经营，留下博泰原来的全套人马，相当于只接管了博泰的所有权，其他的一概不变。
但如果真的这样做，赵家兄弟恐怕就是脑子进水了。博泰现在已经是全面亏损的状态，赵氏集团把博泰收购过来，如果不改变它的经营模式，它就只能继续亏损，不管赵氏集团投进去多少钱，都会被博泰再糟蹋掉，这显然不是赵家兄弟想要的结果。
既然无法消化博泰，赵家兄弟又为什么要收购它呢？
照韩伟昌的分析，赵家兄弟或许是有一个机床梦想，想借着博泰这个平台去实现。这就是那种发烧友心态，愿意花几万块钱去买一个手办，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可人家就是乐意，你有什么办法？
对于韩伟昌的这个观点，临机的高管们都是不认同的，尤其是唐子风根本就不相信。要拿下博泰，最起码也需要十几亿欧元，折算成人民币就是100亿。赵家兄弟的全部身家也就是100来亿，他们会为了一点兴趣爱好就拿出100亿去赌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既然赵家兄弟收购博泰是一个非理性的选择，而他们又非常高调地声称要这样做，那么真正的可能性就是他们其实是在虚张声势，要么是想用这个办法来证明自己具有实力，以便在资本市场或者其他地方捞到一些好处，要么就是单纯做给临机集团看，等着临机集团上门来商量。
唐子风就是带着这样一个判断来的，见赵兴根躲起来，只派了一个技术宅弟弟出来与自己见面，唐子风便知道赵兴根的打算了。他也懒得去和赵兴旺玩什么心眼，直接就戳破了对方的谎言，逼着对方亮出底牌。
“哈哈哈，是唐总来了，真是抱歉，我刚才被市里叫去了，没能在第一时间欢迎唐总，还请唐总恕罪！”
随着一阵哈哈，赵兴根推开会议室的门进来了。赵兴旺连忙起身，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哥哥。赵兴根没有忙着落座，而是走到唐子风面前，伸出双手做出了一个要与唐子风握手的姿态。
赵兴根不露面不行了。他从监控视频上听到唐子风直言不讳地要求赵氏集团退出收购博泰的行动，又直言赵氏集团根本无力消化博泰，他便知道再和唐子风玩什么心眼只是自取其辱了，弄不好还会得罪这位浑身都是主角光环的年轻国企老总。
赵兴根记得很清楚，夏梁第一机床厂的上一个东家高锦盛就是因为与唐子风作对，被唐子风轻轻松松地整得生不如死。一度在井南如日中天的锦盛集团也因此而转入颓势，现在已经沦为一家很不起眼的小企业了。高锦盛经过那次挫折，变得心灰意冷，开始迷上了做慈善，一年有七八个月蹲在西部给希望小学的贫困孩子们搞免费午餐，倒是博得了一个挺不错的名声。
有高锦盛的例子在前，赵兴根怎么还敢去捋唐子风的虎须。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借这么一个由头，与唐子风做点交易，现在才发现，用这种方式来钓唐子风的鱼，更大的可能性是反被唐子风拽到水里去。
明白了这一点，赵兴根也不敢再装了，匆匆忙忙地离开自己的办公室，来到了会议室。他此前让赵兴旺骗唐子风说自己去市里了，现在也就不得不装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以便把戏做足。
唐子风起身与赵兴根握了手，双方简单寒暄了两句，然后各自分别落座。赵兴根坐下来之后，假装不知道此前的事情，看着已经坐到一侧去的赵兴旺，问道：“兴旺，你刚才和唐总聊什么了？”
“我们……聊了收购博泰的事情。”赵兴旺讷讷地回答道。
“哦，唐总也关心这件事吗？”赵兴根回转头来，向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笑笑，说道：“根总，绕这个弯子就没意思了，你直说吧，想要我答应什么条件？”
“这个……”赵兴根有些窘，“唐总说到哪里去了，我哪敢要唐总答应什么条件。只是，我们过去真的不知道临机也对博泰感兴趣，如果我们早知道的话……”
唐子风说：“目前，欧洲的情况很糟糕，葡萄牙、西班牙、希腊、冰岛等一堆欧盟国家都出现了严重的财政困难，失业率创出了战后至今的新高。现在是去欧洲抄底收购企业的好时机，但有一条，那就是咱们中国的投资商互相之间不能竞争。如果咱们自己竞价，就相当于是便宜了欧洲人。”
“对对，唐总说得太对了。”赵兴根赞同地说，“我们井南有家企业想收购意大利的一家金属加工公司，本来说好的收购价是500万欧元，结果别的企业去竞价，现在人家说没有1000万就不卖，生生就涨了一倍的价钱。”
“博泰的情况也是一样。”唐子风说，“现在博泰对外报的出售价是25亿欧元，合200亿人民币。我们找人评估过，以博泰目前的经营状况，如果我们能够统一口径，不与它私下媾和，很有可能在100亿人民币之内就能把它拿下。
“博泰目前口气很强硬，摆出一副不急着出手的姿态。但其实它已经偷偷地找了好几家公关公司，到全球各地去宣传，想找到买家。
“据了解，口头上表示过对博泰感兴趣的企业很多，但真正有意向也有实力收购博泰的，只有中国的企业。如果有几家中国企业同时向博泰提出收购要求，博泰百分之百会坐地起价，非200亿人民币不出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唐总如果不说，我和兴旺还都蒙在鼓里呢。”赵兴根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哪里需要唐子风来说，赵兴根好歹也是在市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哪会看不出真实的形势。
唐子风也懒得去揭穿赵兴根的谎言，他继续说道：“我已经联系过发改委和国资委，向他们说了这个情况。发改委和国资委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表示，会很快出台一个指导意见，对于有意到欧洲去收购破产企业的投资者，要给予一定的引导，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中国投资者绝对不和自己人竞争。如果存在几家竞争的情况，要在私底下磋商，不给欧洲企业留下坐收渔利的机会。”
“那么……”赵兴根欲言又止。
唐子风说：“我们临机打算收购博泰，这一方面是我们自身发展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科工委对我们的要求。博泰手里掌握了一大批关键性核心技术，都是我们的军工生产所需要的。我们虽然已经开发出了一些替代技术，但要论成熟度和技术的完整性，和博泰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所以，这一次听说博泰有意出售，科工委就专门和我们联系了，让我们抓住这个机会，把博泰手里的技术弄过来。这件事，是关系到国防秘密的，赵氏集团恐怕很难参与进去，所以，国家也不会允许你们去收购博泰的。”
“我明白了。”赵兴根点头道。他原来还真的没想过这么多，现在听唐子风一说，才知道自己即便真的打算收购博泰，恐怕也过不了国家这一关。上百亿元人民币的投资，肯定是要得到国家有关部门批准的。国家是倾向于让临机去收购博泰的，赵氏集团凭空上来搅局，有关部门岂会给它好脸色？
嘴里说着明白，赵兴根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唐子风，一脸纠结的样子。
唐子风笑了：“老赵，你有什么事情，就明着说吧，成天这样玩心眼，你也不嫌累。我跟你说，你别指望拿博泰这事来跟我谈条件，我有100种办法能够让你鸡飞蛋打。你有事干脆直接说出来，如果是正经事，冲着咱们两家企业过去的交情，我也会帮你去疏通疏通。但如果你要做的事情不那么光明正大，我想你就免开尊口吧。”

第五百一十一章 并不成其为问题
听到唐子风的话，赵兴根讪笑着说：“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早知道唐总有这样的胸怀，我又何必搞这些名堂呢。”
“根总搞了什么名堂，说来听听。”唐子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的事情一般。
“就是收购博泰这事啊……”赵兴根尴尬地说道，“其实，兴旺早就跟我说过，说我们赵氏集团根本就吃不下博泰，我这不就是为了……”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后面的话实在有些难听。唐子风却是替他说出来了：“不就是为了拿这个来和我们临机谈条件吗？说说看，你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其实也不是要和临机谈条件，我就是想，我们这样搞一下，唐总或许就会关注到我们，这样我们就有和唐总说话的机会了。”赵兴根说。说罢，他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唐总，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还会亲自跑到我们合岭来，我原本是想带着兴旺到临河去拜访你的。如果我早知道唐总会专门跑到合岭来，我是万万不会想出这个办法的。”
唐子风摆摆手，说道：“这话就没必要说了。反正现在我也已经来了，根总是不是可以说说，你的真实用意是什么。”
“其实，我们看中的，是意大利的梅罗。”赵兴根说道。
“梅罗？这是干什么的？”唐子风皱着眉头，他还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甚至都分不清这是一家企业的名字，还是一个人的名字。
韩伟昌倒是“哦”了一声，然后小声地向唐子风解释道：“唐总，这件事，在井南的民营企业家圈子里，已经传了很长时间了。梅罗是意大利的一个汽车品牌，有100多年的历史。听说，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梅罗也算是一个国际大品牌，后来慢慢衰落了，到现在为止，它最少已经有30年时间没有造过车了。”
“难怪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品牌。”唐子风点点头，又转向赵兴根，问道：“这样一个起码有30年没有造过车的品牌，根总打算拿来干什么用？”
“就是造车啊。”赵兴根说。事情已经挑破，他也就不再藏藏掖掖了，开始恢复了正常的说话方式：
“唐总，我们赵氏集团这些年主要是搞房地产和物流，赚了一些钱。但是，现在房地产越来越不好做了，井南有很多搞房地产的老板，都在准备转型，其中就有一些人看中了汽车市场，想搞一家汽车厂出来。
“造汽车现在已经是很容易的事情了，不过就是四个轮子加上三个沙发，技术都是很成熟的。最大的困难，就是凭空搞出来的一个汽车牌子，消费者不买账，车子就卖不出去。
“后来，有人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到国外去找老汽车牌子，花点钱买过来用。这个梅罗汽车，我听人说过，在过去是和奔驰、宝马齐名的大牌子，后来因为经营不善，才慢慢衰败了。到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这家公司就彻底停产了，所以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牌子。”
“所以你就想把这个牌子买进来，用在国产汽车身上。”唐子风听懂了。
汽车这东西，其实技术真没多复杂。你想造一台顶级的法拉利赛车出来，当然还是有一些难度的，但寻常的家用小轿车，早已没有什么技术门槛，只要资金到位，采购全套的设备，就能够生产出来，品质上的差异并不明显。
乘用车市场上的竞争，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品牌之争。汽车是财富、身份以及品味的象征，所以消费者对于汽车品牌是很敏感的。国产品牌汽车卖不过国外品牌汽车，说到底就是消费者觉得国外品牌更高档，哪怕开个韩国车，也比开国产车显得更有身份。
赵兴根看中了汽车市场上的商机，打算造汽车，可能是自己独家造，也可能是联合其他的民营企业一起造。为了能够吸引国内的消费者，他们决定到欧洲去买一个早已凉掉的品牌，贴到自己生产的汽车上，以冒充外国品牌车。这样一个算计，也的确是够精明了。
“买下梅罗的品牌，要花多少钱？”唐子风问道。
“光是品牌倒没多少钱，也就是几百万欧元吧。”赵兴根说，“梅罗公司还有一些老专利，现在欧洲的很多汽车公司都在用。如果我们把这些专利拿到手，就可以用来和奔驰、宝马它们换其他的专利，这个也是很有价值的。梅罗的那些老专利，能值三四千万欧元，我们几家企业打算联手买下来。”
“三四千万，再加上几百万的品牌费，也没多少钱啊。”唐子风说。四千万欧元，也就相当于三亿多人民币，的确不是什么大钱。
“是啊，钱这方面，不是什么大问题。”赵兴根说，“我们担心的，是国家能不能允许我们这样做。我们让人去打听过，说国家对汽车这方面管得很严。我们打算找一家国有汽车公司合作，打个擦边球，不过就怕国家不肯通融。”
“可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唐子风诧异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些不悦。
赵兴根陪着笑，说：“我们知道唐总在上面有很多关系，如果唐总能够帮我们疏通一下，我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我原先的想法是，我们让出博泰，然后麻烦唐总支持我们收购梅罗。把梅罗收购过来，它就是咱们中国的品牌了，国家怎么也该支持一下的，是吧？”
唐子风这才彻底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闹了半天，赵氏集团收购博泰是假，想用收购博泰这件事来和临机做交易才是真正的目的。更确切地说，对方是想和他唐子风做笔交易，把收购博泰的机会让给临机，换取唐子风替他们到上头去疏通造车的事情。
要说起来，这件事对唐子风而言也不算很难，从国外买个牌子过来贴在国产商品上面，算不上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事实上，临机收购博泰，也有借用博泰的牌子来吸引用户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欧洲的工业化比中国要早200年，品牌上的优势是中国一时难以动摇的。你也没法批评消费者崇洋，这是人之常情，不是随便就能改变的。更何况，临机的产品市场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国外，要让西方用户接受一个中国品牌，难度远比让他们接受一个成熟的欧洲品牌要大得多。
想到此，唐子风突然心念一动，说道：“根总，你们造车，主要是面对国内市场吗？”
“当然。”赵兴根应道，“现在咱们的国产车要想卖到国外去，太难了。”
“难的原因是什么，你们分析过吗？”
“原因嘛……可能还是品牌知名度太低了吧？咱们的国产品牌，最多也就是20年的历史，哪比得上国外品牌的历史悠久。至于那些合资品牌，人家外国合资方也不让咱们往国外卖。”
“可是，这两个问题，对于根总你们来说，并不成其为问题啊。”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
“对于我们来说……”赵兴根一愣，旋即便反应过来了，“可不是吗，如果我们把梅罗的牌子拿到手了，可就是国际知名品牌了。而且这个牌子是归我们所有的，我们想往哪卖，就能往哪卖。”
“最起码，你们往非洲卖是没问题的。”唐子风说道，“非洲人对欧洲品牌是很崇拜的，我估计非洲的大街上还能看到梅罗品牌的汽车呢。在那些国家，一辆汽车用上四五十年也不奇怪的。”
“没错没错，唐总真是提醒我们了。”赵兴根兴奋起来，“唐总，如果我们的车子能够卖到非洲去，给国家出口创汇，是不是国家那边就好说话了。”
唐子风笑道：“根总的思想也该更新更新了，现在还讲什么出口创汇，咱们国家手里存着好几万亿美元的外汇还嫌花不出去呢，你用出口创汇这个理由来跟发改委谈，发改委恐怕是不会在乎你们的。”
“嘿嘿，唐总说得对，我这个脑子还真是跟不上时代了。那么，唐总觉得我们该怎么说呢？”赵兴根请教道。
唐子风说：“现在就有一个最好的名义。国家刚刚提出了建设一带一路的构想，鼓励企业到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去开拓。根总如果能够把你们的汽车厂建到非洲去，雇佣当地的工人，产品也在当地销售，绝对可以算是一个一带一路建设的典范项目，你还愁发改委不支持你吗？”
“太好了！哎呀，我们如果早点想到去向唐总请教，何苦还要绕这样一个弯子呢？唐总，你放心吧，收购博泰这件事情，我们赵氏集团完全退出了。不但我们退出，井南如果有其他公司动了这个心思，我们也会劝他们放弃，肯定不会给唐总你增加任何麻烦。”
赵兴根把胸脯拍得山响，向唐子风做着保证。
虽说唐子风给他出了一个去非洲开拓的主意，但他要把汽车厂办起来，还是少不得要与国家的“有关部门”打交道，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请唐子风去摆平呢？现在对唐子风许诺得多一点，未来再请唐子风帮忙的时候，想必唐子风也会更尽心一些吧？

第五百一十二章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说服赵家兄弟放弃收购博泰的想法，对于唐子风来说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度。早在从临河出发之前，唐子风就已经想好了，如果赵家兄弟敢跟他呲牙，他就祭出周衡、许老这些大杀器，让赵家兄弟知道啥叫国家意志。
事实上，早在欧债危机爆发之初，决策层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安排，要求财政、央行、发改委、商务部等部门严格规范海外并购事项，避免国人自相竞价，让外国人白白赚了便宜。
要限制自我竞价，就存在一个优先次序的问题。谁有资格去并购，谁需要做出一些退让，都是有一些规则的。这些规则不便以正式的文件来说明，有些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就看各家企业的悟性的。
真遇到那种不开眼，非要去搅局，以至于造成国家损失的，国家有无数种办法教他如何做人，这也不必细说了。
赵家兄弟真实的意思是想让发改委同意他们与其他几家井南企业联手收购意大利的古董汽车品牌梅罗。这件事与国家意志并无冲突，而且如果赵家兄弟收购梅罗品牌之后，能够把国产汽车贴标卖到亚非拉等发展中国家去，与国家正在力推的一带一路战略也是相吻合的，值得支持。所以，唐子风也就给他们送了一个顺水人情，答应会在合适的时候替他们说说话，赵家兄弟自然是满口感激。
解决了赵家兄弟的问题，唐子风又马不停蹄地返回了临河，去面见临河市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市长赖东尧，谈另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找我贷款？唐总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赖东尧看着面前的唐子风，半真半假地说道。
把别人说的正事曲解成开玩笑，是一种很高超的搪塞技巧，相当于告诉对方，对方说的事情太匪夷所思，自己连信都不信，对方还是免开尊口为宜。
“千真万确。我们临机现在已经是黔驴技穷了，非得请你这位父母官出手相助才行。”
赖东尧那点小技巧，哪能拦得住唐子风，他笑呵呵地说道，那表情里怎么也看不出“黔驴技穷”的味道来。
赖东尧也笑着说：“唐总，你没听人在网上说吗，临机现在是整个临河最有钱的单位，就算是临河市政府倒闭了，临机也不可能倒闭。你唐总跟到我这里来叫穷，这不是寒糁我们市政府吗？”
“网上居然还有这种说法？”唐子风诧异道。
“的确有。”跟在唐子风身边的公司副总张建阳说，“唐总，这是网上新出的一个段子，是有一个大学毕业生想到咱们临机来工作，向别人打听临机好不好，未来会不会倒闭。结果，就有人说了刚才赖市长说的那些话。”
“这都是谁在胡说八道！”唐子风装出愤怒的样子，“这不是在造谣吗？我们临机马上就要资不抵债了，还有编这样的谣言来毁坏我们的声誉。”
“唐总这可说错了，这是帮临机扩大声誉呢。”赖东尧说，说罢，他又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问道：“唐总，你说你们临机马上就要资不抵债，这不会是真的吗？”
也难怪赖东尧会相信，他与唐子风打交道不多，以往临机到市里来办事，都是张建阳出面，而张建阳虽然办事活络，说话还是比较靠谱的。唐子风是那种说话喜欢煽情的人，即便是当了十几年的总经理，这个毛病也没改。赖东尧乍一听他的话，还真分不清是真是假。
“绝对是真事。”唐子风说，“赖市长，我跟你说，我们最近有一笔大支出，我们全集团的流动资金投进去，都不够1/3。如果市里不能给我们协调到一笔足够大的贷款，我们集团可就要破产了。”
“你们集团的全部流动资金投进去也不够1/3，这是多大的一笔支出啊？你说希望市里帮助你们协调到一笔足够大的贷款，那么这个足够大，具体是多少呢？”赖东尧惊讶地问。
“100亿。”唐子风竖起一个手指头，见赖东尧的眼睛里骤然露出骇然之色，他又赶紧安慰道：“赖市长，你别担心，我说的是人民币，不是美元。”
赖东尧哭笑不得：“人民币也不行啊！100亿，唐总，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临河去年一年的地区生产总值也就是200多亿，财政连40亿都不到。你一张嘴就是100亿，真是不知民间疾苦啊。”
“我也没让市财政出这笔钱啊，我只是想请市政府帮我们担保，从银行借到100亿。如果不是这么大的额度，区区三五个亿，我怎么会来惊动赖市长的大驾呢？”唐子风说道。
赖东尧开始认真起来，唐子风说到具体的数字，显然就不是开玩笑了。他盯着唐子风问道：“唐总，我能不能先打听一下，临机要贷这么大的一笔款项，具体是用来做什么呢？”
唐子风说：“收购欧洲老牌机床企业博泰公司。这家公司目前对外报的收购价是200亿元人民币，不过我们估计在100亿元之内应当能够拿下。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拿不出100亿，只能请赖市长帮忙。”
“博泰，嗯嗯，我听说过。”赖东尧点点头。他虽然不是干机床行业的，但也属于有些能力的官员，平日里看各类经济资料很多，所以博泰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还知道，博泰是一家很有实力的德国企业，收购这样的一家企业，在全国也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
“像这么大的收购案，你们是不是应当向国家的政策性银行申请贷款啊？”赖东尧提醒道。
唐子风摇摇头：“这件事，有点敏感。博泰手里掌握着不少尖端技术，我们要收购博泰，其实就是冲着它的尖端技术去的。如果由国家政策银行出资，很可能会触动一些西方政客的敏感神经，从而给我们的收购带来一些麻烦。我们从地方银行贷款，看上去就更像是一次民间性质的收购，在欧盟那边也是比较好过关的。”
“哦哦，原来还有这样的考虑。”赖东尧明白了。
西方国家在涉及到中国的问题上，多少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他们的经济已经衰退，需要来自于中国的资金，也需要中国市场给他们回血，所以从政客到商人，都是赞成与中国开展经贸合作的。
但同时，他们又觉得自己是老牌贵族，还代表着普世价值啥的，向中国低头有损形象。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跪舔中国，他们需要时不时地抛出几个法案，抹黑一下中国，至少让舆论和选民心理平衡一点。
口嫌而体直的结果，就是他们凡事都要讲个名目，比如在中国企业收购博泰的事情上，他们声称绝对不能让博泰手里的尖端技术落到中国政府手里，同时又暗戳戳地表示，如果是中国的民间机构来收购，则是无妨的。
瓜众们看欧美的新闻，发现他们的官员信口雌黄，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又那样说，其实并不奇怪。他们在不同的场合自然要说不同的话，听他们说什么是毫无意义的，真正做的事情才是正道。
欧盟官员立了这样一座牌坊，就卡住了临机从国家手里借钱的可能性，但如果临机的钱是从一些下级支行借出来的，就无所谓了，这就可以算是民间投资了。
明白了这一点，赖东尧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叹着气说：“唐总，这事挺麻烦啊。照理说，临机收购德国的大机床企业，这是鼓舞民心的大好事，对于增强我们临河市的综合实力，也有很大的帮助，我们市政府无论如何都是要全力支持的。
“可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100亿的贷款，真不是我们市政府能够办到的事情。说句难听的，我们临河市政府的面子，还值不到100亿呢。
“我们能做的，充其量就是帮你们把几家银行的行长请过来，在我们市政府好好谈一谈。不过嘛，对于能够谈成什么样子，我可是一点包票也不敢打。”
“看看，老张，这就是人心啊。”唐子风向张建阳摊了一下手，说道。
“唐总误会我们了，我们真的不是不愿意帮忙，实在是……”赖东尧赶紧解释。临机集团是临河市最大的企业，也是市政府的钱袋子之一，赖东尧是不愿意在唐子风心目中留下一个坏印象的。
唐子风说：“赖市长，你也别解释了，你不就是想要我们拿出东西来抵押吗？”
“我没这个意思啊……咦，唐总，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愿意拿出东西来抵押？”赖东尧刚解释了半句，忽然脑子里电光一闪，一个念头涌上来，让他有些惊喜。
“临一机生产区加行政区，大约900亩地，我们全部抵给市政府，由市政府拿去拍卖。拍卖之后，扣除市政府应得的费用，剩下的用来偿还银行贷款，赖市长觉得如何？”唐子风笑着说道。
“那可太好了！有这块地做抵押，别说100个亿……”
“嗯？赖市长的意思是说，能够帮我们争取到更多的贷款？”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可以是这个意思。”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第五百一十三章 账不能这样算
临河市觊觎临一机的1000多亩土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甚至早在20年前，唐子风刚刚跟着周衡来到临一机的时候，就为了这块土地的事情与市政府小小地交锋过一次。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的交锋，让临河市的官员们认识了唐子风。在此后的20年里，没人再敢赤裸裸地向唐子风提出征收临一机土地的事情，不过，私底下找张建阳等人刺探口风是免不了的，而且频率越来越高。
临一机建厂的时候，是上世纪50年代。当时临河还只是一个很小的城市，临一机所在的位置又是城郊，土地不值钱，当年的市政府大笔一挥，便给临一机批了1350亩土地。据说，最初市政府打算给临一机的土地还远不止这些，而是多达近万亩。反而是临一机的厂方及时识破了市政府的阴谋，非常机智地抵制住了这个计划。
原因无它，临一机如果真的收下了这近万亩土地，原来土地上的那些农民，就要由临一机来安置了，临一机才没那么傻呢……
好吧，其实这个故事说的是唐子风的母校，当年国家打算把这所学校建成中国的“莫斯科大学”，在土地方面是毫不吝惜的。几十年后，该校土地管理系的教授在档案室里找到了当年的批地文件，上面写着校区的规划范围“南至紫竹院”，而这个规划，却被过去的校方委婉地谢绝了。
时过境迁，今天的临河市，市区规模比60年前扩大了十倍有余，临一机在临河的位置由远郊变成近郊，如今已经算是市中心的一部分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却趴着一家工厂，房地产无法开发，商圈无法建立，甚至城市干道也不得不绕路而行，市政府官员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
早在几年前，市里就已经放出风来，说临机集团如果同意把临一机的土地还给临河市，临河市愿意以每亩400万元的代价给予补偿。
不得不说，临河市的这个表示，还是很让临机集团的高管们心动的。
这些年，全国各地都在搞城市开发，像临一机这样处于城市中心的工业企业比比皆是，全都占着市里的黄金地段，在每亩几百万的土地上赚着三万五万的利润，给市里上缴的税收还不及一个商城的收入。
为了让这些企业搬迁，各地纷纷开出高价，因此而迁走的企业数不胜数。
临一机的土地是1350亩，其中近400亩是临一机的家属区，经过临一机的几轮开发，现在是临河市最高档的住宅小区，这是不可能还给市里的。
余下的900多亩土地，是临一机的生产区和行政区，搬迁难度不大。如果交出来，马上就可以获得近40亿元的现金，即便以今天临机集团的规模，这笔钱也堪称是巨款了。
其实，搬迁这件事情，对临一机来说也是有好处的。临一机的厂址位于市区，大件运输便成了麻烦事，生产中的噪音污染、废水废气污染也很成问题，为此与环保、城管等部门没少扯皮。如果搬到郊区去，这些问题也就都不存在了，其实是有利于生产的。
不过，当张建阳在集团办公会提出此事时，唐子风却直接投了反对票，理由是集团还没到需要卖地筹钱的地步。其他的高管心里对唐子风的意见有些不以为然，但顾忌到唐子风一贯的强势作风，也便没有坚持，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了。
搁置了几年之后，大家终于理解了唐子风的远见。因为从那时到现在，临河市的地价又涨了好几轮，临一机的那900多亩地，现在已经值70亿了，如果当年就出手，现在大家都得哭昏在厕所里了。
有了这样一个经历，当唐子风终于提出要把土地交还给临河市的时候，原来积极支持卖地的那帮高管，却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反对卖地，理由是土地价格涨得这么快，如果再捂几年，没准能涨到100亿、200亿，现在卖掉，岂不是吃亏了？
唐子风凭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先知先觉，告诉众人，中国的城市大开发热潮已经过去，未来的开发重点将转向三四线城市，临河现在好歹算是二线吧，市中心的土地价格上涨的余地已经不大，到了把土地拿出来变现的时候了。
促使临机集团决定出卖土地的关键原因，就是收购博泰的计划。博泰目前的估价是在15亿至20亿欧元，相当于120亿至160亿人民币，临机集团是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卖地。
“临一机的生产区和行政区，一共是900多亩土地，市里可以给你们60亿。在这个基础上，市政府还可以出面替你们担保，协调几家银行给你们提供不少于40亿的贷款，这样你们收购博泰的资金就够了吧？”
赖东尧听明白了唐子风的意思，压抑住内心狂喜，开始与唐子风讨价还价。
“赖市长，别闹，咱们说正经的。我们那是小1000亩地，照目前周边的土地价格，至少值100亿。我们发扬点风格，95亿卖给市里就好了。”唐子风大度地说。
赖东尧叫苦道：“唐总，你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照你这个算法，你们一亩地都算到1000万了，临河哪有那么高的地价？”
唐子风说：“怎么没有？临河上个月刚刚拍出的一块地，才40多亩，就卖了6个亿，合着一亩1500万了，我们都打七折了，赖市长还说是狮子大开口？”
“那块地被报纸称为我们临河的地王，临河现在的土地均价，也就是一亩不到300万，我们按600万收购临一机的土地，已经溢价一倍了。”
“赖市长说的300万一亩，是高滩那种鸟不下蛋的地方吧？我们临一机可是在市中心，旁边的地，就算没到1500万一亩，8、900万是有的吧？”
“唐总，这个账不能这样算的。土地所以值钱，是因为供不应求。现在临一机一口气拿出900多亩，这个供给就多了，市场不可能一下子消化掉，价格肯定不能按周边的水平计算的。”
“是这样的啊？那也容易，我们先拿出100亩来，市里先卖着。等这100亩消化完了，我们再拿100亩。赖市长放心，我退休之前，这900多亩地肯定能够卖完的。”
“唐总，谁不知道你年轻有为，退休之前，恐怕当个部长都不够，以后我们临河这样一个小市，还得仰仗唐部长你照顾着。这区区几百亩土地的事情，你就别和我们为难了。”
赖东尧哭丧着脸，开始给唐子风戴高帽子，大打感情牌。他可听人说过唐子风的臭脾气，知道跟唐子风玩啥欲擒故纵之类的心理游戏绝对是会被打脸的。万一惹得唐子风不开心，直接收回卖地的动议也是有可能的。
临机卖地是因为要筹钱收购博泰，以临机的地位以及唐子风的人脉，要从其他地方弄到100个亿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在卖地这件事情上，临河市政府还真的无法要挟唐子风。
既然手里没有可打的牌，再假装强硬就没啥意思了，还不如低低头，给唐子风说几句软话。
一番周折之后，双方终于达成了一个基本算是双赢的结果，临机集团答应用一年时间完成搬迁，把生产区和行政区迁到临河市郊，腾出大约950亩土地交还给临河市政府。
临河市政府答应在市郊以低廉的价格为临一机提供1000亩工业用地，置换临一机交出的950亩土地，同时协调银行为临机集团提供100亿元贷款，用于收购博泰。
临河市在收回临一机的950亩土地之后，将进行开发，其中一部分土地会用于公益目的，另外一部分土地则会进行拍卖，拍卖所得用于抵偿临机集团的银行贷款。临河市承诺给临机集团的保底价是70亿元，如果拍卖结果超出预期，则超出部分再按双方协定的比例分配。
此前唐子风开出95亿的价码，其实的确是漫天要价。临一机这块地，不可能全部用来开发房地产，中间还要修路、搞绿化以及建设一些公用设施，真正能拿出来拍卖的土地只有6、700亩，市政府答应保底70亿，差不多是要赔本的。
当然，从市政府的角度来说，是不能这样算账。收回临一机的土地，市中心的交通和商业就都盘活了，绝对能够带动周边土地的升值，这就是所谓1+1>2的效应。目前临河市的地价还处于上升状态，如果拖上几年，谁知道临一机那块地又会涨成什么样子，现在花70亿收回来，肯定是划算的。
唐子风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凡事要追求双赢。虽然他也可以向临河市政府讹诈到更高的价码，但做得太过分也没有意义了。
谈妥了出让土地的事情，收购博泰的资金也就有保障了，唐子风当即下令，开始启动对博泰的收购程序。
也就在这个时候，梁子乐从欧洲给唐子风发来消息：
欧盟发出了一条收购禁令，禁止中国企业收购博泰。

第五百一十四章 我们之间可以有一个合作的机会
自从欧债危机爆发，梁子乐便把自己的办公地点迁到了欧洲。许多中国投资者想借这个机会收购欧洲的破产企业，却苦于不熟悉相关程序，梁子乐正好可以给他们做中介，当然，收取高额的佣金也是必须的。
欧债危机对欧洲经济的打击是空前的，这段时间里，欧洲各国每天都有大批的企业陷入破产境地，不得不寻求出售。由于需要出售的企业太多，而有能力收购这些企业的投资者却很少，企业主以及各国政府都把投资者当成了救星，对于梁子乐这样一位能够替他们带来投资者的中介自然也是极尽拉拢。
就这样，梁子乐成了欧洲许多国家各级政府部门的座上宾，结识了一大批政界和企业界的朋友，信息极其灵通。
关于欧盟禁止中国企业收购博泰等一干所谓“涉及敏感技术企业”的决定，正是梁子乐在欧盟的一位朋友告诉他的。这位名叫布罗夫的意大利朋友同时还透露了欧盟做出这个决定的背景，那就是有一家名叫“全球和平观察”的非政府组织进行鼓噪，向欧盟施加了压力，欧盟不得不屈从。
“全球和平观察，我过去怎么没听说过这个组织？”梁子乐向布罗夫问道。
欧洲的各种非政府组织多如牛毛，梁子乐当然不可能全都听说过。但是，一家能够让欧盟不得不屈从于其主张的非政府组织，就另当别论了，梁子乐对此应当是会有所耳闻的。
“这是前两年刚刚成立的一个组织，活动能力非常强，在欧洲有很大的影响力。”布罗夫介绍道。
“它的背景是什么？”梁子乐问。
布罗夫耸耸肩膀：“谁知道，它的负责人是斯德哥尔摩大学的一位博士，过去并没有什么名气，但现在，他却是欧洲舆论场上不可忽视的一位意见领袖。有人猜测，他的背后可能是美国人。”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梁子乐冷笑道。
也不知道是因为有了一些社会阅历，还是因为与唐子风这种另类接触得太多，梁子乐现在看问题也喜欢带上几分阴谋论，凡事都要问问背景。他知道，所谓非政府组织，其实十有八九背后都有政府在操纵，挂一个非政府组织的旗号，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欧洲和美国虽然名义上同属于一个阵营，但实际上却有着种种竞争关系。一个团结一致的欧洲，能够与美国分庭抗礼，这无疑是美国不愿意看到的。为此，美国便在欧洲培植了大量的“非政府组织”，从各个方面给欧盟添乱，拉欧盟的后腿，让欧盟难以真正地发挥作用。
这个“全球和平观察”，想必便是美国培植的代理人之一，否则仅凭一个斯德哥尔摩大学的博士，怎么可能在短短两三年时间内就崛起成为重要的意见领袖。
“就是这个‘全球和平观察’组织，发布了一个中国敏感技术报告，指出中国掌握的一些尖端技术会被用于军事目的，从而对全球和平造成威胁。鉴于此，他们要求欧盟审查中国投资者有意收购的欧洲企业，将拥有敏感技术的企业从出售名单中剔除。
“你此前专门曾交代我要特别关注博泰的消息，而这一次，全球和平观察所列出的不允许中国投资者收购的企业中间，便有博泰的名字。他们认为，博泰掌握的一些精密机床技术，能够帮助中国改进战略武器。”布罗夫说。
“这件事情，还有周旋的余地吗？”梁子乐问。
布罗夫说：“余地不大。全球和平观察所提出的要求，其实也是美国的要求，只是换了一种更容易为欧盟接受的方式提出来而已。欧盟还需要美国提供防卫上的支持，同时，欧盟内部也有一些国家与美国关系密切，愿意充当美国的代言人，所以欧盟要想拒绝美国人的要求，难度是很大的。”
“博泰方面呢，对于欧盟的这个禁令没有一点反应吗？”梁子乐又问。
布罗夫说：“博泰当然是不可能赞成这条禁令的。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便声称要向欧盟委员会提出申诉，要求欧盟委员会批准包括中国投资者在内的机构收购博泰。”
“他们不傻嘛。”梁子乐带着几分嘲讽地说道。
时下，美国还没有从金融危机中恢复过来，欧洲则是完全陷入了欧债危机，其他发展中国家既没有实力，也没有动力去收购博泰这样的大型机床企业，中国可以算是绝无仅有的潜在买主。欧盟的禁令，相当于掐死了博泰出售的可能性，博泰当然是要反对的。
听到梁子乐的话，布罗夫摇了摇头，说道：“梁，事情并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博泰的确表示了要向欧盟委员会提出申诉，但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这样做。据我了解到的情况，他们似乎还没有开始准备申诉所需要的材料。”
“这是……”梁子乐话说到一半，忽然眉毛舒展，笑着说道：“我明白了，这种伎俩，用中国的成语来说，就叫欲擒故纵。他们是想向我们展示收购的难度，逼着我们涨价。等我们出到让他们满意的价格后，他们才会启动向欧盟委员会申诉的程序。届时，以他们的游说能力，打败一个斯德哥尔摩大学的博士，应当是没什么难度的。”
“我想，他们应当是存着这样的想法吧。”布罗夫点头附和道。
大家都是千年修成的老狐狸，博泰的这点小心思，他们又岂能看不穿呢。更何况，博泰这样做，本身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他们或许觉得这就是一种阳谋吧。
“可是，这样拖下去，对博泰也不利吧？”梁子乐分析道。
“他们赌的是，你在中国的委托者也急于要达成交易。”布罗夫说。
“不，我的委托者并不急。”梁子乐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沃登伯格先生，我向你发誓，中国人绝对是会着急的。”
同一时间，在博泰公司总部，曾经多次去过中国的业务代表默斯向公司董事长沃登伯格赌咒发誓道。
博泰公司陷入经营困难之后，董事会便做出了出售公司的决策。欧洲制造业的衰退是有目共睹的，也许像技术总监劳瑟尔之类的技术专家对于博泰还有一些感情，投资人和职业经理人都是高度理性的，一家企业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营利工具，既然赚不到钱，而且每时每刻都在贬值，那么何不尽早出手呢？
博泰最初试图在欧洲找到一个接盘侠，但问了一圈，没有哪家企业愿意收购博泰，因为他们自己现在也都是焦头烂额，哪有资金和精力来接手一家亏损企业。无奈之下，博泰只能把目光转向了东方，并派出了一些熟悉中国市场的人员前去探风。
默斯在此前就是负责中国市场销售的，在中国有不少业务上的熟人。他到了中国之后，联系上这些熟人，向他们了解是否有企业有意收购博泰，结果得到了各种五花八门的信息。
临机集团打算收购博泰的事情，默斯也听说了，甚至还知道了唐子风亲自前往井南去与赵氏集团协商的事情，从中分析出临机集团对博泰是志在必得的。
除了临机集团之外，默斯还了解到有其他一些企业也有意收购博泰，有些是想把博泰整体收入囊中，有些则是对博泰的其中一部分业务感兴趣。
这就叫人的名、树的影，博泰作为一家老牌装备制造企业，在中国市场上有着很响亮的名声，有些中国企业仅仅是想借用博泰的品牌，也愿意支付一笔高额的收购费用。
临机集团当然也属于眼馋博泰品牌的企业之一。
得到这些消息之后，默斯就打算启程回国了。就在他准备订机票的时候，一位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交的中国同行出现在他面前，这位中国同行的名字叫何继安。
“默斯先生，或许我们之间可以有一个合作的机会。”
何继安开门见山地说。默斯在中国期间聘了一位兼职翻译，可以把何继安的话译给默斯听。
“何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当是染野公司的市场总监，你说的，是染野和博泰之间的合作吗？”默斯冷冷地问道。他与何继安没有太深的交情，博泰马上就要被兼并了，他也没太多兴趣去与染野之类的公司谈什么合作。
何继安说：“我说的合作，可以说是染野和博泰之间的合作，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默斯皱着眉头问道，他并不喜欢对方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
何继安说：“默斯先生，请允许我做一个解释。我在几年前就已经离开染野公司了，我不太喜欢受约束的生活，所以便主动辞职出来办了一家咨询公司，主要业务是中国与国外之间的机床贸易。
“我这次上门来，是想以我自己的身份来与博泰合作，当然，这其中也会涉及到染野公司，这是我下一步要向默斯先生解释的事情。”

第五百一十五章欲擒故纵
“你想和我们合作什么？”默斯淡淡地问道。
何继安能感觉到默斯的冷漠，不过他并不介意。他在染野工作的时候，已经习惯于被外国老板呵来骂去了，默斯给他一点脸色，还真算不上啥事。
“我听说，默斯先生这次到中国来，是想寻找一个投资者收购博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们所看中的投资者应当就是临机集团了，我没有猜错吧？”何继安问道。
默斯点点头说：“你猜得没错，我们的确是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收购方。至于是不是临机集团，还要取决于我们和临机集团之间的谈判。如果临机集团开出的条件能够令我们满意，我们并不拒绝与它合作，毕竟，我们过去也曾经是合作伙伴。”
“不过，据我了解的情况，临机集团可没把博泰当成合作伙伴，而是当成一个竞争对象。博泰之所以会落到现在的地步，很大程度上是拜临机集团所赐吧？”何继安尖锐地说道。
默斯请来的翻译水平还是不错的，何继安说的这个“拜……所赐”，也被她很准确地翻译成英语了。
默斯面有不豫之色，说道：“我不明白何先生的意思。企业竞争是很正常的行为，我们的临机之间的关系，自然是合作与竞争并存的。
“目前，博泰公司在经营上出现了一些困难，但这并不是因为在与临机的竞争中落败，而是受到欧洲经济整体形势的影响，这是人力所不能改变的。
“如果临机集团能够收购博泰，对于博泰的员工来说，应当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临机集团也是一家值得尊重的机床企业，我想，他们会珍惜博泰的技术，让它继续保持辉煌。”
“我非常钦佩默斯先生的胸怀。”何继安赶紧改口。
以何继安的本意，是想在博泰与临机之间拉一些仇恨，以便推销他的方案。不料他的话却让默斯觉得扎心了。默斯断然否认博泰与临机之间存在矛盾，而将博泰破产的原因归于欧债危机，这就是为了给自己遮羞了，何继安哪里还合适再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说，刚才默斯先生说，如果临机集团开出的条件能够让博泰满意，不知道博泰认为满意的条件是什么。”何继安岔开了竞争的话题，开始问到核心问题上了。
默斯把手一摊，说道：“何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商业秘密，你提出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太合适吧？”
“请不要误会，默斯先生。”何继安说，“我想说的是，临机集团虽然有收购博泰的意向，但他们愿意支付的收购资金，只有不到15亿欧元，甚至有可能只愿意出价12亿欧元，不知道默斯先生觉得这个条件可以接受吗？”
默斯终于有些动容了，他问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听到的消息？”
何继安矜持地一笑，说道：“这其实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了，只是因为默斯先生是德国人，和中国的机床圈子不太熟悉，所以才不知道这件事。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唐子风亲自去井南向赵氏集团施压，逼迫赵氏集团退出对博泰的竞争，目的就是为了消除其他的竞价者。
“除了向赵氏集团施压之外，临机还动用国资委的力量，向许多大型国有企业打了招呼，让这些企业不要染指收购博泰的事情。
“一旦全中国只有临机集团一家向博泰开价，那么即便他们开出10亿欧元的低价，博泰恐怕也只能就范，否则就无法出手了。”
默斯的眉毛皱成了一个疙瘩。何继安说的这个情况，他其实还是有所耳闻的。他知道有不少中国企业对博泰感兴趣，但同时也听到一种说法，那就是这些企业不会和临机集团展开竞争，如果临机集团志在必得，其他企业肯定是会选择放弃的。
初听到这样的说法，默斯有些不在意。他觉得临机集团也不过就是一家普通的中国企业，就算是国资委名下的大型企业，也并非能够一手遮天。其他那些对博泰感兴趣的企业，也有大型国企，人家凭什么要给临机面子？
可现在听何继安这样一说，默斯才觉得有些不妙。临机集团或许做不到一手遮天，但万一它以什么利益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其他中国企业不出手，那么博泰的确就会面临只有单一买家的境地。
买卖这种事情，心理因素是很重要的。博泰现在已经陷入了亏损，每拖一天，都会有更大的损失，所以博泰是急于要找到下家的。但临机却没有这样的负担，它尽可与博泰打拖延战，耗尽博泰的耐心，最终博泰就不得不接受一个极其屈辱的出价了。
“何先生，你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吗？”默斯问道。
何继安摆摆手，说：“当然不是。我前面已经说了，我是来和博泰合作的。我能够让博泰在与临机的谈判中获得主动权，逼迫临机开出一个让博泰满意的价格。”
“你打算如何做到这一点？”默斯问道，他不敢像一开始那样轻视何继安了。
何继安说：“很简单，那就是为临机引入一个竞争者。如果临机发现有其他企业也对博泰感兴趣，并且愿意支付比临机更高的价格，那么临机就不敢怠慢博泰了。博泰可以等待两个竞争者互相提价，最终达到博泰的心理价位。”
默斯只思考了一秒钟，便明白了何继安的意思，他问道：“何先生，你说的竞争者，是指日本染野公司吗？”
“正是。”何继安应道。默斯能够猜出他的计划，这并不让他觉得意外。他前面已经向默斯暗示过，临机有能力让中国国内的竞争者退出，他如果要引入一家新的竞争者，就必然是国外企业。而何继安最熟悉的国外企业，莫过于染野。更何况，他此前也说过，这件事与染野是有一些关系的。
“那么，染野有意收购博泰吗？”默斯问道。
何继安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说道：“完全没有这个意向。”
“哦。”默斯点点头。
何继安的这个回答并没有让默斯觉得意外。事实上，博泰在欧洲找不到买主的时候，也曾动过到日本找买主的念头。但稍一打听，便知道日本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日本经济就陷入了停滞，到目前已经是“失去的20年”了。
在这种停滞的条件下，日本企业基本都是在吃过去的老本，没有什么进取心。花十几二十亿欧元购买一家欧洲破产企业这样的事情，染野肯定是不会做的。
既然染野无意收购博泰，而何继安又说可以引进染野作为临机的竞争者，显然就是想演一出戏给中国人看，让临机感到压力，从而提高博泰的谈判地位。
“这件事情，是染野方面的想法，还是仅仅是你个人的想法？”默斯问道。
何继安说：“这个想法是我先提出来的，并征得了染野中国公司董事长冈田清三先生的认同。如果博泰接受这个方案，染野总部会配合博泰做必要的工作。”
“那么，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默斯问。
“几乎不需要代价。”何继安说，说罢，又赶紧补充道，“当然，适当的佣金可能还是需要支付的，毕竟，我作为一名中间人，操办这件事是有一些成本付出的。不过，我相信我能够为博泰额外争取到的利益，会是我提取的佣金的百倍。”
博泰期望的出售价格是20亿至25亿欧元，而临机的出价却是15亿欧元，这其中便至少有5亿欧元的差价了。如果何继安的方案能够让博泰避免低价出售的命运，少损失5亿欧元的差价，那么拿出1%，也就是500万欧元来作为何继安的佣金，也是值得的。
“你是说，除了你的佣金之外，染野公司方面并没有自己的诉求？”默斯不放心地问道。
何继安说：“是的，染野公司并不打算在这件事情里获得报酬，他们的想法只是不愿意看到像博泰这样伟大的企业被临机廉价收购。即便最终博泰会落入临机之手，至少也要让临机付出很大的代价，这是起码的市场规则。”
“我明白了。”默斯点了点头。
何继安说的这些，默斯当然不会相信。在欧洲人眼里，日本人就是一群经济动物，哪会站出来替博泰打抱不平。
染野从中搅局，目的只是为了让临机付出代价，因为临机是染野的竞争对手，如果因为收购博泰的事情而占用了大笔的资金，其发展就会受到影响，这对染野来说无疑是有好处的。
虽然明白日本人的动机，但默斯觉得，与染野合作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如果染野愿意配合，两家联合放出风声，说染野将收购博泰，临机肯定就坐不住了。在染野完成对博泰的收购之前，临机会做出最后的努力，通过加价的方式与染野争夺博泰的所有权。
“这个方法，出自于中国古代的兵书，叫做欲擒故纵。”
何继安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对默斯说道。

第五百一十六章 这一招其实是个败笔
“染野欲并购博泰，打造全球最大机床巨头……骗谁呢！”
读着国内几家财经报纸上的新闻标题，唐子风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默斯把何继安的建议带回德国之后，博泰高层进行了讨论，认为请染野来演一场戏的办法还是有其可行性的。此时，正值“全球和平观察”向欧盟施压，要求欧盟禁止并购欧洲的高技术企业，如果再放出有关博泰可能花落染野的消息，应当是会着急的。
“全球和平观察”施压这件事，对欧盟来说可轻可重。欧洲人这些年是越活越贱了，偏偏又还要端着老欧洲的那副贵族范儿，不肯承认自己不行。他们不敢得罪美国，事事唯美国马首是瞻，但又时不时地要犯点别扭，以示自己并不是美国的一条Running_Dog，而是有尊严有自信有主见的。
在欧洲政客的心目中，把一批如博泰一样的高技术企业卖掉，对于欧洲安全其实连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到目前为止，对欧洲安全构成最大威胁的依然是俄罗斯。
退一万步说，即便未来会出现如成吉思汗横扫欧洲那样的场景，最起码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与现在的欧洲政客何干？
当下困扰欧洲的，是严重的经济危机，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的青年失业率已经接近50%了，这些荷尔蒙充盈的家伙成天在街面上游荡，对社会安全造成的威胁胜过了数千枚东风17。出售一些严重亏损的企业，能够帮欧盟减轻经济压力，让欧盟腾出手来恢复经济、促进就业，何乐而不为呢？
普适政权做事，重在程序正义。接到“全球和平观察”的要求之后，欧盟便派出了官员前往博泰进行调查，请博泰自证清白。欧盟官员说了，只要博泰能够提交一份报告，签字画押声称自己掌握的技术并不能帮助提高军工水平，那么欧盟就可以拒绝“全球和平观察”的要求，给博泰签发出售许可证。
前去调查的欧盟官员还向沃登伯格暗示，博泰的报告只需要在字面上合理即可，不会有人去纠缠内容是否属实。毕竟，技术是在发展的，而军工技术又是高度保密的，你说已经掌握了某项技术，只是秘而不宣，谁能证明你说得不对？既然已经掌握了这项技术，那么博泰把这项技术卖了，自然也就不存在问题了。
得到欧盟这个暗示，沃登伯格心里就有数了。他一面让人放风说博泰反对欧盟的出售禁令，另一方面又拖拖拉拉，迟迟不提交欧盟要求的自查报告，给人一种博泰的确有可能会被禁止出售的错觉。
正如梁子乐看出来的，博泰是在待价而沽，只要中方的出价达到他们的预期，他们就能迅速地摆平欧盟，然后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地，跳进锅里。
何继安的出现，给了沃登伯格一个新的谈判砝码。染野方面并没有任何的要求，纯粹就是为了多出一些血，博泰并不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代价为零，收益无限，这样的事情有什么理由不做呢？
至于说这件事会不会弄巧成拙，导致临机知难而退，放弃对博泰的收购，沃登伯格并不担心。博泰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沃登伯格早就知道，临机高层对收购博泰一事是非常急切的。
虽然具体的出价仍处于高度保密状态，不是集团里的普通中层干部能够了解的，但集团已经在安排接管博泰的人手，与临河市商谈出售临一机土地的事宜，这些事情是瞒不过外人的。临机的高层也不可能没有估计过收购博泰的成本问题，现在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做准备，想来也不至于因为几亿欧元的差价就彻底放弃了。
毕竟，博泰自己的心理价位也是很低的，不过是20亿欧元而已。相比博泰拥有的有形和无形资产的实际价值，20亿欧元也算是良心价了。
“唐总，万一是真的呢，咱们也不得不防啊。”
总工程师郭代辉忧心忡忡地提醒道。对于博泰手里拥有的大量技术专利，郭代辉早就垂涎欲滴了，自从集团启动收购博泰的程序之后，郭代辉无数次从睡梦中笑醒，老婆都已经威胁他要分床睡了。
“老郭，你就放心吧，染野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它拿什么去收购博泰？”销售公司总经理韩伟昌淡定地安慰道。
此时大家正在一起开集团办公会，今天讨论的主题便是收购博泰的事情，这也是近一段时间里集团高管们最关注的事情了。
“染野还是有一些实力的，咱们都能收购博泰，染野就更没有难度了。”郭代辉说。
韩伟昌说：“你说的是染野的技术实力吧，论市场占有率，它早就不如我们了。我们收了博泰，立马就能够把它的技术应用到生产中去，推出新的机床品种。染野收了博泰，对它有什么用？染野现在缺的又不是技术，而是市场。”
“万一呢……”郭代辉讷讷地继续质疑。市场的事情，郭代辉是不懂的，不过，染野近年来没有什么新的机床产品问世，郭代辉也是知道的。
他曾向韩伟昌询问此事，韩伟昌当时给他的答复就是如此，染野不缺技术，但因为产品价格高，售后服务不方便，市场竞争力远不如前，自然也就没有动力去推出新产品了。
一家连原有技术都没动力去更新的企业，会花十几二十亿欧元收购一家其他企业进来吗？即便是郭代辉这样的技术宅，也是能够猜出答案的。
“唐总，关于欧盟禁令的事情，你是怎么看的？”
韩伟昌回答完郭代辉的质疑之后，转向唐子风问道。
“据梁子乐反馈回来的信息，欧盟禁令不是没有余地的。只要博泰愿意到欧盟去做证，证明自己的技术并不敏感，欧盟就会解除这条禁令。”唐子风说。
“博泰估计是在等我们开价呢。”张建阳笑着说道。
“建阳，自信点，你可以把‘估计’二字去掉。”唐子风笑呵呵地说。
集团副总詹克勤附和道：“唐总说得对，博泰就是在等我们开价。咱们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博泰知道我们对它是志在必得的，所以就配合欧盟放了这样一个风，等着咱们上赶着去和他们谈呢。”
“他们搞出染野这件事，也是为了这个目的。”韩伟昌说。
“唉，早知道如此，咱们就不该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郭代辉懊悔地说道。
暴露收购意图这件事，郭代辉的责任可能是最大的。他安排了不少工程师研究博泰的技术，对于那些即将能够从博泰那里拿过来的技术，集团技术部并减少了投入，相当于是留了一个坑，等着从博泰那里拿一批现成的萝卜栽进去。
临机把事情做得如此明显，博泰岂能看不出临机的意愿？这就是像娶媳妇一样，你把酒席都摆好了，客人请来了，只等着新娘上轿，人家可不就要狮子大开口讨要喜钱了吗？
“这种事，想瞒也是瞒不过去的。”唐子风说，“说到底，生意场上最终决定胜负的只能是各自的实力，靠伎俩即便能够赢得一时，也赢不得一世。”
“对对，唐总真是说出了营销的真谛。这就像我们做市场一样，客户最终还是要看你的产品是不是物美价廉，光靠耍心眼，搞阴谋，是不能长久的。”韩伟昌说。
众高管们点头不迭，心里却都憋着坏笑。
尼玛，整个集团，不就数你们俩最喜欢搞阴谋诡计吗？尤其是你唐总，圈子里都说你有二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原名叫“唐&#183;不搞阴谋不舒服&#183;子风&#183;斯基”，咦，这不是一个西班牙名字吗？
至于说韩伟昌，原来在临一机技术处的时候，还多少有点工程师的朴实味道，自从跟唐子风开始跑市场之后，眼见着就是一天天邪恶起来了。
你们俩在这里大谈什么不靠伎俩、不搞阴谋，真让人觉得不适应啊。
笑归笑，大家还是承认，唐子风和韩伟昌二位，对于临机集团的发展是功不可没的。很多老国企的毛病就是太讲规矩了，连做点公关炒作都不愿意。
今天的市场，你不会自我吹嘘，客户就觉得你不行。你天天装低调，说自己大而不强，勉强只能当个第三梯队，人家可不就要小瞧你一眼了吗？弄到最后，自己的好产品卖不出好价钱，吃亏的是谁？
“我倒是觉得，博泰拉染野来配合它演戏，正说明它心里没底。在这场交易中，它反而是更着急的。咱们是不是可以利用它的这种心理，狠狠地压它的价。咱们原来打算在15亿到18亿欧元之间完成收购，现在干脆就把目标定在15亿。它如果不答应，咱们就立马放手，让它卖给染野去。”高管陈波建议道。
“老陈说的，正是我的想法！”唐子风说，“我也是觉得，博泰这一招，其实是个败笔。咱们就利用它的心理，狠狠地压价啊。”

第五百一十七章 你们是否有把握
临机集团派出了由副总经理詹克勤为首的谈判团队，前往德国，与博泰公司开展并购谈判。梁子乐受聘为首席投资顾问，全程参与谈判过程。
照着唐子风的想法，和博泰的谈判没必要费太多口水，直接来一句“爱卖卖，不卖滚”，对方估计就跪了。
博泰此前就已经是亏损严重，自从动了出售的念头之后，人心思动，销售部门没有推销的热情，客户方面也不敢轻易下订单，生怕买来了设备未来得不到保障，业务可谓是断崖式下降。
业务没有了，公司还不能轻易裁员。因为如果把公司员工清退了，公司就更不值钱了。但留着这些人，公司就得给他们开工资，车补餐补冰补炭补啥的，一分钱都不能少，眼见着财务上的窟窿越来越大，博泰的董事会能不着急吗？
在这种情况下，给博泰撂句狠话，对方还能怎么样？
不过，临机毕竟还是一家在乎节操的公司，即便总经理有点不着调，其他的高管还是有理性的，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詹克勤一行与博泰进行谈判的时候，说话还是非常委婉的，没有那种嚣张的气势。
“肖尔特先生，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临机和博泰之间曾经有过良好的合作，对于博泰的技术以及在行业中的良好口碑，我们一向是非常敬重的。这一次，听说博泰出现了暂时性的经营困难，我们出于同行的情谊，愿意向博泰伸出援手，全资收购博泰的所有资产，并最大可能地保留博泰的生产经营体系，使博泰这个品牌能够永葆光荣。”
在谈判室里，詹克勤带着满脸真诚之色，向负责出售事务的博泰销售总监肖尔特说道。
“非常感谢中国同行的好意。”肖尔特心里骂着娘，嘴里和詹克勤一样客气，“我们一向把临机集团视为我们最好的合作伙伴，对于临机集团这些年的进步，我们是非常欣赏的。临机集团有意全资收购博泰，对于博泰这个品牌以及博泰公司在全球各地的近万名雇员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消息，我们非常愿意接受临机的收购要约，并相信这会是一次能够载入史册的合作。”
“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詹克勤说。
“当然……”肖尔特话锋一转，“作为一家全球企业，博泰的合作伙伴并非只有临机一家。我不知道詹先生是否知道，就在不久前，日本染野公司也向博泰发出了收购要约，我们双方进行了初步的接触，他们对博泰的品牌和技术也表示了浓厚的兴趣，所以……”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腔，等着詹克勤自己去体会。
染野有意收购博泰，这是一家日本企业对一家德国企业的收购，与中国可以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就是这样一条消息，却登上了国内几家财经媒体的首页，还有一堆所谓“业内人士”大肆点评，其目的不就是想让临机的管理层看到吗？
肖尔特问詹克勤是否知道这件事，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詹克勤岂能听不出来。
“染野吗？”詹克勤微微一笑，“肖尔特先生，这样的传闻，对于我们今天的谈判似乎没什么意义吧？”
“这个……并不只是传闻。”肖尔特有些尬，“事实上，公司董事会对于这件事，还是比较重视的。虽然我们对于与临机的合作非常看好，但我们毕竟还要对股东的权益负责。如果有其他的公司出价更高，我们不可能不考虑与其他公司合作的可能性。”
梁子乐微笑着插话说：“肖尔特先生，我非常理解你们的想法。作为职业经理人，为股东利益考虑，是非常必要的。就博泰出售这件事，如果有其他的可能性，你们当然是应该考虑的，这无可厚非。”
“正是如此。”肖尔特点头道。
“可是，染野收购博泰这件事，你觉得有可能性吗？”
“呃……”
梁子乐的车开得如此突然，把肖尔特闪了个措手不及。
“这个嘛……我个人认为，还是有一定的……不，我的意思是说，还是很有可能性的。”肖尔特支支吾吾地说道。
梁子乐摇摇头，用真诚的目光看着肖尔特，说道：“肖尔特先生，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把你当成一位营销专家的，你不会这样缺乏市场经验吧？请告诉我，你刚才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是当真的。在你心里，其实知道染野完全不可能收购博泰，是不是这样？”
梁子乐是在美国长大的，与肖尔特对话，直接说的就是英语。中方的翻译反过来给詹克勤等人做着翻译，听到梁子乐这样说，詹克勤等人差点笑喷了。
梁子乐这小伙子，原来还有点沃顿硕士的精英气质，到中国这几年，跟着唐子风、李可佳这些人大文科生厮混，近墨者黑，节操向着数轴的负方向狂奔，已经越来越没法看了。刚才那几句话，可以说是笋到家了，也不知道肖尔特能不能受得了。
“这……”肖尔特有一种牙疼的感觉。大家都是聪明人啊，事实是怎么样，谁又不清楚呢？
何继安琢磨出一个用染野来向临机施压的方案，自以为聪明，但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其实是傻到至处了。何继安说自己的策略是欲擒故纵，结果却是此地无银，反而让人看出了博泰的虚弱。
的确，博泰如果不是脑子进水，怎么会接受这样一个拙劣的计划，默斯犯傻看不出来也就罢了，沃登伯格等一干高管居然也觉得不妨一试，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肖尔特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觉得拿染野来说事是不妥的，但又想着既然已经这样做了，没准中国人一时看不出来，岂不也可以诈一诈对方？
梁子乐一番话，对肖尔特来说就相当于红果果的打脸了。是啊，好歹你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资深职业经理人，染野有没有可能收购博泰，你心里没点ABCD数吗？这么浅显的套路，你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使，不觉得丢人吗？
“梁先生，我想这其中或许有一些……呃，误会。”
肖尔特在心里组织着逻辑，磕磕巴巴地说：
“的确，从染野目前的情形来说，收购博泰的可能性……稍微不太大。不过，如果价格合适，染野或许也希望得到博泰所拥有的技术，另外就是我们的全球服务体系，这其中与染野的服务体系是有一些互补性的。”
“嗯哼。”梁子乐做了一个美国原装的耸肩动作，不置可否。
“事实上，虽然我们更倾向于与中国企业合作，以便让博泰获得更好的市场机会。但欧盟却向我们发出了出售禁令，禁止我们把敏感技术出售给中国企业。博泰毕竟还是一家欧洲企业，对于欧盟的禁令，我们是不能不接受的，也正因为存在这样的障碍，所以我们才会考虑与染野合作的事情。”
“肖尔特先生的意思是说，欧盟不会允许我们获得博泰的核心技术？”詹克勤问道。
“目前的确是这样的。”肖尔特说。
“那么，我们在这里谈判的意义又何在呢？”詹克勤逼问道。
肖尔特说：“欧盟的禁令，也不是没有余地的。我们也正在积极地与欧盟协商，向欧盟证明我们出售给中方的技术并不敏感。如果欧盟能够接受我们的解释，那么取消禁令也是可能的。”
“我想明确一下，博泰的意思，是向我们出售的技术并不敏感，还是打算把敏感技术从出售的清单里取消？”詹克勤问道。
“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肖尔特应道。
所谓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博泰把欧盟禁止出售的技术从出售清单中拿掉，只把不受欧盟限制的技术卖给临机，另一种就是博泰把所有的技术都卖给临机，只是在欧盟面前撒个谎，说这些技术并不敏感。
临机收购博泰，很大程度上是盯上了博泰的那些所谓敏感技术，这一点博泰方面是非常清楚的。如果迫于欧盟的压力，博泰不出售这些敏感技术，则中方的收购意愿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詹克勤向肖尔特问的，就是博泰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而肖尔特却知道这道题是送命题，回答哪个选项都不合适，只能含含糊糊地答一句二者皆有可能了。
想想看，如果博泰说绝对能够把敏感技术卖给临机，那么肖尔特能拿什么来与詹克勤谈价呢？而如果博泰说无法突破欧盟的禁令，无法出售这些敏感技术，那未来的谈判还能谈啥？
詹克勤哪是随便就能够被糊弄过去的，他盯着肖尔特说道：“肖尔特先生，在继续谈判之前，我希望贵方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你们是否有把握说服欧盟放弃对所谓敏感技术的限制。
“如果你们没有这个把握，那我们也就不必再浪费时间了。博泰最值钱的资产就是所拥有的技术，如果博泰不能保证完整地向我们移交这些技术，我们是不会考虑收购博泰的。”

第五百一十八章 他们并非稳操胜券
一个是不想做选择题，另一个却逼着前者必须做选择题，最终决定做与不做的，自然就是各自所处的谈判地位了。
肖尔特属于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明白如果要与临机比拼耐心，博泰是肯定要输的。他迟疑了片刻，说道：“詹先生，很抱歉，我现在还无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正准备就此事向欧盟提出申诉，要求欧盟取消禁止中国企业收购博泰的命令。
“但你们是知道的，欧盟的决策需要考虑到各种力量的平衡，而我们所能借助的力量，也有他们自己的利益考量。如果博泰的出售不能让这些利益群体获得足够的好处，他们是没有动力去向欧盟陈述自己的意见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很委婉，以至于詹克勤听了翻译译过来的内容居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梁子乐不得不再给他解释了几句，说对方的意思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想让博泰去欧盟进行游说，临机必须开出一个好价钱才行。
听过梁子乐的解释，詹克勤笑了，他说道：
“肖尔特先生，我想我们不必兜圈子了。贵公司故意在出售的问题上设置这么多的障碍，不外乎想借此来抬价。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不会恶意地压低收购价格。但如果贵公司认为我方是志在必得，因此而漫天要价，那就错了，我们并非一定要获得博泰的技术。
“事实上，博泰技术优势只是相对的，最多不超过十年时间，博泰现在所拥有的技术都会成为过时技术。
“贵公司如果希望能够达成这笔交易，就请丢掉这些不必要的手段，提出一个合理的出售价格，我们双方在公平合理的前提下进行讨论。否则，我们只能向贵公司说一句抱歉了。”
听到詹克勤的最后通牒，肖尔特心里有些慌，脸上却保持着镇定。他说道：“詹先生，请不要误会，我刚才所说的情况都是真实的。欧洲的情况和中国不太一样，我们企业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还是要考虑到社会影响的。
“至于你说的合理的出售价格嘛，我方曾请专业的评估机构做过估算，博泰的所有资产，包括技术专利和品牌资产在内，价值是35亿欧元。
“考虑到目前全球经济正处于低谷，而博泰也的确面临着经营上的严重困难，再考虑到博泰与临机之间的友好关系，我们愿意以30亿欧元的价格为基础，与临机进行谈判。”
“30亿欧元？”詹克勤笑了，“肖尔特先生，这就是你说的合理价格？而且还是在考虑了贵我双方友好关系基础上的优惠价？”
“我想这个价格的确是比较优惠的。”肖尔特硬着头皮说道。
“我们的期望收购价是10亿欧元之内。”詹克勤懒得再废话，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开价。
临机能够接受的心理价位是在15至18亿欧元之间，最好能够在15亿欧元这个价位上成交。为了给对方一些讨价还价的余地，詹克勤是应当把价格报得更低一些的。但博泰的价值是在那里放着的，詹克勤如果张嘴就说5亿欧元，这就是不是谈判，而是来寻衅了。临机毕竟也是一家大企业，不能这样不要脸是不是？
“10亿欧元是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这是对我们的侮辱！”肖尔特露出一个不高兴的表情，说道。他原本打算表现得更愤怒一些，比如直接拂袖而去之类的，无奈这笔交易对博泰来说太重要了，他赌不起。
“刚才肖尔特先生说的30亿欧元，又何尝不是对我们临机的侮辱呢？”詹克勤反驳说。
“博泰的实际价值有35亿欧元，我们已经做出了让步。”
“35亿欧元只是一个理论价值，博泰拥有的很多技术专利已经过时了，真正有价值的专利并不多。”
“我们还有品牌资产呢？光是博泰的品牌就价值10亿欧元以上。”
“你说的是传统市场意义上的品牌估值，今天的市场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在这样一个信息化的年代里，打造一个新的品牌所需要的投入远低于过去，今天的用户是非常健忘的。”梁子乐插进话来，向肖尔特抛了一个新理念。
品牌估值这种事情，能够操作的余地太大了，梁子乐就是专业做投资这一行的，岂能不懂其中的猫腻。
“即便如此吧……”肖尔特有些语塞。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现在是博泰求着人家收购，人家怎么挑毛病，他也只能忍着。
“最少28亿欧元，少于这个数字，我们是无法向股东们交代的。”肖尔特退了一步。
“12亿，这是我们的底价。”詹克勤也退了一步。
“最少26亿。”
“12.5亿。”
“……”
谈判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作为双方的第一次正式谈判，出现这样的结果也是毫不意外的。谈判本来就是一个互相摸底的过程，双方都会把谈判的情况带回自己的企业进行研判和讨论，确定新的谈判策略，再进入下一次会谈。
“中国人的心理价位很低，我估计是在15亿至16亿欧元之间。”
在博泰公司董事会上，肖尔特汇报了自己与詹克勤谈判的过程，并且做出了自己的推测。不得不说，他的推测还是很准确的。
“这个价格是我们绝对不能接受的。”高管波林一听就急了，“他们这是趁火打劫！”
“这是谁都能够看出来的。”另一位名叫弗鲁因的高管冷冷地说，“但是，波林先生，你认为我们有什么办法吗？”
“这都是营销部门的过错！如果不是营销部门无能，公司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困境！”波林气势汹汹地嚷道。
面对着波林甩过来的大锅，肖尔特眼皮都没抬一下。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再争论是谁的责任，实在是一件很无聊也很愚蠢的事情。他把头转向董事长沃登伯格，问道：“沃登伯格先生，对于中国人的开价，我们应当如何答复？”
“当然是坚决拒绝！”波林抢着说道。
“然后呢？”肖尔特扫了波林一眼，用略带嘲讽的口吻问道。
“然后……我们可以寻找其他的收购者，我就不信，除了中国人之外，我们难道就找不出其他愿意收购博泰的投资人吗？”波林说。
肖尔特说：“道斯倒是和我们联系过，他们对我们在全球的分销渠道比较感兴趣。”
“他们愿意出多少钱？”波林问道。
道斯也是一家德国机床企业，目前的情况比博泰略好一些，至少还没到破产的程度。它表示对博泰的分销渠道感兴趣，或许是想利用这些渠道再搏一次吧。
“2亿欧元。”肖尔特淡淡地应道。
“这怎么可能！”波林失声道。
“他们只想要我们的分销渠道，我们的技术专利和设备，他们都不感兴趣。除销售部门外，其他部门的员工他们都不想要。”肖尔特说。
波林脸上有些尬，迟疑了一会才问道：“前几天，不是说染野对我们也有兴趣吗？”
“染野的开价是4亿，要整个公司。”
“还有其他的吗？”
“中国临机集团，目前的开价是12.5亿欧元，预计还能再加一些。”
“……”
波林彻底哑了，怎么转了一圈，还是中国人最讲良心啊。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公司里早就分析过。受金融危机影响，全球经济都不景气，唯独中国还能保持高速增长，所以中国人对于机床技术是最为青睐的。此外，欧洲企业、日本企业的技术水平都比较高，对博泰所拥有的技术专利兴趣不大，只有处于相对落后状态的中国企业愿意出高价收购博泰的技术。
因此，博泰如果想在欧洲、日本找买主，肯定是卖不出价的，卖给中国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谁曾想，中国人虽然对博泰感兴趣，却也知道趁火打劫的道理，开出来的价钱让博泰极其难受。接受这个价格，就相当于挥泪大甩卖，实在有些不甘心。但不接受这个价格，把博泰捂在手里，只能是一天天贬值，未来没准连这样的价钱都卖不出去了。
“其他的中国公司呢，你们接触过没有？”弗鲁因问道。
肖尔特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一直在试图寻找其他的中国收购者，但大家知道，中国是一个非常讲究集体主义的国家，在跨国并购这件事情上，他们形成了国家意志，其他的潜在收购者都已经被打了招呼，放弃对我们的出价。也就是说，我们要么与临机达成交易，要么就只能是直接破产了。”
“这是违背国际贸易规则的！”弗鲁因说。
肖尔特耸耸肩：“那又如何，我们能够因为这一点而去起诉中国吗？”
“看来，只有让欧盟再添一把火了。”沃登伯格沉吟半晌，缓缓地说道，“肖尔特，你继续保持和中国人的接触，要向他们强调，我们是非常愿意与他们达成交易的，但欧盟的压力也非常大，我们正在进行努力。
“至于弗鲁因先生，你找一下媒体，把全球和平观察的诉求炒作一下，同时要想办法让中国看到这些报道。我们要向他们传递一个信号，那就是这桩收购案是存在着许多变数的，他们并非稳操胜券。”

第五百一十九章 谁还没点民意咋的
“小唐，你们收购博泰的事情，没准是真的有麻烦了。”
国资委办公室里，谢天成向前来汇报工作的唐子风说道。谢天成今年已经60出头，很快就要退休了，坊间传说，谢天成退休之后，最有可能接替他职务的就是唐子风。
在一边作陪的法规局副局长吴均说：“子风，商务部那边传来消息，说欧盟正在制订一个关于中资企业并购欧洲企业的管理规定，拟对涉及到敏感技术的欧洲企业采取限制收购的措施，其中就包括了博泰公司，还有其他一些我们期望并购的装备技术企业。
“欧洲议会有几位持反华立场的议员，这一段时间活动频繁，针对临机收购博泰一事，在媒体上发表了不少言论，欧盟受到的压力很大。
“有与中国关系比较好的欧盟官员建议我们，如果对某家欧洲企业感兴趣，最好加快并购的步伐，抢在欧盟的管理规定出台之前完成并购，否则就有可能受到限制了。”
唐子风不以为然地说道：“吴局，欧盟放这个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琢磨着，他们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如果他们真的不想让中国企业收购他们的所谓敏感企业，随时都可以发布禁令，又何必这样不停地放风呢？”
谢天成说：“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小吴说的风险，也是可能存在的。这一段，欧洲那边对于中国企业并购欧洲企业的事情的确有不少议论，你们就不担心夜长梦多吗？”
“的确有一点这样的担心。”唐子风承认道，但随即又说道：“但是，担心归担心，如果因为担心就多花出去几亿欧元，就有些可惜了。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把博泰买过来不可。买下博泰，能够减少我们追赶国际先进水平的时间。如果买不下，我们自己多花点投入，要追赶上去也是办得到的。
“我相信大势所趋，时间是在我们这边的，博泰也罢，欧盟也罢，想和我们打拖延战、消耗战，我们还真不怕他们。
“我估摸着，欧盟现在是又想卖那啥，又想立那啥，处于两难境地。他们说的那个什么规定，恐怕也是为了应付舆论，不见得真的会出台。”
“欧盟那边，也是觉得面子上不好看了。”吴均说，“据一位欧盟官员私下里向商务部那边抱怨的说法，你们向博泰开的收购价，未免太低了。博泰的价值，欧盟官员也是看得到的。你们的出价，是把博泰和其他那些垃圾企业混为一谈了。”
唐子风眉毛一扬：“吴局，垃圾企业这个说法，也是欧盟的人说的？”
吴均没想到唐子风会关注这个问题，稍一错愕，便点点头说：“应当是他们自己说的吧，我也是听商务部的同志转述的。这段时间，咱们国内企业在欧洲收购的破产企业不少，大多数企业没有太多的核心技术，连欧盟自己都看不上，估计在他们内部，也是把这些企业称为垃圾企业的。”
“呵呵，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收购的是他们的垃圾企业，他们是不会在乎的。偏偏博泰就不属于垃圾企业，所以他们要横生枝节。”唐子风说。
吴均说：“这是肯定的。那些没有太多核心技术的企业，欧盟当然不会在乎。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企业纯粹就是包袱，我们愿意去并购，他们还求之不得呢。但博泰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它手里有很多技术专利，是欧洲的竞争力所在。这样三文不值两文地卖出去，欧盟面子上也下不来啊。”
“既然我们收的都是欧洲的垃圾企业，那还不如不收呢。谢主任，咱们国资委是不是可以下一个通知，要求各家企业不能收购欧洲的垃圾企业，不能白白便宜了欧洲人。”唐子风说。
谢天成摇摇头说：“小唐，你这个想法也太偏激了。小吴说的垃圾企业，并不是真的垃圾，只是没有太多关键性的核心技术罢了。有些企业，本身还是有一些技术的，相比国内企业也还算是领先。国内企业如果能够并购这些企业，取长补短，对于我们的企业发展也是有好处的，怎么能说一句不收就不收了呢？”
唐子风说：“谢主任，这不是偏激，而是涉及到国家尊严的问题。你想想看，欧洲现在深陷债务危机，一大堆企业濒临破产，唯一能够救他们的，只有中国。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牛烘烘地，只允许我们收购他们认为的垃圾企业，稍有一点技术含量的企业，就不允许我们收购，这样的气，你能忍？”
“这也正常吧，欧盟也有他们的想法……”
吴均脱口而出。没等他说完，却见谢天成摆摆手，拦住了他，然后看着唐子风，问道：“小唐，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唐子风把手一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直接由国资委发一个通知，要求国内企业不得收购欧洲的垃圾企业。最好还能联合财政部、发改委、商务部啥的一起发通知，非但国有企业不去欧洲并购，连民营企业也不去，让欧盟把那些垃圾企业留在手上沤肥好了。”
听到唐子风这样说，吴均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发现谢天成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思索唐子风的方案，吴均于是也就不敢再说啥了。吴均曾是谢天成的秘书，办事稳重，但要论急智和腹黑，那是远远比不上唐子风的。
见唐子风胡说八道一通之后，老领导非但没有予以痛斥，反而陷入沉思，吴均才意识到唐子风的话里或许还有其他的玄机。吴均和唐子风也是老熟人了，素知唐子风鬼点子多，看上去像是随便说的一句笑话，其中却往往是有深意的。
“国资委直接下这样的通知，有些不妥。”
思虑多时，谢天成对唐子风说道。
“有什么不妥？”唐子风问道。
谢天成说：“师出无名。我们直接干预企业的并购行为，没有太充足的理由，很容易引进欧盟方面的不满，说不定反而会促使他们通过那个限制中国企业并购行为的规定。
“并购欧洲企业，对于咱们的很多企业来说还是有益的，包括你们不也是真心实意想并购博泰的吗？如果国资委下这样一个通知，就相当于把路给堵死了，未来周旋的余地不大。”
“的确，咱们国家和欧盟之间是有经贸合作协议的，如果国资委发文限制企业到欧洲开展并购，相当于单方面违约，容易招致欧盟的报复。”吴均又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赶紧附和着谢天成的话。
“理由不是现成的吗？”唐子风满不在乎地说，“欧盟官员自己都说允许咱们收购的只是垃圾企业，好企业是不会允许咱们收购的，这算不算是歧视性条款？他们不仁，我们不义，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谢天成说：“垃圾企业这种话，只是个别欧盟官员私底下说的，不是欧盟的官方态度。咱们以这样一句话来向欧盟发难，份量不够。到时候他们不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咱们就被动了。”
“谢主任，我怎么觉得你的官越做越大，胆子却是越来越小了？”
唐子风笑着调侃道。
吴均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论起来，他跟谢天成无疑是更亲近的，但要让他指着谢天成的鼻子说谢天成胆子越来越小，他是万万不敢的。
唐子风一向是个人来疯，哪个领导跟他随便，他就敢和这个领导乱开玩笑，一开始只是和周衡没大没小，后来与谢天成混得熟了，对谢天成也同样口无遮拦。像这种当面呛谢天成的事情，吴均已经见过很多回了。
可事情就这么奇怪，唐子风越是装傻卖萌，领导还越是欣赏他。唐子风的年龄比吴均小七八岁，级别已经在吴均之上，未来没准还会接替谢天成的职务，成为吴均的顶头上司，这让吴均上哪讲理去？
“不是胆子小，而是处在这个位子上，做事需要考虑周全。”
果然，谢天成并没有在意唐子风的不敬，反而乐呵呵地做着解释，似乎是很在意唐子风的批评。见唐子风似乎没有开窍的意思，谢天成又补充道：“小唐，有些事情，由国资委直接出面来做，并不合适。如果能够以民间的声音来推动，效果就更好了。到时候，无论是进是退，国资委都有更多的余地，你说呢？”
“哈！原来谢主任是打着这个主意呢！”
唐子风一下子就明白了，不由笑出声来：
“谢主任，你想拿我当枪使，明着说就是了，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呢？没错没错，欧盟那边没有直接出手，而是找了几个枪手向咱们隔空喊话。咱们应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就是民意吗，谁还没点民意咋的？”
“既然明白了，那你还呆在我这干嘛？想让我请你吃午饭吗，我告诉你，没门！”
谢天成挥挥手，做出一个赶苍蝇的样子，似乎是对唐子风嫌弃到极点了，脸上却带着慈爱的笑容。
吴均的玻璃心又碎了。

第五百二十章 更为理智的行为
《欧洲上空的鹰》
这是欧洲一家著名媒体上的文章标题，配图是一只翅膀上画着红五星的老鹰，正瞪着凶残的眼睛盯着地上的欧洲地图。
文章的内容毫无悬念地充满着煽情，宣称欧洲正在遭遇着一场空前的浩劫，中国企业在大肆收购欧洲破产企业，如老鹰吞食猎物的腐肉一般。在列举了一堆诸如中国临机集团意欲染指博泰之类的案例之后，文章的作者发出呼吁，要求欧盟和欧洲各国政府扎紧篱笆，禁止中国企业并购欧洲的战略性企业。
几天后，在中国的一家重要媒体上，出现了一篇署名“王梓杰”的文章，直接与欧洲的那篇文章怼上了。
在这篇标题为《跨国投资切忌成为吃腐肉》的文章里，王梓杰先是引经据典地论证了跨国投资在自由市场经济中的必然性和必要性，声称在欧盟遭遇经济危机的时候，中国企业出手对欧洲破产企业开展并购，既是一种正常的市场行为，也是对贸易伙伴雪中送炭的善举。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引用了《欧洲上空的鹰》中的观点，声称欧洲有“一小撮”固守冷战观念的人，为正常的跨国投资无端设置了骇人听闻的限制，把欧洲破产企业分为“鲜肉”和“腐肉”，只允许中国投资者吃腐肉，而拒绝中国投资者吃鲜肉。
“如果在欧洲政客心目中，中国投资者仅仅是一只吃腐肉的鹰，那么中国投资者完全没有必要去开展并购，因为这样的贸易限制非但是对中国投资者的羞辱，也严重损害了中国投资者的利益。
“那些被欧洲政客们当成‘腐肉’的企业，技术落后、经营不善，完全没有投资的价值，中国企业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资本，为什么要投入到这些‘腐肉’身上？”
王梓杰义正辞严地发出了质问。
“教授，你这是偷换概念。”
办公室里，一位身材窈窕的金发女郎抿嘴笑着，对王梓杰说道。她嘴里的称呼很是恭敬，但眼神里却是秋波荡漾，蓝莹莹地让人心醉。
这位金发女郎名叫米莉亚，是法国一所大学的经济学讲师，年方28岁，现在在人民大学做访问学者，王梓杰是她的导师。这位米莉亚有着法国姑娘与生俱来的浪漫情怀，一来就粘上了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王梓杰，据说王梓杰已经快要沦陷了。
“米莉亚，我没有偷换概念，欧盟把企业分成了两个档次，允许中资企业收购的，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企业，和腐肉有什么区别？真正有价值的企业，他们不允许中资企业收购，这难道不是一种歧视政策吗？”王梓杰辩解道。
米莉亚说：“这篇文章里说的腐肉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你们中国企业把欧洲的破产企业当成腐肉了。事实上，过去两年里中资企业在欧洲进行了不少于100起并购，被并购的很多欧洲企业都是非常具有成长性的，它们之所以陷入经营困境，仅仅是受到全球经济低迷的连累而已。”
“但欧盟声称不允许中资企业收购博泰公司，这总是事实吧？”王梓杰问。
米莉亚撇着嘴说：“这只是因为你的合伙人唐子风心太黑了，打算用区区12亿欧元吞下价值不少于30亿欧元的博泰，欧盟只是不希望把自己的企业贱卖了。”
“欧盟的官员可不是这样说的。”王梓杰说，“他们声称博泰是一家拥有核心技术的企业，所以不允许中国人收购。换一个说法，那就是他们允许中国人收购的企业，都是没有核心技术的。你认为我们应当接受这样的歧视性政策吗？”
米莉亚叹了口气，说：“教授，你应当知道，在我们西方，很多人对中国始终是存在着疑虑的。博泰的技术，有可能被用于军工，这是欧盟不愿意中国人获得博泰技术的根本原因。如果博泰的技术不涉及到这方面，欧盟或许就不会这样紧张了。”
王梓杰笑着问道：“米莉亚，你说西方人对中国存在着疑虑，这其中也包括你吗？”
“当然不是。”米莉亚就势把一只手搭到了王梓杰的腰间，媚笑着说道：“教授，我对中国以及中国人，尤其是像教授你这样才华横溢、性格温柔的中国人，一向是非常有好感的。我认为，中国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家，欧洲那些政客们对中国的看法，纯粹是偏见。”
王梓杰拉过米莉亚的手，在自己的手里把玩着，同时说道：“你说得对，中国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家，中国和欧洲的经贸合作，是一种双赢的选择。米莉亚，我希望你能够和我一道，致力于中欧友好。”
“我觉得，中欧友好可以先从咱们两个人开始……”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这对狗男女如何身体力行地推进中欧友好，自不必为外人道。王梓杰发出这篇署名文章，幕后的黑手正是唐子风。欧盟又卖又立，临机对博泰的收购一波三折，让唐子风很是不耐烦。他嘴里说时间是在自己一边的，心里却想着要赶紧把博泰搞掂，所以才找来自己的金牌枪手王梓杰，让他出头向欧盟发难。
消化吸收博泰的技术也都是要时间的。
王梓杰的文章，只是一个开头。很快，国内的许多家媒体上都出现了类似的论调，由包娜娜组织的大批枪手以“知名教授王梓杰”的文章为由头，对中资企业赴欧洲并购的行为评头论足，其中颇有一些“捡垃圾”、“人傻钱多”、“有损国格”之类的指责，文章标题更是一个比一个吸引眼球，让人觉得但凡去欧洲收购破产企业，都是一件丧权辱国的事情。
“沃登伯格先生，我非常遗憾地通知你，欧盟无法为博泰提供庇护了，欧盟将宣布不会对中资企业的并购行为施加任何限制。”
一位脸色冷峻的欧盟官员向来访的沃登伯格说道。
“我们只是希望欧盟象征性地做出一些限制，不要给中国人造成一种博泰不得不贱卖的错觉。”沃登伯格黑着脸说道，“如果博泰能够获得一个更好的收购价，我想对于欧盟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吧？”
“我们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欧盟官员说，“但是，对博泰的限制政策，给中国人造成了另外一种错觉，那就是那些未被欧盟限制出售的企业，都是没有价值的。
“中国人在欧洲的并购，绝对不是在做慈善，他们想收购的企业，都是对他们有益的，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些并购。”沃登伯格说。
欧盟官员耸耸肩膀，说道：“沃登伯格先生，欧盟对于这件事的看法，与你完全一致。我们相信中国人最终是会对那些企业感兴趣的，但是，因为博泰的事情，他们可能会暂时搁置其他的并购。
“欧盟现在没有资金去救助那些濒于破产的企业，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把那些企业卖给中国人，那些企业就会成为我们沉重的包袱，届时哪怕中国人把并购价格压到只相当于现在的一半，我们也不得不答应他们的要求。
“为了一家博泰，而损失至少50家大型企业的利益，这是欧盟无法做到的。事实上，博泰也并没有什么特别敏感的技术，欧盟完全没必要为博泰而采取单独的政策。”
“你的意思是说，欧盟打算牺牲博泰，以换取中国人的欢心？”沃登伯格气呼呼地质问道。
欧盟官员一摊手，说道：“不，我们完全没有牺牲博泰的想法，我们也没有权力决定博泰的命运。不过，我们将不会对中资企业收购博泰的事情给予任何限制，这是我们对贸易伙伴的承诺。至于说换取中国人的欢心，我想你是过于感情用事了，欧盟和中国之间，只是贸易往来而已。贸易中照顾对方的情绪，也是必要的。”
“但这将意味着我们手里没有任何砝码。”沃登伯格说。
“我个人感到非常遗憾。”欧盟官员冷冰冰地说，“或许，博泰应当对自己的处境有更清醒的认识，尽快与中国人达成一个比较理想的收购协议，会是更为理智的行为。”

第五百二十一章 天下大同
“小唐，祝贺你们捡了个大洋落啊。”
京城一幢不起眼的小楼里，周衡给坐在自己办公室沙发上的唐子风递了一杯水，笑呵呵地说道。
“马马虎虎吧。博泰也就是名气还比较响，真正有用的技术已经不多了。好在花钱不多，就权当是去欧洲扶贫了。”唐子风大大喇喇地接过水杯，同样笑着回答道。
发改委、国资委、商务部等几部委联合出手，以严格限制所有中资企业并购欧洲企业相威胁，迫使欧盟取消了关于禁止中资企业并购欧洲“敏感企业”的限令。博泰失去这样一顶保护伞，在与临机谈判的时候，再也没有了腾挪的余地。
梁子乐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摸清了博泰的底牌，知道博泰的几个大股东目前都陷入了财务困境，急于把博泰出手，以换取流动资金，于是建议詹克勤咬住收购价不松口，与博泰拼起了耐心。
经过两个月的僵持，博泰终于扛不住了，临机最终以不到15亿欧元的价格获得了博泰的全部资产。临机入主博泰之后，把博泰在欧洲的一部分生产设备迁回了中国，利用中国相对廉价的劳动力来降低生产成本，提高博泰机床的市场竞争力。
同时，由于晓惠带队的一支技术队伍远赴德国，与完整保留下来的博泰研究院的欧洲工程师们一起工作，接收博泰在100多年历史里积累下来的核心技术。
唐子风说博泰真正有用的技术已经不多，纯粹就是一种凡尔赛体的抱怨。事实上，博泰手里的好东西是很多的，除了可以看到的专利之外，还有大量隐藏在博泰员工脑子里的技术诀窍，甚至档案馆里那些实验记录都价值连城。来自于中国的工程师通过分析这些实验记录，可以了解到欧洲同行们的科研套路，这也是十分难得的隐形技术。
临机收购博泰一事，遭到了诸如“全球和平观察”之类的一批非政府组织的强烈抗议。但博泰的背后是一群大资本，这些资本不吭声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人畜无害的HelloKitty，一旦发现有人要妨碍他们赚钱，小花猫就立马变身为大老虎了。
几家大资本同时出手，各家非政府组织的鼓噪在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欧洲媒体上全都是赞美中欧贸易的声音，让人觉得此前的那些噪音完全就是一个幻觉。
“去欧洲扶贫，这话也就你小唐敢说了。”
周衡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水，说道：“要扶贫，也轮不到对欧洲扶贫吧，一带一路上的中亚和非洲国家，那才是真的一个赛一赛贫困。怎么样，唐总经理，临机有没有兴趣拿出一些资金来帮助一下一带一路的穷兄弟们？”
周衡这话说得很轻松，甚至还调侃地称呼了唐子风的官衔，让人觉得他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唐子风却是知道，这才是周衡叫他过来的真实原因。
唐子风照着周衡手下发的定位找到这幢小楼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在小楼的门前，挂着一块普普通通的木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
一带一路机械工业合作办公室。
唐子风随后还打听到，周衡现在的职务，正是这个办公室的主任。
“怎么，周主任，你们这么大的买卖，还要惦记我们这么个小公司？”唐子风笑着问道。
周衡摇摇头：“唐总这话可就是打我的脸了。我们这个办公室，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空架子，除了这幢小楼，我们可是一分钱资产都没有，只能找你们这些大老板化点缘了。”
两个人完成了一轮商业互吹，唐子风这才收起笑容，问道：“老周，你们这个办公室是什么情况，怎么把你拉进来了？”
周衡十年前就已经退休，随后一直在几个协会里挂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个一带一路机械工业合作办公室，唐子风从来没有听说过，不知道周衡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当了个主任，而且似乎还不是那种仅仅挂个职务的主任，而是要实实在在干活的。
周衡说：“国家搞一带一路，要求各部门结合自身特点提出工作思路。许老等一些老同志提出，一带一路上有很多发展中国家，工业水平低下，有些处于工业化前期，有些连工业化的门槛都没摸到，是纯粹的农业国。
“要帮助一带一路国家发展，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要帮助他们跨过工业化的门槛，让他们摆脱靠天吃饭的命运。而要帮助这些国家实现初级的工业化，机械工业方面的合作是最关键的。
“这不，就有了这么一个机械工业合作办公室。许老说我对机械行业比较熟悉，就亲自点名让我来当这个主任了。”
“帮助一带一路国家实现工业化？”唐子风把眉毛皱起来，说：“老周，许老他们是不是有点太圣母了？这些国家如果需要工业品，咱们给他们提供就是了。他们有的有矿，有的有油，没矿没油的那些，搞搞农业也不错，出口点水果大豆啥的，跟咱们换彩电冰箱，何乐而不为？”
周衡盯着唐子风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让这些国家永远给咱们当原料供应地，咱们用廉价的工业品去换他们的矿产品和农产品？”
“西方国家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和尚摸得，我们……”
唐子风说到一半，还是把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他跟周衡说话随便不假，但刚才这些话显得太过轻佻了，不太适合在周衡面前说出来。周衡好歹也是70岁的人了，唐子风也不便在他面前太放肆。
周衡倒是没有在意唐子风的俏皮话，他点了点头，说道：“小唐，你的这种想法，在很多同志那里都有。过去中国受西方国家的剥削太多了，现在我们国力增强了，尤其是工业水平，已经能够和西方分庭抗礼了，于是就有很多人想让中国去学西方的模式，像西方国家那样去剥削其他的发展中国家。”
“这个也不能算是剥削吧。”唐子风辩解道，“搞工业化哪有那么容易，这些国家自己估计也没这个想法，咱们又何必强人所难呢？我和一些搞中非贸易的人聊过，他们说，中国人和非洲国家做生意，还是很公平的，比那些西方国家好得多。只要我们能够做到公平交易，也就不能算是剥削这些国家了吧？”
周衡笑着说：“你想说的，还不仅仅是这些吧？”
唐子风有些窘，讷讷地说道：“其实，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很多人都这样想的。全球市场说大也不大，总需求是有限的。现在东南亚一些国家已经在和我们抢市场了，如果非洲国家也实现了工业化，那这个市场岂不就没有我们的地盘了吗？”
周衡用手指了指唐子风，说道：“小唐，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格局的人，在这件事情上，你的格局到哪去了？”
唐子风嘻皮笑脸地说：“周主任，我的格局到哪去了，你不是最清楚的吗？过去有你在临一机掌舵，我只需要在旁边划划水就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俗事，当然就有格局了。现在可好，一个集团好几万人，吃喝拉撒都得我操心，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想着当天上哪赚几百万来给大家发工资，哪有心思琢磨什么格局？”
周衡认同地点点头，说道：“可以理解，临机这副担子，也的确是挺重的。你能够带领临机做出这么好的成绩，也的确很不容易。不过，小唐，大家对你的期望，可不仅仅是让你当好一家大型企业的总经理，所以，你还是需要有更多的大局观，不能把视野仅仅局限于你们一家企业里。”
“周主任批评得对。”唐子风赶紧认错，他知道周衡后面还有其他的话，在这个时候，他不便强词夺理把话题带歪。
果然，周衡在批评过他之后，继续说道：“国家提出一带一路建设，并不是要像西方国家那样，把一带一路国家变成自己的经济殖民地。我们的国策是永不称霸，这一点不仅仅是停留在口头上，也是真真切切落实在行动中的。
“我们和西方国家具有不同的全球治理观念。他们追求的是以西方为核心的国际秩序，这个秩序根本上是服务于西方国家利益的。而我们追求的，是天下大同的理想。”
“这个……毕竟还只是理想吧？”唐子风嘟哝道。
周衡说：“的确如此，真正的天下大同，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但是，至少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应当是对天下大同有益的，而不是有害的。比如说，西方国家对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殖民，带来的是这些国家的绝对贫困化。
“贫困是动乱的根源，一旦这些国家陷入贫困，就容易发生战争，带来世界的动荡。这几年，中东、北非一带动乱频繁，大批难民涌向周边国家，包括涌进欧洲，对欧洲的经济和社会秩序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我们国家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受到中东地区动乱的影响，但这种威胁是客观存在的。即便是为了给咱们自己创造一个和平稳定的发展环境，我们也有义务帮助这些国家恢复经济、恢复秩序，你说是不是？”

第五百二十二章 授人以渔
话说到这个程度，唐子风的态度也严肃起来了。他想了想，说道：“老周，你说的这个，的确有些道理。不过，就算要帮助这些发展中国家发展经济，咱们也没必要太实诚吧。
“要让他们摆脱贫困，办法有很多。我们动员全国人民多吃点进口香蕉菠罗之类的，也能让一个热带国家全面进入小康了，为什么非要去帮助他们实现工业化呢？
“非洲可是有10亿人口的，而且年轻人的比例很高，劳动力极其丰富。如果他们实现了工业化，对咱们来说绝对是培养了一个竞争对手，会让咱们的出口加工工业完全失去竞争优势。”
“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周衡说，“但是，帮助非洲国家实现工业化这一点，也是有其道理的。首先，你说的动员全国人民多吃点进口香蕉菠罗的方法，并不能真正解决非洲国家贫困的问题，农产品的市场再大，也不可能与工业相比。非洲国家不实现工业化，就不可能真正地摆脱贫困。”
唐子风不吭声了，他刚才说的话，其实连他自己都不信。非洲有10亿人口，要想依靠农业实现脱贫，完全是天方夜谭。
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中间，来自于农业的增加值不到10%，百姓的日常消费中80%以上是工业品和服务，社会投资更是以工业产品为主，农产品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10亿非洲百姓，如果只能生产占国内生产总值不足10%的产品，怎么可能致富？
“其次……”周衡见唐子风不说话，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光看到非洲工业化会抢走我们的传统市场，为什么不想想一旦非洲摆脱贫困，会培育出一个完全不亚于中国的大市场。
“我们目前的出口主要是面向欧美国家，这中间存在着很大的风险，万一欧美国家联手制裁我们，限制我们的出口，那我们的产能就将无处释放。
“国家提出搞一带一路，就包含了培育一带一路新市场的思路。如果东南亚、南亚、中亚、西亚和非洲的发展中国家经济有所提升，所带来的购买力将是何等强大？我们占据了这样一个庞大的市场，就不用担心西方国家的讹诈了。”
“原来是这样！”唐子风豁然开朗。
如果有了亚洲和非洲将近30亿人口的一个新市场，哪怕人均购买力比不上欧美，其市场的总规模也是极其可观的，完全可以抵销西方造成的损失。
而要让亚非的发展中国家形成可观的购买力，就需要先发展当地的经济，帮助这些国家实现初级工业化，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人除了有两只手，还有一张嘴，非洲国家的百姓富裕了，同样要买冰箱彩电，要买手机小汽车，而这些东西都是中国制造的，这就相当于中国自己为自己创造出了一个新市场，何乐而不为？
“老周，你们打算怎么和一带一路国家开展机械工业领域的合作？”唐子风问道。
周衡知道唐子风已经想通了，他欣慰地点点头，说道：“很简单，就是要帮助这些国家建立一些中小型工厂，包括各种轻工业企业，也包括少量的机械企业，至少要让他们形成基本的机械维修能力。
“咱们有一些企业到非洲去办厂，机器设备损坏了，在当地买不到任何配件，连一个普通的齿轮都要从中国运过去，严重影响了生产。
“我们考虑，机械行业的这些企业，比如你们临机，可以到当地去建立一些机修服务站，同时帮助当地建立一些小型机械厂，至少要让当地能够完成一些最常规的机械保养工作。”
“你是说，常规的机械保养？”唐子风确认道。
“对啊，就是常规的机械保养。”周衡笃定地回答道。
“这么说，你们没打算让我们帮助非洲国家建立一家像博泰那样的大型机床企业？”唐子风再次问道。
周衡笑着说道：“如果能够在非洲建成一家像博泰一样的大型企业，当然是最好的。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以这些国家的工业基础，要想一步到位地自己制造中高端机床，是不太现实的，咱们也没必要拔苗助长是不是？”
“周主任英明！”唐子风赶紧向周衡翘了个大拇指，送上一句恭维。
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授人以鱼，莫如授人以渔”。建设一带一路，实现天下大同，这是中国作为一个负责任大国的担当与使命。要帮助一带一路国家摆脱贫困，不能光靠经济援助，而是要教会他们一些创造财富的能力，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帮助他们跨过工业化的门槛，学会用工业来赚钱。
但是，中国自己的利益也是不能不考虑的，这就像飞机上的安全提示一样：在帮助别人之前，请先确保自己的安全。
中国可以教会亚非的发展中国家兄弟钓鱼的方法，但鱼竿的制造技术，中国还是得捏在自己手上的，还有什么鱼钩、鱼线之类的消耗品，Made_in_China的也是最为物美价廉的，亚非兄弟们有没有兴趣？
周衡一直强调只是帮助这些国家形成最基础、最常规的机械加工能力，其实就是在教他们钓鱼的方法。要形成这些加工能力，需要的机床是来自于中国的，还有诸如模具、钢材等等，显然也离不开中国。这样一算，中国让出去的市场并不大，换来的却是更大的一个市场。
当然，中国这样做，其实也有无奈之处。并不是每个国家都能够像中国这样形成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的，许多非洲国家也就是百十万人口，能够建立起最基本的工业就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做到一切都自给自足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唐子风的情绪就高涨起来了，他对周衡问道：“周主任，你希望我们临机怎么做，就直接吩咐吧。”
周衡笑着说：“吩咐我可不敢当，只是有一些工作设想，还请唐总提出批评意见。”
唐子风苦着脸：“周主任，你就别难为我了，打死我也不敢向你提出什么批评意见啊，你还是快说出来吧。”
周衡这才抛开客套，说道：“目前，国家通过开发贷款，帮助一带一路国家建设了不少工业项目，包括纺织厂、服装厂、制鞋厂、糖厂、食品厂、化肥厂、农药厂等等，还有一些民间企业也纷纷在一带一路国家投资，开办了各种工业项目。
“咱们机械行业是为各行各业提供工作母机的，在这个过程中也不能落后。我们初步考虑，希望国内的机床企业能够到这些国家去帮助建设一些小型机械厂，以满足日常设备维修和制造小型配套设备为目标。
“这些小型机械厂，主要设备就是各种机床。我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让你们临机带个头，搞一个机床进非洲的活动。”
唐子风说：“机床进非洲，当成一个活动来搞，倒是不难。但如果要搞出实效，我心里还真没什么底。开机床也是需要一些文化基础的，我担心在非洲能不能招到足够多的机床操作工。
“如果当地黑人无法操作机床，需要我们千里迢迢地派工人过去，这对我们来说压力就比较大了。当地的那点维修业务，赚到的利润恐怕连工人的工资都不够。长年累月地这样补贴进去，再大的企业也会被拖垮的。”
“说到黑人能不能操作机床，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周衡乐呵呵地说。
“什么事？”唐子风问。
周衡反问道：“子风，我记得当初临一机有个青年钳工，名叫宁默的，据说还是你的中学同学，有这么回事没有？”
“有啊。”唐子风说。
“这个宁默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周衡问。
“他在非洲。”唐子风随口答道，接着又补充道：“对了，宁默去非洲做的，就是机械维修的业务，他走之前，还专门去向我咨询过，我是大力支持他的。”
周衡笑着说：“你说的这个，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吧？宁默目前在做什么业务，你知道吗？”
唐子风一怔：“我倒是有一段时间没和宁默联系了，怎么，周主任，你是说你知道宁默现在在干什么？”
“没错。”周衡说，“宁默在埃塞俄比亚开了一所机床学校，专门培训当地人操作机床。他的学校收费很低，教学却很严格，培养出了不少合格的机床操作工，在当地赢得了好评。大使馆把他的事情当成一带一路的先进事迹报回国内。我因为原来当过临一机的厂长，所以外交部那边就把这事也向我通报了。”
“不会吧！”唐子风惊得目瞪口呆，“就宁默那胖子，能够成为一带一路的先进？他开维修公司开得好的，怎么会突然改行办学校去了呢？”

第五百二十三章 宁默的追求
“你是猪脑子吗！教你多少遍了，还不记得！”
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郊区的一处厂房里，宁默挥动熊掌在一位黑人青年的脑袋上猛拍了一记，同时怒气冲冲地训斥道。
挨了打的那位黑人青年捂着后脑勺，脸上带着憨笑，冲着宁默用生涩的汉语说道：“对不起，校长，刚才那个操作，我的脑子是记得的，就是手忘记了。”
“你的手长能耐了，自己都能独立思考了？你这叫啥，机械手？电子手？人工智能手？”宁默絮絮叨叨，说着不着调的牢骚话。
对方当然是听不懂宁默这些怪话的。这家机床学校里的学员，都是当地的黑人，几年前甚至连中国人都没见过几个，更遑论懂得汉语。这几年，随着中非经贸往来越来越多，当地的中资企业不断增加，许多黑人为了能够在中资企业里工作，也便开始学习汉语了。
不过，在使用字母语言的国家里，汉语一向被认为是最难学习的语言，只有那些脑子比其他人灵光，同时也愿意吃苦的黑人青年，才能够勉强学会一些，也就够与中资企业里的管理人员或者技术人员进行一些有限的沟通而已。
机床学校是要学技术的地方，那些黑人青年所掌握的几句日常汉语，在这里就远远不够用了。为了让学员们能够听懂中国技师讲授的技术，宁默开的这家机床学校除了开设机床课程之外，还有汉语的强化培训，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教黑人学员们听懂宁默的垃圾话。
宁默在埃塞俄比亚开办机床学校，纯属偶然，再至于因此而成为国家认定的一带一路先进，就是真正的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最开始，宁默是听别人鼓动，加之不愿意呆在国内吃软饭，这才和自己的技校同学赖涛涛一道，远赴非洲开办了一家机床维修中心。
在这样一个工业化刚刚起步的国家里，机床维修中心的业务是很不错的。由于没有竞争者，维修机床的收费几乎可以由宁默他们说了算。没有人敢抱怨他们收费太高，因为如果不接受宁默他们的服务，这些企业就只能花10倍以上的价格去请欧洲厂商来维修，而且还要承受数十天的等待。
在客户企业那里做维修的时候，宁默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地的机床操作工手艺实在是很“糙”，许多机床故障都是因为操作不当而产生的，有些故障的原因低级到让宁默忍不住暴跳如雷，恨不得掐着操作工的脖子把丫按到地上去摩擦半小时。
作为机床维修中心的经营者，宁默其实应当喜欢这种没事就犯点错的机床工，因为他们会为维修中心创造源源不断的业务。但宁默同时也是一位有情怀的装配钳工，看着一帮废柴糟蹋自己的劳动成果，他实在是忍无可忍。
“这种工人，在我们那里早就被踹出去了，我真不明白，你们留着这样的人干嘛用！”
宁默不止一次地向客户企业的老板吐槽。
“可是，宁先生，这已经是我们能雇到的技术最好的机床技工了。”老板满脸都是无奈之色。
“你们国家就没有技校吗？”
“有，但是……”
老板没有说下去，这个但是后面的内涵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他无从说起。
生在当代中国的人，很难想象什么叫做“百废待举”。非洲国家过去没有工业传统，百姓连识字都还是大问题，更别提学技术了。政府开办的技校，请来的老师都是白皮的欧洲人，需要好吃好喝侍候着不提，在教学生的时候，也是脾气大得很，学生稍微有点不明白，白人老师直接就赶人，说这个学生太笨，无法教，云云。
这样一来，政府的技校倒是开办了一些，但能够从技校毕业的学生实在是非常有限，而且这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实际上只是半吊子水，技术根本不过关。估计是白人老师懒得管了，随便签了个毕业证就给放出来了。
就这样一些半吊子水的技术工人，在当地也成了宝贝。这就应了一句中国的老话，叫做“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企业老板对这些技术工人得拍着哄着，生怕他们一不高兴，跳槽到其他企业去，自己这一摊子活可就要抓瞎了。
“开个机床能有多难，只要不瞎不傻，最起码的一些操作总是能够学会的吧？”宁默的犟劲上来了，“你把你们厂里那帮操作工找来，我给他们讲讲机床入门课。”
宁默在临一机的时候是装配钳工，后来又专攻机床维修，过手的机床种类数以百计。非洲的工业水平很低，也用不上什么高精尖的机床，一般企业里的机床，还真没宁默不用开的。虽说技术达不到专业车工、铣工的水平，但教一教这些半吊水的本地工人是没啥问题的。
宁默的免费机床培训开始之后，他才发现，教当地人开机床的确是一件比较有挑战性的事情。工业是需要有一些悟性的，而悟性往往来自于日常生活的经历。中国的小孩子平常都有接触机械的机会，哪怕是拆装自己的玩具小汽车，也能给人一些工业的启蒙。
相比之下，非洲的年轻人大多没有接触过工业技术，都是从小玩土坷垃长大的，面对着机床这样的复杂机械，他们的知识储备远远不够。往往是宁默在机床上示范了十几次，旁边围观的工人们依然看不出所以然，一上手就犯错，屡屡把宁默气得跳脚大骂。
“宁，你就别费劲了，这些非洲人是不可能学会开机床的，上帝在赐给他们卓越的运动天赋的同时，也把他们的工业技能拿走了。”
这是一位白人同行对宁默的劝诫。此人是欧洲一家机床企业的售后服务代表，他到当地企业维修机床的时候，向来都是一声不吭，干完活收了钱就走。有时候对方向他询问故障是如何发生的，未来如何避免，他只是一句回答：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你们的水平了。
“涛涛，你觉得黑人能学会开机床吗？”
宁默回去向自己的合伙人赖涛涛求证。
“应该能学得会吧？”赖涛涛有些犹豫地回答道，“这些黑人的文化水平的确不怎么样，学东西也慢。不过，过去咱们在技校的时候，班上不也有几个学技术慢的兄弟吗，多学几次也就学会了。机床也没啥难的，我觉得如果有个好师傅耐心点教，黑人应当也是能学会的。”
“那么，你觉得我在这里开个机床学校怎么样？”宁默抛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疯了！”赖涛涛一惊，“咱们现在生意多红火啊，再开个学校，咱们顾得过来吗？再说了，开学校可真的不赚钱，就当地人那收入水平，你指望从他们身上收多少学费？”
“我打算分文不收。”宁默认真地说。
“分文不收，那你图个啥？”赖涛涛更不明白了。
宁默恨恨地说：“我特么就是看不惯那帮白皮牛烘烘的样子，说什么黑人学不会机床。你记得吗，过去咱们在临一机的时候，也见过这种牛烘烘的白皮，看咱们中国人也是鼻子翘到天上去，总说咱们玩不了他们的高级机床。”
“他们翘他们的，最后咱们不是把博泰给收了吗？”赖涛涛笑着说道。他虽然离开临机集团已经很多年，但在内心还是把临机当成自己家的，所以一张嘴便说“咱们”。
宁默说：“是啊，现在他们是不敢在咱们面前翘鼻子了，可是他们在老黑们面前翘鼻子，我看着也不爽。他们不是说黑人玩不了机床吗，我就开个机床学校，专门培训黑人技工，教出几个八级工来震一震他们。”
“八级工……”赖涛涛捂着腮帮子，“胖子，咱们能实际点吗？你自己那点技术，够三级工不？你还想教出个八级工来。”
宁默说：“三级也行啊，最起码，教到我这水平，也不至于被人家耍了。”
赖涛涛看着宁默：“胖子，你可别搞错了，咱们到非洲来，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扶贫的。你开个学校，还打算学费分文不收，这不就是来扶贫了吗？”
宁默说：“其实吧，我到非洲来，赚钱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目的，我是想让老唐他们看看，我胖子不是光会吃软饭的人。教黑人开机床这事，我觉得挺有意义的，比修机床赚钱更有意义。我要是把这事干好了，以后回去也有个吹牛的本钱了，有句话是怎说的，咱们虽然经济上贫困一点，但精神上很富裕。”
赖涛涛叹了口气：“得了，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你老婆有大河无人机的股份，一年光分红就比我这半辈子赚的钱还多。你觉得这事有意思，你就去做吧，维修中心这边，大不了我们再从国内招几个工人来。你看不上这点钱，我还指着赚这笔钱给我儿子出国留学用呢。”
宁默笑着拍拍赖涛涛的肩膀，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维修中心这边，我把我的股份全转给你，一分钱也不要。不过，以后我的机床学校开起来，可得拿维修中心当实习基地，你别不耐烦。”

第五百二十四章 胖子机床学校
胖子是一种很快乐的生物，他们的快乐来自于他们的单纯，一个胖子总是很容易对社会心存善意的，而宁默就是这样一个快乐的胖子。
与赖涛涛不同，宁默到非洲来经商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或者确切地说，他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赚钱。如果说宁默曾经在乎赚钱这件事，只是因为他希望通过赚到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让人不说他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维修中心的收益很是可观，至少对于赖涛涛这种在国内属于普通中产阶层的人来说，这笔收益是比较让人满意的。但是，宁默是一个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在大河无人机公司一年的分红就有上千万，这还是因为大河无人机公司现在正处于扩张期，大多数的红利都被投入用于扩大再生产了。如果要按企业的市值来算，宁默一家的资产已经达到几十亿的规模了，维修中心的这点收入，对于宁默来说真是不够看的。
宁默到非洲之后，先是经历了一段创业的亢奋期，随后就开始有些倦怠了，原因无它，就是创业的收益不像他先前想象的那么大，这点收益还不足以证明宁默的的价值。
好吧，其实宁默在开始创业之前，对于能够获得多少收益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计算，他只是觉得自己“应当能够”赚到很多钱，多到让大家都看得起他。但这个目标其实是注定无法达成的，别说他只是一个修机床的，就算是临机这种大型机床企业，收益也无法和大河无人机公司相比，想靠机床来赚大钱是做不到的。
开一所机床学校，是宁默从未考虑过的事情。但当他突然想到这个点子时，立马就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他想起当初唐子风分给他丽佳超市股份的事情，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说的就是这样的事。
现在他已经衣食无忧了，身家甚至可以排进国内的富豪榜，在这个时候，钱对于他来说就只是一个数字，而能够用钱去帮助别人，似乎是更有意义的事。宁默小时候接受的教育，让他觉得帮助“亚非拉兄弟”是一件崇高的事情。到了非洲之后，看到当地的贫困和落后，他心里那种扶助弱者的冲动就愈发强烈了。
有了新的目标，宁默又焕发出了激情。他没有向张蓓蓓以及唐子风说起自己的想法，生怕他们听说之后会阻拦自己，或者插手自己的事情，这样就无法体现出他的独立性了。他动用自己的私房钱，租了场地，又从国内雇了几名机床技师过来当帮手，便在亚的斯亚贝巴的郊区把这所学校办起来了。
宁默并没有办技校的经验，一开始，他打算全盘模仿自己上过的东叶机械技校的模式，给学生开设从机械原理到音体美毛邓三的全套课程。及至把学生招进来，与学生进行初步接触之后，宁默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些自称有高中学历的黑人年轻人，实际水平甚至达不到中国国内初一初二学生的标准。要给这些数学基础、物理基础都基本处于空白的学生讲机械原理，难度堪比让宁默减肥。
再至于那些机械之外的课程，在当地也没什么用处。对于穷人来说，全面发展是一种奢侈品，他们更需要的是快速地掌握一门技术，以便到工厂去干活赚钱。
这时候，赖涛涛给宁默支了一招，那就是干脆啥理论课都别上了，直接给学生人手一台旧机床，让他们拆了装、装了再拆，直到在他们的骨子里都烙上机床的印象。
这一招，其实是临一机的几位老钳工日常侃大山的时候向他们讲起过的。解放前，穷人家的孩子根本没有上学的机会，小小年纪便被送到工厂里学徒。这些人基本都是文盲，也没有任何机械基础，只能懵懵懂懂地跟着师傅拆装机床。
可就是这样一些人，因为拆装机床的次数多了，慢慢便对机床有了感觉。由给师傅打下手，发展到自己能够独立维修机床，再往下，便学会了使用。有些钳工出身的老师傅，开车床、铣床比一般的三四级车工、铣工还要强，其实就是因为他们比后者更熟悉机床原理。
宁默自己也不算是一个聪明人，至少在面对唐子风这种顶级学霸的时候，他是自认脑子不灵的。他在技校学技术，也是凭着熟能生巧这四个字，从一开始一头雾水，到后来能够独当一面，这中间似乎并没有经历过什么“顿悟”的过程，只是熬经验而已。以己度人，宁默也觉得赖涛涛的这个主意实在是太适合非洲年轻人了。
说干就干，宁默联系了在国内的朋友，让他们用买废铁的价格，在国内替他收购了一大批报废机床，全都装船运到了埃塞俄比亚，塞进他租下的那处旧厂房里。
随后，宁默便开始了自己的“宁氏教学法”。他先教学生们学会使用各种工具和最基本的拆装技巧，然后就让他们去拆装那批报废机床。宁默采取的是完全放羊的做法，让学生自己琢磨拆装方法，中国技师们只在关键时候稍加一些点拨而已。
可以想象得出，最开始的教学现场是何等混乱。面对着一台台的机械怪兽，学生们既兴奋又胆怯，一个个叽哩哇啦地乱叫，这里磕磕，那里碰碰，壮着胆子进行操作，每卸下一个螺丝都恨不得跳一段非洲舞蹈以示庆祝。
至于在拆装过程中损坏了零件或工具，那实在是太平常的事情了。一天不发生一两百起这种事情，都会让宁默以及其他中国技师们感到诧异和不安。
顺便说一句，黑人学徒们损坏的可不止是机床上的零件以及铁质工具，还包括他们自己身上的零件和肉质工具。那段时间里，宁默光是让人买创可贴和纱布都花了上千块钱。
熬过最初的忙乱，学校的教学工作逐渐进入了正轨。一些老生摸到了机床拆装的门道，非但自己会做，还可以给新生做示范。
老生带新生的效果，甚至超过师傅带学徒的效果，因为这些老生自己也是从毫无头绪中摸索过来的，对于新生会犯什么错误，以及他们犯这些错误的原因，都了如指掌，指导的时候更能够做到有的放矢。中国技师们有时候还真的想象不出这些非洲年轻人会开出什么样的脑洞。
在把机床结构摸得滚瓜烂熟之后，学生们开始在中国技师的指导下学习机床操作。此时，机床对于这些黑人青年来说，不再是充满神秘感的“高科技”，而是他们玩得想吐的大玩具，操作的时候没有任何的陌生感和畏惧感。
第一批学生只学了八个月就毕业了。宁默请来了当地一些机械厂的老板，让他们观摩学生们的毕业表演。看着这些黑人青年娴熟地安装零件毛坯，在控制面板上设定各种加工参数，再操纵机床加工出符合标准的零件，老板们都震惊了，纷纷开出令人炫目的高薪，争抢这批毕业生。
当然，这里说的高薪，也只是相对于埃塞俄比亚当地的收入标准而言的。毕竟，这个国家的人均GDP只相当于中国的1/10。
消息传出，机床学校的大门瞬时就被报名者挤爆了。
宁默在办学之初就确定了不谋求盈利的原则，学费收得很低。如果不是赖涛涛的提醒，他甚至都想直接对学生免费。
赖涛涛提醒他，免费的东西会让人不珍惜，如果学校完全免费，那么很多人就会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不会认真学习。适当地收一些学费，可以起到刺激学习积极性的目的。
宁默接受了赖涛涛的建议，确定了一个象征性的学费标准，比当地的技校收费要低出不少。一开始，还颇有一些人因为学校的学费低，而有些瞧不起这所学校。现在，知道在这所学校能够学到真本领，那么学费低廉就成了另一个显著的优点。尤其是当地的寒门子弟，更是把到胖子机床学校学技术当成了一个跳龙门的机会。
报名的人多了，宁默便有了挑三拣四的权力。他提出的第一条招生标准，便是学生必须具备基本的汉语对话能力，同等条件下，汉语水平高的报名者会被优先录取。
这个选拔要求，也得到了用工单位的支持。随着中非经贸合作日益频繁，当地的中资企业不断增加，非中资的企业也有很多业务与中国相关，汉语在当地的地位已经超过了英语，各家企业也希望自己的员工能够有很高的汉语水平。
为了学机床，就必须先学汉语。学好了汉语，就算考不上机床学校，未来没准还有其他的中国技术学校会招生，届时自己的语言优势还能发挥作用。这样的想法，导致当地出现了一波新的汉语热。有些中资企业里的中国员工利用业务时间给当地年轻人教授汉语，居然也能赚到一笔不错的外快，这就算是胖子机床学校的一个溢出效应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有什么不一样吗
“胖子！”
“唐帅！”
首都机场，宁默与亲自前来接机的唐子风来了一个熊抱。他身上带着的那股机油味让唐子风皱了皱鼻子，旋即又呵呵地笑了起来，胖子依然还是原来那个胖子，没有在非洲那个花花世界里迷失自己。
拥抱完毕，没等唐子风说什么，宁默向身后招了招手，十几位穿着蓝布工装的黑人小伙迅速站成了一排，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众人齐刷刷地向唐子风行了个鞠躬礼，还用勉强够得上标准的汉语大声问候道：
“唐总好！”
这一嗓子，非但把唐子风吓了一跳，接机大厅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行来注目礼，不知道这边是个什么阵势。
“胖子，这是……”唐子风诧异地问道。
“这都是我的学生，怎么样，长得都挺精神的吧？”宁默得意洋洋地显摆着。
唐子风打量着这一群黑人小伙，发现如果忽略掉肤色的因素，还真都有些眉清目秀的感觉。还有就是他们身上的工装，让唐子风觉得有些眼熟。
“你不会是从临一机的库房里把过去的工作服倒腾到非洲去了吧？”唐子风向宁默问道。
他认出来了，这些工装不就是从前临一机的工作服吗，收腰收袖口，胸前有两个口袋。这种款式的工作服在临一机用了几十年，后来顺应时代发展，临一机重新请专业设计师设计了新款的工作服，这种老工作服已经有很多年不用了，也不知道宁默是从哪把它们淘出来的。
“哈，这都让你看出来了。”宁默哈哈笑着，“这是我拿我的一件老工作服做样子，在井南找厂子专门定做的，现在是我们机床学校的校服。怎么样，有点意思吧？”
“不错不错。”唐子风赞道，“你那个机床学校连校服都有了，看起来还挺正规的嘛。我上次碰见蓓蓓，她还说你那个学校就是一个草台班子，上不得台面呢。”
“她懂个啥！”宁默牛烘烘地说道，“她总说我在非洲是不务正业，其实我现在在非洲威风得很。其他地方我不敢说，在亚的斯亚贝巴，提起我宁校长的大名，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使馆要办点啥事，还得让我帮忙呢。你们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他是转头向那群非洲学员说的。听到宁默的话，众人都挺直了胸膛，同时大声应道：“是！校长威武！”
唐子风只觉得恶寒了一个，他看着宁默，问道：“这都是你教的？”
“嗯呐。”宁默坦然应道。
“你带这么多人跟你一起回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给你撑场子的？”
“这都让你看出来了。”宁默立马就窘了。
他带着这些学员回来，的确有让他们给自己撑场子的意思，但这层意思被唐子风直接挑开，就让他有些尴尬了。他讷讷地说道：
“撑场子只是附带，我带他们过来，其实是让他们来参加下周的全国高职院校机加工技能大赛的。这些人学了点皮毛的技术，就觉得自己挺了不起了，我带他们过来开开眼界，让他们知道啥叫天外有天。”
“原来是这样。”唐子风点点头。
全国高职院校机加工技能大赛，临机集团是协办单位之一，所以唐子风对这件事是知道的。宁默带一群非洲学员来参赛，估计是和主办单位协商过的，没准主办单位还挺欢迎这种方式，因为能够增加不少宣传点。这就像时下各地很流行的“国际马拉松赛”，其实也是请了几个非洲选手过来凑数，说出去就有些高大上的感觉。
“我带了一辆中巴车过来，你让他们跟小李走吧，你跟我一车走。”唐子风交代道，同时给宁默指了一下自己带来的中巴车司机小李。
“何三，你带人跟这位李先生走，你们的住宿吃饭，会有人给你们安排。记住了，到了中国，一切要守规矩，否则回去之后我开除你们的学籍。”宁默向那群非洲学员的领队吩咐道。
“何三……”唐子风看着那位黑黝黝的非洲小伙，琢磨着“何三”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
“他叫何赛。”宁默拉起自己的行李箱随着唐子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一边给唐子风做着解释，“我们学员里有五个叫何赛的，喊一句，好几个人同时回头，乱得很。后来我就给他们起了艺名，从何大到何五，这个就是何三。”
“看来你在当地还真是有点说一不二的意思了，直接把人家的名字改了，人家也没意见。”唐子风笑着调侃道。
“他们敢！”宁默霸道地说了一句，随即又换了个口气，说道：“其实吧，老唐，我跟你说，我的威信，是靠我干出来的。非洲那个地方，实在是太穷、太落后了。
“美国人、欧洲人、日本人、韩国人，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国家去的人，都瞧不上非洲人，跟他们说话都是翘着鼻子的。也就是咱们中国人，讲究人人平等，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非洲人也不傻是不是，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他们还能分不出？你别看我平时教他们技术的时候，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他们还是从心底里尊敬我。
“我刚才说在亚的斯亚贝巴没人不知道我，其实也不算是吹牛。我在当地要办点事，打个招呼就有人给我办了。为什么，就是因为我教这些人学技术的时候，那是真心教的。我那个学校，收的学费低，培养出来的工人水平高，一来二去就有了名气了。”
“你的事情，我听老周跟我说过了。”唐子风说，“胖子，你这件事干得漂亮，国家要树你为一带一路的典型呢。”
“典型不典型的，我倒是不在乎。”宁默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那胖脸上洋溢着的笑意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内心。
宁默所求的，其实就是别人对他的承认。他原本只奢望过得到老婆以及周边朋友的承认，谁曾想误打误撞，居然成了国家树的典型，要说他不得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这次回来，还有一大堆事情要请你帮忙呢。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能办，但如果你能够帮忙，那就是最好的。我胖子这辈子唯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所以，这些忙，你可一定要帮我。”宁默说着，伸出一只手就打算搭在唐子风的肩膀上，以示亲昵。
“你个死胖子，把你的肥手拿开！”
唐子风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制止了宁默的不法行为。他倒不是对宁默有什么性别歧视，实在是宁默的胳膊又沉又热，搭在肩膀上的感觉太差了。
“你别跟我来这套，有什么事情就直说，要秀恩爱，回去找你家蓓蓓秀去，我不是那种有特殊嗜好的人。”唐子风义正辞严地说。
“说得好像我有啥特殊嗜好似的！”宁默不愤地说，“我说是找你帮忙，其实也是给临机送机会。现在很多企业都去非洲开拓了，非洲的机床操作工供不应求，我琢磨着，这代表机床的需求也会暴涨。
“这两年，国内机床市场不像前几年那么火爆了，临机是不是也在找市场？我如果能够帮你们打开非洲市场，算不算帮了你的忙？”
“这倒是。”
听宁默说的是正事，唐子风也就不起哄了。他说道：“我们已经在向一带一路国家销售机床了，在非洲开拓的情况也不错。你说你能够帮我们打开非洲市场，具体是什么情况，和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宁默再度得意起来，“咱们临机的销售人员，就算是韩伟昌，能知道非洲是什么情况吗？说到底，他们就是拿着在国内的经验，跑到非洲去卖机床。我也不是说他们就卖不出去，但肯定是有一些问题的，你说是不是？”
“你说说看，有哪些问题？”唐子风问。
“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咱们的机床不适合非洲人使用。”宁默说，“我是开机床学校的，非洲当地人开机床的时候有什么问题，没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我们一直都是在让非洲人适应我们的机床。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叫做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要让人家适应咱们的机床，难度有多大，你能想得出吗？
“这一两年，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照着非洲人的特点，开发一批适应非洲人操作习惯的机床？如果有这样的机床，我们教起来容易，你们卖起来也容易，这不就是你经常说的双赢吗？”
因为和唐子风的交情，宁默尽管已经辞职下海十几年，说起临机的时候还是一口一个“咱们临机”，这就是把临机当成自己家了。
“有道理！”
唐子风只觉得眼前一亮，隐隐地抓住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他说道：“胖子，你先别忙着说，我交代人把午餐重新安排一下。我原来准备的是一个家庭餐会，只有你我和文珺一起吃饭。现在我得让李可佳也过来，带上她公司里的工程师，大家一起听听你说的非洲人的操作习惯是怎么回事。”

第五百二十六章 用户的习惯太顽固了
既然是要谈工作，唐子风索性把王梓杰、包娜娜、梁子乐等人也一并叫上了，这些人与宁默都有过在临一机夜市一起吃烧烤的交情，现在就算是共同给宁默接风了。
李可佳带来了新经纬软件公司的技术总监刘啸寒和工控事业部经理邓磊，准备听宁默介绍来自非洲的机床需求。
经过与图奥的一场血战，新经纬公司在全球工业软件市场上名声大噪，加之有中国工业高速发展带来的机遇，新经纬公司如今已经跻身国际工业软件巨头之列，在国内更是当之无愧的头牌。
从早期最简单的制图软件延伸开，新经纬公司的业务已经覆盖了包括CAD、CAM、CAE等诸多领域。临机集团开发的机床，有许多控制软件都是外包给新经纬公司完成的。宁默声称中国的机床不适应非洲人的习惯，要改变机床设计，涉及到的很大部分就是机床软件，所以唐子风要专门让李可佳带新经纬公司的技术人员过来。
“非洲人没有咱们中国人那么细心，他们操作机床很随意。有些错误，换成随便一个中国人都不会犯，但非洲人就经常犯，怎么教都纠正不过来。”
饭桌上，宁默甩开腮帮子吃了个七成饱，这才开始进入正题，给众人讲起了自己的非洲见闻。
“这个不能算是习惯吧？”包娜娜有些不屑地说，“我做事也粗心啊，但我不会抱怨事情不对，粗心就是我自己不对，没听说过喜欢犯错误还有道理的。”
“这个和人种倒没啥关系。”梁子乐说，“主要还是教育水平的问题吧。非洲人普遍受教育水平比较低，经济发展水平也低，有些地方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状态。刀耕火种的时候，也就不需要什么太精细的操作了，所以人们就形成了做事比较粗放的习惯。”
包娜娜说：“就算是这样，那也算是坏习惯，是需要改正的。听唐师兄和胖哥的意思，好像是想设计出一种不怕犯错的机床去适应他们，这也太惯着他们的毛病了吧？”
李可佳笑道：“说是惯着他们的毛病，也没错。我们搞软件设计的，就经常要考虑到用户的使用习惯问题。有些地方是用户经常出错的，我们设计的时候，就会将错就错，把用户的错误操作变成一个正确的结果。”
“我知道我知道。”包娜娜笑着说，“我用的拼音输入法就是这样的，我分不清平舌音和翘舌音，结果不管输进去su还是shu，都能够打出shu字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用户的习惯太顽固了。”刘啸寒嘟哝道。
作为程序员，其实他是最不愿意迁就用户的。像李可佳说那种将错就错的事情，每次都让刘啸寒痛苦不堪，因为他觉得在程序里掺进这种错误，会导致整个程序都不干净了。为这种事情，他可没少和李可佳等一干负责开拓市场的高管吵过架。
“容错设计还是很有必要的。”肖文珺说，“用户也是整个工作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进行系统设计的时候，是应当把用户的特征也考虑在内的。比如说，我们设计机床的时候，就要考虑工人的身高问题。欧美工人个头高，所以他们的机床也高，我们的工人使用起来很不方便。
“还有，像前苏联的机床，都是适应俄罗斯人比较粗放的操作风格的，亚洲人用前苏联机床就会觉得很吃力，不如日本机床轻巧。”
“对对，我说的就是肖教授这个意思。”宁默说，“还有梁总说的也很有道理，非洲人读书少，机床上有些太复杂的操作，他们学不会。有些很高级的机床，他们买过去就是当成普通机床来用，那些机床上的功能，他们连1/10都用不上，非常浪费。”
唐子风问：“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们开发一批低端机床卖到非洲去？其实也用不着开发，把各家厂子里淘汰下来的老机床翻新一下卖过去，是不是就符合你说的要求了？”
宁默认真地摇摇头，说道：“不是的。咱们国内的老机床，其实更难用，需要懂很多技巧。我的感觉是，使用的时候麻烦一点不要紧，但不要太复杂，这就是最合适的。”
“啥叫麻烦一点，又不要太复杂，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包娜娜笑着评论道。
王梓杰说：“我倒是听明白了。胖子的意思是不是说，机床操作的时候多几个步骤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些步骤要特别简单易学。就比如说吧，踢足球的时候，远距离一脚香蕉球入网，效率最高，也最好看。但如果你没这个技术，那就带着球一步一步蹭到大门前面，再把球踢进去。”
“胖子的意思是说，直接抱着球冲进球门去。”唐子风笑着纠正道。
“嗯嗯，对对，这样更省事。”王梓杰倒是改口极快。
“胖子，你是这个意思吗？”肖文珺问。
“差不多就是老唐说的这个意思吧。”宁默说，“其实吧，就我们教的那些学员，如果让他们做特别复杂的操作，他们掰着手指头算半天，也不见得能够算明白。还不如把操作设计得简单一点，多做几个动作，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梁子乐说：“我觉得宁哥说的有道理。对于成熟的工业国来说，生产过程非常追求效率，能够用一个动作完成的事情，就不会分解成几个动作。但非洲是工业水平比较落后的地区，劳动力成本低，对效率的要求没那么高，反而是正确性的要求更重要。
“能够让他们的工人花两个小时加工出一个合格的零件，比让他们只花十分钟，但零件不合格要强得多。我们传统的设备，都是为了追求效率的，所以宁哥会说这些设备不适合于非洲。”
肖文珺皱着眉头说：“我总觉得，胖子说的这种情况，是不是主要是针对他那个机床学校的情况啊？学徒的时候肯定是不太熟练的，但实际参加生产之后，是不是就越来越熟练了。
“如果我们的机床一律是照着不熟练的操作工来设计的，等这些人技术熟练之后，再用这样的机床就很没效率了。”
李可佳把头转向刘啸寒和邓磊，笑着说道：“二位，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机床自动升级的。不熟练的时候，用一套程序，等熟练了，再用另外一套程序。”
邓磊苦着脸说：“李总，你这可就难住我了。这样的程序倒也不是开发不出来，可是实在太麻烦了。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不熟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等到熟练了又是什么样子。”
“这很简单，等胖子回非洲的时候，邓工跟着一块去就是了。胖子，你那里是不是还缺个中国厨子，邓工的厨艺可是非常不错的。”唐子风笑着说道。
“完全可以啊。”李可佳接过唐子风的话头，“邓磊，有没有兴趣到非洲去呆一段？你如果愿意去，公司可以让你带队，组织一支队伍去考察一下那边的环境。”
“李总，你不会是说真的吧？”邓磊问。
李可佳说：“当然是真的。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去，我就安排其他人去。你也是公司的老人了，公司肯定不会勉强你做事的。”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邓磊赶紧说道，“其实，我早就想到非洲去逛逛了，有这种免费旅游的机会，我能不去吗？”
“哈哈，邓工如果愿意去，没啥说的，非洲大陆，你想去哪旅游，我都能给你安排。对了，王教授，你要不要也到非洲去走走，我记得王教授还是单身吧，我给你介绍个非洲姑娘，黑珍珠那种，特别漂亮……”宁默嘻嘻哈哈地说道。
头一次享受C位的待遇，宁默有些飘了，连王梓杰的玩笑都敢开了。
“别别，我领回去一个白的，我爸妈已经横挑鼻子竖挑眼了。再带回去一个黑的，我爸还不得把我浸猪笼了。”王梓杰告饶道。
“恐怕是米莉亚要把你浸猪笼吧。”包娜娜揭发道。
众人一齐哈哈笑了起来。这一干人中，也就是宁默因为一直远在非洲，加上与王梓杰不太熟，所以不知道王梓杰已经娶了自己指导的一位法国来的访问学者。据说这位名叫米莉亚的年轻姑娘非但长得貌美如花，同时颇为精通驭夫术，生生把个一向花心的王梓杰调教成了情圣。
“撇开非洲姑娘不提，我倒是真打算到非洲去走走。”王梓杰岔开了让自己尴尬的话题，说道：“国家提出一带一路倡议，要求我们高校也要积极配合。我打算在学校成立一个一带一路研究院，专门把中国的发展经验介绍到一带一路国家去，其中尤其是介绍给广大的非洲国家。
“听说胖子在非洲干得风生水起，我早就打算去他那里看看了。胖子干的事情，意义很大。过去西方国家也罢，我们也罢，都只关注从经济上扶持非洲发展，很少有人从智力上扶持非洲发展，胖子这也算是做出了一个积极的探索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比游戏好玩一百倍
接下来的几天，宁默同时做着几件事，忙并快乐着。
最重要的一件事，自然是参加了由传说中的“有关部门”举办的“一带一路模范人物”表彰仪式。果如王梓杰说的那样，受到表彰的一干人中，只有宁默是在非洲搞智力帮扶的，其他的都是在一带一路地区办企业、做工程的，还有诸如中非工业园区管委会干部之类。
表彰会上，当主持人宣读完宁默的事迹时，参会者中颇有一些人表现出了惊奇和钦佩交加的神情。记者们更是不吝内存空间，给宁默拍了无数的特写，这些特写未来都是会登上各大媒体头版的。
在表彰仪式之后，宁默被留下来，接受了一项任务。有关部门有意以宁默的机床学校为基础，开办一所规模更大的技术培训学校。办学的费用是从国家的援非资金里拨付的，额度不少。宁默被任命为这所学校的常务副校长，并有了一个正式的国家干部编制，括号相当于副处级的那种，这足够让宁默在朋友们面前得瑟上好几年了。
另一件事，就是宁默提出的专门为非洲开发的机床，已经列入了苍龙设计院的开发计划，宁默需要去向开发团队介绍自己的思路。
把面向非洲的机床交给苍龙设计院开发，而不是由临机集团的技术部开发，意味着这件事并不仅仅是临机集团一家的事情，而是有其他机床企业共同参与。
宁默提出的概念是很有启发性的，对于那些工业传统薄弱，百姓受教育程度较低的国家来说，降低机床操作的门槛是非常必要的，效率问题在这些国家可以退而求其次。这种机床不但适用于非洲，也适用于南亚、东南亚、拉美等地，市场前景很不错。
苍龙研究院成立了一个非洲机床项目组，由一批机床工程师和新经纬公司派来的软件工程师组成，大家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听宁默介绍在非洲遇到的各种机床操作上的问题。宁默带来的何三等非洲学员也被请到苍龙研究院去做了几次机床表演，当然，大家不是为了欣赏他们的操作，而是要看看这些人在操作中能够犯下哪些超乎想象的错误。
何三等人同时也参加了由工信部和教育部联合举办的全国高职院校机加工技能大赛，并毫不意外地被中国学员们的高超技艺打击得灰头土脸，一个个哭丧着脸向宁默保证，说自己回去之后会加倍努力地学习技术，还要告诫自己的同学们知道啥叫天外有天。
请唐子风过来给备受打击的何三等人做了个励志报告，帮助这些人重新鼓起勇气，再把这些人送上返回埃塞俄比亚的飞机之后，宁默在京城的事情也就办完了。他买了一张机票，飞回井南省会渔源，去看望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们。
“你还知道回来啊！”
张蓓蓓一边皱着鼻子敦促宁默换下脏兮兮的衣服，一边唠叨着：
“家里也不缺你吃不缺你穿的，你非要跑到非洲去创什么业。创业就好好创业吧，一转身又去办学校了。你自己读书的时候都是一个问题学生，还去办学校，你也不怕误人子弟？”
“我怎么就误人子弟了？”宁默光着膀子，很不雅观地用手搓着胸前的泥，同时不愤地对张蓓蓓说道，“我读书的确不如老唐那么灵，但学技术的时候可没掉过链子。你看不上我办学校，可国家看得上啊。我告诉你，我现在是国家办的中埃职业技术学校的常务副校长，国家承认的副处级干部。
“当年老唐刚到临一机的时候，也就是个副处级吧，那也是敢跑到市里去和市长拍桌子的人呢。”
“你是不是打算在家里冲我和惊鸿拍桌子啊？”张蓓蓓笑着调侃道。
当官这件事情，宁默在第一时间就给她打电话吹嘘过了。对于宁默能够得到国家承认，还有了一个不错的职务，张蓓蓓也是打心眼里开心的。刚才的唠叨，不过是常规操作，哪有不唠叨的老婆呢？
“爸爸，爸爸，你又胖了，你在非洲肯定没有天天锻炼。”
11岁的女儿宁惊鸿凑上前来，伸手捏着宁默腰上的肥肉，嘻嘻笑着说道。
“非洲生活好啊，天天大鱼大肉的，所以爸爸就胖了。”
宁默享受着女儿的亲昵，乐呵呵地说道：“惊鸿，等放了暑假，我带你们都到非洲去看看。那里风景可好了，还有什么斑马啊、长颈鹿啊，都是你喜欢的动物，我们去抓几只带回来养着，你说好不好？”
“又骗我！那都是保护动物，不能抓的。”宁惊鸿撅着嘴说，“爸爸，我都11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些话骗不了我的。”
“哎哎，可不是吗，一转眼，你都11岁了。”宁默有些感慨。他去年回来的时候，女儿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缠着他要他下回带一只长颈鹿回来。转眼间，女儿就已经知道这事不靠谱了，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突然间就长大的。
“对了，你哥呢？”
宁默与老婆和女儿打闹过后，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宁一鸣，不由奇怪地问道。
“我哥说他去店里写作业了。”宁惊鸿答道。
“去店里写作业，为什么，家里不能写作业吗？”宁默问。
宁默一家从合岭搬到渔源来的时候，宁默曾买下了一个店面，准备继续做机床维修业务。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个机床维修店最终也没能开起来。宁默没有把店面卖掉，而是把这个店改成了自己的车间，买了几台加工中心摆在里面，有时候跑去做点小玩具给儿子和女儿玩，也权当是一个业余爱好了。
宁默去非洲之后，这个店也就闲置在那里了。倒是有人建议过张蓓蓓可以把店面租出去，张蓓蓓以照顾宁默的情绪为由，没有接受这个建议。实质上，是因为宁家如今真的不缺那点租金收入，店面空着也就空着，张蓓蓓才懒得去管。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儿子宁一鸣瞄上了这个店面，磨着张蓓蓓在店面里给他布置了一间书房，然后没事就跑到店里去呆着，美其名曰那里清静，便于学习。
要说起来，家里的环境比那个车间一般的店面要好出十倍也不止，可小孩子的心理就这么奇怪，总觉得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是更为愉快的。
顺便说一下，其实宁惊鸿也一直心痒痒地想跑到店里去呆着，无奈岁数太小，又是女孩子，张蓓蓓岂能答应。
这件事，宁默也知道一些。不过，老爹大老远地从非洲回来，儿子居然不在家里等着欢迎，这就让宁默觉得有些不爽了。
“这小子，躲到店里不回来，不是在玩游戏吧？”宁默信口问道。
“谁知道呢。”张蓓蓓无奈地说，“他也是上高中的人了，不愿意别人管他的事。游戏啥的，估计他也玩过，不过上次月考，他在年级里排名进了前20，我也就懒得管他了。我们同事都说，小孩子还是要有一点自由的，管得太多了也不好。”
“年级前20吗？嗯嗯，不错，比他老子强。如果能保持这个名次，愿意玩玩游戏也无妨。当年老唐也是很贪玩的，贪玩的人才聪明呢。”
宁默满意地点点头，评论道。
宁一鸣上的是渔源的一所重点中学，能够进年级前20，已经算是很好的成绩了。宁默和张蓓蓓二人读书的时候都是学渣，儿子能够有这么好的成绩，他们两口子也的确没啥可说的。
听到父母的话，宁惊鸿抿着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她的动作颇有一些夸张，明显就是想吸引父母的注意力，宁默两口子岂能看不出。
“什么意思，惊鸿，你是说你哥在店里不是在玩游戏？”宁默问道。
“我哥已经不玩游戏了，他现在玩的东西比游戏好玩一百倍，不过他不让我告诉你们。”宁惊鸿说道。
这就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只差对着父母喊出来：这里有八卦鸭，快来问我鸭，我都憋得快忍不住了。
比游戏好玩一百倍……
老父亲和老母亲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以他们的人生阅历，能够想到的比游戏好玩一百倍的事情，好像只有一件。可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儿童不宜啊！
“他不会是早恋了吧！”宁默和张蓓蓓同时脱口而出。
“才不是呢！他们班好几个女生对他有意思，可他对人家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们班女生都说他是钢铁直男呢。”宁惊鸿撇着嘴曝料道，同时对哥哥颇有一些不屑。
她班上都已经有小男生给她写纸条了，可哥哥却对班上的女生毫无感觉，真是很失败。那几个小姐姐，宁一鸣曾经指给妹妹看过，好像都挺不错的耶。
“那他现在玩什么？”宁默问。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宁惊鸿压低声音说道。
“嗯嗯，一定。”老两口许着廉价的诺言。
“他现在在玩机床。”
宁惊鸿给出了一个让老两口彻底想不到的答案。

第五百二十八章 做一个小玩具
老两口在宁惊鸿的陪同下，来到维修店。推开大门，厅堂里一片寂静。众人来到安排给宁一鸣的那个房间门前，探头看去，只见宁一鸣正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面前摆着一本砖头般厚的习题集，显然是正在做题的样子。
宁默嘿嘿冷笑，他抽了抽鼻子，然后转回身走到一台加工中心前，伸手一摸，那机器果然还是热的。
“宁一鸣，给老子滚出来！”
宁默大吼了一声。
正在假模假式做题的宁一鸣打了个激灵，连忙扔下笔跑出来，还装出一副惊诧的样子，向众人问道：“咦，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爸，你从京城回来了？”
“监控探头装哪了？”
张蓓蓓寒着脸问道。
“什么监控探头？”宁一鸣继续装傻。
张蓓蓓伸手揪住儿子的耳朵，训道：“你给我装！你也不看你妈是干什么的！你用的这套监视器材，是不是从公司里弄来的？谁帮你装的。”
“我自己就会，干嘛要别人帮……”
宁一鸣挣脱了母亲的魔爪，捂着耳朵不满地嘟哝道。事情已经穿帮，他想瞒也瞒不住，还不如掰扯一下自己会不会安装监控设备这件事，没准还能分散一下父母的注意力。
机床是热的，说明就在宁默一行过来之前，宁一鸣还在开机床。但等宁默他们进店的时候，宁一鸣却已经关了机床，假装在做题，这就说明他肯定是在外面的某个地方装了一套监控设备，专门防范父母前来查岗。
大河无人机有一个重要应用场景，就是“有关部门”用来监控各种异常现象，比如在林区监控火警，在旅游区监控游客的危险行为，以及在重大活动现场监控各种安全隐患。张蓓蓓作为大河公司的高管，对这种设备岂能不熟。
她甚至想到，没准宁一鸣装的监控设备，还是带人脸识别的，看到她的脸就会自动报警，这种技术在大河公司算不上啥高端技术了。
宁默没有去纠缠关于监控一类的事情，他用手敲了敲加工中心的外壳，问道：“你动机床干什么，你刚才在做什么？”
“就是做一个小玩具。”宁一鸣讷讷地说。
“拿出来给我看看。”
“没啥可看的，就是一个玩具嘛，我做着玩的。”
宁一鸣话归这样说，看着父亲那严肃的表情，他还是磨磨蹭蹭地拉开旁边的一个柜子，从里面取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件出来。
“这是什么？”宁默看着那个外观古怪的金属件，一时无法与自己熟知的工件联系起来，便向宁一鸣问道。
“这个……还没加工完，其实就是一辆虎式坦克的车身。”宁一鸣说。
“虎式坦克？”宁默更懵了。
“是啊，就是二战的时候德国人造的最厉害的坦克，模型是俄罗斯那边的发烧友设计的，但机加工他们就不灵了，所以……”宁一鸣得意地说着，话说到一半，才觉得不妙，但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俄罗斯的发烧友？”张蓓蓓多精明啊，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你是说，你这个玩具是给俄罗斯的发烧友做的？”
宁一鸣挠了挠头皮，似乎是考虑要不要说实话。但犹豫了不到一秒钟，他就决定坦白从宽了，因为母亲张蓓蓓实在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与其事后被她查出来，不如现在招供。
“我们在网上有一些机械发烧友，互相交流机加工的技巧。大家会找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讨论怎么用机床把它们加工出来。这个虎式坦克，就是俄罗斯那边的几个发烧友提出来的，他们有完整的图纸，但不会做加工。”宁一鸣说。
宁默拿着那个模型上下看了好一会，脸上露出一些喜色：“不错不错，好小子，水平挺高嘛，比我那些学员强。”
“能跟你那些学员比吗！”张蓓蓓瞪了宁默一眼。两口子虽然有大半年时间没见面了，但网上交流不少，关于胖子机床学校那些非洲学生的情况，宁默是向张蓓蓓说过的。现在宁默拿宁一鸣和那些非洲学员比，在张蓓蓓看来就属于骂人了，她的娃有那么差劲吗？
“你是跟谁学的开机床？”张蓓蓓问。
“我爸过去教过我一些，后面就是我自学的。开机床，其实挺容易的。”宁一鸣说。
张蓓蓓转头去看宁默，宁默赶紧陪着笑脸，说道：“蓓蓓，这事嘛，我主要也是觉得技不压身，从小学点技术总没错。万一以后他考不上大学，跟着我当钳工也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张蓓蓓低声训斥了一句，却也不便多说啥，要收拾这个死胖子，也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
此外，宁默教宁一鸣开机床，应当是前几年的事，那时候她在国内天南地北地跑业务，家里两个孩子都是交给宁默管的。宁默找不出什么东西来给孩子们玩，教他们开开机床，没准也是带着消耗一下神兽们的精力的想法，张蓓蓓也不好指责什么。
“你跟俄罗斯的发烧友是怎么认识的？你说你们在网上互相交流，这是个什么网？”
张蓓蓓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听到张蓓蓓问起这事，宁一鸣顿时就来了劲头，眉飞色舞地说道：“就是唐易网啊，子妍姑姑开的那个唐易网。上面有很多论坛的，其中就有一个论坛叫做机床发烧友的，上面有好多像我这样的人在聊机床的事情。”
“这怎么又和子妍扯上了？”宁默有点懵。他在国外呆的时候太长，已经有点弄不懂国内的事情了。唐子妍开的唐易网，不是一个电子商务网站吗，怎么又开起发烧友论坛来了？
张蓓蓓倒是知道这事，她点点头说：“我知道，很多玩无人机的发烧友也在唐易网上开了一个论坛，讨论各种无人机的玩法。我们公司还专门安排了两个人参与论坛里的各种讨论，那些发烧友有时候还真的能够提出一些不错的想法，对我们公司开发新产品很有启发的。”
“就是就是。”宁一鸣附和道，“我们的机床发烧友论坛也是这样的，大家有什么机床上的问题都会拿到论坛上讨论，然后就有一些很专业的人教大家该怎么做。还有一些人会在论坛上发布任务，我做的这个，就是几个俄罗斯人发的任务。”
“做这种任务，能赚钱吗？”宁默饶有兴趣地问道。
宁一鸣说道：“当然能赚钱。他们发布任务，就要先付一笔钱到唐易网上放着，我们这些人接了任务，把东西给他们做好，再寄过去，他们签收以后，唐易网就会把钱付给我们。
“像我做的这种，都是很小的任务，一般也就是几百块钱，最多也就是一两千块钱。有些人发布的任务，是真正的机器上用的零件，几万块钱的都有呢。”
“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让人帮忙做机器上用的零件？”张蓓蓓诧异道。她被宁一鸣说的事情吸引住了，早忘了自己是来对儿子兴师问罪的。
“当然有了。”宁一鸣说，“妈，你不知道吧，唐易网搞了一个‘机床云’项目，是子妍姑娘和晓惠姐一起搞的，不过最厉害的是临机集团的一位王工，叫王俊什么的……”
“你不会是说王俊悌吧？”宁默想起一人，脱口而出道。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晓惠姐说他特别厉害。”宁一鸣说，“他们一起建了一个网上平台，国内的机床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登记。谁要加工一个什么零件，找不到合适的机床，就可以发布到这个平台上，然后这个平台就会匹配空闲的机床，帮他加工出来。
“不过，人家登记的都是特殊机床，像咱们店里这种烂大街的加工中心，登上去也接不到活儿……”
“这还真是一个好办法呢。”张蓓蓓一下子就听懂了这个模式的优点，不禁赞道。
机床的种类是很多的，有一些零件的加工，需要用到某种特殊的机床，而生产商又不可能每种机床都配备，这时候就需要请拥有这种机床的同行帮忙。反过来，那些拥有某种型号特殊机床的厂商，平日机床的加工任务也不满，也希望从同行那里获得订单，来提高机床的利用率。毕竟，机床闲着就是浪费，只有开满负荷才能尽快收回成本。
在以往，厂商要了解哪些同行拥有什么样的机床，以及这些机床当前是否有空闲，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此外，就算知道某个厂子有自己需要的机床，人家愿不愿意帮忙，也还是一个问题。
唐易网建设的这个“机床云”平台，正是满足了这种寻找机床协作的需求。加入云平台的机床，都是愿意承接外包业务的，求助者不用担心被拒绝。平台还能随时掌握机床的使用情况，确保匹配上的机床都是处于空闲状态的。
这些需要特殊机床加工的零件，往往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零件的加工费用上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对于需要这种外包加工的厂商来说，能够解决燃眉之急，多付出一些费用又有何妨。

第五百二十九章 做金融才是最有前途的
“一鸣说的那个王俊悌，你认识？”
张蓓蓓扭头向宁默问道。
宁默点点头：“认识。他原来是临一机技术处的，也算不上是什么很出名的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老唐对他特别重视，让他搞什么互联网机床，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再后来我离开临一机，就不知道他的情况了。刚才如果不是一鸣提起来，我都差点把他忘了。”
“你是说，在咱们离开临河之前，唐总就让这个王俊悌搞互联网机床了？”张蓓蓓惊讶地问道。
宁默离开临一机到井南来创业，是上世纪90年代末的事情。那时候国内的互联网才刚刚起步，大家对互联网能够做什么，完全是一头雾水。唐子风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安排王俊悌搞互联网机床的研究，实在是太有远见了。
宁默听出了张蓓蓓话里的意思，他得意地说：“那是当然。你想想看，老唐那是什么人，当年我们都不懂啥叫互联网，可老唐懂啊。我琢磨着，唐易网上搞的这个‘机床云’，说不定也是老唐提出来的，什么王俊悌，还有晓惠他们，都是照着老唐的吩咐去做的。”
“我觉得有可能，这么大气魄的事情，也只有唐总才能想到。”张蓓蓓感慨道。
他们不知道，唐子风安排王俊悌做的互联网机床研究，其层次远非他们看到的这个“机床云”可比，“机床云”不过是这个项目中的一个副产品而已。
临机与新经纬公司合作开发的机床远程诊断系统，目前已经得到广泛应用，各家机床厂商可以借助这样的系统对客户的机床进行监控，及时发现故障隐患，有时还能够在远程进行故障修复。
此外，通过将大量机床联网，机床厂商还可以收集到海量的机床使用数据，用于指导机床研发。由于中国是全球机床拥有量最大的国家，机床使用数据的积累也是最多的，这就成为中国机床超越德、日的重要基础。假以时日，德、日等老牌机床强国的技术优势就将不复存在了。
宁默想不到这么复杂的事情，但他还是能够嗅出这件事对自己的意义。他说：“早知道有这样一个平台，我和涛涛在非洲修机床就方便多了。缺个什么零件，直接在平台上发个需求，就有人给我们做出来，邮寄到非洲去，比我们苦哈哈地找厂子做方便多了。你是不知道，非洲有些厂子里的机床，还是几十年前的欧洲货，有些原厂家都已经关门了，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配件。”
“爸，以后你就把需求发过来，我给你做。如果咱们家的加工中心做不了，我会联系我那些发烧友朋友，用他们的机床做。”宁一鸣兴冲冲地说道。
发现自己说的话题引起了父母的兴趣，宁一鸣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个岁数的熊孩子，正是需要得到别人承认的时候。宁默长期不在国内，张蓓蓓一天到晚只关心他的学习，不在乎他的其他想法，他觉得非常失落，现在算是找着显摆的机会了。
宁一鸣不说这话，张蓓蓓还想不起自己和宁默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听到宁一鸣插话，她的脸顿时就沉下去了，转回头对宁一鸣训道：
“做什么做！你的事还没说呢。家里不缺你的吃、不缺你的穿，谁让你到网上接什么任务赚钱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考大学，如果考不上大学，你真的想像你爸爸那样去当个工人吗？”
“当工人也没啥不好的。”宁一鸣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见张蓓蓓有暴走的趋势，赶紧又改口道：“没有啦，我也就是偶尔玩一玩，没有耽误学习的。子妍姑姑给我寄了好多习题，我天天做题目的，就是做累了才玩会机床，这叫劳逸结合嘛。”
“开机床算什么劳逸结合，你以后又不指着开机床吃饭。”张蓓蓓说。
宁一鸣很认真地说：“谁说我不指着开机床吃饭了？我跟晓惠姐说了，以后我也要去学机械的，像晓惠姐那样当个机床设计师。”
“不行！”张蓓蓓断然道，“当机床设计师有什么好的？机床是夕阳产业，干这行以后根本就没前途。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得去学数学，然后再转金融，金融才是最好的专业。”
“这个不对吧。”宁默忍不住插话了，“蓓蓓，一鸣如果想当机床设计师，我觉得挺好的呀。晓惠现在多厉害，还有文珺，现在也是国际知名的机床教授。”
“当机床教授有什么好的！”张蓓蓓脱口而出。说罢，她又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肖文珺是唐子风的老婆，而且还是清华教授，是属于他们家需要仰望的对象，她还真没有底气直斥肖文珺的职业不好。
她沉了沉，说道：“肖教授的情况不一样，她那个时候，还是讲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可现在是金融时代，人家美国都已经不搞机床了，人家靠金融就能够赚全世界的钱，做金融才是最有前途的。”
“妈，我叫你少看点朋友圈，你那套都是陈年老鸡汤了，也就是你们这些中年妇女会相信。”宁一鸣嚷道。
“你说什么！”张蓓蓓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出门前抹的好几层增白霜都没能挡住。
女儿宁惊鸿噗地一声就笑崩了，她可知道，“中年妇女”这个词对母亲有何等的杀伤力。哥哥平日里只敢在私底下和她嘀咕，说母亲脾气越来越大，有点更年期前兆，现在当着母亲的面把这话说出来，母亲不急眼才怪。
“好了好了，蓓蓓，一鸣也没说错，你真的已经是中年妇女了嘛。”宁默拍着老婆的背安慰着她，“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听老唐和王教授他们聊过，他们都说美国现在搞的那一套是走了邪路。美国人搞金融搞得太过火了，现在是产业空……空什么来着？”
“产业空心化。”宁一鸣替老爹把话补上了，“美国经济被华尔街那帮金融大鳄绑架了，产业脱实向虚，现在连基本的制造业都无法维持。前几年美国金融危机，就是这样来的。还有这些年的欧债危机，也是这个原因，欧洲的制造业也衰退了，现在只有中国风景一家独好……”
张蓓蓓盯着宁一鸣，狐疑地问道：“这些话，你是从哪看到的，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人说过？”
“你天天只看你那个圈子里的消息，当然看不到这些。用王教授的话说，你这是给自己结了一个信息茧房，就是蚕结的那种茧。我们同学现在最喜欢上的，就是王教授他们办的辨识网。你刚才说的那些，在辨识网上都已经被扒得连裤……呃，都被批得体无完肤了，也就是你们这些人还当成个宝贝。”
宁一鸣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够数落母亲的机会，光顾着说得痛快，差点把属于他们这代人的网络语言都说出来了，话到嘴边才赶紧刹住，换了一个比较斯文的说法。
宁默和宁一鸣说的王教授，是同一个人，那就是人民大学的王梓杰教授，张蓓蓓也是认识的，而且知道他名气很大，属于能够和领导谈笑风生的那种。相比她在朋友圈里看到的那些大V们的言论，张蓓蓓当然更相信王梓杰的观点。她看看宁默，不确信地问道：“胖子，你是说，王教授也认为学金融不如学机床好？”
宁默想了想，说道：“他倒没有直接这样说。不过，听他和老唐的意思，咱们国家的发展应当是和美国不一样的。美国是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开始搞金融了，咱们国家应当不会把金融当成主要产业。
“听王教授说，领导有过一个指示，说我们国家不能允许金融业侵蚀实体经济，金融是为实体经济服务的。我琢磨着，咱们临机搞的机床，还有你们大河搞的无人机，都是实体经济，国家政策应当还是鼓励你们大力发展的吧？”
“这倒是。”张蓓蓓回过味来了。
她从事的行业，就是搞实体经济的，大河无人机从国外赚回来很多钱，丝毫不比那些炒股票的赚得少。她从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人云亦云地认为金融比实业更有前途，听老公和儿子给她这一通教育，她隐隐觉得，似乎自己过去喝的鸡汤里的确有点馊味。
最起码，苏化正是靠着造无人机跻身国内新贵行列的，比那些靠做房地产起家的富豪牛气得多。张蓓蓓亲眼看着大河公司的成长，心里也不止一次地感慨过“生子当如苏化”。现在儿子想未来去做实业，自己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以宁一鸣现在就能够在机床发烧友中混出一些小名气的天赋，再加上她家拥有的财富，以及唐子风、唐子妍、黄丽婷、王梓杰、李可佳这些长辈的帮衬，没准未来也能成为一个盖茨、乔布斯那样的实业大亨，这不比让他去华尔街当个红马甲要强得多？
心里是这样想，但老母亲的权威还是需要捍卫的。张蓓蓓虎着脸，威胁道：
“我不管你以后要学什么专业，最起码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考大学。下次考试，如果你考不进全年级前10名，我就把你这些机床都卖掉，不许你再摸它们了！”

第五百三十章 我真的不是于先生
被张蓓蓓当成典范的苏化，此时正在西南乌蒙水电站工地“首台77万千瓦水轮机组转子吊装成功庆祝仪式”的现场，接受记者的采访。
苏化是作为于晓惠的家属被邀请参加这次庆祝仪式的，而于晓惠的身份则是乌蒙水电站整体转轮制造工地的驻场总工程师，她在这个群山环抱的建筑工地上，已经呆了一年有余。
依托三峡电站70万千瓦水轮机组的技术引进，中国的电机企业迅速掌握了大型水轮机组的制造技术，一大批装备70万千瓦以上规格机组的水电站在西南地区纷纷开工建设。这些大型机组的建造，需要各种重型精密机床，这又给中国的机床制造商创造了空前的机会与挑战。
大型水轮机的建造是世界难题，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大型水轮机的部件过于庞大，寻常的机床完全无法完成加工任务。以三峡电站的70万千瓦机组来说，其中一个顶盖的重量就达到410吨，直径14米。如果加上加工时候用于支撑的部件，机床要承受的重量高达500吨，这远远超出了国内现有各型机床的加工极限。
国内各家大型机床企业都接到用于水电机组加工的重型、超重型机床的研制任务，相比一座水电站动辄上千亿的投资而言，一台机床几千万的研制经费实在算不上什么。而一旦掌握了这些重型、超重型机床的设计和制造能力，中国的机床技术水平又将跃上一个新台阶。
临机同样接到了这样的任务，分配给临机的，是一台16米数控单柱移动立式铣车床和一台超重型数控双龙门移动式镗铣床。
于晓惠以临机集团副总工程师的身份，担任了这两台机床的总设计师。她带领一支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团队，历时两年，先后解决了设计、生产、装配等环节的一系列困难，最终把两台达到国际领先水平的设备交给了用户的手上。
随后，于晓惠又带着她的团队来到了施工现场，帮助解决水轮机部件加工过程中的各种技术问题。
考虑到大型部件运输不便以及其他的一些问题，部件现场整体制造成为水电建设的一种新规范。水电建设现场的条件与工厂有所不同，厂房的工位布置和设备组合都需要进行精心设计。于晓惠凭着在82厂学到的系统工程技术，把现场管理得井井有条，生产效率比从前提高了三成以上，从而赢得了业主方和施工方的一致好评，也成为获得“项目建设突出贡献奖”的唯一外来人员。
乌蒙水电站首台77万千瓦水轮机组转子吊装，是一个重要的技术节点。转子吊装成功后，国家几大部委联合在现场举行了庆祝仪式，于晓惠与其他获得突出贡献奖的人员一道，披红挂彩地上了主席台，接受了领导的嘉奖，随后便是蜂拥而上的记者们的采访。
由于模范们身边挤了太多的人，有些凑不上前的记者，便开始在会场上寻找其他的新闻点，作为报道花絮。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了坐在台下的苏化，于是便有十几个人涌上前来，请他以“家属”的身份发表几句感言。
苏化前来参加庆祝仪式，其实有些偶然。他原本是到西南这边来参加一个技术论坛的，论坛结束之后，他便顺路到工地来看望于晓惠，结果正赶上了庆祝仪式，于是也跟着来到会场，据说是专门来为老婆喊“666”的。
尽管两个人都已经不再是少年，苏化自己也已经进入国内富豪榜，是倍受媒体追捧的青年才俊，但他在于晓惠面前的舔狗属性丝毫也没有减退，这几年似乎还有一些强化的征兆。
于晓惠对于老公的这种呵护，嘴里满是不屑，心里却是颇为受用的。她带着苏化来到庆祝仪式现场，向别人只介绍说这是自己的爱人，同时享受着他人的恭维与祝福。记者们听说这位年轻貌美颇具传奇色彩的驻场女总工程师带着家属来了，一下子就嗅出了新闻点，于是便把苏化当成了采访的重点。
“于先生，过去人们总说，在每一位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位默默奉献的女人。于总工是一位成功的女士，在她的身后，也离不开你的默默奉献。请你谈谈，你是如何支持于总工成为一位成功女性的。”
一位记者把话筒一直杵到了苏化的鼻子底下，等着他曝出一些能够吸引眼球的猛料。
“于先生……”苏化满脸郁闷，劳资啥时候成了于先生了？想来记者也是有着惯性思维，张先生的夫人可以称为张太太，那么于女士的先生自然就叫于先生了。
“谢谢，我姓苏……”苏化解释道。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苏先生，是我弄错了。不过，能不能请你回答一下我前面的问题。”
“你前面是什么问题？”
“就是……你是怎么支持于总工成为一位成功女性的。于总工今天获得的军功章上，是不是也有你的一半？”
“这个嘛……其实，晓惠的成功，完全得益于她自己。事实上，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一直都是她在帮助我，我对她的关心很少，这让我非常惭愧。”苏化极其低调地说道。
“苏先生太谦虚了。”另一位记者说，“苏先生，能不能请你介绍一下，你和于总工是如何认识的，你是她的大学同学吗？你也是研究机床的吗？”
“我和晓惠是中学同学。她是班上的学霸，而我则是班上的学渣。后来她考上了清华大学，而我只上了一个委培的大专。”
“哇！居然这么浪漫！”记者假意地惊呼着，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缕不屑。
合着于总工的先生只是一个委培大专毕业，看他这一身装束挺高档的样子，脸上还戴着一副遮住半边脸的墨镜，是一个很贵的牌子，没准就是专业吃软饭的。
刚才的表彰会上，领导还专门点了于晓惠的名，称她是撑起中国工业脊梁的人，想来于晓惠未来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眼前这位苏先生的软饭事业应当也会很光明吧。
“那么，苏先生，平时在家里，是你做饭还是于总工做饭呢？”有人不怀好意地问起了生活细节。当然，这样的细节未来也是可以写在报道里的，比如塑造一下于晓惠的柔情一面，或者描写一下“于先生”对于总工的温馨支持。
苏化笑笑，说道：“其实，我和晓惠平时也是聚少离多。我的单位在渔源，而且经常出差。晓惠的单位在临河，这一年多时间又一直在乌蒙电站这边。家里的孩子都是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帮着带的。”
“原来是这样。”记者们赶紧在本子上记着，这可是很能吸引读者眼球的内容。
“苏先生，我觉得，你应当想办法调回临河去工作，这样也方便照顾于总工的生活。于总工是咱们国家重要的人才，临机集团这么大的企业，理应为她解决生活上的困难的。”有记者开始献计了。
“听听，苏化，连记者都看不下去了。”
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众人回头看去，却是刚刚接受完采访的于晓惠走过来了。她听到记者的话，忍不住向苏化调侃了一句。
大家让开路，让于晓惠走到了苏化面前。苏化一扫刚才在记者们面前的慵懒神态，殷情地走上前，帮于晓惠抻了抻略有些皱的衣服，又递上一瓶拧开了瓶的矿泉水，说道：“晓惠，热了吧，来，赶紧喝点水……”
记者们齐齐地发出惊呼，闪光灯顿时就亮成了一片。
“其实，苏化对我的工作非常支持的。”
于晓惠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搭在苏化的胳膊上，向众记者说道：“苏化自己的工作也非常忙，但对于我的工作，他非常支持。我们在设计16米数控机床的过程中，需要借鉴很多国外的资料，有一些资料就是苏化托他们在国外的客户帮忙弄到的，为此还花了不少钱。
“此外，我们在设计双龙门镗铣床的时候，遇到的最大的一只挡路虎就是两坐标摆角铣头的三维建模。我们临机在这方面的技术积累有限，是苏化把他们公司的三维建模团队全部贡献了出来，才帮助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还有这样的事！”记者们震惊了，看来这位“于先生”也不是吃软饭的嘛，他的公司手里居然有一个比临机还强的三维建模团队，而且听起来，这个公司似乎还是这位“于先生”拥有的。
“等等，于总工，你刚才说，苏先生的名字是叫苏化，难道他是……”
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其中的奥妙，苏化，普通人对这个名字可能还有些陌生，但这些搞财经产业报道的记者，又有谁没听说过苏化的大名呢？
众人再仔细一看，这身材、脸型，可不就是苏化吗。他们过去没采访过苏化，但在报纸、电视上可真没少见过这位大神的形象。
大河无人机，这也是堪称中国名片的一个品牌啊，闹了半天，于总工的先生居然就是苏化！大家真是瞎了狗眼了！
错愕之际，众人又兴奋起来了。
哇咔咔，还有比这更劲暴的新闻吗，有记者在脑子里已经把新闻标题都拟好了：
神雕侠侣——大河无人机和16米数控机床的传奇情缘！

第五百三十一章 你们有啥必要去搭理他
“老八，你可把我给坑苦了。”
京城一家饭馆的包间里，一位有些英年早秃的斯文汉子向唐子风抱怨着。
包间里有十几个人，年龄相仿，看起来也都有点“成功人士”的气质，只是相互之间的称呼还带着一些孩子气，叫排行或者叫绰号啥的，间或有称呼官衔的，听起来也有些阴阳怪气，显然是称呼者没把对方的官衔放在心上。
这是唐子风大学同学的一次寻常聚会，聚会的名义正是欢迎那位秃顶汉子来京城出差。酒过三巡之后，大家便三三两两地分别聊起来了，秃顶汉子揪住了唐子风，向他大倒苦水。
秃顶汉子名叫崔硕，是唐子风在大学时候的同寝室同学，在寝室里排行老三。毕业时，他被分配回了老家宁乡省，经过20多年的奋斗，如今在宁乡省下面一个名叫春泽的地级市当副市长，分管工交财贸，据说这次来京城，也是来“跑部钱进”的。
“崔市长何出此言啊，我怎么就坑你了？”
唐子风平白被崔硕埋怨了一句，不明就里，不过也没在意。这位崔三哥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就喜欢一惊一乍的，没事玩点别人都听不懂的梗，然后看着别人懵圈的样子，自己乐不可支。
唐子风自忖最近没和崔硕以及春泽市发生过任何联系，于是认定崔三肯定又在抖小机灵的。
崔硕撇撇嘴，说道：“唐大总经理，你虽不坑我崔硕，我崔硕却因你而被坑，你说这事怨不怨你？”
“愿闻其详。”唐子风说。
崔硕说：“我问你，你们集团是不是最近搞了一个16米数控镗铣床，号称是世界最大，在媒体上吹得神乎其神的？”
“的确有这么回事。”唐子风说，“不过这也是因为媒体那边不了解情况。其实我们搞的16米镗铣床，只是并列世界最大。我们正在搞的28米镗铣床，那才是真正世界最大的，把德国、日本的同类机床都甩到南极去了。”
“你还吹！”崔硕不满地说，“你们搞台什么设备，自己偷偷摸摸地搞，静悄悄地把钱赚了，不就得了，成天在报纸上吹个球啊！”
唐子风笑道：“崔市长说这话就不讲理了，你们春泽不也天天吹牛吗，说你们当地生产的圆珠笔芯产量占全世界的30%，还逼着我们集团非要采购你们春泽出产的圆珠笔不可，我说过你啥了吗？”
崔硕一拍大腿，说道：“坏就坏在这圆珠笔芯上了。我跟你说，就因为你们吹嘘你们的16米机床，结果，我们市的圆珠笔产业就中枪了。现在省里天天给我们施加压力，这不，我实在扛不住了，就到京城来了。我告诉你，我这趟来京城，跑农业部、商务部都是捎带的，我主要就是要见你这位临机集团的总经理。”
“有这事？”唐子风听对方说得认真，知道这已经不是玩笑了。他问道：“你找我干什么？还有，我们的16米机床，怎么和你们的圆珠笔扯上关系了？”
崔硕长叹一声，说道：“你是有所不知，就因为你们的16米机床宣传得太猛了，有人脸上挂不住，就拿我们开刀了。这个人，想必你也知道，就是咱们学校的那个齐木登。”
原来，随着中国工业水平的不断提高，这些年国家越来越高调地强调自主创新，不断宣传中国的各种创新成就。临机自主开发的16米数控机床在乌蒙水电站设备制造中取得重大成就，自然也就成了媒体宣传报道的重点，一些媒体使用了诸如“国际领先”、“世界一流”之类的说法，而这就难免刺激到了一些精神跪族的敏感神经。
齐木登就是精神跪族中的一个，他打心眼里就认为中国不可能拥有世界一流的技术，所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要下意识地质疑，顺便写点酸溜溜的文章讽刺一下。16米数控机床是一个超出他知识范围的东西，媒体上说的内容言之凿凿，有数据，有对比，他想反驳也找不出一个破绽来。
憋了好几天，齐木登终于从自己偶然看到的另一条消息上找回了自信，于是写了一篇博文发在网上，和临机的16米机床唱起了反调。
在这篇博文中，齐木登曝了一个陈年老料，说中国目前是圆珠笔芯生产大国，每年的圆珠笔芯产量达到全球90%。然而，中国用于加工圆珠笔芯前头那个小钢珠的机床，却是从国外进口的。用齐木登的话说，叫“不得不依赖于外国”。
所有中国能够制造的东西，都是别人不屑于造的东西，是落后技术。
所有中国造不出来的东西，都是高科技，是人类文明的最高表现。
这就是齐木登等人的世界观。
齐木登在博文里，把临机的16米数控机床说成是傻大黑粗的过时设备，之所以要造这么大，仅仅是为了满足领导好大喜功的嗜好，对于国民经济没有任何作用。
而中国目前还需要进口的圆珠笔钢珠制造机床，则是关系国家兴衰的重器。哪个国家制造不出这样的机床，将无法自立于民族之林。
如他从前写过的其他博文一样，这篇文章里充斥着诸如“深刻反思”、“脚踏实地”、“大国之殇”之类的套话，同时也如过去一样在网络上博得了不少廉价的喝彩。
“齐木登这篇文章，直接点了我们春泽市的名，说我们每年都要花费大量外汇从国外进口钢珠加工机床。我太阳他个叫兽的，我们全市也就是那么几十台钢珠机床，每年新采购的不过就是四五台，一台机床也就是30多万美元，怎么就成了‘大量外汇’了。我们出口圆珠笔，哪年也得有上亿美元的创汇额，花这么点钱买机床有什么不行的！”
崔硕愤愤地说道。
“圆珠笔钢珠加工机床，我还真听说过。”唐子风笑了。
这个梗还真是一个旧梗了。当年有一家报纸到处找中国需要进口的产品，把每一种需要进口的东西都称为“卡脖子技术”。因为它每天都要发一篇这样的文章，结果被业内人士称为“日卡一脖”系列，在一段时间里还成了一个挺有名的媒体事件。
关于加工圆珠笔头上那个小钢珠的机床，也是“日卡一脖”系列中提到过的。记者把它渲染成了工业技术皇冠上的明珠，说要造出这样的机床，既不是靠办多少所理工科大学，也不是靠建立多少个研究所，而是需要一种玄而又玄的日耳曼工业文化基因。
“中国人的文化中不可能酝酿出这样的基因！”
这是记者掷地有声的断言。
对于这样的话，工业界的大佬们连批判的兴趣都没有。用肖文珺的话说，对于这样一群连机床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记者，谁搭理他们一句都是输了。
齐木登其实也不知道所谓圆珠笔钢珠机床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目前中国并不生产这样的机床，既而就脑补出这种机床非常高级的结论。
“你说说，我们这不是受了无妄之灾吗？”崔硕说道。
唐子风笑道：“他说他的，你们理他干嘛？这厮黑我们临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被我们也打了无数次脸，可古语说得好，人不要脸，奈何以打脸惧之？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打他的脸，这样的人，你们有啥必要去搭理他？”
崔硕叹道：“我们也没想搭理他啊。可是我们省里有领导看到了他的文章，觉得他说得对，于是就要求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你说我们怎么办？”
“……”
唐子风无语了。齐木登这些人能够这样蹦跶，也是因为国内仍然有不少人相信他们的论调。有些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堪称是睿智，很有工作经验，也很有头脑。但对于自己领域之外的事情，却是完全的白痴。
工业技术是有一些门槛的，很多人对于工业技术都是一知半解。这些人不喜欢看严肃的科普，却愿意听记者和叫兽们忽悠，被忽悠瘸的比比皆是。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唐子风问。
崔硕说：“我们哪知道该怎么办？这不，我想起你是机床集团的老总，造钢珠的机床，也算是机床吧？我想问问你，如果我们春泽市要委托你们临机集团为我们开发一种国产的钢珠机床，性能不能低于进口机床，价格还不能太贵，你们能不能办到？”
“这有何难？”唐子风轻松地说，“我实话告诉你，这种机床，我们过去还真的做过预研，主要的技术障碍都已经解决了。只是因为这种机床的市场太小，我们专门去开发出这种机床，没太大的意思。”
“有意思啊！”崔硕拉着唐子风的胳膊，“老八，这事对你们没意思，对我们春泽市来，可太有意思了。实不相瞒，这件事在我们政府那里都已经上过会了，市里准备拿出2000万来突破这个技术难关。
“既然你说你们过去就搞过预研，而且已经没有技术障碍，那你就好事做到底，直接把这种机床开发出来吧。”

第五百三十二章 看谁最后玩不下去
“研发一种钢珠加工机床，不是什么难事，关键在于，我们研发这种机床有什么用？”唐子风说，“我们过去评估过，全球一年采购这种机床的数量不会超50台，按每台30万美元计算，也就是区区1500万美元的产值。
“目前德国的米朗公司是这种机床的唯一制造商，我们如果要和它竞争，最终的结果估计是平分秋色，各占一半的份额。这样一来，一年也就是750万美元，不到5000万人民币的样子。
“为了这区区750万美元，我们要单独搞一套技术标准，还涉及到售后服务，实在是很不划算。现在我们做的哪个产品，都比钢珠机床的市场大得多，我们有什么必要去搞这个呢？”
这就是财大气粗的表现了。想当年，唐子风刚刚跟着周衡到临一机去脱困的时候，一个几十万元的业务也能够让全厂欣喜若狂，而现在，唐子风居然会觉得一桩一年不到5000万的业务不值得一做。
唐子风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临机集团手里有许多个产值远高于此的项目可以做，只是抽不出足够的人手和其他资源去做。用管理学上的概念来说，就是接这桩5000万的业务所付出的机会成本，远远高于5000万，唐子风当然不愿意接。
如果换成一家小型机床企业，没有太多的业务机会，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当然也是很好的。但要开发这种钢珠加工机床，涉及到一系列技术难题，比如钢珠的精密磨削就是一个很大的障碍，寻常的小企业还真没这个能力去做。
“我哪不知道这个道理？”崔硕叹道。他也是干了这么多年管理的人，唐子风能想到的道理，他没理由想不到。他说道：“这件事，对于你们企业来说，是一个经济问题。对于我们政府来说，就是一个政治问题了。
“如果没有齐木登鼓噪，大家不关注这件事，也就罢了。现在齐木登直接声称我们使用进口机床就是受制于人，还上纲上线说这是缺乏创新精神的表现，说我们地方政府只重视没有技术含量的GDP，没有能力搞技术开发。你想想看，我们能扛得住这么大的压力吗？”
“你们扛不住压力，就让我们替你们扛啊？凭什么？”唐子风笑着呛声道。
崔硕说：“老八，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你拉拉三哥不行吗？这件事，对于你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又用不着你亲自去动手，你发个命令，下面的人不就给你做出来了？”
“我发个命令那么容易？”唐子风说，“我们企业做事，是要考虑经济效益的。你想让我们搞钢珠机床也行，先把研发费用打过来，5000万，不接受还价，而且要一次性付清。”
“5000万！你这是趁火打劫呢！”崔硕怒道，“你不是说你们早就研究过吗，主要技术障碍都突破了，就是整合一下技术的事情，你就敢跟我要5000万！”
“我不白要你的。”唐子风说，“你们出5000万，我免费送你价值2000万的公关宣传，说春泽市知耻而后勇，不惜重金携手临机集团突破技术瓶颈，打破国外讹诈……”
崔硕说：“打住打住。公关宣传的事情，等你们把机床研发出来，我们自然会去做，顺便还会把你们临机也吹捧一通。我只需要你们帮我们把机床研发出来就行了。
“我们最多能够出到2000万，而且这笔钱也不全是给你们的研发费用，你们还需要为我们提供一批成品机床，嗯，马马虎虎有个十几台就行了。”
“十几台机床，按照现在进口机床的价格，一台30万美元，十几台就是四五百万美元，折算成人民币起码也是3000万了，你欺负我不会算账呢？”唐子风揭露道。
“没有十几台，七八台也行啊。”崔硕改口倒是挺快。政府官员没点这样的本事还行。
“一台都没有！”唐子风说，“而且5000万，一分钱也不能少。我告诉你，这还是友情价，换成别人来说，少于1个亿我都懒得理他。”
崔硕看着唐子风，觉得对方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便问道：“子风，你这是啥意思？2000万这个数，我们也是请人评估过的，以你们的技术实力，研制出这样一台机床，应当花不了1000万吧？我给你们2000万，你再返还我们几台机床，这笔账你们不亏啊。”
唐子风笑道：“为什么不是另一个方案呢？你们出5000万，我们临机和你们结个对子，向你们赞助4000万，不管是用来建希望小学也好，用来扶贫也好，反正是把钱还给你们。这样算下来，你们也不亏啊。”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崔硕诧异道。
唐子风笑着说：“天机不可泄漏，泄漏了就不好玩了。齐木登不是想玩吗，咱们就陪着他玩，看谁最后玩不下去。”
崔硕挠着秃了一半的头皮，大惑不解。他实在想不出，唐子风的这个建议与齐木登有什么关系，又怎么能够让齐木登玩不下去。
这时候，王梓杰也凑过来了。崔硕知道他这些年与唐子风走得很勤，便拉着他，把事情向他又讲了一遍，并向他讨教，问唐子风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梓杰愣了几秒钟，便反应过来了。他拍拍崔硕的肩膀，说道：“老三，这件事，你就照着老八的意见做吧。他既然承诺返还你们4000万，你们在这件事情里肯定吃不了亏，是不是？
“老八的想法，我大概能猜出一些，不过如果现在说出来，就不灵了。老八说要对付一下齐木登，也是有道理的。你想想看，齐木登随便胡扯几句，咱们就折腾得鸡飞狗跳的，如果惯着他这个毛病，以后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老八的意思，应当是想釜底抽薪，只是效果如何，现在还不好说。”
“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打交道可真是太麻烦了。”崔硕嘟囔着，却也不再争了，转而对唐子风说道：“老八，你刚才说的是我们给你们5000万，你们返还给我们4000万，实际只收1000万，是这个意思吧？”
唐子风装出无奈的样子，说道：“不是这个意思又能怎么样？谁让我和你崔市长在一个宿舍住了四年，让你讹上，还能有什么好的。不过，这4000万也不能直接从我们集团出，我会安排集团下属企业用合适的方法赞助你们，总金额不少于4000万就是了。”
“这又是何苦呢，你们不好走账，我们也不好走账，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崔硕说。
“不会吧，崔市长说话也这么粗俗？”唐子风笑道。
“我粗你个唐子风的……”崔硕话说到一半，还是最后的词给咽回去了，现在是他求唐子风办事的时候，也实在不适合问候唐子风的家人。
5000万的资金，对于一个比较富裕的地级市来说，不算是很大的一件事。崔硕把唐子风的意思带回去，春泽市政府开了个办公会，便把这事定下来了。
随后，春泽市与临机集团联合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向社会公众通报开发钢珠专用机床的事情。在包娜娜的安排下，一干媒体记者充分发挥了煽情鼓噪的天赋，报纸上的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生生把这么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炒成了惊天新闻：
《春泽市携手临机集团欲破解圆珠笔钢珠瓶颈》
《小笔尖上起波澜，春泽市一掷千金研制圆珠笔钢珠专用机床》
《是沉沦还是奋起，春泽市冲冠一怒为哪般》
……
“中国人是什么意思？”
德国米朗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总裁普勒看着销售总监杜兰蒂送过来的简报，只觉得一头雾水。
米朗公司是一家小型机床公司，只生产少数几种型号的机床，其中用于加工圆珠笔钢珠的精密磨削机床是它最主要的产品，产值占到了公司总产值的70%以上。
由于公司规模很小，米朗公司在欧洲之外没有开设任何销售服务中心，也没有安排专人关注中国市场的动态。春泽市联手临机集团开发钢珠机床的事情，还是米朗公司在中国的一家客户向杜兰蒂通报的，那家客户还专门搜集了报道此事的一些报纸，给杜兰蒂邮寄过来。
杜兰蒂不懂汉语，收到报纸后，他托人找了一位中国留学生，把报纸上的相关内容给他做了翻译，然后形成一份简报，送到了普勒的手上。
“根据中国报纸上的这些报道，还有客户那边反映的情况，这个名叫春泽的城市，打算斥资700万欧元，开发替代米朗的钢珠磨削机床。”杜兰蒂报告道。
“可这是为什么呢？”普勒说，“钢珠磨削机床是一种非常小众的产品，这个市场上有我们一家供应商就足够了，中国人开发这种机床，完全是无利可图的。为这样一个产品，投入700万欧元，我认为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收回这笔投资。”
“按照报纸上的说法，他们似乎是担心我们会在钢珠机床的出口方面对他们采取限制措施，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卡脖子’。”杜兰蒂说。
“这完全是一个荒唐的猜测，我们有什么必要限制向中国出口这种机床？如果限制了，我们的机床打算卖给谁去！”普勒有一种抓狂的感觉。

第五百三十三章 这是图个啥呢
圆珠笔钢珠磨削机床是一种专用机床，全球一年的销售量也不过区区四五十台，用户仅限于圆珠笔头的制造商。也正因为销售量少，所以市场上只能养得起米朗这一家公司，再多一家生产商，大家就都要喝风去了。
随着中国成为世界工厂，许多商品的制造都被中国企业垄断，圆珠笔头便是其中之一。全球90%以上的圆珠笔头是在中国生产的，而这又导致了米朗公司的产品主要是销往中国。
如果把整个中国当成一个买家，则钢珠机床这个市场就是一个典型的一对一的市场，只有一个卖家，同时也只有一个买家。
在杜兰蒂送来的那些中文报纸上，记者们声称中国使用的钢珠机床全部来自于海外，一旦出现海外向中国禁售此类机床的情况，中国的圆珠笔企业将会被“卡脖子”。这样的论断，寻常中国人看了会觉得很有道理，但在普勒和杜兰蒂看来完全就是荒唐可笑。
我吃饱没事卡你的脖子干什么？
试问，米朗公司的机床不卖给中国企业，还能卖给谁？
卡中国人的脖子？没等中国人被卡死，米朗公司自己就先饿死了，我有必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吗？
“中国人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这种卡脖子的说法，一定是他们玩弄的一个花招。”普勒断言道。一件事一旦太不合常理了，背后一定有阴谋，这是谁都能想到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玩这个花招呢？”杜兰蒂诧异道。
普勒想了想，说道：“或许，他们是想用这样的方法，诱骗我们降价吧？报纸上说的这个春泽市，有咱们的好几家客户，他们曾经以订购数量较大为由，要求我们给他们一个优惠价格，但被我们拒绝了。我想，这是他们想出的一种新的谈判策略。”
“有可能。”杜兰蒂点头说，“他们通过这样的方法，向我们发出威胁。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的降价要求，他们就会自己开发同类机床，替代我们的产品。”
“那么，杜兰蒂，你认为他们真的会这样做吗？”普勒问。
杜兰蒂摇摇头，说：“我觉得不会吧？他们自己开发的机床，就算品质和我们的相仿，价格上也不会便宜多少。如果一台机床便宜5万欧元，他们先期投入700万欧元，至少需要卖出140台机床才能收回投资。
“而春泽市每年从我们这里采购的机床还不到10台，这意味着他们的投资回报期要超过14年，这还没有考虑到700万欧元的利息。如果考虑到利息支出，他们恐怕永远都无法收回这笔投资，所以这是完全不符合理性的一个决策。”
“没错，这完全就是一个骗局，任何一个小学生都能够看出来。”普勒笃定地说，“杜兰蒂，给你寄这些报纸的那家中国企业，肯定也是参与了这个骗局的。你等着瞧吧，不出一个星期，他们肯定会和你联系，商讨降价的问题。”
“那么，我们该如何答复他们呢？”
“坚决地表示拒绝。他们如果想自己开发机床，就去开发好了，我不相信他们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
普勒信心满满地说。
普勒的预言很快就得到了印证，仅仅过了三天，杜兰蒂便带着两位中国人来到了普勒的面前，称他们是专程从中国飞过来与米朗公司谈判的。
“我叫李甜甜，是中国临河机床集团公司下属销售公司海外业务部的高级业务经理，这位是我的助手刘江海。我们是受我们临机集团总经理唐子风先生的委派，来与米朗公司商谈合作事项的。”
领先的一位女子用流利的英语向普勒做着自我介绍。
普勒的英语不错，听到女子的话，他同样用英语回答道：“李女士，非常欢迎你们。我听说过临机集团，知道你们是一家值得尊重的企业。我还知道，博泰公司现在就是你们的子公司。自从你们收购了博泰公司之后，它的业务比过去增长了一倍多，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谢谢普勒先生的夸奖。”李甜甜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接受了普勒的善意，然后说道：“我们唐总经理也曾多次说过，米朗公司是一家卓越的企业。在我们出发之前，唐总还专门交代我们，要代他向普勒先生表达他的敬意。”
“谢谢唐先生，谢谢李女士。”普勒应道。他心里明白，所谓那个什么唐总要向他表达敬意之类的话，估计也就是李甜甜随口说说的，反正他也不会去找唐子风对质不是？
说完这些没营养的口水话，普勒招呼李甜甜和刘江海在沙发上坐下了，自己则坐回到自己的大办公桌后面去。杜兰蒂客串了服务员的角色，帮李甜甜和刘江海各倒了一杯水，然后也在旁边坐下了。
“李女士，刚才你说你是来与我们商谈合作事项的，不知你们打算在哪个方面与我们合作，又将如何合作。”普勒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
“普勒先生，中国的春泽市政府前一段时间和我们临机集团联合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宣称将合作开发钢珠专用机床，不知道普勒先生是否听说了这个消息。”李甜甜问道。
普勒沉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道：“我听我们公司在中国的合作伙伴说过这件事。”
“不知道米朗公司对此事有什么看法。”李甜甜继续问道。
普勒微微一笑，说道：“我们非常高兴有其他同行关注这个领域，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期待早日看到贵公司的研发成果。”
“这也是我的愿望。”杜兰蒂画蛇添足地补充着，想强化普勒营造出来的装叉效果。
因为事先就认定中国人肯定是在行诈，所以普勒和杜兰蒂对于眼前这场谈判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反而是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态。他们想看看这两个中国人会如何装腔作势地威胁他们，而他们要做的，仅仅是像一个绅士一样地微笑，看对方表演。
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啊。
李甜甜笑得像她的名字一样甜，她看看普勒，说道：“这么说来，普勒先生并不相信我们会真的涉足这个领域？”
“不不不，我丝毫没有这个意思。”普勒耸耸肩膀说道，脸上的表情却在说：没错，我就是不信，请继续你的表演吧。
李甜甜向刘江海做了个手势，刘江海打开自己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资料，站起身走到普勒的办公桌前，把那叠资料放到了普勒的面前，接着一声不吭地坐回了原处。
普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拉过资料，想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才看了几页，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接着，他便快速地翻看起来，一目十行地浏览着资料中的主要内容，越看脸色就越黑。
“普勒先生，这是……”杜兰蒂当然注意到了老板神情的异样，不由担心地问道。
普勒把资料合上，向前推了推。杜兰蒂明白普勒的意思，连忙上前拿过资料，也同样翻看起来。看了几页，他的脸色也变了，他抬起头看着李甜甜，问道：“李女士，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公司申报的技术专利，我们唐总觉得，贵公司可能会对这些专利感兴趣，所以专门叫我们带过来，请普勒先生和杜兰蒂先生过目。”李甜甜说道。
“你们真的想做钢珠专用机床？”杜兰蒂惊愕问道，脸上不再有刚才那副装叉的淡定表情了。
原来，刘江海拿给普勒看的这些资料，正是一些与圆珠笔头钢珠专用机床相关的专利申请资料。米朗公司自然是有自己的技术专利的，它生产的钢珠专用机床便是基于这些专利开发设计的。
临机集团要开发钢珠机床，要么是向米朗公司申请使用他们的专利，要么就只能自己开发另外一套专利。钢珠机床并非只有一种设计方法，换一个设计思路，就可以绕开米朗的专利。
当然，米朗公司作为一家从事了多年钢珠机床研发制造的企业，其使用的技术路线应当是最优的。避开它的技术路线另搞一套，机床的成本和效率都有可能更差，而且还要解决一些未知的技术难题，研发成本也是相当可观的。
普勒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情况，所以认定临机集团和春泽市只是做一个姿态，不可能真的去开发钢珠机床。所谓卡脖子的威胁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政府官员和临机集团的高层都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没理由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他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却偏偏就发生了。刘江海拿给他看的资料，明显地证明临机集团的确是在开发一种新的钢珠机床。普勒是懂技术的，一看这些专利的内容，就知道肯定是为钢珠机床而开发的。或许这些技术也可以衍生出其他的一些用途，但最直接的用途就是用来加工圆珠笔头上那粒小小的钢珠的。
这是图个啥呢！
普勒在内心里狂躁地质问道。

第五百三十四章 自由就是自由
“李女士，恕我直言，我依然不相信你们会真的开发这种机床。”
调整了一下心绪之后，杜兰蒂向李甜甜说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集团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钢珠磨削机床的样机将会在下个月问世，杜兰蒂先生想和我打一个赌吗？”李甜甜说。
“可是，这是一件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杜兰蒂说。
李甜甜微微一笑，说：“杜兰蒂先生，作为一名销售人员，我的看法和您完全一致。但是，Boss们考虑的事情，又岂是我能够置疑的。”
普勒这个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他问道：“李女士，我很想知道，你们集团准备投入多少资金用于开发这种机床？”
李甜甜说：“具体数字我并不清楚。公开的数据是，总投入会达到1000万欧元，其中的700万欧元是由春泽市政府提供的，我们集团会另外增加不少于300万欧元用于这项研发。”
“投入1000万欧元，仅仅是为了瓜分一个每年产值不到1500万欧元的市场，这绝对不是一个理性的企业管理者应该做的事情。据我了解，临机集团是一家有着80多年历史的企业，而且近年来的经营业绩也让业界侧目。这样的一家企业，应当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决策吧？”普勒说道。
李甜甜说：“普勒先生，这恐怕就是你对中国人不够了解了。我们中国人，呃，用我们唐总的话说，有一种‘产能不足恐惧症’，如果有什么产品是我们不能独立制造，甚至仅仅是产能不足以满足自己需要，我们都会感到焦虑……”
“这是为什么呢？”普勒懵了。
产能不足恐惧症，普勒没听说过这种病，但好像杰克-伦敦的一篇什么小说时写过这样的事情，主人公在荒野中经历了长时间的饥饿，获救之后总是担心食品不够，在自己身边藏了一大堆吃食。
可是，中国是世界工厂啊，产能比整个欧洲都大，电视机产量占全球的80%，粗钢产量占全球的55%。这样一个国家的人跑来跟自己说，他们患有产能不足恐惧症，这是哄鬼呢？
“普勒先生，你们没经历过我们的生活。”李甜甜说，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凝重，“我小时候，其中中国的物资供应状况已经大为好转了，我没有经历过像我父母他们那时候那样连手纸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但即便是那样，我们周边的物资仍然是极度匮乏的。
“我举个例子说吧，那时候，我们如果在路上看到一个遗落的螺母，都要捡回家里去的。”
“捡这个干什么？”普勒诧异道。
造机床的，最不缺的东西就是螺母。这东西是消耗品，采购的时候都是论公斤的。海关进口螺母则是按吨计算的，一个集装箱就是几十吨，谁会把这东西当宝贝呢？
嗯，对了，德国机械企业使用的螺母，大多数都是从中国进口的，加上运费和关税，也比德国本土制造的螺母要便宜一半以上。
李甜甜说：“那时候，物资缺乏，任何金属制品都是非常宝贵的。一个螺母捡回家里去，说不定就能够用来修家里的什么东西。最不济，用来挂灯绳也可以啊。”
“挂灯绳？”一屋子人眼睛里都露出了茫然之色，连刘江海也是如此。这孩子是个90后，还真不知道啥叫挂灯绳。
李甜甜说：“我小时候，家里的电灯是用拉线开关的。拉开关的那根线，就叫灯绳。灯绳下面如果不挂个重物，风一吹就会飘起来。如果在下面挂一个螺母，灯绳就能坠着，拉起来比较方便。”
众人都无语了。李甜甜描述的场景，他们没见过，但多少也能想象得出来。他们还脑补出了这样的场景：一个小姑娘，走在放学路上，看到泥地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螺母，于是欣喜若狂地捡起来，带回家，清洗之后，小心翼翼地系在一根晃晃荡荡的灯绳上……
如果再配上二泉映月这样的BGM，再去理解啥叫“产能不足恐惧症”，就真的没啥障碍了。
“可是，李女士，中国现在已经不再是物资匮乏的国家了，你们拥有全世界最大的产能。如果中国的螺母工厂失火了……呃，好吧，我也许应当假设是他们的工人放假过圣诞节去了，整个德国的机械公司都要停产。
“在这种情况下，最应当具有‘产能不足恐惧症’的，难道不应当是我们这些德国企业吗？”
杜兰蒂磕磕巴巴地说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
李甜甜在心里想道。
产能不足恐惧症这个词，她也是从唐子风那里听到的。而唐子风在说起这个词的时候，就曾幸灾乐祸地发出过一个预言，说总有一天也要让美国人、欧洲人尝尝得这个病的滋味。
“没有人会对欧洲禁运任何产品，所以欧洲人没有产能恐惧，这并不奇怪。我们中国是曾经饱受国外制裁之苦的，所以，如果一种产品是我们自己不能制造的，我们就会感到恐惧。
“钢珠磨削机床的事情，就是源于我们自己的这种恐惧症。我不知道普勒先生和杜兰蒂先生有没有看到过前一段时间中国一些媒体上的文章，有专家警告我们，说欧洲人，实际上就是指贵公司，随时都有可能停止向我们提供这种机床，从而使中国的近百家圆珠笔头制造企业陷入困境。”李甜甜说。
“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普勒说道，“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要停止向中国出售钢珠机床，我们和中国的客户维持着非常好的合作关系，媒体上的这种猜测，完全是没有根据的。”
“但春泽市政府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正是这种压力迫使他们拿出700万欧元来委托我们开发这种机床。”
“原来是这样。”普勒应了一声，随后问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要开发这种机床，而且还完成了一些基础工艺的专利开发，那么，你们二位到米朗公司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合作。”李甜甜回答得很干脆，“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们是来寻求合作的。”
“合作？怎么合作？”普勒问。
李甜甜说：“正如杜兰蒂先生刚才说过的，钢珠磨削机床这个市场实在是太小了，不需要两家卓越企业去满足这个市场的需求。临机集团投入1000万欧元去开发一种新型的钢珠机床，既是对临机集团资源的浪费，也会影响到米朗公司的经营，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
普勒和杜兰蒂在心里嘟囔道。不过，他们俩都没插话，想等等听李甜甜的下文。
“春泽市政府之所以委托我们开发钢珠机床，根源还是在于对机床供应的担忧。如果贵公司能够做出一个承诺，保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停止对中国企业提供此类机床，则春泽市就不会有这种担忧了，而我们临机集团也就没有必要去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了。”李甜甜说。
“你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承诺吗？”杜兰蒂问。
李甜甜笑着说：“当然不够。欧洲以各种名目违反承诺的事情，我们见得还少了吗？如果我们自己没有掌握相关技术，你们随便找一个理由就可以把做出的承诺当成手纸扔进马桶里去，中国人是吃过这种亏的，否则也不至于有产能不足恐惧症了。”
“那么，你们还需要什么？”杜兰蒂有点晕。听李甜甜这个意思，还是要自己掌握相关技术，那还合作个什么劲？
李甜甜说：“我们希望能够和米朗公司签订一个技术合作协议，米朗公司永远授权临机集团使用米朗公司所拥有的机床专利，还有那些并未申请专利的技术诀窍。当然，我们是会按照市场标准向米朗公司支付专利使用费的。
“我们承诺，只要米朗公司不做出对中国企业断货的行为，我们就不生产此类机床，不会影响到米朗公司的销售。但是，在技术合作协议上，需要有这样的条件，那就是如果出现不可抗力导致米朗公司不能向中国供货，我方有权自由地使用这些专利和其他知识产权以生产替代机床。”
“你说的自由，是什么意思？”普勒和杜兰蒂同时问道。
在此之前，他们对于春泽市与临机集团的合作并不在意，只是觉得这是中方的一场表演，目的是为了在采购增加一些讨价还价的砝码。可李甜甜向他们说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想，这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李甜甜并没有提出降价的要求，而是说了一个名叫“产能不足恐惧症”的概念，然后要求米朗公司向中方开放所有的专利和内部诀窍，目的只是为了获得独立生产钢珠机床的产能。
普勒和杜兰蒂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中国人的担忧，因此也就无法理解临机集团为什么要与米朗公司进行一个这样的合作。很显然，这种合作对于临机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因为米朗公司肯定不会对中国断货，则临机就永远都没有使用这纸协议的机会。
那么，中方所需要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自由嘛……”李甜甜想了想，然后嫣然一笑，说道：“就是自由啰。”

第五百三十五章 感谢普勒先生的良好祝福
普勒和杜兰蒂当然不会不懂得自由是什么意思。
李甜甜的意思分明就是说，临机集团受人之托，要开发钢珠机床。但是，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花上千万欧元去开发这样一款机床是没意义的。
于是，临机就跑来和米朗商量，让米朗把钢珠机床的技术传授给临机，这些技术包括了各种公开的专利，还有更核心的一些诀窍。
临机还要求米朗签字画押，同意临机在所谓“不可抗力”条件下，自由地使用这些技术。
所谓自由，就是说不需要征得米朗的同意，甚至不用顾忌米朗的反对，这就相当于把米朗的技术全霸占了。
李甜甜倒是说了，临机承诺不会轻易地使用这个权力。但是，正如她说的另一句话，承诺这东西，是靠不住的呀！
欧洲人成天标榜自己有契约精神，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欧洲人自己知道，这种所谓的契约精神只是在契约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需要遵守的，如果契约对自己不利了，随便找个茬就能毁约，比如你为什么戴帽子，签约那天大家都没戴帽子的，现在你戴帽子，就是违约了，所以我也不需要守约了。
中国人并没有这种恶意毁约的表现，但普勒和杜兰蒂都是欧洲人，是惯长于以己度人的。我们是流氓，所以全世界肯定都是流氓。你中国人自称是正人君子，我们怎么能相信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普勒他们当然不可能相信李甜甜的说法，他们更愿意怀疑这背后有一个什么阴谋。既然中国人是在搞阴谋，那么自主开发钢珠机床这件事，肯定就是为了掩护这个阴谋而使的障眼法，那么自己也就无须顾虑了。
想到此，普勒摇了摇头，说道：“李女士，很抱歉，我认为贵公司的要求是无法接受的。米朗的技术诀窍，是米朗能够在市场上生存的根本，我们不会把这些技术诀窍转让给其他任何企业。”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去摸索这些技术诀窍了。1000万欧元的投入，或许是够的。”李甜甜威胁道。
普勒把手一摊，说道：“请便吧，这是你们的权力。”
“普勒先生，你真的不愿意考虑我们的方案吗？”
“抱歉，我们对这个方案不感兴趣。”
“如果是这样……”李甜甜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将很遗憾地要在钢珠机床市场上和米朗公司进行切磋了，或许，这场切磋不会有胜者。”
“我想会有的。”普勒冷冷地说。
“是吗？”李甜甜笑道，“那我就先感谢普勒先生的良好祝福了。”
“……”
李甜甜带着刘江海离开了，杜兰蒂把他们送出公司，然后回到普勒的办公室，发现普勒正坐在自己的大皮转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杰克-伦敦小说集》，似乎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杜兰蒂知道自家的老板有看书装叉的习惯，而每一次他假惺惺地看书，其实都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焦虑。杜兰蒂也不敢去揭穿普勒的伪装，只是规规矩矩地汇报道：“普勒先生，那两个中国人已经走了。”
“我知道了。”普勒应道，他没有抬头，而是用手指着书，说道：“杜兰蒂，刚才那个中国人说的产能不足恐惧症，我觉得有点意思。我在杰克-伦敦的书里也看到了这种现象。我认为，这应当算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疾病。”
“可是，普勒先生，你认为中国人会真的自己开发一套钢珠机床吗？”
杜兰蒂没有接普勒的话，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担忧的事情。他知道，普勒其实也在思考这件事，只是不愿意主动提起来而已。
“我认为他们只是虚张声势。”普勒说。
“但是，如果把他们的行为只是解释为对我们的欺诈，他们的欺诈成本是不是太大了一点？你看，我们拒绝了他们的要求，那位李女士也没有做更多的努力，直接就离开了。
“他们在此之前，应当也是评估过我们与他们合作的可能性的，他们会为了一件可能性如此小的事情而做出这么多的事情吗？”杜兰蒂质疑道。
这其实也是普勒觉得不踏实的地方。临机为了这件事情，是做了很多铺垫的，光是米朗的那家客户给他们寄来的报纸，就显得动静很大的样子。或许临机集团与媒体有良好的关系，可以很容易地串通媒体给他们造势，但这种资源也是用一回少一回的，没理由浪费掉。
更何况，临机和春泽市如此高调地在媒体上宣布要共同开发钢珠机床，如果最终无声无息，声誉也是会受到损失的，临机难道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吗？
如果这的确是一个骗局，临机要达到最终的目的，就应当会做出更多的努力吧？可刚才来的那两个中国人，领头的女士看上去也就是30来岁，自己报的职位也只是一个什么高级业务经理，不算是有份量的角色。另一个小跟班就更不用说了，年纪轻轻，话都不敢说，是可以直接无视的那种。
临机派出这样两个人来与米朗谈合作，似乎有点不在乎的样子，这算啥？
欲擒故纵吗？
企业间的合作，能这样轻率？
“或许，他们还会有其他的举动吧。我想，这绝对不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普勒说道。
果不其然，就在李甜甜他们来访之后的第二天，一位自称是欧洲某报记者的人，便把电话打到了普勒的桌上，向他询问中国临机集团上门寻求合作的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普勒向记者问道。
“临机集团在中国召开了一个小型的新闻发布会，通报了这件事情。”记者说道。
“新闻发布会？”普勒觉得有些淡疼，“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他们无意与米朗公司开展这种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竞争，希望通过公司间深层次合作的方法来消除中国客户的忧虑。他们说，他们向米朗公司伸出了橄榄枝，但被米朗公司拒绝了。”记者说。
“见鬼的橄榄枝！”普勒在电话里便骂了起来，“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方法，无偿获得我们的技术诀窍。我们的技术是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积累下来的，他们仅仅是在媒体上发几篇文章，威胁我们一下，就想得到这些技术，这是赤裸裸的海盗行为！”
“这么说，这件事情是真的？”记者的耳朵都是天然自带过滤膜的，他直接滤掉了普勒的牢骚话，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是的，这件事情是真的。”普勒说，“他们派了一个高级业务经理来向我们施压，被我们识破了。”
“那么，你们会和中国人合作吗？”
“绝无可能！”
“如果中国人真的开发出了同类技术，是否会威胁到米朗公司的市场份额呢？据说，全球每年对于钢珠磨削机床的需求不超过1500万欧元，如果有一家中国公司也掌握了这项技术，米朗公司的市场份额恐怕会受到严重的侵蚀，甚至于有可能完全丢掉这个市场。
“毕竟，我们知道中国人的成本控制能力是非常强的，他们会用不到欧洲企业1/3的成本造出完全不逊色于欧洲的产品。”
“我非常期待看到这一幕。如果他们能够为我们的传统客户省下2/3的采购成本，我会替客户们感到高兴的。”
“……”
记者无语了，这位大爷明显是不把中国人的威胁放在心上啊。不过，记者最喜欢的也就是这样的事情，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这种状态了。
中国人威胁米朗，米朗满不在乎。如果未来中国人真的能够把米朗干掉，普勒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拿他现在的傲慢却与未来的失落做对比，将会是多少有戏剧性的一条新闻啊。
哎呀呀，好期待中国人干掉米朗啊，加油！
记者的内心活动，自然就表现到文字上了。一篇极具煽情色彩的文章很快出现在欧洲的一家大报上。在这篇文章里，记者描写了一场剑拔弩张的商战，一方是咄咄逼人的东方恶龙，另一方是宁死不屈的日耳曼好汉，虽然配图上这位好汉的肚腩显得太大了一点。
“见鬼！这些媒体难道是想故意挑事吗！”
看到报纸上的文章，普勒恨不得把那记者抓来按到机床上去加工成小球球。这样的文章，分明就是要把临机架到火上去烤，逼着临机非要兑现自己发出的誓言不可。
在普勒看来，临机的宣传，只是一种骗术。但让媒体这样一搅和，临机就骑虎难下了，没准牙一咬心一横，还真的就研发钢珠机床去了。
这件事对于临机来说，的确是无利可图的，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败招。可问题在于，米朗的血拢共也只有一千，而临机的血却远不止八百。白白扔出去1000万欧元，对于临机来说，是无关痛痒的事情，造成的后果却是米朗将面临破产的境地，这特么谁玩得起啊！
更可怕的是，如果临机真的把米朗给拖死了，这个市场又会回到只剩下一个卖家的状态，临机还能慢慢回血。从这个意义上说，临机还真有可能就这么干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技术是需要分享的
普勒的心理活动，唐子风是看不到的，他也懒得去看。得到米朗公司的回复之后，他便下令技术部开足马力研制钢珠磨削机床，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样机。
钢珠磨削机床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荒唐。唐子风原本是不想掺和的，但碍于崔硕的面子又不得不接。
生活就像那啥，既然无法抗拒了，那就想办法把坏事变成好事，这就是唐子风的行事原则。带着这样的想法，唐子风让春泽市配合自己唱了这样一出戏，给米朗公司刨了一个坑。当然，这个坑里要埋的，可不仅仅是米朗一家。
李甜甜上门去与普勒谈合作，啥也没谈成，而这也正是唐子风所希望看到的。“一个死掉的米朗比一个苟活着的米朗更有用”，这是李甜甜向唐子风汇报的时候，唐子风对李甜甜说的话。
临机集团技术部得到了1000万元的研发经费，这1000万是人民币，而不是欧元。靠着这区区1000万元人民币的经费，技术部果然在一个月内便完成了设计，随后生产部门便拿出了样机。
临机的技术部其实有一些技术积累，在此基础上开发一台钢珠机床，并不需要投入太多的资金，也不需要耗费太多的时间。临机此前不研制这种机床，更大的原因是嫌利润太低，一年不过几十台的销售，还要提供售后服务啥的，太不值得了。
唐子风让春泽市为机床研发支付了5000万元的经费。这笔钱到账之后，唐子风交代集团公关部以各种名目向春泽市提供捐助，前前后后返还了4000万，最终相当于只收了春泽市1000万元。
唐子风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媒体宣传的需要。开发一台机床，投入5000万元，配得上“不惜成本”这样的说法了。
社会上的事情，讲究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只因为有个教授发了篇文章，地方政府就扔出去5000万，只为解决一个子虚乌有的“卡脖子”问题，这就是一种不要命的做法。谁碰上这样的对手，也得忌惮三分的。
担忧被卡脖子，上门寻求合作，被粗暴拒绝，不得不奋发图强，最终一举突破，把中国不能制造钢珠磨削机床的帽子扔到太平洋里去了……
这是唐子风写的剧本，他的专职公关包娜娜便组织人照着这个剧本开始炒作。早先去采访普勒的那家欧洲报纸，并不是包娜娜安排的，记者只是看到中国的媒体闹得沸沸扬扬，出于记者的本能而在欧洲添了一把火。及至临机完成了钢珠机床的样机制造，那家报纸又刊登了一篇更长篇幅的报道，果然给普勒做了一个前后对比，颇制造出了一些戏剧效果。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齐木登也被裹胁进去了，前后有七八拨记者去采访了齐木登，请他谈谈对此事的看法。齐木登自然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说中国人缺乏创新精神，没有啥啥能力之类的，只能靠这种大撒钱的方法来追赶世界先进潮流，这样的成功是毫无意义的。
“就算这个钢珠机床，春泽市可以一掷千金请人去做，最终勉强弄出一个四不像的成果来，中国有这么多被人卡脖子的技术，每个技术都能这样搞吗？”齐木登质问道。
“齐教授，您说中国还有很多被人卡脖子的技术，您能再给我们举几个例子吗？”记者好奇地问道。
“当然可以。我上个星期在网上就看到有业内人士爆料，说我们国家用于加工风电机齿轮的专用铣床，是从法国进口的。机床协会那边自吹自擂，说什么中国的机床产量世界第一，一台小小的专用铣床都造不出来，他们还有脸吹吗？”齐木登说。
“见鬼！谁能让那个白痴闭嘴吗！”
法国凯兰机床公司，董事长索拉特看完驻华销售代表发回来的消息，当即就爆了粗口。
“什么小小的专用铣床！我们生产的是加工直径十五米的超大型铣床，而且这种铣床是专用的，没有哪个国家需要单独掌握这种铣床的技术。这位教授是从哪冒出来的，他到底懂不懂工业，知不知道什么是全球分工！”索拉特咆哮着。
“这位教授是一位经济学教授。他是中国一位非常著名的独立学者，以经常发表具有独立思想的言论而著称。”销售总监多米克介绍道。
“独立思想？你是说独立于事实和常识的独立思想吗？呸，那不叫独立，那叫无知！”索拉特骂道。
多米克说：“可是，他在中国拥有很多的拥趸。米朗公司的那件事，就是因他而起的。”
索拉特说：“我知道！也正因为知道这件事，我才说这家伙是个白痴，他想让我们像米朗公司一样完蛋吗！”
“中国人造出钢珠机床样机后，米朗公司的订单已经损失了80%，这还是在米朗公司主动提出产品降价30%的情况下。业内同行估计，米朗公司最迟在下个季度就会破产。普勒亲自跑到中国去向临河机床集团请求投降，但并没有得到接受。”多米克说。
索拉特阴沉着脸说：“中国人给过普勒机会的，但他却因为自己的傲慢而放弃了这个机会。事实上，我们也没想到中国人居然会用这么短的时间就研制出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同类机床，而且价格比米朗机床便宜将近一半。米朗的钢珠机床主要客户都在中国，普勒是不该挑起这场竞争的。”
“严格地说，这场竞争不是米朗挑起来的，而是中国人自己挑起来的。”
“但中国人一开始是想和米朗合作的，是普勒拒绝了合作。事实上，中国人开出的条件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承诺而已。”
“的确，报纸上就是这样说的……”
“哼，愚蠢的德国人，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
“那么，索拉特先生，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们法国人不会像德国人一样迂腐。”
“明白，我马上去买白布……啊不，我的意思是说，我马上去买机票，我们应当在中国人关注到这件事之前，和他们签订一个合作协议。”
唐子风接到通报，说法国凯兰公司的销售总监来访，他还一头雾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乃至听秘书汇报说前几天媒体上刊登过齐木登的一番言论，其中涉及到了凯兰公司销售到中国的风机齿轮专用铣床，唐子风才反应过来，不由感慨网友诚不我欺，果然没有人能够在法国人采取行动之间占领巴黎。
“临机集团是一家伟大的企业，是国际机床行业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我们非常希望能够有机会与临机集团建立战略合作关系，以便经常获得唐总经理的指导，学习到临机集团的成功经验，帮助凯兰公司取得更好的经营业绩。”
多米克一见唐子风，便开始狂拍马屁。法语有世界上最优美语言之称，估计就是因为充斥着太多这样的溢美之辞吧。
“感谢多米克先生的褒奖，我想知道，贵公司希望和我们开展什么样的合作呢？”唐子风问道。
“全方位的，包括凯兰公司所有的业务。”多米克说。
“凯兰公司的大型风电机组齿轮专用铣床技术，全球闻名，我们一直想向凯兰公司学习这方面的技术……”
“不不不，不是你们向我们学习，而是我们之间相互交流。如果临机集团对我们的这项技术感兴趣，我们非常愿意与临机的同行分享我们对这项技术的认识。我们的董事长索拉特先生认为，技术是需要分享的，只有相互分享，才能消除彼此的芥蒂，实现长远的合作。”
“你说的芥蒂，是指什么呢？”
“当然是某些无知人士的无聊猜测。我们注意到，中国的一家报纸上刊登了一位文科教授的谈话，其中对凯兰公司与中国合作伙伴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恶意的诋毁。为了消除中国朋友的顾虑，索拉特先生特地安排我到中国来，与唐总经理洽谈技术合作事宜。”
“非常感谢索拉特先生的理解。的确，我们最近也受到了一些压力，有媒体指责我们技术落后，导致中国的风机齿轮加工完全依赖于进口设备，存在着很大的风险。我们正在向有关部门申请一笔……呃，5000万欧元的资金，准备突破这项技术瓶颈，研发出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风机齿轮铣床。”
唐子风笑呵呵地说道。5000万这个数字，是他随口编的，也不指望对方能够相信。
“我们愿意在这方面与中国朋友进行合作，具体的合作条件，可以参照贵公司此前向米朗公司提出的条件。我们认为，市场是需要分工的，贵国希望自己掌握技术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掌握技术并不意味着需要进入这个市场。
“我们愿意向临机授权风电齿轮铣床的核心技术，并答应在遇到不可抗力影响的情况下，临机可以自由地使用我们的专利，以填补空缺。但在这种不可抗力出现之前，临机完全没有必要花费高额的资金去独立开发一套冗余的技术。”
多米克看着唐子风说道，他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只恨自己不会传说中的催眠术。

第五百三十七章 中国能答应吗
“小唐，你们这次动静闹得有点大啊。”
国资委办公室里，谢天成笑呵呵地对唐子风说道。
“借力打力吧，其实原来真的没想这样做。”唐子风谦虚地说。
谢天成笑道：“我听人说，你唐总经理得了一个雅号，叫做‘专治不服唐子风’，据说欧洲的那些小机床企业都是谈唐色谈呢。”
“呃……”唐子风尬了，“谢主任，这个都是他们黑我呢，其实我的匪号是‘人畜无害小郎君’。你看我这脸，每根皱纹里都写着‘温和’二字呢。”
“不会吧，你小唐都已经有皱纹了？”谢天成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我也是奔五的人了，也就是在谢主任这里还会被叫做小唐。”唐子风说。
“是啊，时间多快啊。”谢天成感慨道，“当年二局安排老周去临一机，老周别人都不带，非要带你去。大家还都担心你年纪太轻，不稳重。现在看来，还是老周慧眼识珠，发现了你这个人中龙凤。”
“别别别，谢主任，您千万别夸我。您一夸我，我心里就不踏实。”唐子风装出惶恐的样子说道。
“我还没夸你呢，你就原形毕露了！”谢天成斥了一句，随后又便转入了正题，问道：
“小唐，你这一次借着和米朗公司的矛盾，逼着欧洲的那些中小机床企业站队。据我们初步统计，目前和我们系统内企业签了合作协议的欧洲中小机床企业，已经有上百家了。
“你给大家划出的道道，是让他们答应在面临不可抗力的时候，中国企业可以自由地使用他们所拥有的专利，而不需要等待他们的授权。
“这些和咱们签约的企业，生产的产品都不属于瓦森纳协定限定的范围，至少到目前为止，并不存在他们会对我们采取限制措施的迹象。
“委里的同志们讨论了一下，觉得你好像有点未雨绸缪的意思。怎么，你认为未来欧洲有可能会对中国采取全面的技术限制政策吗？”
西方国家对中国的技术限制一直都有，从最早的巴统，到继承了巴统衣钵的瓦森纳协定，都规定了所谓“可用于军事目的”的高技术产品不得向中国销售。
但这一次，唐子风出手敲打的米朗公司、凯兰公司等，其生产的产品都不属于这种能够与军事用途挂上钩的高技术产品。像圆珠笔钢珠机床这种技术，与军事差着十万八千里，欧洲是没有任何理由会限制这种技术的出口的。
唐子风借着齐木登的胡言乱语，声称中国可能会被卡脖子，逼着米朗公司同意技术授权，这一点非但普勒理解不了，连谢天成也觉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唐子风偏偏就这样做了，而且杀鸡儆猴的效果还挺不错，一大批欧洲的中小企业都跑到中国来谈合作了，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米朗。
唐子风给这些企业开出的条件，在大家看来毫无意义。唐子风承诺不会与这些企业争夺细分市场，只是要求他们答应在特殊情况下向中国进行技术授权。换句话说，就是如果不出现这种“特殊情况”，这份合作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在那些欧洲企业看来，唐子风此举，应当只是为了应付中国媒体上关于“卡脖子”的警告。对于那位动不动就危言耸听的齐教授，大家可以说是恨到骨子里。
多米克与临机签署了技术合作协议之后，应临机的要求，专门接受了一次记者采访。在那次采访中，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齐木登的反感，始终用“某白痴教授”这样的称谓来指代齐木登，并且先后说了十几次之多。
一些大媒体自然不便把这种骂人话转述出去，但一些喜欢炒作花边新闻的小媒体则毫不客气地原文复述了。随后，这个称呼又被一些好事者转到了网上，传得世人皆知。
被多米克隔空骂了一通，齐木登脸上也挂不住，开始找更多的证据证明中国制造不行，“卡脖子”现象比比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越想找这样的证据，这种证据就越容易出现在他面前，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故意地把一些东西推送给他。
他过去写文章，也就是差不多一两周发一篇，因为平时还有教学、科研、走穴、应酬之类的事情，时间表上哪里还有空间能容得下一张平静的课桌。可这段时间不同了，被人打脸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他必须要把场子找回来，于是进入了狂躁状态，一日四更、五更都不在话下，甚至于有好几场花酒都被他推掉了。
齐木登口无遮拦，逮谁咬谁，欧洲那些企业可就被坑苦了。大家都知道，米朗就是因为被齐木登拿来说事，才招惹了春泽市和临机集团。这两家冲冠一怒，直接砸了1000万欧元进去，把米朗用来压箱底的技术给破解了。
现在齐木登又点了其他家企业的名，焉知会不会同样惹急了中国的某地政府或者某家企业，给自己无中生友地制造出一个竞争对手。
于是，大家一看到齐木登的文章里出现了自己的名字，就急匆匆地跑到中国去澄清，声称自己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中欧关系的事情。“卡脖子”啥的，最讨厌了，自己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
澄清之余，难免要和中国这边的企业签一个合作备忘录，然后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驳斥“某白痴教授”的不实之词。
然后，齐教授就更急眼了，于是进入下一轮循环……
对于吃瓜群众来说，看热闹不嫌事大，齐教授愿意一日十更才最好，大家是在乎那几个订阅费的人吗？可谢天成这些人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是唐子风在呼风唤雨。唐子风此人虽说平时有些不着调，但也不至于纯粹是为了耍弄齐木登而搞出这么多事。
结合唐子风逼着这些欧洲企业签的城下之盟，大家隐隐觉得，唐子风应当是预见到了一些事情，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做相应的准备。
“大洋彼岸的大统领上台了。上台伊始就在谈论中美贸易顺差的事情，我估计，在他任上，肯定是会有一番大折腾的。”唐子风简要地回答道。
谢天成点点头，说：“这一点中央已经注意到了，也向各部委发了提示。专家分析，大统领有可能会采取一些关税措施，最高有可能会把关税水平在现有基础上提高一倍，这对于我国的出口贸易将会带来很大的影响。”
“远不止于此。”唐子风说，“大统领是一位商人，他和此前的美国领导人都有所不同。此前的美国领导人多少还是要讲一些国际规则的，而大统领最擅长的就是违背规则。
“我们集团的政策研究部门专门分析过大统领此前的商业经历，发现他在竞争中很喜欢采用极限施压的方法，动辄摆出一副要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的阵势。
“大家都担心他是个愣头青，不愿意与他同归于尽，所以在他的极限施压面前，往往会采取退缩政策，而他则可以借机讹诈，让对方做出更大的让步。
“具体到中美贸易方面，大统领的目的绝不在于缩小美国方面的逆差，他想要的东西会更多。所以他可能采取的政策，绝对不只是增加关税，而是会有一套组合拳。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大统领想要的更多，你觉得他想要什么？”谢天成问。
唐子风说：“比如说，要求中国彻底放弃半导体产业，放弃大飞机产业，全世界只有美国企业能够染指这两个产业。”
谢天成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胃口也太大了吧？如果答应他的条件，就意味着他们能够在这两个领域获得垄断地位，届时他们想怎么赚我们的钱，我们都无法拒绝，只能白白地给他们送钱。”
“如果他用关税作为条件，换中国放弃这些产业，中国能答应吗？”唐子风问。
“当然不可能答应！”谢天成说，“如果答应了，就意味着我们的产业会被永远钉死在低端，那时候关税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随便拿一枚芯片就能够换走我们一集装箱的服装，我们就算出口形势再好，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大统领的手段绝对不会仅限于提高关税这一项。”
“你是说，他有可能会联合欧洲企业，扩大对中国的技术限制范围，把技术限制的领域扩大到像圆珠笔头这样的低端产业上？”
“为什么不呢？”
“可是，这就意味着完全颠覆了国际贸易规则，以后还有谁敢和他们做生意呢。”
“对于西方人来说，规则不过就是一块遮羞布，需要的时候就披在身上，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扔掉。”
“但这样一来，全球的产业链就无法维持下去了。今天的世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如果欧美单方面对中国进行全面技术限制，就相当于双方在经济上脱钩，受到影响的，绝对不只有中国一家，欧美也同样会遭受严重损失。”
“大统领会在乎这个吗？”
唐子风用讥诮的口吻说道。

第五百三十八章 他们没有机会
“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再研究一下，然后向上级领导做一个详细的汇报。的确，我们是应当有极限思维，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避免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谢天成认真地说道。
听谢天成这么说，唐子风反而有些紧张了。在这个时期，国际上还没有人看破……自己做出这样一个预言，没准有朝一日国家就要把自己拉去切片研究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尬笑着说道：“我这个人向来都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西方人的，这一次就算是我的杞人忧天好了。美国好歹也是一个超级大国，总还是要脸的吧？”
谢天成摇摇头：“你这不叫杞人忧天，而是居安思危。事实上，你说的情况，现在也已经有一些端倪了。最近几个月……已经有十几家国际大牌企业把在中国的制造基地迁到印度、越南这些国家去了。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唐子风说：“我觉得，这件事可以说正常，也可以说不正常。”
“你先说说为什么正常？”谢天成说。
唐子风说：“企业的生产布局是有其规律性的，或者是选择生产成本较低的地区，或者是贴近主要的目标市场，还有运费、产业政策、安全性等方面的考量。
“许多跨国公司选择中国作为制造基地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于中国拥有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资源，劳动力成本一度只有欧美的几十分之一。
“这些年，中国的劳动力成本上升很快，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的普通蓝领工资，在十几年前只有每月几百元，而现在已经上升到七八千元，有技术的蓝领拿到一两万元的月薪也不奇怪。
“相比之下，南亚和东南亚的劳动力成本就低廉得多，一个蓝领工人的工资水平只有我们的1/4甚至更低。资本都是逐利的，把制造基地迁往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地方，并不令人意外。”
谢天成点点头，唐子风的这番分析，在时下的国内基本上属于共识，无论是业内人士，还是经济学家，说的都是这一套。他接着说道：“那么，你再说说不正常的一面吧。”
唐子风说：“不正常的一面，就是这些企业的行为其实并非是完全理性的。事实上，随着智能制造的发展，工业生产中劳动力成本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小了。
“有些外迁的企业，产品档次比较高，生产附加值高，其实已经不是很在乎劳动力的差价，而是更在意当地的产业配套水平和安全环境。
“相比之下，南亚、东南亚这些国家，除了劳动力成本低廉这个优势之外，在其他的生产要素方面，都是远逊于中国的。
“一部分劳动密集型产业外迁，是很好理解的，我们也不心疼。但一些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的企业也向外迁，这就不正常了。”
“你说得对，这些企业的行为的确是不正常。”谢天成说，“我们了解过，一些企业之所以把制造基础迁到越南、印度这些国家去，一是图那里的劳动力便宜，第二就是受到了……压力。
“这些企业担心会殃及池鱼，所以才做出了决策。”
“这就叫不讲武德啊。”唐子风开了个玩笑，可惜谢天成不是穿越者，不懂得这个后世的梗。
“谢主任叫我来，就是要谈这件事情吗？”唐子风说罢自己的冷笑话，对谢天成问道。
谢天成说：“是的。对于这件事，中央非常重视，要求我们要认真研究，提出对策。你是咱们委里目光最敏锐的干部，我相信你在这个问题上也会有不同于常人的看法，因此想听听你的思路。”
“谢主任这样夸我，让我很忐忑啊。”唐子风笑着说，“我倒宁可谢主任你揪着我的耳朵对我下个命令啥的，这样我更适应一些。”
谢天成笑道：“哈哈，你如果喜欢这个，改天咱们到许老那里去，让他揪揪你的耳朵，我是不敢揪了。
“领导说了，这一次，是对中国的一次大考，同时也是对你小唐的一次小考，可以考一考你在面对这种复杂形势的时候，能不能经得起考验，我们这些老家伙能不能放心地把担子交给你。
“你想想看，你是领导点名要挑重担的人，我能随便揪你的耳朵吗？”
唐子风听出了谢天成话里的潜台词。其实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以他做出的成绩以及在行业里的影响力，挑更重的担子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现在看来，领导的意思是想让他做出一些更亮眼的表现，这就是考试的意思了。
他没有接谢天成说的关于挑担子的话，而是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瞧谢主任说的，我是属猪的，天生长了一对大耳朵，就是用来给人揪的，您随时想揪都可以揪，只是希望下手轻一点。”
“这可是你说的，那就先欠着。”谢天成说，“你先说说你对于时下产业外迁一事的看法，说得好，这耳朵我就不揪了。如果不动脑子，敷衍了事，我可就要替许老来揪揪你的耳朵了。”
“不敢不敢。”唐子风告饶道，说罢，他便回到了正题，说道：“我前面说了，有些跨国企业把制造基地迁出中国，其实是不明智的做法。既然是不明智的做法，那么就总有后悔的那天，到那时候，他们是肯定还要迁回来的，没准还会交一笔不菲赎罪金。
“中国能够成为世界工厂，是有很多原因的，劳动力成本低廉只是其中一方面，而且已经逐渐成为不太重要的一方面。我们有一个南亚和东南亚国家都无法比拟也无法获得的优势，那就是强大的产业配套能力。
“跨国公司在长三角、珠三角这些地方建制造基地，水电气路都是现成的，零配件是现成的，设备也是现成的，只要投入资金，5公里范围内就能够凑齐所有的生产要素，这一条，南亚和东南亚怎么学？”
谢天成说：“没错，这是国内很多地方招商引资时候宣传的重点。相比之下，印度、越南这些国家，还处在工业化的初级阶段，国内的产业配套能力是很弱的。”
唐子风说：“工业化阶段是一个方面，它们根本就没有形成产业配套能力的可能性，这才是更关键的。越南也罢，印度也罢，给他们70年时间，他们也不可能从一穷二白的状态发展成一个有着完整工业体系的现代化国家。”
“嚯，这么自信？”谢天成笑着说，“你倒说说看，它们为什么就不可能发展成一个有完整工业体系的现代化国家。”
唐子风说：“这是明摆着的。越南是个小国，根本不可能支撑起像咱们一样庞大的工业体系，这个自不用说了。印度倒是有十几亿人口，但它的百姓受教育程度低，尤其是缺乏组织性，这是它与中国之间最大的差别。
“此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全球产业转移的机会已经消失了，地球上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十亿人口级别的工业国。既然中国已经抢到了先手，印度就无法再获得这个机会了。”
“这倒是一个有趣的提法，是你提出来的吗？”谢天成问。
唐子风愣了一下，依稀记得这似乎是后世互联网上的一种说法，至于这种说法是否有理论依据，他就说不上了。他摇摇头，说：“这个提法也不能算是我的原创，我和一些同行们探讨的时候，大家你一嘴我一嘴说出来的，也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或许这种说法也不严谨，随着人类技术的发展，工业的范畴也会不断扩大，也许到某一天，地球上真的需要好几个十亿人口级别的工业国，也未可知。
“不过嘛，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还没有这样的机会。据我们了解，印度这些年一直在宣传工业化，但市场上使用的中国产品却是越来越多。
“就拿我们机床行业来说，印度要想建成一个像我们一样的机床工业体系，恐怕是没有可能的。我们的机床种类多、质量好、价格低廉，他们从零开始起步，凭什么能够取代我们？
“或者说吧，他们或许是有机会能够取代我们的，但这需要有稳定的政策和甘守寂寞的决心，他们有吗？”
“你说得对。”谢天成深有感触地说，“我们当年也是从零起步，但我们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工业母机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别人的东西再好、再便宜，我们也不会放弃自己。没有这股劲头，恐怕我们今天也得仰人鼻息呢。”

第五百三十九章 来去自由
井南省芮岗市，美资企业特威格（井南）公司总经理汉斯利的办公室里。
一男一女两位政府官员模样的中国人坐在汉斯利的对面，正在苦口婆心地给对方做着工作。
“汉斯利先生，请您再认真地考虑一下工厂迁址的问题。当初特威格公司落户芮岗，我们芮岗市是给了你们很多优惠政策的。这些年来，我们双方的合作非常愉快，特威格公司的投资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总的利润恐怕已经超过了投资的五倍。
“在这种情况下，特威格公司突然提出要把工厂迁出芮岗，我们是感到非常突然的。我们认为，此举不仅会对芮岗的经济发展造成影响，同样也会对特威格公司的发展造成影响，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措。”
说话的人，是芮岗市招商局的副局长龙正勇，坐在他旁边的一位漂亮姑娘，则是他的助理朱婧。
“龙先生，对于这件事，我也感到非常遗憾。”汉斯利用不太纯熟的汉语说道。他是一位地道的美国人，但在中国工作了十几年，已经学会了不少汉语，能够与中国人进行正常的沟通。
“迁址的事情，是由公司总部决定的，我只是一个执行者而已。从我个人而言，我是非常喜欢中国的，包括喜欢芮岗的饮食。正如龙先生说的那样，我们双方过去的合作也非常愉快，离开你们这些老朋友，我是会非常难过的。”
“可是，你们把工厂迁出中国的原因是什么呢？难道就是大统领的那些警告吗？”龙正勇问道。
“正是如此。”汉斯利把手一摊，“他毕竟是美国的统领，他说的话，我们是必须要照办的。他已经向我们发出了好几次警告，要求我们必须把生产基地迁出中国，迁到随便的哪个国家去都行。”
“可是，美国不是自由国家吗？为什么你们还必须服从大统领的命令呢？”朱婧忍不住插话道。
龙正勇看了朱婧一眼，心里觉得她的这个问题有点傻，但转念一样，似乎这样装傻也不错，至少可以听听汉斯利的真实想法。
果然，听到朱婧的话，汉斯利轻叹了一声，说道：“朱小姐，你说得对。美国是一个崇尚市场自由的国家，政府一般是不向企业下行政命令的。但我们的这位大统领，他并不是一个正常的政客。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质疑他的决定。
“美国的很多大企业，都已经屈从于他的指令，把生产基地从中国迁出去，迁到了印度以及东南亚的那些国家。我们特威格公司只是一家小企业，甚至没有院外游说的能力，所以就不敢挑战大统领的权威了。”
“也就是说，你们也打算把企业迁到南亚或者东南亚的某个国家去，那么，具体是迁往哪个国家呢？”龙正勇问。
汉斯利摇头道：“这个我还不清楚，我也是刚刚接到总部的通知，让我做好迁址的准备。我想，我们是老朋友了，这样的事情，我肯定是要提前向你们通报一声的，这涉及到场地的退租，还有工人的辞退等问题，我想，这应当会给你们增加不少麻烦的。”
龙正勇微微一笑，说道：“这倒无所谓，我们就是做这方面工作的。当初特威格公司落户芮岗的时候，我们过去的老局长就向你们承诺过，我们芮岗招商局会保护每一家外来企业的合法权益，每一家企业都是来去自由的。
“你们到芮岗来，我们欢迎。你们要离开芮岗，不管是基于何种原因，我们都会热烈欢送，并协助你们做好所有的善后工作。
“此外，如果你们有朝一日想重新回到芮岗，我们也仍然会持欢迎态度，和你们当初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事实上，在过去的这20年时间里，已经有许多家企业离开芮岗之后又重新回来了，毕竟，芮岗的营商环境，是很多其他地方都无法比拟的。”
龙正勇努力想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但汉斯利也算半个中国通，岂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暗示意味。他笑着点点头说：“我会记住龙先生这些话的，或许，某一天我们的确会回到芮岗来，我的意思是说，也许我们会在芮岗建一个新的生产基地的。”
“届时我们必将扫榻相迎。”龙正勇拽了一句文，也没考虑对方是不是听得懂这样的典故。
从特威格公司出来，朱婧愤愤然地对龙正勇说：“龙局长，这个汉斯利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们早就知道他们在跟越南人联系，而且就是由他主导的，他居然还说不知道迁往哪里。你看他口口声声说跟咱们是老朋友，我信了他的大头鬼！”
龙正勇笑道：“小朱，你还是太年轻了，咱们干招商的，见人见鬼都很正常。汉斯利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愿意跟咱们说实话，也不奇怪。”
“龙局长，你说，大统领真的这么厉害吗？美国这些企业居然不敢违抗他的意志？”朱婧好奇地问道。
龙正勇想了想，说道：“这个事情，我也说不清楚。上次国资委派临机集团的唐总来调研，唐总给我们讲了一次课，倒是讲到了一些。唐总说，大统领是个商人，喜欢搞商业阴谋。他过去最擅长的，就是向竞争对手进行极限施压，摆出一副要和对手同归于尽的姿势，对手担心他是个疯子，不敢和他拼，最终就会选择妥协。
“美国的企业，也不知道大统领会不会真的向他们下手，出于规避风险的考虑，暂时向大统领妥协，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具体到特威格公司嘛，恐怕原因就不那么单纯了。”
“你是说，特威格公司是早就想离开，现在是找了这个借口顺水推舟？”朱婧问道。她也是名校硕士出身，智商是足够的，龙正勇提了个头，她便猜出了其他的内容。
龙正勇说：“我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过，汉斯利抱怨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太高，说特威格刚到中国的时候，一个工人的月工资才500元，现在花5000元都雇不到人，中国已经丧失了廉价劳动力的优势。他们这次要迁往越南，也是看中那边的人工便宜。至于大统领的贸易战，当然也是一个因素，或许可以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不但是外企这样想，咱们很多民营企业也是这样想的。这几年，已经有很多民营企业跑到东南亚建厂去了。”朱婧说。
龙正勇说：“这个是难免的。咱们总不能永远都靠着廉价劳动力来发展吧？凭什么外国工人就能住别墅、开豪车，咱们的工人就得永远都拿500块钱的工资？”
朱婧说：“可是，这样一来，咱们的经济不就受到影响了吗？”
龙正勇说：“关于这个问题，省里、市里的不少领导也都提出过担忧。上次唐总来的时候，给大家讲课，其实也是在给大家吃定心丸。唐总说，少数劳动密集型企业迁出中国，不会影响到中国的发展，咱们要通过产业升级，来保持我们的竞争力。
“唐总还说，中国过去是处于食物链的底端，靠给别人打工赚一点辛苦费。现在我们发展起来了，也该进军食物链的顶端了，要靠技术吃饭，让别人替咱们打工。
“我对照唐总的话，观察了一下咱们芮岗的发展，觉得很有道理。这些年，咱们芮岗原来的那些出口加工业迁走了不少，但经济发展速度却依然很快，原因就是我们引进了很多技术密集型的产业，赚的是高端制造的钱。”
朱婧抿着嘴笑道：“龙局长，我怎么觉得，你挺服气那个唐总的，就像我们年轻人说的那样，是唐总的脑……呃……”
她说不下去了，龙正勇却笑着替她补充上了：“你不就是想说我是唐总的脑残粉吗？这个评价，我完全承认啊。你是不知道，唐总的眼界，那是连上面的领导都很欣赏的，我一个小小的市招商局副局长，成为他的脑残粉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唐总不也就是一家国企的总经理吗？”朱婧质疑道。
龙正勇神秘地说：“你可千万别这样想，唐总是受到上面点名表扬的人，提拔到更高位置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我听说，上面的领导是想趁着这次贸易战，考验一下唐总。否则，国资委那边怎么会派唐总带队来芮岗做调研？”
“原来是这样。”小姑娘震惊了，这个层次的事情，原本也是超出她的想象空间的。她想了想，又问道：“龙局长，你刚才跟汉斯利说了半天来去自由的问题，难道，你真的觉得特威格还会回来吗？”
龙正勇笃定地点点头，说道：“我觉得，他们是一定会重新回来的，而且时间不会太长。不过嘛，从芮岗离开容易，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小朱，你要做一个黑名单，所有在这个时候离开芮岗的外资企业，都给我列到名单里去，等到他们想回来的时候，咱们怎么也得好好地跟他们算算账。”

第五百四十章 世界上唯一的傻瓜
汉斯利在龙正勇他们面前说自己不知道特威格公司要迁往哪里，但实际上，他早已相中了越南的一个经济开发区，并向公司提交了报告，建议把芮岗的生产基地迁往这个名叫侯板的开发区。
“在这里，各位的公司将见到什么是全世界最好的营商环境。”
侯板工业园管委会主任阮德拍着胸脯，向前来考察的汉斯利以及其他一些美资企业高管说道。
“三通一平，三年免税，一站式办公，对口专属政府服务人员……咦，阮先生，你们的这套制度，是从中国抄来的吗？”
汉斯利阅读着阮德发给他们的招商资料，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由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这怎么可能！”阮德像是被人摸了不可描述部位一样跳了起来，“汉斯利先生，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们的这些管理制度，都是我们自己研究出来的。招商引资是我们的国策，我们的宗旨是，急投资商所急，想投资商所想，谁让投资商不痛快，我们就让谁不痛快……”
“可是，我在中国也听到过这样的话，嗯嗯，那应当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一位美企高管说道。他与汉斯利一样，也是在中国呆了多年，最近才考虑要把企业迁出中国。阮德说的这些，即便是用英语表述的，也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唉，的确，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另外一位美企高管发着不着调的感慨，“自从中国人富起来，他们的官员已经变得越来越傲慢了，原来答应给我们的待遇，也被他们偷偷地取消了……”
“就是就是，中国的营商环境真是越来越差了，工人工资也高，稍不满意就跳槽……”
“现在的越南，真的很像20年前的中国，虽然又穷又破，但对待我们这些投资商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
呃……
阮德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作为招商官员，他是精通英语的。对方私聊的时候，也没刻意回避他，所以这些贬损越南的话，他听得真真切切的。
“各位，越南和中国是完全不同的，你们大可不必用中国来类比越南。我们有自己的发展思路，绝对不会拙劣地去模仿中国的模式。”阮德郑重声明道。
“可是，阮先生，这份材料上写着‘具体协调事务由芮岗市发改委负责’是怎么回事？”汉斯利把一份材料送到阮德面前，淡淡地问道。
什么不会拙劣地模仿，你们的模仿还能更拙劣一些吗？就这份招商细则，分明就是从芮岗原文抄来的好不好？抄袭者在WORD里做了个地名替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是遗漏了几处，结果就出现“芮岗市发改委”的名头了，你还跟我说这是你们的原创？
阮德的脸一下子就变成了酱紫色，心里把负责抄文案的下属恨到骨头里。没错，侯板工业园的所有管理文件都是从中国抄来的，而且授意去抄文案的，正是阮德自己。
越南是一个有情怀的国家，一直都想证明自己并不比北方的邻居差，所以，北方的邻居做什么，他们就要逆着来，非要搞出一套自己的东西不可。顺便说一下，这个毛病可不是现在才有的，在过去的1000年中，它一直都是这样中二。
情怀很美好，但现实却是骨感的。北方邻居经过30多年的改革开放，经济欣欣向荣，人均GDP高出了越南好几倍，越南市场上充斥着北方邻居生产的工业品，甚至老百姓最喜欢的电视剧也是来自于北方，这就让越南的高层感觉难堪了。
无奈之下，越南只好臊眉耷目地开始偷偷学习北方邻居了。在政府的所有文件里，都闭口不谈北方邻居的事情，但他们所推出的所有政策，无不是北方邻居政策的翻版。
北方邻居的改革开放，是“摸着石头过河”，经历了无数的曲折，才找到了比较合适的方法，而且这些方法也还在不断地动态调整之中。越南要模仿北方邻居，想在短时间内学到精髓，无疑是做不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把对方的规章制度拿过来，直接复制粘贴，再加上词汇替换，变得自己的制度。
侯板工业园正是井南几个成功开发区的翻版，阮德自己就曾到芮岗等地去考察过，拍了几百个G的照片，复印了十几个行李箱的文件。回国之后，他让自己的手下全文翻译芮岗市的文件，再把文件中的“芮岗”替换成“侯板”，这样就成了自己的文件。
阮德倒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对这些文件进行一些修改，但他尝试着做了几次之后，就发现芮岗的这些文件写得精准之至，几乎所有阮德能够想到的问题都已经涵盖其中，阮德要想在内容上进行创新，难比登天。
这里又得说回来了，其实芮岗的情况和侯板的情况是大不相同的，芮岗的文件拿到侯板来用，并不妥帖。换成龙正勇来当侯板开发区的主任，他肯定可以编出一套与芮岗有着很大区别的管理文件。但阮德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在他眼里，芮岗的文件简直完美无瑕，让他如何去改？
原版照抄的坏处，就在于遇到懂行的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来。阮德铁了心，决定不管谁问，他都一口咬定这是自己的原创，如果个别词句和中国某个地方的某份规章雷同，纯属巧合。
什么，你说99%的词句都和人家雷同？
嗯嗯，那就是巧合的N次方呗，谁说小概率事件就不会发生了？想想恐龙是如何灭绝的，行星碰地球的事情都发生过，两份规章制度出现雷同有啥奇怪的？
可是，再雷同，你也不能在侯板工业园的管理文件里出现“芮岗市发改委”的名头吧，难道你想证明侯板自古以来就是芮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想，这只是一个文案上的失误罢了，我们还是谈一些实质性的问题吧。”
先前那位美国人替阮德开脱了。在他看来，侯板工业园照抄芮岗的管理文件，没什么不好的，丫如果另搞一套，反而让人不放心。
大家把企业从芮岗迁出来，除了响应号召之外，还有就是看中了南亚和东南亚一带的廉价劳动力。在营商环境方面，大家还是更信得过中国，大家愿意接受阮德的邀请，到侯板来落户，看中的也是侯板那酷似芮岗的环境，甚至于侯板的文件中遗漏下来的“芮岗市发改委”这个名头，也让人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可惜，侯板并不归芮岗发改委管，否则将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听到有人打岔，阮德松了一口气，赶紧陪着笑脸说道：“对对，各位，我们还是谈一些实质性的事情吧。”
实质性的问题，便是场地、交通、水电、行政服务、生活服务、工人管理等等。平心而论，阮德和他的小伙伴们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要让侯板工业园与中国的开发区保持一致，但在汉斯利等人的眼睛里，两者之间的差距至少有一个世纪那么远，中国的开发区是21世纪的水平，侯板工业园只相当于20世纪的水平。
道路的确是通了，而且也是水泥路面，但走在上面，总让人觉得这水泥层可以用薄如蝉翼来形容，虽然建成不久，却已经出现了许多处的裂纹。
厂房也是现成的，阮德带着几分牛烘烘与几分羞答答地声称，屋顶的钢结构是从中国进口的，质量可靠。但汉斯利等中国通却能够分辨得出来，这并不是中国国内大厂子生产的钢结构，芮岗的农民自家盖房子都不愿意用这种小牌子的。
还有水电供应，那水管、电缆、阀门、空气开关等等，都透着一股山寨味。没错，20年前的芮岗开发区，也用过这类劣质材料，但后来就陆续换成了优质品。想不到，20年过去，自己又要重新品尝劣质材料带来的让人生无可恋的感觉了。
最让大家觉得崩溃的，是当地工人的素质。同样是黄皮肤的亚洲人，长得瘦一点、猥琐一点，大家也忍了，可那对技术的悟性，和中国工人相比，实在是差出太多了。
“听我的，从中国带20名工长过来吧。”
这是一位先驱对汉斯利等人的告诫。
“你永远也想不出这些工人会犯什么样的错误。在我看来，他们更适合去干摘香蕉的工作，当然，摘下香蕉之后剥香蕉和吃香蕉，是他们更擅长的。要把他们培养成熟练的技工，必须依靠来自于中国的工长。
“我花了相当于在中国五倍的代价，才请来了10名中国的工长，现在我的生产线完全是靠这些中国工长在撑着，否则我的公司到现在都不可能生产出一件合格的产品。”
先驱带着一脸的疲惫向众人说道。
“你是建议我们不要把企业迁到越南来吗？”汉斯利向对方问道。
“不，恰恰相反，我非常希望你们把企业迁过来，因为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傻瓜了。”
对方这样回答道。

第五百四十一章 启动内循环
“从今年四月份以来，芮岗已经有超过80家外资企业离开了，还有200多家本土的民营企业把业务重心迁到了南亚和东南亚的一些国家。另外，仍然留在芮岗的许多出口型企业的业务也有较大幅度的萎缩。
“虽然到目前为止，芮岗的经济增速还没有出现明显下降，但我们担心这个势头持续下去，我们后续的发展将会出现困难。”
芮岗市发改委的大会议室里，主任崔峻向一干来访者做着情况介绍。
来访的这拨，是由国家发改委挑头，国资委、商务部等部门派人参予组成的一个工作协调小组。协调小组的组长是发改委的一名司长，名叫邵瑶。
“芮岗的情况，和国内很多地方的情况都比较类似，尤其是一些传统的出口加工工业基地，受到影响尤其明显。相比之下，芮岗的情况还算是比较好的，这说明崔主任和各位的工作做得很好啊。”邵瑶笑呵呵地说道。
“我们发改委做的工作是非常有限的，是招商局、开发区管委会等部门，做了大量的工作，劝阻了不少打算迁走的企业，否则，我们的情况肯定是会更糟糕一些的。”
崔峻说着，用手向自己旁边的几个人比划了一下，大致意思就是说成绩是由大家做出的，军功章里有他的一小半，也有大家的一大半。
见崔峻的手指向了自己，招商局副局长龙正勇微笑着接过话头，说道：“我们遵照市领导的要求，在发改委的统一部署下，和一些准备外迁的企业进行了沟通。市领导指示，我们一方面要想方设法留住这些企业，另一方面也绝对不要对他们卑躬屈膝，央求他们留下来。
“我们向那些想离开的企业重申了芮岗在招商引资方面的政策，提醒他们重视芮岗的优越环境，同时，也向他们表示绝对不会干预他们的经营决策，他们在芮岗是来去自由的。
“经过我们的工作，有些企业认识到此前的决策过于草率，从而放弃了外迁的初衷。也有一些企业执迷不悟，坚持要迁走，对此，我们也没有给任何的障碍。因为我们相信，他们是一定会回来的。”
“龙局长用的执迷不悟这个词，实在是很传神啊。”邵瑶笑着评论道。
“哈哈，邵司长说得太好了！”崔峻笑道，“现在在我们芮岗，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都有一种共识，那就是把企业迁走就是一种执迷不悟的行为。不过，执迷不悟这个词，可不是我们芮岗的干部发明的，而是唐总发明的，我们都是拾唐总的牙慧呢。”
听到崔峻点名，坐在邵瑶旁边的协调小组副组长唐子风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崔主任言重了，执迷不悟可是一个成语，我哪敢说是我发明的？不过，对于目前一些企业外迁的事情，大家的确不用太过紧张。
“企业在什么地方布局，是要符合经济规律的。中国能够有今天的发展，包括咱们芮岗能够有今天的发展，不是靠谁施舍的，而是我们自己扎扎实实干出来的。
“兵法说，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唐总说得太好了！”龙正勇翘起一个大拇指赞道，“对于现在的形势，我们原本也是有些担心的，后来听唐总讲过，我们就把心放回去了。”
“龙局长这是把我当成道士了，我可没有铁口直断的本事。”唐子风笑着说。
“哈，唐总可比那些铁口直断的道士强多了，我们芮岗的那些民营老板，谁不知道唐总的威名？”崔峻说。见唐子风又打算谦虚，崔峻没有给他机会，而是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呢，眼下芮岗的困难，也是客观存在的。国家要求我们克服困难，保障增长，我们也做了大量的工作，并且取得了一些成效。现在有邵司长、唐总你们过来，我们就更有信心了。”
邵瑶笑道：“崔主任这是在将我们的军呢。地方上的困难，我们也都是知道的。发改委这次挑头，组织了十几个工作协调小组前往各地，也是为了帮助地方上解决一些客观存在的困难。具体到芮岗嘛，恐怕主要的戏还得请唐总来唱，我也就是给唐总敲敲边鼓、跑跑龙套就好了。”
“有邵司长敲鼓跑龙套，随便上哪抓一个哑巴来唱戏，也能把戏唱好了。”唐子风说，“中央指示，我们要不为所动，做好自己的工作，搞好内外两个循环，这样就不用担心外界环境的变化了。
“中国是一个有14亿人口的国家，人口数超过了整个西方世界的总和。我们就专心致志地搞内需，启动内循环，把自己的市场培育起来。”
“启动内循环，这个提法好！”崔峻说，“最近一段时间外贸形势出现变化，我们芮岗的很多企业也在考虑转向国内市场的问题。不过，具体该怎么做，我们还缺乏经验，在这方面，唐总能给我们一些指导吗？”
“指导可不敢当。”唐子风说，“我也是做企业的，我们临机集团也面临着扩大内需的压力，在这方面，我们也还在探索。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件事情可以做，而且大有可为……”
“什么事？”崔峻着急地问道。他当然知道即便自己不问，唐子风也会说出来，不过，既然唐子风要卖关子，他总得捧捧场，这叫人之常情。
“扶贫。”唐子风郑重地说道。
“扶贫？”一干芮岗的官员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唐子风的这个回答，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同时也让他们感觉到一些失望。
井南是个发达省份，即便是省内靠近西边的几个市经济发展水平不及沿海地区，也是早已实现了脱贫的。不过，按照国家的扶贫开发安排，井南与西部的峰西省结成了“扶贫对子”，每年除了调拨大量资金、物资支援峰西之外，还要派出大批干部去峰西挂职，实地参与当地的扶贫开发工作。
对于扶贫这件事，芮岗的官员们并不陌生，所以当唐子风说出扶贫二字的时候，大家便迅速脑补出了具体的做法，不外乎就是为西部贫困地区提供更多的物资呗，这勉强也能算是扩大内需，可是……
这是单纯的支援，不能产生经济效益啊！
没有收入，哪有经济发展？
唐子风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微微一笑，说道：“各位，你们弄错意思了。我说的扶贫，可不是让大家去向西部捐献物资，虽然这样做也是非常必要的，但这与我们这个协调小组的工作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我说的扶贫，是要帮助西部地区的贫困市县形成造血能力，让那里的百姓拥有消费能力，这就相当于培育起了一个新的市场，能够吸纳咱们芮岗的产出。
“事实上，经过国家这么多年的扶贫开发，西部的许多地区已经实现了脱贫，他们缺乏的只是致富而已。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帮助他们致富。这既是帮助他们，也同样是在帮助我们自己。
“大家想想看，西部地区也有几亿人口。如果这几亿人口的消费水平能够与东部省市差不多，这将产生出多大的一个需求？”
“咦，这倒是一个新颖的提法。”崔峻认真起来，“唐总，你说的这种模式，有什么具体的做法吗？”
唐子风说：“有啊，我们临机集团已经在西部搞了十几个试点，其中也有在峰西省的。我们的做法，就是为当地提供生产设备，尤其是机床，帮助当地形成自己的加工工业。
“俗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当地有了工业，百姓的收入就大幅度地提高了，消费水平也水涨船高。
“咱们芮岗的轻工机械非常发达，是否可以考虑到西部去帮助他们建立各种轻工企业，像什么食品厂、纺织厂、服装厂、家具厂、工艺厂等等。
“当地的劳动力价格低廉，并且有许多特色农副产品，可谓遍地是宝。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些宝藏挖掘出来，西部的富裕指日可待。一旦西部的消费水平得到提高，芮岗还需要在乎出口的损失吗？”

第五百四十二章 人拉肩扛
峰西省漕东市，连绵不绝的大山深处。
“真美啊！”
于晓惠站在一处山崖旁，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抬眼看着远处的满目青翠，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
“于总工，这条路太难走了，真是难为你们了。”
说话的，是漕东市政府的一位副秘书长，名叫胡学伟。他体重足有于晓惠的两倍，头上的汗比于晓惠的还多，不过喘气倒还挺均匀。据他自己说，已经习惯于走这样的山路了。这种路对于他来说，连减肥效果都达不到。
由国资委提出的“装备扶贫计划”被分解到了各家装备制造企业，临机集团也承担了其中的一部分任务，于晓惠此行正是带领临机集团的装备扶贫小组，亲临贫困山区，寻求在当地开展装备扶贫的路径，胡学伟则是漕东市派出的陪同人员。
国家的扶贫工作是分阶段进行的。最初是针对极端贫困户，通过提供生活补助帮助他们解决实际的生活困难。随后，便是技术扶贫阶段，通过为贫困地区的农户提供生产技术、作物良种、畜禽良种等，让他们依靠自己的劳动来改变贫困状况。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是国家在长期的经济建设中总结出来的经验。通过发展农牧业生产，能够帮助贫困地区实现脱贫，但要让这里的百姓富裕起来，最终还是要依靠工业。
中国的贫困地区主要集中于西部，尤其是偏远山区。这些地方并不具备发展工业的区位优势，属于被工业化进程遗忘的角落。国资委的“装备扶贫计划”，可谓是逆势而行，其目标就是让中国近七十年装备制造业发展的红利惠及这些贫困地区，让这些地区的百姓也能进入工业时代。
“于总，我觉得，国资委的这个计划不可行啊。”
临机集团研究院新入职的工程师陈泽森用手撑着山壁，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于晓惠说道。
“怎么就不行了？”
于晓惠转回头，看着陈泽森，微笑着问道。
陈泽森指了指他们走过来的路，说道：“别的不说，就这样的山路，机器设备怎么运得进来？咱们普通的一台磨床，也得有吨把重，总不能靠着人拉肩扛运上山来吧？”
“人拉肩扛的事情，我们也是做过的。”胡学伟认真地说，他用手向前指了指，说道：“你们看，前面那个铁塔，用的钢结构，就是我们一根根扛上山来的。前些年，国家提出搞村村通，每个村子都要通电，我们全市的干部都动员起来了，帮着电力公司搬运材料。好家伙，那一年干下来，我足足胖了20斤。”
“噗！”
跟在于晓惠身边的女工程师吴绮琪忍不住就笑喷了。这几天大家一起搞调研，这位胡秘书长的体重一直都是大家的笑料。胡学伟或许是出于与大家搞好关系的目的，也喜欢拿自己的体重来卖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不过，听说干一年的活还能胖20斤，吴绮琪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没办法啊，这山里头，夏天热得流油，冬天冷得透骨，要把这一根一根的钢梁运上山，没点体力还真顶不住。体力从哪来，不就是靠吃出来吗？那阵子，我一顿能吃一整个蹄膀，一年吃下来，可不就胖了20斤吗？”胡学伟说得像真的一样。
“这倒是，我过去有个胖子叔叔，他也说过，越干活就越容易胖，反而是闲着就会瘦的。”于晓惠笑着说道。想起远在非洲的宁默，她不由涌起一阵温馨的感觉。当年和唐子风、宁默一起去夜市吃烤串，听他们俩无厘头地聊天，是于晓惠心里最温暖的记忆了。
“抬钢梁还是比较容易的，这东西细细长长的，多找几个人抬也就抬上来了。可是机床是一个铁疙瘩，就算有足够多的人手，也摆不开。还有，钢梁磕一下碰一下都无所谓，机床是精密设备，磕碰一下就坏了。”陈泽森给自己找着理由。他是名校毕业的硕士，头脑还是很灵的，能够看到不少问题。
胡学伟说：“陈工不用担心，我们这边山里的农民有经验，要运那种笨重的东西也是有办法的。至于说磕碰的问题……呃，稍微小心一点应当也是可以做到的。”
于晓惠摆摆手，说道：“我们来实地调研，就是要发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再想办法去解决。小陈、小吴，刚才这个问题，就是我们要解决的课题之一，你们考虑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设备运送的困难吗？”
听于晓惠给自己出了题，陈泽森、吴绮琪都认真起来。他们素知这位于总工平日里待人很温和，但在涉及到技术问题的时候，却是非常较真的。他俩都是于晓惠很看重的人，算是于晓惠亲自带的徒弟。现在师傅发话了，他们岂能等闲视之。
“刚才泽森说的问题，就是我们的机床太重了，搬运不便。我觉得，肖教授搞的机床模块化技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把机床拆分成多个模块，每个模块的重量不超过……呃，不超过200公斤，这样运输起来就比较方便了吧？”吴绮琪献计道。
“模块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方案。咱们开发的扶贫机床，可以全部采用模块化的方式，这样做的好处还不仅仅在于运输方便，未来的维修也会比较方便。农村地区要找起重机也不方便，单个模块的重量轻一点，拆卸的难度也能大大降低。”陈泽森说。
“可是，机床底座怎么办？”吴绮琪问，“难道我们把底座也拆成几块？这样会不会降低了机床的结构强度？”
“理论上说，是会有一定影响的。”陈泽森皱着眉头说，“一般的机床，底座都是整体铸造的，这样受力比较均匀。如果拆成几块，各部分振动的情况不一样，会对加工精度产生影响的。”
“如果整体铸造，光一个底座就得一吨重，还是不方便运输啊。”吴绮琪苦恼地说。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底座呢？”于晓惠笑呵呵地问道。
“什么意思？”陈泽森一愣，“于总，什么叫为什么要底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们为什么非要一个底座呢？”于晓惠问，同时用眼睛看着两个学生，等着他们自己去领悟。
“不要底座，难道我们把机床装到石头上？……咦，我们还真的可以把机床装在石头上呢！”吴绮琪蹦了起来，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把机床装在石头上？对呀，我怎么忘了这种操作了？”陈泽森也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便明白了于晓惠的意思。
“最好的机床，就是用天然岩石作为底座的。岩石的刚性、热稳定性和抗振动性，都优于铸铁。这大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岩石。我们可以筛选一下，找出几种适合作为机床底座的岩石，直接在山里开采，再加工成机床底座，这不就省去了运输的困难吗？”于晓惠说道。
“这个我内行。”陈泽森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读研的时候，帮老师做过一个课题，就是关于岩石材料物化性能的，咱们这边的山里一定能够找到适用的石材。”
“哈，如果我们的机床用当地开采的石料作为底座，那可太酷了，一看就是扶贫专用机床。拍几张照片传到网上，肯定能亮瞎好多人的眼睛。”吴绮琪兴高采烈地说。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机床精度的问题。”于晓惠没有接吴绮琪的话头。这种上网炒作的事情，是年轻人的最爱，于晓惠已不再是20多年前那个跟在唐子风、肖文珺身后的小姑娘，而是临机集团的总工程师，自然不可能去追这种时髦，于是便向两个学生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我觉得，这种农村搞副业的机床，也不用太高的精度吧？”吴绮琪迟疑着说。
“我们分析过的，农村用的机床，不外乎是做竹木加工或者石料加工，对精度的要求肯定是比较低的。”陈泽森说，“不过，再低的要求，也是要求，还是需要考虑保持精度的问题。
“在这种大山里，如果机床出现一些小故障，要找人来维修，肯定也是非常麻烦的，所以，咱们在设计的时候，必须保证机床是免维护的，或者是易于维护的。
“如果机床在运输过程中有一些磕碰，导致精度发生变化，安装人员只需要做一些小调整，就能够调整过来。”
“咦，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个问题，咱们的机床还应当是很安全的。农村人接触机械少，缺乏安全意识，我们的机床应当能够最大限度地保证操作者和旁观者的安全。”
“防潮的要求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我觉得这山里的湿度很大，机床的材料要充分考虑到防潮防锈蚀的问题。”
“还有价格，不能太贵了……”
“用电也得考虑吧，农村不一定有动力电，应当考虑用220伏的民用电……”
两个年轻工程师放开了思想的翅膀，一旁的胡学伟听着他们的讨论，虽然有些技术问题听不懂，但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第五百四十三章 云开月明
“开动了，开动了！”
一阵激动的呐喊声在龙墩口村的打谷场上响起来，紧接着，哔哔啪啪的爆竹声也响起来了，硝烟弥漫之间，大人孩子的脸上都绽放着兴奋的笑容，像是年节一般。
在打谷场的正中，搭着一个竹棚，竹棚里摆放着一台机器。一条精壮的汉子，正把一根毛竹塞进机器的一端，机器轻轻地响着，缓缓地把毛竹吸进去，再从另一端吐出一根根光洁细腻的竹篾。
“真薄啊！”
“一点也不扎手！”
“这么好的篾条，用来编竹篓真是太可惜了！”
“这当然不是用来编竹篓的，井南来的老板不是说了吗，东南亚那边特别流行竹编的家具和工艺品，咱们以后就要做出口生意了。”
“哈哈，根福爷，你不是总说你年轻的时候用篾条做过整套的家具吗，现在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村民们传看着那些工艺品一般的竹篾，议论纷纷，言语间透着喜悦和希望。
“大家别忘了，这台破篾机，是水娣第一个学会操作的，以后恩平哥和月花嫂都要享水娣的福了！”
有人大声地提醒道，众人这才把目光从篾条上收回来，齐齐地看向了机器旁一位身材颀长的瘦弱姑娘。
十六岁的杨水娣正在紧张地控制着机器的手柄，盯着仪表盘的几个数据，随时准备进行调整。感觉到周边的异样，她抬起头来，正迎上了无数充满欣赏、羡慕和祝福的目光，她的脸蓦然地红了，旋即便觉出了眼眶里的湿意。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当来自于东叶省的于阿姨对她说，她能够学会操作这种机床，她将因此而改变命运的时候，她是何等地震惊，又涌起了何等的希望。没想到，这一切真的实现了。
水娣是龙墩口少有的几个上过高中的孩子之一，在女孩子里更是唯一的一个。只可惜，她的高中生涯只持续了一年，就因为父亲杨恩平生病而不得不中断了。
龙墩口村是峰西省的一个贫困村，国家有相应的扶贫政策，但也仅限于帮助村民摆脱贫困。杨恩平的治疗费用是由政府支付的，但病后恢复所需要的营养费支出，就不在扶贫的范围之内了，只能由家里人去赚取。
水娣含着泪辍学回家，一边帮着母亲耕种家里的责任田，一边如村里的许多人一样，做一些传统的竹篾编织业务，赚取一些微薄的副业收入，补贴家用。她的学业显然是无法再维持下去的。
就在水娣放弃了求学希望的时候，村里来了一群陌生的客人，为首的是一位姓于的阿姨，旁人都称她为于总工。
这位于总工阿姨是带着一个团队来考察贫困山区的副业发展要求的，她看到龙墩口村的农民还在用篾刀加工毛竹的时候，便声称可以为他们提供一种专用的破篾机床，这样大家就能够从破篾条的繁琐劳动中解脱出来，专注于篾制品的编制，而这将使龙墩口村的篾制口生产效率提高十倍以上，篾制品的档次也将提升一个很大的台阶。
于总工阿姨带来的的破篾机床，是专门为山区农民开发的，操作和维护都尽可能地进行了简化。而饶是如此，许多村民还是弄不懂其中的道道，操作起来手忙脚乱，出了各种各样的错误。再至于说机器如果出现了故障，就更没人知道如何排除，这成为这种机床推广的一大障碍。
也不知道是谁向于总工阿姨提起来，说水娣是上过高中的，有文化，而且心灵手巧，没准能够学会机床的操作。于总工阿姨于是来到了水娣家里，看到了躺在床上养病的水娣父亲，以及水娣房间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高中课本。
那一天，于总工阿姨把水娣叫到村外，先说了她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她说，她也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她的父亲也常年卧病在家，她很小时候就在厂子里的劳动服务公司做小工，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后来，她遇到了一位唐叔叔，还有一位肖姐姐，还有胖子叔叔，这些好心人帮助她勤工俭学，鼓励她立志，辅导她学习，然后她考上了清华大学，读了博士，成了一名工程师，再后来就成了一家大型机床集团公司的总工程师。
于总工阿姨告诉水娣，贫困不仅仅是一种磨难，也是一笔财富。只要她心中有志向，总有云开月明的那天。
随后的一些日子里，于总工阿姨亲自教水娣如何操作破篾机，教她如何做机器的维护。龙墩口村所在的镇子里有几十个自然村，都用上了类似的机床，但镇子里却没有能够做机床维护的人员。
水娣是学过物理的，能够理解一些机械原理。于总工阿姨讲课很清晰，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她，这让她很快就掌握了几种不同类型机床的基本维护。
镇扶贫办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她将被聘为扶贫办的专职机床技术员，可以拿到一份成年人的工资。这笔工资比她全家目前的总收入还高出两倍，有了这笔收入，她的家庭经济状况将大为好转，她甚至可以存下一些钱，等到父亲病愈，她还可以继续自己的学业。
知识能够改变命运，这是于总工阿姨临走的时候对她说的话。这句话，其实她早在几年前就从学校的老师那里听到过，但此时，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这句话的份量。
“真看不出来，水娣一个女孩子，居然能够有这样的出息。”
“她读过高中，当然懂得比我们多。”
“唉，还是恩平两口子有远见，舍得花钱让水娣去读书，我怎么就没这个见识。”
“你就拉倒吧，你家那两个小子，是读书的材料吗？”
“不行，回去把他们打一顿，也得让他们好好学习，读了书就是不一样……”
村民们的议论渐渐转了方向，他们从机器以及水娣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同的东西，那是知识的力量，是工业的力量。
另一头，一位来自于井南的张姓老板正在和镇扶贫办的干部以及龙墩口村的篾匠谈着出口订单的事情。
“这是我们从东南亚的一些国家找来的图样，和这一样的竹编工艺品，你们能不能做得出来？”张姓老板问道。
井南是全国民营经济发展最好的省份，与峰西省的对口扶贫也引入了民间力量。张姓老板自己就是做工艺品出口贸易的，早些年向东南亚一带出口木雕、竹编等工艺品，赚了不少钱。这些年，井南的劳动力成本不断上升，而工艺品恰是劳动力密集的产品，工资水平的上升让他的出口贸易利润大幅度下降。
这一次，他响应政府扶贫部门的号召，来到峰西省，准备在峰西开办工艺品加工厂，既帮助当地农民脱贫，又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供货来源。
他考察了龙墩口等一些村落，发现当地农民都有传统的编篾手艺，能够做出各种美仑美奂的篾编器具和工艺品。他让人带了一些样品到东南亚一带去试水销售，结果受到了广泛的欢迎。他于是决定专门做当地篾制品在海外的代理销售，而他面临的唯一障碍，就是当地编制篾制品的效率太低，难以为他提供足够的产出。
国资委组织的装备扶贫计划，为张姓老板带来了机会。临机集团开发的这种简易破篾机床，能够大幅度提高篾片加工的效率，而且加工出来的篾片品质上乘。当地的匠人只需使用现成的篾片进行制作，篾制品的产量能够有明显的提高。
“这样的一只篾编老虎，在印尼可以卖到5美元，合30元人民币。我只收10元钱，这里面包括了运费、包装费，销售费，余下20元全部留给你们，作为加工费。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张姓老板豪爽地对当地的扶贫干部说道。
“有这么高的加工费！”一旁的篾编匠人发出了惊呼。
这种篾编老虎，对于龙墩口的篾匠来说，没有任何难度。但这东西一不能吃、二不能用，平日里大家也就是偶尔编一个哄哄孩子用，没想到居然能够卖出这么高的价格。编制这种东西本身费时不多，但因为是给孩子的玩具，所以篾片的加工需要非常精细，要打磨得没有一点毛刺，这是最费工的环节。
现在有了破篾机床，加工篾片的工作就被完全替代了，用现成的篾片来编一只老虎，一天编不出10只，你好意思说自己是龙墩口村的人吗？
一只20元的加工费，一天10只，那就是足足200元。支付掉篾片的成本之后，一天赚到150元应当是没问题的。乡下人也不讲究什么双休日啥的，一个月干足30天，就是4500元的收入，这个水平，差不多是过去一个劳动力一年的收入了。
“太好了，我们马上就可以签合同！张总，您放心，我们出的产品，质量绝对是不会出问题的！”
扶贫干部的眼睛里闪着光芒。
果然是无工不富，仅仅是做点这样的工艺品，收入都比搞种植业要高出许多倍，当地农民致富可以说是指日可待了。

第五百四十四章 我是四期的
“要致富，用长缨机床！”
“中国机床就是棒！”
“长缨机床，你不会选错的！”
几万公里外的非洲卢桑亚国首都布加利街头，在一条极具中国特色的红色条幅下，几名黑人青年敲锣打鼓，嘴里喊着各种不着调的口号，卖力地做着宣传。在他们的身后，立着几块大展板，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机床和应用场景，最醒目的地方，则是一个长缨飘舞的图案，那是长缨机床的商标。
卢桑亚是一个在战乱中涅槃重生的国家，这些年社会趋向稳定，经济开始恢复，百姓的生活得到改善，对工业品的需求与日俱增。
与非洲大多数国家一样，卢桑亚市场上的工业品以往主要来自于西方国家，包括欧美和日本。这些工业品的价格非常昂贵，是大多数本地居民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卢桑亚本地也有一些工业企业，但这些企业生产的产品价格也并不便宜，这是因为它们使用的生产设备同样主要来自于西方，价格高得离谱，而且对使用环境的要求也非常严苛，这些生产成本都是要分摊到产品中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卢桑亚本地生产工业品，甚至不如进口工业品更有价格优势。
前些年，一个名叫“中国制造”的幽灵开始在蓝星上游荡，给蓝星上的人民带去了物美价廉的工业制成品。卢桑亚人民也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需要花很多钱，就能够享受到现代工业的产出，从T恤衫到旅游鞋，从无所不能加热的微波炉到四卡四待超长续航的手机，无不是来自于那个神秘的东方大国。
工业品的消费，是能够让人上瘾的，市面上那些精美的中国商品，虽然每一件的价格都不算贵，但要想把各种东西都收入囊中，把自己的生活完全用中国商品装备起来，需要的钱还是非常可观的。
光靠以刀耕火种方式收获的那些农产品，卢桑亚的年轻人无法赚到足够多的钱来满足他们“买买买”的欲望，于是，他们开始走进城市，走进工厂，到生产线上去劳作，为自己创造富庶的生活。卢桑亚政府也是一个有着雄心壮志的政府，他们付出了许多努力去推进本国的工业化，力图使国家尽快地富强起来。
越来越多工厂建立起来了，有一些也许只能称得上是手工作坊，但它们的确是非洲大地上的工业之光。工业的发展，带来了对装备的需求，全球各地的装备制造商都涌向了这片热土。而这其中，中国装备又成为最抢眼的一类，包括长缨在内的一干中国品牌，极受卢桑亚企业们的青睐。
“有长缨的普通外圆磨床吗？”
“有现货吗？提货需要等多长时间？”
“你们的机床是原厂原装的，还是协作厂组装的？”
“对不起，我想了解一下价格！”
很快地，便有人围上来了，开始迫不及待地向宣传者们询问。他们的问题，无不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各种型号的机床都能提供！
货已经到了非洲几大港口，只要签合同，一两周之内就能送到！
机床是原厂原装的，磨床和镗床来自于临一机，车床和铣床来自于藤机，有原厂铅封为证！
至于价格……呵呵呵呵，只相当于欧洲同类机床价格的一半，而性能和品质丝毫不逊色于那些欧洲同类机床。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买中国机床呢？中国机床的品质，怎么可能和欧洲机床一样呢？”
人群中终于出现了一位质疑者，此人身上的西装穿得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是在西方接受过教育的卢桑亚海归。
“买中国机床……还需要理由吗？”
有人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看向那海归的眼神也像是在围观一只海龟。没错，作为一个内陆国家，卢桑亚人民对于海龟是觉得很稀罕的。
“对啊，中国机床又好用又便宜，而且结实耐用，不像欧洲货那样娇气，不用中国机床用什么？”
“其实我最看重的，是中国机床的售后服务，实在是太及时太贴心了！”
“就是就是，过去我用的是法国机床，换一根皮带都要半年时间，我真是受够了！”
“那算什么，我过去用过一台德国机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众人纷纷吐槽，倒是把那海归给听愣了。
不会吧，法国机床不在他们眼里，德国机床也不在他们眼里，自己的这些土鳖同胞得有多挑剔啊？自己好歹是在欧洲喝过恒河……啊不，喝过莱茵河水的，怎么没觉得欧洲机床有那么不堪呢？
其实，还真不怪这位海归仁兄懵圈。在以往，非洲的企业主们对于欧洲机床也是顶礼膜拜的。至于说什么价格高、不够皮实、售后服务差之类，在大家想来，这难道不是工业的特征吗？作为大厂派出的维修人员，不拽得像二五八万似的，怎么能够显出独特的地位呢？
可是，自从接触了中国机床，大家的世界观就开始发生变化了，他们发现：
原来，花一半的钱就能买到同等品质的机床；
原来，机床也没那么娇贵，环境潮湿一点，电压不太稳定，也是能够使用的；
原来，售后服务是可以做到24小时及时响应的，而且售后服务人员也是会笑的。那些笑得很灿烂的中国工人，手上的技术丝毫不比高鼻子的德国技工差，自己有什么理由要去看高鼻子们那肮脏的鼻孔呢？
最让他们觉得震撼的是，有好几种欧洲品牌的机床，自从被中国收购之后，同样的产品价格直接就降了一半，这意味着他们过去买这种机床的时候，至少多付了一倍的钱。
然后，他们就开始飘了，开始有了甲方大爷的意识。
不错，买中国机床，你就是甲方大爷。
买欧美日韩的机床，你就是花钱买气受的冤大头。
如何选择，还需要考虑吗？
“可是，你们都没有说到最重要的一点啊！”
有人大声地提醒道。
“最重要的？你是说，莫非是宁校长？”
有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便猜出了正确答案。
“没错，我选中国机床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是宁校长推荐的！”
有人声明道，脸上充满了自豪。似乎能够把那位姓宁的胖子称为校长，是自己的莫大荣幸，正如若干年前有些人以称呼常校长为荣一样。
“可是，你们说的宁校长是谁呀？”
海归仁兄看着周围众人眼睛里的狂热，更加凌乱了。怎么自己去欧洲读了几年书回来，这个世界就变得陌生了呢？大家都在谈论一位什么宁校长，这难道是一位很有名的人吗？
“不会吧，你连宁校长都不认识？”
一位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壮汉鼓着眼睛问道，看到海归仁兄脸上的迷茫之色，金链子壮汉带着几分愤怒和几分自豪大声地宣布道：
“宁校长是全世界最杰出的机床专家！任何人如果不知道宁校长，就不配说自己会开机床。我是宁校长的学生，是卢机四期的学生！”
“对对，谁不知道，为人不识宁校长，开遍机床也枉然！”
“我了个去，居然还有人不认识宁校长，你千万别说你是卢桑亚人！”
“也许是个乡下人吧！”
“村通电……”
海归仁兄立马就收获了无数的鄙视，而那位自称是卢机四期的金链子壮汉，得到的却是诸多艳羡的恭维：
“大哥，你居然是四期的，太了不起了！听说你们四期的时候，宁校长是从头到尾都亲自上课的。”
“那是当然！”金链子昂着头说，随后又用怜悯苍生的口吻反问道：“你呢，是几期的？”
“我是八期的。”
“八期？八期的时候，宁校长已经不亲自上课了，你们估计都没见过宁校长几回吧？”
“你口胡！宁校长给我们上过五次指导课！他还和我说过话呢！”
“和你说过话有什么了不起的，宁校长还拍过我的肩膀呢，我当时穿的那件T恤，现在还挂在我家墙上，我都没舍得洗。”
“那是肯定不能洗的……”
众人纷纷议论着，讲述着自己与宁校长的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至于那些没有得到过宁校长亲自指导的人，在与别人说话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讪讪的笑容，似乎有些低人一头的感觉。
当然，相比那位站在原地满脸郁闷的海归仁兄，但凡是毕业于卢中机床技工学校的学员们又都觉得自己是有资格吹牛的。毕竟，自己虽然没有得到宁校长的亲传，但好歹也是亲传的亲传，用医学术语来说就叫“次亲传”，在当地也是颇有身份的。
“要购买长缨机床的，过来排队登机。凭卢机的毕业证书，购买长缨机床可以享受95折！”
现场的宣传人员适时地喊出了新的优惠条件，顿时又激起了满场喧嚣。许多人都从怀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高高地扬起来，喊着：
“我有毕业证！我是正宗的！”
都疯了！
莫非，我也得去卢中机床技工学校回回炉？
海归仁兄第一次对自己花钱买来的法国文凭产生了怀疑。

第五百四十五章 这有什么问题吗
热闹的销售现场旁边，一位长着标志性罗圈腿的小个子亚洲人小跑着来到一辆停在树荫下的丰田车旁，拉开副驾的车门钻了进去。车辆启动了，小个子转回头，向后排的一位男子报告道：
“冈田总裁，我已经打听过了，是中国临机集团在做宣传，推销他们的长缨牌机床。”
日本染野机床公司非洲事业部总裁冈田清三沉着脸，向那小个子问道：“有人感兴趣吗？”
“呃……”小个子助理永井宏支吾起来。
“怎么？”冈田清三的语气里带上了不满。
永井宏不敢打马虎眼了，他低着头说：“是的，当地人很感兴趣？”
“很感兴趣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抢购。”
“抢购？他们竟然在抢购中国机床，为什么？”
冈田清三的声音大了几分，这是愤怒的表现。
“是的……”永井宏像是自己犯了错误一样，低声说道，“他们好像对中国机床非常喜欢，而且据他们说，这都是由于一位来自于中国的宁校长。”
“宁校长又是怎么回事？”冈田清三诧异地问道。
永井宏估计也是特高课退役的，颇有一些情报天分，也就是刚才那一会的工夫，他已经把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他回答道：
“这位宁校长，是卢中机床技工学校的校长。卢中机床技工学校是由卢桑亚政府和中国政府联合兴办的一所机床技工学校，资金和师资都是由中国提供的。类似这样的学校，在非洲的许多国家都有。
“到目前为止，这些学校已经为非洲培养了不少于5000名熟练的机床技工。这些技工现在有些是各家企业里的骨干，有些自己开了工厂。
“因为他们接受的是中国人的教育，所以对中国机床很熟悉，也很信赖。这位宁校长的中国名字叫宁默，原来就是临机集团的员工，所以由他培养出来的学生，对于临机集团的长缨牌机床又尤其信任。”
“我早就说过，中国人在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现在，他们的棋势已经做成了，我们失去了先手。”冈田清三喃喃地说。
永井宏没有吭声，他知道，冈田清三的这番话，本来也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对染野公司高层甚至是日本政府高层的抱怨。
类似的抱怨，永井宏已经听冈田清三发过很多次了。冈田清三每次这样发牢骚，都是因为他的业绩出了问题。冈田清三坚定地认为，自己的业绩不好，不是因为自己无能，而是因为染野公司和日本政府的错误。
冈田清三早先是在染野公司的中国区担任负责人的。随着中国国内机床产业的发展，染野在中国机床市场上的份额不断缩减，最后到了收益不及成本的程度。染野公司不得不将中国区公司降格为办事处，而冈田清三也被派到鸟不拉屎的非洲来任非洲事业部总裁。
染野机床在非洲市场上一向有不小的市场占有率，但由于非洲市场总体规模不大，所以染野公司对非洲市场并不特别关注。这几年，染野机床除了在中国市场上份额出现锐减之外，在亚洲其他国家以及欧美市场上的份额也受到了挑战，挑战它的，正是日益崛起的中国机床。
而与此同时，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在非洲取得了很大的进展，非洲许多国家开启了工业化进程，带动了对机床的需求，非洲机床市场开始成为全球机床厂商关注的新焦点，染野公司也逐渐加大了对非洲市场的重视。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冈田清三却感觉到了染野机床在非洲机床市场上份额的下滑。没错，仅仅是下滑，还不到崩盘的程度。不过冈田清三清楚地记得，他执掌的中国区公司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一开始只是个别型号的销售受挫，然后就是更多的型号，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用户们像扔一只破鞋一样把染野机床给抛弃了。
难道，自己在非洲市场上要重蹈当年在中国市场上的覆辙吗？
冈田清三越是这样想，就越发现的确出现了这样的迹象，这让他陷入了惶恐。
这并不是我无能，而是对手太狡猾了。
这是冈田清三对形势的判断。
他已经了解过，染野机床在非洲所丢失的份额，绝大多数都进入了中国机床企业的囊中。被中国人抢走了业务的也不仅仅是日本企业，还包括欧美企业。
美国早就躺平了，根本没打算参与全球机床市场的竞争。欧洲列国倒是传统上的机床强国，但这些年受欧债危机影响，许多企业都半死不活，也失去了参与市场竞争的兴趣，不少欧洲企业甚至直接向中国人举了白旗，让中国企业兼并了自己，然后就在新东家的带领下过起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日本企业其实躺平的也很多，它们还有一些技术老本可以吃，如果不折腾，十年八年之内还是可以过得很滋润的。染野算是日本国内少有的仍然想搏一搏的企业，所以面对着来自于中国的竞争，便会感觉压力山大了。
人生的困扰，其实都来自于理想。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想当一条咸鱼，又会有什么烦恼呢？
冈田清三其实也是想当一条咸鱼的，但无奈他的老板不容许他这样做。他几乎每天都要收到来自于总部的训斥，要求他立即采取行动，以扭转在非洲市场上的颓势，这就让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思考对策了。
“去卢桑亚贸易和工业部。”冈田清三向司机吩咐道。
跨国企业在非洲的许多国家都是拥有特权的，因为这些企业的年产值甚至比许多非洲国家的GDP还高。国家穷了，就谈不上有什么尊严，政府的部长们见了跨国公司的总裁，也得客客气气，不敢得罪这些金主。
冈田清三以往也曾多次造访卢桑亚的各个政府部门，他去这些部门是不需要提前预约的，只要一时兴起就可以上门去，对方绝对不会指责他的行为有什么唐突。
听说冈田清三来访，卢桑亚贸易和工业部的部长卡瓦加亲自带着助理到办公楼外迎接，把他和永井宏一行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简单地寒暄过几句之后，冈田清三向卡瓦加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卡瓦加部长，我非常荣幸地通知你，染野公司刚刚联合了25家日本企业，准备向卢桑亚提供一笔2000万美元的发展贷款，用于帮助卢桑亚对现有企业进行设备改造。我们的愿景是，让卢桑亚一半以上的工业企业的技术装备达到不低于西方2010年的水平。”
“竟然有这样的好事！”卡瓦加脸上露出了一些喜色，其中有七分夸张，倒也有三分真诚。
2000万美元，对于今天的卢桑亚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苍蝇再小也是肉，卢桑亚总体来说还是一个穷国，能够凭空得到2000万美元的贷款，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染野公司一向把帮助非洲发展经济当成自己的社会责任，在过去的40年中，我们为非洲国家的企业提供了不少于1万台机床，这些机床在非洲的工业化进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现在，全球工业开始进入信息化、智能化的时代，而非洲的大多数企业还没有启动这样的进程，这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我们筹措这样一笔资金，就是希望帮助卢桑亚的机械企业升级设备。
“染野公司是全球新一代机床技术的引领者，能够为机械企业提供包括车、铣、磨、镗等在内的各种智能化机床。我相信，卢桑亚的企业在获得这些机床之后，将能够使自己的生产技术水平提升一个台阶，从而在国际市场上拥有更强的竞争力。”
冈田清三侃侃而谈，一旁的卢桑亚翻译磕磕巴巴地把他的话译成当地语言，讲给卡瓦加听，中间难免会遗漏了一些煽情的词句，这倒反而让卡瓦加能够更准确地抓住冈田清三话里的玄机。
“冈田总裁，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提供的这2000万美元贷款，将主要用于采购染野公司的机床吗？”卡瓦加试探着问道。
“当然是，这有什么问题吗？”冈田清三反问道。
“没有什么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卡瓦加讪笑道。
天上果然不会无端地往下掉馅饼，一家企业也果然不会无端地给自己送贷款。这就像那些什么“贷款中心”的业务电话，动辄就说可以给你一个几十万的贷款额度，你千万别以为你有个亲爹在那任职，人家是来给你送福利的，任何无缘无故的贷款，都必然是一个天坑，足够建一个FAST的那种……
那么，冈田清三亲自上门给自己拜年，又是打算挖一个多大的坑呢？
“可是，冈田总裁，据我的印象，染野公司的机床价格是……比较昂贵的，一台普通的精密龙门铣床的价格就要50万美元以上，按这样的价格计算，贵司提供的这2000万美元贷款，好像也买不了多少台机床吧？”
卡瓦加的助理克鲁塔问道。他是如假包换的卢中机床学校的毕业生，对于机床颇有一些了解，他一下子就发现了其中的破绽。

第五百四十六章 还可以做一些努力
“不，我们的贷款政策不是这样规定的。”冈田清三纠正了克鲁塔的话，“我们向贵国提供的贷款，并非用来全额购买我们的机床，而是用于在贵国企业购买染野机床的时候提供补贴，补贴的比例嘛……呃，就暂定为20%好了。”
“原来是这样。”卡瓦加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看起来，这个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对方提供这2000万美元的贷款，是要卢桑亚的企业先拿出钱去买染野的机床，然后再由染野补贴20%的货款。这20%的补贴并不是白给的，未来还是要归还的，甚至可能还要付一些利息。
时下全球贸易形势都不好，很多厂家都在进行打折销售，20%的折扣率是很寻常的事情，甚至折30%、40%也不在话下。冈田清三憋了半天，才给了一个20%的贷款补贴，这对于卢桑亚来说，没有任何一点用处啊。
“可是，我们的很多企业，需要的可能并不是染野的机床，染野的机床相对于他们来说，有些过于昂贵了，他们更愿意购买价格比较有亲和力的中国机床。”克鲁塔说道。
他这话就有些抬杠的意思了。他原本就是宁校长的脑残粉，此时又气不过冈田清三的虚伪，说话自然就有些不好听了。
“不，克鲁塔先生，我并不认同你的看法。事实上，染野的机床是非常物美价廉的。”冈田清三争辩道，“你们不能用那些性能低劣的机床来和染野的机床做对比，染野的机床代表着全球最先进的技术，卢桑亚要实现工业的现代化，必须要使用染野所提供的先进机床，而不是你说的那种价格有亲和力的机床。”
“冈田总裁是说中国机床性能低劣吗？”克鲁塔不满地问道。
“不，我丝毫没有贬低友商的意思，我说的是一些技术相对落后的机床……”冈田清三才不会让自己落下一个话柄呢，他巧妙地打了一个太极。
“可是，你刚才并不是这样说的……”克鲁塔明显是有些急眼了。
卡瓦加只能出来打圆场了，他打断克鲁塔的话，对冈田清三说道：“冈田总裁，你的好意我们都很清楚。不过，我想，以卢桑亚的国情，暂时可能还无法在全国范围内普及染野的机床，因此，这件事情我们还是稍微缓一缓吧。”
“不，我认为这件事情不能缓。我认为，卢桑亚贸易和工业部应当大力推进全国工业企业的技术现代化。”冈田清三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希望能够和卢桑亚贸易和工业部联合开展一些宣传推广工作，相关的费用可以由我们来支付。
“我们愿意向卢桑亚的企业介绍现代制造技术，帮助他们识别什么样的机床才是能够适应新时代的。在这个宣传过程中，我们希望能够得到卢桑亚贸易和工业部的配合。”
“这也是我们接受2000万美元贷款的条件吗？”卡瓦加问。
“不，这不能算是什么条件，这是我们附送的优惠。”冈田清三说。
“是的是的，这的确是贵公司的一片好意。”卡瓦加懒得去和冈田清三争论，他敷衍着说道：“这样吧，我先代表卢桑亚的工业企业，感谢染野公司的好意。我们会尽快把你们的贷款政策通知所有的企业，让他们在需要的时候向贵公司申请这笔优惠的贷款。”
卡瓦加的话说得很委婉，但那口气却分明就是不屑了。即便冈田清三无法直接听懂卡瓦加说的当地语言，从他的脸上也能读出那种拒绝的味道。
冈田清三心里涌起了一丝愤怒，还有一丝悲哀。搁在过去，非洲的这些部长们是不敢这样对冈田清三说话的，因为他们都希望从冈田清三那里获得一些好处。比如像他这回表示要向卢桑亚提供2000万美元的贷款，搁在过去，卡瓦加绝对是会感激涕零的，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卡瓦加都只能答应。
但时过境迁，卡瓦加居然也会对他说“不”了。究其原因，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卢桑亚已经变得比过去更富裕一些了，但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来自于中国的一带一路政策，这些政策把许多非洲国家官员的胃口给养刁了。
中国人向非洲国家提供贷款，虽说也有一些互惠互利的要求，但绝对不会像西方国家那样苛刻。有中国的珠玉在前，冈田清三带来的这点残羹冷炙又哪里能入卡瓦加等人的法眼？
当然，出于礼貌，也可能是出于习惯，卡瓦加没有对冈田清三说什么刻薄的话，但很显然，这个以2000万美元贷款换取卢桑亚贸易与工业部帮助推广染野机床的设想，是完全破产了。
“他们迟早会后悔的！他们将永远地失去日本对他们的帮助！”
从贸易与工业部出来，钻进自己的丰田车时，冈田清三愤愤地说道。
“冈田总裁，我认为，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因为他们来自于中国的帮助。”永井宏提醒道。他这个提醒，可没多少善意，更像是在往冈田清三的伤口上洒盐。
“难道，他们觉得有了中国的支持，就可以不在乎日本的支持了吗？在过去，他们可没少从日本获得贷款支持。”冈田清三说。
永井宏点点头：“的确如此，但那毕竟是过去了。现在，在非洲大陆上最有影响力的国家是中国，而不是日本。自从2010年中国的GDP超过日本以来，仅仅6年时间，中国的GDP已经相当于日本的两倍了，也就是说，中国只用了6年时间，就建设起了另一个日本。
“现在中国每年都要投入数千亿美元在他们的一带一路建设上，而其中非洲又是他们重点投资的方向。相比之下，我们承诺给卢桑亚的2000万美元贷款，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如果我们能够拿出20亿美元，或许卡瓦加会动心吧。”
“我们怎么可能拿得出20亿美元？”冈田清三怒道，“即便是这2000万美元的资金，我们也要联合好几家株式会社共同凑出来。我真不明白，日本的钱都到哪去了？”
永井宏说：“我听说过一句话，说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要试图和中国人比投资，不但日本是如此，美国也同样如此。中国的GDP虽然只相当于美国的60%，但美国人活得太奢侈了，而中国人是习惯于省吃俭用的，就像昭和年代的日本一样。
“中国人可以拿出几万亿美元在他们所说的‘一带一路’地区修路，而美国人连自己国内的道路都拿不出钱来整修。
“日本的情况也是一样。中国人有远大的理想，会愿意为了明天而进行投资。而我们日本人，已经是在透支未来了。”
“照你的说法，我们就只有认输这一条路了？”冈田清三问道。
“从长远来看，的确如此。”永井宏说。
冈田清三一向知道自己的这位属下惯长于搞阴谋，平日里说话也是阴阳怪气，说一半留一半。他皱起眉头，说道：“也就是说，你认为在短期内，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我认为我们还可以做一些努力。”永井宏说。
“怎么努力？”冈田清三问。
永井宏说：“冈田总裁，如果你允许我动用一些资金，我或许能够给中国人增加一点麻烦。一旦当地的企业主，我是说，一部分企业主，对中国的机床产生了怀疑，那么染野作为一个在非洲市场上有着长期口碑的品牌，应当会有一些机会的。”
“这倒是一个办法。”
冈田清三听明白了。既然自己无法做得更好，那么如果能够把对手拉下来，自己也就有机会了。中国机床的短板，在于进入非洲市场的时间还很短，尽管由于那个什么“宁校长”的作用，让许多非洲企业主对中国机床产生出好感，但这种好感还是比较脆弱的。
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能够给中国机床制造一些麻烦，或许就能够冲抵掉“宁校长”产生的正面影响，届时再加上那2000万元贷款的作用，或许染野机床在卢桑亚的销售还能有些起色。
但阴谋这种东西，效果总是有限的。中国机床的品质如何，冈田清三自己是很清楚，考虑到价格和售后等因素，他相信染野机床并没有什么竞争力。
不过，即便是短期的效果，对于冈田清三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他至少可以对总部有个交代了。至于说长远，日本会不会陆沉都未可知，自己需要想这些吗？
“你打算怎么做？”冈田清三问道。
永井宏摇摇头：“我目前还不知道，但我想我是能够找到一些办法的。有些事情，事先的计划不如灵机一动，所以，我希望冈田总裁给我充分的授权，让我能够随机处置。”
“我明白了。”
冈田清三点了点头。他才不相信什么灵机一动的说法，他知道，这只是永井宏不想让他抢走自己的功劳而已。
永井宏觊觎冈田清三的位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冈田清三对此非常清楚。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让永井宏去折腾折腾也好。
“你去做吧。不过，你必须对所有的后果负责。”冈田清三说。

第五百四十七章 这的确是有些奇怪
“长缨机床性能低劣，在卢桑亚酿成不少于10起恶性事故！”
临机集团小会议室里，唐子风向一干高管通报了由卢桑亚大使馆通过电子邮件发来的消息，一时间把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电机着火，主轴断裂，齿轮箱爆裂……这完全不可能啊。”
集团总工程师于晓惠拿过电子邮件的打印件，读了一小段，眉毛就皱起来了。
邮件的抬头写得很清楚，这是卢桑亚当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核心内容就是宣传中国机床品质不可靠。文章中列举了中国机床在卢桑亚出现的问题，其中又尤其点了长缨机床的名字，并罗列了一大批长缨机床发生的质量事故，有些事故甚至还造成了操作人员受伤以及财产损失。
“机床出故障不奇怪，但要说发生这么恶劣的事故，而且多达10起以上，这就有些离奇了。”于晓惠说，“长缨机床在卢桑亚卖得很好，这和胖子叔叔的宣传有很大关系。可是，到目前为止，整个卢桑亚拥有的长缨机床也超不过1000台，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多起恶劣事故？”
“我觉得，这应当是有人在造谣吧。”常务副总经理张建阳猜测道，“花点钱买通一个记者，编几个故事出来毁坏我们的声誉，这种事应当是有人能够做得出来的。”
“的确啊，在市场竞争中，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新上任的销售公司总经理郑康也附和道。
“这种可能性当然是有的。”唐子风说，“大使馆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和报社联系过了，希望报社不要捕风捉影，要对所报道的内容负责。报社方面坚称，他们的报道是有根据的，可以提供所有的原始资料。
“从报社的这个表态来看，这篇报道恐怕不完全是造谣，而是有一定依据的。”
“这就奇怪了。”分管海外事务的副总陈波说，“如果咱们的机床出了问题，客户那边是肯定要向我们的售后服务中心反映的，报修，或者投诉，都是必然的做法。按照这篇报道上的说法，这十余起质量事故，是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的，而我们却没有收到任何反馈，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会不会是非洲售后服务中心那边隐瞒了消息？”总会计师舒欣问道。
陈波断然地摇了一下头，说：“这不可能。首先，非洲售后服务中心那边的人员是非常可靠的，绝对不可能做出隐瞒消息的事情。其次，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质量事故，责任也不在售后服务中心这边，他们没有必要隐瞒消息。”
“这的确是有些奇怪。”唐子风说，“这样吧，老陈，你安排非洲售后服务中心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小郑也让销售公司去了解一下情况。我一会联系一下宁默，让他通过机床学校的渠道去了解一下。这样几方面的情况汇总起来，我们就能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了。”
隔着上万公里，大家着急也没办法，只能照着唐子风的安排，各自派人去了解情况。集团这边也没闲着，张建阳让相关部门核查过去一段时间出口非洲的设备清单，再检查相应的生产台账，确定是否存在质量上的隐患。事实上，这样做的必要性并不大，这些年中国的工业企业生产越来越规范，质量管理体系已经非常成熟，出现大规模质量缺陷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
临机集团的非洲售后服务中心不在卢桑亚，要安排人去卢桑亚调查机床事故情况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倒是宁默这边效率极高，在接到唐子风的微信消息之后，宁默先是暴跳如雷，发语音大骂了那家报纸十几分钟，然后便信誓旦旦地表示这件事包在他的身上，保证以最快的速度予以摆平。
宁默此时其实也并不在卢桑亚，他是卢中机床学校的校长，同时也是另外十几家中非合办的机床学校的校长，需要不断地在许多个国家穿梭。不过，他在卢桑亚有一大批亲传弟子，随便找几个人去了解长缨机床事故的事情，是很容易的。
仅仅不到一天时间，宁默那边的消息便传回来了，还贴了几十张高清照片。众高管们一看照片，便全明白了，几乎都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恶劣的机床事故是真实存在的，那家报纸并没有造谣。但发生事故的机床，却不是长缨品牌，而是包括“常缨”、“长赢”、“苍鹰”等稀奇古怪的品牌。宁默让人拍回来的照片，正是这些机床上的商标，中文的部分与“长缨”不是一回事，但拼音却是完全相同的。
长缨机床在卢桑亚有很高的知名度，但大多数人记住的都是它的拼音，遇到那些拼音相同的山寨品牌，大家就有些搞不清楚了。
“也就是说，是记者摆了乌龙？”舒欣问道。
唐子风冷笑道：“这倒不见得。”
“怎么呢？”舒欣诧异道。
唐子风说：“宁默专门让人去了解过，采写这篇报道的记者，中文功底是很不错的。如果是一个寻常人，即便懂一点中文，一时分不清几个中文字之间的区别，倒也有可能。但这位记者明显是冲着长缨品牌去的，你要说他没注意到几个品牌之间的差异，你会相信吗？”
郑康附和道：“这就有点像奥利奥和粤利粤的区别，普通消费者一时不察，被山寨品牌骗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但如果是一位专门去调查奥利奥的记者，注意不到这两个品牌之间的区别，就有些离奇了。他写的报道中，牵强附会地对长缨机床泼了很多脏水，这其中没有猫腻就奇怪了。”
“很明显，首先是有人山寨了我们的长缨品牌，利用谐音蒙混过关，欺骗非洲的用户。这些山寨品牌的设备质量低下，造成了多起事故。由于这些机床并不是从我们的销售点购买的，所以这些用户无法要求我们的售后服务中心提供维修服务，这就是售后服务中心没有反馈相关信息的原因。”陈波分析道。
“我猜测，应当是有用户向售后服务中心提出过服务要求的，但因为这些出故障的机床并不是真正的长缨机床，所以售后服务中心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也没有把这些情况记录在案。”张建阳说。
“这是一个很大的失误。”陈波说，“按道理来说，出现这种山寨品牌，用户误以为是咱们的机床，向售后服务中心报告，售后服务中心这边是应当有所警醒的。如果他们能够早一些向我们报告这件事，也不至于会被人抓住把柄，利用此事向我们泼了脏水。”
唐子风摆摆手，说：“这件事也不必怪他们吧。非洲那边的机床销售增长太快，售后服务中心的工作压力太大，一时缺乏这样的敏感，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说让人抓住把柄，其实这也是欲加之罪的事情。
“我有十足的把握，相信那位报道此事的记者是拿了别人好处的，如果不出意外，他拿的应当是欧元吧。”
“没准是日元。”张建阳笑着说，“日本机床在非洲市场上也被我们挤压得很厉害，染野机床非洲区的负责人冈田清三可是咱们的老朋友了。搞这样的名堂，好像是日本人更擅长呢。”
“对对，我把日本人给忘了。”唐子风点着头说。
“这些人也太可恶了。”于晓惠皱着鼻子，恨恨地说。
“你说谁可恶？”唐子风问。
于晓惠说：“山寨我们品牌的那些厂家，在背后搞名堂的日本人，还有收了钱故意给我们抹黑的记者，这些人都可恶。”
“嗯嗯，的确如此。”唐子风说，“不过，晓惠，跟你说个开心的消息，那位给我们抹黑的记者，已经被你胖子叔叔安排人收拾了一顿。他收的那些黑钱，不管是欧元还是日元，肯定都无法补偿他的医药费的。”
“真的？”于晓惠瞪大了眼睛，“胖子叔叔真的让人这样做了？这样做……是不是违法了？”
这俩人一口一个“胖子叔叔”，众人倒也习惯了。最早于晓惠在集团会上还不好意思这样称呼宁默，但她换了好几个称呼，都觉得别扭，最后由唐子风出面，主动使用了“胖子叔叔”这个称呼，算是解决了问题。胖子这种生物的好处，就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和感，现在在集团办公会上，大家聊起宁默，也都是以胖子相称的。
唐子风说：“胖子这个人我了解，一向是嫉恶如仇，人家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他不收拾人家才怪呢。至于说违法，卢桑亚那个地方，是允许私刑报复的。
“胖子自己并不在卢桑亚，而且也没有直接让人去收拾那个记者，只是表示了一些不满而已。然后他的那些徒子徒孙就找到那个记者，把他给收拾了。对了，胖子还给我发了一些很血腥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不要！”于晓惠赶紧拒绝，随即又笑了出来，说道：“活该，谁让他招惹了胖子叔叔的。”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笑罢，舒欣说道：“光收拾一个记者，意思不大，也就是解解气而已。在这件事情里，我倒是觉得，最值得我们重视的，应当是那些山寨了长缨品牌的厂家。”

第五百四十八章 他真的不是我的学生
宝南省邓港市，枫铺镇。
镇长王柄森得到通报，说镇子上来了一群客人，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开了好几辆挂着京牌的豪华越野车，一看就是特别有钱烧包的那种。王柄森不明就里，赶紧带着一干下属出门迎接，远远地便看见那几辆越野车向镇政府这边开过来了。
“欢迎欢迎，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枫铺镇的镇长王柄森，请问各位是……”
看到从越野车上下来的众人，王柄森快步走上前去，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才开始询问对方的身份。
“人民大学王梓杰。”
领头的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淡淡地报出了家门。
“王……原来您就是王教授！”
王柄森稍一错愕，便想起王梓杰是何许人也了，他以一种粉丝追偶像的姿势伸出两只手去，握住了王梓杰的手，同时用激动的语气说道：
“王教授，我是读您的书长大的！”
“……”
饶是王梓杰在各种场合里听惯了花样百出的奉承，此时还是被王柄森的这句话给雷住了。他愣了好几秒钟，才试探着问道：“王镇长，你是说，你三岁就读经济学专著了？”
“这倒没有……”
王柄森咧了咧嘴，尼玛，当个脑残粉就这么难吗，我刚才那话是夸张好不好？
“我是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读过您的书。您的很多书，我都是反复读的。您提出的那些经济发展理论，直到今天还是我工作的指针，也是我们枫铺镇的工作指南。不信您问他们，我在他们面前讲过您的很多思想了。”
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副镇长、某主任、某科长之类的干部都纷纷点头，示意镇长说的都是实情。
王梓杰这个名字，他们还真的听说过。王梓杰写过什么书，他们不太清楚，但电视上三天两头就有王梓杰的名字出现，而且总是与国家出台某项政策相关的，作为基层干部，能不关注到这些吗？
“原来如此。这么说，王镇长也是经济学科班出身？”王梓杰抽出被王柄森握着的手，平静地问道。
“是的是的，我本科和硕士都是宝南大学经济学院的，硕士毕业以后到了邓港，先是在市农委工作，后来去了商委，现在在枫铺镇当镇长。”王柄森倒豆子一样地报着自己的简历。
“王镇长理论水平可高了，他来我们枫铺镇之后，提出了很多高屋建瓴的工作思路，我们枫铺镇的经济就是在王镇长的领导下蒸蒸日上的。”一旁的办公室主任胡秋吹捧道。
“老胡，你这是在王教授面前寒糁我呢！”王柄森不满地瞪了胡秋一眼，说道，“在王教授面前，我哪敢说有什么理论水平。如果说我还能够说出一点点经济理论，那也都是王教授教的，我只是拾王教授的牙慧。你不知道吧？”
“别别，王镇长可别这样说，我肯定没教过你什么经济理论。”王梓杰摆摆手说。
“王教授别谦虚，您真的教过我很多。”
“我真的没教过。”
“您教过，您就认了吧。”
“这个我可真不敢认。”
“……”
看到两个人为这么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争论起来，与王梓杰同来的一位男子走上前，拦住正准备再说点啥的王柄森，对他说道：
“王镇长，你可能是误会了，王教授的意思，不是说他没资格教你，而是说他不敢收你这个学生。这就好比……对了，我不知道王镇长读过《西游记》没有……”
“呃……”王柄森懵了，这怎么还冒出一本《西游记》了？他木木讷讷地点了一下头，说：“读过，怎么……”
“《西游记》里有个情节，孙悟空学艺完成，告别师父准备回花果山的时候，他师父给他有一句叮嘱，王镇长可有印象？”那男子问。
没等王柄森说啥，胡秋抢答道：
“我知道我知道，孙悟空的师父是菩提老祖。孙悟空要走的时候，菩提老祖跟他说：日后你若惹出祸来，不把为师说出来就行了……呃，这个……”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菩提老祖的这句话，可真不算是啥好话。结合王柄森非要认王梓杰为老师，王梓杰却死活不承认，这其中的味道，似乎有些不对。
王柄森好歹也是名校经济学院的硕士，连胡秋都能悟到的事情，他岂能悟不出。他收起了笑脸，看着王梓杰，迟疑着问道：“王教授，您这次到枫铺来，莫非有什么事情？”
王梓杰苦笑了一下，却不是因为王柄森的缘故，而是觉得被那男子给套路了，有些不爽。他用手指了指那男子，对王柄森说道：“这位是东叶省临河机床集团公司总经理唐子风，还有这位，是张宇处长。”
被他指中的那位名叫张宇的处长向王柄森点了点头，接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向王柄森晃了一下，王柄森的脸立马就变成了很环保的绿色。
“王教授，唐总，张处长，你们这是……”王柄森话都说不利索了，全然没有了刚才那股劲头。张宇的那本证件，实在是能够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我们是不是进去谈？”张宇用手向镇政府办公楼示意了一下，这就是反客为主的意思了。王柄森这个镇长只是科级，张宇是处长，级别上也是压王柄森一头的，更何况他的工作单位属于那种不可描述的部门，向王柄森发号施令是没啥问题的。
“对对，我都糊涂了。王教授、唐总、张处长，各位快里边请。”
王柄森忙不迭地招呼着。
众人来到镇政府会议室，王梓杰一行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人一侧，王柄森则带着枫铺镇的干部们坐在下首位置。
“咱们也不必兜什么圈子了。”
坐定之后，王梓杰先发话了：“我这趟到枫铺来，是受了领导的委派，不过主角是唐总和张处长他们二位，我也就是来帮领导做做调研，看看能不能总结出一些规律性的东西。至于唐总他们的来意，唐总，要不你说说吧？”
说着，他向唐子风示意了一下。唐子风向王柄森微微一笑，说道：“王镇长，我和张处长的来意是什么，想必你也能猜得到吧，还需要我明说吗？”
“这个……”王柄森支吾起来，目光游移不定，显然是心虚到极点了。
“唐总，瞧您说的。您是大企业的领导，我们就是基层和农民打交道的，您的来意，我们怎么猜得着？”副镇长李世伟陪着笑替王柄森解着围，他嘴里说猜不着唐子风一行的来意，但那尴尬的表情却暴露出了真实情况。
唐子风没有理会李世伟的打岔，他盯着王柄森问道：“王镇长，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我们镇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没有加强对企业经营者的法律和道德教育，以至于在企业经营中出现了一些不尽人意的现象，对临机集团的利益也造成了一定的损害，对此，我们镇政府表示高度的不安。”王柄森咬文嚼字地回答道。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王镇长是在向我们道歉？”唐子风问。
“是的，我代表枫铺镇政府，向临机集团，向唐总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
“老王，你看，让我说着了吧？”唐子风笑着向王梓杰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一个道歉不能抹平的，如果有，那就来个诚挚的道歉。”
“领导说得对，某些基层干部的法制意识和政治意识，真的还很欠缺啊。”王梓杰发着悲天悯人的感慨。
“唐总，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柄森哭丧着脸辩解道。他一向被评价为作风硬朗的干部，在镇子里是说一不二的，谁敢这样跟他说话？可眼前这几位的来头，实在是太大了，人家拿他开涮，他是一点脾气也不敢有。
“唐总，其实您的来意，我是非常清楚的。我们镇有三十多家以生产机床为主业的企业，因为自身的品牌缺乏知名度，产品销售困难，所以就借鉴了一下国内一些知名品牌，打了点擦边球。这其中，又尤其以借鉴临机集团的长缨品牌最多，这是因为长缨品牌在国际上有很高的声誉，借鉴你们的品牌……”
“等等，王镇长，你把你们的这种行为叫做借鉴？”唐子风打断了王柄森的话，质问道。没等王柄森回答，他又转回头向王梓杰问道：“王教授，你提出的经济理论里，有把侵权叫做借鉴的吗？”
“他真的不是我的学生。”王梓杰委屈地说道，偌大一个教授，生生被唐子风挤兑成了个小受受。
到了这个时候，王柄森算是明白为什么刚才王梓杰死活不承认自己教过他什么理论了，合着人家是把他王柄森当成了一个负面典型，是来兴师问罪的，谁还乐意和他叙什么师承关系？

第五百四十九章 枫铺镇的创新产业
宝南是一个耕地资源比较贫乏的省份，历史上就有搞工业和经商的传统。改革开放以来，宝南省的地方经济发展很快，许多地方都建立了工业园区，靠着机械、家电、轻纺等产业实现了富裕。
枫铺镇是宝南中部的一个山区镇，工业区位比不上东部沿海地区，在发展工业方面有些吃亏。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枫铺人便点开了另外一棵科技树，开始寻找各种左道旁门的方法来实现发财梦，而且也的确取得了不少成效。
枫铺镇最早的产业，就是山寨国内外知名品牌的工业品，比如服装、鞋帽、小家电等。市面上卖100元一双的名牌旅游鞋，在枫铺镇的批发价还不到10元，而且外观、包装等都与正宗品牌如出一辙。不过，这种鞋子只能穿一回，而且必须是在晴天穿，因为稍微淋点雨就会变成一堆纸浆。
靠着这一手，枫铺镇成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富裕镇，镇子上建起了不少四层小洋楼，停在街边的小汽车也都是名牌。当地人有崇尚黄金的传统，有了钱，人人都开始添置黄金饰品，出太阳的时候，不戴墨镜是不能上街的，因为满街的金项链、金耳环、金镯子啥的，会把人晃出金盲症来。
后来，国家加大了对伪劣产品的打击力度，中央几次派出督查组赴宝南，敦促宝南省下力气打击枫铺这个制假窝点。在国家的重拳打击之下，枫铺的制假企业垮台了一大半，许多小老板都逃之夭夭，好几年不敢回家，而枫铺的经济也急转直下，出现了好几年的萧条。
王柄森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派到枫铺镇来当镇长的。上任伊始，他就提出要重振枫铺的制造业，让人给那些跑路的小老板捎话，让他们回枫铺来投资，并承诺既往不咎。
由于风头已经过去，只有六秒钟记忆的社会公众早就忘了过去的事情，宝南省也已经把工作重心转向了其他地方，没人再关注当年的造假风波，所以那些小老板们也就一个一个很低调地回来了。
人回来了，但要想重操旧业，却不太容易。国内已经走过了短缺时代，即便是农村居民，也学会了在网上购买各种便宜且品质不错的消费品，质量过于低劣的产品没有了生存的余地。
此外，国家法制建设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山寨大品牌的产品将会受到被山寨厂家的严厉追究。王柄森毕竟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官员，而且自觉前程远大，自然不会为了政绩而纵容山寨品牌。
不搞这种歪门邪道，仅凭正当竞争，枫铺镇实在没有太多的优势。王柄森找那些回乡的小老板们座谈问计，大家都表示，如果不搞一些“创新”，单单是纯粹地生产产品，在枫铺镇办厂子肯定是赚不到钱的。枫铺镇最大的优势，就是天高皇帝远，搞点“创新”也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当然了，大家都明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底下还真没什么不会被人发现的事情。小老板们的想法是，被人发现了，大不了再次跑路，过几年回来，还是一条富翁。枫铺镇是个很隐密的地方，搞“创新”被人发现的概率远低于山外，这是大家愿意回来的根本原因。
王柄森知道大家所说的“创新”是指什么。他不能接受过去的“创新”方法，但又知道不搞“创新”是无法取得政绩的。经过了若干个不眠之夜，王柄森终于发现了一种巧妙的“创新”方法，那就是玩谐音梗，“借鉴”一些知名品牌，却又不触犯法律。毕竟，国家的法律在这方面是有一些空白的，而这个空白期，足够王柄森在枫铺镇创造出一个经济奇迹了。
顺便说一下，在那些不眠之夜里，王柄森都在苦读王梓杰的著作，他的许多灵感，都是从王梓杰的著作中获得的。
可惜，王梓杰不肯承认。
枫铺镇谈不上有什么传统工业项目，枫铺的小老板们都是本着什么赚钱就做什么的原则，今天开的是鞋厂，明天就能转产微波炉，到山外去买一条人家淘汰的生产线，再聘几个被大厂子开除的工程师和技工，就能把产品生产出来。
什么，你说技术诀窍和质量控制？
枫铺镇出版的词典里有这样的词汇吗？
生产机床是一件偶然的事情。枫铺的一位小老板在山外Happy的时候，邂逅了一位从非洲回来的掮客，听对方说起现在中国机床在非洲热销，尤其是临机集团生产的长缨机床，在非洲几乎是一机难求。
“你能弄到长缨机床吗？有多少我要多少，卖到非洲去，起码是翻倍的利润。”那掮客说。
客户有需求，自己就要想方设法地去满足，这是枫铺人的信仰。
客户需要的是长缨机床，自己生产不出来，但提供一台常缨机床总是可以的吧？你的缨上有三个穗，我比你多两个穗，算是添头。还有，你的穗是顺时针卷的，我是逆时针卷的，非洲兄弟应当不会计较这个吧？
感谢清华肖文珺教授提出的机床模块化设计概念，现在制造一台机床的难度比过去降低了许多。机床上的核心部件是可以在市场上买到的，自己再做个床身啥的，组装在一起就成了机床。
枫铺小老板与那掮客定了个口头协议，不到一个月时间，就真的向对方提供了10台如真包换的仿长缨机床，非但中文品牌完全不同，英文品牌也完全不同。
至于说机身上那硕大的字母“Changying”，那只是中文品牌的拼音翻译，不是英文品牌，不涉及到品牌侵权。厂家就有这样的爱好，你管得着吗？
王柄森是知道这件事的，他再三向小老板求证，确定这批机床并不会被投放到国内市场，于是就释然了。
在王柄森看来，机床是卖到非洲去的，就算是在品牌上有点“瑕疵”，损害的也不是中国人，有什么关系呢？想想看，过去西方国家的冒险家们用几粒玻璃珠子就能在非洲换到大片的土地，枫铺的企业向人家销售的可是实打实的机床，价格也不坑，有什么错呢？
这件事对于临机集团，似乎也没啥损害。人家掮客说了，长缨机床在非洲卖断货了，很多非洲企业是拿着钱等机床，自己只不过是吃了临机吃不下的那些需求，对临机没啥影响呀。
这就像路边的瓜，瓜农没空摘，眼看着就要烂了。一个濒临渴死的路人把瓜吃了，解了渴，也没对瓜农造成损失，顺便还帮那个瓜实现了“个瓜”价值，这难道不算是一个多赢的选择吗？
对了，王教授的某本书里，就讲过“多赢”的概念，回头要找出来重温一下。
头一批机床卖出去，紧接着第二批机床的订单也来了。其他的小老板看到这个商机，岂有不迅速跟进的道理。短短半年时间，枫铺镇就出现了三十多家机床企业，成为小有名气的“机床一条沟”。
枫铺镇的机床都是出口的，出口的机床至今没有收到客户的投诉。机床出口的目的地，是国家倡导的一带一路地区，按照枫铺镇向上级汇报的材料里的说法，是为一带一路建设做贡献的，王柄森因此还获得了邓港市几个相关部门的表扬。
倒也不是没人质疑过枫铺机床的那些奇葩品牌，毕竟长缨机床的名气足够响，许多人都是知道的，所以枫铺镇的那些机床品牌在玩什么梗，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可是，这种事情，人家厂家都不追究，本地官员何必多事呢？
王柄森不是没脑子的人，他非常清楚枫铺镇干的这些事情是什么性质，所以当王梓杰告诉他，同行者中有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唐子风时，他就知道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王梓杰和张宇二人的出现，说明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临机集团一家的事情，而是惊动了国家机器。
“唐总，这件事情，我承认我们是存着一些狭隘的地方保护主义观念。最早有企业仿冒贵公司的长缨品牌时，我们没有予以重视。后来，这些机床在非洲取得了不错的销售业绩，成为我们镇的支柱产业，我们就有些投鼠忌器了。
“对这件事，临机集团有什么要求，请您尽管提出来，我们会在我们的职权范围内，最大限度地采取措施，维护临机集团的利益。
“不过，现在我们政府也都要求依法行政，我们如果要让那些企业放弃与长缨相似的品牌，也需要有法律依据，否则就只能是协调，而不能强迫命令，这一点，还请唐总，还有王教授、张处长理解。”
王柄森满脸都写着诚恳二字，说话的语气也很谦恭，做足了一个基层官员面对上级领导时候的姿态。
不过，他的话里却另有机锋，那就是暗示几位来宾，枫铺镇干的这些事情，是在法律边缘的，所以镇政府无权干预。这样一来，他自己的责任就能够撇清了，充其量就是一个敏感性不足的问题，这实在不算是很大的错误。
至于说国家会不会对那些不法企业采取行动，王柄森也不担心。那些小老板早就说了，实在不行就再跑路呗……

第五百五十章 和谐共赢
“王镇长，你们枫铺镇外销的机床，质量低劣，严重损害了国外用户的利益。这些用户投诉无门，迁怒到了所有的国产机床上，导致中国机床乃至所有的中国产品在国外的声誉都受到了严重影响。这件事，你知道吗？”
王梓杰沉声问道。
王柄森下意识地摇摇头，想了一下，又点点头，说道：“关于这一点，我略有耳闻。王教授，你是知道的，我是学经济出身的，对机床不太了解。
“我听说，枫铺产的这些机床，虽然质量不如唐总他们那样的正规大公司，但在非洲那些落后地区用一用，还是可以的。毕竟，非洲的企业资金也不太充裕，正规大品牌的机床，他们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你们的技术水平比非洲当地高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赚他们的钱，而不必提出更高的要求？”王梓杰问道。
王柄森不吭声了。王梓杰这话，明显就是在斥责他了，但王柄森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技术比别人好，就是可以为所欲为。西方人在非洲就是这样做的。当年中国自己的技术水平低，西方人把产品卖到中国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
很多书上都记载过这样的事情，中国从西方引进的设备，只是换一个零件，人家就敢收上万美元。而当我们自己掌握了这项技术之后，人家立马降价，降到免费都有可能。
说到底，发展技术不就是为了薅别人的羊毛吗？这可以算是国际惯例了。
西方人薅得，我们为什么薅不得？我们一直说和国际接轨，接的不就是这个轨吗？
王梓杰看出了王柄森的想法，他叹了口气，说道：“王镇长，这就是我一开始说的，你非但法律意识不强，政治意识也不强。你是一级政府官员，对于国家政策应当有更深刻的理解。你说说看，咱们国家搞一带一路倡议，是为了什么？”
“为了和西方国家争夺市场啊。”王柄森脱口而出。他也不愧是经济学硕士，平日里还是喜欢琢磨点国家大事的。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就是如此，所以听王梓杰问起来，便连脑子也没过就回答出来了。
“错！”
王梓杰厉声道。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枫铺镇的干部们，说道：
“各位，你们记住，中国搞一带一路倡议，终极目标是重塑全球治理体系，把世界从西方主导的丛林法则中解脱出来，走向共同繁荣的天下大同目标。我们不搞殖民，也不搞掠夺，我们要做的，是帮助欠发达地区摆脱贫困。
“地球村这样的概念，是西方人最早提出来的，但他们并没有真正地实践地球村的理想。而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知道，只有各国共同繁荣，世界才能和谐。如果地球上还有70%的人口处于贫困之中，这个世界是不可能和谐的。”
“这……”王柄森一下子有点懵，他用狐疑的目光看着王梓杰，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王梓杰说的这些道理，王柄森当然也是听过的。报纸上、电视里，说的都是这些。但王柄森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能够机智地看出这些道理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并不是国家的真实想法。
他的本科和硕士阶段接受的都是经典的西方经济学理论教育，西方经济学的鼻祖斯密就认为，人都是自私的，人人为自己，上帝为大家。国家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西方国家对发展中国家的殖民是理所应当的，是符合经济学原则的。那么，现在中国强大了，难道不应当学着西方的样子去做吗？
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所以当他知道枫铺镇生产的那些劣质机床都是销往海外的时候，他是丝毫没有一点罪恶感的。我们又没有坑中国人，坑的都是那些落后国家的用户，有什么不行吗？
“王镇长，你是不是觉得王教授的话是在唱高调？”唐子风笑呵呵地开口了，一语道破了王柄森的内心所想。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这样想呢……”王柄森掩饰着否定道，但言不由衷，他说话的底气自然是有些弱的。
唐子风说：“这不奇怪啊，因为你是被西方强权理论洗过脑的，觉得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凌强扶弱反而是虚伪，是这样吧？”
王柄森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他对于唐子风说他是被洗过脑这一点有些不服，他觉得人家西方人的理论就是对的，自己是被启蒙了，而不是被洗脑了。但他不敢与唐子风争论，因为他知道唐子风地位比他高，他不服也不能说出来，于是就只能沉默了。
唐子风笑道：“我说你被西方人洗了脑，想必你是不服气的。我告诉你，西方人懂个屁啊？中国人谈论天下的时候，西方人还在树上叨毛呢。他们不懂得和谐共存才是最高的境界，总觉得能抢到一点、偷到一点，就是赚大便宜了。
“这也难怪，西方人没有历史，他们从来没有思考过超过10年的事情，他们信奉的是死后不管洪水滔天。
“从大航海开始，他们就在掠夺非洲和亚洲，靠着掠夺积累起了财富，过上了骄奢淫逸的生活。可当非洲和亚洲的财富都被掠夺完了，无力再供给他们，他们的好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你看看今天的世界，有这么高的科技水平，原本可以让所有的人都过得很好。而实际情况，却是有几十亿人生活在贫困之中。这些贫困人口集聚的地方，往往成为世界混乱的策源地，欧洲也罢，美国也罢，都受到了威胁。
“这十几年来，美国深陷反恐漩涡，欧洲深陷难民危机，都是因为他们把事情搞砸了。欧美有这么强的技术，这么雄厚的经济实力，还有无数政治经济精英，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失败吗？”
“可是……”
王柄森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唐子风的这番话，可谓是颠覆了王柄森的三观，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唐子风说的这些是有道理的，他没法反驳。
王柄森只是一个镇长，但架不住他也有一颗想当球长的心。他也的确很认真地思考过这颗蓝球上的事情，很多时候也觉得困惑。
欧洲也罢，美国也罢，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都是非常关心贫困国家的。君不见欧美的艺术家成天搞点啥行为艺术，都是关怀贫困国家的儿童啊、枪击啊、女性地位啊，那X格别提多高了。还有什么盖茨、马斯克啥的大富翁，动辄为非洲捐款多少多少亿美元，建立了无数的基金会，还捐出太太去当基金会负责人，那爱心秀得不要不要的。
西方的孩子们也是如此，什么能够过滤脏水的净水书，什么能够发电的足球，都是那些西方孩子发明出来的，那叫一个真爱啊。
可是……没鸟用啊！
非洲还是越来越贫困，南亚还是有百分之好几十的儿童营养不良，拉美还是遍地贫民窟。明星们拉着几个穿上新衣的非洲小姑娘拍照的时候，数以十万、百万计的非洲孩子正在遭受着饥饿。
作为一名中国的基层官员，王柄森知道很多中国的扶贫故事。这些故事里没有爱心净水书、没有爱心发电足球，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成效。
西方国家比中国更有钱，扶贫的调门比中国政府高出百倍都不止，却为什么连1%的成效都没有取得，这难道不是一件怪事吗？
难道，真的是西方人错了？
王柄森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结论。
西方人错了，西方的理论错了，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唐子风说。
他从王柄森的脸上看到了对方的动摇，他也知道王柄森在想什么。西方的政治学、经济学理论，并非没有可取之处，甚至可以说，这些理论还是非常卓越的，都是出自于一些大思想家的脑子。
唐子风自己也曾系统地学习过这些理论，如果没有一个穿越者的高度，他没准也会成为这些理论的忠实信徒。
中国其实是有自己的一套思想体系的。但近代以来，中国的科技落后了，被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陷入了贫困与战乱之中。一代代有识之士为了寻求救国之道，引进了各种各样的西方理论，丰富了中国的思想，但也难免会出现一些食洋不化的情况。
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中国人开始变得越来越有自信，对待西方理论也就逐渐由仰视变成了平视，甚至还有转向俯视的迹象。中国人开始意识到，西方理论中间是有许多本质缺陷的，这与西方的历史太短有关。与中国5000年文明积累下来的智慧相比，那些西方的思想实在是太过于狭隘了。
“西方人主导世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的时代是属于中国的。中国能够贡献给世界的，是更先进的全球治理思想，我们的目标是实现世界的和谐共赢。”
唐子风向众人郑重地说道。

第五百五十一章 我们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见王柄森被唐子风说得哑口无言，胡秋很自觉地出来救场了。他向唐子风问道：“唐总，你说的这个道理，嗯嗯，肯定是对的。可是这样一来，咱们中国人不就成了冤大头了？咱们也是发展中国家啊，凭什么这个什么全球治理的事情，要咱们出钱出力的？”
唐子风没有直接回答胡秋的问题，而是转向王柄森问道：“王镇长，你也是这个想法吗？”
“这个……”王柄森又语塞了。他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但不能说出来，胡秋实际上是替他把话说出来了。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刚才唐子风的话对他触动也很大，他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可能也是有问题的，只是一时还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
唐子风说：“这就是领导要派王教授带队到枫铺镇来的原因所在了。如果咱们的基层干部都不能理解国家的政策，类似于枫铺镇这样的事情，未来还会层出不穷。
“全球治理，追求的是多赢的结果，而不是让中国吃亏。你们光看到中国在一带一路建设中出钱出力，却看不到中国也是一带一路倡议的受益者，这就是你们的局限性。”
“唐总，关于这一点，还得请您给我们解惑。”王柄森说。
“我举个例子说吧。”唐子风说，“宝南是全球闻名的小家电生产基地，咱们的一些小家电，产量已经达到了全球产量的90%以上，这一点你们大家都知道吧？”
“知道知道！”一众镇干部点头不迭。
“但是，近几年来，宝南的小家电生产陷入了停滞，发展速度远不如前几年，这一点你们也知道吧？”
“这个……主要是因为市场饱和了，和我们宝南的企业是不是努力，关系倒不大。”副镇长李世伟辩解道。
过去也有经济学家跑到宝南来指手画脚，说宝南这几年经济发展速度慢，是观念问题啥的，宝南本地人对此是很不服的。
过去宝南的发展速度快，是因为宝南的企业在抢国外企业的市场份额，抢到一点就是一点利润。现在宝南生产的小家电，已经占领了全球90%的市场，余下的10%中间，还有一些是国内其他省市的企业占着的。宝南的企业就算再努力，把这10%也抢过来，增长潜力也就那么一点点了。
市场就这么大，能怪我们吗？
李世伟刚才所说，就是想反驳那些经济学家的指责，在他看来，唐子风肯定也是要说这套陈词滥调了。
谁曾想，唐子风说的却并不是这个，他对李世伟翘了个大拇指，说道：“李镇长说得很好啊，市场饱和了，企业再努力，也不可能做出更大的业绩。可是，如果我们能够把市场扩大，从20亿人口的市场，扩大到40亿、60亿，那么我们的企业是不是就有更大的利润空间了？”
“把市场扩大？怎么扩？”李世伟有些懵。
王柄森却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他说道：“唐总的意思是说，我们帮助一带一路国家发展，就是让那里的百姓也能够有消费能力，这样他们也能够买得起我们宝南的小家电，市场就扩大了？”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你们想想看，宝南的小家电，传统上就是出口到欧美。欧洲加上美国，最多再加上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啥的，总共也就是10亿人吧？他们一年能消费多少小家电？
“而如果我们能够把东南亚、南亚、中亚、西亚、非洲这些地方都开发出来，这就是足足30亿人口的市场。哪怕只有1/3的人口能够消费得起我们的产品，也就相当于开发出了一个新的欧美市场，这个市场还不够我们去做吗？”
“可是，这些地方如果发展起来了，他们也会造小家电，岂不是反过来抢了我们的市场？”李世伟呛声道。
“这个问题很好啊。”唐子风又夸了李世伟一句，“没错，东南亚、南亚、非洲这些地方，都是劳动力资源丰富的地区。他们一旦发展起来，肯定会抢我们在劳动力密集型产品上的市场。
“但是，咱们中国难道要永远做劳动密集型产品吗？咱们的工人难道就不该干些技术含量更高的工作吗？咱们难道就不该像西方国家那样，靠高技术去赚钱吗？”
“这个恐怕很难吧。”胡秋说，“人家西方人有技术，早就占着那些赚钱的产品了，他们怎么肯让出来？”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了。”唐子风说，“咱们不能永远守着产业链的底端，我们要逐步地把那些辛苦的、有污染的、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转移到欠发达国家去。而我们自己，则要成为装备制造商、高端材料供应商、品牌拥有商、技术标准制订商。
“西方人过去怎么从咱们这些赚钱，未来咱们也要怎么从其他国家赚钱。首先，我们可以到那些发展中国家建厂，把原来自己生产的小家电放到那些国家去制造，让当地的工人赚到工资，而我们赚到利润。
“其次，小家电的核心部件还是在中国制造的，而这些核心部件是利润最高的。相当于我们吃肉，别人跟着喝汤，这就是共赢的含义。
“再往上，生产小家电用的设备，比如各种机床，是由我们提供的。机床的技术含量比小家电高得多，利润也更高，我们赚的是这种高技术的钱。”
“那么日本人和德国人呢，人家不会买他们的机床吗？”李世伟脱口而出。
唐子风说：“到目前为止，日本人和德国人在机床市场上的份额还是最大的，但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挤占他们的市场份额。事实上，我们已经做得很好，在卢桑亚，长缨机床的声誉已经超过了日本、德国的那些知名品牌，假以时日，我们把日本、德国的机床完全挤出卢桑亚也并非不可能。”
“那可太美了！”胡秋感慨道，“过去我看过人家转的文章，说咱们国家的企业辛辛苦苦制造袜子手套啥的，卖一集装箱的货也没有人家一台机床赚得多。现在咱们的机床也卖到国外去了，赚的钱可比过去多得多了。”
“这个，恐怕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吧？”王柄森犹豫着说。
“其实也很快。”唐子风说，“王镇长，你想想看，咱们从建国到现在才多少年？建国的时候，咱们几乎没有造机床的能力，连钉子都要进口。现在我们已经能够在国际市场上和机床强国掰腕子了。
“十年，或者二十年，对于一个人来说，可能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不过是短短一瞬。只要我们的道路走对了，不懈怠，在技术上打败欧美列强有什么难的？”
“我明白了。”王柄森点着头说，“我们实在是太狭隘了，眼睛只看到枫铺这一条山沟，想不到国家的大局。听王教授和唐总这番教导，我们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光开眼界可不够。”王梓杰发话了，“小王，你现在告诉我，你知道你们犯的错误是什么吗？”
“我们生产质量低劣的机床，还仿冒了长缨品牌，坑害了非洲的用户。我们这样做，不仅破坏了国家的一带一路战略，还败坏了国家的声誉，影响了唐总他们和西方国家的竞争。我们这种行为，当真是……呃……”
王柄森说不下去了。顺着他的话头，他怎么也得说自己是猪狗不如，或者罪恶滔天啥的。可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能给自己扣这么大的帽子，万一对面这几个憨憨拿着他的话来说事，他岂不是作茧自缚？
“算了，大帽子就别扣了。王镇长，现在道理你也懂了，我们的来意，你也明白了。说说看吧，你们枫铺镇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唐子风说道。
“我们立即取缔所有涉事的企业，让它们关门！”李世伟抢答道。
“还要罚款，重重地罚！一家起码要罚……10万！”胡秋也跟着支招，只是在说到罚款金额的时候，嘴巴难免要突鲁一下。乡里乡亲的，下手不好太狠吧。
“这样做，其实没啥效果。”王柄森皱着眉头说道。
“什么意思？”李世伟和胡秋都是一愣。
王柄森说：“老李，老胡，你们也都是枫铺镇的老人了，你们觉得，光是取缔这些企业，再加上10万元的罚款，就能够震慑住这些人吗？”
“这个……”两个人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枫铺镇就是靠着造假起家的，这些年也没少接受过各种各样的检查、处罚啥的，关停企业的事情是家常便饭。但每一次风头过去，这些不法奸商又会死灰复燃，此前的处罚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毛毛雨，伤不着皮毛。
王梓杰一来就给王柄森等人扣了一顶帽子，说他的政治意识差。这就说明这一次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不法经营的问题，而是一个影响国家政治大局的问题。在这样的问题面前，仅仅采取一些象征性的处罚手段，能过得了关吗？
别忘了，随同王梓杰、唐子风过来的，还有神秘部门的张宇处长。如果枫铺镇拿不出一个让国家满意的处理方法，国家就会自己出手了。届时，一个小小的枫铺镇，能承受得起这雷霆之怒吗？

第五百五十二章 要动真格的
一项政策，一旦上升到政治高度，就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了，王柄森对这一点是非常清楚的。
枫铺镇机床造假，在非洲闹出了事情，如果仅仅是当成一个市场行为去看待，临机集团自己找宝南当地的工商部门来解决就可以了。就算担心宝南省搞地方保护，不愿意处理那些涉事企业，以临机集团的地位，在高层找人说句话，打个招呼，也不愁收拾不了几家镇上的小企业。
但现在，来的却是大腕教授王梓杰，而且声称是领导派他来的，这就意味着国家是要拿枫铺镇做一个典型，狠狠地煞一下这种坑害国外用户的风气。国家搞的一带一路倡议，是百年大计，绝不容许有人为了短期利益而损害这个长远战略。
悟出这一点，王柄森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这是他将功折罪的机会。
“胡主任，通知所有的班子成员到镇政府来开会，人到了之后，所有手机都要上交，镇政府的人员不得外出。”
王柄森当机立断地向胡秋下达了命令。在他说完这些之后，他偷眼看了一下那位张宇处长，发现对方脸上有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这笑意让王柄森不禁有些后怕。
幸好自己反应得快……
镇里的一干干部迅速地到齐了。胡秋挨个地收缴着大家的手机，大家略微有些意外，但也没提出什么质疑。镇上过去也搞过几次这样的行动，也是同样的程序。大家更多的只是好奇这一回要做什么而已。
“咱们枫铺镇，从干部到普通群众，长期以来一直存在政治意识、法律意识不强的问题，发生过好几次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虽然每一次我们都对这样的事件进行了打击，但打击力度不够，对违法分子缺乏震慑力，造成违法现象愈演愈烈，现在已经危及到了国家的整体战略，到了不得不出重手打击的时候了。”
王柄森一张嘴，便是上纲上线，让参会的所有镇干部都觉得心中一凛。有人开始注意到，在王柄森身边，还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陌生人，一看就是从“上头”下来的大员。看起来，这件事还真的很严重了。
接下来，王柄森便把枫铺机床在非洲惹出的麻烦向众人介绍了一遍，具体的细节他倒反而是不用说得太清楚的，因为干部们大多也都知道一些。他重点讲的，是这件事造成的恶劣影响，把刚才唐子风、王梓杰说的那些大道理又加了一些作料，重油重盐地复述了一遍。
“镇长，这件事……我觉得也没那么严重吧？就咱们那几家私人小企业，怎么就会影响到国家的战略了？”
有人提出质疑了。众人都知道，此人的大舅子就是一家造假机床企业的老板，至于他自己有没有在企业里参股，那就是呵呵的事情了。
王柄森冷冷一笑，对那人说道：“老刘，这件事情，国家已经定性了，严重不严重，不是你一个经管服务中心主任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这个镇长说了算的。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人民大学的王梓杰教授，他是给领导讲过课的，这一次也是受领导的指派专门到枫铺镇来督办此事的。
“我告诉大家，这件事情，性质非常恶劣，影响非常坏，涉事人员必须依法得到严厉的处罚。在座的各位，如果敢向涉事人员通风报信，敢为他们充当保护伞，也必将受到党纪政纪和国法的严惩，我希望大家不要自误。”
一席话说出来，眼见着现场有那么几位的脸就变成青色了，再没人敢提出什么质疑。
“我们现在就采取行动。全镇的涉事企业一共有34家，在座的干部划片包干，一家也不能放过。首先，要控制住企业经营者，包括他们的家人。其次，要控制住他们的厂子和家，避免他们转移财产。
“临机集团的唐总为我们带来了这些企业在非洲销售劣质假冒机床造成损失的详细资料，还有用户索赔的文件。因为这些机床冒用国内知名企业的品牌，对这些企业的声誉造成了影响，这些企业也提出了赔偿要求。
“这一次，我们要让这些涉事企业彻底赔偿他们造成的损失，哪怕让他们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如果不能让这些造假者受到真正的惩罚，他们未来还会继续违法，而且也不足以威慑其他潜在的造假者。
“总之，一句话，这一次我们要动真格的。”
镇政府办事，还真有些雷厉风行的作风。王柄森一声令下，由机关干部、派出所民警和民兵组成的执法队伍便分头奔向了各家涉事企业以及经营者的家。没等这些小老板们反应过来，他们以及家人已经被严格监控起来，工厂和汽车都被贴上了封条，家里的财产也被盯着，让他们来不及转移。
镇干部中间，倒还真的出了两个要钱不要命的，趁着别人不注意的工夫，偷着给自己的涉事亲戚发了消息，让他们立即卷款出逃。谁曾想，这些出逃的小老板刚到镇口，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警察给截住了，据目击者称，这些警察的普通话很标准，一听就知道不是宝南本地的。
果然……
王柄森在得到消息之后，背心又出了一层透汗。
合着人家到枫铺镇来的时候，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只看枫铺镇是不是识时务。如果他这个镇长哼哼哈哈不予配合，甚至暗中鼓动村民反抗，那么现在被按住的就不是那两个给涉事老板通风报信的倒霉蛋，而是他这个镇长了。
镇上的其他干部，反应比王柄森稍慢一拍，但经人点醒后，也都吓出了个好歹。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心存侥幸了，只想着如何配合国家意志，把自己这个反面典型做好。
取缔制假企业！
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赔偿用户损失和国内大品牌的声誉损失！
承担所有相关费用！
罚款！
一条条处罚决定迅速地做出了。
在王梓杰的提醒下，王柄森没有忘记为每一项决定找到相应的法律依据。王梓杰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把枫铺镇的事情做成一个典型案例，这其中当然不能留下违法的破绽。
唐子风事先便安排人在非洲做了详尽的调查，搜集到了枫铺镇这些造假企业造假售假的铁证，并让受到损害的用户提出了索赔要求。临机集团有很强的法律团队，足以把所有的法律材料做实，王柄森不过是充当了一个工具人的角色而已。
“镇长，罗祖根闹得很厉害，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说宁可去坐牢，也不会拿出一分钱来赔给那些非洲人。”
镇政府里，胡秋向王柄森汇报道，同时用眼睛偷偷瞟着仍守在办公室里等着看结果的王梓杰、唐子风等人。
“他的那些非法收入呢？”唐子风问道。
“都拿去盖房子了。”胡秋说，“他家建了一幢超豪华的房子，听说光装修就花了100多万。他现在在跟我们叫板，说我们有本事就把他的房子拆了。”
“那就拆呗。”唐子风笑道，“真以为耍赖就可以过关了？”
“这……”胡秋苦着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在他想来，唐子风这话就是在抬杠了，那么好的房子，哪有说拆就拆的？
“拆！”王柄森断然地说，“老胡，你去告诉罗祖根，要么马上筹钱交纳所有的赔偿款，要么就马上从他新建的房子里搬出来。如果他交不上钱，房子就要没收，按枫铺镇平均房价的一半抵扣他的赔偿款。房子没收之后，马上就地拆除。”
“这……这是不是太可惜了？”胡秋心疼地争辩道。
当地人对于房子是有执念的，许多人节衣缩食也要盖一幢好房子，那些靠走偏门赚了点钱的小老板就更是热衷于盖豪华小楼，以此来炫耀自己的财富。
他说的那位罗祖根，就是一位靠制售伪劣机床发了财的小老板，赚到钱之后，立马就把原来的房子拆了，盖了现在这幢洋楼。这幢楼之豪华，在枫铺镇都是出了名的，具有地标性质。
罗祖根敢和镇政府叫板，是他坚信镇政府拿他的房子没办法。镇政府当然可以没收他的房子，但没收之后的处置是一件头疼的事。镇政府不可能把房子留在自己手上，只能按照规定进行拍卖。
在枫铺镇，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那就是大家都不会去购买政府拍卖的房产，因为大家会认为你是落井下石，这是很败坏人品的事情。
别人不出手购买，最后就只有原来的房主去买，由于没有竞拍者，原来的房主就可以把价钱压得很低。
想想看，政府没收一幢房子，用于冲抵10万元的罚款。最终这幢子却被原来的房主以1万元的价格买回去，这不就成了一个笑话吗？
至于说政府把房子没收之后直接拆除，这样的选项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损失谁来付？
“国家来承担。”
这是王梓杰给王柄森吃的定心丸。
几十万的罚款并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让制假售假者看到国家的决心。
那么，还有什么比直接拆了制假售假者的豪宅更震撼人心的呢？

第五百五十三章 零容忍态度
“轰！”
一辆挖掘机的铲斗重重地砸下，一幢豪华小洋楼的半边墙壁立马就坍塌下去了。外墙上价格不菲的瓷砖变成一堆碎片，扑楞楞地落了一地。
“我的天啊！我不活了！”
现场外，一名妇人以头抢地，号啕大哭。她身边的两名女性亲友用力地拉着她，不让她冲上前去，但这二人的眼睛里也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
在拆房现场的周围，还有乌泱泱的围观群众，众人看到这一幕，也都是一个个把嘴张得老大，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震惊。
“罗祖根家的房子，就真的这样被拆了？”
“可不是！他跟镇上叫板，说绝对不赔钱，让镇上拆他的房子。”有知情人低声地说道。
“这不就是说句气话吗？哪有真的让镇上拆自己房子的。”有人辩解道。
“嗤！这话也就是骗骗小孩子，明明就是在赌镇上没这个魄力。”
“人家住得好好的房子，花了100多万装修的，说拆就拆了？哪怕是没收了拍卖也好啊。”
“没收有用吗？别告诉我说你是昨天才到枫铺来的。”
“倒也是……”
“真狠啊，看起来，镇上这一次是真的要下重手了。”
“这可不是镇上要做的，就王柄森那个怂货，能有这样的魄力，这事啊，听说是通天了，来来来，我告诉你……”
如果说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枫铺镇群众的智慧就是无穷的平方。在以往，这些人把他们过剩的智慧用来发明各种各样的造假手法，同时也会匀出一点点用于揣摸政府的意图，因为他们要根据政府的意图来决定自己做事的底线。
枫铺镇以往也搞过好几次“严厉打击”的举动，甚至还有宝南省直接派人下来督办的。但每一次打击，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而枫铺镇的造假小老板们也学会了逃避打击的方法，遇到风头就跑出去躲一段，家里留下妻儿，就赌你政府拿他们没办法。
这一次，王梓杰、唐子风亲自到枫铺镇来抓典型，照着李世伟、胡秋他们的想法，自己只要做个姿态，比如把那些造假企业贴个封条，也就能够把中央来的人糊弄过去了。但王柄森悟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主动提出要变更打击方法，一定要让造假者感觉到恐惧。
王梓杰、唐子风这些人，没有太多的农村基层工作经验，对于如何让一群乡下小老板感觉恐惧，缺乏直观的认识。王柄森于是告诉他们，至少对于枫铺镇的小老板们来说，房子就是他们的软肋。如果不仅仅是没收，而是当众把他们盖得美仑美奂的房子拆掉，经济上的损失是多少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会对他们的内心造成强烈的打击。
王柄森唯一觉得困难的是，房子是有价值的，镇政府没收违法者的房子，是用来冲抵他们的赔款和罚款。如果把这些没收来的房子拆除，就会造成资金的损失，在财务手续上通不过。
这个问题，由唐子风给解决了。他表示，为了给违法者造成震慑，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临机集团可以出资买下这些房子，然后直接拆除。
被选中作为吓猴鸡的那位罗祖根，听说镇政府要没收他的房子并当众拆除，直接的反应就是哈哈大笑，因为他丝毫也不认为这种威胁会是真的。
光装修就花了100多万的一幢小洋楼，谁敢下手去拆？肯定是那个从上头派下来的书生镇长想对自己搞什么恐吓手段，逼自己认错退赔。自己好歹也是干了几十年违法勾当的人，还会怕这样的恐吓？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镇政府居然真的就这样做了。在经过几轮警告之后，镇政府从外镇请来了几辆工程机械，当着全镇百姓以及无数的直播镜头，把罗祖根的这幢豪宅给拆成了二维状态。
罗祖根在看到自家豪宅墙壁被洞穿的那一刹那，就瘫倒在地了，嘴歪眼斜，万念俱灰。他的老婆便是先前那位喊天的妇人，但也只剩下这样的能力了。
被“邀请”前来观看拆房的，还有镇上的其他造假企业主，另外就是几位油头粉面的外地人，手上戴着手铐，身后跟着武警，知情人称，这几位正是向非洲倒卖伪劣机床的掮客，这一回也一并落网了。
看到罗祖根的房子被拆除，造假企业主们的心理防线都崩溃了，一个个拉着镇里的干部，声称自己认错了，愿意退赔，愿意接受一切处罚……只要别动我的房子就行。
《枫铺镇采取雷霆手段打击造假售假行为，捍卫市场清明》
《一带一路不是造假者的乐园，宝南枫铺镇下重手端掉一个特大造假窝点》
《枫铺镇镇长王柄森称，对造假者将采取零容忍态度》
……
电视、报纸和网络迅速就被引爆了，各种煽情的标题配着拆房现场的图片和视频，一时间便占尽了吃瓜群众们的眼球。
中国百姓大多吃过假冒伪劣商品的亏，即便是这些年假冒伪劣商品少了，但对于假冒伪劣商品的集体记忆并没有消失。看到造假者被严惩，尤其是他们用不法收入盖起来的房子直接被夷为平地，大多数人选择的都是点赞，同时用圈圈提醒本地政府，让他们有样学样，狠狠地收拾一下街上那些坑蒙拐骗的商家。
地方官员没那么情绪化，他们注意到了新闻稿中出现的王梓杰、唐子风等名字，并看到了王梓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的相关谈话。官员们意识到，这件事情里最关键的因素是一带一路，这是一个政治问题，是不能开玩笑的。
明白了这一点，各地便开始排查各类涉外项目，给前往一带一路地区经商的商人及其家属发“温馨提示”，要求他们在当地诚信经营，切不可做出损害国家战略的事情。
在这些温馨提示中，官员们还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了枫铺镇的事情，暗搓搓地警告有些心术不正的商人：别以为到外面去经商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的家还在本地呢。
在这场舆情中，各种“良知”人士自然也是不会缺席的，他们纷纷从法律、人性、人情等角度谴责枫铺镇的做法，祭出什么“今夜我们都是罗祖根”这样的陈年调调。但网民中的摸金党很快就从这些“良知”人士几年前的微博中找出他们抨击造假售假的言论，在那个时候，他们质疑地方政府是造假售假者的保护伞，质疑地方政府为什么不能把造假者的房子拆掉，以儆效尤……
咦，这不正是你们自己的诉求吗？我们照你们的要求做了，你们又说我们做错了。
我们真的很难耶。
王柄森没有被卷进这些舆论，他在亲自带人拆掉罗祖根家的房子之后，便向上级部门提交了引咎辞职的报告，并主动申请到非洲去处理善后事务。他也不得不辞职了，继续留在镇上，只怕是会被人打了闷麻的。
也许是因为看到王柄森确有一些才华，也可能是因为上级部门想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王柄森很快就被任命为宝南省商务厅和技术监督局联合派驻非洲专门负责消费者权益保障的专员。
王柄森到非洲后，以枫铺机床事件为切入点，大张旗鼓地开展消费者权益保障工作，把国内行之有效的一些做法都推广到了非洲，并找了不少媒体帮忙炒作，闹得家喻户晓。
非洲的工业品市场以往一向都是被西方国家垄断的，店大欺客，当地的消费者哪有什么权益可言。可现在，中国人不但带来了物美价廉的商品，而且还带来了如春天般温暖的服务，让非洲消费者真正尝到了当上帝的感觉。
作为第一个在海外建立消费者权益保障中心的省份，宝南省受到了中央的表扬，其做法迅速得到推广。多个外向型经济比较发达的省市都仿照宝南省建立了本省的海外消费者权益中心，随后，国家层次的消费者权益中心也建立了起来。
这些中心不但监督中国出口一带一路地区的产品，也监督中资企业在这些地区的经营行为。一些原本打算在海外浑水摸鱼的企业，受到了警告和打击，中资企业海外拓展中鱼龙混杂的局面得到了极大的扭转。
“在海外保护消费者权益的做法，说明我们和某些发达国家的做法是完全不同的。我们没有把一带一路地区看成产品倾销地，而是谋求与这些地区的人民共享人类工业发展的成就，帮助他们尽快摆脱贫困，实现小康生活。”
王梓杰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这样慷慨陈词。由于海外消费者权益保护一事是枫铺镇事件的后续，王梓杰在国内被当成最早倡导这一举措的学者，这些天已经接受过无数拨采访了。
“王教授，我们听说，宝南省派驻非洲的消费者权益保护专员王柄森曾是您的学生，您能证实这一点吗？”记者在采访结束之后，问了一个花絮性的问题。
“是的，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王梓杰回答道，同时脸上露出恩师般的欣慰笑容。

第五百五十四章 这就是本质的区别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吗？”
冈田清三把一摞报纸扔在永井宏的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你说你能够把中国产品的信誉打败。可现在的情况，却是中国人利用你创造的机会，搞出了更大的宣传。现在媒体上都在对比中国产品和日本产品的售后服务，我们染野公司20年前的一些旧事都被翻出来了。
“有些媒体甚至还说，那些假冒的长缨机床，其实都是日本生产的，因为上面写的都是日文。
“我刚刚收到的统计数字，我们这个季度的销售量又下降了，中国机床的销售量却是大幅度上升了。”
原来，临机此前遭遇的危机，正是出自于永井宏之手。枫铺机床假冒长缨机床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且有些用户也并非不知道自己买到的并不是正宗的长缨机床，只是他们的生产中对机床品质的要求并不高，买几台山寨版的“长缨”机床也能应付。
永井宏是偶然听说此事的，他觉得其中有机可乘，便出钱收买了几位当地记者，安排他们去对那些使用假冒品牌机床的用户进行调查，搜集了一些黑材料，巧妙组织之后，便把脏水泼到了临机的头上。
永井宏当然知道这种伎俩只能起到短期的作用，假的就是假的，临机集团要想澄清事实并不困难。更何况，在当地还有一位极具人气的“宁校长”，只要他站出来替长缨机床正名，大多数的企业主是会选择相信的。
永井宏想要的，只是暂时打临机一个措手不及。在他想来，临机集团知晓此事，再派人调查，还有各种善后，怎么也得拖出去一年半载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染野如果采取一些积极的行动，比如做一些促销，很有可能从临机手里夺回一些市场份额，这就足以让永井宏向总部吹嘘自己的能力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中方的反应会是如此迅速。前后也就是几周时间，中方非但调查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还派出了人员前往卢桑亚对受损失的业主进行赔偿。
几台机床其实值不了多少钱，临机集团直接回收了那些假冒品牌的机床，向受损失业主赠送了崭新的正牌长缨机床。借这个机会，临机集团展开了一轮强大的宣传，推出了“先行赔付”之类的新的售后服务条款。
更有被临机买通的记者，口口声声自称是独立记者，不代表任何一方利益，写出来的稿子却是红果果地吹嘘中国机床，贬损日本机床，并找出了许多陈年事例来说明日本机床企业曾经如何傲慢地对待非洲用户。
“天下苦倭久矣”，这是记者在一篇文章的最后发出的感慨，当然，译成当地语言之后，多少还是损失了一些韵味。
而此时，由冈田清三提出的降价促销方案，还在日本总部进行马拉松式的讨论，没有三两个月估计是不可能讨论出个结果的。
一方是雷厉风行，化被动为主动；另一方是犹豫不决，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主动变成了被动。到了这个地步，永井宏也回天无力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些技巧都是徒劳的。”永井宏叹息道，“中国人是在真正地经略非洲，而我们只是想从非洲赚钱，这就是本质的区别。”
“不，日本曾经也是充满雄心的，我们曾经赞助过无数的国际发展项目，包括对非洲的各种援助。不过，那都是昭和年间的事情了。进入平成时代以来，日本人的雄心便衰退了，只是执着于眼前的繁荣。而中国人，却在这个时候开启了他们的征途。”
冈田清三带着几分回忆感慨道，说到这，他拍拍永井宏的肩膀，说道：
“永井君，我已经老了，马上就要回去享受我的退休生活了。你还年轻，日本的未来就交给你们这一代了，努力吧。”
“放心吧，冈田总裁，我会努力的。”永井宏恭敬地应道。
一个月后，冈田清三被染野总部调回日本，随后很快就办理了退休手续。根据冈田清三的推荐，永井宏被任命为降格之后的染野公司非洲办事处负责人。
不过，永井宏很快就有了一个新的职务，那就是中国临河机床集团公司非洲销售中心的高级专员，他的主要职责就是撬各家日本机床企业的墙角，把它们的老客户介绍给中国公司。这就是后话了。
就在永井宏兢兢业业地为中国东家奔忙的时候，越南侯板工业园区里，美国特威格公司侯板工厂的总经理汉斯利正在向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阮德大发雷霆：
“阮德先生，你们承诺的配套体系什么时候才能建立起来，我现在连一个维修机床用的螺丝都要从中国买过来，如果是这样，我们当初为什么要从中国迁过来？”
“汉斯利先生，非常抱歉，我们一直在努力。不过，正如你们西方人喜欢说的，罗马并不是一天可以建成的。我们上个月刚刚引进了一家模具工厂，这也是为了和你们这些园区企业配套而专门引进的，我们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阮德用疲惫的声音回答道。说句良心话，阮德是真的想对汉斯利等外企高管更客气一些，但他现在也已是心力交瘁，想打起精神来与对方交流也难以办到。
听阮德说起模具厂，汉斯利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说道：
“你说的是那家自称从中国井南搬过来的模具工厂吗？那是一家完全不入流的企业。他们生产的模具完全达不到我们所需要的精度，而且稍微复杂一点的模具他们就造不出来，还说要从中国总部去调货。
“虚特！他们哪里是从他们的总部调货，他们分明就是回中国找了其他的模具厂订货，然后再加价卖给我们。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模具厂，只是一家中国模具代理商罢了！”
“我想，这仅仅是开始吧，它的厂长向我承诺过，明年他们会购置一批新的机床，提高生产能力……”阮德硬着头皮说道。
不干不知道。阮德最早被任命为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的时候，的确是踌躇满志的。他亲自带队去考察过中国的多个工业园区，并自以为了解了中国成功的秘诀。他全盘照抄了中国那些工业园区的管理规章，然后便开始大规模招商引资，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撬中国那些工业园区的墙角，用更优惠的条件把原来在中国的外资企业撬到越南来。
阮德赶上了一个绝好的天时，那就是美国大统领在此时发起了对中国的贸易战。为了避免受到贸易战的影响，一些跨国公司开始计划把生产基地迁出中国，而越南便成为他们选择的目标。
在阮德看来，只要把这些外资企业吸引过来，工业园区就能红红火火地运转起来，就有了就业和税收，侯板工业园就会变得如他去考察过的那些中国工业园区一样繁荣。
想象总是美好的，但现实却很骨感。包括特威格等一干外资企业入驻之后，各种各样的问题便暴露出来了。园区管理上的事情，比如工作人员办事拖沓以及向园区企业索要好处等等，都还在阮德能够理解与控制的范围之内，生产过程中的种种瓶颈，则是阮德完全陌生并且感到束手无策的。
首先的一个问题，就是各家企业抱怨在当地招收不到合格的工人。侯板工业园在一开始就把自己定位为高端工业制造园区，拒绝接收没有技术含量的纯劳动密集型企业。可是，高端制造需要的是具有一定技能的工人，而这种工人在越南恰恰是极其缺乏的。
中国工业化的过程比越南更早，改革开放前的国有企业、集体所有制企业以及改革开放后涌现出来的大批乡镇企业，培养出了数以千万计的熟练工人。外资企业进入中国，能够很快地招收到足够多的熟练技工，稍加培训即可适应生产要求。
越南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过程，要培养出足够多的熟练技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积累，而阮德却没有这样的耐心。
如今，园区里的许多企业，都不得不花高薪从中国招聘熟练工人来充实核心岗位，这对于企业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对于阮德来说，则是一种羞辱。由于中国工人的薪酬标准比越南本地工人高出若干倍，越南本地工人也极为不满，这种民意上的压力也是阮德不得不承担的。
工人的问题，还有解决的余地。生产配套的问题，却是几乎无解的。在被引进的企业开始生产之前，阮德以为一家企业是能够独立生产出产品的。及至这些企业完成设备安装，开始进行生产，阮德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产业体系”这个概念，一家企业要生产出一件产品，需要数十家、数百家企业提供配套，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生产都无法进行。
而这，才是中国最强大的竞争优势所在。

第五百五十五章 并不是一个不可接受的选择
特威格工厂是制造小型家电产品的。产品中的电子元器件和一些标准件都是外购件，以往也是进行全球采购的，运到中国与运到越南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当然，越南港口的吞吐能力与通关速度，与中国相比也有一些差距，但总还在可忍受的范围之内。
除了外购件之外，特威格工厂自己还需要生产外壳和一些结构件，另外就是要进行产品的组装。外壳是冲压成型的，这就涉及到冲压模具的问题。模具的制造需要一些专用设备，特威格工厂当然不可能自己去建一个模具车间，其使用的模具，一向都是由专业的模具厂来提供的。
在中国的时候，特威格工厂所在的芮岗市有几十家专业的模具厂，设备非常先进，也有多年的模具制造经验。特威格工厂需要什么样的模具，只要打个电话，立马就有人过来接洽，了解具体需求。最快的时候，几个小时之内合格的模具就能够被送到生产线上，与整个生产过程几乎可以说是无缝衔接。
也正因为这样，汉斯利从来都没觉得模具是一个值得关心的问题，只要他在办公室里说一句“要有模具”，模具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要来到侯板工业园，汉斯利就抓瞎了。别说在侯板，就是在整个越南，他都找不出几家水平足够高的模具厂。要在越南国内订购一套模具，供货周期之长，足够汉斯利新建一家企业来制造这些模具。
无奈何，汉斯利只能让自己的生产经理去联系远在中国芮岗的模具厂，请他们提供模具。有些过去就采购过的模具倒也罢了，对方可以拿着原来的图纸生产。有些新产品的模具，需要模具厂的工程师上门来实地测量，这可就麻烦了。
不说从中国过来的路途距离，光是签证，就要花费好几天时间。为了一套模具，人家厂家还真不愿意去费这个工夫。当然，如果特威格愿意付出几倍的代价，人家勉为其难地跑一趟也是可以的。
和特威格一样有模具需求的企业，在园区里还有十几家。大家天天在阮德面前呼吁，让阮德务必要去引进一家模具企业，为大家提供服务。
阮德研究了半天，终于明白模具厂对于一个工业园区的必要性。即便模具厂不在园区内，至少也应当是在园区周边，以便及时地为园区企业提供服务。
弄明白了这一点，阮德便安排人去引进专业的模具厂。越南国内的模具厂，阮德是指望不上了，因为模具生产是处于产业链上游的，以越南的工业化水平，还到不了这个层次。阮德瞄准的，依然是中国。
阮德派出的招商人员在中国碰了无数的钉子。那些中国的模具企业对于前往越南办厂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们的理由是，越南的工业规模太小，难以达到模具企业的基本生产要求。
模具是生产过程中的消耗品，一套模具可以生产出数以万计的产品，所以企业更换模具的频率并不高。而精密模具的加工需要使用多种设备，铸造、锻造、切削、热处理，全套设备下来，投资非常可观。
在更专业化的生产体系下，模具厂也会把一些生产环节外包出去，交给更专业的企业完成。比如有些模具厂自己并不生产模具毛坯，而是请专门的企业完成毛坯铸造和锻压的过程，自己只做后期的切削，这同样需要一个完整的配套体系。
侯板工业园的入园企业并不多，产生的模具需求非常有限。而工业园周边无法提供与模具制造相关的配套，哪家模具企业要到侯板去建厂，就必须投入一笔不菲的资金，建立起一套自给自足的生产体系，资金回收将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最终，侯板工业园只从井南引进了一家不入流的小模具厂。这家厂子愿意来侯板的原因，在于阮德答应了一堆优惠条件，诸如几年免税、土地免租金以及优惠贷款等等。这家厂子，也正如汉斯利说的那样，其实只是一个代理公司而已，它自己能够制造一些简单的模具，对于复杂和高端的模具，它就只能是声称回“总部”去制造，其实就是回中国去找其他模具厂订货了。
好处在于，至少汉斯利不需要自己跑回中国去了。这家小模具厂虽然生产设备不怎么样，好歹也是有模具生产经验的，能够弄明白各家企业对模具的具体要求，从而降低了生产企业与远在中国的模具厂之间的沟通成本，也算是部分地满足了各家企业的需求吧。
模具只是生产中涉及到的配套问题之一，类似的问题还有无数。比如说，生产设备出故障了，只是需要换一个螺丝而已，搁在过去，厂里的维修工自己跑到大街上随便找家店铺，就能够买到一个用于替换的螺丝，但在侯板，这就成了一个难题。
侯板工业园区里，倒也有两家标准件商店，但货色极其匮乏，大多数时候，特威格工厂需要的配件，在这里都买不到。当然，在别处也同样买不到。
两家标准件商店的老板都是中国人，服务态度很好。他们告诉汉斯利，因为园区的企业太少，对于标准件的需求量小，所以有些比较小众的标准件，他们就没有备货。
但是，只要企业提出具体的规格需求，他们立马就可以从中国订货，发运过来也就是三五天时间吧。
什么，机器上等着用，一天也等不了？
哎呀，你现在不是在越南吗？不能总用在中国时候的眼光来看问题吧。
机器趴几天窝要什么紧呢，大不了也就是耽误几天的生产而已。越南的人工费这么便宜，就算是白白给工人发几天工资，也损失不了多少钱的，是不是？
还有，要从中国订货过来，价格也是一个问题，你总得给我加一点运费吧？一个螺丝100元人民币不算贵吧，你算算，光是叫个快递就得花多少钱了，越南……可不是包邮区哦。
“我真后悔，真的！”
汉斯利化身为祥林嫂，见人就叨叨：
“我光知道越南的人工便宜，却没想到便宜是有代价的。在中国的时候，一切生产问题都不需要我操心，我可以天天去打高尔夫球，丝毫不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业绩。到越南来，我每天都在应付各种莫名其妙的问题，甚至于采购一卷封箱胶带的问题，都会成为生产上的瓶颈。
“因为窝工而额外付出的成本，远比省下来的劳动力成本要多得多，这还不算因为这些本地工人的工作失误而造成的损失。我们的产品良品率比在中国生产的要低了一个数量级，这几个月我们收到的客户投诉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的还多，为这事，我已经被总部警告过好几回了。”
“是啊，我也觉得，把工厂从中国迁到越南来，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这是与汉斯利同时来到侯板工业园的另一位美国企业高管的感慨。园区有一家很有美国范儿的咖啡馆，平日里高管们都会到这里来坐坐，互相倒一倒苦水，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这个话题一说开，大家的牢骚都出来了：
“这都是因为我们那位大统领的脑洞！”
“可不是吗，如果不是他声称要对原产于中国的产品加税，我们又何必跑到越南来生产？”
“难道这不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吗？我们贪图越南的廉价劳动力，这是主要的原因。我记得在座的各位都抱怨过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太高了。”
“劳动力成本啥的，我倒是不在乎，我只是觉得，中国人给的优惠条件越来越少了，没有越南人慷慨。”
“……或许是吧。我想，我先前对中国人的恶感是不对的，他们非常勤奋，也非常聪明，他们有资格享受他们的发展成果。”
“不不不，汉斯利先生，我觉得你只是嫉妒中国人而已。”
“可是，你不得不承认，他们抢走了美国工人的就业机会，而且他们的企业成长得非常快，美国的很多传统优势产业都已经被他们占据了。去年美中贸易逆差已经达到了3000亿美元，美国市场上的消费品都是中国制造的，而美国卖给中国的却是天然气和大豆，到底我们和中国谁才是发展中国家呢？”
“醒醒，汉斯利，你是不是被大统领的演说给洗脑了？你只是一个职业经理人而已，你需要的是对董事会负责，而董事会需要向股东负责，美国工人的就业机会，和你有什么相干？再说，就算特威格工厂迁出了中国，你们也并没有迁回美国去，美国工人依然没有得到就业机会。”
“迁回美国？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就美国工人的薪酬标准，还有动不动就罢工抗议的作派，谁敢把工厂迁回美国？”
“这不就对了吗？那么，汉斯利，你有没有考虑过把工厂再迁回中国去的可能性？”
“我想……这或许并不是一个不可接受的选择。”

第五百五十六章 明确自己的产业定位
“侯板工业园目前面临的困难，主要是由于我们国家缺乏一套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许多产业都严重依赖于中国。”
侯板工业园管委会的会议室里，阮德向前来视察工作的国家工商部负责人范明山汇报道。
短短两个月时间里，侯板工业园已经有十五家入驻园区的外资企业离开了。说它们离开，其实也不准确，因为它们的车间还在，还保留了少数的工人在工作。这些工人的主要职责，就是把从中国运来的产品贴上一个“越南制造”的标签，然后再重新装箱送往码头，让这些产品漂洋过海出现在美国市场上。
建立侯板工业园的初衷，显然并不是为了让它成为一个贴标签的地方，而最早的时候，这些企业也的确把生产设备运过来了，并且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生产。
在这些企业生产的过程中，阮德不断地接到他们的抱怨，说园区难以为他们提供必要的配套支持。阮德带领他的团队尽了最大的努力试图去解决这些问题，但问题却是越来越多，最终酿成了企业的外流。
阮德很清楚地记得，有一家名叫特威格的美资企业，是他亲自从中国芮岗撬过来的。特威格工厂的总经理汉斯利曾信誓旦旦地说要在侯板工业园再创辉煌，为当地创造不少于1000个就业岗位。
磕磕巴巴地生产了大半年时间，汉斯利最终还是带着特威格工厂返回芮岗去了。据说芮岗那边因为他离开的事情，给了他一些脸色，有些过去享受过的优惠条件也被取消了。可就是这样，汉斯利依然义无反顾地回去了，这让阮德觉得自己很是失败。
在与一些离开的外资企业高管谈过之后，阮德终于明白了自己所缺的是什么。
一套覆盖全产业链的工业体系。
这不是侯板工业园自己能够建立起来的，需要举全国之力去建设。
“园区企业使用的生产设备，大部分是中国制造的，即便有一些是从欧洲、美国、日本等国家引进的，在中国也可以找到替代品，在中国国内能够完成常规的维护，这就是这些企业能够在中国保持稳定生产的关键。
“而越南并没有这样的装备制造能力，甚至连维护这些装备的能力都不具备。一些最简单的设备维修，企业都要到中国去请修理工，所有的配件都要从中国进口。
“这样一来，企业的生产成本就加大了。一台设备损坏，就会导致整条生产线停滞。而维修这台设备，却需要许多天的时间。
“园区的很多企业都表示，除非在越南国内能够解决这些问题，否则他们就不敢扩大在越南的生产规模。”
阮德精神疲惫地说道。
“可是，我们其他的一些工业园生产情况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也有过类似于侯板工业园这样的问题，但那些园区的外资企业并没有大批地撤离。”范明山提醒道。
阮德苦笑道：“部长，侯板工业园和其他那些工业园区的定位是不同的。其他那些工业园区，主要都是承接一些低端的出口加工业，它们主要的生产设备也就是缝纫机、注塑机、电烙铁，这些设备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对了，即便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设备，大多数也是从中国进口的。中国人不在乎把这些产业转移到越南来，所以他们为这些产业建立起了完备的销售服务体系。比如说，中国的每一家缝纫机厂，在越南都有销售服务中心。他们销售的缝纫机质量好、功能齐全，而且非常便宜。”
“那么，你就不能让中国的那些机床企业也到侯板工业园来建立他们的销售服务中心吗？”范明山问。
阮德说：“这很难。其实，中国的一些机床企业也的确在越南建立了销售服务中心，但他们的服务中心只对一部分中低端机床提供服务，高端机床的服务还是要回中国去完成。”
“这是为什么呢？”范明山的助手黄春荣问道。
阮德说：“我曾经和他们谈过，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越南的高端机床用户太少，而高端机床的售后服务需要专业性更高的人员和设备，越南的市场不足以支撑起这样一个服务体系。”
“这或许只是一个借口吧？”黄春荣说。
阮德点点头：“的确，这只是一个借口。真实的原因是，中国人不希望那些需要使用高端机床的企业到越南来建厂，他们用这样的方法，给那些企业设置了障碍。”
“这是一种无耻的行径！这是帝国主义行径！”黄春荣怒道。
阮德看着黄春荣，脸上落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其实，他更想向黄春荣开一个嘲讽：
拜托，别这么天真行不行？
国际间的产业转移，从来都是把自己不想做的低端产业转移给别人，利润高、工作轻省的高端产业，谁不是努力捂在自己手上的？
中国在开放之初，从国外承接的也是最苦最累的那些产业，几亿件衬衫换一架A380，就是对当时中国面临的国际产业分工的描述。
中国成功地实现了产业升级，开始把低端制造业甩给东南亚、南亚、非洲的发展中国家，自己开始搞大飞机、5G、高铁等处于产业链上游甚至顶端的项目，但这种升级，并不是来源于西方国家的恩赐，而是人家扎扎实实自己做出来的。
想当初，中国想进入高端制造业，西方人同样向他们封锁了高端机床等各种装备。就在眼前，当中国人试图冲击高端半导体产业时，ASML也在美国人的压力下，拒绝了向中国出口EUV光刻机。
人家辛辛苦苦搞高端装备，图的不就是自己能够进入产业链上游吗？人家凭本事搞出来的装备，凭什么要拿给你使用？
阮德原来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在侯板工业园当了一年多的管委会主任，他才逐渐意识到了啥叫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你的工业体系不独立、不自主，人家就可以卡你的脖子。你想要的东西，人家想给就给，不想给就可以不给，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失去工业体系上的独立性，你就只能乖乖地在产业链下游呆着，给别人当苦力，赚一些辛苦钱。
阮德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正如他的领导们也都是胸怀大志的领导一样。他们想要像自己的北方邻国一样富裕起来，不想苦哈哈地呆在产业链下游，这就是他们的苦恼。
“阮德，你有什么想法？”范明山问道。他不像黄春荣那样幼稚，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指望别人的。
阮德说：“我觉得，我们的国家应当励精图治，要把那些最关键的技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我研究过中国的工业史，中国人从一开始就立志于建立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
“他们在引进技术的时候，从来都不满足于获得设备本身，而是要求对方要转让设备的制造技术，他们把这个叫做‘市场换技术’。
“通过这种方法，他们获得了来自于西方的大批技术，又在这些技术的基础上进行创新，从而形成了自己拥有独立知识产权的技术。
“他们能够这样做，得益于他们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国家能够对生产行为进行管控，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而我们也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我们也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我相信，如果我们学习中国的方法，那么就一定能够建立起自己的工业体系，摆脱对其他国家的依赖。”
“你这个想法，或许是对的。”范明山说，“不过，你可能还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中国是一个大国。所谓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只有一个大国才能负担得起。
“中国有航天工业、核工业、电子工业、重化工产业，这些产业是互相配合的。就像你说的高端机床，中国人研制高端机床，是为了支持他们的航天工业。我们研制高端机床，能用来干什么？仅仅是为了给侯板工业园的几家企业配套吗？”
“这……”阮德哑了。
范明山说的这个问题，阮德并不是没有想过。但他的思维是局限于侯板工业园的。他觉得，即便侯板工业园的规模不足以支撑一套装备工业体系，整个国家呢？难道也不行？
可范明山的话，却让他得到了一个不愉快的答案：整个国家也做不到。
“阮德，我们做事情要务实。”范明山说，“侯板工业园的问题，就在于好高骛远，引进了一大批越南的产业体系根本无法支撑的项目，结果让自己陷入了被动。
“就目前来说，我们应当明确自己的产业定位，不要看不起那些低端产业。没错，那些产业是中国正在淘汰的，但对于我们来说，还是非常有价值的。做好这些产业，就能够让我们的经济得到快速的发展。
“至于说和中国竞争的问题，这的确是我们的国策，但同时也是一项长期的国策，不是短期内能够实现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和中国更好地合作，争取他们对我们更多的支持。”

第五百五十七章 观望才是我们的最佳选择
法国，凯兰机床公司。
董事长索拉特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了内阁官员卡迈恩，在一旁作陪的是公司销售总监多米克。
“卡迈恩先生，我们已经有一些日子没见了，你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来了？”索拉特笑呵呵地问道。
“我的老朋友，你应当知道，我一向是被安排去干各种不讨人喜欢的事情的。所以，这一次到你这里来，恐怕也要给你添麻烦了，希望你不要怪罪我才好。”卡迈恩苦着脸，给索拉特打着预防针。
索拉特脸上笑意不减，他说道：“卡迈恩，不要说这种伤感情的话。我知道，你不管做什么，都是奉命行事，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职责所在，我怎么会怪罪你呢？我只是好奇一点，这一次，内阁又想搞什么名堂了？”
“我想你应当有所耳闻吧，还是上次七国集团会议上的事情。”卡迈恩隐晦地说道。
“你是说，我们的政府已经决定要听从美国佬的安排，对中国下手了？”索拉特问。
“这或许也是为了欧洲的利益吧。”卡迈恩分辩道，只是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显然是自己也不太相信这种说辞。
七国集团会议是上个月召开的，媒体上对这次会议有很多报道，索拉特在政府里有一些人脉，所以还了解到了一些不便于在媒体上公开的内情。
这一次的七国集团会议，基本上是美国在唱独角戏，其他国家都是被美国召集过来的，或者照一些偏激评论家的话来说，是被美国裹胁进去的。
美国在会议上只谈了一个问题，就是如何遏制中国的发展。
美国的大统领上台伊始，就启动了对中国的贸易战。他大幅提高从中国进口商品的关税，对一些中国商品开展反倾销调查，还动用行政手段，迫使在华的美资企业迁出中国。
这些手段，在以往的国际贸易中也是经常会出现的。但像美国这样的一个大国，用如此大的力度，同时动用多种手段向另一个大国发难，这就很不寻常了。
大统领是商人出身，一向擅长于玩弄极限施压策略。他认为他的前任们所开展的对华遏制措施过于软弱，未能达到一剑封喉的效果，他要超越他的前任，要毕其功于一役，用一套凶猛的组合拳，一举把中国打回原形。
大统领这样想，是有依据的。在过去若干年中，国际经济学界对中国经济进行了多方位的评价，得出的结论之一，就是中国经济的发展完全得益于国际贸易，据某些砖家测算，中国的外贸依存度已经达到了150%以上。也就是说，如果中国的外贸全部归零，GDP的增长率将变成负数，中国将陷入萧条。
那么，美国的打击能够让中国的外贸归零吗？经济学家们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这些经济学家认为，中国没有核心竞争力，缺乏原创精神，产业大而不强，只是一个虚弱的巨人。更有学者利用各种左道旁门的数据推算，得出中国经济实际上已经崩溃的结论。
如果这些经济学家都是美国人，大统领对于他们的观点或许还会有些怀疑。关键在于，认为中国经济已经崩溃的学者中间，相当一部分出自于中国。这些人是中国各高校和科研院所里的大腕专家，理论上应当是掌握了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数据，从立场上说，也应当是倾向于为中国说好话的。
可就是这样一批人，也认为中国经济是脆弱的、浮夸的，是一击即溃的，大统领岂能不信？
一场国际贸易上的闪电战就这样打响了，大统领没有给中国任何反应的时候，直接就颁布了若干条法令，向各个角度开始扼杀中国经济。
雷声很大，雨点也不可谓不密集。在贸易战刚刚启动的时候，中国也的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企业的出口订单突然就被取消了，一些国际间合作也突然就中断了，还有许多在华的外资企业蠢蠢欲动，打算迁往国外。
舆论场上更是热闹，大批专家学者纷纷发声，预言“今年将是最困难的一年”，结果被网友扒出来他们在过去十几年间每年都要发出同样的预言。一些公众号把各地零星的案例凑在一起，声称中国已经出现了“外资出逃潮”、“破产潮”、“失业潮”，吓坏了不少心理脆弱的花花草草。
一阵喧嚣之后，人们开始慢慢回过神来了。贸易战的确在打，但老百姓的日子也还要继续过下去。要过日子，就离不开锅碗瓢盆、袜子衬衫，中国是世界工厂，全世界的商品一半都是在中国生产的，大统领发布的法令再多，能代替一个拥有2亿产业工人的生产基地吗？
最早对中国供应商取消订单的那些美国批发商，又臊眉耷目地回来了。还是原来那些商品，数量上还得再加几成，因为圣诞假期快到了，而且谁也不知道大统领下一步会整出什么妖蛾子，趁着现在还能进口，还不多备点货？
大统领提高了进口关税，这些额外的关税，总是需要有人来承担的。照着美国批发商的想法，这些关税当然应当由中国的供应商来承担，承担的方法，就是降低出厂价格。
“否则的话，我们就只能考虑从其他地方采购了。”
这是美国批发商们的威胁。
“不好意思啊，我们过去的价格已经是成本价了，再降价是不可能的。至于说从其他地方采购，嗯嗯，那就悉听尊便了。”
中国供应商的态度很温和，立场很坚定。
“要不，咱们两家各承担一半吧。”
美国批发商退了一步。
没办法，中国商品价格便宜、质量可靠，早已获得了美国消费者的认同，你从东南亚采购一批商品回去，就算价格更便宜一些，消费者也不会接受。更何况，美国消费者大手大脚惯了，买啥都是成箱成打地买，3亿多人的需求，除了中国之外，还有哪个国家能供应得上？
“降价是不可能的。看在多年合作的份上，这一次的商品，就还是照着老价格吧。不过，下一批商品，我们要涨价10%……”
中国供应商回答道。
“为什么还要涨价？”
“因为贵国发起的贸易战提高了我们的生产成本。”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完全没有利润了。”
“你们也可以涨价啊，关税的钱，让美国消费者承担就好了。对了，这些关税反正也是美国政府收的，就权当是美国百姓在为国分忧了……”
于是，贸易又恢复了，规模甚至比此前还增长了一两成。美国的批发商人要囤货，美国消费者也担心未来商品价格会进一步上升，因此同样加大了购买量。
与砖家们描述的情况不同，中国商品并非没有竞争力，即便是加上了额外的进口关税，也丝毫不影响美国消费者对它们的青睐。只是，美国人在购买这些商品的时候，将不得不向大统领交纳一笔不菲的买路钱。
制造业向美国的大规模回流并没有出现，虽然大统领高调地参加了几家企业在美国建厂的奠基礼，但这仅仅只有象征意义。回流美国的企业数量很少，远不及同期流出美国的企业数量。而且，许多声称要返回美国的企业，在开完新闻发布会之后，就没有其他动静了。他们的声明，其实不过是给大统领的一个面子，至于说真的回美国去生产，那就呵呵了，美国还有能够供制造业生存的土壤吗？
面对着贸易战的破产，大统领着急上火了，据坊间传说，光是牛黄解毒丸就吃了好几箱，为美中贸易逆差又贡献了几百美元。
在听取了多个部门的汇报之后，大统领开始意识到，先前他所看过的经济学家们的论断是靠不住的，中国并非如砖家们描述的那样不堪一击。相反，倒是美国远比过去衰落了，他打出的这套组合拳，招式倒是很炫，无奈没有内力加持，只是一些花架子罢了。
七国集团会议，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召开的。大统领派出的全权代表在会议上传达了大统领的指示：七国集团必须齐心协力，共同行动，以实现对中国的全面遏制。
“也就是说，仅仅凭着美国一个国家，已经无力遏制中国了？”
索拉特向卡迈恩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老朋友，这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你又何必要明说呢？”卡迈恩说道。
“可是，这件事对我们欧洲有什么好处？”索拉特问，“美国大统领想遏制中国，是因为中国的发展威胁了美国的霸权地位。对于欧洲来说，有人去挑战美国的地位，却是一件好事，这将使欧洲在国际事务中拥有更多的周旋余地。
“美中争斗，欧洲可以居中渔利，两方都必须讨好我们。而如果我们帮助美国打垮了中国，那么未来美国仍将凌驾于欧洲之上，迫使我们接受各种不合理的政治和经济安排。
“从这一点来说，欧洲根本就不应当把自己绑在美国的战车上，观望才是我们的最佳选择。”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两边下注
“你说得对。”卡迈恩点点头说，“不过，七国集团里，除美国之外的其他国家，也并非只有一个立场。不说日本和加拿大，就算是几个欧洲国家里，大家的心思也是不同的。所以……”
“我明白了。”
索拉特用不着卡迈恩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七国集团这个概念听起来好像很牛很团结，但这七个国家哪个又是省油的灯呢？大家凑在一起，是为了给自己谋福利的，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谁也不会去干。正因为如此，每次的七国集团会议，其实都是一次勾心斗角的乱战，七个国家能够建起14个微信群，其关系的复杂程度仅次于大学宿舍了。
从欧洲国家的立场来说，在美中之间选择中立无疑是最好的。但七国集团中的日本和加拿大就不这样想了，因为如果欧洲选择了中立，美国势必要让它们两国去当炮灰。反之，如果欧洲也被拉下水，日、加的压力就小得多了。
同是欧洲国家，英国与德、法、意的立场又有不同。英国自诩是美国的大表哥，想借助“表弟”的淫威在欧洲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因此在许多事务上是更偏于美国的，欧洲的利益对于它来说只能排在第二位。
剔掉这几个二五仔，即便是德、法、意这三个国家，又何尝能够做到同心同德？大家在私底下聊天的时候，都说要团结一致抵制美国的压力，但事到临头，谁也不想当出头鸟。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那么，内阁的意思是什么呢？”索拉特把话头引回了正题。国家大事他也管不了，还是先了解一下卡迈恩的来意吧。
“内阁认为，中国在过去40年中的高速发展，对于法国来说，既是机会，也是挑战。在适当的时候，压制一下中国的发展速度，也是有必要的，而且还可以让中国意识到法国的重要性。”卡迈恩说。
“也就是说，我们也要提高对华关税了吗？”索拉特问。
“这倒不是。”卡迈恩说，“提高关税这种做法，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从美国过去一年多的实践来看，大统领对中国商品所增加的进口税，最终都是由美国消费者来承担的，对中国没有造成任何看得见的打击。
“事实上，美国在这次的七国集团会议上要求盟友们采取共同行动，也是因为他们前一阶段以关税为主的贸易战失败了。如果不是因为立即取消所增加的关税会让大统领难堪，他恐怕已经要收回这个措施了。”
“那么，新的方法是什么呢？”索拉特问。
“技术封锁。”卡迈恩说。
“我以为是什么高明的方法呢。”索拉特耸了耸肩膀，不屑地说，“从早先的巴统，到现在的瓦森纳，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对中国进行技术封锁吗？其结果就是中国在这种封锁之中照样发展起来了。”
卡迈恩说：“大统领认为，过去的技术封锁之所以没有起到作用，是因为封锁的项目太少了。事实上，瓦森纳协定只是对可能用于军事目的的技术进行封锁，民用技术方面是完全放开的。”
“你确信？”索拉特脸上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
“我承认，我们的确曾经以可能用于军事目的为名，向中国封锁了一部分民用高技术，但这毕竟只是一小部分，是不是？”卡迈恩说。
大家都是明白人，自己过去做过什么事情，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
瓦森纳协定是在冷战结束的背景下推出的，为了掩人耳目，便挂了一个“避免敏感技术”的幌子，声称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没有经济上的动机。
而事实上，以瓦森纳协定为名，限制向中国出口可能提高中国科技水平的技术和装备，是很常规的操作。其真实的目的，就是遏制中国的技术发展，保持西方对中国的技术优势，让中国永远处于产业链的底端。
不过，卡迈恩说的也有道理。瓦森纳协定本质上是有悖于国际贸易规则的，所以西方各国在用瓦森纳协定做借口的时候，多少还要收敛一些，不可能把所有的技术都定义为“敏感技术”。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西方的资本家们是逐利的，他们舍不得放弃中国这样一个大市场，所以也会想方设法地对本国政府进行游说，劝说他们放弃一部分不必要的封锁。
各个国家在对中国进行技术封锁的问题上，也难以做到步调一致。看到其他国家放宽了尺度，自己也不愿意当冤大头，这也是中国能够从西方获得一部分尖端技术的原因。
“那么，这一次七国集团是打算对中国封锁所有的民用技术吗？比如说，禁止向中国出口法国的香水和红酒？”索拉特问道。
“这倒不是。”卡迈恩摇摇头。他当然知道索拉特这话是在开嘲讽，其实，从他亲自来凯兰机床公司这一点，索拉特肯定能够猜出内阁的目的了。
“凯兰公司生产的几种大型铣床，被列入了新的限制对华出口名单。美国情报部门怀疑，中国军工部门在几种新型武器的制造中使用了这些铣床。”卡迈恩说，同时向索拉特递上了一张清单，上面罗列出来的，正是凯兰公司的几款铣床。
索拉特接过清单瞟了一眼，随手递给一旁的多米克，同时对卡迈恩说道：“你明明知道，这几种铣床是用于加工风电机上的大型齿轮的，它们不可能有其他的用途。难道风电机也成了中国的新型武器了吗？”
“或许中国人有办法让这些铣床发挥其他的作用吧。”卡迈恩说。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说法太过于侮辱对方的智商了，没等索拉特反驳，他便抢着说道：“索拉特，咱们是老朋友了，有些话就不必说得太直接了吧？
“中国在风电领域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欧洲的风电企业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限制向中国出口凯兰的铣床，或许能够给欧洲的风电企业一些帮助，这也是我们愿意采取这项行动的原因之一。”
“可是我们的损失由谁来弥补？”索拉特问，“欧洲的风电企业落后于中国，并不是因为我们向中国出口了铣床，而是这些风电企业自己不够努力。
“多米克是去过中国的，他考察过中国的许多家风电企业。他可以告诉你，中国人有多努力，他们能够后来居上，战胜欧洲的风电企业，靠的是他们自己。”
“的确如此。”多米克逮着个说话的机会，赶紧附和道，“卡迈恩先生，我并不认为禁止向中国出口凯兰的机床，就能够对中国的风电产业构成致命打击。中国风电产业的竞争力来自于许多个方面，凯兰机床所起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
“但毕竟还是有一些作用不是？”卡迈恩说。
“只是很微小的作用。”多米克说，“即使我们停止向中国出口铣床，中国人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替代品，他们的生产不会因此而中断。”
卡迈恩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好了。你们应当知道，内阁也不想过分地得罪中国。”
“原来是这样……”索拉特无语了。
闹了半天，内阁这边也只是要象征性地表示一下而已，毕竟是七国集团会议上决定的事情，法国不做点表示也不行。但同时，法国又想维持与中国的往来，不想当出头鸟，所以也不能把中国得罪得太狠了。
说到底，法国在这个时候也是两头下注，不愿一根筋地跟着美国跑。
“凯兰的主要业务都是在中国，清单上所列出的这几种铣床，是凯兰向中国出口的最主要的型号。内阁如果要禁止我们向中国出口这几种铣床，必须给我们必要的补偿。”索拉特说。
“这需要你们提交一个报告。”卡迈恩说。
“我们会很快向内阁提交这个报告的。不过，在内阁批准给我们补偿之前，我们不会停止向中国出口这些铣床。”索拉特说。
“放心吧，内阁会很快作出回复的。”卡迈恩说。
卡迈恩离开了，他还要去其他几家企业传达同样的要求。这并不是一件愉快的工作，幸好内阁也知道此事的难度，给了他不少授权，包括答应给各家企业以必要的补偿。
这些补偿款，自然是来自于国家财政的。内阁必须征得议会的同意，才能额外地支付这笔费用。至于说议会会不会同意这笔支出，内阁倒不是特别担心，因为议员们的背后正是这些获得补偿的企业。只要补偿款的额度能够让企业满意，议会有什么理由不批准呢？
看到卡迈恩走远，索拉特向多米克吩咐道：
“多米克，你马上去一趟中国，会见一下咱们的老朋友们，向他们解释这一次的事情，说明我们只是迫于内阁的压力，不得已为之。幸好我们事先做了准备，答应中国人可以在遭遇不可抗力影响的情况下，使用我们的技术，所以他们的生产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呕，天啊，多米克，我想起来了，我们和中国人签的那个技术使用协议，正是中国人自己提出来的。你说说看，中国人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今天的事情了？”
索拉特想起一事，不由惊呼起来。

第五百五十九章 熙熙攘攘皆为名利
“你的预言应验了，西方国家还真的联手对我们进行封锁了。”
国资委，谢天成向前来汇报工作的唐子风说道。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并没有把西方联手封锁这件事情看得太重。
“唐总的预见能力，的确是让人佩服。谁能想到，最信奉贸易自由化原则的西方国家，会采取这么卑鄙的手段来打击我们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在一旁作陪的法规局副局长吴均感慨地说。
他的话里有几分恭维，更多的则是发自内心的钦佩。
这一次七国集团会议提出要采取共同行动，遏制中国，让国内不少人都感到了震惊。在大家看来，美国大统领对中国发起贸易战，已经是很违背西方价值观的事情了，其他西方国家是不可能跟着大统领一块胡闹的。
谁曾想，大统领的三斧头没奏效，转身就去拉自己的盟友助拳去了。而那些平日里总把“自由”二字挂在嘴上的西方列强，居然便接受了大统领的要求，悍然违反世贸原则，对中国挥舞起了贸易制裁的大棒，无端地提出了一个禁止向中国出口的技术装备清单。
国际贸易发展至今，各国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各个国家的产业链是相互关联的。在这种情况下，某一个环节突然与其他环节脱钩，对整个产业链的影响是非常大的。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在这个变故中受到的影响也无疑是最大的。
这些天，各有关部门都在商讨如何应对这一突发事件，而大家在讨论这一问题的时候，都会提到一个名字，那就是唐子风。因为正是唐子风，在十多年前就发出过警告，并建议各个关键行业建立起“备胎”机制，防备国外突然对我们采取全面的封锁。
就在一年多以前，借齐木登写文章批评所谓“卡脖子”问题的机会，唐子风鼓动业内同行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进口替代运动，逼迫欧洲的一些机床企业前来与中国同行签订技术共享协议，允许中国机床企业在特定情况下无须获得对方批准便可使用他们的技术专利，生产替代机床，借以消除中国企业对于“卡脖子”问题的顾虑。
现在回头看去，唐子风的这一举措，简直就是为了今天的变故而量身定制的。而在此前，许多人还觉得唐子风有些多此一举，毕竟，那些欧洲机床企业生产的机床并不涉及到军工等敏感领域，他们有什么理由对中国禁运呢？
可事实却证明了唐子风的预见是那么精准，人家真的就对这些纯民用的机床下禁令了。
其实，并不是说唐子风比别人有更高的智慧，只是因为其他人根本想象不到中国的发展会如此迅速，能够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由一个短缺经济国家，变成制造业增加值全球第一的世界工厂。
西方国家之所以鼓吹自由贸易，是因为它们拥有制造业优势，能够用自己的廉价工业品换取发展中国家的宝贵资源。一旦它们的制造业优势消失，反过来成为贸易逆差国，则所谓自由贸易的遮羞布就会被它们毫无犹豫地撕掉，转而挥舞起贸易保护的大棒。
唐子风是知道这段历史走势的，所以他才能够未雨绸缪，远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准备应对这一场贸易战了。
“几个欧洲国家提出的向中国禁运的机床，一共有172种。其中有124种是原厂家与我们签订过技术共享协议的，我们有权利在对方实施禁运的情况下，使用对方的技术专利在国内自行生产替代机床。
“另外一些机床，我们有的已经拥有替代技术，有的通过努力可以在比较短的时候内完成替代技术的开发，完全无法替代的机床只有少数几种，基本上也无关大局。
“所以，欧洲几国这一次对我们进行的封锁，对我们不会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唐子风说。
“我已经看到有关部门汇报的情况了。我们能够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欧洲国家对我们的技术封锁，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年多以前你的布局。在这件事情上，你功不可没啊。”谢天成说。
唐子风笑道：“谢主任过奖了。其实，真正的功臣应当是那位齐教授。没有他造势，我们还真找不到一个由头来让那些欧洲企业往坑里跳呢。”
谢天成是知道这个梗的，他笑着说道：“对对对，齐教授是首功，你小唐就委屈一下，排名第二吧。对了，你们使用国外专利生产替代机床，虽然是和对方事先签过技术共享协议的，但必要的招呼还是要打一个吧？”
唐子风说：“谢主任，这个你就放心吧。其实，没等我们去找人家打招呼，人家已经先跟我们打招呼了，说技术随便用，双方别伤了感情就好。”
“还有这样的事情？”谢天成哑然失笑，“莫非你唐总的威名在欧洲也能止小儿夜啼，人家生怕得罪你这个煞神了。”
吴均凑趣道：“唐总的名头，在欧洲可是很响亮的。去年我去欧洲参加一个机床行业里的会议，遇到好几位欧洲机床公司的高管，他们都向我问起唐总呢。”
“我那些名头不值一提。”唐子风摆手谦虚道，“让他们害怕的，是中国的整体工业实力。前几天法国凯兰公司的销售总监多米克专程跑到中国来找我，向我说了几件事。
“第一，凯兰公司的精密铣床对中国禁运，是法国内阁做出的决定，凯兰公司无力反对。第二，他们承认此前与我们签订的技术共享协议，允许我们使用凯兰公司的专利在中国生产那几种被列入禁运名单的铣床。他还暗示我说，如果我们在消化这些技术专利的时候遇到困难，他们可以派出工程师到中国来协助我们，前提是我们要对此事保密。”
“这还真有点国际主义精神了。”谢天成笑道。
“熙熙攘攘，皆为名利。多米克跑过来，可不只是来送温暖的。他在说完前两点之后，又向我提出了第三点，那就是希望临机集团不要开发相应技术，要给凯兰公司留一条活路。”唐子风说。
“资本家比政客更务实啊。”谢天成评论道。
唐子风说：“可不是吗？凯兰公司赖以生存的根本，就是它在风电专用铣床上的那些专利。这个市场本身并不大，其他企业也不会有兴趣进入这个领域。
“但是，如果欧洲的禁运政策让中国无法从凯兰公司获得这些机床，中国就不得不自己去研发这项技术。以中国目前的实力，研发出与凯兰公司类似，甚至超过凯兰公司的技术，也是没有困难的。
“而这样一来，凯兰公司就会失去这一市场上的专属权，要想保住市场，就只能和我们打价格战。且不说一家法国企业有没有能力与我们打价格战，就算它断臂求生，通过向客户大幅度让利保住了市场，其利润水平也会大大缩水，最终还是撑不下去。
“所以，对于凯兰公司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与中国合作，换取中国不在这几种机床上投入资金。”
谢天成问：“你是怎么答复他的？”
唐子风说：“人家这么有诚意，我当然要投桃报李了。我跟多米克说，只要凯兰公司还存在，那么至少在十年内，我们不会去抢凯兰公司在这个领域的市场。一旦欧洲取消对凯兰公司机床的限制，我们就会停止生产替代机床，把中国市场还给凯兰公司。
“当然，我们这样做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凯兰公司要承诺与我们继续保持技术共享，他们新研发出来的技术也要纳入技术共享的范畴。”
“你这个答复很有水平啊。”谢天成说，“难怪许老和老周都那么欣赏你，你这个策略和中央的精神也是完全吻合的。老人家曾经说过，我们要搞统一战线，要把自己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凯兰公司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的朋友，你们这样做，是非常正确的。”
“中央高瞻远瞩，我不过是照着领导的指示行事而已。”唐子风低调地说，“这一次七国集团联合行动，看起来步调一致，其实各国都是心怀鬼胎。欧洲几国一方面忌惮中国的崛起，另一方面也不满于美国的一家独大，它们更想看到中国与美国拼个两败俱伤。
“所以，在对华技术封锁这个问题上，欧洲几国是雷声大、雨点小。仅就机床而言，法国列出的对华限制的机床，大多数是我们拥有替代技术的机床，包括曾经与我们签订过技术共享协议的机床。这一点，多米克也向我暗示过了。很明显，法国内阁并不想过分地得罪中国，更多的只是想做一个姿态，让七国集团中的其他国家在前面冲锋。
“所以，像凯兰公司这样的企业，属于我们可以争取的盟友。我们现在力量也非常有限，所以没必要把有限的资源用于与凯兰公司这样的盟友竞争，而是应当集中力量突破那些真正的卡脖子技术。”

第五百六十章 机床业再出发
“你的思路很清晰，那么，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没有呢？”谢天成继续问道。
唐子风假意地迟疑了一下，问道：“谢主任想问的，是我们临机集团的计划，还是其他的计划？”
谢天成笑着用手指对唐子风点了点，说道：“光是一个临机集团的计划，我可不感兴趣。子风你现在的目光也不应当是局限于一个临机集团了，你应当站在指导整个机床行业的高度上来思考问题才是。”
“如果不是唐总你坚持要先做完手头的事情再考虑新的工作，我现在都已经该称呼你为唐主任了。”吴均笑着说道。
“这个可真不敢当。”唐子风赶紧摆手，避开了关于他个人的话题，对谢天成说道：“谢主任，实不相瞒，我手头的确有一个行业层面上的计划，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而是机二零秘书处征求了许多家机床企业的意见搞出来的，是大家的集体智慧。”
“你们那个机二零机制是不是也该改个名字了？我听说现在参加机二零机制的机床企业已经有50多家了，是不是该改名叫机五零了？”谢天成开玩笑说。
唐子风说：“的确有人提出过这样的疑问，不过，大多数机制内的企业还是觉得继续叫机二零为好。一来呢，这个名字有历史意义，在行业内有影响力。二来，就是参加机制的企业数量一直在变化，除了有企业新加入之外，还有机制内的企业合并导致数量减少，如果每变化一次就改一个名字，光是重新刻公章都要花掉很大一笔钱了。”
“是啊，谁能想到咱们的机床行业会发展得这么快啊。”谢天成感慨道，“你们刚开始搞机二零的时候，20家最大的机床企业就差不多涵盖了咱们国家机床行业的主要力量，余下的都是些技术水平低下的中小型企业。可这些年，整个行业的发展可谓是突飞猛进，上规模、上档次的企业就有上百家了，我觉得，你们都应当改名叫机一百了。”
唐子风说：“突飞猛进是真的，但其中也是喜忧参半。国内机床行业的快速发展，主要是得益于整个国家制造业的发展，各行各业都在扩大生产规模，这就给机床行业创造了庞大的需求。
“但机床毕竟是耐用装备，有些机床可以用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除非我们国家的经济规模能够持续保持高速增长，否则，只要增长速度放慢一点，机床的需求就会迅速萎缩。
“届时机床行业就会出现严重的产能过剩，有些缺乏核心技术的企业，首先就被会市场淘汰，其他的企业也会陷入经营困难。”
谢天成面色严峻地点点头，说道：“你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我们也已经关注到这个问题。有些机床企业产能扩充太快，几乎是存着捞一笔就走的心态，这对于机床这个行业来说，是非常有害的。”
唐子风说：“所以，我们想利用这一轮贸易战的机会，对国内的机床行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重组。我们拟定了一个口号，叫做‘机床业再出发’，这就是我们这个行业计划的核心。”
“‘机床业再出发’，这个提法倒是有趣。你给我们说说，什么叫做‘再出发’。”谢天成饶有兴趣地问道。
唐子风说：“咱们国家的机床产业，源于一五计划，主要架构就是当年的‘十八罗汉厂’，以及后来陆续建立起来的一批研究院所，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机床产业体系。
“这个体系的优点在于，分工明确，功能齐全，基本能够满足国民经济各部门对于机床的需求。在我们国家长期遭受国外技术封锁的条件下，这个体系的存在，保证了我们能够独立自主地建立起自己的工业体系。
“然而，这个体系也存在着自己的缺陷，其中一条就是企业之间缺乏竞争，有些企业的产品多年一贯制，不能根据技术发展以及用户需求进行调整。像我们临一机，直到周厂长和我去的时候，生产的产品里还有一些是50年代从苏联引进的型号，这样的企业想不亏损都难。”
“嗯，的确是存在这个问题。”谢天成点头道。
唐子风说：“改革开放以后，国家逐渐减少了指令性计划，各家机床企业都被推向市场，原有的分工体系被打破，讲的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十八罗汉厂中间有些企业积极进取，不断改进技术，在市场上保持了领先地位。还有一些企业则因为不适应这种竞争环境，加上受到进口机床的冲击，逐渐沉沦，直到破产倒闭。”
“临一机如果不是老周和你小唐去，恐怕也早就倒闭了。”谢天成评论道。想起当年的事情，他也忍不住唏嘘。
唐子风笑笑，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机床行业市场化的结果，是一部分不思进取的企业被淘汰，而另外一些有创新精神的企业脱颖而出。发展至今，我们可以说，市场化的结果总体上还是积极的，我们形成了一个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机床产业。
“我们的机床种类、产量以及技术水平，都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低端机床方面，我们基本占领了整个国际市场；中端机床，我们已经能够和国外机床巨头平分秋色；高端机床方面，我们的市场占有率不算高，但毕竟也已经有了一席之地，而且市场份额的增长速度不容小觑。”
“成绩还是比较明显的。”谢天成说。
“对，成绩是明显的，但问题也很突出。”唐子风说，“最明显的问题，就是体系的完整性受到了冲击。各家企业都想去做技术难度低、市场份额大的产品，不愿意花费力气去研发小众产品。中低端产品市场上产能明显过剩，而能够进入高端市场参与竞争的企业却是寥寥无几。”
“这其中，你们临机集团可以说是一股清流啊。”谢天成说。
“这主要得益于周厂长打下的基础，还有许老和谢主任你们的教诲。”唐子风说着乖巧话。
谢天成笑道：“你就别谦虚了。我们提出了要求不假，但我们提出的要求，也并非是针对你们临机一家的，而真正能够把这些要求落到实处的企业，可就不多了。有些企业虽然也承担了国家的一些机床研发项目，但总体上的技术研发投入还是不足的。在这一点上，只有你小唐态度最明确，投入最坚决。”
“有些企业也是担心投入没有回报吧。”唐子风替同行做着解释，“我们临机占了一些先手便宜，有一些高端机床产品抢先占领了市场，能够给集团带来丰厚的回报。有了这些回报，我们进行后续的研发，也就有底气了。”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领导的魄力和担当。”谢天成说。
唐子风说：“我们国家的机床产业，总体上还是相对落后的，要让我们的企业去和西方机床巨头直接竞争，难度还比较大。有些企业并不是看不到技术研发的必要性，但他们担心研发出来的产品竞争不过进口产品，最终难以收回投资。关于这一点，我和很多企业的领导谈过，他们都有这样的顾虑。”
谢天成说：“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占领市场的最好时机了。”
“正是如此。”唐子风说，“西方国家对我们进行技术封锁，许多机床型号都被列入了禁运清单，还有一些精密机床部件，包括数控系统、主轴、丝杠、导轨、刀具、刀库、刀塔等，供应也中断了。这样一来，我们想依赖国外也依赖不了，不得不自己做，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机会。”
“这就是学者们说的化危为机的意思吧？”谢天成说。
唐子风说：“没错，这就是化危为机。我们提出的机床业再出发，就是要利用这样一个机会，重整国内机床产业体系，消解中低端的过剩产能，填补高端机床型号以及精密核心部件的空白。”
“要做到这一点，恐怕不仅仅是由你们机二零秘书处发一个号召就可以办到的吧？”谢天成皱着眉头说。
唐子风说：“是的，这就是我一开始说的，需要对整个机床行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重组，把现有的企业合并成少数的几个企业集团，每个集团承担一个方向的任务，不同集团之间有竞争，但更多的是分工和协作。”
“这可是一个大手笔。”谢天成赞道，随即又点点头说，“不过，我非常赞同这个思路。机床产业是国之基石，这样一个产业，需要有更加集中统一的管理。把现在分散经营的上百家大型企业合并成少数几个企业集团，可以避免无谓的竞争，遏制低端产能的无效扩张，集中精力解决关键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很好的思路。”
“现在也是一个最好的时机。”唐子风说，“如果没有贸易战，国家恐怕很难下这样的决心，国际上的同行也会质疑这种做法。而现在，我们面临着西方的制裁，无论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是合理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哈哈，如此说来，我们真该给大统领发一枚一吨重的奖章呢。”谢天成哈哈笑着说道。

第五百六十一章 哪有放着生意不做的道理
“怎么回事，海姆萨特还是不松口吗？你们有没有告诉对方，价格方面还可以商量，关键是他们要尽快向我们供货。”
宁乡省新维风电设备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总裁楚占龙正对着一干手下大发雷霆。
新维风电设备公司是国内排名前列的大型风电装备制造企业之一，其成长的历史堪称是传奇。
仅仅在十年前，新维公司还不过是维西市一家普普通通的机械企业，职工不足百人，年产值不足千万。一个偶然的机会，楚占龙接触到了风电设备行业。在几位业界前辈的指点下，楚占龙倾尽家产从国外引进设备，专注于生产风电机上的某几个配件，为大型风电装备企业提供配套。
过去这十年，恰是中国风电迅猛发展的十年。用唐子风的话说，在这样的风口上，一只猪也能迎风起舞。楚占龙从做风电配件开始，逐渐向风电主机渗透，企业规模也像是吹气一样地迅速膨胀起来。去年，新维公司的年产值已经突破了70亿元，成为维西市一家赫赫有名的明星企业。
楚占龙从自己的发家史上总结出一个经验，那就是要认准一个高速发展的行业，做高起点的产品，成为行业中的高端玩家。
楚占龙意识到，中国已经走过了资金短缺的年代，尤其是对于风电这样的新兴产业而言，业主方对于产品的价格并不十分敏感，更重视的是产品的技术含量。而要提高产品的技术含量，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使用第一流的设备。
那么，什么是第一流的设备呢？
楚占龙给出的答案非常简单，那就是进口设备，德国的第一，日本的第二，实在不行，美英法意的也可以。至于说国产设备，楚占龙是完全不屑一顾的。
“中国人哪造得出好机床啊！”楚占龙在与朋友们喝酒聊天的时候，屡屡用鄙夷的态度这样评论着，“人家德国人讲究的是工匠精神。德国的工人都是好几代人只做一个零件的，咱们中国人行吗？不说别的，就咱们工厂里那些工人，往上数两代，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扛锄头出身的，跟人家比工业，咱们不灵啊。”
“可是，楚总，上次你接受宁乡日报记者采访的时候，不是说你们新维公司的风机比欧洲同行的风机质量更过硬吗？”酒友中难免有人要呛声了。当然，这只限于大家的酒喝得有点上头的时候，清醒状态下，谁会在意楚占龙吹什么牛逼呢。
“我们的风机……那是因为我们用的都是德国的机床啊。”楚占龙勉强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嘀咕：
是啊，我们造出来的风机不比欧洲人差，凭什么机床就一定会比欧洲人差呢？
当然，这样的念头在楚占龙心里也只是一闪而过，每逢公司需要采购新设备的时候，他还是吩咐采购经理，主要设备只能买进口的，有些无关紧要的辅助设备，用用国产的倒也无妨，毕竟国产设备既便宜又皮实，服务也好，似乎还真没什么缺陷。
这一次，新维公司拿到了西北一个新建风电场的设备订单，合同金额有30多亿。要完成这个订单，公司需要新添一大批机床，其中有十几台高精度龙门镗床，依旧例是要从德国海姆萨特公司采购的。可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变故。
发往海姆萨特的采购订单，被对方退回来了。对方声称，新维公司需要的这批高精度龙门镗床，已经被欧盟列入了暂时禁止向中国提供的设备名录，因此无法交易。至于欧盟的政策何时会取消，海姆萨特公司无法做出预测。
乍接到这个回复，楚占龙有些懵。以往，他也听人说过西方向中国限制出口某些技术的事情，但那都是与军工、高科技之类相关的技术。风电机一度也可以算是高科技，但据说自从中国人掌握了风电机的设计和制造技术之后，这种产品就被从高科技名录上剔除了，转而被纳入了“大白菜”的行列。
这么一个白菜化的产品，怎么就惹动了欧盟祭出技术禁运的法宝了呢？
“这会不会是海姆萨特的一个借口，目的是要涨价？”楚占龙这样猜测道。
“我们试过对方的口风，对方好像没有这个意思。”采购经理徐金云报告说。
“不要光试口风，你们可以明确地告诉他们，我们可以接受价格上调10%，如果超出这个限度……那就需要再谈了。”楚占龙作出了一个授权。
采购部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了海姆萨特的销售部，对方答复却是冷冰冰的：对不起，这不是价格的问题，而是涉及到了欧盟的政策，我们对此爱莫能助。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楚占龙恼了，“哪有放着生意不做的道理！十几台龙门镗床，好几千万欧元的买卖，他们凭什么不做？”
“楚总，这件事，可能真的不怨海姆萨特。”有手下人开始给楚占龙分析开了。
楚占龙自己读书不多，但发家之后，还是招了好几个名校博士来给自己当智囊，帮他解读国家政策和国际贸易环境。说话的这位，名叫卢玉杰，毕业于北大，师从某位赫赫有名的经济学家，无论学识和口才都是颇为了得的。
“要怨，还是得怨咱们自己。过去这几年，咱们国家在宣传上太高调了，动不动就说咱们的经济发展得多好，技术水平有多高。吹牛吹多了，人家外国人能不反感吗？人家对咱们反感了，顺手制裁咱们一下，不是很正常的吗？”
卢玉杰这样解释道。
“你是说，欧盟禁止海姆萨特向我们出口龙门镗床，是因为我们国家在宣传上太高调了？”楚占龙有些不敢相信。
中国是不是在宣传上过于高调，楚占龙不清楚，但以他的阅历，觉得国际间的事情应当不至于这么儿戏吧？就因为中国的媒体吹了点牛，欧盟就兴师动众地对中国进行技术制裁，这怎么听都像是劣质电视剧里的情节。
“当然了，除了宣传上过于高调之外，我们抢了人家的市场，也是一个原因。”
卢玉杰好歹也是有点智商的人，楚占龙能够想得到的事情，他也能想得到。把贸易战以及最近西方的联合行动完全解释为一时赌气，似乎的确是有些说不通的，所以他还得再找出一些新的理由。
“咱们的市场不够开放，光往外卖东西，不买人家的东西，导致我们和西方各国的贸易都是大额的顺差，这也是人家要制裁我们的原因之一。如果我们能够自我控制一点，不要去抢别人的市场，我们和西方国家的关系也会缓和得多的。”卢玉杰说。
“可是，并不是我们故意要去抢他们的市场，而是他们的产品竞争力不如我们，人家客户更喜欢我们的产品，我们有什么办法？”楚占龙下意识地反驳道。
卢玉杰说的这后一个理由，可犯了楚占龙的忌讳。新维公司这几年在海外市场上发展很快，抢了不少欧洲风电设备企业的份额。如果照卢玉杰的说法，这就是导致欧盟要限制海姆萨特机床出口的理由，那么可就是一个死结了。
楚占龙不可能为了获得海姆萨特的机床，就拱手让出海外市场。他买机床的目的就是为了扩大生产，而扩大生产就意味着要占领更大的市场。如果不能到海外去开拓，他买机床又图个啥呢？
“大家应当公平竞争啊。都是做风机的，大家比技术，比成本，比服务，都是可以的。做风机做不过我们，就卡我们的机床，这也太不讲规矩了吧？”楚占龙嘟哝道。
“人家对规矩的理解，和咱们可能不太一样。人家西方人的事情，我们理解不了的……”卢玉杰支吾着，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圆其说了。
在读博士的时候，他学过很多西方理论，能够把西方国家的所作所为都给出一个合理且圆满的解释。在这些解释里，西方国家无疑代表着高尚、睿智、宽容、正义，而与之相对立的中国，则是奸滑、无知、狭隘、丑陋的典型。
到了新维公司之后，他渐渐发现自己的知识与现实存在着很大的差距。楚占龙这些人虽然没学过什么经典理论，却深谙市场之道，也有与西方企业打交道的丰富经验。
卢玉杰所描述的西方，与楚占龙他们实际接触过的西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导致卢玉杰说的很多理念，会在公司管理层会议上遭到高管们的耻笑。
“我倒觉得，这些洋鬼子根本就是输不起，跟咱们玩赖，还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徐金云不屑地说，“我做采购这么多年，和这些洋鬼子打交道多了。这些人也和咱们一样，两个鼻孔一张嘴，没啥了不起的。生意上的那些猫腻，他们玩得比我们更溜，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坑了。什么规矩之类的，都是骗人的。”
“可是，现在人家就跟咱们玩赖了，咱们该怎么办呢？”
楚占龙没好气地说道，心里满是郁闷。

第五百六十二章 立足国内
“楚总，有客人，说要见您，您见他们吗？”
小秘书怯生生地进来通报道。
“是什么客人？”楚占龙不经意地问道。
“他们说，他们是中国商用机床集团公司的人，是专门来和楚总谈机床问题的。”小秘书应道。
“中国商用机床集团公司，这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单位？”楚占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正打算挥手让小秘书去打发走这些不速之客，忽然心念一动，又改了主意。他吩咐道：“你请他们进来吧，就到我办公室来。”
工夫不大，小秘书带着三个人进来了。为首一人是个50来岁的男子，一见楚占龙便满脸笑意地打着招呼：“楚总，好久不见，你又发福了。”
“哦，原来是李总啊，稀客稀客，咱们还真有些日子没见了。”
楚占龙起身上前，与对方握了握手，客气地寒暄道。他认得这位男子名叫李同星，是箐北机床公司的副总经理，与他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箐北机床公司位于宁乡省箐北市，是一家老牌机床企业，当年的名气和实力都比新维公司要高出几个档次。新维公司初创的时候，楚占龙到箐北机床公司去买机床，遇到一些麻烦，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同星，李同星也着实地帮他解决了不少问题，二人的交情便是那时候结下的。
新维公司因为进入风电设备领域，业务规模不断扩大，实力迅速地超过了箐北机床公司，双方的地位于是发生了逆转，不再是楚占龙求着李同星帮忙买设备，而是李同星求着楚占龙采购箐北机床公司的设备。
楚占龙给公司定下的规则是主要设备必须用进口货，但次要设备是可以在国内采购的。他念着当年与李同星的交情，指示设备采购部门每年都要从箐北机床公司采购一些机床，金额也就是几百万的样子。
这点交易额，无论是对新维公司而言，还是对箐北机床公司而言，都无足轻重。两个人的交往，也逐渐淡化到逢年过节互相发个短信的层次。顺便说一下，二人发的短信都是请秘书代劳的，也就是有点象征意义而已。
粗略地算一下，楚占龙已经有三四年没有见过李同星了，也没关注过李同星的动向，所以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顶着一个“中国商用机床集团公司”的名头亲自上门来。
“楚总，我给你介绍一下。”没等楚占龙打听李同星身份的变化，李同星先把与自己同来的二人推到了前面，开始给楚占龙介绍起来：
“这位是我们中国商用机床集团公司总工程师于晓惠，于总。这位是于总的助手刘江源，刘工。今天我主要是带他们二位来见楚总的。”
“哎呦，于总，恕我眼拙，欢迎欢迎。”楚占龙顺着李同星的指示，把头转向于晓惠，一边伸出手去准备与对方握手，一边在嘴里说着客气话。
楚占龙是草根出身，一向信奉闷声发大财的古训。虽说现在新维公司已是家大业大，但他在各种场合里都轻易不会表现出狂妄和傲慢。他不知道这个中国商用机床集团公司是什么来头，自然也不清楚眼前这位漂亮的女总工有多少含金量。他看于晓惠也就是30来岁的年龄，而且还是女性，心里多少存了一些不屑，对她的客气，有一多半是看在李同星的面子上。
再至于说与于晓惠同来的那位什么刘工，楚占龙就直接给忽略了。李同星说了，这个刘工只是于晓惠的助手，楚占龙对于晓惠客气就足够了，她的助手是没必要再打招呼的。
于晓惠与楚占龙握过手，楚占龙又向他们介绍了徐金云、卢玉杰等下属，然后双方便分宾主落座，开始会谈。
“李总，你啥时候离开箐机的，我怎么没听说啊？”
进入正题之前，楚占龙先向李同星问起了近况，他也是想用这个问题来了解一下所谓中国商用机床集团公司的底细。
“我没有离开箐机啊，我现在还是箐机的副总经理，只是前面多了常务两个字。”李同星答道，说完又呵呵笑着说道：“楚总是想问商机集团的事情吧？我们这个中国商用机床集团公司，是上个月才刚刚成立的。我们箐机现在是商机集团的一家子公司，而于总就是我们母公司的总工程师，是我的顶头上司呢。”
“什么，箐机只是商机集团的一家子公司？”楚占龙一愕，“那这个商机集团……得有多大啊？”
作为宁乡人，楚占龙知道箐北机床公司有多牛。虽说箐机的年产值比今天的新维公司要少得多，但要论在机床行业里的地位，却是比新维公司要高出一大截。原因无它，早在60年前，箐机就已经是国有骨干企业了，那时候别说新维公司，就连他楚占龙，也还是细胞态，他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早些年，国企还有行政级别的时候，箐机是正厅级单位，也就是说箐机的领导是可以到箐北市去当一把手的。这些年，国企去行政化，不太讲级别了，但人家的地位还是在那放着的，企业圈子里的人谁不懂这个呢？
可就是这样一家企业，现在居然成了另一家企业的子公司。那么，这个母公司得有多牛呢？
再联想到刚才被他不放在眼里的那位漂亮女士，居然是箐机母公司的总工程师，那得相当于什么级别，楚占龙是能够算得出来的。40岁不到，就达到这样的级别，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大神啊！
“商用机床集团公司是国家为了应对国际竞争新环境而组建的一批大型企业集团公司中的一家。我们国家的机床工业总体规模很大，但竞争力不够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力量过于分散。
“我们国家仅国有大型机床企业就有50余家，每家企业的规模与国外机床巨头相比都显得很薄弱，在当前的新形势下处于很不利的竞争地位。
“鉴于此，由国资委牵头，各家企业本着自愿联合的原则，在上个月分别成立了三家大型机床集团公司，我们商用机床集团公司就是其中的一家。”
看出楚占龙对公司的情况不了解，于晓惠主动地介绍道。
“哦哦，原来是上个月才成立的，难怪……哎呀呀，说起来也是我孤陋寡闻了，这么大的事情，我都没听说，实在是……”楚占龙连声地做着检讨，随后又问道：“不知道贵集团旗下，除了箐机之外，还有哪些企业，我看看是不是有我知道的几家。”
“我们集团旗下，除了箐机之外，还有临河第一机床公司、滕村机床公司、常宁机床公司、白流机床公司、普门机床公司，另外还有一些中小型机床企业和几家研究所，说出来可能楚总也不一定听说过吧。”于晓惠说。
“什么，临一机也是你们的子公司，临一机不是早就并到临机集团了吗，你不会是说临机集团也并到商机集团了吧？”楚占龙吃惊地问。
相比箐北机床公司，临河机床集团公司的名气在行业里是更加响亮的。楚占龙一向知道临一机和滕机都是临机集团旗下的企业，现在听于晓惠说这两家公司都归属商机集团了，想必临机集团也被撤销了，成了商机集团的一部分。
于晓惠微微一笑，说道：“楚总对我们行业还真是挺了解的。其实，商机集团就是以临机集团为主体建立起来的，商机集团的总经理，就是原来临机集团的总经理唐子风。”
“唐总原来是要到国资委去任职的，后来听说是中央领导亲自点将，让他先到商机集团干一段时间，把公司理顺了再走。
“还有，于总工原来也是临机集团的总工，她可是我们机床行业里鼎鼎大名的技术权威，光是被中央领导亲自表彰就有好几次了。”李同星像是献宝似地向楚占龙介绍道。
“原来如此。”楚占龙点点头。他现在已经能够想象得出来，商用机床集团公司是怎样的一个巨无霸，自己这家新维公司在人家眼里，还真是不够看的。
于晓惠的名字，楚占龙过去没有关注过。但于晓惠所说的唐子风，楚占龙却是听说过的。他的一些在政府部门里工作的朋友，曾经多次向他说起过唐子风的其人其事，并声称此人前任无量。李同星介绍说唐子风原本要去国资委任职，这件事楚占龙也曾有所耳闻。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成了商用机床集团公司的总经理，可见国家对于这家公司是何等重视。
“于总工亲自到我们这家小公司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啊。”
明白了双方地位的差异之后，楚占龙更加低调了，他向于晓惠问道。
于晓惠摆摆手，说道：“楚总客气了，我们这次拜访楚总，是来寻求合作的。我们听说，新维公司准备从国外引进的一些机床，受到欧洲限制政策的影响，无法到位，不知楚总是否考虑过立足国内解决机床需求的问题。”
“立足国内？于总工的意思是说，你们临机……啊不，你们商机集团，想为我们提供机床？”
楚占龙皱起了眉头，用犹豫的口吻问道。

第五百六十三章 参考国外哪家公司的做法
其实，早在听小秘书通报说客人来自于中国商用机床集团公司的时候，楚占龙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同时心里也涌起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是否要考虑用国产机床替代进口机床。
搁在过去，楚占龙是绝对不会接受国产机床的，他在潜意识里便觉得国产机床土气、落后，用来加工一些传统机械产品也就罢了，要制造一流的风电设备，国产机床是难以胜任的。
可是，海姆萨特拒绝向新维公司出售机床，而且声称是遵照欧盟的新规定，没有通融的余地。楚占龙虽然命令手下尽最大努力去与海姆萨特等欧洲企业沟通，但心里难免也要做另一手的准备。
欧洲向中国限制出口的机床，日本肯定也会同样限制。韩国和中国台省倒也有一定规模的机床产业，但楚占龙是懂行的人，知道这两地的机床也就是看上去花哨，品质实在是让人难以信任。
排除掉这些选择，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国产机床了。楚占龙就算再看不上国产机床，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接受现实了。
“我们需要的机床型号比较多，不知道于总工想向我们介绍哪几类机床。”楚占龙淡淡地问道。
于晓惠微微一笑，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拜访楚总，不是为了介绍某个型号的机床，而是想和楚总谈一谈整体解决方案的问题。”
“整体解决方案，什么意思？”楚占龙诧异道。
于晓惠说：“我刚才还没有向楚总介绍完。这一次国家出手，把国内近50家大型机床企业重组为三家机床集团，并不是单纯为了扩大企业的规模，更重要的，是通过重组，改变传统的机床生产模式。用我们唐总的话说，就叫‘机床业再出发’。”
“你仔细说一下，什么叫改变传统生产模式？”楚占龙来了兴趣，向于晓惠问道。
于晓惠说：“我们机床行业的传统结构，是一家企业专注于生产一种类型的机床，比如临一机主打的是磨床和镗床，滕机主打的是铣床，普门机床公司和箐北机床公司主打的是车床。所以在同一家用户的车间里，既有临一机的机床，也有滕机的机床，机床一旦出了故障，也是由不同的机床公司来负责维护的。”
“是啊，这有什么不对吗？”楚占龙脱口而出。几十年了，机床业就是这样分工的，他原先用过很多国产机床，对于哪家公司生产哪类机床，也是颇为熟悉的。
于晓惠说：“这种分工方式的好处，在于专业比较单一，技术研发和生产组织都比较简单，也比较高效。但随着生产技术的进步，这种专注于单一类型机床的分工方式，就越来越不适应现代市场以及现代科研方式了。
“举个例子说，汽车行业里现在越来越多地使用多工位机床，同一台机床要同时完成车铣镗磨等各项作业，一家单纯只会生产车床的企业，或者只会生产铣床的企业，都无法完成多工位机床的研发。
“还有，现代加工中心，也是在同一台机床里完成车铣钻磨等各种作业，这样的一台加工中心，已经很难界定为车床还是铣床，那么，这样的机床，该由哪家企业来制造呢？”
“倒也是……”楚占龙有点明白了。传统的车床、铣床之类的划分，在今天的确有些过时了，借助于数控技术，在一台机床上集成各种切削加工是很寻常的事情。一家企业如果说自己只能生产车床，不能生产铣床，其产品就会有极大的局限性。
“不同的机床由不同企业生产，用户在进行机床维护的时候，就要和许多个厂商打交道，这也增加了用户的成本。还有，如果所有的机床都是同一家企业生产的，那么不同机床上的配件就能够通用，用户的备件成本也会大幅度降低。”于晓惠继续说道。
“不同机床的配件相互通用，这能做到吗？”楚占龙眼睛一亮，盯着于晓惠问道。
机床上有许多零部件是容易出现磨损的，为了能够及时更换这些磨损的零部件，机床用户企业往往要预备一些备件。企业里使用的机床型号越多，需要准备的备件种类也就越多。新维公司的车间里有几百种不同的机床，每种机床都有备件，光是为了保管这些备件，公司就不得不专门腾出一个仓库来。
零部件的磨损具有一定的偶然性，有些备件放在仓库里，可能一两年时间也用不上，但如果你没有准备这种备件，一旦出现部件损坏，你就抓瞎了。
如果像于晓惠说的那样，不同机床上的配件可以通用，那么整个企业的备件数量就可以大幅度减少。虽然每台机床上的零部件磨损是偶然事件，但多台机床上的偶然事件汇总起来，就会有比较稳定的分布，这就可以降低备件空置的概率。
所有这些，都会对应于资金的节约，这个数量是非常可观的。
当然，说不同机床上的配件可以通用，不是指每一个配件都如此，毕竟不同的机床结构不同，零部件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关于这一点，于晓惠并不需要向楚占龙说得太明白，楚占龙也是开机床出身的，这点事情肯定能够想明白。
“我们这一次进行企业重组，所形成的三个机床集团，分别有对应的分工，这种分工是针对行业而来的，不是针对机床类型的。我们商机集团，主要的分工就是为机械装备行业提供整体解决方案，风电设备制造就是我们服务的行业之一。”于晓惠说。
“于总工的意思是说，你们能够为我们这些风电设备制造企业提供所有的设备，然后这些设备能够做到零部件互相通用？”楚占龙试探着问道。
“正是如此。”于晓惠点头应道。
“这……”楚占龙不知说什么好了。
于晓惠提供的这个信息，完全超出了楚占龙的预期，也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些新的气象。
在此前，新维公司所使用的设备，都是一样一样从不同的机床厂商那里采购过来的。由于设备之间缺乏协调，有些设备的功能相互重叠，出现很大的浪费，同时又有一些功能是所有的设备都无法覆盖的，公司不得不专门再去采购一台别的设备来实现这个功能。
楚占龙也曾想过，如果各家机床厂商能够商量一下，让设备能够互相取长补短，用户的花费就可以得到节省。可他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太过于理想化了，不同的机床厂商各自只管得了自己生产什么型号，哪里管得了别人的型号？
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真的有厂商关注到这个问题了，要为像新维公司这样的企业提供所谓“整体解决方案”。如果情况真的像于晓惠说的那样，就意味着新维公司只需要从商机集团一家企业购买设备即可，这些设备相互之间能够完美地配合，覆盖每一个生产环节。不同设备的零部件具有通用性，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企业的备件成本。此外，未来不管哪台设备出了问题，都只需要找这一个供应商来解决，这可省了多少事情啊。
可是……
“于总工，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所说的整体解决方案，是参考了国外哪家公司的做法？”
不等楚占龙发问，他的智囊卢玉杰先说话了，问的也的确是楚占龙最关心的问题。
“国外？”于晓惠看看卢玉杰，有些诧异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参考国外哪家公司的做法呢？”
“怎么，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没有参考国外的模式？”卢玉杰问。
于晓惠摇摇头，说道：“没有啊，国外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成功的模式。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国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家企业提出过这样的概念。”
“太可笑了！”卢玉杰面有怒色，“国外都没有的概念，你们怎么就敢提出来？”
“国外没有的概念，我们怎么就不敢提出来？”于晓惠看着卢玉杰，脸上露出一些嘲讽的神气。
卢玉杰说：“于总工，我知道，你作为国内机床企业的一员，而且还是一位年轻的总工，对于中国的机床技术有着过高的自信，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你承认不承认，直到目前为止，德国、日本的机床技术水平，还是远远在我们之上的。如果以他们的技术水平，都不敢贸然提出整体解决方案的概念，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提出这个概念呢？”
“卢先生，你可能弄错了一点。”于晓惠微笑着说道，“德国、日本的机床技术水平比我们高，只是因为它们有多年的积累，在一些专利技术以及零部件的精密化程度方面，具有较强的优势。我们在这些方面还有欠缺，这一点不假。
“但是，要论系统集成能力，德国和日本的企业并不具有太多的优势，相反，我们在这方面是有领先优势的，无论是系统集成的理论，还是相应的实践，我们都比德、日的同行做得更好。”

第五百六十四章 工匠精神
“你们比德、日的同行做得更好？”卢玉杰嘿嘿冷笑着，“于总工，我觉得我们谈问题还是脚踏实地一点为好。德国企业和日本企业在机床领域的领先地位，是全球公认的。人家的领先，不是体现在某一种具体的机床上，而是植根于他们的文化上。
“这些年，我们国内的机床企业，对了，包括你们临机在内，的确是推出了一些号称是达到国际一流水平的机床，这或许就是你们自信的基础吧。而事实上，咱们国家的工业，和德国、日本相比，差距并不是拥有多少种国际一流水平的产品，而在于工业精神、工业文化，这是我们学都学不来的东西。”
“卢助理，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我们学都学不来的东西，是指什么？”跟在于晓惠身边的助手刘江源忍不住插话问道。
“精神，文化，这是最重要的东西。”卢玉杰说道。
刘江源摇摇头：“这个太虚了，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对话，几乎就是鸡同鸭讲。在文科生看来，精神、文化、情怀啥的，都是天经地义的东西，一说就能明白。可是，对于纯工科背景的刘江源来说，世界上的一切难道不都是可以用公式来描述的吗？
既然是公式，那怎么会存在“学都学不来”的事情呢？任何一个公式都是可以推导出来的，是可以重复验证的，不至于学不来啊。
“比如说，德国企业和日本企业里，都特别讲究工匠精神。人家打造一个零件，说了要锻造1000次，就绝对不会只锻造999次，而我们呢……”卢玉杰说。
“我们也不会只锻造999次啊。”刘江源说，“生产零件都是有工艺文件的，工艺文件上说锻造多少次，就必须锻造多少次，这和工匠精神无关啊。”
“我只是举一个例子，不是真的要锻造1000次。”卢玉杰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工匠精神，是指一种追求精益求精的精神。为什么德国、日本的产品会那么精密，就是因为他们有这样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是融在他们的工人血脉里的。因为拥有这样的精神，所以他们的每一件产品，都能保证完美的质量，而这一点，我们是做不到的。”
“我还是不明白……”刘江源皱着眉头，似乎是想继续杠的样子。
于晓惠却是抬起手，阻止了刘江源继续说话，她看着卢玉杰，微笑着说道：“卢先生，你说的工匠精神的说法，我也看到过。不过，我想跟你说的是，搞工业，光有工匠精神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工程师精神。相比之下，工程师精神，可能比工匠精神更为重要。”
“工程师精神，什么意思？”
这一回，轮到卢玉杰犯懵了，楚占龙和徐金云也觉得新鲜，不由把目光对准了于晓惠。
工匠精神这个概念，有一阵子很流行，卢玉杰经常在公司里说，楚占龙也觉得有道理，还曾在公司的一些会议上提过这个概念，弄得公司里的不少高管也是张嘴闭嘴就讲工匠精神。
不过，具体说到什么是工匠精神，卢玉杰说不清楚，楚占龙也同样说不清楚。在大家想来，反正就是一种很玄虚很高级的东西，是值得大家去追求的东西。
可如今，来了个商机集团的女总工，却给他们抛出了一个“工程师精神”的概念，还说这比工匠精神更重要，这就有趣了。
于晓惠看看大家，不慌不忙地说道：“工匠精神，其实就是说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就像古代的能工巧匠一样。做工业，当然应当有这样的精神。
“但是，工匠毕竟是手工业时代的职业，那个时代的产品都是很简单的，比如一把锄头，一根钉子，工匠只要把细节注意好了，做得足够精细，就可以了。
“我们现在的时代，是大工业时代。我们产品，是由几千个、几万个零件组合起来的产品。在这种情况下，光能够把每一个零件都做到极致，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得保证所有这些零件的组合是最优的。这种系统的优化，远比单个零件的优化更为重要。”
“这倒是。”楚占龙点头应道。
新维公司是做风电机的，一台风电机也是几千个零件组成的。楚占龙深深地懂得，要做好一台风电机，光是把每个零件做好是不够的，关键是零件间的组合。一个好的设计，可以节约成本、提高效率，这远比把一个零件做得尽善尽美要重要得多。
于晓惠说：“系统的优化，不是一个工匠能够做到的。我们设计的机床，要兼顾功能、加工精度、加工速度、无故障工作时间、操作便利性，还有成本，这涉及到很复杂的计算，光有工匠精神，是解不开这样的最优化模型的。”
“这就是你说的工程师精神？”徐金云问道。
“正是。”于晓惠说，“工匠精神，讲的是手艺的传承，父传子、子传孙。而工程师精神，讲的是知识的分享和积累，是在理论的指导下，选择最优的方法。
“刚才卢先生说德国、日本的企业有工匠精神，而我们没有，这一点我不想和卢先生争论。但是，要论工程师精神，德国、日本的企业无法和我们相比，因为，要论搞大型系统设计的理论和经验，德国、日本都是欠缺的。”
“你凭什么说德国、日本缺乏工程师精神？”卢玉杰硬着头皮反驳道。
于晓惠说的东西，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的样子，卢玉杰是个文科生，对技术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于晓惠说的有没有错。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楚占龙和徐金云一眼，发现这二人对于晓惠的话似乎有几分赞同的意思，这就让他更觉得心里没底了。
于晓惠笑道：“工匠精神和工程师精神，本来就是相克的。过于注重工匠精神的人，往往会执着于细节，就很难看到全局了。卢先生刚才说德国、日本都是最讲究工匠精神的，那么它们缺乏工程师精神，也就不奇怪了。”
“有道理。”楚占龙说道，“我和德国人、日本人都打过交道，的确是觉得他们做事有点轴，认死理。说好听点是认真，说难听点的就是像于总工说的那样，缺乏全局观念，因小失大。我原来还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听于总工一说，真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了。”
听到楚占龙附和自己，于晓惠有点想笑的感觉，想不到，自己一番胡扯，还真能激起共鸣。
关于工匠精神和工程师精神的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是于晓惠的发明，而是来自于习惯逆向思维的唐子风。
当今世界上的两大机床强国德国和日本，都有关于工匠精神的传说，诸如下水道旁边必须埋油纸包，马桶必须刷七次，临了还要喝一口马桶水等等，这都是曾被传为美谈的。
工匠精神应用得当，自然是质量的保证。但如果把工匠精神发展到极端，就难免会导致僵化。这就有点像注意个人卫生一样，不讲卫生当然是不对的，但如果把讲卫生发展成洁癖，这个人也是不正常的，他将会失去许多生活的乐趣。
临机集团一直将德日的机床企业作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对于这些对手的特征有相当深入的研究。集团技术部门指出，德日的机床企业最大的优势在产品的精度高，这得益于它们的零部件水平，临机集团要想在短时间内达到同样的水平，难度很大。
但同时，集团技术部门也发现，德日企业的系统集成能力不强，机床整机的水平低于零部件的水平，形成一加一小于二的结果。
技术部门分析，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一定程度上是受到了零部件水平的拖累。每一个零部件都追求最优，结果就是零部件之间的协调性受到了影响。
唐子风正是针对这种情况，发明出了一个工匠精神与工程师精神对冲的理论，认为追求工匠精神必然导致工程师精神欠缺。
于晓惠是个搞技术的人，对于这种什么精神的说法，一向是付之一笑。今天，卢玉杰上来就大谈什么精神、什么文化，楚占龙看起来似乎还挺相信卢玉杰的话，于晓惠也就不得不拿出唐子风的理论来对付卢玉杰了。
卢玉杰是个文科生，有情怀而不懂技术，跟他谈技术是对牛弹琴。要战胜一个文科生，必须使用另一个文科生的理论，而唐子风，恰恰就是一个擅长于发明奇谈怪论的文科生。
“于总工，你刚才说，搞大型系统设计的理论和经验，德国、日本都是欠缺的，那么，咱们国家就有这方面的理论吗？”徐金云抛出了一个问题。他是跟着楚占龙创业的老人，有工业生产的经验，提出的问题也更有针对性。
于晓惠很笃定地点点头，说道：“有。目前，在关于机床系统优化方面，我们国家的研究水平是最高的，代表人物就是清华大学机械学院的肖文珺教授，她是我的老师，而且，她还是我们唐总的夫人。”

第五百六十五章 系统优化
机床系统化设计的概念并不是由中国学者首创的，其思想可以一直追溯到机床起源的年代，在那个时候，中国人甚至还没有接触过现代意义上的机床。
什么叫系统化设计，如何做系统化设计，在过去200年中有着不少讨论，但真正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却是在过去的十几年中。而在其中做出最大贡献的，便是来自于中国的工程师和学者。
自2000年开始，中国便成为全球最大的机床消费国，随后又成为全球最大的机床生产国。生产技术的进步，从来都是与应用息息相关的。丰富的应用实践，为工程师和学者们提供了海量的研究数据，这便促成了中国在机床系统化设计领域里的飞速进步。
肖文珺从十几年前便开始进入这个领域，凭借着她的天资以及临机集团、苍龙研究院所提供的实践机会，她很快就成为这个领域里的佼佼者。到现在，在全球范围内，如果肖文珺自谦说自己的水平只能排第二，还真没有哪个人敢跳出来说自己是第一。
肖文珺所研究的机床系统化问题，涉及到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单台机床的最优化设计。她所以会在这个方面做出成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情势所迫。中国机床与西方机床相比，在零部件的精度方面有很大差距，要想在短时间内赶上基本没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如何通过零部件的配合来弥补单个部件的精度差异，就成为一个很有价值也很有挑战性的课题。
在唐子风的支持下，肖文珺和于晓惠联手，一个做理论研究，一个做实践验证，也不知道花费了临机集团的多少研究经费，终于开发出了一套计算模型，并且成功地应用于生产实践。
有了这套模型，临机集团便补上了零部件精度不足的短板，能够制造出精度、品质不亚于西方同行的高端机床，参与市场竞争。由于降低了对零部件精度的要求，临机集团的机床还拥有了价格上的优势，进而获得了更强的竞争力，也改写了机床市场的竞争规则。
于晓惠向楚占龙等人说起工匠精神和工程师精神的差异，其实也并非强词夺理，而是有一定依据的。
零部件精度的提高是有极限的，精度达到一定水平之后，每提升一点，要付出的成本都会呈几何级数上升。所谓工匠精神的背后，其实就是成本的无限堆积，而这些成本都是要由用户来承担的。
借助于系统优化的技术，临机集团可以用精度稍逊的零部件，组合出高精度的机床，这就大大地节约了成本。这样一来，机床企业的竞争就由不断追求零部件的高精度，转向了寻求机床设计的优化，而后者拼的是理论水平以及数据支撑。
理论方面，中外各有所长，也没法说谁更强一点。但在数据支撑这方面，中国机床企业所拥有的优势，就是西方同行所不具备的，而且也是它们无法超越的。
数据来自于生产实践，中国有几百万台机床，日复一日地运转，每时每刻都会产生出以TB为单位计算的数据，这些数据就是机床优化设计的基础。西方机床企业就算拥有再多的理论模型，没有数据支撑也是枉然。
机床系统化设计的第二个层次，则是工厂级别的机床组合优化。生产一种产品要经历许多个工序，每个工序要使用不同的机床，所以一家工厂里的机床种类是很多的。
传统的工厂里，机床来自于不同的供应商，工人也有泾渭分明的工种划分，开车床的是车工，开铣床的是铣工，各干各的活，哪道工序出了问题，后续的工序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插不上手。
信息技术的发展，催生了智能制造的概念。一线操作工的数量不断减少，有些企业甚至出现了所谓“无灯车间”，整条生产线上的所有设备都是通过自动化装置联接在一起的，一道生产指令就能够完成所有工序的操作。而要实现这一点，就要求生产线上的机床要符合统一的标准。
工厂级别的机床组合优化，包括机床设计的标准化，还有前后工序机床之间的协调配合，此外，还要考虑容错和冗余的因素。在一条生产线上，如果有一台机床发生了故障，后面的工序就无法进行。容错设计就是要在有机床出现故障的情况下，智能化地绕开故障点，避免生产中断。
在达到容错的效果，就需要生产线上有一定的冗余。其中一种方法，就是让机床具有通用性，一台机床坏了，另一台机床马上能够改变功能，代替这台机床的作用。现代数控加工中心原本也是能够同时完成多种加工作业的，功能上存在着一定的冗余。不过，要保留多大的冗余量，就涉及到很复杂的计算，不是随便就能够设计出来的。
前两个层次的系统化设计，国外的机床同行也同样在做，大家只是水平上有些差异。肖文珺所做的第三个层次的系统化设计，可就是一个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层次，那就是跨地区、跨行业的机床组合优化，涉及到数十万台机床的协作。
在一个工厂内部，无论如何进行生产组织，设备的闲置都是难以避免的，尤其是高端且具有专业性的加工设备。
例如，有些工厂在生产中涉及到超重型部件的切削加工，为此就需要购置超重型机床。但这种超重型部件的加工，却不是每天都有的，也许一年也只有那么几次。这样一来，企业拥有的超重型机床在大多数时候都是闲置的。
这一类高端的专业机床，往往价格都非常高。一旦闲置，造成的资金浪费就是极其可观的。
肖文珺所做的跨地区、跨行业机床组合优化，就是通过网络技术把各企业拥有的专业设备联系起来，某一家企业的机床闲置时，可以承接其他企业的同类加工任务。这样一来，另一家企业就可以不用购置这类专用机床，从而节省下大量的设备投资。而拥有机床的那家企业，又可以通过为其他企业代工来获得收入，缩短设备投资的回收期。
除了这类高端专业机床之外，一般的通用机床其实也存在跨企业借用的可能性与必要性。许多企业的生产不是连续的，往往是有几个月旺季，又有几个月淡季。进入旺季的时候，企业会嫌设备不够用，而进入淡季时，企业的设备又会大量闲置。如果能够建立一个跨企业的设备使用平台，不同企业就可以在旺季和淡季时与其他企业调济生产能力的余缺，这无疑也是很有价值的。
要实现企业间的设备共享，同样存在设备标准化和通用化的问题。越是专业性的设备，越不容易与其他企业共享。但如果一味强调设备的通用性，对于专业生产来说，又未免影响效率。如何在专业性和通用性之间取得平衡，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说这个层次具有中国特色，是因为在西方国家里，要实现设备的跨企业共享，涉及到的利益牵扯太多，这不是工程师们能够解决的问题。而在中国，至少在国有企业范围内，要推行这套体系是有一定基础的。
肖文珺最初也没想到这件事能够办成，她只是在闲聊的时候，向唐子风说起了这样一个思路。没想到唐子风当了真，一边吩咐她和于晓惠尽快拿出一个可行方案来，一边利用自己的行业影响力开始了推广。
唐子风至今仍然担任着机二零的秘书长，而机二零则是国内影响最大的机床企业的联合体。国内的制造业企业，使用的机床多数都是国产，而国产机床又多数来自于机二零企业。所以，机二零企业联合推广这套机床共享系统，响应的企业还是非常多的。
有些企业本身对机床共享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碍于机二零的面子，也答应先参与进来试试。还有一些企业，就绝对是看在唐子风的份上，不愿意为这么一点小事而拂了未来国资委领导的面子。
为了能够最好的匹配不同企业的生产要求和闲置设备，唐子风推动国资委牵头建立了一个设备云平台，在平台上可以随时查到每家企业的每台设备的即时运行情况，包括磨损情况、维修记录等等。这项工程之繁琐，也是难以描述的。
系统推广之初，出了不少岔子。有一段时间，肖文珺和于晓惠东奔西走，忙着处理各种差错，可谓是焦头烂额。但每一项差错，都为研究者们提供了新的材料和启发。几经磨合，这套系统逐渐成熟，参与系统的企业也渐渐地尝到了甜头，抱怨声越来越少，赞扬声越来越多。
一些原来持观望态度的企业，也开始主动申请加入了。系统所覆盖的范围，也从主要以国有企业为主，逐渐扩展到包含了大批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

第五百六十六章 搞战术的心都太脏了
“子风，你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用心？”
终于闲下来之后，肖文珺这样对唐子风问道。
唐子风此时正坐在电脑前，玩着一款十几年前的老游戏。听到肖文珺的问话，他笑呵呵地说道：“你没有觉得，你们搞的这一套，都是剽窃了我的思想吗？”
“不会吧？”肖文珺做出惊讶的样子，“唐子风，我认识你也有20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思想啊？”
“瞧你说的，我怎么就没思想了？”唐子风不愤地反驳道，“我好歹也是人民大学计划系的最后一届毕业生，综合平衡这四个字，可是刻在我的灵魂里的。你说说看，你们现在搞的这一套，是不是体现了综合平衡的思想？”
“要这样说，也对。”肖文珺倒也没有和唐子风杠下去的意思。她承认，自己之所以想到这样一个模式，也的确是受了唐子风的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
唐子风的本科专业是计划经济学，虽然国家现在搞的是市场经济，但计划思维却是不会过时的。唐子风说的综合平衡，在很多领域里都有体现。肖文珺搞的这套跨企业机床共享系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一种计划思维，唐子风说她剽窃了自己的思想，也没完全说错。
当然，所谓剽窃，也就是夫妻之间的玩笑话了，肖文珺是不会当真的。
“可是，子风，你有没有想过，推行这套系统，对于你们机床企业来说，是很不利的。”肖文珺说，“原本各家企业都要买机床，现在能够实现资源共享，有些企业就可以不用买了，这不是冲击了你们的业务吗？像你这样一个财迷，怎么会支持我们推行这套系统呢？”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唐子风牛烘烘地问道。
“嗯，先听假话吧。”肖文珺抿嘴笑道。先听假话也有好处，就是能够知道唐子风有多虚伪，这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唐子风说：“假话就是，我虽然是商用机床公司的总经理，但我同时也是一名国家干部，思考问题不能仅仅从本企业的利益出发，而应当考虑国家利益的最大化。各家企业实现机床资源共享，的确是影响了我们这些机床企业的市场，但它为各家制造业企业所带来的收益，远远超过给我们带来的损失，所以我是支持这件事的。”
肖文珺想了想，说道：“你说的这个，也不能完全算是假话吧。你一向是有大局观的人，许老、谢主任和周厂长都这样表扬过你。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大话，但你唐子风这样说，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谢谢夫人理解。”唐子风嘻皮笑脸地说。
“那么，你的真话又是什么呢？”肖文珺继续问道。
唐子风说：“真话就是，你们搞的这个系统，短期来看的确是影响了我们的销售额，但长远来看，却是提高了我们的竞争力。但凡有点长远眼光的企业领导，都会支持这个系统。”
“我不太明白。”肖文珺说。
唐子风说：“过去在临一机，后来是临机，现在是商机，我有一点没变，那就是始终把企业的竞争对手设定为国外机床企业，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们和国外机床企业相比，起步晚，品牌知名度低，技术水平也还有差距，也就是产品价格上有些优势，加上售后服务做得好，这才赢得了一部分的亚非拉市场，在欧美市场上也略有一些突破，但总体来说，我们的竞争力还是比较弱的，处于竞争上的劣势。”
“嗯。不过，这种劣势也正在缩小，你对此不是一直都很有信心的吗？”
“信心肯定是有的，我们投入了这么多资金搞技术研发，和国外的技术差距不断缩小，最终超过国外同行，是完全可能的。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毕竟人家也不是站在原地等着我们，像染野、海姆萨特这些企业，也是蛮拼的。”
“那么，这和我们的机床共享系统有啥关系呢？”
“有关系啊。你们搞的这套系统，是全球独一无二的，日本人也好，德国人也好，都无法在他们国内搞起这样的系统。而这套系统的优势又是非常明显的，但凡加入这套系统，就能够大幅提高设备的使用效率，还能够节省专用设备的采购成本。我相信，过一段时间，国外的制造企业也会要求加入这套系统，搞跨国的资源共享。”
“现在已经有这种情况了，越南、韩国，还有日本，都有一些企业申请加入共享平台，以便能够利用咱们国内的闲置机床资源。一个超重部件，在中国加工出来，再船运到日本去，花费也比他们专门买一台超重型机床要少得多。有些企业的大型机床，现在申请代工的订单都已经开始排队了。”
“这就对了。”唐子风放下鼠标，正色说，“你们要继续努力，要争取把更多的国外企业吸引过来，把这个平台做成一个国际平台。”
“可是，我还是没明白这和你们的利益有什么关系？”肖文珺笑着说道。她倒没有嫌唐子风兜的圈子太大，有些事情是需要兜个圈子才能说明白的，和唐子风在一起20多年，肖文珺已经习惯于唐子风的风格了。
“你想，如果全世界的制造企业都被纳入到你们的平台里，那么它们使用的设备，是不是也得遵循你们平台的标准？”唐子风问。
肖文珺点点头：“的确，虽然我们的平台能够容纳各种型号和标准的设备，但符合特定标准的设备是更容易与其他企业共享的。对于一些企业来说，老设备无法更换，也没办法，但在采购新设备的时候，他们或多或少是会考虑一下遵循我们的平台标准的。”
“这不就得了？”唐子风阴险地笑道，“你们的平台标准，其实就是我们的标准。加入了这个平台的企业，就相当于被这个标准绑架了。在同等条件下，他们会更倾向于采购符合我们标准的设备。而西方那些机床企业，要么照着我们的标准生产，要么就会被用户抛弃。
“你说说看，这对我们来说，是不是一个绝对的利好消息？”
“还真是这样！”肖文珺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跨企业的机床共享，其实是改变了机床利用的规则。原先企业购买机床，只需要考虑自己的需求。而现在，它们要考虑这些机床是否可以在闲置的时候为其他企业代工，还要考虑自己的机床与其他企业的机床相匹配，以便在生产紧张的时候，借用其他企业的机床来为自己代工。
规则的改变，必然导致市场的重新洗牌。能够掌握规则的企业，就将成为这一轮洗牌的受益者。
机床共享平台是由中国机床企业推出的，如果这个平台扩散到国外，乃至成为全球制造企业共同使用的平台，就意味着中国机床企业主导了平台的规则。这时候，只要在平台规则上做点手脚，就能够牵着机床用户的鼻子，让它们更倾向于选择中国机床。
在目前的规则下，中国机床是处于竞争劣势的，要扭转劣势，需要大量的投入，还需要足够的时间。而如果能够改变规则，则中国机床的劣势就会缩小，优势会扩大，这可的确是一个利好消息。
“子风，你怎么不早说？”肖文珺抱怨道，“你如果早说，我们在设计算法的时候，就会更多地偏向咱们中国的机床企业，哪怕只是改变一下权重，也能影响用户的选择。”
“你怎么知道我没这样做呢？”唐子风得意道，“关于这一点，我早就跟晓惠说过了。你们的算法和权重不都是晓惠那个团队在做吗？他们在里面可没少藏私货，而且是那种谁也看不出来的私货。”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没跟我说呢？”肖文珺恼道。
唐子风说：“我这不是担心肖教授有学术洁癖吗？我们搞的那些名堂，太俗气了，怕污了肖教授的眼。”
“那你现在怎么又跟我说了？”
“因为现在系统已经运行起来了，告诉你也无妨。”
“呸！你就是故意的！”肖文珺说。
到了这一步，她倒是有些明白唐子风的用意了。调整权重之类的事情，原本也不需要肖文珺亲自去做，而且肖文珺也不一定做得好。什么样的设定能够更有利于商机集团的机床销售，只有商机自己的技术部清楚。肖文珺是做理论的，对于这些具体的数据，反而不如于晓惠他们掌握得更清楚。
肖文珺的确是个有些学术洁癖的人，如果让她参与到这些事情里，她心里肯定会有一些疙瘩。搞学术还是需要心思更单纯一些，这样才能做出更好的成果。唐子风瞒着她这件事，也是有道理的。
“难怪人家都说，你们这些搞战术的心都太脏了。”
肖文珺瞪着唐子风，恨恨地说道。

第五百六十七章 有一些难言之隐
京城，商用机床集团公司总部。
总经理助理段如飞领着两位客人走进了唐子风的办公室。
“唐总，张总他们到了。”段如飞报告道。
正在电脑上忙碌着什么的唐子风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迎向两位客人。他向其中领先的那位客人伸出手去，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张总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张总见谅。”
被称为张总的这位，是几年前刚成立的浦江飞机制造公司副总经理张令伟，旁边则是他的秘书廖通。见唐子风向自己伸出手，张令伟紧走两步上前，伸出双手握住了唐子风的手，同时笑着说道：“唐总太客气了，我们是不速之客，没有打搅唐总的工作吧？”
唐子风招呼张令伟和廖通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坐下，自己坐了旁边的短沙发，然后笑着说：“没事没事。昨天接到你们的电话，我让办公室搜集了一下你们的资料，刚才这会正在抓紧补课呢。这不，课还没补完，张总就到了，一会万一说起什么，我接不上来，张总可别扣我的分。”
张令伟装出一副惶恐之色，说：“唐总这话可折煞我们了，吓得我都想带着小廖赶紧跑回去了。唐总日理万机，还抽出宝贵时间研究我们的资料，真是让我们觉得受宠若惊啊。”
唐子风说：“我日理的那万机，也比不上你们一机啊。领导说了，大飞机是世纪工程，是关系到中国能否屹立于世界之林的战略产业。我们机床行业必须要为大飞机工程保驾护航。
“如果说中国经济是一出大戏，你们就是台上唱主角的，我们是给你们搭台子拉幕布的。如果说中国经济是一桌好菜，你们就是掌勺炒菜的，我们是给你们洗菜切菜备调料的。如果说中国经济是一副山水画，你们就是拿着毛笔泼墨挥毫的，我们就是在旁边添水磨墨的。如果说中国经济是……”
“打住打住！”张令伟举起两只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样子，说道：“唐总，我服了，我服了。早就听说唐总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今天算是见识了。你再‘如果’下去，我们一个小小的浦飞公司，都要被你吹到天上去了。罢了罢了，我也不跟唐总客气了，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嗯嗯，那就说正事吧。”唐子风嘻嘻笑着，然后又向坐在一旁的段如飞做了个手势，说道：“小段，你做下记录，张总的指示，咱们必须一个字都不能记错。”
“这……”张令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唐总，你就别寒糁我们了。说实话，我们过去也不是故意想驳临机集团的面子，实在是有一些难言之隐。至于现在，唉，还是有一些难言之隐，还请唐总理解。”
浦江飞机制造公司是新世纪以来才成立的一家大型企业，承担的是研制国产大型客机的任务。大飞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代表着工业制造的最高水平。
在此前，中国虽然一直都有研制大飞机的梦想，但却难以付诸实施，其中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工业基础薄弱，难以支撑起这样一个庞大的体系。此外，那时候国内的航空市场也不发达，对飞机的需求很少，也很难养活一家真正的大型飞机公司。
进入新千年，中国工业制造水平不断提高，航空市场也日益壮大，于是便逐渐具备了冲击大飞机产业的能力。国家适时地提出了研制大飞机的计划，并在浦江成立了一家全新的企业，以承担研制大型客机的任务，这家企业便是浦江飞机制造公司。
前些年，浦飞主要是在做飞机的前期设计以及厂区的基本建设，生产设备的采购还顾不上，与机床行业也没有太多的瓜葛。等到厂房初具规模，飞机的设计也基本完成，飞机制造的问题就提上日程了，这时候便有了采购设备的需求。
在当时，商机集团还没有成立，唐子风还只是临机的总经理。他安排临机技术部和销售公司去与浦飞接洽，以便了解对方的需求，组织研发和生产，为浦飞提供设备。
谁曾想，技术部和销售公司在浦飞那里碰了壁，对方声称飞机制造设备是有特殊要求的，临机没有生产此类机床的经验，浦飞肩上担负着国家赋予的重任，不能拿自己的生产车间去做临机的实验田。
换成别的一家企业，敢和唐子风这样呲牙，唐子风肯定就要出手去教育教育了。但浦飞的来头很大，与临机不是一个系统的，唐子风也有些鞭长莫及。对方声称是为了对国家战略负责，唐子风也背不起“影响国家战略”的罪名，所以也就捏着鼻子忍了。
昨天，商机集团办公室忽然接到了浦飞公司打来的电话，称浦飞公司希望与商机集团开展更深入的合作，他们将派出副总经理张令伟前往商机集团来洽谈合作事宜，希望商机集团能够安排一位够份量的领导接待。
办公室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唐子风，唐子风略一思索，便决定由自己亲自接待这个张令伟，听听对方有什么要求。
唐子风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自然不会因为浦飞过去对临机的轻慢而拒绝与浦飞合作。不过，过去在浦飞那里受过瘪，现在对方上门来，自己不开点嘲讽，这也不是唐子风的风格。刚才他那番做作，就是报过去的一箭之仇了。
唐子风有怨气，张令伟是知道的。要说起来，现在的商机，以及过去的临机，也都是有地位的大企业。浦飞不给临机面子，的确是比较得罪人的事情。
浦飞刚成立那几年，上上下下的自我感觉都非常好，觉得自己是做大事业的，与国内其他的企业相比，有着层次上的差异，所以在与其他企业打交道时多少都带上了一些傲气。现在反过来要求别人，别人给自己一点脸色，也是在所难免了。
“浦飞公司的主要生产设备要从国外引进，这是大飞机项目立项论证的时候就定下来的事情，我们也并不是有意要排斥国产设备的。”张令伟向唐子风解释道。
唐子风没有吭声，倒是段如飞替他问了一句：“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张令伟说：“这件事，其实是适航证有关的。”
“适航证？”段如飞皱起眉头。隔行如隔山，对方行业里的事情，他还真是不太明白。
廖通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要搞的大飞机，未来肯定不能只局限在国内打转转，而是要飞国际航线的。还有，我们的大飞机除了满足国内航空公司的需要之外，也希望能够开拓国外客户。最起码，亚非拉那些发展中国家，我们是希望能够进入的。
“要飞国际航线，以及开拓国外客户，就必须要获得在国外的适航证，也就是人家要允许你在人家的地盘上飞。第三世界国家的适航证，难度不大。但欧盟和美国的适航证，恐怕就是我们面临的两只拦路虎了。”
张令伟接过话头，说道：“说老实话，以咱们国家目前的工业水平，我们研制出一架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大型客机并不难。最起码，不会次于现在使用最广泛的波音737和空客320。毕竟这两个型号都至少是30年前的产品了，我们的技术不会比他们差。”
“这一点我完全相信。”唐子风说。
张令伟继续说道：“困难的事情在于，西方国家不会轻易地向我们发放适航证。这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们出于思维惯性，看不起中国的工业水平，从而也不相信我们的飞机质量。”
“的确会有这样的情况。”唐子风说。
关于这一点，他是深有体会的。商机的一些机床品质已经丝毫不逊色于德、日的机床，但在国外市场上还是容易受到歧视，说到底就是用户的思维定式，总觉得中国的东西就不如西方的好。
张令伟接着说：“第二个原因，就是一个利益上的原因了。美国有波音，欧盟有空客，它们都不希望这个市场上出现一个新的竞争者。我们搞大飞机的目的也很明确，那就是在未来的国际民用飞机市场上我们要三分天下有其一，这就是在分西方的蛋糕，他们是肯定不乐意的。”
“这种事，也由不得他们不乐意吧？”段如飞说，“我们买过波音，也买过空客，也允许它们在中国的天上飞。那么，现在咱们把飞机造出来了，他们凭什么不让咱们的飞机飞？如果他们敢禁我们的飞机，我们就禁了他们的飞机，我就不信他们会不在乎中国市场。”
张令伟说：“话归这样说，但实施起来还是有一些难度的。我们当然会用我们的适航证来和西方博弈，但与此同时，我们还需要有更多的砝码。西方国家不给我们发适航证，也会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使用进口机床，其实也是为了堵他们的嘴，这是我们争取美国和欧洲适航证的一个手段。”

第五百六十八章 必须有自己的备份机制
“等等，让我想一下。”
段如飞打断张令伟的话。他想了几秒钟，然后说道：“张总的意思，是不是有两个方面。第一，你们使用了国外的机床，就能够证明你们的产品是符合国际标准的，这样西方国家就容易给你们发适航证了。”
“是的，这的确是一个方面。”张令伟说。
“第二个方面，你们买国外的机床，相当于向国外交的买路钱。西方国家看在这笔钱的份上，也会答应给你们发适航证。”段如飞继续说道。
“买路钱……”张令伟脸上有点窘，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差不多是段助理说的这个意思吧，但一般也不会说是买路钱，这算是利益共沾吧。西方的飞机专用机床，是被一家叫做韦尔财团的投资机构垄断的，韦尔财团在欧盟和美国都有很强的院外游说能力，我们使用韦尔财团的机床，他们也就有义务为我们争取适航证了。”
“原来是这样。”唐子风听懂了。难怪张令伟说这件事是在大飞机立项论证的时候就定下的，原来是有这样的考虑。
廖通说：“其实又岂止是机床，我们飞机上的很多部件，也是全球采购的，同样是考虑这两个方面的因素。一是让国外觉得我们使用的是成熟的部件，能够对我们的产品有更多的信任。第二就是向西方国家的航空部件制造商让出一部分利润，减少他们的抵触心理。”
“真特么的憋屈。”段如飞恨恨地说。
唐子风却是摆摆手，说道：“这也是难免的，毕竟我们是后来者。人家在桌子上吃得好好的，我们也要上桌，分人家的菜吃，不做出一点姿态也不行。说到底，还是咱们的实力不够强大。”
“是啊是啊，我们能够上桌，就是一个巨大的胜利了。至于说先让一部分利给西方供应商，这就是一种策略了。”张令伟说。
唐子风说：“张总你们也真不容易。”
“谢谢理解，理解万岁！”张令伟说，还向唐子风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么今天张总到敝公司来，又是想谈什么呢？”唐子风话锋一转，回到了今天的正题上。
“我们需要商机的帮助，希望商机能够帮我们开发出全套的飞机机床，替代韦尔财团的设备。”张令伟说。
“这是什么意思？”段如飞愣了。
张令伟解释了半天，说为什么必须要用韦尔财团的设备。商机这边还刚刚接受了他的解释，他却突然说希望商机开发出全套飞机机床，这前后的说法对不上啊。
唐子风却是明白了几分，他问道：“怎么，你们引进机床的事情，出现变故了？”
“是出现变故了。”张令伟说，“美国发起对华高技术禁运，大飞机制造设备，其实应当是首当其冲的，因为飞机机床都是高精度以及超大、超重的机床，技术含量都是非常高的。此外，大飞机技术从来都是军民两用的，美国和欧盟如果以这个理由来禁我们的设备，完全符合它们当下的政策。”
“也就是说，它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这些设备发禁令？这应当是韦尔财团的力量在起作用吧。”唐子风猜测道。
“唐总的目光真是太犀利了。”张令伟翘起一个大拇指赞道，“美国和欧盟开始对中国进行技术禁运的时候，我们也着实紧张了一段。后来韦尔财团方面通知我们，说他们已经说服了美国政府和欧盟委员会，将与我们商定的大飞机核心加工设备排除在禁运名单之外，我们双方的交易不会受到影响。”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唐子风微笑着说。
张令伟又叹了口气，说道：“又被唐总说中了。韦尔财团方面通知我们这一点的同时，又说了三个意思。第一，为了向美国和欧盟有一个交代，他们向我们提供的主要设备上要加装数据搜集装置，以确保这些机床不会用于军工目的。”
“这也是老伎俩了。”唐子风评论道。
进口设备上加装数据搜集装置的事情，已经不算新鲜了。中国技不如人，有些高精尖的设备不得不依赖于外国，人家答应卖给你，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在上面加装一个数据搜集装置，以监控你的使用情况，这是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数据搜集装置这东西，恶心人的地方也就不说了，关键在于，它还能够窃取你的技术秘密。你用这台机床加工的部件，所有的细节都会被记录下来，相当于把图纸送到了外国人手边，人家想怎么用，你都没办法。
这些年，国内的装备技术水平不断提升，许多进口设备已经有了替代产品。这些替代产品即便质量上与进口设备还有差距，但毕竟给了用户另外一种选择。有了选择，用户就可以有底气与国外厂商交涉，拒绝对方安装数据搜集装置，或者要求对方公开数据搜集装置的工作原理，确保不具备窃密的能力。
国产大飞机涉及到大量自主知识产权的技术，这些技术都是需要保密的。在此前，浦飞公司与韦尔财团商谈引进生产设备时，曾明确提出不能附带数据搜集装置，韦尔财团也答应了。可现在，借着贸易战的由头，对方又把这一条给加上了。
“第二个意思，就是他们的制造成本上升了，所以设备报价要在原来的基础上上调10%至30%不等。”张令伟继续说道。
唐子风冷笑：“这就叫趁火打劫吧？”
“这还不算呢。”张令伟说，“最恶心人的是第三项。他们表示，美国政府和欧盟委员会的政策存在着不稳定性，现在答应不禁止这桩交易，未来则有可能会变卦。
“为了避免政府变卦给双方的交易带来影响，尤其是为了避免影响我们未来的生产计划，他们建议我们把分批次采购变成一次性采购，把未来五年的采购计划合并成一个合同，现在就签署执行。”
“那么，这笔合同有多大？”唐子风问。
“折合人民币800亿到1000亿。”张令伟说。
“居然有这么大的规模！”段如飞在一旁惊呼道。
廖通把手一摊，说道：“没办法，外人都以为造飞机很赔钱，其实飞机公司是在帮你们机床公司赚钱。一台加工框梁结构的20米行程的铣床，价格就是一个亿。
“加工起落架的专用机床，合2000万人民币一台，每台机床每年只能加工不到10个起落架。我们按每年生产100架飞机计算，就需要至少10台这样的机床，这就是2个亿。
“加工发动机燃油喷嘴的小型精密五轴车铣复合机床，全球只有一家企业能够生产，一台设备就是500万，我们的采购量起码是40台。
“可以这样说，飞机制造厂的车间，简直就是一座黄金屋，是用金子堆起来的。800亿人民币只是我们第一期的投入，而且还不一定够。等到第二期，我们要形成年产300架的产能，设备数量还要再增加2倍。”
唐子风问道：“这么多专用设备，这个韦尔财团有这么强的技术水平吗？我们机床业界怎么没听说过这家企业？”
张令伟说：“韦尔财团并不是一家机床企业，它是一家投资公司，参股了几十家机床企业，握有它们手上与航空业相关的产品，专门做飞机制造商的生意。”
“很有商业眼光啊。”唐子风评论道，“把几十家企业的航空专用机床控制住，统一对外报价，还掌握着院外游说能力，在这个行业里就是无敌的存在了。”
“是的，包括空客和波音在内，都要看它的眼色呢。”张令伟说。
唐子风说：“西方人的信用，恐怕得打个问号。西方处于强势的时候，的确是很喜欢标榜自己有契约精神，是道德楷模。但现在西方是日薄西山，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们是随时都有可能撕掉脸皮当擦脚布的。
“你们如果把五年的采购合并成一个合同，他们完全有可能拿了钱就跑掉了，或者发给你们一批彻底不合格的设备，这个损失可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张令伟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担心的也是这个。其实还有另外一点，那就是即便韦尔财团自己不违约，美国和欧盟政府也可能会突然加大禁运的力度，韦尔财团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而我们的生产又已经开始，那么麻烦就大了。领导指示我们，必须对可能的突发情况有充分的准备，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没错啊，任何时候，核心技术捏在别人手上，都是非常危险的。”唐子风说，“我们国家这么多年节衣缩食也要培育自己的机床产业，就是担心出现张总所说的情况。
“具体到大飞机产业上，是否要使用进口设备，你们还可以再探讨。但在使用进口设备的同时，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备份机制，才能做到心中不慌，而且还有了和这个什么韦尔财团讨价还价的能力。”

第五百六十九章 我们可以号称
“唐总说得太好了，我们这次到商机来拜访，就是想和商机谈一谈备份机制的事情。我们不能完全受制于人，必须手上有几张底牌才行。”张令伟说。
段如飞倒是皱了皱眉，问道：“张总，恕我冒昧，我想问一下，你们的意思是想让商机也成为浦飞的一家供应商，还是仅仅让我们当一个备胎，目的是威慑韦尔财团？”
“这个……”张令伟哑了，“段助理这样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我想，我们的意思，应当和这两条都不相同吧。”
“愿闻其详。”唐子风悠悠地说道，同时还向段如飞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去给客人们的杯子里加水。他注意到，张令伟和廖通或许是有些紧张，已经把杯子里的水给喝完了。
段如飞起身拿了张令伟和廖通的杯子到饮水机上给他们加了水，张令伟向他点点头，表示了感谢，这才字斟句酌地说道：
“唐总，段助理，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启齿。如果不是来之前领导给我们吃了定心丸，说唐总以及商机集团都是识大体、顾大局的，我是实在不敢上门来向唐总求援的。”
唐子风摆手道：“别别，老张，咱们在商言商，这种高帽子就先别给我戴了。你们浦飞是国家重点企业，担负着很多重任。我们商机虽然不如浦飞重要，但也承担了一些国家的重点任务。我们如果抽不出时间和精力来做你张总委托的事情，也不能算是不识不体、不顾大局，只是能力有限，爱莫能助，你说是不是？”
“是是，我刚才失言了，唐总别见怪。”张令伟赶紧道歉。
他刚才抬出领导来，其实是想给唐子风施加一点压力。可他也不想想，唐子风是那种能够轻易被唬住的人吗？
领导没有说错，唐子风的确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但他同时也不是一个凯子啊。你们自己没把事情做好，让唐子风帮着擦屁股，光说几句漂亮话就行了？
“唐总，我就实话实说了。现在，我们是有些骑虎难下了，韦尔财团也是看出了我们的弱点，想狠狠地切我们一刀。我们现在既不能完全和韦尔财团翻脸，又不能照着他们划下的道走。是领导给了我们一个建议，让我们请唐总出手，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张令伟说道。
说罢这些，他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显然是刚才这番话说得太艰难了。
唐子风知道张令伟说的领导是指哪位，也知道张令伟没有撒谎。唐子风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已经出了名，遇到这种事情，领导亲自点将，让唐子风出马，并不奇怪。
“既然是领导点了我的名，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唐子风换了一副态度，向张令伟正色道：“张总，我觉得你们是被这个韦尔财团牵着鼻子走了。你们原本只是想和它做一笔交易，你们出钱买它的设备，它帮你们解决适航证的问题，这其实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情。
“结果，因为你们表现得太急切，或者是……这个就不说了。总之，你们是被对方看出了破绽，所以对方就反客为主，开始拿捏你们了。
“就韦尔财团提出的这三个条件，如果你们全盘答应了，换来的绝对不是韦尔财团和你们的精诚合作，而是变本加厉的进一步讹诈。甚至最后有可能你们把保护费都交完了，对方把手一摊，说句Sorry，就把你们给应付了，你们依然拿不到适航证。”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张令伟沮丧地说。
唐子风刚才的话里有一句没有说完，但张令伟却是听懂了。他们在与韦尔财团谈判的过程中，的确是表现得有些软弱了，这才让韦尔财团看到了敲竹杠的机会。
至于说他们为什么会表现得软弱，又与时下正在打的贸易战有关。国内有一些所谓的大学者成天散布失败论，浦飞的谈判人员中间有一些也受到了影响。心里有了怯意，谈判的时候就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最后就搞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唐子风说韦尔财团有可能在讹诈了浦飞之后直接爽约，不帮浦飞解决适航证的问题。搁在过去，张令伟以及浦飞的其他高层是不相信的，因为他们都坚信西方人是讲契约精神的。但现在，他们的信念有些动摇了，韦尔财团这一次明显就是趁火打劫，这让人怎么敢相信它的信用？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把到目前为止的谈判结果全部推翻，双方从零开始，重新谈合作事宜。他们追加的那几个条件，我们一个都不能答应。而且，鉴于当前西方各国出现了严重的贸易保护主义倾向，我们会对韦尔财团提出更多的要求。”唐子风霸气十足地说。
“可是这样一来，韦尔财团完全有可能直接就拒绝与我们合作了。”廖通担忧地说道。
“不会的。”唐子风说，“韦尔财团是企业，企业是不会和利润过不去的。中国必然会成为一个航空工业大国，除了浦飞之外，还有其他的飞机制造厂，也需要采购飞机专用机床，这个市场是非常庞大的，韦尔财团没有勇气完全放弃。”
“可是，我们也的确需要它们的机床啊。”廖通说。
唐子风说：“我们用五年时间，研制出足以全盘替代它们的机床产品。到那时候，它将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拿到中国市场50%的份额，二是完全退出中国市场。廖秘书认为，它会如何选？”
“五年时间，研制出完全替代韦尔的产品，这个……可能有些难度吧。”张令伟委婉地说，潜台词自然就是不相信了。
唐子风微微一笑，说：“张总对我们似乎没什么信心啊。”
“这倒不是信心不信心的问题。”张令伟说，“主要是飞机制造涉及到的机床种类太多，要求也太高，你们从零开始，想用五年时间就完成替代，这个难度太大了。”
“谁说我们是从零开始？”唐子风问道。不等张令伟回答，他接着说道：“张总到我这里之前，我已经看了一些资料，也让我们集团技术部做了一些评估。事实上，你们向韦尔财团采购的机床，中间有30%是我们已经有成熟产品的，还有30%是我们有足够的技术储备，随时能够拿出合格产品的。
“十几年前，我们机床行业就提出过一个‘备胎’计划，对一部分严重依赖进口的关键机床进行研制，积累了大量的研制成果和经验数据。这些‘备胎’机床的性能比进口机床稍逊一筹，但至少是可以使用的。尤其是在面临别人的讹诈时，完全可以用这些‘备胎’进行临时性的替代。”
“这件事我知道，好像这个备胎计划，就是唐总最早提出来的吧？”张令伟说。
备胎计划并不仅限于机床行业，在其他行业里也都有类似的计划，所以张令伟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还知道唐子风是这个计划的推动者之一。
唐子风说：“这个想法，是许老他们提出来的。我充其量也就是贡献了一个名字，把这个计划叫做‘备胎’计划。其实，名字的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确拥有了一定的替代能力。”
“唐总，你刚才说了两个30%，那么还剩下40%，是不是就属于咱们国内的空白了？”廖通问道。
唐子风说：“的确如此。不过，这中间还有一个可以控制的因素，那就是你们的飞机部件加工工艺也是有调整余地的。你们原来的工艺是照着韦尔的机床来设计的。如果没有韦尔机床，用我们自己现有的机床，其实也能加工出这些部件，只是工艺文件需要照着我们的机床来写，廖秘书觉得是不是这样？”
“这个……”廖通哑了，他是个文科生，还真不知道唐子风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张令伟是搞生产出身的，有些技术功底。他点点头，说道：“唐总说得对。如果我们愿意改变工艺，有些进口机床的确是可以用国产机床来代替的，充其量就是生产效率低一点，其实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唐子风说：“这样再扣掉20%，那么我们需要从零开始研制的机床，也就剩下20%了。说从零开始也是有些夸张了，我们现有国内所有的机床企业能够生产的机床型号，有3000多个，所有的技术都涵盖在内了，不管要研制什么新的机床，我们都不会是从零开始，而是有一定的基础的。”
“五年时间，完成这20%的机床的研制，倒也有可能。”张令伟改口了。唐子风给他算的账，让他对于面临的形势有了新的认识，眼前似乎是看到了一些光明。
唐子风笑着说：“即便我们无法把这20%的新机床全部研制出来，我们也可以号称啊。”
“什么叫号称？”廖通有些懵。
唐子风说：“号称你都不懂？当年曹操带83万大军南下，就是号称，历史学者考证过，说他手下最多也就是20万人，甚至连20万人都不到。”
“你是说……吹牛？”廖通这回听懂了，这是神特么的号称啊。

第五百七十章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可是，即便如此，唐总觉得韦尔财团方面会屈服吗？毕竟，这件事情上还是我们有求于他们，他们是没有什么压力的。”张令伟说。
唐子风说：“他们怎么会没有压力呢？如果咱们能够利用自己的机床制造出大飞机，从此不再采购韦尔的机床，他们将会凭空损失掉一个大市场，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我们不可能不再采购韦尔的机床。”张令伟说，“因为我们还需要韦尔替我们进行游说，说服欧美各国的政府为我们发放适航证。”
唐子风问道：“张总，你觉得买了韦尔的机床，它就一定会帮你们解决适航证的问题吗？”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好说。”张令伟说。
唐子风把手一摊，说道：“这不就得了？就算我们现在向韦尔投降，答应他们的所有条件，最终我们仍然有可能拿不到适航证。既然如此，我们还不如索性和他们摊牌，适航证的事情，他们愿意帮忙就帮忙，不愿意帮忙就滚蛋。
“大不了我们就先不飞国外了，能够把国内航线装备起来，也够你们吃上十年了。至于十年之后，说不定整个世界格局就变了呢？”
“可是，这不符合中央给我们的要求啊。”廖通反驳道。
唐子风说：“中央给你们提出要求，是在10年前，当时谁也没有料到国际形势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在大统领之前，西方国家总体还是要脸的，虽然那脸也不怎么干净。大统领撕掉了西方国家最后的一块遮羞布，现在他们已经彻底不要脸了。
“在这个时候，我们还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讲信用的基础上，这不是伸着脖子等着别人宰吗？”
“……”
张令伟和廖通面面相觑，唐子风的话说得很糙，但却是说出了真相。大统领上来之后的这一通折腾，影响到的绝不仅仅是中美两个国家之间的贸易，而是动摇了全球所有国际关系中的信用基础。
如果像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都能够朝令夕改，想退群就退群，说翻脸就翻脸，那国与国之间还敢有更多的信任吗？
韦尔向浦飞狮子大开口，让浦飞做出无数的让步，换到的只是一个含糊其辞的承诺。如果韦尔把浦飞给的好处吃干抹尽，再把自己的承诺当成手纸扔进马桶，浦飞又能如何？
“唐总不会是想建议我们彻底不和韦尔合作吧？”廖通试探着问道。
唐子风说：“当然不是。非但不是，我还觉得你们应当加强与韦尔的合作，毕竟，韦尔在飞机机床方面的积累是更充分的，我们自己就算能够开发出类似的机床，要达到韦尔机床的品质，起码还要十年以上的时间。所以，你们使用韦尔机床，能够更好地保证大飞机项目的成功，这一点非常重要。
“但是，老人家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浦飞想更好地和韦尔合作，就必须要针锋相对地和他们斗争。
“我们刚才分析过，韦尔也是希望能够与浦飞合作的，它们承担不起丢掉中国航空工业市场的损失。
“如果它们与浦飞的合作失败，浦飞必然要寻找其他的机床供应商，无论是在中国国内寻找，还是到西方国家去寻找，都相当于为韦尔培养了竞争对手，韦尔是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的。
“鉴于此，我们的态度可以强硬起来，非但不接受韦尔提出的额外条件，还要反过来向韦尔提出我们的条件。”
“这可是玩大了……”张令伟苦笑着嘟哝道，接着又问道，“那么，唐总，你觉得我们应当向韦尔提出什么条件呢？”
“按照我们的标准来提供全套机床。”唐子风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们的标准……呃，还是你们的标准？”廖通一愕之下，狐疑地问道。
唐子风说：“当然是你们的标准，是你们浦飞公司对于机床的内部标准，包括机床的架构、编程方式、夹具标准、刀具标准等等，韦尔财团提供的机床，必须按照这样的标准进行设计和制造，否则你们不予接受。”
“可是，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标准啊。”廖通脱口而出。
段如飞嘿嘿笑道：“廖秘书，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可以替你们制订这样一套标准。按照这套标准，未来浦飞使用的机床和国内市场上的机床会有更强的通用性，别人想卡你们脖子的时候，也要掂量掂量了。”
张令伟和廖通再度无语。唐子风说得好听，说这是浦飞的标准，可落到最后，不还是商用机床集团的标准吗？
但是，说实在话，唐子风的这个建议，还是很让张令伟心动的。
韦尔财团实质上是一家机床掮客，它从欧美的各家机床企业那里采购机床，提供给飞机制造商，赚取垄断利润。由于机床来自于不同的企业，设计上千差万别，很难统一。这种不统一，给用户带来的麻烦是很多的。配件不通用也就罢了，数据格式和接口不一致，就会给生产组织增加无数的工作量。
浦飞的技术部门也曾提出过意见，说能否控制一下机床的来源。如果机床不是来自于几十家不同的生产商，而是来自于少数几家，系统集成的压力就会大幅度减小，生产效率就能够提高。
但是，韦尔财团会接受吗？这个财团原本就是由各家机床企业联合建立的，各家股东单位都要求把自己的机床放进去，韦尔财团能让谁退出呢？
唐子风的建议，是由浦飞公司制订一个统一的标准，好吧，其实是请商机集团帮忙做出来的。在进行机床采购的时候，浦飞公司直接要求生产商要按照标准提供，不管这台机床来自于哪家企业，交到浦飞手上的时候，都必须符合统一标准的。
这不就是浦飞做梦都想实现的事情吗？
搁在过去，唐子风敢提这个建议，张令伟也不敢接受。他们与韦尔财团合作的时候，是处于弱势地位的，人家说啥就是啥，啥时候有他们提要求的机会了，更别说是提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但现在，唐子风捅破了窗户纸，指出不管浦飞如何妥协，都无法换来韦尔财团的善意。既然如此，那就不如直接展现出一种强势，就赌韦尔财团敢不敢掀桌子。
假设韦尔财团不在乎中国市场，那么浦飞此举就会让双方的合作直接破裂。但如果真是这样，浦飞就算不提这样的要求，又岂敢和韦尔合作呢？人家既然不在乎你，那么坑一把就走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浦飞做的让步越多，风险就越大。
反之，假设韦尔财政是在乎中国市场的，浦飞的这个要求，他们就不得不考虑。浦飞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我们不相信你们的承诺，所以必须要留出后手。这个后手，就是一旦你们不给我们提供机床，我们可以随时在中国国内找到替代，因为我们的机床标准是中国国内的。
同样，如果我们买了你们的机床，而你们却食言了，不肯为我们解决适航证问题，我们也会立即停止从你们这里的采购，用国产机床来取代你们的机床。
放在从前，浦飞这样说话，就是不信任合作伙伴，人家是可以表示生气的。但现在不同啊，你们各自的国家都在违约，我们凭啥相信你们？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想明白了这些，张令伟轻轻地点了点头。其实，唐子风说的这个方案，在浦飞公司内部也是讨论过的，相比其他方案，具有更强的合理性。他看着唐子风，说道：
“这样一来，我们可就把宝都押在商机集团能够为我们提供全套设备的基础上了。如果商机集团拿不出全套替代设备，而我们又和韦尔财团彻底谈崩了，那我们就可抓瞎了。”
唐子风笑笑，说道：“事在人为，我们会尽快安排技术人员到浦飞去了解所需设备的具体要求。不过，要我们研制这么大的一套设备，你们是不是应当预支一下研究经费啊？”
“唐总估计需要多少经费？”张令伟问。
唐子风竖起两个手指头，笑而不语。
“2000万？”廖通问道。
唐子风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廖秘书，咱们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好不好？你们需要的全套设备加起来有好几百种，其中大多数都是高精度以及超大、超重的机床。每一种设备的研制经费，也不会少于2000万，你们总共拿出2000万来，我给你们开发一套造玩具飞机的设备还差不多。”
“这……”廖通有些窘，他讷讷地问道：“不是2000万，难道是2亿？”
“别想了，是20亿，而且这是第一期的投入。”唐子风说，“你们应当知道，韦尔财团能够拿捏住你们，靠的绝对不是用区区2亿元就能够研发出来的技术，20亿人民币对于研制这样一整套机床来说，都是杯水车薪。要把整套设备研制出来，达到国外同等水平，最保守的估计也得投入100个亿。”

第五百七十一章 不愧是唐总的亲传
张令伟和廖通离开了。
唐子风提出的预支20亿元研制经费的要求，他们并没有答应，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公司给他们的授权，甚至也超出了国家给浦飞公司的授权。张令伟表示，他需要回去向公司汇报此事，公司则需要向国家汇报此事，没有国家的许可，公司是不可能拿出这么大一批钱来作为研制经费的。
国家为大飞机项目投入的经费高达千亿，但每一笔钱都是有具体去处的。按照最早的设想，浦飞公司将全盘引进韦尔财团的设备，设备投资有二三百亿之多，但其中并没有用于自研设备的预算。
现在情况变了，浦飞公司需要请国内机床企业帮助研制一批设备，那么支出一些研制经费也是合情合理的，浦飞公司对此也有心理准备。
可准备归准备，唐子风一张嘴就要20亿，这就远远超出浦飞公司的心理预期了。
张令伟是个懂行的人，他知道唐子风报出这个数字是有道理的。要研制出制造大飞机的全套设备，别说20亿，就算投入100亿也不算多。但是，他哪有这个权力答应唐子风的要求呢？
“唐总，这件事，咱们该怎么做？”
段如飞把张令伟一行送下楼，看着他们坐车离开，这才回到唐子风的办公室，向唐子风请示道。这么会工夫，唐子风已经把公司的另外几位高管也叫过来了，大家就在唐子风的办公室里开起了集团办公会。
“大飞机设备，咱们是肯定要拿下的，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咱们不可能拱手让给外国人。”公司常务副总经理詹克勤说。
“从国家利益的角度来看，西方卡浦飞的脖子的可能性很大。美国要保波音，欧洲要保空客，他们都把浦飞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在设备上刁难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果是在过去，西方厂商和浦飞签了合同，就不太可能违约了。但现在，这种事就不好说了，咱们必须要未雨绸缪。”高管陈波分析道。
总会计师舒欣说：“道理的确是这样一个道理，可刚才唐总不是说了吗，浦飞公司拿不出研制经费来。如果咱们要研制这套设备，就需要自己先垫钱，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仅如此，还涉及到我们的研发能力分配问题。”总工程师于晓惠说，“大飞机机床的问题，前些天唐总就让我们技术部研究过了。有一部分机床的技术，是我们有技术储备的，要进行研制的难度不大。但还有一些机床，属于大飞机的专用机床，我们要进行研制，需要投入很多人力，这会影响到我们其他的项目。”
“的确如此。”詹克勤说，“咱们原先的打算，是搞逐步替代的策略，每年研制几种机床，替代浦飞从国外进口的机床。但现在的情况，却是需要齐头并进，用几年时间搞出一套完整的设备，这可就冲乱了我们的计划了。毕竟，我们也不是只为浦飞一家服务的，我们手头还有一大堆国家重点项目呢。”
“要不，我们还是等等，看浦飞那边向国家请示的结果如何。如果国家支持搞设备自研，那么自然就会有更多的经费支持，我们也就可以放心地投入更多资源去搞了。”陈波献计道。
唐子风摇摇头，说道：“国家的态度，其实也是要看我们能不能做到。经费的问题只是一方面，晓惠刚才提到的研究力量不足的问题，可能是更重要的一方面。如果我们把这些困难如实上报，国家也就不会坚持要搞设备自研了。但这样一来，大飞机被别人卡脖子的风险，就大大地增强了。”
“而且我们也会错失一个进军飞机制造设备的好机会，这也是很可惜的。”詹克勤说。
“是啊，趁现在这个时机，我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声称要进入这个市场，国外同行也没话说。过了这个机会，咱们如果公开声称要去抢人家的饭碗，人家就该不乐意了。”唐子风说。
看到众人都皱起了眉毛，唐子风笑呵呵地转头看向段如飞，说道：“小段，这里数你和晓惠最年轻，商机集团的未来是要压在你们肩膀上的。你说说看，对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听唐子风这样说，大家都把目光对准了段如飞，眼神里颇有一些鼓励之色。段如飞毕业于名校，在公司里滚打了十几年，刚刚被唐子风提拔起来担任总经理助理，是最有可能成为唐子风的接班人的。
詹克勤等人年龄都已经比较大了，知道自己不可能接替唐子风的职务，因此对段如飞并没有什么嫉妒之意，更多的是有一些前辈对晚辈的提携之心。
段如飞看看众人，腼腆地笑笑，说道：“既然唐总点了我的名，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吧。我年纪轻，经验少，如果哪个地方说错了，还请大家多指教。
“刚才唐总和浦飞的张总会谈，我是一直在旁边做记录的。刚才送张总他们离开，上楼的时候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不管浦飞方面能不能答应给我们20亿的研制经费，我们都应当尽快地展开对大飞机机床的研制工作。
“时不我待，这件事关系到的一是我们国家大飞机产业的发展，二是我们国家机床产业的发展，于公于私，我们都不能等待。”
“我赞成小段的这个观点。”詹克勤说，“于公，咱们干机床的，就是要对国家的制造业负责，大飞机是咱们国家面临21世纪的战略性产业，这不仅仅是浦飞一家的事情，而是整个国家的事情，咱们不能隔岸观火。于私，大飞机机床是一个年产值几千亿元的大领域，咱们要想把商机集团做大做强，就不能不进入这个领域。”
陈波说：“这一点，我想应当是咱们大家的共识了。现在的问题是，经费、人手都存在困难，咱们该怎么办？小段，你说说你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吧。”
段如飞笑笑，说道：“我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用唐总过去的办法，那就是搞人民战争。大飞机机床是一块大肥肉，咱们商机一家吃不下，可以让国内其他企业一块来吃。咱们充其量做一个负责分肉的人，谁有资格吃，能吃多少，用什么办法吃，由咱们说了算。”
“哈哈，小段真不愧是唐总的亲传，把唐总的精髓都学到了。”詹克勤哈哈笑着评论道。
“有气魄，唐总没白疼你。”舒欣也向段如飞翘了个大拇指，同时调侃地说道。
唐子风点点头，说道：“小段说的，的确正合我意。我刚才也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觉得如果由咱们商机集团全盘接下来，压力太大，风险也太大。
“大飞机机床的确是一块肥肉，但也正因为它是肥肉，咱们要想独家吃下去，是不太可能的。在关于韦尔财团的问题上，会有各种博弈。国家不会把几千亿的设备都交给咱们，咱们如果在前期投入太大，未来收不回投资，反而拖累了集团的发展。
“人民战争这个方案的好处，就在于分散了压力，也分散了风险。让更多的企业加入进来，风险大家担，利润大家分，只要肉还在锅里，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其实也是无所谓的。”
“但是，这样一来，机床的技术标准就难以统一了。”于晓惠插话道。她是搞技术的，当然最关心这个问题。
早在几个月前，唐子风就让她关注过大飞机机床的事情。她依据系统化的思想，提出了一套大飞机机床的总体设计思路。唐子风向张令伟说，浦飞即便是答应从韦尔财团采购机床，也要对方答应满足我方提出的机床标准，其实就是源于于晓惠的这套设计。
现在，段如飞提出搞人民战争，让更多的企业参与大飞机机床的研制，于晓惠就难免要担心机床标准问题了。
“这一点，我们可以坚持的。”唐子风说，“我会说服浦飞，让它们接受我们提出的机床标准。未来，不管是韦尔的设备，还是咱们国内企业提交的设备，必须满足这个标准，浦飞才会接收，不满足标准的，一概出局。”
“这个方案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其他企业不愿意参与怎么办？”陈波说，“咱们光说了大飞机机床是一块肥肉，可这块肥肉也是那么容易吃到嘴里去的，它的风险也是很大的。
“一来，机床的研发需要高额投入，万一研发失败怎么办？二来，刚才唐总也说了，浦飞采购机床是要进行博弈的，如果到时候他们把主要的订单都给了韦尔，那么国内这些参与研发机床的企业，可就收不回投资了。”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而且，可能是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唐子风说，“咱们把研发任务分解出去，该怎么向别人承诺回报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段如飞微笑着说道，“咱们没必要向别人承诺回报，我们应当告诉他们，这就是一项风险投资，敢赌的就进来，不敢赌的就请便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这是什么情况
《浦飞开展全球设备招标，国产机床能否登堂入室》
《航空专用机床，一场万亿级别的盛宴》
《进入机床业的最后一张门票：大飞机机床》
《圆百年航空梦，从机床做起》
……
媒体永远都是语不惊人誓不休的，新兴的自媒体就更别提了，各种标题之煽情，让一向吃这碗饭的包娜娜都自叹弗如。
出于培养新人的考虑，唐子风把推进大飞机机床研发的事情，交给了段如飞和于晓惠二人。于晓惠的任务，是与浦飞公司的工程师们合作，制订大飞机机床的技术标准，并负责机床招标中的技术把关。段如飞的任务，则是在全国范围内招募有志于此的企业或个人，承接某种机床的研制工作。
要办事，首先要造势，这是段如飞从唐子风那里学来的经验。他联系了多年来一直为公司提供公关服务的深蓝焦点公司，让他们组织一批稿件，在媒体上炒作大飞机机床的概念。
让段如飞和包娜娜都没有想到的是，深蓝焦点公司刚刚投放出去几篇稿子，网络上就掀起了一个讨论大飞机机床的热潮。无数大V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航空专家和机床专家，对大飞机机床的话题侃侃而谈，而他们的发言，又被许多自媒体拿去洗稿融梗，变成一篇篇10万+的热文，登上了各家社交网络平台的热搜榜。
“这是什么情况？”段如飞目瞪口呆。
“这里面很多都是胡说八道啊！”于晓惠不能忍了，有些文章写得也太玄了，什么100米之内只能有1微米的偏差，什么一个刀头价值800万人民币，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啊？
“至少能够证明一点，那就是袁爷爷让大家吃得太饱了，大家的精力无处发泄啊。”
这是唐子风的评论，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意，显然是对此十分满意的。
最早做出响应的，是地方政府。关于大飞机机床的话题成为网络热点之后，便有不少于十个地级市派出了够份量的官员来到浦飞公司，商谈有关在当地建立大飞机机床研发制造基地的问题，还提交了有关建设“机床谷”、“航空湾”之类的策划报告。
这些官员们声称，只要浦飞公司同意，他们愿意拿出少至几千万，多至几亿的资金，支持企业在他们当地建立大飞机机床公司或者研究中心，三年免租金，五年免所得税等等，条件可谓是一个比一个更优越。
这些年，地区间的产业竞争也陷入了内卷，各地为了争夺优质产业项目，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早些年，国内资本短缺，地方政府招商引资十分困难，哪里会在乎投资商投的是什么产业。但凡有人愿意来投资，地方官员就会把他们当作祖宗一样地供着。
随着国内资本日益丰盈，加之地方政府的财政状况也不断好转，地方官员对于投资项目的技术含量就越来越重视了。一个地方的产业用地是有限的，如果引进一些占地面积大，而产值却不高的企业，对于地方政府来说就是一种损失了。
此外，要提高一个地方在国内的地位，也需要有高精尖产业作为“城市名片”。你这个城市里的企业都是做五金、塑料、服装的，人家就把你当成了第三世界。反之，你说你有多少家集成电路企业，多少家航空航天企业，人家就得高看你一眼。
正因为如此，当“大飞机机床”这个概念被网络炒起来之后，各地的地方官员就闻风而动了。造大飞机机床能不能盈利，这并不是官员们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他们甚至可以接受这个产业在几年内连续亏损，大不了财政拿点钱出来补贴一下，这对于一个城市来说算得了什么？
其实，地方政府的这种想法并没有什么错误，培育一个高技术产业所能够带来的收益，不是光凭几家企业的盈亏就能够体现出来的。一个高技术产业会产生技术的外溢，惠及当地的其他产业。还有，一个城市拥有一些知名的高技术企业，也会提高城市的知名度，带来的隐性收益也是不可估量的。
大飞机是国家确定的战略性产业，一向被认为体现了工业的最高水平。当初国家布局大飞机项目的时候，许多城市便争得不可开交，都希望能够分到一杯羹。现在大飞机项目已经尘埃落定，那些没抢到大飞机项目的城市，觉得自己如果能够争取到一个为大飞机提供生产装备的项目，也同样显得高大上。这就是各地竞相出手的原因了。
相比不差钱的地方政府，诸多机床企业在这个问题上就显得比较谨慎了，同时也显得更加纠结。
正如唐子风他们分析过的，大飞机机床是一块肥肉，但却是一块充满着风险的肥肉。大飞机机床的利润之高，让每家企业都垂涎欲滴，但要想拿下某个型号的机床，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首先要有一定的技术基础，其次便是要投入海量的研发资金。浦飞公司并没有承诺一定要在国内采购这些机床，所以如果你无法把某款机床做到尽可能完美，就很难打动浦飞公司的采购部门，从而无法进入对方的采购清单，那么你前期的所有投入都将化为乌有。
放在十年前，像这样的项目，是不会有企业愿意参与的。那时候，国内机床市场上有大把的赚钱机会，你能够把某种产品做好，就不愁销路，何必要去冒什么风险呢。
可这几年，市场形势变了。国内制造业狂飚突进的时期已经过去，机床需求进入了平缓期，市场已经出现了供过于求的倾向，尤其是那些缺乏技术含量的机床，即便能够卖出去，利润也是低得可怜。
要想要机床行业里生存下去，就必须走高技术的路线，抓住未来的制造业需求。比如说，这些年手机成为制造业的新热点，那些能够为手机制造提供专用机床的企业，都赚了个盆满钵满，没赶上这趟车的企业，都懊悔不迭。
大飞机机床无疑是一个新的机会，媒体上说这个市场的产值有万亿之巨，并非虚言。如果自己再错过这班车，那么等下一个机会来临，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再说，工业发展的趋势在那里放着，大飞机机床的难度大，未来再出现一个新的领域，难度只会比大飞机机床更大，届时自己又如何应对呢？
赵氏集团的赵兴根、赵兴旺兄弟，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纠结之中，犹豫着要不要跳进这个坑。
“这一次牵头的，是商机集团。也就是说，这件事是唐子风在推动的。过去这么多年，只要是唐子风看中的项目，就没有一个出错的。咱们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可就要后悔莫及了。”
赵兴根看着大班台上厚厚的一撂报纸，对赵兴旺说道。那些报纸是公司企划部搜集来的，上面都刊登了讨论大飞机机床的文章。这些文章中的九成都是在力挺这个项目，只有不到一成的文章里谈到了风险问题。
“要参与这个项目，咱们倒也有些优势。比如咱们夏一机床的高精度龙门坐标镗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这次大飞机机床招标里面就有龙门坐标镗，一台的报价是2000万美元，采购数量是以10台计算的。咱们如果能够拿下，以后也算是一个拳头产品了。”赵兴旺说。
夏一机床原来是一家国有大型机床企业，十几年前被赵家兄弟收购，成了赵氏集团旗下的企业。赵家兄弟有底气谈投标大飞机机床的事情，也是因为手上拥有这样一家企业。
“是啊，我也是这样考虑的。”赵兴根说，“一台坐标镗能赚到多少钱，倒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如果我们能够把浦飞的高精度龙门坐标镗拿下来，以后就可以说我们赵氏集团是为大飞机提供装备的，到那时候，谁还敢说咱们是一家乡下的小企业？”
“但是……”赵兴旺迟疑了一下，说道：“现在给浦飞提供龙门坐标镗的，是德国的海姆萨特，它的技术水平比我们高得多。我们要想从它手里把这个单子抢过来，除了要投入机床的研究费用，还得把夏一机床那边的生产设备进行全面升级。我粗算了一下，里里外外，起码要投入2个亿，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可进行设备升级对咱们也有好处啊，以后夏一机床的产品又能再上一个档次了。”赵兴根说，“优化龙门坐标镗的过程，也能把夏一机床那边的工程师好好锻炼一下。”
赵兴旺问道：“哥，这么说，你下决心了，真的想去投这个标？”
赵兴根叹道：“只能说是动心了，要下决心，哪那么容易。2个亿的资金投进去，万一砸不出一个响来，咱们可就被动了。”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了。赵兴根拿起电话，听到前台报告道：
“赵总，有个年轻人说要拜访你，说是要跟你商量投标大飞机机床的事情。”
赵兴根心念一动，问道：“年轻人？他说他是谁了吗？”
“他说他叫宁一鸣。”前台回答道。

第五百七十三章 和两位赵总叔叔合作
宁一鸣被带进来了。赵兴根亲自起身相迎，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秘书给他倒了水，这才摆出一个怪叔叔的谱，笑呵呵地问道：
“一鸣啊，你爸爸在非洲那边还好吧？对了，你现在是在井南大学读书吧，大几了，学什么专业啊？”
宁一鸣是宁默的儿子。宁默早在20年前就与赵家兄弟认识了，后来宁默在合岭开“胖子机床公司”，与赵家兄弟走动也比较多，赵家兄弟可以说是看着宁一鸣长大的。
听到赵兴根的问话，宁一鸣答道：“我爸爸在非洲那边挺好的，前一段时间又获得了国家的一个奖励。我今年已经大三了，学的是机械专业。”
“哦哦，机械专业啊，好好，这就叫子继父业了吧？”赵兴根说，“井南大学在咱们国家也是排得上号的名牌了，井大的机械专业也很强的，你将来毕了业，那肯定也是了不起的。”
“谢谢大赵总叔叔夸奖。”宁一鸣应道。
寒暄了几句过后，赵兴根问道：“一鸣，你怎么会跑到合岭来了，找你大赵总叔叔有事情吗？”
他这一问，也是没过脑子。其实前台通报的时候，就说过宁一鸣是来找他谈大飞机机床的。赵兴根一开始还想着这事，但见来人是宁一鸣，就把这事给忘记了，在他的潜意识里，宁一鸣和大飞机机床之间，实在是没有任何的关联。
宁一鸣却是收敛起了刚才那副晚辈对长辈的谨慎表情，认真地说道：“大赵总叔叔，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还有小赵总叔叔谈大飞机机床的事情。我知道赵氏集团下面的夏一机床在精密龙门坐标镗方面水平很高，而这次大飞机机床招标，就有龙门坐标镗这一项，我想和两位赵总叔叔谈谈合作的事情？”
“合作？谁和谁合作？”赵兴旺在旁边诧异地问道。
“当然是我和两位赵总叔叔合作。”宁一鸣答道。
“你？”赵家兄弟都愣了。其实宁一鸣前面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两兄弟都没反应过来。在他们的心目中，宁一鸣还是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和自己有合作关系？
宁一鸣说：“是我。我觉得，这次浦飞和商机两家联合推出大飞机机床招标项目，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赵氏集团一直都有搞机床的基础，但机床的水平和国外的大机床企业相比，还有很大的落差。如果能够抓住这次机会，拿下一两种尖端机床，赵氏集团的机床水平就可以和国外一流机床企业并肩了。”
“这个道理我们也懂。”赵兴根说，“可是，你刚才说你要和我们合作，你拿什么来和我们合作呢？”
“我有技术啊。”宁一鸣说。他说着便从随身带来的书包里掏出一叠资料，递到赵兴根面前，说道：“大赵总叔叔，你看，这是我在上学期参加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的作品，正好就是龙门坐标镗的总体设计，这个设计获得了国家级一等奖，我们学院的老师说这个设计达到了国际一流水平呢。”
“还有这事？让我看看。”
赵兴旺是做技术的，天然对这种事情更感兴趣。他伸手从宁一鸣手上接过那叠材料，认真翻看起来。
那叠材料里，有宁一鸣所做设计的图纸和技术说明，也有学校老师的点评，还有就是国家级一等奖的获奖证书。赵兴旺认真地看过图纸，忍不住点头赞道：
“不错不错，真不错。一个本科生就能够做出这样的设计，实在是很了不起，真不愧是有家学渊源啊。”
“其实主要是肖阿姨和晓惠姐指点的结果。”宁一鸣却谦虚起来了。
他的谦虚，听在赵家兄弟耳朵里，可就有点凡尔赛的味道了。肖文珺加上于晓惠，那都是国内顶尖的机床专家，这么两个人亲自指点宁一鸣做设计，寻常高校里的博士生也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吧。难怪宁一鸣的设计能够拿到国家级一等奖。
赵兴根也把材料拿了过去，简单翻了翻，然后说道：“一鸣，你小小年纪，就能够做出这样的设计，的确是很不错。如果将来再读个硕士、博士，你的成就，没准会比于总工还高呢。不过呢，你现在毕竟还是一个本科生嘛，还是应当以学业为主，你刚才说什么合作，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早了？”
“一点也不早。”宁一鸣说，“晓惠姐说了，这是机床行业里最后一次突飞猛进的机会，以后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还有，唐叔叔说过，在风口上，猪都能够飞起来。如果错过了这个风口，以后就追悔莫及了。”
赵兴根咧了咧嘴，尼玛，这孩子简直就是含着金调羹出生的，周围这些被他叫姐、叫叔的，都是顶级牛人。他妈妈张蓓蓓原本不过是一个村妞，乍乍乎乎的像是没啥心计，谁知道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河无人机公司的营销总监兼第二大股东。还有他爸爸宁默，当年也曾和自己一起喝酒打屁，可现在在非洲当了个跨国培训学校的校长，光是被中央领导点名表扬就有四五次。
有这样的背景，也就难怪宁一鸣会张狂了，一张嘴就要和自己合作，自己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一鸣啊，你有创业的想法，这很好。不过呢，大飞机机床这个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你搞的这个设计，虽然能够在国家拿奖，但也就是一个大学生创业项目嘛，和真正能够实用的机床，差距还是很大的。”赵兴根说。
宁一鸣说：“我知道啊，我刚才说我的设计，只是想说我对这个项目是懂一些的。大飞机用的龙门坐标镗，精度要求很高，我问过晓惠姐姐了，她说就算是组织一个团队全力以赴地投入，起码也要两年时间才能见到效果。我想和两位赵总叔叔合作，就是想用你们现有的基础，还有你们的团队，全力以赴地做上两年。”
“这不单要投入人手，还要投入设备和材料，要做很多实验，是要花很多钱的，你知道吗？”赵兴旺问道。
宁一鸣说：“那是肯定的，晓惠姐姐说了，要搞出符合浦飞要求的龙门坐标镗，投入一个亿都算少的，弄不好要投入两个亿呢。”
“那么，这些钱，谁来出？”赵兴根问。
“当然是两位赵总叔叔了。”宁一鸣说。眼见着赵兴根的脸要转变成黑色，他又嘻嘻笑着说道：“大赵总叔叔，你别紧张，我没说让你们一家出这些钱。我可以带一亿资金入股，你看怎么样？”
“一亿资金！”赵兴根眼睛瞪得滚圆，心里好生感慨。
这孩子，今年也就20岁吧，就敢带着一亿资金跑出来找人合作做事，自己这代人真的要被淘汰了。他丝毫也不觉得宁一鸣的话是吹牛，因为宁一鸣的确是土豪家的小崽子。大河无人机现在得有多火，张蓓蓓手上的股权起码也能值100个亿了，拿出一亿给孩子玩，可真不在话下。
“你是说，张总答应拿出一个亿来和我们合作？”赵兴根问道。
宁一鸣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我没跟我爸妈说，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赵兴根一愣，“那你从哪弄到的钱？……不会是你的私房钱吧？”
“当然不是。”宁一鸣说，“我爸妈可抠门了，他们从来不给我钱。我这笔钱，是丽佳超市的黄姨给的，她说是她对我的风险投资，我如果赚了钱，要给她分成的。”
“丽佳超市的黄……黄总？”赵兴根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转。
自己刚才给宁一鸣算了半天，居然还漏了这么一位。丽佳超市的黄丽婷，身家也是奔着几百亿去了。据说她最早起家的时候，曾经得到过宁默的帮助，所以也算是宁家的铁杆朋友。拿出一个亿给宁一鸣当风险投资，完全有可能啊。
“一鸣，你是说，于总工和黄总，还有肖教授、唐总，都看好这个项目？”赵兴根不再把宁一鸣的话当成儿戏了，开始认真地询问道。
宁一鸣点点头，说：“我问过晓惠姐了，她说龙门坐标镗不存在什么大的技术障碍，以夏一机床的基础，应当是能够搞得出来的，只是前期需要有大量的投入。唐叔叔那边，我没有直接问他，不过肖阿姨说，我可以试试，在项目中积累经验，学习新知识。
“还有黄姨，她是主动找我的，说她想参与大飞机机床项目，找不到合适的产品。我跟她说了龙门坐标镗这件事，她去问了晓惠姐，然后就说可以出一个亿作为风险投资。”
赵兴根在脑子里把这些关系理了一遍，开始有所感悟了。这件事表面上看是宁一鸣在蹦跶，但焉知不是他背后的人在撺掇他蹦跶呢？黄丽婷可是商场老狐狸了，不会凭空就给一个孩子投一亿元的风险资金，她看中的，其实是这个项目。
想到此，他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好，一鸣，既然有这么多人都支持你，那大赵总叔叔也不能落后，我们赵氏集团也出一个亿，就用夏一机床的平台，来做这件大事吧。”

第五百七十四章 富则给老子拿钱砸
在赵家兄弟与宁一鸣击掌签约的时候，宁一鸣的老母亲张蓓蓓正笑吟吟地给黄丽婷打着电话：“黄姐，一鸣的事情，谢谢你了。”
“你说啥呢，咱们两家的事情，还用得着说谢吗？”黄丽婷嗔怪地说道，“再说，钱是你出的，我一分钱都没拿，只是帮着你转了一道手，这也不费多少事。我原本说我也拿几千万出来，支持一下一鸣，是你坚决不同意的。”
张蓓蓓说：“一鸣去搞这个龙门坐标镗，原本就是小孩子胡闹，我怎么还敢让黄姐你出钱？自己家里的钱，让他糟蹋掉了，也就算了，我们赚钱原本也就是为了他们。可如果让你黄姐出钱，到时候亏了，我都没脸见黄姐你了。”
“怎么可能亏呢？”黄丽婷说，“一鸣这么能干，再加上背后有晓惠给他把关，这个项目肯定是能够成功的。还有，大飞机机床招标这件事，是子风抓的，你想想看，子风做的事情，啥时候会亏了？”
张蓓蓓接过她的话头，说道：“是啊，我也是觉得这件事情是唐总推出来的，应该是比较可靠的事情，所以才让一鸣去试试。我也不求他能赚回多少钱来，主要是想给他一个练手的机会。”
黄丽婷说：“对了，蓓蓓，说到这里，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真的搞一个风险基金，专门用来投资大飞机机床的开发？我听晓惠说，现在高校里有不少老师，还有一些博士、博士后啥的，也都想参与这个项目，但苦于找不到资金。
“我觉得，大飞机机床应当是大有可为的，我们两家干脆凑点钱，搞个基金，然后找一些有希望的设计，投资帮助他们实现商品化。”
张蓓蓓笑道：“黄姐，你是想和我合作，还是想和大河公司合作啊？”
黄丽婷说：“当然是想和你合作。不过，如果大河公司愿意参与进来，就更好了。晓惠跟我说过，他们估计如果要把大飞机机床全部攻克下来，起码要投入100亿。听说子风这些天一直都在外面跑，就是想动员更多的人为这个项目投资呢。”
“那黄姐有没有再联系其他企业家，一起为这个项目投资？”张蓓蓓问。
黄丽婷说：“当然有。子风的事情，我能不上心吗？再说，其实投资大飞机机床还是有利可图的，我这也算是帮商界的朋友们找一个好的投资方向嘛。”
“那好呀，咱们说定了，我也要投。”
“没问题，咱们一起吧。”
唐子风想到过大飞机机床的研发能够得到社会的响应，但他却想不到响应竟然是如此强烈。
段如飞向他报告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向浦飞申请承接大飞机机床研制任务的企业已经达到了500多家，其中有一定实力的机床企业就有近50家，此外还有一些做零配件或者做材料的企业，也都是手里握着大把核心技术的。
不在机床或者机械领域里的企业，也盯上了这个机会。它们建立了好几个投资基金，专门为机床研发提供风险投资。这其中，又以黄丽婷牵头的“丽佳”基金规模最大，已经募集到了20多亿元。黄丽婷声称，这只是第一期，后续如果需要，她还能募集到更多的基金，以保证大飞机机床研制任务的顺利进行。
有了投资基金，便有技术精英前来申请了。高校师生、企业里的工程师、海外留学人员等，都纷纷冒头，希望能够把自己的才智变成实际的生产力，既为社会做贡献，也让自己晋升到“成功人士”的行列。
面对着这样红红火火的场面，自然就有人要犯酸了。一向以唱衰中国为己任的知名学者齐木登便撰写了一篇雄文，称当前国内企业竞相研制大飞机机床，不过是一次新的跃进而已，和当年的大炼钢铁没什么区别。
“中国人做事永远都摆脱不了从众的习惯，一旦发现一个机会，便争先恐后、趋之若鹜。一些地方政府打着支持自主创新的旗号，建立各种大飞机工业园，搞重复建设，劳民伤财，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地方官员的政绩需要。
“许多加入大飞机机床研制项目的企业，面临的是一场关系生存的豪赌。在这场豪赌中，能够笑到最后的只能是少数企业，大多数企业必然落一个鸡飞蛋打的结局。
“据知情人士透露，目前政府和企业投入到大飞机机床研制上的资金已经达到了200亿之巨。这样大的一笔资金，如果用于扶贫或者资助失学儿童，带来的收益将是无法估量的。而现在，这些资金却被虚掷在了一场狂妄的技术竞赛之中。
“大飞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大飞机机床则是雕刻这些明珠的刻刀。西方国家在这个领域里有几百年的积累。我们要想在短短几年内追上西方国家，完全是痴人说梦。
“但是，一些政府官员却不顾客观规律，盲目地提出要对大飞机机床进行国产化替代的口号，并裹胁了地方政府和企业参与这样的赶超。我们不禁要问，难道中国就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了吗，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事情上去耗费宝贵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齐木登发出了灵魂拷问。
“老齐真是老了，思维还停留在20年前呢。”
唐子风把刊登了齐木登那篇文章的报纸扔在桌上，对旁边的小伙伴们笑呵呵地说道。他此时正坐在深蓝焦点公司总经理包娜娜的办公室里，旁边都是他的老班底。
“200亿的资金，搁在20年前，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巨款。但到了现在嘛，就平平常常了，随便一个地级市一年的固定资产投资，也得有个上千亿。还说什么扶贫、资助失学儿童，这都是哪个年代的事情了。”王梓杰满脸鄙夷地说道。
“在齐木登这些人心目中，中国还是他们年轻时候看到的那个中国。他们只习惯于跟在外国人的后面亦步亦趋，像子风他们这样动辄提出要和西方企业竞争，足够把齐木登他们给吓死了。”李可佳也评论道。
“是啊，中国这些年的进步可太快了。”梁子乐感慨道，“我刚回国来的时候，觉得国内各种条件都不如美国。可现在再回美国去，就发现美国的各种条件都不如中国。像大飞机机床攻关这样的事情，在美国已经有很长时间看不到了。美国的工业界现在是死水一潭，没有任何足以让人兴奋的进步。”
包娜娜说：“当初我让某人跟我一起回国来，他还好大不情愿的，觉得自己是美籍华人，到中国这样的穷乡僻壤来有失身份。现在知道了吧，最有机会的地方，还是中国。”
“我哪有不情愿嘛？”梁子乐当然知道包娜娜说的某人是指谁，他分辩道：“其实我一直都想回国来的。我虽然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但心依然是中国心啊。不过，我当时的确是想不到中国能够发展得这么快，我原本还是带着回来做贡献的心态的，现在看来，倒反而是占了便宜了。”
“我可是一直都相信中国最有机遇的。”包娜娜说，说罢，她又赶紧转向唐子风，笑着说道：“当然了，这主要得益于唐师兄的教诲。我记得那还是我出国之前，在金尧蹭了唐师兄一顿饭，当时唐师兄就跟我说，让我出去了一定要回来，还说中国绝对是未来20年乃至40年内，全世界最有机遇的国家。”
“唐总的眼界真的让人佩服。”梁子乐拍了一记马屁，接着又转回到最初的话题上，向唐子风问道：“不过，唐总，我觉得齐木登说的话也有一些是有道理的。现在大飞机机床的研发，重复投资的现象还是比较严重的。
“有些型号的机床，同时有四五家企业在搞，而且投入都非常可观。大飞机机床的市场毕竟是有限的，同一个型号的机床，不可能需要好几家企业，所以最终必然有一些企业的投资是要打水漂的。
“关于这个问题，唐总是不是该关注一下？比如说，在各家企业之间协调一下，让他们避免重复投资。”
唐子风笑道：“这些企业都有钱，他们想投，为什么不让他们投呢？每种机床最终的确只会有一个胜出者，但失败者的投入也不是完全打了水漂，在研发过程中形成的技术积累，对于这些企业也是有用的。”
梁子乐说：“话是这样说，但重复投资毕竟还是挺浪费的。我是做投资咨询的，看到这种情况，实在是觉得心疼。”
“没什么好心疼的。”唐子风说，“未来我们国家的技术进步，必然都是采用这样的方式。多家企业重复投资的好处，在于能够最大限度地保证研发进度，而且还能够筛选出最优的方案。如果只有一家企业在做，万一中间出了差错，整个进度就受到影响了。
“这种研发模式，叫做饱和式研发。我们也到了能够不计成本地追赶世界先进潮流的时候了，这个时候不砸钱，还等什么时候？
“你没听人说吗，穷则人拉肩扛，富则给老子拿钱砸。咱就这么霸气！”

第五百七十五章 长缨在手（大结局）
“中国人真是疯了！”
在浦江举办的“第一届中国航空制造设备展会”上，看着中国厂商展出的各种飞机专用机床，韦尔财团副总裁泰勒斯有一种要晕厥的感觉。
从浦飞公司向韦尔财团发出最后通牒，声称要自主研发大飞机机床至今，仅仅才过去了一年时间，中国人已经完成了几百种大飞机专用机床的研制工作。从加工飞机总体框架的超大型龙门设备，到切削发动机喷油嘴的微米级五轴精密车铣复合机床，全都有了成品，一台台一件件地摆放在展厅中，焕发着烤蓝的幽光。
泰勒斯当然看得出，中国机床厂商所推出的大飞机机床之中，有一些还不够成熟，与西方企业的产品相比，性能和品质上都存在着比较明显的劣势。飞机制造对于设备的要求是很高的，飞机制造公司宁可多花钱，也要采购更成熟的设备。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企业目前还无法完全替代西方企业，浦飞要想脱离韦尔财团，还为时过早。
但泰勒斯丝毫也轻松不起来。西方企业的产品成熟，那是因为它们的产品已经造了几十年，经过了充分的磨合，而中国企业是在一年前才开始启动这类机床研发的。短短一年时间，能够拿出这样水平的产品，泰勒斯岂敢对它们轻视？如果再给这些中国机床企业一两年或者更长一些时间，它们会走到哪一步，泰勒斯完全不敢想象。
最让泰勒斯觉得恐惧的，是中国人在机床研发上的不计工本。他看到有许多种重要的机床都至少有三家以上的企业在做，每家企业都推出了自己的产品。这些产品有着不同的设计，代表着不同的技术路线。有些设计里包含着非常天才的构思，是西方厂商也未曾想到的。
负责陪同泰勒斯参观展览的张令伟告诉泰勒斯，中国企业采取了一种被称为“饱和式研发”的方式，保证每个重要的任务节点都有足够的备份。即便某一家企业的研发遇到了障碍，也会有其他家企业能够实现突破。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们不觉得浪费吗？”
泰勒斯大惑不解地问道。
“或许是因为我们被卡脖子卡怕了。”张令伟说，“浪费一点投资，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而一旦被人卡住了脖子，那是要命的事情。”
“我觉得，你们或许太过于担心了。”泰勒斯悻悻然地说。
张令伟说：“这是血的教训，我们不敢轻信任何人的承诺。”
“你们是希望用这样的方法来逼迫韦尔低头吗？”泰勒斯问道。
张令伟摇摇头，说道：“泰勒斯先生，你误会了。我们从来不逼迫任何人低头，我们也不关注谁是不是低了头。我们的目标，只是自己做得更好。一旦我们能够做得更好，就没有任何人能够逼迫我们低头了。”
“那么，浦飞还愿意和韦尔合作吗？”
“当然，我们非常依赖韦尔的技术，也一直希望能够与韦尔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
“如果浦飞和韦尔合作，那么这些中国企业怎么办？”
“我们和韦尔的合作，并不排斥这些中国企业啊。我们会同时使用韦尔的设备和中国自己制造的设备，而且，我们也希望韦尔能够和中国的机床企业建立合作关系，共同研发制造最重要的大飞机机床。”
“如果我们不接受这种方式呢？”
“不接受吗？”张令伟笑了笑，用手一指前面，说道：“泰勒斯先生，你应当认识前面那几位吧？没错，他们是波音总部派来的。空客的客人今天也在展厅里，我们一会应当能够碰上他们。
“天下苦韦尔久矣，波音和空客的朋友，都向我们流露出希望我们能够造出更优秀的大飞机机床的愿望，这样他们未来采购设备时就能够有更多的选择了。市场是需要有选择的，泰勒斯先生以为呢？”
“我想……”泰勒斯沉默了一会，然后点点头说道：“和中国同行合作，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想法。我非常钦佩中国同行们的能力和才华，我们财团的加盟企业应当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我想它们是愿意和中国同行合作的。
“此外，我们也非常支持中国尽快地推出自有品牌的大飞机，并获得美国和欧洲的适航证。事实上，我们的天空已经被波音和空客霸占太久了。市场是需要有选择的，张先生说得非常好。”
“那么，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向泰勒斯先生说合作愉快了？”张令伟伸出一只手，笑着问道。
“合作愉快。”泰勒斯用力握住张令伟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
“这次大飞机机床攻关，对于我们机床行业来说，是一次磨砺，也是一次考验。在我们取得的成就面前，韦尔财团终于低头了，答应未来提供给浦飞的机床将完全符合我们提出的标准。同时，它还将促成加盟企业在若干种最重要的飞机机床方面和中国机床企业开展深度合作，实现技术共享。
“在这次攻关中，各家机床企业建立了20多个专门的研究中心。据不完全统计，各家企业购置的各种实验设备总值超过50亿元，对车间进行技术改造的投入也在这个数目之上。整个攻关期间，各家企业和各高校、科研院所取得的技术专利超过10000项，还培养了一大批技术人才，大大提高了我国机床行业的整体技术水平。”
国资委的一间办公室里，段如飞和于晓惠正在向唐子风汇报着工作。
“你们做得很好啊。”唐子风用老父亲一般的慈爱口吻说道，“这一次大飞机机床攻关，商机集团除自己承担了一部分研发任务之外，还担负了组织、协调整个攻关活动的工作，体现出作为机床业龙头企业的担当。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没有给我们这些老人丢脸。”
“这都是唐总给我们打下的好基础，还有好的作风传承。”
已经接替了唐子风职务的段如飞谦虚地说。
“我听说，这一次的大飞机机床攻关，在社会上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今年高考，有很多高分考生都选择了机械专业，反倒是原来最热闹的金融、经济之类的专业有些冷了。”于晓惠笑嘻嘻地说道。
唐子风说：“这不奇怪，一个国家的根基还是在制造业上，而制造业的根基，就扎在我们机床行业上。经历过各种思潮的碰撞，最终大家还是认清了什么才是对国家最重要的产业，机械专业升温，也就在所难免了。”
“是啊，我原来在学校的时候，也觉得机械行业、机床行业是夕阳产业，不吃香了。是到了临机之后，跟着唐总，才逐渐认识到机床在国计民生中的地位。以这一轮国外对咱们的封锁制裁来说，如果没有唐总等前辈给我们留下的机床业的雄厚基础，我们就不可能立于不败之地。”段如飞感慨地说道。
唐子风笑道：“我算什么前辈？许老，谢老，周老，那才是机床行业的真正的前辈。上世纪50年代，是他们在一片荒芜之中创建了中国的机床工业体系，随后又在遭受国外全面封锁的状态下发展、完善了这个体系。再往后，我们打开国门，面对着国外机床的冲击，是他们坚守住了阵地，才使中国的机床产业没有像前苏联那样全面崩溃。
“等到我接手的时候，中国机床产业的生存环境已经大为改观。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享受红利的一代。”
“我们可不想躺在前辈创造的红利上睡觉。”于晓惠认真地说。她递上一份资料，说道：
“唐主任，按照你的要求，我们会同国内其他大型机床企业的技术部门和决策部门，进行充分讨论，制定出了这份《中国机床2035行动纲要》，请唐主任审核。”
“这么快就拿出来了？”唐子风接过资料，一边翻看着，一边兴奋地说道，“不错，不错，发展网络协同制造技术，基于物联网的智能工厂，制造资源集成管控，全生命周期制造服务，这些概念都非常好。机器人、智能感知、智能控制、微纳制造、复杂制造，还有可靠性技术、制造工艺、关键基础件、工业传感器等共性技术研发，这些点都抓得非常准，的确是一份有雄心壮志的行动方案。”
“我们的目标就是瞄准国际前沿，力争在2035年实现和国外机床巨头的齐头并进，然后再用10至15年的时间，把它们彻底甩开。”段如飞说。
“以我的观察，估计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唐子风笑着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段如飞也笑着说，“对了，唐主任，大家在讨论这个行动纲要的时候，都觉得‘中国机床2035’这个说法不够有力，想请唐主任给我们起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更响亮的名字？”
唐子风沉吟了片刻，抬起头说道：
“机床是工业之母，要发展制造业，就离不开机床。伟人说过，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正是这个意思。我们要跨上时代的巨龙，实现民族的腾飞，就不能没有这根长缨。
“因此，我们这个方案，就叫做长缨二零三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