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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山雪
作者：吾九殿
内容简介
 江湖出了件大事： 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走丢了！ 据说，是突发奇想，要试试天雪酿酒什么味道 结果，遇上万载一遇的寒暴，被卷进极原凶境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一出，一片哗然 仇（qiu二声)家小少爷出了名的美貌如花，身娇体贵脾气差 眼下，那极原凶境永冬无夏，荒兽频出，向来只有作恶多端的大魔头，才会被驱逐到那 众人断然： 小少爷第一天就得被冻成冰渣！ 名门正道借仇家之请，浩浩荡荡地进入极原 找小少爷只是顺带的，真正目的是想借东洲第一世家的财力，收刮极原 然而，当他们被凶兽驱逐，狼狈不堪地逃进一处雪谷时，所有人都傻了： 大大小小的魔头来来回回，搬砖砌墙 形形色色的凶兽殷勤摇尾，装乖卖傻 谷里琼枝玉树，一片晶莹的琉璃世界 而那位预想中被冻成冰渣的娇少爷 他盖着凤凰翎羽编成的披风，踩着雪狼王威风凛凛的脑袋，玩着最最最最可怕的银眸魔头修长的手指 朝他们笑出不怀好意的虎牙： 此谷是我开，此原是我平，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命财。 名门正道：！！！ 【我有秋江月，可揽天山雪】 Ps：if线纯糖小甜饼，独立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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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仇家小少爷
江湖出了件大事：
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走丢了。
据说，是突发奇想，要试试西洲的极原天雪酿酒什么味道，结果飞舟遇上万载一遇的大寒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一出，众议哗然。
要论西洲人冬天最怕什么，非寒潮莫属。
这西洲，本就是十二洲中地势最高峻孤寒的一洲，一到冬天千山覆雪万河冰结，刀子风呼呼啦啦，能把城门从初冬封到春中。而雪潮一下，刀子风就成了白毛风。白毛风一起，天是白茫的，地是白茫的，天与地之间像拉开了一张雪毯。
赶路的旅客，遇上寒潮，多是个死，就连尸体，过上百八十年都不见得能被人从冰雪里刨出来。
“前些年，也不是没人打寒潮里活下来，这小公子，要是运气好一点，未必就不能活下来。”小酒肆里，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仇（qiu）家什么时候能把他们小少爷的尸骨刨出来，一位茶贩子听不下去，插口道，“大伙儿还是积点口德吧。”
他劝得诚恳，其他人却看傻子一样看他。
把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旁侧有人笑道：“这位兄台，您怕不是没听说过这仇家小少爷？”
见茶贩摇头，那人了然，道：“往常从寒潮下逃生的，哪个不是能忍常人不能忍之寒痛的大毅力之辈？可这仇家小少爷，那就是泡蜜罐长大大……黛梅绸知道吧？一尺百金的布。比大姑娘的脸蛋还滑，人仇少爷硬是穿不了！太糙！皮都被磨红了！”
茶贩目瞪口呆：“这、这！”
“这种细皮嫩肉的娇少爷，第一天就得被冻成冰渣，仇家动作快一点，倒还有可能找个全尸。慢一点的话……”说话的人一耸肩，“骨头渣都找不到。”
……………………
落单的小少爷还没变成冰渣。
不过也不远了。
雪沙沙沙地从头顶的谷缝隙打下来，挤在狭窄裂谷里躲避白毛风的羚羊驯鹿雪狼等动物偶尔抖一下身，把背上堆高的积雪抖掉。仇家的小少爷裹了件火红的毛氅，缩在几头巨大的雪狼中间取暖。
小少爷的运气其实很不错。
飞舟被大寒潮冻得坠毁后，先是走狗屎运地被一只有救助雏鸟习性的红凤接住，没直接摔成摊烂泥。虽然后面被红凤发现不是同族，但大抵是看在他年岁较小的份上，也没直接高空抛人，而是寻了处雪原上的裂谷把他放下。
堪称“帮人帮到底”的妖中道德典范。
要是换个普通修士，在谷中躲一躲，挨一挨，十有八九，能捡回条命。
问题是……
仇家小少爷不属于“普通修士”的范畴。
他金贵到惊天动地，娇气到无人能敌。
东洲丝织业有个玩笑，说是仇少爷穿了，肤上红痕鲜明的，可以算是上等布料。红痕浅淡的，可以归入上上等布料，红痕几不可见的，就可以算作极品布料。轻柔无痕的，方为天字好布料……玩笑未免有调侃夸大之处，但这仇家小少爷的娇贵也可见一斑了。
眼下，仇小少爷距离冻成冰渣，就还差那么小半天的功夫。
冷。
真的冷。
冷得仇薄灯连把大氅裹紧一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拼命把精致的脸往毛领里埋。白瓷一样的脸颊冻出一层不正常的红，小扇子一样的睫毛盖了一层细细的白霜，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摔死呢！
摔死要痛那就是一闭眼的功夫，说不定连痛都还没感觉到，就直接魂归西天了。
哪像现在……细细密密的冷气，打四面八方针一样钻进骨头缝里。要是能直接冻到失去知觉倒还好，偏生仇薄灯虽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但好歹是世家出身，血脉相传的几分灵气摆在那里，好死不死，吊着他的狗命。
凌迟都没这折磨人。
不过，仇薄灯估摸，就自己那三猫两脚的灵气，顶多也就撑到今夜子时。
子时一过，就能走个痛快了。
沙沙声响，身边几头小山一样的雪狼抖了抖背，砸下一大堆的积雪，哗啦啦，把缩在中间的仇薄灯围了起来。
仇薄灯：“……”
挺好的。
一步到位，直接活埋。
仇薄灯冷静了一下。
开始估算大概多久自己就能拥有一口纯天然无污染的白棺材。
比起等雪过，命丧狼口，这死法多多少少更符合仇少爷一生风流爱浪漫的美学——别看眼下羚羊和雪狼挤在同一条雪沟里，要多安宁静谧有多安宁静谧。等雪一停，风一过，这峡谷立刻就得血流满地……仇小少爷本人对周边的狼群来说，跟送到口边的小甜点没什么两样。
眼下的祥和无害，不过是外边天威浩荡，把狩猎者和猎物一同震慑住了。
正揣度着，身边的狼群出现了骚动。
刚刚时不时看仇薄灯一眼，舔一下獠牙的雪狼忽然站了起来，从咽喉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仇薄灯眼皮一跳，冻得僵硬的手猛地攥紧藏在袖中的短刀，同时勉力抬头，迎着冷气朝外边看去。一眼扫去，心顿时往下沉——只见不远处的斜石上，有头怀孕的羚羊，居然在这个时候分娩了！
母羚羊紧贴崖石，直觉让它尽可能地不发出声响。
但狼的嗅觉极其敏锐。
生产的血腥气逃不出它们的鼻子。
这些家伙早就饿昏头了，哪里受得了血腥气的刺激？
仇薄灯只觉得头顶有片闷雷滚动，十几头小山一样的雪狼一起低吼，心脏、血管连同颅骨，跟着兽吼一起嗡鸣颤抖。
眼皮一跳，仇薄灯握住刀柄，奋力向外一拔。
——去他的甜点！
真要被活活咬死，那还不如他直接给自己一刀！
短刀出鞘时，谷中的猎物已经被猎食者的嘶吼惊动，撒开蹄子往谷口奔逃。成千上万头羚羊、驯鹿奔逃的巨响震动整条裂谷。两侧的雪劈头砸落，一块不知打哪来的石头，不偏不倚，击中仇薄灯的手腕。
寒光一闪。
短刀斜飞出去，插进远处的雪堆。
……
棒！极！了！
仇薄灯咬牙切齿，为自己的运气喝彩：又是万年不遇的大寒潮，又是提前野兽混战，又是天降山石！他这运气就该去抽钱庄的“山海蒙彩”[1]！如果没中，绝逼是山海钱庄的那群黑心商人压根就没设奖！
血腥气与群兽的声音同时炸开。
羚羊驯鹿逃到谷口，又被外边可怕的雪暴赶回来，前后相撞，裂谷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眼见雪狼群俯身，皮毛之下的肌肉紧紧绷起，仇薄灯索性一闭眼。
——活埋是死，踏死也是死。
横竖都是一瞬间的事。
刚一闭眼，就听见耳边群狼怒吼如雷，隆隆巨响间，狂风拔地而起。
……不对。
念头掠过脑海，仇薄灯陡然睁开眼。
狼群不是被血腥刺激得要提前狩猎，而是要迎敌！
咚！咚！咚！
雄浑厚重的鼓声在谷顶炸开，穿透狂风，撕开暴雪，一下一下，像有蛮荒的巨人抡起巨锤，狠狠敲打地面。
——的确有巨人。
裂谷的两侧谷顶的风雪中，出现一道道魁梧高大的身影。他们撕开雪雾，带着巨大的鹿骨面具，披着厚厚的，沉重的皮毛大衣。天光印出他们戴在脖子上、手腕上的兽牙轮廓，每一次扬杵，就有一道血脉贲张的鼓点，压过一声雪狼的怒吼。
与其说他们是人，倒不如说他们是原始的化身。
蛮荒、暴戾。
巨狼群蹬着倾斜的岩石，近乎垂直奔跑，在逼进谷顶时，猛地高高跃起，扑向这些在狂风暴雪中击鼓的魁梧勇士。
天光，狼影。
箭鸣。
一枝枝箭破开风声，钉进巨狼的眼睛、咽喉、胸口、脊柱。
弓箭手从擂鼓勇士背后迈步向前，面对小山一样扑来的巨狼，沉稳抽箭、撘弓、拉弦。巨狼的身躯转瞬就钉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纵使它们皮糙肉厚足媲锻体武士，也只能接二连三地饮恨砸落。
咚！咚咚！
咚！
擂鼓的勇士重重砸杵，放声大吼：“图勒！阿尔兰的图勒！庇佑我祖先万代的图勒！”
吼声炸开茫茫白雪。
雪云被短暂地撕开一条裂缝，金子般的阳光洒了下来，贯穿整条大裂谷。残余雪狼高高跃起，迎上最密集的箭雨。比所有狼更大更可怖的狼王从狼群组成的盾牌后跃出，扑向峡谷。狼王披着金光，肌肉在厚厚的皮毛下虬结！爆发！
一枝箭从狼王额头穿过，带起一蓬血。
雪花在血中旋转，细密美丽的枝状冰凌折射一点亮光。
巨狼王轰然砸回地面。
震起一大片雪尘。
温热的狼血溅在脸颊上，隔着雪尘，仇薄灯看见，峡谷的顶端，背光立了道瘦削的身影——是一个人。一个很危险的年轻男人，斜提一张弯弓。风雪从他深黑的衣袖边沿滚过，袖下是线条锐利的腕骨。
男人带着苍白的，镀银的鹿骨面具。
俯看他。

第2章 箭圈
狼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到一半，就被冻成了冰。风声雪声兽群奔腾声都被剔除了，仇薄灯来不及去想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是什么身份，只能死死地与那张鹿骨面具遥遥对视——对方的弯弓，对向他，没有移开。
男人背光而立，又戴着面具，看不清脸，更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非常冷锐的视线。
非常危险。
仿佛是守护圣地的雪山之鹰，在居高临下地审视擅闯者。
下一刻，扳指在昏暗里反光。
一闪。
仇薄灯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硬生生压下闭眼的本能反应，一眨不眨地盯着破空而来的利箭。箭速之快，在空中甚至连轨迹都没留下，只有一片片被击碎的雪花炸成细小的圆形白圈。
劲风擦肩而过。
铮铮铮！
一连串铁石碰撞般的清响。
十枝黑羽箭不分先后，钉进冻土。箭与箭之间错开一定距离，刚好组成一个圆，将他圈在中间。
——对方没想杀他。
意识到这点后，外界消失的声音一下蜂拥而至，那是铺天盖地的践踏声。
成千上万羚羊和驯鹿的蹄子敲击在冻得坚硬的土层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潮水似的，朝谷内倒涌了回来。好比一支混乱恐怖的重骑兵在冲锋，峡谷的雪地硬生生被它们刨开一条深褐的伤疤。
轰隆隆的沉闷声响在谷中回荡。
羊群和鹿群朝仇薄灯在的地方涌了过来。
上万头发疯的羚羊和驯鹿一起冲锋，连极原的巨狼都要暂避锋芒，普通人迎面撞上只有被踏成血泥一个下场。
而仇薄灯所在的位置，正在峡谷中央。
生死之际，畜类的气息连同巨狼腥臭的血气混杂在一起，仇薄灯被呛得头晕脑胀，连逃命的念头都没能升起，直接在原地干呕，恨不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一块吐出来。
几乎是在下一刻，羚羊驯鹿已经狂奔到近前，冲起的雪潮扑打到仇薄灯脸上，把他从恶心中冻醒。此时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羊群鹿群朝自己撞来，然而奇迹发生了——
第一头羚羊在他跟前朝左一偏，硬生生绕了过去。
第二头、第三头……
暴动发狂的羚羊和驯鹿群好似被江堰分开的怒潮，自发避开了峡谷中心的仇薄灯。
就好像他所在的地方，是什么比狼群，比雪暴更恐怖的禁地。
短暂的惊愕之后，仇薄灯明白了是什么东西让它们这么畏惧：
箭！
这些插在他身边的黑羽木箭。
它们圈出哪片区域，哪片区域就是不容擅闯的禁地。
不知道为什么，仇薄灯总觉得自己好像听说过类似的事。
他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朝刚刚的方向望去，戴镀银鹿骨面具的男子已经不在谷顶了。
只见，他、弓箭手连同所有的擂鼓勇士，正沿着陡峭的峡壁向下走。随着一名弓箭手朝谷中某个地方射出一枚火箭，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五六块巨大的山石从两端滚降下来，将峡谷所有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冬牧。
仇薄灯猛然醒悟。
这是传闻中图勒部族的冬牧。
《四方志》记载，永冬无夏的极原生活着一支神秘的部族。
传闻，他们自认为是雪原的守护者。他们视冰川为父亲，视雪谷为母亲。他们在一年中风雪最猛烈的时候出猎，因为狂风会替他们把分散的牛羊鹿马驱赶到一起。
“……伟大的雪原之神图勒，以她的神力庇佑雪野的子民。”仇薄灯看着披着厚厚皮子的弓箭手和擂鼓勇士有节奏地驱赶羚羊和驯鹿，喃喃自语。
关于图勒部族的记载，一贯被中洲地带的士子们认为无稽之谈。
西洲极原，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凶地”，灵气匮乏，永冬无夏，各种太古的荒兽遗族频频出没。普通的修士进了雪原，修为就要被压制七八层。条件恶劣到就连大能也十死无生。
一般情况下，如果江湖出了什么作恶多端，打又打不死的大魔头，仙门世家就会联合，将其放逐到这里。
因此，西洲极原又有个别名，叫做“荒寒之囚”。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部族生存？
又怎么可能有什么部族能够以风为鞭，于雪暴中放牧极原？
然而……
事实证明《四方志》所言不虚。
弓箭手们不断开弓拉弦，发出铮铮的声响，那声响仿佛按照某种神奇的旋律。躁动不安的羚羊和驯鹿逐渐从狂暴中冷静下来，不再一个劲儿向前冲。擂鼓的勇士则走到散落的巨狼尸体边，用特制的弯刀，熟练地切剥狼皮。
这些人脸上带着的鹿骨面具各不相同。
似乎依据鹿角的美观程度、鹿骨的洁白程度，存在等级之分。
至于镀银的鹿骨面具，只有一面。
仇薄灯把视线移向不远处的年轻男子。
他依旧提着那把弯弓，站在羚羊和驯鹿群之外，靠在岩石上略微垂着头，没有参与冬牧的收尾活动，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戴兽牙串成的装饰。唯一一张镀银的鹿角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露出苍白的瘦削的下颌线。
仇薄灯刚一把视线移过去，就被发现了。
年轻男子淡淡地瞥了过来。
仇薄灯站在原地跟他对视，距离近了，才发现这人的眼睛眸色非常浅，是银灰色，在昏暗里有种冷兵器的质感。
……部落首领？巫师？
还是巫政合一？
没等仇薄灯得出结论，年轻男子已经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其他人已经将羚羊群和驯鹿群收拢得差不多了，此时正逐渐朝他们的首领这边聚拢。看见这一幕，这些比中原地带的人高出大半个身子的图勒族人纷纷以他们自己的语言，呼喊了起来。
仇薄灯能听懂个大概。
脸一下就黑了。
他记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对“以箭画圈”这件事有点印象了。
《四方志》中记载了这么件事：
图勒部族的勇士们喜欢以各种方式彰显自己的武力和强大。在狩猎的盛典中，自认为最强的武士会用箭圈起猎物最多的区域。其他人想获取圈内的猎物，就要能向他发起挑战。那个圈被视为图勒抛向大地的战圈。
圈中的一切生物都被视为，雪原之神赐予获胜者的——
战利品。

第3章 检查
得亏仇小少爷对图勒语只是一知半解，大半靠《四方志》中简单介绍的雪原习俗连蒙带猜。
否则此刻恐怕就不是黑了脸那么简单。
——非跳起来找刀不可。
雪原部族的猎场，有严格的划分，任何贸然闯进其他部族猎场的人，将被视为不可宽恕的挑衅，要么死，要么成为猎物——全由双方的实力决定。
红凤鸟不知道这点。
它无视了图勒部族插在雪谷外的领域，警告四方的旗帜，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放进了冬牧的猎场。
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成为战利品，要么成为敌人。
显然，图勒的勇士们谁也没把这个不知道怎么回事，闯进冬牧猎场的中原少爷视为挑衅。
撰写《四方志》的人毕竟是个中原士子，对四方部族习俗里蛮野亵淫的地方，多用委婉的词笔加以修饰。
真正的图勒部族世世代代生活在酷寒至极的雪原，终年封冻，对一切热烈事物的追求，就像生活离不开烈酒。中原人羞付言语的那档事，对他们来说，就跟日常的吃饭烤火一样寻常且重要。
漫长的隆冬里，就该喝醉烈的酒，跟最俊俏的姑娘，滚在同一张毛毡上。冰屋隔开寒气，任它外边的风声再大再烈，里头的人只管跟对方把对方的骨头跟血都烧起来，烧得火烈烈，烧得连毛毡都化掉，都融了。
虽说一般情况下，最受欢迎的，一般是身材火辣的姑娘们。
但漂亮是不分性别的。
——只要漂亮到一定程度。
毫无疑问，误闯图勒狩猎场的中原小少爷，绝对漂亮到能征服图勒部族的审美：
比初升旭日还艳丽的五官，比新生的阿尔兰枝干还细的腰肢，比图勒圣地之雪还白的皮肤。
绝对的夺目，绝对的艳丽。
就连中原最讲求“温良恭俭让”的文人墨客，提笔抨击他的骄奢无度，都老是不知不觉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生成这般模样，不是锦衣玉食，又怎么配得上他？
眼下，小少爷沾血的眉锋又长又利，浓睫覆盖的眼又黑又深，血迹顺素白的肌肤蜿蜒，冻结，就像一块白壁新玉沾了血。
若是落到惯于舞文弄墨的士子笔端，说不定要洋洋洒洒，大作几千华章。
落到图勒人眼里，则可以概括为两个字：
带劲。
恨不得把人立刻抢回雪屋里，扔到毛毡上，好好地品一品眉角的血，那么珍贵的狼王血当然一滴不能浪费，就该好好的，一滴一滴舔化，舔干净。那么娇贵的少爷，怎么能穿那么单薄的衣服？就该埋在厚厚的狼皮熊毯里，挣也挣不出来。
还有那么细的腰……
一只手就能掐过来吧？
虽说他们图勒人平时都更喜欢能挥鞭子能赛马的彪悍姑娘，但这么精致漂亮，一碰就碎似的小少爷，谁不喜欢啊？
哭起来一定也很漂亮。
打埋伏开始，图勒勇士们，就一直在注意狼群中间的漂亮少爷了。
这次大寒潮来得凶猛，有资格参与这次冬牧的，个个都是族中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原本个个摩拳擦掌，就等冬牧结束，把其他人撂趴下，把小美人抢回自己的雪屋里。
大伙做好了一番恶战的心理准备，暗中都掂量好了最强劲的对手是谁。
……唯独把师巫洛，他们尊贵的首巫大人，给忽略了。
这可不能算他们粗心大意。
图勒神在上！雪原之鹰在上！
他们尊贵的首巫大人向来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的雪屋建在全部族最高最冷的地方，白茫茫，冷冰冰，压根就没有装饰一下的意思。族里以前还有姑娘喜欢他，个个都被他门口的寒风给吓跑了。
这是讨媳妇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仇薄灯可不知道，他在底下盘算还有多久就得被冻死的时候，头顶上已经有二十好几个图勒勇士准备为他干架了。
他只知道，自己很想扭头去把短刀找回来。
高大的图勒勇士们在周围叽里呱啦，一半沮丧，一半喝彩——虽说美人不归自己了，但首巫大人终于打算讨媳妇了也是件大事。
仇薄灯听不懂他们在沮丧些什么，但“战利品”这个词透出的意味，和他们语气里的艳羡还是懂的。
打出生就泡蜜罐中的小少爷快恼死了。
分桃断袖，东洲也不是没有。
以小少爷的容姿，私底下对他有想入非非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东洲第一世家的威慑在那，哪个敢当着小少爷的面透露出一二？
深黑绒帮的长筒马靴踩在积雪面。
沙沙作响。
图勒部族的首巫大人穿过羚羊和驯鹿，走向他射出的箭圈。被圈起来的漂亮小少爷拿锋利的眉和漆黑的眼瞪他——小少爷自己觉得盛气凌人，白瓷似的脸颊分明已经透出气恼的红意。
好比冰釉浅浅渗出一层桃花色。
“你……”
雪被踩踏的声音停了下来，天光被人完全遮挡，视线骤然变得昏暗，仇薄灯的话音短暂地被噎住了。
年轻男子身形瘦高，可那只是相对其他比熊还壮的图勒勇士而言。事实上，他比一般的中原人要高许多。走到近前时，投下的阴影罩住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绰绰有余。还有那张面具……
镀银的鹿骨低垂，微微反光。
冷冷的，神秘的。
让人觉得仿佛误入了某个古老的祭坛，自昏暗的光线中，走出压迫感极强的冥界守护者。
仇薄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恼怒的情绪倒是稍微平息了几分，怎么看，对方都不像会对那类事感兴趣的……的……
昏暗里，少年漂亮的黑瞳突然放大，他一把攥住解自己衣领的手，声音先是拔高，又生生压了下去：“你——你做什么？”
他的耳朵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红得就像珊瑚玉。
师巫洛看了他一眼，视线从那一小片红玉上掠过，很快又收回，低垂落到紧紧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纤纤长长，按住肌肤的指腹软得像……洁白的、柔腻的羊脂、什么力都没有，一捏就化开了。
短暂的意象一掠而过，男人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
他的手指像清竹，修长有节。
任由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毫无意义地抓住手腕，干脆利落，解开被箭风割破的大氅盘扣——他射箭时已经避开了少年，但中原的布料太过轻薄，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大氅一直切开底下的层衣。
位于贴近锁骨的地方。
图勒巫师手指略微停顿一下，把毛氅底下中原层层交叠的宽领直接扯开。
一小节锁骨跳了出来，线条平直，骨感分明，一片雪花坠进盈盈的骨窝。
按在绒领里的手指顿了一下。
衣领被突然拉开，冷气灌了进来，仇薄灯猝不及防之下被冻得一哆嗦，素白如雪的肌肤顿时被冻起一层小疙瘩。
他一把扯回领子，往后扣纽扣时，唇瓣微颤，手指也在抖——一半气的，一半冻的。
越急越扣不上。
小少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
一时间，连眼角都红了。
这人，若是长得丑，就算是哭得肠子都断了，那也是影响市容。可若是长得漂亮呢，别说掉泪珠了，就是眼眶稍微红一点，都有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可怜可爱。
旁侧的图勒族人们顿时忘了往日对首巫大人的敬畏和爱戴，谴责的目光嗖嗖嗖地往这里飞……就算以往都碰过美人也不该这么粗鲁啊。羊毛毡上弄哭小美人，理所当然，怎么哭都不成问题，那叫“趣儿”。
但羊毛毡外把人弄哭就太不应该了。
图勒部族朴素的婚姻观里，可没有欺负伴儿这一项。
大雪天的，愿意给你暖被窝的，不好好捧在手心里那还了得？部族里这么多讨不到媳妇的光棍汉可都眼巴巴地盯着等着呢！
几个胆大皮实不怕揍的图勒勇士，朝这边走了走。
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一开始，首巫大人射下箭圈，有不少人，心里琢磨，首巫大人以往都孤身一人，这次出手，说不定是看谷中上万头羚羊驯鹿冲锋太过危险，所以救人一命，对小美人其实没那意思。心下还抱着几分期待。
直到见首巫大人朝箭圈走去，这才歇了念头。
虽说不好与地位尊贵实力莫测的首巫争锋，可眼下这不是首巫大人过于粗暴……哪能怎么糟蹋美人是不？
怀抱“英雄救美”壮志的图勒勇士刚走到一半，他们“粗鲁的”“不解风情的”“活该打光棍八辈子”的首巫大人略一偏头，冷冷地扫了过来。
几位图勒勇士的脚步一下钉在原地。
师巫洛收回视线，目光掠过那件好看但单薄无用的中原外氅，在肩头处短暂停留，很快又移到少年泛红的眼尾。
仇少爷是真要被气哭了。
全靠无用的自尊心死死绷着。
打进了西洲，就没有一件事顺心过！先是一向靠谱的三叔，喝醉喝到弄错了飞舟的航线；后是“鸿运当头”撞上了万年不遇的大寒潮，跟其他人分散了……真要走背运，一命呜呼他也认了。
偏生要死不给死，想活又要被气死。
这都什么人啊！！
还有这破珠子！
出自东洲藕花坊的绕银盘珠莲花扣越急珠子越扣不上，仇薄灯奋力扯了两下泄愤，编进银线的盘扣完好如初，反倒是他的手指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行。
他还是去找刀吧。
仇薄灯扭头就要朝记忆中短刀飞出的方向走。
还没走出一步，肩膀就是一沉，一件又厚又重，内里暖洋洋的深黑大袍将他罩住了。接着，整个人一空，就被打横着抱了起来。

第4章 猛犸
刚被抱起来时，仇薄灯是懵的。
他打小就娇，随便捏捏碰碰，就要留印子，脾气又坏，一留印子就生闷气。玉雪可爱的一小团，鼓着脸不理人。家里的长辈怕他生气，都不敢随便碰他的。等再大些，小少爷的嚣张气焰横扫八荒，哪个还敢冒犯？
这江湖，剑神是他亲爹，枪圣是他亲爷，药仙是他亲娘，此外什么七杂八杂的暗器大家，酒仙酒狂，仇家一抓一大把……横扫人间第一家，可不是说着玩的。
哪怕眼下流落雪原，莫名其妙成了“战利品”，他照旧打心里觉得没什么。
被起哄时，也只是有几分气恼。
三叔也在雪原呢！
只要不是走背运直接摔死，不出三日，三叔就能找到他。
小少爷不通武学，自然看不出方才师巫洛一弓射十箭，画地为牢的厉害之处。只习惯地觉得，自家长辈最厉害，想着，等三叔过来，给图勒部族留些报酬，谢一谢救命之恩……嗯，若气还没消，就稍微给少一点点。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雪原部族的巫师居然真的敢对自己动手动脚！
还是……
还是这种抱法！
肩背、膝弯都被结实的手臂横过，整个人像被锁在对方怀里。手臂接近肩胛骨的地方，连同膝盖外侧，都被一双手强硬握住，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明明隔了一件厚厚的绨袍，还是有种骨节烙进皮肉里的错觉。
短暂的错愕，仇薄灯的面颊忽地烧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还没这么被抱过呢！！！
原先还有的对救命恩人一星点宽宏大量，顿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仇薄灯结结实实，给了师巫洛一胳膊肘。
这一胳膊肘，撞在师巫洛身上，师巫洛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反倒是仇薄灯自己的手肘瞬间疼了起来。
这人是铁打的吗？！
这么硬！！！
仇小少爷气坏了，打牙缝里挤出恼怒的气音，又捅了他几下：“放我下来！”
这回他学乖了，知道用力没用，干脆就不用力了。
只重骚扰，突出一个把人烦死。
就像跟对刚刚那一手肘一样，年轻的图勒巫师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不，也不算毫无反应，他手臂略微一沉，接着往上一颠，将怀中的漂亮少爷往上送了送，把人用臂弯锁得更牢了一些，不留空隙。
怀里的少年终于不乱动了。
向来冷俊的首巫等了一下，见不再闹腾，便把人抱出了箭圈。
“走。”
他言简意赅地下令。
其他的图勒勇士纷纷收回视线，又遗憾，又新奇。
首巫大人的那件黑袍未免太碍事了一点，把个小美人盖得严严实实，就连根手指头都不漏……这还没回族里呢，就占得这么严实，跟狼圈地盘有得一拼，以后他们怕不是连想过过眼福都难？
话又说回来，首巫大人一个人单着多久了？
图勒勇士们心下草草一算。
再看向被抱走的小美人，视线未免带上几分同情。
这……
这、怕不是接下来一路都别想从象上下来了？
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首巫都快到谷口了，其他人也不再多耽搁。吹呼哨的吹呼啸，扬马鞭的扬马鞭。在响亮的马鞭声中，羚羊和驯鹿开始缓慢向外移动，谷中的厚雪被踩得沙沙作响。
谷外白毛风还没过。
一阵一阵，扯羊毛毯般，从地面刮过去。
仇薄灯缩在师巫洛怀里一动不动。
勉强算得上乖巧。
这倒不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觉出害怕来了——他是被宠大的，仇家又是出了名的护犊子，打他入江湖起，遇到的人，要么有求于仇家，对他殷勤献媚，要么是色令智昏，向他疯狂讨好。
既然图勒的首巫救了他，那就跟以前遇到的人没什么两样。
当然，更不是因为小少爷打算念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对某人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他跟“心胸宽广”四个字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睚眦必报”“锱铢必较”才是他的写照。
用损友的话来说，就是：“仇小少爷这人啊，忒不是好东西，你眼巴巴哄他宠他，他一转头，就能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对他好的海了去，你算老几？但你要是一不留神惹了他吧……嘿，那丫的小心眼，能打击报复到天荒地老。”
区区救命之恩，抵不了扯衣横抱之辱。
更何况……
更何况、刚刚师巫洛为了不让他乱动，颠的那么一下！锁是锁得紧了，手掌放的位置也跟着移了。
原本的位置，就已经十足暧昧，十足越矩了。
这一移，那就更过分了！
指节分明的手，属于成年男性的手，握在少年削薄的肋骨边，再向下一些的地方，便是细瘦的腰肢。原先膝盖弯下方的，向上移了些，便隔着衣服落到了大腿的中侧。小少爷身形显瘦，但腿修长有肉，手指一按，便自然而然凹陷了进去。
比一开始的位置，其实是好受了许多。
毕竟膝盖弯那边没什么肉，抱他的这人，指骨又是分明的，骨头对骨头，自然硌得有些疼。
只是这个位置……换做是个姑娘家，早该拼死跳起来，甩一巴掌，再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捍卫清白了。
仇小少爷爱面子，不肯让人觉出自己被占了便宜，更不想慌里慌张漏了怯，只能硬生生怄着气，一声不吭，把些个阴狠毒辣的盘算打得噼里啪啦。就等着找到机会，把这笔账狠狠算回来。
不过，等出峡谷，他还是忍不住动了动。
揽住他的力道加了几分。
大概是以为他又想折腾。
“……”仇薄灯磨了磨牙，努力忽略掉大腿边的异样，纡尊降贵地解释，“我要看看外边。”
他其实没别的爱好。
就是喜欢到处跑，看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
否则也不会对《四方志》这种冷门驳杂的无用之书感兴趣了。
眼下，既然有机会遇上极为神秘的雪原古部落，自然想亲眼看看《四方志》中简略提过的“冬牧”了：以天风为鞭聚拢野兽他见到了，扣弦敲鼓吹哨来驯化羊群鹿群他也见到了，甚至连血腥的猎狼也见到了。
可图勒人要怎么把这上万头羚羊和驯鹿赶回部族？
听外边的风声就知道，大寒潮的白毛风还没过。
羚羊和驯鹿就是为了躲风雪才聚到峡谷里的，仇薄灯想知道，他们能用什么办法让羊群和鹿群不怕风雪。
……反正、反正账过后再算也不迟。
坏脾气的小少爷说服了自己。
包裹他的黑袍又重又厚，兜帽边沿带了一圈毛领。仇薄灯整张脸都埋在兜帽里，视野被遮得严严实实。男人没反应，仇薄灯在赌气和好奇之间权衡了一下，扯扯衣领，勉强算好声好气：“你等一等，让我看看外边。”
少年的声音清亮，又惯于朝家里人撒娇，说话时，尾音总不自觉带了点细砂糖的甜意。
抱他的人停了下来。
片刻，臂弯的力道放松了起来。
仇薄灯腾出手，把阻挡视线的兜帽拉开一些，只见谷外茫茫雪尘里模模糊糊有一片高大的，深色的轮廓。只是被抱着的姿势，看得不太清楚。
打定主意过后再算账的小少爷破罐破摔。
索性伸出手臂，勾住师巫洛的脖颈，一使劲，把大半重量压在师巫洛身上，自己直起身，扭头再朝风雪中看去。
这回他看清楚了。
是象。
是一头头深褐色的雪原猛犸。
它们披着长长的，厚厚的毛，仿佛一位位身披战旗的庄严的太古武士，从白茫茫的天地中走出，步伐坚定无比。能够摧折冷云杉的雪暴，对它们来说，就如梳理战旗的手指般温柔无害。
不知道是哪个图勒勇士，把手指放进口中，吹出一个嘹亮的呼哨。
听到呼哨，猛犸群开始狂奔。
远远就在甩动它们鼻子，弯弯的象牙像一个古老的、笨拙的微笑。
图勒族人开始高声喊一个个名字。
“沙尓鲁——”
“沙尓鲁！胡和！格尔——”
“我们在这！在这！”
雪地被猛犸象群们冲起一片白尘，它们还没到近前，图勒的勇士已经大笑迎了上去。双方都在奔跑，穿着厚重皮袄的魁梧勇士们高高跃起，扑了上去，给自己这冰天雪地里最好的伙伴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头最大最高的猛犸象走到仇薄灯面前，低下头。它戴着编织复杂的头饰，头饰边沿缀许多漂亮的银铃铛。
非常巨大，非常美丽。
非常温柔。
“沙尓鲁。”
冷冷清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风穿过云杉林，也像雪飞过冰川。
仇薄灯意识到是抱着自己的图勒巫师在说话。
“沙尓鲁，雪原的岩石。”
他说的时候，猛犸象弯起鼻子，碰了碰他的肩膀，仿佛是在打招呼。
仇薄灯伸出一只手，试图借机摸摸它长长的鼻子。
沙尓鲁歪了歪头，又黑又亮的眼睛盯着他。它真的好大，像一座小山矗立在面前，把风暴遮挡得严严实实，庞大的身形有种天生的压迫感。仇薄灯被它看得有点心虚，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想要缩回去。
下一刻，象鼻卷住了他的手腕。

第5章 同乘
横抱他的手臂向上一送，就像武士将猎物扔上马背。仇薄灯叫了一声，被象鼻牵引，落到一张厚实的垫子上。他惊魂未定，就先因兜帽抖落，被寒风吹了个激灵。
……什么美丽，什么温柔。
全都是假的！
就特么的什么人养什么象！
猛犸沙尓鲁完全没有察觉他的不高兴，似乎对主人带回来的特殊战利品十分好奇，不断用长长的鼻子去碰他的肩膀。仇薄灯把它推开，它又伸过来，最后干脆直接一缠腕，拉他的手。
仇薄灯怒气冲冲：“别烦……”
一声轻响。
手背撞上了木头。
木、
木板……？
仇薄灯诧异地转头。
原来，猛犸象背后载了个车厢。
与其说是车厢，倒不如说是个小木屋。雪原猛犸体型庞大，为适应暴风自肩部向下降，侧观如一座倾斜的巨山。木屋就架在倾斜的背部，高耸的肩膀和脖颈刚好能替它挡一挡狂风。而前鞍，则安置在它的脖颈处。
猛犸沙尓鲁松开仇薄灯的手，用鼻端敲了敲车厢门。
催他进去。
仇薄灯抿了抿唇，抓着象背座鞍向下爬。座鞍呈凹山状，有些陡，象鼻伸在他身侧，自发充当起护栏。等仇薄灯膝盖抵上木屋的横栏，长长的象鼻灵巧地一弯一弹，又帮他推开了门。
……的确非常美丽，非常温柔。
仇薄灯小小声地说了声谢。
说完，马上飞快地钻进木屋里，活像有什么东西在赶他。
白毛风打猛犸粗壮的四肢边刮过，沙尓鲁晃了晃它弯弯的，笨拙微笑的象牙，朝天空仰起头，发出一声轻快的呼喊。
师巫洛瞥了它一眼。
羚羊和驯鹿已经从峡谷里出来了。长途跋涉到此的猛犸象一共有一百多头。它们分散开，形成一个狭长的大圈。以沙尓鲁为首十几只最强壮的猛犸走在前端，其余的猛犸走在左右，好似几条缓缓移动的山脉。
风雪被阻挡在外。
图勒族人打着长长的呼哨，指挥象队带羊群鹿群调头。
呼哨此起彼伏，风一刮一扯，成了古老的歌。
准备得差不多了，图勒族人扎西过来请示首巫大人。刚到近前，就见师巫洛忽然摘下弯弓，闪电般朝雪谷左侧的一座山峰射出一箭。
所有图勒勇士立刻警戒，按弓的按弓，握刀的握刀。
就连猛犸都低下头，对外亮出獠牙。
刚刚还热闹喧哗的雪地一下只剩羚羊驯鹿不安的响鼻声，和呼呼风声。
“首巫……”扎西看看沙尓鲁的方向，又看看山峰的方向，犹豫着，露出怀疑神色。
师巫洛摇摇头，将对准雪谷的弯弓缓缓移开。
“走。”
…………………………
最后一头猛犸象的轮廓消失在茫茫的雪线下，雪山山坡的积雪簌簌滑动，浮起几道人形。形貌都有些狼狈，衣服也十分破烂，勉强能辨认出是中原的款式。天寒地冻，这几人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幽老九，这就是你说的，绝不会被发现？”
一人低声怒喝，脸色煞白。
他们面前的岩石上，钉着一支木箭。
黑羽木箭！
爬起来时，别人的脸都冻得青紫，唯独说话的人是白的——刚刚他就趴在那块岩石上，木箭擦着他的脖颈钉进地面。
要不是身上一块护身符挡了一下，此刻早命丧黄泉了！
饶是如此，脖颈处，也被箭风擦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唤做“幽老九”的，手中拿着一张古旧的青铜面具，同样惊疑不定。但一听有人质疑，立刻阴阴道：“若非老朽的兽神面具，罗教主，您以为自己只是划破脖颈这么简单？”
“那这箭又怎么解释？”罗教主冷笑。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便有一白面书生出来打圆场：“此次潜匿已经证实传闻不假，只要持有兽神遗物，就不会被雪原蛮民发觉。若非大寒潮来得突然，图勒巫师也跟着出来了，计划定能功成。天时不测，还是莫要互相怪责为好。”
幽老九和罗教主愤愤作罢。
罗教主朝山下走了一步，忽伸手捂住自己脖颈处的伤口，一摸，一看，满掌鲜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先是不耐烦。极北雪原又名“寒荒之囚”，能被江湖世家联手驱逐到这的，当年都是兴风作浪的魔头，被箭风划破个脖颈有甚好大惊小怪的？
但很快，众人就意识到不对。
——罗教主炼的是肉身邪法，若论筋骨坚韧，在场的没一个比得过他。
一点小箭伤，绝不至于令他惊诧。
白面书生抢步上前，只见罗教主脖侧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来，任由他怎么驱动功法，都毫无愈合的迹象。见此情形，白面书生急急取出些药粉，洒在伤口处，一连换了好几种，方堪堪止住血涌。
“这箭……”
幽老九惊疑不定。
他们被驱进雪原时日不短，跟图勒巫师有过几次交锋，但绝对没有哪个巫师可怕到这种地步。
“看来，那人不是普通的图勒巫师。”白面书生收回药囊，神色沉凝。
几个被困雪原的魔头面面相觑。
白面书生察觉到气氛的沉闷，略一沉吟，忽然一拍掌，笑了起来：“诸位不用泄气，在下有一良计可对付这图勒人的巫师……”他倒也不卖关子，直接笑道，“方才谷中的少年，大伙儿可都瞧清楚了？”
听他提起谷中少年，罗教主的眉头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瞧上了，不过，现在可不是玩美人的时候吧？”
他一语道破白面书生心底的龌龊，白面书生却不恼，只是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下一俗人，自是不能免俗。”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回教主可是冤枉在下了，方才青某留神那少年，保证是瞧得再真切不过……”
“你们猜，我在他衣上瞧见了什么？”白面书生笑问。
“你少在这卖关子了，”有人低笑，“除了瞧人长得细皮嫩肉，瞧怎么把衣服扒下来，还能瞧什么？”
众人一阵窃笑。
显然都有些想法。
白面书生忽地收了笑：“想法？”
他冷哼一声。
“若你们瞧清楚这个，还敢有想法，青某敬你们是条好汉。”
说着，他用脚尖在雪地寥寥几笔，画出个极其古怪的图腾——一株停了九只鸟的古木。[1]木栖九鸟的图腾一出现，其他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便是再嚣狂的人都流露出惊愕之色：“枎、扶桑？[2]东洲扶风……仇家！”
“东洲仇家”四字一出，四下骤然寂静。
有几人甚至还下意识握了握手，露出几分怨毒、愤恨、惊怒，以及恐惧。
死寂中，罗教主突然鼓掌道：“好、好、好。怪不得青狐先生如此镇定自若，原来是早有计较。”
白面书生抽出柄折扇，不紧不慢地敲着掌心：“刚那少年，穿的是罗烟裳，配的是九翎玉，便是在仇家，能有这待遇的，也只有寥寥几人。虽说不知道到底是哪位剑神酒仙的小辈，但地位尊崇是肯定的……”
话说到这，其余人都已经明了。
不少人低低笑了起来。
仇家是东洲第一世家。
出了名的护短跟不讲道理，一旦有人胆敢对家族中人下手，报复起来的手段足以让邪魔都为之胆寒。就像白面书生所说的一般，知晓身份后，便是方才那姝丽无双真落到他们手中，他们也没胆子下手。
既然族中小辈流落雪原，依仇家的作风，定是要兴师动众来找的。
关键便在于此：
中原世家，对雪原部族可没威慑力可言。
那些该死的图勒人，根本就是一群蛮民，别说“仇家”了，他们懂不懂“世家”是什么都是个问题。那些图勒蛮民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抢了个什么大麻烦回去……方才距离虽远，但他们可是看清楚了的。
依照那群蛮民对中原人的排斥轻蔑，小美人会被糟蹋得很惨吧？
“就祝仇家的小公子莫要死得太早了，”白面书生眼底掠过一丝嫉妒，和报复性的快意，“走吧，回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他一敲折扇，轻哼一声。
图勒……
雪原之鹰？

第6章 标记
仇薄灯一钻进木屋，漂亮的眉就拧了起来。
……离谱。
真的离谱！
橡木板搭成的木屋里干干净净，一件家具都没有，没有桌案，没有椅子，没有床榻，没有毯子……什！么！都！没！有！唯一一样勉强算得上摆设的，还是个古铜色的兽首挂钩，钉在木墙上，估计是用来挂面具的。
他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屋子！
这是人住的？
世家出身的小少爷不敢置信，站了老半天，愣是回不过神。
曾几何时，成百上千位秀美的婢女手捧绚若云彩的绸缎织锦，鱼贯而入，只为给仇家的小少爷换一条铺地的毯子。成百上千家各具特色的天工铺子在东洲鎏金城鳞次排开，刨花如雪，只为给仇家小少爷造一座行空如履平地的飞舟……白毛风刮过，不知道猛犸走到哪，冷云杉枝擦过木屋。
哗哗作响。
仇薄灯从恍然中清醒，扭头就走。
——让他住这？
杀了他得了！
木门刚打开一条缝，大风夹大雪“呼啦”涌进来，将仇薄灯刮得倒退好几步，险些撞墙上去。好在沙尓鲁的长鼻及时伸了过来，把木门重新关好。仇薄灯这才切身体验到，雪地的白毛风有多恐怖。
……明明他从猛犸背上自己爬进屋的时候，风没这么大来着。
间歇性的？
在“徒有四壁”的木屋里站了一会，头发上的雪融化，嘀嗒，滴到鼻端。仇薄灯回过神，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碎雪，再看看木屋地板上的薄雪……他错了，他以往不该抱怨鹤姐姐她们爱唠叨的。
眼下离了她们，竟是连该怎么办都不知道了。
飞舟坠毁时，扔给她们的护灵玉，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接住，还有三叔，三叔的酒到底醒了没？
没有旁人的木屋里，小少爷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把木地板上的雪胡乱清出一片，解下外边这件又厚又重的深黑绒袍，就要往地板上铺。厚袍刚要碰到地面，瞥见没怎么清理干净的雪，仇薄灯的手一顿。
算了。
这种破袍子，真拿来垫，不用想都知道多硌人。
仇小少爷这就完全是私人偏见了。
图勒部族的财力固然无法跟东洲第一世家相提并论，但在皮毛方面，他们却拥有十二洲没有人可以媲美的资源。
部族中最好的皮革，是专门挑出来供给大巫的。
首巫穿的黑袍，是用雪原上一种名为“猼”的四角神羊褪下的羊毛织成，边缘又缀有紫貂貂皮精细温暖，触感柔软。猼羊难寻，便是整个图勒部族都只有不到十件。放到东洲去，一件就能卖出天大价钱。
可以说，世上再无第二件大氅能比它暖和了。
相比之下，仇薄灯身上编入火羽的罗烟氅，虽说精致漂亮，但要论保暖与罕见，就逊色不止一筹了。
对此毫不知情的小少爷将罗烟氅在木板上草草铺好。他铺得潦草，也就没发现罗烟氅肩部靠颈侧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道细细的口子。破口边沿的被切得极其干脆，若是用刀割的，那刀非得薄如风刃不可。
披着黑袍，仇薄灯靠墙坐了下来。
开始哆里哆嗦地解衣服。
一来，这衣服大半沾了狼王的血，又腥又臭，又黏糊，呛得他一个劲反胃。二来，便是疼了。
疼。
身上哪哪都在疼。
打飞舟上掉下来时，接他的红凤再怎么通人性，到底还是只鸟。知道收着力，没一爪子把他抓成两节就不错了。仇薄灯被它抓着飞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挂在它爪子上的风筝，悠悠荡荡……
在谷里，全身都被冻得僵硬，全靠一点灵气吊命，只觉冷不觉疼。
现在进了木屋，木屋再怎么简陋，好歹是个挡风避雪的所在。家族血脉传承的那点破灵气，就开始晃晃悠悠活络血管。
这一活络，磕磕碰碰过的地方，瞬间就开始疼了。
特别是腰，感觉就跟要断了一样。
只是……
“……怎么这么多带子？”仇薄灯欲哭无泪。
他可算品尝到往日骄奢无度的报应了——同来西洲的婢女姐姐们知道他挑剔，不喜欢穿厚厚的皮子袄子，嫌笨拙，就专门为他准备了层层轻薄的丝绸，又知道他娇气，就专门把衣里的带子缝在不容易硌到的地方。
解了这个漏了那个。
越解越乱。
等到他磕磕碰碰，终于摸索出一点门道时，木门开了。
温暖的火光投进木屋。
来者停在门口。
木屋昏暗，中原来的小少爷跪坐在一地褶皱的、流动的、鲜血般的烟云里，微微弯着身。手指陷在深黑的厚袍里，指节精致，指腹葱红，正在解的佩带稍微凹陷。原先白皙的手背、手腕被细带子交错勒住，如羔羊自缚……
骨节、经络，是可以轻而易举攥住的伶仃细瘦。
美丽的、珍贵的、罕见的……
祭品。
图勒部族的巫师站在门口。
成年男性的身形将外边渐渐暗淡的天光遮挡，那张镀银的鹿骨面具还未摘下。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上去，便闪烁出一片细碎的银光。如祭坛的守护者，隔着火把，沉沉地俯看自己送上门的祭品。
被注视的祭品还无知无觉。
他还在扯复杂的衣带，成功把它们打成了死结。
死死缠住了手腕。
……鹤姐姐她们到底是怎么系的？明明看起来像个简单的蝴蝶。
“你这里有剪刀……”他抬起头，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的阴影，高大冷沉，低垂时面具折射淡淡的雪光，他背后是暮色冷冷的灰色群山。被东洲第一世家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后知后觉，感到了危险的气息。
危险来自救了他的雪原部族的图勒首巫。
——一个强大的、神秘的、不需要顾忌仇家的成年男性。
男人跨进屋。
木门在他背后被风关上。
仇薄灯终于能知道为什么刚刚自己从猛犸背爬进屋的时候，并不觉得寒风恐怖了——就像《四方志》记载的那样，极地的图勒确实是一个以风为鞭，放牧雪原的部族。驱风驭雪的神秘力量，就掌握他们部族中最神秘的巫师手中。
不过他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
取暖的铜炉连同其他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起被放到地上。火光里，图勒巫师高大的阴影将他的战利品整个罩住了。
伟大的雪原之神图勒朝大地抛了一个战圈。
她将战圈里所有的活物赐予最强大的胜者。
……他射出的箭。
……没有人敢同他挑战。
……他是最强大的胜者。
他有权攥取自己的战利品。
“你……”
仇薄灯惊怒交加的声音消失了。
冰冷的扳指抵住了少年下颌骨，迫使他抬起头来，纤细脆弱的脖颈在昏暗里仰出漂亮的线条。如所有强大的捕猎者最先用牙刀锁死猎物的颈动脉一般，微冷的唇，落到了他的脖侧——与其说是一个吻，倒不如说是一个标记。
被娇惯的小少爷要付出代价了——为他不知过分美貌带来的危机，为他的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
他终于意识到，独自流落异域的危险。
可惜已经晚了，
他被打上标记了。
就像古老的群体放牧，牧人们用烧红的烙铁，在牛羊身上烙下用以区分的标记。

第7章 “祭品”
原先抵住少年下颌的扳指向左侧移，骨玉扳指雕成兽首状的突翼危险地陷进皮肉。就像雪原的鹰以冷硬有力的利爪按住猎物，限制它在大劫降临时的垂死挣扎——齿锋钉进了肉里，成了烙铁古老的铜纹。
……牧人们刻出的铜烙纹。
它们在火上烧得亮红，弯弯曲曲的起伏，烫到羊羔身上就成了姓氏
它们落到了少年的脖颈，落到比初雪还洁白，比羊乳还娇贵的肌肤上，残忍，强硬。锐利的齿尖一直抵到骨上，仿照古老习俗，烙下专属的符号，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危险……刚刚弱冠的小少爷尖叫起来。
他几乎以为自己正在被进食，正在被享用。
巨大的惊骇和愤怒同时涌了起来……怎么会有人敢对他下手？怎么会有人能对他下手？他是千金之子，是仙门第一世家无度宠溺的珍宝。所有秽暗污浊的东西，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任由他颐指气使。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少爷漂亮的黑瞳蒙起茫然和惊怒的水雾，脸颊泛起一层压不下去的嫣红，喉结剧烈滚动，双手奋力推半跪在身前的男人。
“……滚开！”
语气中的怒气远大于恐惧。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没真正明白到自己任人鱼肉的处境。
——他被宠坏了。
习惯性地以为，只要高声宣布自己发火了，所有人都要兢兢业业，战战巍巍。
天可怜见，他压根就不是放狠话威胁人的料，若不是仇家的长辈护卫不离左右，他早就为此惹祸上身了……他的声音过于清亮，气坏的时候，就有些哑，可那哑掺进清亮的嗓音里，就像细细的金砂糖在碾磨。
不仅不叫人畏惧，反而叫人遐想连篇。
东洲其他世家的英才俊杰们，表面与仇薄灯这纨绔子弟水火不容。
实际上呢，不知道有多人为他动怒时的一颦一簇神魂颠倒。若不是仇家长辈们守得严密，早设计把人困进见不得光的暗室里……
……那微甜轻哑的声音多适合……
……那纤长细瘦的手指多适合……
事实证明，东洲的世家弟子们的判断一点也没错。
呼啸的白毛风刮过雪原大地，这一次，没有家人，也没有护卫，小少爷自以为威势十足的呵斥连木屋都还没传出去，就生生变了个惊慌失措的调。
——他被一把按到木屋的墙壁上了。
后背靠上打磨光滑的橡木板，仇薄灯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的唇茫然地微微分开。
在铜炉的火光中，唇瓣的色泽越发红润，仿佛天生就该让人采摘。此时，饱满的下唇瓣残留他自己咬出来的齿痕，小小的，浅浅的，沾着一层晶莹水色……无知无觉地给他的主人引来更深的灾难。
图勒巫师轻而易举地压制他的挣扎。
伶仃的腕骨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握住，拉高，扣在橡木板上。
图勒首巫微微低头。
视线落在嫣红的唇瓣上。
……浅浅的，蛊惑人更进一步的齿痕。
他伸出手，带薄茧的拇指按了上去，把盈润的唇压出一个弧度。青铜暖炉的火光跳动着，照在他的鹿骨面具上，那张神秘的鹿骨忽然像有了难以读懂的表情。下半端露出来的脸，苍白而瘦削，唇薄而冷。
仇薄灯不自觉地咬住唇。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普通的中原人，会对四方野蛮部落的巫师怀抱畏惧。
因为他们确实神秘、古怪、而又强大。
极原的风雪将他们锤炼成苍白的、残酷的岩石。他们仿佛是原始时代的回音，主宰狂风，放牧牛羊，迁移流浪，难以靠近，难以理解——小少爷明白得太晚，他不该随意好奇世上的任何事物。
无知与好奇，要付出代价。
图勒的巫师低垂着头。
“阿尔兰。”
他缓缓按上仇薄灯的唇瓣，却忽然开口。
“……你什么意思？”仇薄灯拼命控制自己不要颤抖，那太丢脸了，太没出息了，“你要什么？你要什么仇家都出得起……”对方的手指没有移开，少年强作镇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慌乱，“我、我三叔也在雪原……”
图勒巫师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依旧用他们部族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中原礼教戒男女甚于戒水火，又对蛮野之民多有厌恶。便纵是撰写《四方志》的士子知道图勒对战利品的处置，也决计不可能记录下来。
仇薄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只听出其中的一个音节，和“图勒”极为相近。
按在他唇上的手指移开了，图勒的巫师摘下了他的面具，露出一张极具异域色彩的冷俊面孔，高眉深目，眸色浅得让人害怕。
他把面具放在铺地的烟罗氅上，始终注视着仇薄灯。
仇薄灯被对方的气息笼罩住了。
一如西北雪原终年不歇的风雪，又冷，又强势。
猛犸们在茫茫雪原中跋涉。
温顺的羚羊和驯鹿跟随古老的牧鞭前进，新生的羊羔跌跌撞撞，被携裹其中。
途径的冷云杉林树枝划过木屋，发出哗哗的声音。
完成冬牧的图勒勇士们在木屋里虔诚祷告……生活在雪原的人们，将所有替他们遮蔽风雪的建筑，视为重如生命的场所。
所有的木屋都设有一个小小的祭祀台，台箱铺一层血红的绒毯。
血红的毯子上，都摆放着刚刚分割的狼王肉。
图勒的勇士们开始念诵经文，把狼王的血肉奉献给庇佑他们的雪原之神。
除了图勒的首巫。
——他是唯一不用在木屋中设置祭坛的人。
但现在，他一样有他的祭坛和祭品。
中原的烟罗氅在木屋中铺开，色泽比任何一匹图勒部族的绒布都要深，红得就像正在流动的鲜血。危险诱惑的红中，困着素白的、纯洁的祭品——比所有祭品都来得高贵美丽。
………………
仇薄灯不用再烦心那些雪狼王的血了……
只是……
当飞舟坠毁时，受伤的地方被不经意碰到，他不受控制地溢出泪水。【审核哥哥姐姐，小少爷飞舟失事，被红凤抓住，凤鸟爪子抓到的地方，淤青了，碰到就疼而已。真没啥了，求求你们了。】
“疼……”他小小地呜咽，“好疼。”

第8章 安抚
淤青。
洁白纤细的肌肤上分布三道青紫的淤痕，很长，一直向下延伸，狰狞，触目——是巨大的鸟类爪印。尽管飞舟坠毁时，接住他的红凤收敛了力道，但猛禽的抓握显然不是金贵的世家小少爷遭得住的。
更何况，他还被抓着飞了那么远。
先前，惊吓让他短暂地忽略了它们，可巫师一碰到它们，疼痛立马就回来了。
仇薄灯靠着橡木板，无助地克制自己的啜泣……好疼，可会哄他宠他的鹤姐姐们都不在，只有一个危险的、可怕的蛮族巫师……浓密卷翘的睫毛被强忍的泪水打湿，不住颤抖……不能哭，太丢脸了……
好想回家，好想三叔他们……
他颤抖得太厉害，恐惧得太厉害，以至于神秘的、可怕的雪原巫师忽然移开手指都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男人挺拔强健的身躯离开了。
他直起身，去取他带回来的一些东西，它们连同铜炉一起放地板上了。
压迫感一下消失，仇薄灯还是止不住颤栗发抖，徒劳地用好不容易挣开的手拉高自己的里衣……活似一只初次遭遇暴风雪的名贵雏鸟，企图用它那华美的、无用的羽翼挡一挡能把它摧毁个彻底的狂风。
可怜的小鸟。
放着黄金打造的鸟笼，繁花似锦的花园不待，非要到这冰天雪地的残酷大自然里来。
它又被雪原的猛禽攫住了。
……仇薄灯挣扎着，被轻而易举地按住了。他睁大了眼，不想让泪水涌出眼眶，漂亮的黑瞳被洗得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图勒的巫师，雪原部落的神秘首领，又一次遮蔽了所有光线。
他太高了。
雪原部族的体格相对中原人来说，实在是太过高大了。
哪怕坐下来，依旧比仇薄灯高了许多。铜炉的火光只能照过他的肩膀，在木墙投出一片山岳般的阴影。
仇薄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对方又冷，又沉默。
古怪得像雪原的岩石。
忽然，仇薄灯的瞳孔略微地放大了。
图勒的首巫，触及那些红凤留下的抓伤。
他坚硬的骨节蕴藏可怕的力量，但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手指按过的地方，不知名的草药抹开，先是有一些冰凉，随即很快地暖了起来，就跟有一团暖洋洋的火顺着指节的力道扩开，舒缓挫伤淤血的血管……
疼痛，连同渗透进骨头缝隙里所有的冷气，都在被迅速驱散。
……对方在给他上药。
动作出奇的轻缓。
和鹤姐姐她们柔软的手指完全不同，男人的指腹带着一层老茧，划过时，有些沙沙的粗糙感。等到暖意化开，渗透进淤青里后，指腹的力道逐渐加重，但始终维持在一个能够忍耐的限度。
可还是有点疼。
甚至还有点……
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特别是当手指落到最大的一片淤青处时——那是红凤利爪的中趾留下的，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了。少年的身形纤秾合度，一点多余的肉也没有，但同时绝非枯柴棒的干瘦。
是典型的“腰如尺素，可以只握”。
仇薄灯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出现了轻微的停顿。
脸瞬间烫了起来。
他就算再不知人事，一些本能的直觉还是有的。
“别、别碰！我自己来！”他去推图勒巫师的手，甚至连“我自己来”这种能叫东洲诸多熟知他骄奢程度的人大跌眼眶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可是连颗纽扣没都自己扣过！
图勒首巫没有说话，没有反应。
依旧在继续上药。
仇薄灯用尽全力的推他，也没能让他的手腕晃一下。
……粗糙的、温暖的。
仇薄灯难堪地咬住唇瓣，抬起手臂，交叠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减轻这种羞耻感了……木屋屋顶的火光摇摇晃晃，古老的年轮一圈又一圈……快点结束吧，他胡乱想着，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羞耻的了。
就连鹤姐姐她们，也没有过这么给他上药啊！
可怜的小少爷又弄错了一件事：
这并不是最令他崩溃的。
“……你干什么！”猝不及防被翻过身，仇薄灯几乎要直接弹起来，头顶碰到男人冷硬的下颚，对方的呼吸落到发梢，白净的脸颊彻底烧了，烧成了比白瓷在窑炉里还彤亮的红色。他拼命挣扎。
手指先是按到对方布满刀茧的手指，指尖残留一点余热，仇薄灯立马像被烫到一样抽开；后是胡乱去撑地面，按到自己轻薄丝滑的衣物，不仅没能撑起身，还差点磕到自己的下巴……好在一只手及时托住了他。
——尽管仇薄灯宁愿自己去磕那么一下。
猛犸群在稀疏的冷叶杉边沿跋涉。
它们背上驮着一座座小木屋，木屋的门窗都紧闭着，只打缝隙里漏出些许橘黄的温暖灯火。其中一座，隐隐约约传出些许低低的，似怒似羞的声音……
似乎是气急了，甚至忘了害怕，失口嚷了一句：都说了！我自己来！！
随即那声音变打了颤。
风一吹就碎了。
雪原的夜已经深了。
猛犸象群经过一条蜿蜒的长河，河面一半结冰，一边还在流动，白雾腾腾。寒冬笼罩四野，平地丘陵高山，都披着雪，入夜后，泛着幽幽的半紫半蓝的微光。针叶林像一位位沉默的巨人，注视跋涉的行人。
该睡了。
木屋里还铺着仇薄灯那件皱巴巴的，鲜红的烟罗氅。
中原来的漂亮小少爷蜷在大氅上，不知为何绷紧了身，可怜地缩成一团，只拿背对着屋里的另一个人。又厚又重的黑袍，把他盖得严严实实的，尽管如此，黑袍依旧暴露了某些起伏的线条……单薄的，凹陷的，修长的……他其实不该这么睡。
图勒的首巫拨暗了铜炉的炉火，把它放在不会被碰到的角落。
动静惊动了某只惊弓之鸟。
“别过来。”
小少爷紧紧抓黑袍，一下翻过身，只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盯着屋里的另一个人。
从他松散零散的头发里隐约可以看见到现在还是红的耳朵。他语气又凶又怕，却没有察觉自己在警告别人时，还盖着别人的衣服有什么不对。
原谅他吧……他自己的衣服散了一地板，乱七八糟像朵散开的花，从黑袍底下露出一星半点绮丽的色彩。
师巫洛从半蹲的状态起身，靠近他。
他立刻贴到墙壁上，连后背淤青处撞到木板的疼痛都不管了。
师巫洛停下来。
他微微低垂头，眼眸的银灰像没有感情的刀锋。
仇薄灯其实很困了，一路各种惊吓让他精疲力尽。对方不知为何放过他，劫后余生，倦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朝他涌来。但残留的恐惧，让他勉强撑着眼皮，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对方。
……万一、万一对方没想放过他呢。
其实就算真的是这样，仇薄灯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办法。
片刻。
男人果然过来了。
仇薄灯脊背紧绷，全身几乎僵硬了，但对方只是在他身边躺下，一伸手，把他困进怀里。带茧的手指轻轻放在他的脖颈处。
大概意思是：
“睡吧。”

第9章 想跑
仇薄灯警惕地盯着距离很近的图勒巫师，……铜炉放得远了，薪火黯淡，投过来橙红的光，镀出异域比中原更深刻的脸庞轮廓，深而冷的眼窝，苍白的肤色……渐渐地，倦意主宰了眼睑。
落到肩边的呼吸逐渐均匀。
很轻。
比一只蜷缩睡觉的猫重不了多少。
图勒巫师睁开眼。
转头看自己圈起来的战利品。
中原的小少爷已经睡着了，浓密蜷曲的上下睫毛覆在一起，弯弯两排。它们被泪水浸得湿透，它们的主人却只能在弄湿它们的人臂弯里入睡。
师巫洛以指尖拨弄那两排长睫。
猛犸象在冰河旁的石滩行走。
极寒下，水成了冰楔，打进岩石的缝隙里，沉重的象足踩上去，立刻裂成好几块。象背上的木屋随之一起一伏。
图勒族人习惯了这种颠簸，除了值守的人，个个呼呼大睡。
可仇家的小少爷没遭过这种罪。
以往他乘坐的马车飞舟，全是成百上千家天工铺子一起绞尽脑汁设计的。行起来如履平地就不说了，还要在车厢船仓的软塌铺上一层又一层松软的垫子，力求不让任何一道木棱的凸起烙到他。
眼下，木屋颠簸就算了，睡的还是只铺了件外氅的木地板。
他睡得不好。
秀气地、不高兴地蹙起眉。
如果不是实在太累，早就难受醒了。
师巫洛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身上……睡梦中的仇薄灯迷迷糊糊觉得身下好像多了层垫子，比刚刚好受多了。他挪了挪，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接着沉沉睡去。
身上的少年终于不再动了。
师巫洛把手放在仇薄灯背上，指腹按着他清瘦的骨嵴，一节一节向下，像所有占有欲极强的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指腹在最后一节骨嵴处反复摩挲。
这里……
有他打下的烙印。
……………………
猛犸群在雪原跋涉时，一封信以隐秘的方式传出了雪原，传到西洲的一处典雅庭院。
准确一点说，是庭院的暗室。
这是一间能让所有道学家骤然色变的暗室。
暗室的墙壁挂满了一幅幅令人面红耳赤的秘戏图，工笔精湛，花样百出。画者很谨慎，没有画出主人公的脸，但从身形来看，显然是同一个人。除去这些画和诸多“别有用途”玩意，还有一个鎏金的铁笼，铁笼的栅栏垂着一条带项圈的链子，透出某种狎昵至极的意味。
唯一与暗室格格不入的，是在案前提笔作画的人。
——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东洲的纨绔有纨绔之首，俊杰也有俊杰之首。
巧的是，他们是一对表兄弟。
世家之间，多有通婚。仇家小少爷的娘亲，便出身洳南薛氏。但与仇薄灯的骄奢无度不同，薛家家教极严，仇薄灯的表哥薛湘城年纪轻轻，便已是有名的“东洲八君”之首。为人处世，皆为上品，时人赞其“潇潇如竹，皎皎如月”。
跟穷奢极欲的仇家小少爷，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鲜明对比。
然而，眼下，这位风评极佳的君子，却在暗室里，拢着雪白的大袖，以参加清谈时的文雅，画一幅春图——东洲世家子一看身形，就知道画中人是谁。
工笔轻转，春风得意。
薛湘城的确志满意得。
……仇家看得再牢又有什么用？正所谓“百密一疏”，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家人里竟然会有谁对小少爷生出了邪念。
可惜，不知道仇堂渊那个老家伙最后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面对寒潮，硬生生选择把飞舟开进雪原。
否则，不出三天，人就该送到宅子里来了。
不过没差。
仇棠渊怕是老糊涂了，真当所有世家都没把手伸进雪原。就算进了雪原，只要不死，他照样有办法找到，至于死了……
薛湘城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阴翳。
要是死了，那也好。
他得不到的，别人更休想得到。
将笔丢进竹筒里，薛湘城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画作……他窥视仇家的表弟已久……他的表弟，他明珠一般的表弟。分明是最有资格嚣张跋扈的，却从未侵占过别人一丝一毫。
骄纵又柔软，明媚又张扬。
岂不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以笔作刀，吃人于无形的伪君子来得强？
真可笑，世人尽喜欢把虚伪称为“高尚”，把赤子称为“荒唐”。
薛湘城觉得，可能是因为，越美好的东西，越容易激起人们心中的黑暗——瞧，他可怜的小表弟身边，不就有他这种恶狼，处心积虑地徘徊，舔舐獠牙？
薛湘城的志满意没能持续多久。
随着一封密信送进暗室，笔墨纸砚顿时统统被扫到了地上。他的暴怒，席卷整个暗室，震得墙上的挂画哗哗作响。
送信的心腹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根本不敢看两侧的工笔画一眼——上个不小心看到的，已经被剜去眼睛，活生生炼成了人蛊。
“图勒……”薛湘城怒极反笑，“一群蛮民，竟敢坏我好事？！”
他阴翳得脸庞扭曲。
哪里还有一点湘君风度。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弹了弹袖上沾到的朱砂，若有所思。
“东洲来的飞舟快到了……”
他一撩衣摆，跨过门槛，恢复成以往风度翩翩的模样。
温文尔雅，唇角带笑。
“也是，该去接姑姑了。”
……………………
猛犸群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冰河的三角洲。
三角洲上有几间很显眼的石头屋子，是图勒部族的落脚点，里边挂满了冻肉，储满了烈酒。图勒人一抵达这里，就开始生火，烧水，宰杀驯鹿，熬煮羊肉。他们往肉汤里加入一种特殊的苔藓，用来除去腥味。
一直忙活得差不多，仇薄灯才被笃笃笃的敲门声吵醒。
醒来，还有点懵。
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他没怎么睡好。
一开始是觉得床榻又硬又晃，难受得要死，后来好不容易床榻变得舒服了，又开始做梦了，梦到雪原的风，无孔不入地刮过他的脊骨。奇怪的是，不怎么冷……只是像冰楔作用下，渗进石头缝隙的水，在结冰，在膨胀……
骨头的缝隙被那股气息填满了。
醒来犹自残留一股说痛不痛的刺麻。
仇薄灯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起来，抛光的橡木，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忽明忽暗的炉火……
昨晚的记忆潮水般的涌来。
他的腾地又红，又白，纤长的手指一下紧紧抓进厚重的黑袍里，意识到自己抓着谁的衣服后，又立刻甩开。
他猛地坐了起来，绷起脊背……没有人，木屋里除了他没有人。
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不在这里。
铜炉倒还在烧。
里头填的顶好的冷云杉发出细碎的声响。
仇薄灯慢慢地放松下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身下铺的已经不再是他的烟罗氅，而是厚厚好几层银色的狼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去好血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的。至于是谁换的……
仇薄灯压根就不愿意去想。
他茫然地坐在木屋里，把饱满的唇瓣咬出一个又一个齿印。他想回家，不想被……总之就是不想再待在雪原里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仇家把他护得太好了。
飞舟出事开始，经历的一切，都是他以往从未遇到过的——甚至说，他根本就没想过，会有那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笃笃笃。
叩门声还在响。
隐隐约约能听到外边营地的喧哗，仇薄灯一下回神，手忙脚乱地找衣服——他在角落找到了它们。
……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沙尓鲁用它长长的鼻子敲了一会门。
里边没有动静。它又黑又亮的眼睛困惑地看着准备勺汤的其他人，又开始敲门，其他人已经开始捞肉了，里边的人还是没动静。它晃了晃脑袋，原地转了一下，急急朝主人的方向赶去。
图勒族人们扯着嗓子朝它喊：“喂，沙尓鲁，不用去找首巫大人啦！”
“沙尓鲁！你待着就行！”
“……”
笑闹中，有图勒勇士眼尖，看见首巫大人过来了，急忙捅捅身边的兄弟，让他们收敛一点。好在首巫大人只扫了他们一眼，便直接上了木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不愧是单身多年的首巫大人”的神色。
果然。
小美人这一路都别想从猛犸背上下来了。
一两个抱着“赌个大”的心情，押注美人下得了象的图勒勇士无可奈何地开始解佩刀。
他们刚要把佩刀交出去，首巫大人竟然又下了木屋，站在雪地里，展开双臂，似乎……似乎是要接人？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木门就又被拉开了。
中原的漂亮少爷换了图勒部族的衣服，一手抓着衣领，一手抓着猛犸背鞍上的绳梯，慢吞吞地下来。那绳梯是按图勒人身高配备的，离地面还有近一人高的时候，就没了。
漂亮少爷踩着最后一级绳梯，低头瞅满是冰碛的地面。
又瞅瞅准备接他的首巫大人。
“不要，”漂亮少爷凶巴巴，“你走开。”
话是这么说，瞅着地面嶙峋锋利的石块，他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到底还是没敢往下跳。
大概见他真的不想被抱下来，又死死抓住软绳没敢放，师巫洛向前走了一步，在碎石滩里屈膝半跪，向前俯身，挺拔的脊背弯成供他踩踏的山。

第10章 生气
锵铛。
佩刀掉到了地上，原先热闹喧哗的营地静得只剩下肉汤咕噜咕噜的声音，图勒勇士们傻傻地瞪大眼……河畔冷雾弥漫，他们尊贵的首巫大人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做出任何值得诧异的举动。
可事实上，他正在黑石白雪间半跪，等待另一个人踩着他的脊背走下猛犸。
就连仇薄灯也愣了。
他惊得张开口，饱满盈润的唇瓣间无意识地呵出小小的湿润热气，一瞬间，有种比昨夜更滚烫的热意蹿上了脸颊……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他、他们图勒人怎么能这么、这么……
不！知！羞！耻！
除了这个，小少爷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仇家把呵护后辈的巢穴筑得够高够好，把那些讨好的把戏严严实实地阻隔在外。他还满心以为，讨好配偶，都得悄悄地藏在花影灌丛底下……是的，即使是懵懵懂懂的小少爷，也在眼下的情形中察觉到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冰河幽暗，水声潺潺。
高大的图勒首巫还在等待，如磐石一般，半跪俯身，蹲在地上。
四面投来的视线，几乎要把脸皮薄的小少爷给烤了。
他又不敢回木屋里去。
他一点也不想回忆，刚刚在木屋里，不愿意让图勒巫师帮他穿衣服时，发生了些什么……白皙的手指绞着绳索，绞得关节泛白，绞得只剩指尖一点剔透的红，一咬牙，仇薄灯踩上男人的肩膀。
四周的视线顿时让人尴尬到了极点。
出于报复，仇薄灯穿着马靴，狠狠地、用力地、在他背上踩了踩。
……纹丝不动。
半跪在地上的图勒首巫，就像一块磐石，一座岩山，毫无反应。
反倒是仇薄灯自己受不了——已经有图勒勇士吹起了呼哨，调子又快又高。活生生像在叫好……天知道这些粗犷鲁莽的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可是踩着他们首巫的脊背下来的，还故意踩了好几下，他们居然在叫好？！
都些什么人啊！
太亵蛮了！太放荡了！！
仇薄灯羞愤欲死，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地面，头也不回。
直接哒哒哒向前走。
他今天换了图勒部族的高筒皮马靴，中原衣物吝啬暴露的线条一览无余，修长笔直，又不失曲线之美，线条在脚踝处利落收束，走起来好看极了……图勒族人一边欣赏，一边觉得中原人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
小美人还能走得这么快，难道他们的首巫大人昨晚没碰他？
这也忒浪费了吧？
没等他们再多痛心一会儿，首巫大人就起身，走到仇薄灯旁边。仇薄灯不想和他一起走，顿时加快了步伐。但不论他怎么快，师巫洛始终走在他身边。直到他一脚踩上踩到结冰，差点摔倒时，被一伸手揽住了。
然后、
然后就没放开了。
仇薄灯：“……”
他推了两下，推不动。
“我自己会走，”仇薄灯脸颊发烫，耳朵发烫，“不用你扶。”
他以往家中仆役环绕，献殷勤讨好的人，压根就靠不近他半步。仇小少爷要是看谁不顺眼，一句话下，周围瞬间能清得干干净净，哪里同谁靠得这么近过？还是一幅处于被保护的姿态。
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小少爷又气又恼。
他推身边的人。
不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图勒巫师低头清清冷冷，看了他一眼，在他光顾气恼，差点踩到碎石时，将人往旁侧稍微带开一些。
远处的图勒勇士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瞅见，自家首巫竟然有这么心细如发的时候，一个个惊得直吸气。
这、这这还是他们比武时面无表情打断别人骨头的首巫吗？！
小少爷不知道图勒首巫往日什么个冷戾形象。
但只打出生起，他还是头一遭这么被围观起哄。
“你放开！”
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快，清亮的嗓音不知为何带上一丝羞恼。
“放开！”
最后两个字，几乎可以说是“气势汹汹”了。
师巫洛的手松开了一些，仇薄灯简直是撞的，把他撞开，板着一张漂亮脸蛋，快步走到一处没有人的篝火边，怒气未消地坐了下来，拿起树枝，泄愤地往篝火里戳。有几名图勒族人在他旁边，原本想和他打声招呼。
见他这架势，个个识趣地闭上嘴。
顺便给他们尊敬的首巫大人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美人哪哪都好，就是脾气大。
仇薄灯没注意到他们的挤眉弄眼，专心致志地戳篝火，一下、一下，又一下，恨不得全戳某人身上去。
一个用力过度，树枝“咔嚓”折了，还险些挑起一块烧红的炭火。
仇薄灯吓了一跳，没等他抛下断枝，旁侧里就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仇薄灯吃痛，叫了一声。对方的力道减小了些，但没有松开，带着茧子的拇指指腹紧紧压在舟状骨上，令他不能再移动分毫。
折断的树枝被直接抽走，丢进火堆里。
布料摩擦，图勒首巫将带来的东西放下，在仇薄灯身边落座，将他的手指摊开，从指根到指尖检查了一遍……做这些时，图勒首巫鹰翼般的眉骨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将深邃的眼窝压得更深，灰雪般的眼眸冷冷的。
仇薄灯一怔。
莫名的，他觉得对方好像有些……
生气了？
尽管畏惧、害怕、恼怒、羞愤，甚至可以说有点记恨。但经过一天一夜的相处，无形间，仇薄灯不自觉就有了个认知：图勒巫师应该不会对自己发火。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对他的坏脾气全盘照收。
但眼下，对方忽然生气了。
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不过很快，仇薄灯就清醒过来了，紧跟着就是不敢置信——被轻薄，被强迫、险些被、被、被那什么的人是他好不好？
这家伙生哪门子气啊！
连夜及日来受的罪一下全涌了出来，仇薄灯委屈得眼眶通红，也不管对方力气比自己大多少，非要抽回自己的手不可。
师巫洛不放，他也不放弃，执拗得不同寻常，连疼都不怕了。
僵持不到数息，师巫洛放开手。
禁锢腕骨的力道一松，仇薄灯立马把手收回来，看都不看师巫洛一眼，自顾自环抱住膝盖。静了一会儿，师巫洛探身去将带过来的汤锅架起来。锅里的肉汤早就熬好了，肉块被切得大小适中，汤汁色泽乳白。
只是已经凉了。
他一探身，仇薄灯立刻转过去去看冰河，硬是不让自己的视线里有这人的出现。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生气啊？！
冰河面薄雾腾腾，一头小驯鹿哒哒哒，走到冰面上，低头饮水。仇薄灯盯着它的一举一动，刚盯了没一会，旁边的人就起身，朝冰河走去……掉下去冻死得了！仇薄灯一边重新转回去看篝火，一边愤愤地想。
过了一会，背后的积雪被踩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等仇薄灯再次“因人换位”，面前就被放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球。
冰球是密封的，中间却盛了一泓清水，水中有两条银色的小鱼游来游去。球面光滑，底部则攀生有乳白的枝状纹路，小鱼一游，就粼粼漾漾，满球银光。
一直在偷偷观察这边的图勒勇士们目露不忍。
亏首巫大人干得出来，雕冰盛鱼，族里的小孩三岁就玩腻了……诶？
欸！！！
漂亮少爷拿指尖隔冰戳了戳里边的鱼，戳完似乎又记起来自己还在生气，飞速把手缩了回来。
等首巫大人再坐下，便没有再背过身去了。
图勒勇士们恍恍惚惚。
——居然这么好哄的吗？
“好哄”二字决计和仇薄灯挂不上钩。
他是出了名的难讨好，打小就拿白壁砸核桃，拿金鼎调朱砂，什么琳琅珍奇，仇家有得是。
只能说，师巫洛误打误撞，撞上了他的喜好。
他喜欢到处跑，喜欢看不同地域下诞生的不同景色，不同日照云雨里生长的不同生灵。若是撞上一二不曾听过见过的玩意，便忍不住自己的好奇，简直是个杂学癖好者。恰巧，冰球里的这两条鱼，他便从未见过。
要不是飞舟失事，随身的芥子袋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他早翻出宣纸和笔，开始兴致勃勃给它们做个留影了。
“……放火边会不会融化？”
“不会。”
“哦。”仇薄灯应了一声，接过递过来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汤。
他动作很秀气，
葱白的指尖捏着勺子，要先浅浅划一圈，后勺起一勺，勺底在碗沿轻轻刮一下，再送到唇边，呵散勺面的热气，然后小小抿一口。看得一干五大三粗，恨不得直接端锅灌的图勒勇士们莫名羞愧。
喝了几口，仇薄灯意识到图勒巫师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脸上。
“只有一个碗……吗？”
他迟疑地问。
他回忆《四方志》的内容，好像是说过，瓷碗瓷勺，对游牧民族来说是极其稀罕的物件……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素净如雪的脸颊因暖洋洋的鲜汤，晕开一层浅浅的血色，而原本就红润的唇，因汤匙的热意变得更嫣红了。
诱人亲吻，诱人碾磨。
——带茧的指腹碾了上去。

第11章 名字
熟悉的骨玉扳指抵住下颌。
“你、”仇薄灯的瓷勺撞到碗沿，玎珰脆响，“你做什么？”
图勒巫师突如其来的举动唤醒了昨晚的记忆，就像被打过标记的羊羔，再次看到烙铁，立刻会产生生理性的灼热幻觉……脖颈处，严严实实藏在立领后的某些地方不受控制地滚烫了起来。
拇指指腹缓慢地碾磨少年的唇瓣，图勒巫师眉骨的阴影下，灰雪般的眼眸被火光照得幽暗，和镀银的鹿角面具奇异神似。
仇薄灯莫名读懂了他的欲望。
——他想亲他。
意识到这点，仇薄灯一把抓住男人线条锐利的手腕。
“不行！”
太多人了，而且、而且……
而且毫无遮蔽！
他都能感受到四面的视线了！
或许，图勒的风俗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些亲昵的事，根本不算什么。但这绝对不是一个中原世家少爷可以接受的——他的自尊心和羞耻感能生生把他烤化掉。
哪怕对方不至于出格到太过分地步。
纤长的手指搭在图勒巫师的腕骨处，费劲地把它往外推，推得指尖儿泛白，只在莹润的指甲下边堆起一层血色。
毫无成效。
对方的手腕晃都没晃一下，只是为制止他的挣扎，将他精致的下颌角也捏住了。
紧接着，汤碗被轻巧地夺走了。
人也被拉近了。
“说了不行！”仇薄灯惊慌失措，拿胳膊肘抵住他，“你……你要是敢，我就、我就……”天高地远，东洲的世家威胁不到雪原的部族。
他就了半天，硬生生找不出半点有力的威慑，又气又急，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图勒人怎么、怎么这么……”
“这么放荡！卑鄙！寡廉鲜耻！”
“亵慢！荒淫！不知羞耻！”
“混账！”
少年压低声，带着哭腔在骂。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干巴巴几个不痛不痒的词，最恶毒，不，连恶毒都沾不上边的，也就一个“混账”——显然，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就这样，还下意识压低声，不愿意让其他人听见。
别说威慑了，连激怒别人都办不到。
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远处的图勒勇士们看见他们这边有动静，但首巫大人侧着身，挡住视线，漂亮少爷又压着声，听不清楚到底在吵些什么。
不过，模模糊糊地，还是能听见风声里掺杂的些许破碎的、沙哑微甜的嗓音。
比中原商人走私贩卖进来白砂糖还甜。
让人忍不住想要伸长耳朵，再多捕捉一点。
……中原人说话都这么好听的吗？
几名靠得近一点的图勒族人听得醉醺醺的，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到底骂了些什么。
只觉得，简直比一年才能分到一小坛的蜜酒还甜。
怪不得首巫大人一眼见到，就把人圈起来了。
正抓心挠肝，恨不得那边的小美人再多骂几句间，首巫大人忽然转头，扫了他们一眼。一触及那银灰的冷淡眼眸，以往挑战被揍的记忆立马回来了，大伙儿瞬间清醒，老老实实坐在原地，不敢再偷偷靠近。
抵住下颌的扳指移开了。
但对方的指腹依旧停在唇上。
图勒巫师看着他，以部族的语言缓慢地念出几个词。
仇薄灯弄不明白他在做什么，见他终于打消了在这里越矩的主意，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脱了力，只能任由他揽着。过了一会，才去推他，让他把手也移开。然而对方却奇怪地，不肯移开，却也没更进一步。
仇薄灯困惑地看着他。
……现在又是想做什么？
图勒巫师从腰间摘下一块圆形的刻有图勒文字的青铜图腾，握住仇薄灯的手，强硬地让他一遍一遍触碰青铜图腾上刻着的文字。
等他熟悉后，才又把指腹按在他唇上，重复起刚刚那几个词。
这回仇薄灯懂了。
……应该是要他跟着念。
仇薄灯不怎么想理他，却被折腾得没办法，只能磕磕绊绊地跟着念了一遍。
图勒部族的语系和中原语系有很大出入，有许多低沉的音节，有种风穿大地，也雪掠峡谷的辽旷之感。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很难发出来其中短促的音节。
幸好仇薄灯以前自《四方志》中学过一些，跟着念了几遍，图勒巫师又轻轻压着他的唇，加以纠正，很快就变得流畅了起来。
等到流畅后，仇薄灯忽然意识到一点细节。
——图勒部族日常生活沟通使用的词，一般都不会太长太复杂，否则当初《四方志》的撰写者，很难只用几个月就学会基本的沟通。
只有专指的词才会复杂而艰涩。
仇薄灯猛地抿住唇，不肯再跟着念。
……大概、也许、他知道对方让他学的这几个词是什么了。
想到刚刚自己盯着对方，念了好多遍，耳尖莫名地就有些热意。
——不知廉耻！
他愤愤地想。
这回图勒巫师没有再为难他，只将刻有那几个图勒文字的青铜图腾，挂到他的腰上。不远处，图勒族人们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了。
这不是嬉闹玩笑的事。
几位图勒勇士起身，就要过来制止。
没等他们走出两步，首巫大人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在那双仿佛什么时候都像图勒圣山的冰湖一样淡漠莫测的眼睛注视下，图勒勇士站在原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仇薄灯不知道他这块图腾在部族中代表什么，更没有察觉到周围的怪异气氛，只低头奋力跟系在腰带上的绳结做斗争。
——谁要这种不知廉耻的家伙的东西啊？！
可悲的是，绳结打得特别死。
仇薄灯折腾了老半天，都没能让它松一点。
图勒巫师在他旁边，视线移到他眼角，他的眼尾天生有一层薄薄的浅红……若是逼急一些，就会晕开晕深，变成比圣雪山的日落还漂亮的颜色。
还会雾蒙蒙地盛一些水光。
仇薄灯忽然被碰了碰眼角，没等抬头去看，对方已经将碗放到他手里，自己起身离开了。
什么人啊！
……………………
图勒部族没有在三角洲久待，傍晚就重新整装启程了。启程前，他们将一些新鲜的羊肉和鹿肉放进三角洲上的石屋里——仇薄灯观察了一下午，确信他们都没有去碰石头屋里的肉和酒。
那他们弄这个做什么？
向图勒神祭祀？分散储存食物？
不太像啊。
前者没有祭坛，后者没有保护，任谁来都可以随便取出食物。
他倒不是没有想过找人问问，但没半个熟悉的，唯一一个……
算了，跳过。
长长的呼哨伴随拉弦声响起，仇薄灯靠在窗户边，看羚羊和驯鹿从闲散的觅食状态恢复成迁徙状态。
浩浩荡荡的队伍有条不紊地聚集起来……整个行动充满一种蛮荒特有的粗狂和部族神秘的秩序。
穹地无比高远，峡谷在远处耸立。
巨大的锋利的刀脊劈开黑和白，日落西边，和缓柔美的雪丘被镀成橙红，披着白霜的深黑森林向远处延伸，冰河在森林边沿呈现出浅紫、冷蓝的光彩……迁徙的羊群鹿群，挥舞马鞭的古老牧人……
哪怕仇薄灯满心烦闷，还是不由被眼前的景象给吸引了。
……直到扫到一道身影。
穿黑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洁白的雪地，一只苍鹰盘旋两圈，从高空俯冲而下，落到他肩膀上。
风雪卷起他的黑袍，他独自一人。
强大、神秘。
砰。
仇薄灯关上窗。
……更衣的时候，对方替他又上了次药。不知道图勒部族的草药都是些什么，一点不比仇家重金向医庄定制的梅花膏差。淤青散得很快。
顶多再有两三天，就全消了。
也就是说……
仇薄灯抿了抿唇，唇上还残留着指腹摩挲的粗糙感，和一点轻微的刺痛。
他抱住膝盖，开始思考该怎么跑。
——是的。
他想逃了。

第12章 逃跑
说实话，仇薄灯就没自己一个人出门过，更别说一个人打上百人的眼皮底下逃跑。
总之，先确定逃跑的地点应该没错吧？
他不太确定地想。
木屋里没有纸和笔，仇薄灯把雪狼王的皮毛抹平，以指代笔，开始画雪原的地图……他是个被宠坏的小少爷，素以“不务正业”闻名。
但在杂学方面，这天底下恐怕就没有几个比得过他的。
仇家给自家小少爷搜罗四方图志，提供了最雄厚的人力物力支撑。
其中就包括一份《雪原堪舆图》。
在《雪原堪舆图》的基础上，结合他被红凤抓着在天上飞时，看见的几处大地形，仇薄灯大概能确定图勒部族冬牧的裂谷，应该在名为“查玛”的盆地。它的左侧，有一座有“天狼牙”美誉的日落山。
——方才，日落西边，拔地而起的高山，山脊锋利得就像被从三个方向同时刨空的刀刃。
远观如狼牙。
……伟大的英雄王库伦扎尔奉图勒之命，斩杀化身雪狼带来灾祸的兽神。它的头颅滚落在盆地的边沿，它的獠牙变成对月的天山，它的眼窝变成不冻的寒泉……不冻泉的水从天狼牙底下流出，变成了终年不冻的‘答达尔’……
仇薄灯一边回忆《四方志》中誊抄的雪原叙事长诗，一边草草勾勒。
查玛盆地西部一共有三条比较大的冰河。
最左边的一条相传是兽神的血液所化。图勒部族信奉的是雪原之神“图勒”，应该不会沿答达尔河行进。
……可以排除掉这个。
大量的羚羊和鹿群迁徙，沿途要有足够的食物。
……右边这条，只有一小部分流经森林。
只剩下中间这条，忽而图克河。
意为神女的腰带。
仇薄灯犹豫地在弯弯曲曲的河道上，圈出几个位置……冬牧队伍迁徙的途中，有弓箭手负责巡逻，想要在这时候逃跑，除非他觉得自己能跑得过利箭——虽然、呃，虽然大概率是没有人敢拿箭射他就是了。
但拉个响弦，就足以惊动某个人。
驻扎休息的时候也不行。
整个营地都是人，太容易被发现了。
至于晚上……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安排人轮值，单单……壁炉下，仇薄灯的耳尖忽然红了，眉毛秀气地蹙在一起……不知廉耻！厚颜无耻！放荡！野蛮！他又开始翻来覆去骂那几个词了。
一边骂，一边划掉好几个不理想的位置。
两天了。
三叔应该快找过来了。
三叔爱喝酒，老是把自己喝得一身酒气。仇薄灯恼他明明答应三婶戒酒，还屡屡偷偷犯规。他一喝酒，就丢下他先走，不让鹤姐姐她们替他付酒钱……不出三天，三叔自己就会臊眉耷眼地赶上来接受三堂会审。
这次要不是三叔又喝酒，飞舟哪里会开岔了啊？
——等回东洲，非跟三婶告状不可！
仇薄灯满心愤愤。
他抹掉地图，定下逃跑的时间和地点，制定了一个初步的逃跑方案，并以自己贫瘠的——好吧，应该说压根不存在的经验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大问题……反正有他也不知道。唯一的问题便是……
仇薄灯废了些力气，把腰带连同上边的图腾解了下来。
图腾以青铜为主体，底錾如意花卉纹，正中心则是悬于火上的鹿首。围绕着鹿首，以绿松石和红珊瑚，镶嵌出一圈弯弯曲曲的异域文字。整个图腾，古朴而不失华丽，精美而内涵神秘。
挑剔如仇小少爷，都不得不承认它很美。
仇薄灯以指尖触碰那些文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读。
图勒语和中原不同，它们是按音节组成的，一个专指的长词，拆分开来，往往能得与它本质有关的短词的部分音节。
——他遇到的这位图勒巫师的名字中，同时含有“图勒”和“勃额”两个词的部分音节。
问题就出在这里。
“图勒”如果作为一个词音。传闻中，雪原之神图勒，是雪原部族万物之师，因此这个音节除“雪原之神”外，还有“至高”和“师者”的意思。“勃额”则更简洁明了——雪原部族将男性大巫称为“勃额”。
这两个音节是对图腾主人身份的尊称和专指。
加上其他音节，翻译成中原的雅言，应该是：
师巫……
洛？
仇薄灯拿不准最后一个词音，到底是不是“洛”。
如果是，他不得不担心自家三叔，到底能不能稳稳胜过对方了……
图勒语里，“洛”除去“生命之河”外，还有“降落”之意。
而在雪原，“降落”是个无比神圣的意象。他们相信，人一旦死去，灵魂就会落向大地，潜行地底。等到太阳升起，地底的灵魂随雪蒸发，重回九天，直到被巫师牵引，再随雪降落大地。
如此，完成伟大的生死轮回。
如果说，前面两个缀音“雪原的至高巫师”，还有存在“夸耀”的可能。可一个能以“洛”为名，并受到尊敬的巫师，意义就不一样了。
……雪原似乎不止图勒一个部族。
……其他部族对他的名字没有异议吗？
……图勒巫师的能力，到底和中原修士有什么区别？
……
仇小少爷的杂学癖好又冒出来了。
他把图腾举高，对着火光翻来覆去查看，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就差把装饰的纹路也强行分析出个子丑寅卯了。
这时，木门开了。
仇薄灯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把东西朝门口丢去——
咚。
一声清响。
年轻的图勒巫师站在门口，没避开，任由仇薄灯砸他，只在东西掉下来时伸手接住。
接住一看，他顿住了。
“我……”
仇薄灯刚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忽然意识到图腾连着的带子是什么，耳朵尖立刻就红了。
他跳起来，一把夺回腰带，胡乱往回系。
……他倒是长了点记忆，记得昨天晚上没系好衣带惹了什么祸事。但图勒的外袍与中原不同，羊羔皮缎缝的袍子贴身得很，腰带要先穿过后背的暗扣，低头摸索了一阵，死活够不到。
听到木门被关上的声音，仇薄灯也顾不上系腰带了，直接扯过雪狼皮。
一蒙一滚，闷闷道：“我睡了。”
他一点也不想再和昨天一样，睡在某人怀里。
为此不仅把自个裹成一整团，还差点整个贴墙上去了。
雪狼毯模糊又放大了声音。
仇薄灯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也听见模糊的木柴噼啪声，以及……停在他身边的衣服摩擦声。
半晌。
师巫洛拨开他能把自己闷死的毯子，把半夜特定会烙到自己的图腾——连同那根腰带，一起抽走。
然后隔着毯子，把人揽住，不让他撞到墙上去。
半是圈占，半是保护。
仇薄灯放弃徒劳的努力。
隔着毯子呢……
至少比昨天好一点了……了……
……了个头。
仇薄灯闭上眼，不大情愿地忍受对方环在脊背上的手臂。
他不愿承认，甚至自欺欺人当没那回事的是：真正让他坐卧不安的烙印，其实不在唇上，也不在脖颈。
——是在脊骨。
更准确一点说，是最后一节骨嵴。
……昨夜，劈碎的冷杉木在铜炉里烧得噼啪细响，火星跳跃，微冷的齿锋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向下，一节一节标记，任由少年怎样破碎地呜咽，抽泣……图勒的巫师放弃了立刻进食的打算，可他没有仁慈到放过猎物的地步。
——非把地盘先圈占个彻底不可。
唯一还算温柔的，便是图勒巫师仔细地避开了所有淤青的伤痕。
起先仇薄灯还会试图挣扎几下，到后来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不，比没有力气更糟糕，那种感觉就像、就像猎食者为了软化猎物自我保护的外壳，舌尖和齿尖都分泌有特殊的毒素……那毒素顺注进骨嵴，产生了激烈的变化。
好比无数小小的火蛇同时游走，同时舔舐。
脊骨一开始还是紧绷的，到后来只能不受控制地战栗，松懈，脆弱得简直一触即碎。
连啜泣都发不出来了。
尽管如此，当“烙铁”抵达最后一节骨嵴，仇薄灯还是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不行，真的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哪怕他再不知人事，也能从中嗅到极度危险的气息……一直勉强算得上温柔的臂膀骤然收紧。
雪原的苍鹰。
冷酷残忍的凶禽，以它强有力的利爪按牢了垂死挣扎的猎物。
……
那个烙印最终还是打上去了。
它无声地昭告：怜悯只是暂时的，侵占必定会降临。
毫无疑问，这是整个夜晚最过分的举动了。
正因为它实在太过分了，可怜的猎物反而将它遗忘了。
可当夜晚再次降临，木屋炉里燃烧的冷杉木，时不时发出的噼啪细响，像某种微妙的提醒。
火花仿佛不是在铜炉中炸开，而是在他的脊骨处炸开……
又烫，又怪异。
……他如今已经隐约知道，昨天夜晚，图勒巫师按住他唇瓣时，低声说的话里，包含了自己的名字。
尽管不知道整句话的意思，但仇薄灯无法忽视周围越来越强烈的危险……他正在被另一个人的气息一步步侵占，再不逃跑的话，恐怕从里到外，都要被标记个彻底了——虽说，风雪般的气息，现在就已经在往骨头缝隙里渗了。
至少，它们还没渗得足够深。
他得在最深的烙印打下前跑掉。

第13章 白夜
中原小少爷。
首巫大人的战利品，首巫大人的阿尔兰[1]，不见了。
扎西木跪在地上请罪。
他是图勒部族最好的弓箭手，年纪尚轻，喜欢偷懒耍滑，不情愿负责巡逻这类小事——这只是个小毛病。
但今天，它惹出了大问题。
现在是图勒狩猎队冬牧成功，长途跋涉返回部落的第四天。
继冰河三角洲后，他们途中又经过了两个补给点，首巫的阿尔兰是在第二个补给点失踪的。而负责巡逻和保护阿尔兰的扎西木，一直到冬牧的队伍抵达第三个补给点，才发现这件事。
营地一片寂静。
篝火噼啪爆响，首巫大人的脸被火光照得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青铜面具。
图勒勇士没一个敢说话，没一个敢为扎西木求情。
他们太清楚在这种天气走丢的下场了——失去猛犸象群和巫师的庇护，冰风很快就会剔尽血肉的温度，人很快就会被冻成青紫的尸体。暴雪很快就会像移动的白色沙漠，把尸体吞没。
就连雪原的部族勇士，都很少冒险在隆冬独自出行，更何况首巫大人的阿尔兰，是个中原来的小少爷！
——比新羊乳还嫩的漂亮少爷。
将近一天了，首巫的阿尔兰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不敢去想。
“巴塔赤罕、桑吉、贡布……”羚羊和驯鹿不安的响鼻中，师巫洛面无表情地踏过篝火，大走向停歇在营地外侧的猛犸，被点到的几名图勒勇士立即跟了上去。他翻身蹬上猛犸，吹了声口哨，一道黑影从空中扑下，落到他手臂上。
他低沉地，咒语般地对它说了几句，一扬手臂。
苍鹰发出一声清亮的唳鸣。
展翅冲向高空。
沙尓鲁仿佛也明白了什么，不用主人的命令，长鼻一甩，直接拎开营地的栅栏，朝来路的方向折返狂奔。几头猛犸刚刚奔出没多少里，一道鹰鸣再次在高空响起，又急又锐利，活像某种不详的预告。
巴塔赤罕清楚地看到，他们向来情绪不显的首巫大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
仇薄灯在林间拼了命地跑。
他是在拔营的时候逃走的。
冬牧队伍赶路，是弓箭手巡逻得最仔细的时候，而他也没有那个本事保证自己从猛犸背上跳下来不摔断胳膊或腿。驻扎休息时，图勒人会相对放松一些，但……某个人一般会要他待在身边。
唯独拔营时分有机可乘。
勇士们要去把风雪中停下脚，就不肯再动的羚羊和驯鹿驱赶起来。而图勒巫师的休息结束得更早，他要提前放飞自己的猎鹰，以此确定接下来要怎么走——冬牧路线不是固定的，风暴和冰沼随时会阻断前路。
这个时候，营地会相对混乱一些。
而补给点又基本设在森林附近，只要避开守卫的视线，让对方误以为自己上了猛犸，进了木屋，就不难逃进林中。从逃走的补给点，到图勒部族抵达的下一个补给点，中间这段时间，就是仇薄灯转移位置的机会。
问题是，转移得……
非常失败。
咻——咻——
咻！
十几根木箭从头顶飞过，钉进树干。
这些箭跟峡谷里图勒巫师射出的几箭，完全不是同一个水准。
但对方的杀意是赤裸裸的。
如果不是森林茂密，橡木隆出地面的根系虬龙盘错，仇薄灯早死了。
上百名穿着熊皮，带着狼首面具的人，正在林中挥舞弯刀，追逐一名又一名尖叫逃命的中原人……名义上，西洲的极原，是片圣洁的、美丽的、与世隔绝的禁地。可既然穷凶极恶的罪徒，都能被放逐到这里。那追逐利益的商人，又怎么可能错过它的富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中原需要雪原的皮毛，神秘的部族需要中原的工艺品。在双方互相需要的基础上，私贩兴起了。每一年都有许多商人，从其余十一洲的各地，源源不断地涌到极原，冒险进行皮毛贸易……
“呼……”
仇薄灯翻过一条矮墙似的树根，把自己埋进厚厚的积雪和松针堆里。
他剧烈地喘气，心脏跳得简直要迸出嗓子眼。
……万里挑一。
他想。
他对自己的运气别无夸赞了……他知道雪原上有走私商贩，从图勒巫师给自己用的瓷器可以看出这一点。但他万万没想到，走私商队距离自己居然这么近，近到就在附近……不、不对，瓷器……
瓷器。
仇薄灯懊恼地一闭眼。
这几天，除去瓷碗外，图勒巫师还给他带了一些其他的中原物件。他只当做是部族巫师的特殊待遇，却忘了图勒巫师不大可能是个热衷享乐的人——那家伙的木屋，一开始简陋得堪称离谱。
如今想来，那些东西，应该是特地去同商队交换的。
……为他去换的。
仇薄灯抿了抿唇，甩开无关要紧的念头。
……身为部族巫师，又值冬牧跋涉，师巫洛就算去换中原商品，也不可能离开队伍太久。那图勒冬牧队伍与私贩商人之间的距离，自然不可能太远……图勒部族往北，私贩商队往南，十成十得经过同一个补给点。
与他这种阴差阳错下，逃进森林的倒霉蛋不同。
私贩商队显然是从一开始就走的林路。
大寒潮封锁了整个雪原，私贩商队不像雪原的部族，有猛犸和能影响寒风的巫师。唯有茂密的森林能最大限度地削弱风力，而他们在雪原往来已久，对森林的了解，绝非仇薄灯这种小少爷可以比拟。
横穿森林，抵达雪线。
这是一条比较安全的商路。
只是……
或许是因为寒潮来得突然，财货受损，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贪心不足，这些私贩商队犯了雪原绝对的禁忌。
——他们偷猎了。
在雪原上，狩猎与放牧，是最古老也最神圣的活动，拥有许许多多的禁忌。为此雪原部落定下了中原人不得在雪原进行狩猎活动的规矩。而仇薄灯在亡命奔跑的过程中，看见森林的雪地里倒着一头头麋鹿、苍狼、白狐……
再一联想追杀的部族以苍狼为图腾。
仇薄灯：“……”
行了，他不用试图解释什么了。
火把。呼哨。
包围圈越来越小，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仇薄灯伸手摸索，想要掰下一块半块树皮充当武器。这些在高寒地带生长起来的古木，树皮坚硬得有若钢铁。仇薄灯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无奈之下，只能把自己往树根的凹陷处窝得更深一点。
他倒不是没想过爬树上去。
但图勒的马靴靴底坚硬，根本就不是爬树的那块料。不过，仇薄灯身形纤瘦，蜷缩起来，倒也能勉强藏住自己。
——只是他的运气果然“卓越非凡”。
“你！”一位满身是血的中原商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乍一见到他，先是一怔，后猛然赤红双眼，挥舞弯刀砍了过来，“你们这些该死的蛮民！你们这些……”
锵——
弯刀砍在铁树上，火星迸溅。
仇薄灯险而又险地向前扑倒在松软的落叶堆，来不及爬起来，就听到背后的刀风又到，只能再向旁边狼狈地一翻，弯刀擦肩砸进地里。他惊魂未定，中原商人却先他一步，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一柄短刀穿过商人的咽喉。
紧接着传来的，是戴狼首部族的呼喊。
大概意思是那边还有人。
……挺好的。
仇薄灯近乎麻木。
对于中原私贩商人来说，他穿着雪原部族的服装。对于雪原部族来说，他中原人的身形一目了然。什么叫“两边无着处”，这就叫“两边无着处”。
火把燃烧声已经逼近。
近得不能再近。
仇薄灯手肘撑地，向前爬，一把抓住距离自己不远的弯刀。
用力一拉。
没拉动。
弯刀极其沉重，少说有一两百斤，怪不得刚刚那个商人挥舞得那么艰难……亏他还以为是自己运气转好了呢。
呼哨声停了。
火把从四面八方收拢，残余的私贩商人连仇薄灯在内，一起被困在三棵橡木中间的空地……一张张青铜狼首面具浮现，高大魁梧的雪原部族将火把插到树上，形成一个古怪的封锁的火圈。
“……他、他们要干什么？”残活的商人之一颤声问。
还能干什么？
杀人啊！
仇薄灯松开弯刀，无声回答。
上百张弓同时对准空地，上百根箭同时搭上弓弦，上百名戴着青铜狼首面具的部族人缓缓靠近。问话的商人终于明白了什么，尖叫一声，跳起来，发了疯往外冲。
就在他往外冲的瞬间，百弓齐发。
仇薄灯一闭眼。
下一刻，凌冽的寒风撞进森林。

第14章 怒气
在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仇薄灯的后背已经撞上劲瘦精悍的肌肉。他被人近乎粗暴地按进怀里，厚重的斗篷将他整个罩住，视线骤然暗下来。
耳边只剩凌厉至极的刀风。
刺耳！尖锐！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足以摧毁耳膜的尖锐啸声。橡木空地炸开一圈刀光，插在树上的火把齐齐一晃，火光倏暗到倏明间，刀光已经完成一个圆环。连成一片的叮当声响中，箭羽、箭镞、箭杆密集掉落。
雨一样。
火焰一跳，照亮空地。
雪地上多出一个空白的圆，箭的碎片在圆外铺了厚厚一层。圆圈中心，高大的年轻男子单手抱着个人，缓缓站起身，垂下刀，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刀身厚重，修长、笔直，仿佛流有一层蒙蒙清光。
四周先是一静，紧接着，上百名苍狼部落的勇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咒骂。
声音里满是威胁、愤怒、仇恨以及……
亢奋！
火把亮起的瞬间，他们就认出了闯进包围圈，终止狩猎的人。
——图勒部族的巫师。
以苍狼为图腾的部族和以白鹿为图腾的部族在雪原上世代厮杀，争夺整个雪原的主宰权。数不清的血战下来，双方仇恨如海。如果能在这里斩杀对任何部族来说，都至关重要的巫师，他们将成为部族的英雄。
苍狼部族的勇士们丢掉弓箭。
他们抽出腰间明晃晃的弯刀，一边绕着火圈旋转移动，一边吹出穿透性极强的呼哨。森林里立刻传来长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狼嚎，声音由远及近。
狼。
巨狼。
十几条苍色的巨狼从黑暗中浮出，绿莹莹的眼睛鬼火般移动。它们的体型，比雪谷中遇到的狼群稍微小一些，但更加敏捷，劲瘦，更加训练有素。它们和部族勇士一起，组成了雪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狼骑。
狼骑移动。
成为环绕老橡树的鬼魅阴影，带起一圈腥臭的狂风。
仇薄灯听见巨狼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图勒巫师扣住仇薄灯的腰，将他向上一送。仇薄灯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狼群抓住了这个空隙，暴起！
十几条巨狼同时蹿出黑暗。
它们分工明确，有的跃起高空，有的俯身贴地，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朝两人发动进攻。同骑在苍狼背上的勇士怒吼着，咆哮着，挥动沉重的弯刀，朝闯进包围圈的图勒巫师以及他怀中的猎物当空劈砍。
他们迅捷无比，但师巫洛的动作比他们更快，长刀横扫。
那是图勒部族最典型的武器。
图贡长刀！
它的刀长是腰刀的巅峰。因为刀身过长，佩戴在身上时不能直接拔出，所以图勒部族的勇士在刀柄处系上绳索，再将绳索缠在手腕上，拔刀时先将刀飞出，再扯动绳索将它拉回手中。师巫洛闯进包围圈时，就是以绳索旋转长刀，挡下了所有箭雨。
现在，图贡长刀再次脱手。
图贡铁矿反复淬火，捶打，锻造出的刀身波纹在空中一掠而过，长刀直接横着贯穿巨狼颅骨。绳索收紧，师巫洛握住刀柄，腰背同时发力。仇薄灯只感觉他的肌肉像最精悍的猎豹，瞬间爆发。
巨狼连同狼背上的武士被他拖起。
横扫！
左右包抄而来的苍狼被尽数撞开，被他当做武器的巨狼整个颅骨瞬间粉碎，包围圈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隙。
一直游走在先锋兵后的头狼高高跃起，自空隙中朝师巫洛迎头扑下。
头狼背上的武士双手持刀，暴喝一声，刀光下落。
刺目的火星炸开。
一横一竖，两把刀架在一起，头狼与武士共同俯冲的力道同时施加在两把刀的刀口，发出刺耳的刮磨声。师巫洛臂膀的肌肉如青铜般的流水，收紧，舒展，一声低吼，头狼被他震退了出去。
在狼群发起第二波冲锋前，犀利的弓箭声响。
黑羽木箭一闪而过，组成包围圈的苍狼部族勇士接二连三地向后倒下。头狼背上的首领猛然回头，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在浓密的森林树冠上迅速地起伏，闪现，一支支利箭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
轰隆隆。
沉重的脚步声、巨木倒塌声，从森林外传来。
苍狼部落的勇士们惊恐地举起弓箭，朝周围火光摇曳中的黑影不断射出利箭，但双方的准头简直是云泥之别——他们只是部族一支普通的分队，却遇上了图勒部族的精锐！
屠戮带来的血气和亢奋瞬间褪去。
他们开始向后退。
但局势已经变了。
——图勒部族不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出森林。
猛犸凶狠地撞击一棵又一棵巨大的古木，“咔嚓”折断的古木砸向地面，砸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封锁他们的去路。
“叛徒！”首领驾驭着头狼，一边退后，一边怒吼，“叛徒！雪原的叛徒，你们庇护触犯禁忌的罪徒，兽神的怒火必将降临到你们身上！”
师巫洛面无表情，将长刀插进地面。
下一刻，森林里刮起了恐怖的、旋转的风暴。
隔着厚重的黑氅，仇薄灯听见树木咔嚓折断、巨木撞击、狼与人的骨骼瞬间粉碎、鲜血迸溅……空气中满是大火大雪的恐怖呼啸，掺杂着狼和人的惨叫。
仇薄灯想抬头，图勒巫师的手按上他的脖颈。
冷冷地将他的脸压进自己的肩窝。
斗篷遮蔽一切。
惨叫、尸体与血腥被阻隔在外，只剩下巫师凛冽如风雪的气息。
最后一头苍狼的尸体被大雪覆盖，森林中间多了一片诡异的空地。
巴塔赤罕、桑吉、贡布等人收起弓箭。
师巫洛对其他人下令，自始至终没有移开按在仇薄灯脖后的手指……仇薄灯被迫把脸贴在他的颈处，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怒气。
很快。
仇薄灯切身感受到了对方的怒气。
砰一声巨响。
木屋的门被重重关上。
铜炉里的火因带起的风，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把图勒巫师高大的身影投过屋顶。视野昏暗了下来，仇薄灯的手腕压进厚厚的毡毯里，他整个人被成年男性的气息笼罩住了。
戴着扳指的手扣在他的后脑勺处，迫使他仰起脸来。

第15章 怒火
象屋铜炉的火光辗转，照过图勒巫师的脸庞，照出颧骨的起伏，眼窝的深邃，冷淡的银灰……脸颊的肌肉因克制怒意而紧绷，呈现出大理石般的苍白质感。有力的手指沾染未散尽的寒意。
“你……”
仇薄灯被迫仰着脸，不安地张口。
对方直接俯首。
落下来的吻，夹杂怒气，如雪原的风，又冷，又凛冽，一丝余地也不留。
仇薄灯纤长的手指，下意识揪住了一缕缕狼毛的皮毛。
有点害怕。
——他其实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受伤……
在森林里，近百名青铜苍狼面具的部族将箭搭上弓弦，他们诡异的面具、可怖的狼嚎至今仍随百箭齐发的风声，一起残留在仇薄灯脑海中。在那种情况下，图勒巫师将他完好无损地带了出来。
图贡长刀与头狼武士正面相抗时，仇薄灯就在图勒巫师怀里。
杀机席卷的一瞬间。
躲在巫师怀里的仇薄灯，几乎以为自己肯定会被一道儿震碎了。
没有。
图勒巫师单手持刀，横肘，硬生生挡下了所有反震的力量。仇薄灯清晰地听到金属与金属碰撞的恐怖刮磨声——那一瞬间，图勒巫师承受的恐怖负荷，绝对不会比正面抗下攻城锥的撞击来得小。
斗篷被巨大的风，压得猛地一下拍在身上。
金属领扣一下撞在肩骨上，磕得生疼，除了这个，他再没有承受到任何伤害。与之相对的，是一泼粘稠滚烫的鲜血，直接泼到斗篷面。
仇薄灯不知道那是头狼的血。
还是……
带他回来的一路上，图勒巫师死死地抱住他，指节强硬，斗篷的血腥弥漫。
落进毡毯时，借着铜盆的火光。
图勒巫师的眉骨、颧骨、乃至指骨，都带着还没擦拭的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看起来分外可怕。
但对方不跟他说话。
算起来，这应该是巫师第二次救他了。
仇薄灯有点不安，又有点委屈。
……如果、如果不是这家伙非要那什么……他也不至于一个人逃跑啊！哪里会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又是遇到私贩商人，又是被苍狼部族追杀的。
可对方的怒气好可怕。
仇薄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被【吻】得几乎窒息。漂亮的眼眸雾濛濛的，连眼尾泛起了一层嫣红，仿佛有谁把胭脂在那儿晕开了。【审核哥哥姐姐，只是吻，只吻，亲他的唇，这样子而已，求求惹，没有任何脖子以下。请明鉴啊。】
冷结在图勒巫师身上的鲜血，进到温暖的屋子里后，逐渐融化。
嘀嗒。
一滴血自他鹰翼般的眉骨落下，滴到仇薄灯的眼尾。
仇薄灯几乎是立刻就溢出了眼泪——任谁眼皮边滴到一滴血，都不会好受。泪水冲开血滴，一些晕染开，一些顺着他白玉般的脸庞往下滑。
……血！血！
他难受得几乎要哭了。
图勒巫师松开他，带着刀茧的指腹按上眼尾，将它擦掉，不算轻柔。
仇薄灯从中捕捉到了什么。
“我、我我……我摔到了！”他急急地抓住那一线机会。
只是……
仙门第一世家对小少爷的溺爱毫无底线，他要星星，就把太阳和月亮一块儿摘下来。他压根就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费尽心机，才能从别人那里诓骗到一星半点的甜头。他就是泡蜜罐里长大的。
他根本就没说过谎。
“我疼。”他不安极了，紧张得眼睫毛不住颤抖，“我、我摔到了，磕到树根上了……那树太硬了……”
小少爷说谎的水平烂到家了。
笨拙得一目了然。
图勒巫师一言不发。
却松开仇薄灯的手腕，起身去拿药。
仇薄灯恨不得自己真的摔伤了！可偏生刚摔的那几下，都有厚厚的积雪和落叶垫着，哪来的伤啊？……他一伸手，胡乱去一边的斗篷……手指指尖刚刚碰到厚实的绒布，连抓都没来得及，就被扣住了。
火光照在图勒巫师脸上，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肤色，眉骨与颧骨处的血。
他冷厉的怒气形如实质。
又薄又冷的唇线扯得笔直。
说谎……
一而再，再而三。
火光印进银灰的眼眸。
…………
冬牧队伍驻扎的露营地。
等待首巫和其他勇士回来的图勒族人们，正在给新晋捕获的羚羊和驯鹿打上标记——以此说明，这些羊群和鹿群从此属于图勒。
一头冒冒失失逃跑的羊羔被寻了回来。
它站在羊圈里，睁着眼睛，看牧人们烧红铜烙铁……按古老的习惯，牧民们会往逃跑的牛羊身上重复烫下一个又一个新的烙印……尽往最深最敏感最疼的地方儿烙印，非叫它从此以后，就连看到红日都要战栗匍匐不可。
不过，有几头雪山绵羊，倒不是他们这次冬牧的收获。
那是他们的首巫大人，专门为漂亮少爷寻来的。
中原来的小少爷挑剔。
图勒人日常喝的牛羊奶，他一口下去，再好都能吐个干干净净。部族的勇士就没见过他这么娇气的，最后还是他们的首巫大人找到刚下第一次崽的雪山绵羊，专门取那没有沾过腥的新羊乳。
还要守在火边熬开。
熬成细腻雪白、不硬不软的块儿。
坏脾气的小少爷存心折腾首巫，就蹲在旁边，细声细气地提要求。
首巫大人握掼刀与箭的手，指节修长，戴着沉黑冷硬的扳指。
他持着铜勺，面无表情，在小少爷鸡蛋里挑骨头的声音里，不厌其烦地搅开的雪山羊乳。它们在青金色的铜锅里熬煮，咕噜咕噜地冒出隐秘的水泡，一层一层地泛开细细的沫。一直熬成细腻的、嘀嗒的、小少爷拧着眉头，挑剔半天挑不出毛病的块儿。
说实话，这还挺……
挺不可思议的。
图勒的勇士们一直觉得，他们的首巫大人，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苦修士。
住在最冷的山巅，不带一丝活人生气。
放以前，要是有人对他们说，首巫大人会耐心地坐在篝火边，替谁熬一锅新羊乳。图勒勇士非笑掉牙不可。
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前几天，补给点的篝火边。
恹恹了大半天的中原少爷拈着瓷勺，小口小口地吞食——他饿坏了，破天荒把羊乳沫沾到唇瓣上了。他自己没发现，首巫俯过身，用带茧的指腹替他拭去。
教养良好的世家少爷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含含糊糊说了声什么，就低下头去。
大家都清楚地看到，沉默冷峻的首巫，罕见地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首巫大人救回阿尔兰了没。
………………
返程的猛犸急速奔跑，迅速追寻大部队。
与第一天相比，整个木屋已经变了个样子：
地面铺满了厚厚好几层雪狼皮，门窗处挂起了叮叮咚咚的红珊瑚、绿松石、黄琥珀、蓝宝石珠帘儿，角落里除了铜炉还摆上了一二张菱形花纹的坐垫……华丽漂亮得活像悬崖上的苍鹰忽然转了性，学起灌丛小鸟的做派。
唯独那张镀银的鹿骨面具，依旧挂在正墙的高处。
俯瞰一切。
雪原巨狼的毛又长又茂密，硬生生被揪成一缕一缕。
图勒……勃额……扳指铭刻着复杂冗长的专有名词，雪原之神图勒的代行者，至高的部族巫师，冠以伟大的“降落”意象的名字……西洲语系弯曲抽象的文字，经由匠人之手，在冷硬的骨玉面起伏……
篝火边，图勒巫师曾强硬地要他记住每一个弯曲，每一个转折，每一道起伏。
名字环绕扳指。
一圈又一圈记忆进灵魂。
指尖贴指尖，指骨扣指骨。
图勒巫师的声音落了下来，清冷而低沉，像个古老的、岩石般的誓言。
“阿尔兰。”

第16章 幽暗
雪原陷入一片白色的幽暗。
群山在远处屹立成巨大的剪影，起伏的线条锋利得像弯刀。冰川每年都在移动，重塑高原的地表，留下大片大片崩解的岩石。忽而图克河奔出峡谷，撞开平坦的雪野，洗刷着破碎的冰碛床。
它们塑造出巨大的盆地、深深的沟壑以及雄奇的山脉。
任何一个踏足雪原的人，都要为它的壮丽、古老、圣洁和狂暴所震慑。
一只秃鹫冲天而起。
……………………
猛犸沿忽而图克河前进。
披挂的鹿旗被风扯动，木屋与旗脚一起起伏，窗户门扉缝隙透出的光。
火光照出图勒巫师【面部骨骼】的阴影，落进银灰的眼眸里，他带着森林那场厮杀过后还没散尽的鲜血气息，唇线紧绷，【脸颊】的肌肉因克制而越发鲜明。【审核哥哥姐姐，什么都没有啊，火光照在脸上，求求惹，明鉴啊】
仇薄灯看不见巫师低垂的眼睫，也看不见银灰眸底是什么情绪。
他委屈狠了。
雪原部族的神秘巫师指节缠绕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审核你好，这是手指缠绕头发，没有任何脖子以下】
“……图勒……圣洁的降落……阿尔兰。”
巫师的语言比部族人说的更晦涩。
那仿佛是一种唯有大巫才能掌握的古老语言，每个音节，都带着远古的神秘力量。
火光照出象屋屋顶的年轮。
图勒巫师的小木屋和先前相比，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以下单纯地对木屋前后对比的描写，请审核明鉴】
悬挂在窗户上的红珊瑚、绿松石、黄蜜蜡串起来的珠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跳动成一片色泽鲜明的流光……雪原的苍鹰学着灌丛小鸟的做派，叼回来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把自己的巢穴装饰得像模像样。
不论是叮叮咚咚的珠帘，还是木编的食盒。
亦或者是其他的，一样一样，不知不觉间多起来的中原摆设，全都透出沉默的、生疏的讨好意味。
被讨好的对象无动于衷。
它逃走了。
只是再怎么样，苍鹰始终是雪原凶狠的猛禽，与仁慈，与软弱，与犹豫毫无关系。
它们从不放走猎物。
风、白雪。
冷雾蒙蒙的世界。
天地之间的白毛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山群在远处呈现出银灰的轮廓，神女的忽而库图河环绕盆地缓缓地流着。
分出来的这一小队猛犸象群在第二天下午赶上了大部队。
象群的步伐慢了下来。
它们在平坦了许多的雪野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前。绣有部族图腾的象鞍垂下彩色的络子，络子底端系着的银铃铛伴随着“沙沙沙”的踩雪声，渺渺忙忙地响着。象背上的木屋也跟着平缓下来。
天色大亮。
沙尓鲁“笃笃笃”地轻轻敲了两下门。
木门开了。
它长长的象鼻灵巧地一卷，将送过来的新食盒递了进去。
木屋里最上边两层的狼皮被抽走了，只剩底下的几张叠了叠，全铺给中原来的娇气少爷了——他睡得正沉，精致的脸蛋陷在充当枕头的黑袍里，眼尾依旧红红的，睫毛依旧湿漉漉的。
图勒的巫师坐在旁边，低垂着眼。
他量了量仇薄灯的脚踝。

第17章 喂食
猛犸象群赶上大部队的时候，第二支人数不少的队伍抵达前夜的森林。
十几组人同时开挖，一直挖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终于有人从血肉、碎骨、木屑混杂的古怪冻土层中检出有用的东西。
“……王子，是图勒部族。”
说话的苍狼弓箭手恭恭敬敬地将一支沾血的黑羽断箭捧给站在深坑边上的人。
被称作“王子”的人，身高将近一丈二，魁梧得宛若传说中的巨人。肤色近乎赤铜，浓密的褐发用彩色的绳子编织成大大小小的辫子，辫子末端系着青铜细环，再一并而束到脑后。腰间左右各斜挎着一柄大得惊人的铜斧。
他抓起断箭看了一眼，便将它递给身边站着的一位身着青圭衣衫的中原男子。
两人叽里咕噜地交谈了几句。
旁侧负剑而立的一位女剑修出声问：“情况怎么样？”
这位女子容貌英丽，身穿黑锻镶边的仄领窄袖劲装，背负赤鳞龙纹松木剑，气质冰寒，一看便知道是个经典的剑修——人狠话少出剑快，能动手绝不哗哗。只是此时不知为何，她的眉宇间带有一丝掩盖不住的忧色。
“雁姑娘，”青圭衣的男子道，“突兀木王子说，派出来寻找贵少爷的狼骑分队已经找到了。他们遇上了图勒人。”
雁鹤衣扫了一眼面前空白的雪地，眉头狠狠一跳。
从表面上看，雪地极其平整，极其洁白，安宁静谧。但一挖开，就能看到雪地下，木屑与血肉白骨均匀地破碎，混合在一起，犹如某种搅拌均匀的土木材料——以中原名门的目光来看，这种杀戮手段血腥到了极点。
雁鹤衣不关心狼骑到底遇上的是图勒人还是什么人，她只关心一件事。
“沈先生，那我家少爷呢？”
“雁姑娘请放心，”青圭衣衫的男子急忙道，“出发前，苍狼部族的萨满大人已经说了，贵少爷虽身处险境，但并没有生死之危。依照眼下的情况来看，仇少爷应该是被图勒部族虏走了，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没有性命之忧？
雁鹤衣的眉头再次狠狠一跳。
以她家少爷的情况，自个流落到这雪原中，哪时哪刻不是生死之危？
再说了，那什么“图勒部族”，谁知道是些什么未开化的野蛮人！中原世家与雪原部族的差异堪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自认为并非挑剔之人，这几天随苍狼部族一起找人，都无法适应。
茹毛饮血，臭气熏天，粗野不堪、鄙俗蛮民……
短短数息间，雁鹤衣已经将一堆词对应到了还未谋面的图勒部族身上。
一想到自己看大的小少爷竟然很有可能落到这种人手里，雁鹤衣顿时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
因为，极地雪原，是个十分古怪的地方。
它之所以被称为“荒寒之囚”，不仅仅是因为修士一进入这里，修为立刻会被压制，更因为它本身就是个近乎“囚笼”的与世隔绝之地——雪原的灵气、风水与中原有本质的差异，一旦进入雪原，所有芥子袋、所有乾坤戒、所有传音符、传讯玉……
统统立刻失效。
想要将消息从雪原传出去，只能采用那些最原始的办法，想要找人，亦是如此。
如果不是前两日，恰好遇到出身东洲平塘沈氏的分支主事，沈方卓，并通过他，得到雪原信仰兽神的苍狼部落的帮助。此时此刻，雁鹤衣恐怕已经愧疚得拔剑自尽了——外来者想要在茫茫雪原找到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说话间，苍狼部族的突兀木王子又低头，叽里咕噜地同沈方卓说了一通话，然后看向雁鹤衣。
“他说什么？”雁鹤衣问。
沈方卓面不改色，拱手道：“突兀木王子说，图勒部族是他们的仇敌，以卑鄙的手段掌控雪域之门已久。眼下仇少爷受图勒部族威胁，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他们愿打破祖先的禁令，与我们合作。”
雪域之门。
雁鹤衣的眉头皱了皱：“我只是小少爷的护卫，这种事轮不到我拿主意。”
“雁姑娘说得是，”沈方卓笑道，“此事非同小可，自然非你我二人能够参与的。在下的意思是，既然突兀木王子有如此诚意，那不如您写封信，将此事告知仇家诸位大人们，由小可设法送出雪原。而小可也自修书一封，将此事禀报家主。”
顿了顿，他又道。
“雁姑娘放心，突兀木王子答应，不管此事如何，眼下都会继续广派人手，对贵少爷进行搜救。”
雁鹤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突兀木王子吹了声长长的呼哨，分散在雪地周围的部族勇士立刻收拢过来，整装准备再次出发。
沈方卓略一欠身，请雁鹤衣登上沈家的飞舟先行。
狼骑汇合后，轻舟缓缓起飞，狼骑寻林，飞舟扫野……状似尽心尽力。
“沈大人。”眼见轻舟已经飞高了，跟随在沈方卓身边的侍从压低声，“为什么不直接去拦截图勒部族？我们不是知道他们的路线吗？若时间一久，仇家少爷万一真的……”他欲言又止。
仇家……
那可是以“护犊子”和“不讲理”出名的仇家。
万一拖的时间长了，仇家小少爷真的出事，那他们发起疯来，恐怕连图勒带沈家，一个都别想活下来。
“他就该出事，”沈方卓冷笑，“他不出事，仇家跟雪原怎么打起来？”
侍从睁大眼，面露惊愕。
沈方卓瞥了一眼他：“这是家主的意思……听说，仇家正在召集人手，准备大举进入雪原。”说着，他移开目光，望向前方，“不过，这雪原都与中原相隔绝了这么多年，仇家想进来，可没那么容易……”
仇家是东洲第一世家没错，但未必所有人都愿意让这个第一世家长久下去。眼下，仇家小少爷出事，仇家想要踏足禁地，就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换句话说，这个雪原，仇家想进？
可以。
但代价，恐怕就没那么好承担了。
“树大招风啊……”
侍从自沈方卓的话中隐约察觉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可……若要是仇家小少爷没出事呢？”侍从犹豫地问。
沈方卓冷冷一笑。
“他可以幸存，也可以不幸遇难。在雪原，想活可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队伍路过挂在树干上的走私商贩尸体。不论是沈方卓还是苍狼部族的突兀木，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异样的神色。
——走私商贩贪心不足，进行偷猎的事，在雪原上可太常见了。
恰巧被苍狼部族的人撞上，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搜寻队伍与图勒部族冬牧返程的路线距离越来越远。
……………………………………
日暮时分，图勒部族冬牧的狩猎队伍在补给点生起篝火。
扎西木，有偷懒小毛病结果不幸撞上首巫大人的阿尔兰出逃的弓箭手，一整个下午都在往沙尓鲁的方向瞥。
“行了，不用看了。”前夜随同营救的巴塔赤罕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没事，救回来了……得亏首巫大人赶到得及时，再晚那么一秒，你就完了。”
说着，巴塔赤罕也往猛犸沙尓鲁的方向瞅了一眼。
打救回来到现在，中原漂亮少爷就没露过面。
这回要是再有人开赌局，他铁定毫不犹豫地押注漂亮少爷接下来都下不了象了……可惜，这种毫无悬念的赌局，压根就没人愿意开。
确实是毫无悬念的赌局。
木屋里，仇薄灯连冲某人发火都办不到。
——他没力气。
他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别说发火了，连睁眼都犯懒……模糊间，隐约有人把他扶了起来，把瓷勺送到唇边……熟悉的羊乳气味香甜、细腻……
挣着唯一一点意识，仇薄灯奋力别过脸去。
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想吃鲜羊乳了！

第18章 “出去！”
……浓郁、香甜的羊乳味递到唇边，还在睡梦中的仇薄灯不仅立刻别过脸，还用力抿起唇，抗拒尽显无疑。
他抗拒得情有可原。
只是，这事多多少少跟他自己有点关系。
图勒部族日常喝的牛羊奶他喝不惯，嫌腥气，一碰就吐，吐了几回就开始一声不吭生闷气。图勒巫师替他寻来刚下第一次崽的雪山绵羊的新乳，他闷气未消，非要熬成乳块才肯进口。
仇薄灯若存了心折腾人，那绝对是顶顶顶的难伺候。
一会儿嫌这个沫滚得太大，口感不够细。
一会儿嫌那个火烧得太久，色泽不够白。
一会儿嫌这个凝得过头了。
一会儿嫌那个熬得稀了。
……
就没他挑不出的骨头。
当时，其余图勒勇士惊得直咋舌。
一面觉得若有谁敢这么折腾自己，非得叫他尝尝自己的图贡刀不可。一面瞅中原少爷一张精致的脸蛋，簇在绒绒的蓬领子里，说不出的小巧好看，再加吐了几回，有些没精打采，说话细声细气，又觉得好像还蛮……理所当然？
不过俗话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小少爷为自己的造作付出了代价——在昨夜他自个儿验证了图勒巫师为他熬的新羊乳。
的确是非常细腻，非常粘稠。
【审核姐姐，是真羊乳，小少爷耍脾气不肯吃饭，汤勺沾上了而已】仇薄灯别过脸，瓷白的汤勺沿自比往常更红更艳的唇上擦过，微微满溢的鲜羊乳沾到了唇瓣上，留下一道儿白腻的痕迹。他在梦中生着气，抿起的唇珠丰盈饱满，沾着点奶沫，简直是在诱人去按一按，碾一碾。
……还不高兴地抿着。
无知无觉地吸引目光。
带扳指的指腹缓缓碾过少年的唇瓣，雪山绵羊的新乳留下的白痕被抹开，渗进每一道恰到好处的唇纹里，细细密密的……睡梦中的仇薄灯察觉到了些什么，秀气地蹙起眉，想叫那作乱的手指移开。
对方不仅没有移开，反而越来越过分了。
被打扰睡眠的小少爷生气极了，半梦半醒间，一口狠狠咬下。
……咬死他得了。
图勒巫师低垂眼，任由仇薄灯尖尖的两枚小虎牙钉在自己的指节上——跟雏鸟啄人没什么两样，别说咬死了，连疼都算不上。最锋利的虎牙都如此，其他的牙齿就更别说了，浅浅的。微湿的。
凶巴巴。
但毫无威慑力。
……像在撒娇。
雪原就没有过这么娇气的鸟。食物在雪原再珍贵不过，成鸟只会喂雏鸟很短的一段时间，若遇上天寒地冻，找不到食物，雏鸟就只能忍饥挨饿了……哪还有食物送到口边，还挑挑拣拣的份？
哪只雏鸟敢挑三拣四，成鸟非一翅膀把它扇出巢不可。
但眼下，雪原之鹰，整片雪原最凶最强悍的猛禽，却没有把又凶又挑剔的雏鸟丢出巢穴——恰恰相反，他把叼回窝里的名贵小雏鸟往自己的翅膀下笼得更严实了。
仇薄灯在迷迷糊糊中被扶高了。
他的下颌被抬了起来，脸庞仰高了……仇薄灯隐约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熟悉，可还没等他清醒过来，想明白到底是哪里熟悉，微冷的唇就已经覆了上来……浓郁的、香甜的、芬芳的乳味……
“唔……”
仇薄灯呜咽了一声。
他抗拒极了，想要把灌进咽喉深处的鲜羊乳吐出来，可男人的手按在他的脊背上，固定着他。战栗顺着骨嵴一节一节地向上，火舌舔舐着、炽烤着、火星迸溅着、爆裂着……那些烙印又开始烫起来了。
他整个儿地软了下去。
柴火燃烧，色调偏暖的光线充斥满小小的木屋。
少年靠坐在沉默冷峻的巫师身上，仰着头，白皙的脖颈被火光勾勒出纤秀的弧度，精致的喉结被迫不断地滚动，一次又一次咽下。
一次又一次。
……
空了的瓷盅被放回食盒。
师巫洛半靠在墙壁上，纤瘦的少年无意识地蜷缩在他怀里，紧紧揪着他的衣领，偶尔小小地啜泣一声，像是在梦中也被欺负狠了……师巫洛的指尖一下一下，慢慢抚过仇薄灯的脊背。
带点儿安抚的意味。
但更多的是，占有领地后的缓慢巡视。
……从里到外，都是他的了。
所有地方。
他的巡视侵略性太强，哪怕是处于梦中，仇薄灯也不安地动了动肩，直觉地想要离他远一点儿。
——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扣了回来。
压得更深，揽得更紧。
中原的世家小少爷怀抱一种天真、好奇、赞叹奇观的心情，千里迢迢来欣赏雪原辽阔的壮丽景观。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他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雪原——这里没有春、没有夏、没有秋。
只有冬。
永恒的，苍白的，冷酷的隆冬。
凛冽的刀子风一年到头，都在刮着剔着人的肌肉和骨头，初看圣洁实则残酷的白雪，不分四季覆盖一切色彩。幽暗的白、冷峻的白、肃杀的白、铅灰的白……白茫茫的世界里，人们用尽一切办法，给生活增加色彩。
把衣服染成深黑深红深蓝深绿，把红珊瑚绿松石黄蜜蜡编进头发，把篝火点燃满整个长长的夜晚……
鲜血迸溅出来的红，被视为最神圣最绚丽的色彩。
最古老的时代里，雪原部族信奉最血腥的教条。
他们以弯刀割开敌人的咽喉，也被人用弯刀割开自己的咽喉。他们切下敌人的头颅，作成酒杯，以此夸耀自己的强大。他们一辈子都要磨砺自己的弯刀，伟大的英雄一旦老去，立刻会被年轻的勇士杀掉。
美人、金银、烈酒……
这些都是雪原之神图勒洒向大地的嘉奖。
嘉奖他们在最酷寒的地带，保持最暴烈的血脉。
在那个时代，美丽的姑娘昨天还睡在青色的毡蓬里，隔天就被抢到蓝色的毡蓬。抢走她的勇士，要剜出上一任占有者的心脏，连同自己的图腾徽章一起，盛在红木匣子中送给她。美丽的姑娘则会把失败者的心脏丢出毡蓬，以示对败者的轻蔑。胜者的图腾则会被缝到她的裙摆上，以示对胜者的赞许。
如果谁拥有一条缝满图腾的裙子，她就是雪原上公认的第一美人。
人们会说，她的光芒“如太阳征服万物”。
中原来的小少爷该庆幸自己不是在那个时代流落雪原。否则他注定要在一个又一个毡蓬中辗转，甚至根本记不住上一个占有者长什么样子……苍青的狼、白银的鹿、火红的狐、深褐的熊罴……各式各样的图腾会在他足边堆积如山。
不。
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他会被严严实实地藏在一个毡蓬里，锁在厚厚的毯子中，从早到晚，一个人都见不到。而帐篷外尸体将堆成高高的小山……他强大又沉默，残酷又忠诚的占有者，将以刀斩下所有窥视者的头颅。
苍鹰盘旋在高空之中，俯瞰大地。
起伏的山脉，远去的狼群。
身为图勒的首巫，师巫洛对雪原的规则再清楚不过：道德帮助不了他们，伦理驯化不了他们。今天遇到的珍宝，不立刻抢到怀里，明天就碎了。
火光照出师巫洛的脸庞。
他的视线又冷又硬。
……要把自己的战利品牢牢地锁起来。
……不让他逃走，也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沉沉睡着的仇薄灯本能地缩了缩脚腕。
……………………
巴塔赤罕和扎西木的猜测没错，接下来返程的路，漂亮少爷就没能下过猛犸。不过事实倒不像他们想的那样——某人虽然过分，但还没过分到连昏睡的小少爷都要欺负。虽说，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欺负了。
木屋里气氛还算静谧。
——直到第三天下午。
“我说了！你出去！！”睡醒的小少爷爆发了，“你听不懂人话吗？！出去！”
“出——去——”

第19章 超凶！
小少爷气坏了！
“寡廉鲜耻！蛮野亵淫！鄙陋凌莽！下流！渎……渎礼！！！”他拖起厚厚的黑袍，死命地、奋力地、往沉默冷峻的图勒巫师身上砸。
无礼无礼无礼无礼无礼！！！！
怎么会有这么、这么……
这么不知廉耻的家伙！
打意识清醒起，小少爷就被那些呼啸而来的记忆，自里向外整个地给淹没了……被迫承受的吻，铭刻般的指纹，濒死的狂潮、死死禁锢的拥抱……它们粗暴地把世家小少爷的理智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可怜的小少爷。
到雪原之前连个手都没牵过的小少爷！
——他连懵懂青涩的视线接触都没体验过，就直接被拉扯进最狂暴的旋涡里去了。
儒家严防谨守的礼教，把欢好镇压得够彻底的。能露于光下的，除去择书下聘，三媒六证的秦晋之好，就只剩下“莲之田田”“鬓散簪响”的婉约诗词了……如此还要被称为“淫词艳曲”，痛斥“邪狭靡頽”。
再要，就得往市井青楼，庭院暗室去寻。
仇家又哪里肯叫那些腌臜玩意，污了他们小少爷的眼？
是以，小少爷年近弱冠，犹自不谙人事得好比张新起出的宣纸——半分笔墨也无。最多、最多的懵懂认知便是古礼中的“溱洧之约”：溱洧漾漾，天光粼粼，初春的清风里，少年男女们手持白芍，踏水浣歌。眼波相接间，忽自飞红……
执手赠花，便已经是顶顶顶羞臊的了！
何况、何况是……
何况是那么过分的！
“你——给我出去——出去！”小少爷嗓音高得快要破声了，秀气的耳廓，冰瓷的脸颊，白皙的脖颈全红了。他后退两步，拖起又沉又重的黑袍，狠狠抡了大半圈，死命朝半跪在毡毯上，任由他砸，低头收拾散落瓷碗的图勒巫师砸去。
这一下，砸得极用力。
带出了风声。
铛——
又响又重一声。
黑袍领口的青铜徽章重重砸在图勒巫师苍白锋利的颧骨上。
仇薄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绷直成一条的黑袍朝他自己弹了回去。图腾在视线中迅速放大，仇薄灯一伸手，就要去挡。
又是“铛”一声。
青铜图腾砸在另外一个人淡青脉络的手背上。
视野的光线被熟悉的身影遮蔽，仇薄灯向后一步，撞上木墙，手腕被人攥住。图勒巫师站在面前，微微低头，颧骨处正渗出一条刺目的血痕来……他生得太过冷戾，平时没什么表情就足够叫人害怕了，沾了血后，那种危险的压迫感形如实质。
少年的手腕被拉高了。
“你、你……”
仇薄灯以为他动怒了。又气又怕。
还说不出的委屈。
……就算、就算刚刚那一下的确砸得狠了，可更过分的难道不是他吗？他怎么、怎么能……被羞愤压下的委屈全涌上来了，仇薄灯拼命想压制鼻尖的酸涩，泪水还是不由自主溢满了眼眶。
怎么能这样啊！
他别过头，不想让自己更丢脸了。
师巫洛仔细检查完仇薄灯的手，确认除了用力拧袍子留下的红痕外，没有其他划伤，这才抬起眼，一抬眼就顿住了：仇薄灯鼻尖通红，眼眶通红，漂亮的黑瞳蒙起水色——他在哭，无声地。
晶莹的泪水划过素白的脸庞。
图腾巫师怔了一下。
松开手，以指腹不断为他擦拭泪痕。
仇薄灯不理他，也不跟他发火，只咬着唇，肩膀不住颤抖。
……辽阔的雪原、可怖的风暴、古老的部族、血腥的屠杀、同族的仇视……小少爷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他独自一个，漂泊在天地之间，如此孤独，如此无助，仿佛所有维系生命的绳索都被切断了。
谁来救他呢？
图勒巫师的手指移开了。
仇薄灯抬起手臂，胡乱地去擦自己的眼泪——他是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图勒部族的巫师面前，显得更加狼狈了。
刚擦没两下，仇薄灯就被图勒巫师整个儿搂进怀里。
“……阿萨温徳，阿依查那，阿依西勒索。”[1]图勒巫师俯身环着他，握刀射箭的手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顺过他的脊背，仿佛苍鹰笨拙地在用它的翅膀，替温暖地带飞来的小雏鸟梳理羽毛。
一边梳理，一边低低安抚。
“……阿达温得，朵衣查玛，呼格泰格都儿。”
古老的呼麦穿过常年的风雪，极其低沉，极其旷远——是一支非常非常古老的歌谣，雪原的勇士将它唱给自己的情人，气势雄浑，曲调低沉，如同时伴随他的弯刀，他的利箭，他的鲜花。
“……阿达温得，莫日拉图，呼格泰格将嘎。”
仇薄灯听不懂他唱的什么。
但古老的民谣和唱的人本身一样，将他整个地裹住，整个地困住。就像那天晚上白箭齐发下，风雪破空而来，他撞进带着寒气的怀抱里。那个怀抱把狼嚎、断木、狂风、血雨完全隔绝在外。
仇薄灯突然地，一下就崩溃了。
……独自流落雪原的不安、几经生死的恐惧、身处异族的彷徨、被占有的羞愤……所有复杂的，强烈的，极端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冲垮了名为“理智”的堤坝——他环住巫师的脖颈，哭得直抽搐。
——他委屈狠了。
都顾不上挑剔发泄委屈的对象是谁了。
师巫洛一下又一下，抚弄他的脖颈、他的肩膀，他的脊背。
现在，雪原的苍鹰，冷酷又残忍的苍鹰，毫无温情可言的猛禽，做起这种细致的小鸟的活计，是越来越熟练了。
仇薄灯哭了一阵子，冷静下来后，被火烫到似的松开手臂，一声不吭，去角落坐了。
……丢脸。
太丢脸了。
仇薄灯怄得要死，这辈子都不想见人，更不想说话了。
图勒巫师过来，仇薄灯立刻转身面壁，把个“拒绝沟通”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师巫洛俯身，捡起一旁的黑袍，把领口的青铜图腾，连同其他纽扣什么容易划伤的装饰扯掉后，递给他。
活像主动跪搓衣板的……
呸呸呸。
仇薄灯将可怕的联想甩出脑海。
师巫洛见他摇头，便起身出去。
仇薄灯还沉浸在懊恼和刚刚不着调的联想里，等回过神，他已经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净是些易于施暴又不容易回弹的玩意……活像小鸟在鹰巢里发火，却找不到趁手武器，苍鹰主动把树枝衔给了它。
——还专门把上边的刺去掉了。
小雏鸟：……
毛茸茸的、有漂亮长尾的名贵小雏鸟跳了起来，一通扑腾，把高大冷峻的雪原苍鹰扇出了巢。
超凶！
……………………
砰！
木门在面前重重关上。
屋檐的积雪扑簌簌，掉了高大冷峻的图勒首巫一身。连带着被丢出来的，还有叮叮当当，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营地里的图勒勇士们不知何时悄悄聚到了附近，见这一幕，猛地一缩脖子。
——倒不是他们诚心看首巫大人热闹。
主要是刚刚打沙尓鲁背上传来的《阿萨温徳》太过震撼。
图勒族人大多能歌善舞，他们以歌声来发泄愤怒，宣告战意，传达喜悦，表达忠诚，以及……讨好情人。不过，这些向来和他们的首巫大人半点关系都没有。首巫大人除祭祀外，连话都很少说，更别提唱情歌了。
刚刚低沉的歌声一传开，营地惊得鸦雀无声。
——图勒在上！
他们平时可没少腹诽首巫大人像个哑巴！！！！
首巫大人敲了敲紧闭的木门。
里边传出一道怒气冲冲的：
“滚！”
首巫大人下了猛犸，图勒勇士们急急移开目光，匆忙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走开。唯独有事汇报的巴塔赤罕硬着头皮上前。
“……扎西木在地窖里发现一个中原人，要救，还是让他冻死？”
师巫洛平静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巴塔赤罕松开了口气，刚要走开，忽然被自家沉默寡言的首巫喊住了：“朵玛怎么让你回屋的？”
巴塔赤罕一怔。
朵玛是他的阿尔兰，两人感情深厚在部族里是出了名的，但巴塔赤罕总被朵玛赶出雪屋也是部族出了名的……只是没想到，这事出名到连首巫大人都知道。
“怎么回的？”师巫洛又问了一遍。
巴塔赤罕看看他，又看看木屋，一下恍然大悟。
“您等等！”
巴塔赤罕匆匆赶回自己的木屋，一通东翻西找。
——图勒部族民风向来彪悍。毕竟天气太冷，大家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而待在屋子里头，除了那事，也没别的可做了。部族里不少勇士，常常因某些方面能耐不行，被自己的阿尔兰撵出屋。
巴塔赤罕不至于如此丢脸。
他是积年靠床上猛力赔罪，让朵玛消气的。
他们部族最强大的首巫自然不可能不行！再一联想首巫大人单身多年……巴塔赤罕觉得自己明白了！！！
——他把所有压箱底的宝贝，全慷慨地献给了他们的首巫大人。
目送首巫大人朝补给点的地窖走去，巴塔赤罕一边回忆中原人常说的那什么“枕边风”，一边琢磨：以后应该不用再轮凌晨的岗了吧？
那是不是能睡个好觉了？

第20章 咬
“我没偷运白盐！没偷挖贝母！没偷拔云兰！没偷……”
冰窖里发现的家伙，差点被冻成了根冰棍。等他被篝火从图勒之神的怀抱里拉回来，一睁眼，对上火光里扎西木明晃晃的长刀。他立马高声叫了起来，架势熟练得仿佛类似的事遇到过不下千八百回。
“图勒在上！我啥都没干！”
扎西木没理睬他，用刀尖挑开他身边同时解冻的大背袋。
背袋鼓囊囊的，一拨开，立刻稀里哗啦滚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冻成黑石块的墨砚、十几二十几根写秃噜了的毛笔，小半块硬邦邦的茶砖，几本编在一起的纸册……扎西木骂了声“什么玩意”，在他“轻点！轻点！别划破！”的凄厉叫声中，把它们拨开。
铛。
长刀在纸册堆里扫到什么东西。
“等等！我能解释！”倒霉鬼大喊起来，“那不是——”
话音刚落，一块通体晶莹的银蓝石头，打纸张堆里滚了出来。
篝火一摇，扎西木直接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转头看向走过来的人：“首巫大人！又是个偷挖雪晶的贼子！”
“我不是——”
扎西木长刀一压，压出道血痕。
声音戛然而止。
年轻的图勒弓箭手此刻再无半分和伙伴打闹的散漫，青涩的脸上满是杀气：“少来这套！你们这些中原来的贼子，这些年偷挖走我们多少雪晶。告诉你，老子才不管你们背后是哪家哪家，偷拿我们雪原的东西，就得把脑袋给我留在这里！”
中原倒霉鬼满脸是汗，生怕他一个血气上涌，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结果了自己。
——图贡长刀可是锋利到能一刀把马和马鞍同时斩断！
刚刚过来的图勒首巫，瞥了那块银蓝的雪晶一眼，便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对上那双冷漠的银灰眼睛，中原倒霉鬼差点以为自己被重新扔回冰窖里了！实在是见鬼！图勒部族怎么会有这么个家伙！
好在很快，图勒首巫就移开了视线，让扎西木把刀移开。
倒霉鬼顿时如获新生。
“可是……”
扎西木看着火光下的晶石有些迟疑，但还是缓缓移开刀刃。
“阿玛沁！是阿玛沁送我的！”差点被一刀宰了的倒霉蛋忙不迭地解释，“是我啊！我是许则勒！”说着，他把脏兮兮的头发和胡子一扒拉，露出张勉强还算得上清秀的脸，冲一边的一位图勒勇士大声打招呼，“桑吉！喂！桑吉你还记得我吧！”
被他喊道名字的图勒勇士一怔，走过来盯着他，仔细瞅了好一会儿，猛然惊道：“你咋成这个样子了？”
见此情形，扎西木终于把刀彻底收了起来。
——他倒也想起来件事了。
雪原的雪晶，绝对禁止外人开采，就连雪原部族的人要请一两块晶石，都要遵循诸多古老的规矩。部族内部，年轻的姑娘们经常会随身收藏一块雪晶，遇上喜欢的人，就把雪晶送给对方。
听说，几年前，部族里的阿玛沁，曾送过一个中原人一块雪晶。
“呼……”见可算有个说得上话的熟人，许则勒松了一口气，操着一口流利的图勒语，虚弱地央求，“给口马奶酒的行不？”
那边桑吉看在阿玛沁的份上，摘下腰间的皮囊丢给他。
这边师巫洛已经跨过篝火，走到篝火边的背囊旁，捡起一本装订得很粗糙的册子，翻了翻，拿走了。
许则勒心如刀绞，却不敢吱声。
——图勒部族这位年轻的首巫，那可是顶顶顶的不好惹。
他一边“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猛灌马奶酒，一边等图勒首巫走远，立刻紧张兮兮地问桑吉：“你们首巫大人，拿我手稿做什么？他该不会觉得那是冒犯雪原，要拿去烧了吧……”
“放心，”桑吉看了一眼，“拿去哄他的阿尔兰吧，首巫大人的阿尔兰也是打你们中原来的。”
“哦哦哦，”许则勒一颗心落回肚子里，又灌了一口酒，“原来是要哄阿尔兰啊……啊……”
噗——
许则勒一口马奶酒尽数喷了出来。
“啥？！”他咳得惊天动地，活像见了鬼，“阿尔兰？你们首巫能有阿尔兰？！”
桑吉：“……”
不仅有，还凶得狠呢。
……………………
凶得狠的漂亮少爷理都不理进屋的图勒巫师。
木门一开，他立刻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只吝啬地露出些许蓬松凌乱的黑发——但彻底占有过他的人，知道它们在狼王银色的毡毯上散开的样子，也知道它们沾在霜雪的肌肤上的样子。
师巫洛在毡毯旁坐了下来。
缠住一缕发丝。
鸦领蝉翼般的青丝绕过苍白的指尖，像在绕一缕流水，光洁，柔软……在雪原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柔软，大家都在厉风酷寒里讨生活，把自己又头到脚，打磨得岩石一样，又冷又硬。
最后一点发梢也从指间流走了。
师巫洛刚将它们重新拢到指间，就打毡毯里探出只白皙的手，“啪”一声，将他重重拍开。
“阿尔兰。”
毯子外传来男人清冷低沉的声音。
仇薄灯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把被子扯得更严实，连一丝头发也不露在外边。
精明的私贩商人千里迢迢，用精致漂亮的瓷器，从雪域部族的牧民手中换到珍惜的寒鸟羽毛。再将它们缝进秋蝉般的缎子里，变成权贵豪富们争相竞买的奇品——小少爷对这些一点儿不知情。
他是一点也不知道权贵子弟们豪掷千金拍买寒羽衾被时，都抱着些什么向情人讨哪些甜头的鬼主意。
他无知无觉地裹在雪原苍鹰找来筑巢的绒羽里，满心愤愤。
……谁是这家伙的阿尔兰？
要不要脸？！
只是寒羽衾被不愧是权贵子弟争相拍买的珍品，又严实，又暖和，仇薄灯蒙在里边，不一会儿就感觉闷得喘不过气。
在仇薄灯把自己闷死前，图勒巫师先一步将他从绒羽里剥了出来。
仇薄灯怒气冲冲，瞪了他一眼。
师巫洛将手稿递给他。
手稿掉出来过，沾上了些的污雪，不过那些污雪已经都被处理干净了。包括手稿边沿的褶皱也被抚平了。扉页是较厚一些的羊皮纸，写着端端正正六个字方块字——小少爷刚要再把人撵出去，却一下被那几个字吸引了。
“……续四方极原录？”
他低声念。
少年的嗓音清亮，中原的腔调又柔又软。
……唱歌一样。
图勒的巫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简单得出了他高兴起来的结论，便将视线移到他因闷热而浮起浅浅红晕的脸颊上。
仇薄灯草草翻了翻，越翻越新奇。
果然是《四方志》续志，更准确一点说，是关于雪原的进一步研究和记载。文笔简洁干练，措辞如一，和《四方志》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并且还记载了前几天刚发生的寒潮……仇薄灯惊诧极了！
他猛地抬头：“你哪……”
话音刚出，就记起自己还在生气，顿时生生刹住。
师巫洛的视线从他的脸颊移到他紧紧抿起的唇上……饱满红润的唇瓣被它们的主人蹂躏得泛白，小少爷的纠结暴露无遗。
师巫洛站起来，俯身要抱他下去。
小少爷警觉地、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意思。
“我自己下！”他立刻叫道。
不到片刻，小少爷就后悔了——他踩着猛犸背鞍的绳梯，刚刚走下一步，只觉得一酸一软，整个人直接从绳梯上掉了下去。好在跪在地上的图勒巫师反应迅速，猛地站起身，及时接住了他。
仇薄灯坠在他怀里，瓷白的脸颊染起莫名的绯红。
图勒巫师低头，似乎想询问怎么了。
抢在他开口前，仇薄灯泄愤地、狠狠地、对着他的脖颈一口咬了下去。
师巫洛一顿。

第21章 “代价”
刚咬下去，仇薄灯就后悔了。
图勒巫师脖颈处苍白冰冷的肌理下，是如大地般的生命脉搏，沉稳有力，坚硬无比。他还死命磨了磨，什么用也没有……别说咬断对方的颈动脉了，就连肉都咬不进去。
只是这时候松口，总感觉很丢脸。
活像漏了怯。
爱面子的小少爷进退两难。
没有察觉到抱住他的男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小小的牙尖儿钉进脖颈侧，愤愤地用力。齿尖碾磨时，舌尖抵着肌肉，温暖湿润，成为无知无觉的舔舐……温热盈润的唇瓣，轻柔细密的呼吸，全落在皮肤上，点燃底下所有流经齿痕的血液。
扣住少年的手腕紧绷起淡青的脉络。
被咬的人仿佛毫无反应，咬人的小少爷已经有些牙酸了。
什么人啊？！
这么硬！
他纠结半天，最终选择放弃。
第一次气恼到咬人的世家小少爷终究有点不安。松口时，下意识朝对方的脖颈上瞟了一眼，发现牙印还蛮深的，虎牙的地方稍微有点血痕……仇薄灯有点心虚，视线移向图勒巫师的脸。
没等他看清对方的神情，就觉得身子一空。
仇薄灯短促地叫了一声，还没踩到地面就被人紧紧扣住了。
图勒巫师单手抱住他。
——没让他落地，也没给他有挣扎的余隙。
“我……”
仇薄灯以为真把人咬狠了，刚想说什么，对方戴扳指的指腹就压上了他的喉结。
熟悉的冰冷的骨玉一触碰到肌肤，仇薄灯的反应比面对鲜羊乳来得剧烈多了——他几乎是立刻就挣扎了起来，若不是图勒巫师死死扣住他，早就摔到地上去了。
……骨玉面的图腾，环绕戒圈的名字。
……环绕戒圈的浮雕，清晰深刻的起伏。
“拿开！”
仇薄灯压低声喊，连耳朵都红了。
“把那个拿开！”
他还记得现在是在外边，压着声，连挣扎都不敢太过明显。
“不准用那个碰我！”
他抗拒得太厉害，对方明白了他的意思，移开了触碰到肌肤的扳指，但抱住他的手臂略一用力，将他往上送了送。图勒巫师的呼吸落到咽喉上，又烫又热，唤醒了某些记忆。
仇薄灯惊惶失措。
“不行——”
他拿手肘用力抵住。
篝火在远处燃烧，来来往往的图勒族人，嘈杂的说话声，羚羊驯鹿的呦呦声……雪原的风拂过滚烫的脸颊，每一丝气流都在鞭策世家小少爷岌岌可危的仁礼。
小少爷紧张得要背过气去了。
四周无遮无蔽的。
他、他他他……
他要是敢真的……
深黑的斗篷罩了下来。
——就像那天晚上在森林里，仇薄灯再一次被笼罩进沉重厚实的斗篷里。视野骤然暗了下来。能将他轻易托举的手臂，隔着衣服环在腰间，结实有力。能将他轻易攀折的手，隔着衣服按在背上，指骨分明。
图勒巫师藏起了他的阿尔兰。
他羞涩而诱人的战利品。
他要攫取他该得的了。
……营地里很热闹，人来人往。厚重的斗篷、羊毛又细又密，把光线隔绝得一点儿都不剩，但能听到急促的、沉缓的呼吸，也能听到外边沙尓鲁的铃声和清晰的人声……世家小少爷羞耻得几乎要熔化了。
微湿的齿锋刮过喉结。
不轻不重。
仇薄灯不由自主地战栗。
如果不是图勒巫师抱住他的手臂坚硬有力，他绝对已经跌倒了。
这是生命被掌控在对方齿尖的本能反应，也是前不久才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幽暗的冰河，跳动的篝火，毁灭一切的时刻，抵上喉结的齿锋……它们整个地连起来，形成了一个条件反射的标记。
若他能离开雪原，这个标记说不会随时间流逝，渐渐淡去。
可他既然身在雪原，它就只会被一遍又一遍地加深，或轻，或重。
图勒巫师抱住中原来的小少爷，不让他向后仰身，不让他闪避，在斗篷下抬高他的脸，舔舐、摩挲、碾磨他的脖颈，他的喉结。
——这的确是一种标记行为。
咽喉是最脆弱的致命点。
雪原的狩猎者，不管是狼是豹，还是苍鹰什么的，在捕猎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以牙刀，以利喙，制住猎物的咽喉。所以，凶狠的猛兽，在标记所属的时候，一方总会咬住另外一方的脖颈、咽喉……
……唔。
仇薄灯压下小小的呜咽。
他们在沙尓鲁的身侧，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附近有个名叫“伊德”的图勒勇士在不远处大声地名叫“腾和”的伙伴说话。说话声大一分，斗篷下，承受亲吻的少年身体就会紧绷一分。
这让男人的标记进行得更顺利，也更过分了。
……咽喉，脖颈。
……耳垂。
……
有人在远处高声呼喊首巫。
——尽管只有极短的一瞬间，少年的紧绷还是一下达到巅峰，心脏跳得差点绷出嗓子眼。图勒巫师的吻就在这一刻，落到了他的唇上……羚羊驯鹿的呦呦声、远处篝火、嘈杂的人声、慌乱的脚步声……
所有一切，全糅杂进这个又漫长，又危险的吻里头。
让它沾染上出格的，僭越礼教的禁忌意味……
在仇薄灯险些要在逼仄温暖的空间里窒息时，斗篷终于移开了。
冰冷的新鲜空气灌了下来。
——周围没有人。
黑暗模糊了空间感，放大了紧张感……仇薄灯一下松软下来，整个瘫在男人怀里，脑袋晕乎乎，心跳过快后连根指头都动弹不了。直到感觉图勒巫师抱着自己往猛犸绳梯的方向走，他才猛地清醒。
“我不上去！”仇薄灯拼命挣扎起来，“不准上去！”
……天可怜见。
不谙世事的小少爷硬生生被这几日的经历磨砺出了危险的嗅觉。
他紧张得刚刚还泛红的脸颊一下就白了，本能地揪住图勒巫师的衣领，瓷白的指节生生被领口磨红……他先咬的人，被咬回去，那、那勉勉强强就算了，而且已经咬得非常非常过分了！
现在，冷风一吹过，脸庞、脖颈、耳后立刻泛起细细的，轻微的刺感。
不能再过分了！！
“我……我真要生气了！”
小少爷慌乱地威胁。
他强作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过于艳丽的眉眼却透出些叫人进一步欺负的脆弱——仇家对他保护得太好，哪怕这几天已经有所遭遇，他依旧对自己最容易激发些什么最晦涩的念头毫无自觉。
若换个对他垂涎已久的东洲世家子弟，定要把他彻底逼碎不可。
隐约的火光中，图勒巫师看见他眸底的不安。
——他是真的在害怕。
片刻。
图勒巫师松开他。
仇薄灯一着地，几乎立刻“蹬蹬蹬”几步，离他和猛犸远远的。
图勒巫师解下自己斗篷，站在原地，递向他。
仇薄灯站在河滩边，抓着领口，警惕地看他。
不远处，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慢慢熬沸铜锅里边的汤，鹿肉的香气渐渐变浓。隐约的，有几个巡查鹿群和羚羊的图勒勇士在唱古老的牧歌……两人僵持着，直到“咕”，一声轻响，打破寂静。
仇薄灯脸颊上刚刚褪去的血色卷土重来。
比先前还要红。
仇薄灯：“……”
他是下午清醒的。
醒来就冲要给他喂鲜羊乳的图勒巫师发了好大一通火，又是打人，又是撵人……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咕噜。
又是一声清响。
仇薄灯羞愤欲死，抢上前两步，一把夺过图勒巫师手中的黑斗篷，急急往身上一裹，扭头就走。图勒巫师紧走两步，追上他，在他压低声的怒骂里，按住他的肩膀，把他裹得不成样子的斗篷带解开。
气呼呼骂人的少年，替他扣斗篷的男人。
哐当。
许则勒手中的铜锅掉地上了。
滚烫的汤泼了他满腿，他浑然未觉，只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单方面争吵的两个人。旁边的桑吉心疼肉汤，一边手忙脚乱地抢救，一边怒气冲冲地问他在干什么。
许则勒僵硬地转头。
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活像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似的。
“那、那边……”他磕磕绊绊地问，“那边那位，就是你说的，你们首巫大人的阿尔兰？”
“不然呢？”桑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换个人，让首巫大人给他系斗篷试试？嗯，和你一样，打中原来的……”注意到许则勒的异样，桑吉顿了一下，诧异地问，“你认识首巫大人的阿尔兰？”
许则勒已经说不出话了。
桑吉还在絮絮叨叨。
“……看，我们首巫大人的阿尔兰够漂亮吧。”
“……是前几天遇到的，就在峡谷里冬牧的时候。当时老多人想抢来着，结果首巫大人直接出手，射了个箭圈。”
许则勒一声也说不出来了。，
他坐在篝火边，四肢冰凉，眼睁睁看着高大冷峻的图勒首巫，被漂亮的中原少爷凶巴巴地吼了一句，站在原地没有再跟过来……近了、更近了……不，一定是他的错觉，一定是他被雪把眼睛冻坏了……
火光照亮了少年的脸。
——那张东洲世家子弟全都偷偷遐想过的脸。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则勒脸一白，直接背过气去了。
完了。
图勒的首巫真把仇家最宝贝的小少爷抢来做阿尔兰了。
完了！！！！！

第22章 醋了
仇薄灯在篝火边坐下。
他不自在地拉了拉斗篷的领子。图勒巫师的斗篷镶嵌一圈厚厚的领子，把脖颈、耳侧、下颌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基于心理作用，仇薄灯总觉得有哪里没挡住。
其实某人替他围得严严实实，一丝儿也没漏出来。
反倒是他这么一扯，他对面刚刚苏醒的许则勒眼尖，一晃间，就瞅见他耳侧后方的红痕……他肤色极白，星点浅红都明显。更何况还不是一个，是许多个。细细密密，顺着漂亮的脖颈向下延伸。
透出亿万分暧昧亲昵的味道。
分明是被牢牢扣住后脑勺，动弹不得地被吻了个遍。
许则勒：……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瞎子，恨自己为什么要眼尖，恨自己为什么要对图勒部族的风俗习性了如指掌——这他娘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仇家捧在掌心里的金贵小少爷，铁定早被圈占彻底得不能再彻底了啊！
许则勒是认识仇家小少爷的。
——单方面认识。
当年他举债刻版，印了《四方志》，结果一本也卖不出去。债主催得急，许则勒家都不敢回，天天蹲桥洞。
最后还是仇家小少爷逛文坊，兴起买了一套。
小少爷前脚刚出文坊，后脚就有无数人涌进文坊，争相要买他买过的书。
《四方志》一夜成名，许则勒死中得活。
仇薄灯算他半个恩主。
后来，许则勒隔老远，见过仇家小少爷一面。
他倒是想上前跟小少爷倒个谢，但东洲第一世家给小少爷出行安置的排面委实惊人：飞舟巍峨如小城，匣箱灿灿如连珠，昳丽张扬的少年前呼后唤，万众簇拥……别说上前了，远观都得踮脚。
看那架势，仇家简直是恨不得用全部财力物力，来宠他们的小少爷。
结果……
结果被图勒部族的首巫给占了。
想到刚刚一晃瞥见的吻痕，许则勒仿佛已经看见上千艘飞舟正气势汹汹，杀向雪原。
完了，真完了！
仇薄灯刚拢好领子，就看见《四方志》撰写者面色苍白，“咚”一声，又向后一倒。
他吓了一跳，连忙看向旁边的桑吉。
桑吉同样吃了一惊，上前又是拍背又是灌马奶酒。
折腾好一阵，许则勒一醒，就听见桑吉大大咧咧问他，咋几年不见，弱到这种地步？不怕阿玛沁见了就把他赶出屋？说着，还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
许则勒：“……”
人的喜怒悲欢并不相通，雪原蛮民不懂他的痛。
一面是部族的相好，一面是半个恩主，许则勒坚强地挺了下来，没有再晕过去。
他局促地起身，跟仇薄灯介绍自己，磕磕绊绊地为当年的事道谢。按理说，许则勒这些年四处游历，见多了奇景怪事，本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才对。可这世上，就是有人真真是“焕然如神”。
天光渐暗，篝火熊熊。
少年精致的脸被厚斗篷衬得越发小巧，浓密蜷曲的睫毛微微下垂，镀着一层金辉，投下撩动心弦的淡影，暖红的光线镀在素雪般的脸颊上，勾勒出浅浅的光晕。
他的出现，让昏暗的营地一下辉煌起来。
很难说，桑吉先前推攘许则勒时的高嗓门，有几分是想喊醒他，有几分是下意识想在少年面前表现自己……
倒不是说他对首巫大人的阿尔兰有什么垂涎。
纯粹是凡人在这足以令陋室生辉的美面前，都该不知所措。
许则勒是个凡人。
他紧张地说完，见仇家小少爷颔首，才敢重新坐下，暗中懊恼自己多日忘了打理头发。
其实，仇薄灯审美向来挑剔。
寒碜邋遢到许则勒这地步，以往压根就到不了他跟前。但这几天没个能说话的，着实把他郁闷得够呛。再加有《四方志》撰写者的身份加持，他也就把往日的标准暂且搁置，出声询问了起来。
仇薄灯好奇挺久了。
他观《四方志》行文，典雅端正，分明是书庄的士子手笔。
可书院那群士子，向来鼻孔朝天，哪肯放下身段，去写“鄙陋”之民的事？更何况方志对各方风俗信手拈来，写得栩栩如生，非亲历者，不能言之。
见他态度亲善，许则勒受宠若惊，几乎把自己的老底给抖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这许则勒也算得上名门出身。
颖水许氏，是东洲大族之一，只是许则勒这一支到他祖父时便开始没落。等到许父一代，已经不得不做起“通牙”的勾当——也就是随商往来四方部族，半做译晓言语的通事，半做多方拉拢的牙行，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
比单纯经商还低贱。
许父引以为耻，攒了笔大钱，眼巴巴将独子送进“白鹿书庄”，指望他重振家门。
没曾想，他这儿子是个逆种。
“……我打小跟父亲随商队奔波，心思全落奇风异俗上了。又是个野惯了的性子，被我爹押在书院的几年，简直比蹲大狱还难受。”许则勒唏嘘，“我爹一走，没人管着，哪还待得住啊？当即就逃了出来。连夜逃的。”
说着，还比了个枷锁扣脖颈上的样子。
仇薄灯被他逗笑了。
一半是许则勒不愧是个笔杆子，说话风趣幽默，又四方游历久了，肢体语言生动形象。一半也是这几天实在憋闷狠了，眼下仇薄灯听什么中原话都觉得亲切。
他一笑起来，火光就在眼睫上跳跃，熠熠生辉，皓齿明媚。
篝火燃烧像是缓了，雪落也随着一起缓了。
比划的许则勒忘了动作，旁侧勺汤的桑吉铜勺空了半天也不知道。
稍远一些的地方。
巴塔赤罕正在同首巫大人汇报猎哨传回来的消息。
首巫大人刚刚回营地。
右手中提着还没归鞘的图贡长刀，身上腾着淡淡的热气。斜襟右衽的深黑氆氇宽袍，连带里边的细羊毛长袖衬衣全脱了，盘扎在腰间，露出上半身精悍流利的肌肉。
说实话，巴塔赤罕搞不懂自家首巫大人。
虽说他们图勒人在雪原生活习惯了，不是很怕冷，很多勇士也习惯通过冰泳来锤炼自己。但眼下大寒潮刚至，白毛风还没停歇呢，就去雪中赤膊练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巴塔赤罕也不得不感叹。
这种天气都能面色如常地出去练刀，首巫大人真不愧是图勒部族最强大的勇士！
“苍狼部族在前几天出现在库尔森林，奇怪的是，他们还带了一艘中原的飞舟。万神节快到了，苍狼部族还没给送歃旗，不知道是不是铁了心，要跟那些中原来的商人走一起……”巴塔赤罕汇报着，面带怒气。
万神节，是雪原所有部族共同的节日，同时也是雪原上最重要的活动。
没有之一。
图勒部族这次冬牧，由族中最强大的首巫大人主持带领，就因为轮到图勒部族举行今年的万神节。
雪原部族众多，彼此之间分散距离很远，只有在万神节的时候，才会聚集在一起。
诸多部族，要在这个时候暂时放下仇怨，共同庆祝新一年的到来。盛典将持续近一月，部族之间的联合、化怨、牧场重新划分……等等诸多事宜，将在宴会上以最和平的方式得到处理。
在万神节之前，各个部族要先将自己的歃旗送到主办的部族那里，以此表示自己会遵守古老的规矩。
如果有哪个部族没有送歃旗，要么是它不打算参加今年的万神节，要么就是它在挑衅主办宴会的部族，认为对方没有资格主持这样的盛典。
苍狼部族与图勒部族是世仇，彼此之间，矛盾众多。
前两年，两个部族刚刚为盆地东边的牧区，发生过一场血战。眼下，万神节将至，苍狼部族的歃旗迟迟不到，不容巴塔赤罕不多想。
巴塔赤罕一边说，一边见首巫大人的神色越来越冷。
他以为自己有哪里疏忽了，下意识站正了点。
却见首巫大人提着刀，直接越过自己，朝一个方向走去。
巴塔赤罕：“……啊？”
与此同时，篝火边。
仇薄灯眉眼间盈盈留笑，火焰细小的光印在晶亮的黑瞳里，简直比天上的星辰还耀眼。许则勒和桑吉两个凡夫俗子，一个手势悬空，一个汤勺悬空，愣是回不过神。
“后来呢？后来呢？”仇薄灯催促。
“哦哦哦，后来……”许则勒刚刚木木点头，篝火就猛地一晃。
下一刻，对面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少爷，惊叫一声。
被人腾空抱了起来。

第23章 妒火
脸颊抵上滚烫的、蒙汗的肌肉，仇薄灯的脸颊瞬间也跟着烫了起来。他一边慌乱地挣扎，一边小声地急促地呵斥，让对方赶紧放他下来。
这不是图勒巫师第一次当众抱他。
可这次不一样！
单就一个许则勒就教面皮薄的小少爷受不了——以往，他还能用异域部族没人认识来安慰自己。可当着一个认识自己的，同样出身世家的东洲人的面被抱起来，最后一层遮羞布顿时被扒了下来。
简直就像整个东洲都知道，仇家的小少爷被异族的巫师给强占了！
更别提，眼下图勒巫师竟然是……
是、是……
是褪下双袖的！
刚刚雪中练刀回来的图勒巫师，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充斥满剧烈运动过后，宣泄出来的热量和力量。少年秀气白皙的手指一按上去，跟被烙铁烫到似的，猛地又抽了回去……脸颊的绯色更深了。
可怒意满溢的占有者根本就没有体谅一下中原小少爷的羞耻心。
——他把他锁得更紧了。
图勒巫师以骨骼，以肌肉为枷锁，将仇家的珍宝铐在自己怀里，居高临下地、冷冷地看向篝火边的许则勒。他的架势和任何以利爪牢牢按住猎物，同时扭头对观者宣告属权的猛禽没什么两样。
许则勒被吓得浑身僵硬。
由不得他不僵硬：一把寒光凛冽的图贡长刀就插在他面前的地上。
——刚刚篝火的摇晃，就是它带起来的。
许则勒毫不怀疑，这一刀是冲着他的脑袋来的，只是最后基于某些理由……诸如想弄懂阿尔兰平时在说什么、想让阿尔兰高兴一类的，才硬生生移开了。
尽管图勒巫师很快就转身，抱着他挣扎不休的阿尔兰离开，许则勒依旧一脸绝望：他完了。真的。
该死的！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熟悉图勒的风土习俗啊？！
……图勒，以角鹿为图腾的图勒。
图腾在雪原无处不在，不同的图腾塑造出不同的部落。
凶狠的苍狼，狡黠的红狐，悍猛的熊罴以及……即忠诚又好斗的角鹿——它们是以对伴侣的独占欲出名的。吸引到雌鹿注意的他者，比直接挑衅领地的窥视者，更容易激起雄鹿的怒火。
苍天在上，这些好斗的家伙，简直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驱逐不善的窥视者，蛊惑伴侣的路过客。
若哪个路过客，不幸令雌鹿哒哒哒环绕了两圈，并发出呦呦的鸣叫……
管它雌鹿是不是觉得这陌生的家伙有些稀奇。总之，只要引起了雌鹿的注意，这路过客就要倒大霉了——暴怒的雄鹿非一角戳断它的咽喉不可。
它们半点都容不下伴侣的注意被其他家伙吸引。
………………
木门再次重重关上，再次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掉落。
仇薄灯被架了起来，又被狠狠分开。
成年男性的膝盖抵着门板。
“……阿尔兰。”
图勒巫师低低地喃喃。
冷硬的指骨陷进少年细白的后脖颈，把他压向自己，逼他将下颌依托到自己的肩上，要他将脖颈与自己相贴；逼他安抚自己的妒火，要他把一切交给自己……打上烙印了。互相标记过了。
都是他的。
“放我下来！发什么疯啊你？！”
仇薄灯生气了，奋力去掰男人扣在脖颈处的手。
他根本搞不清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无缘无故的！
……雄鹿为了它的伴侣，硬生生忍下直接剖开挑衅者腹部的暴戾天性。可它为之忍耐的伴侣不仅没为此嘉奖它，还朝它发火了。不、不仅仅是发火，甚至拒绝了原本已经不怎么抵触的亲近……
薪木燃烧。
暗红的火舌蹿出铜炉。
悬挂在墙壁上的镀银的鹿骨面具，被火光照出一片雪光……神秘的、古老的鹿。幽暗的、捍卫领地的鹿……它要巡视自己的领土。
……要把自己标记的气息加深。
……要以此确认自己的专属权。
图勒巫师站在木门前，深黑的氆氇宽袍袍袖盘扎在腰间，角落投来的火光照在他肌肉强健的脊背上，镀出黄铜般的色泽。雪域部族高大的身躯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控制住底下早早圈占起来的猎物。
圈占。攫取。掠夺。
惩罚。
仇薄灯动弹不得。
双手被扣住，按在又冷又硬的木板上。
他挣不开手，也踩不到地，他成了被架起来钉在橡木上的祭品。
古老的祭祀，山神与森林。
……原始时代，初民们在火灾过后，把纯洁的、素白的羔羊钉在粗糙的古树上。等到太阳下山之后，神秘的山神，森林的主人，就会从雾蒙蒙的血霞中走出，享用人们供以替罪的祭品。
指骨隔着布料，烙着皮肤，成了某种愤怒的、惩罚的印痕。
黄铜托底的绿松石纽扣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弹起来折射出闪烁的彩光。
……和逃跑那一夜也不一样，图勒巫师不跟他说话，也不抚弄他，只是凶狠地攫取，掠夺，侵占。冰冷的唇齿简直像什么野兽的牙刀，在一寸一寸地巡逻，一寸一寸地标记。甚至、甚至连毡毯都没有，直接被抵在门板上。
仇薄灯气得唇瓣哆嗦。
他好像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几次险境时，有力的怀抱；任由他发火的时候，安抚的低沉歌声；猛犸旁，罩下来的斗篷，最后的退让。
诸多种种，叫他有了种错觉，错以为自己依旧是被小心翼翼呵护的。
他在呵护中丧失了警惕。
结果，对方的怒气来得毫无道理。
真的毫无道理。
仇薄灯漂亮的黑瞳噙满泪水，耻辱席卷了他，是真真切切的耻辱，而不是羞愤什么的。
“你滚啊！滚啊！”他拗了起来。
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反抗的能力，死命地挣扎。秀丽的腕骨狠命从图勒巫师攥紧的虎口往外抽……他不通武学，毫无经验，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力，只是执拗的性子上来，就不管不顾地往外拽。
再这样下去他非脱臼不可。
禁锢住他腕骨的虎口松开，少年泛红的手腕抽了出来。
“啪”一声脆响。
——他结结实实地给了图勒巫师一记耳光。
抽得他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片火辣辣的，连指尖都通红了。
指甲刮过早上金属图腾砸出的伤痕，将刚刚结痂的伤口刮得重新渗出血来。血迹在图勒巫师苍白得仿佛从未接受过光照的脸颊上，格外刺目。
“你滚啊！”
仇薄灯压着咽喉里一阵阵泛起的哽咽，死死攥住手指，攥得指腹被自己的指节烙得生疼。无缘无故、毫无道理……
“滚！”
他咆哮。
他发起火来时，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一吼，泪珠儿直接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仇薄灯胡乱一抹脸，素白的肌肤因接触冰冷的空气，已经暴起小小的颗粒，眼泪一沾上去，顿时更冷了。
他也不管，直接去推男人锢在身侧的胳膊。
去他的呢！！！
“……阿尔兰，阿尔兰。”
图勒巫师松开一只手臂，但没有让怀中的少年挣出去——在仇薄灯起身的时候，他直接将人压进了怀里，死死环住。
仇薄灯冷得直哆嗦，他却是热气腾腾的。
近乎粗暴的拥抱。
他像想用炙热的怀抱，将他倔强要离开的阿尔兰烫化掉似的，又紧，又用力。冷金属质感的眼眸视线定在木屋的门板上，侧印炉火，分明还是生气的。
可声音还是低沉了下来。
难懂的图勒语带着不甘心的退让与安抚。
但仇薄灯已经一点也不想再在他怀里待下去了——这个毫无道理的！不知廉耻的！粗鲁可恶的雪原蛮民巫师！！！
仇薄灯挣不开巫师以臂膀和手掌组成的枷锁，猛地抬头，朝他的咽喉咬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实在气狠了，爆发的力量不容小视，也或许是因为咽喉的确是人身上最致命的要害……些许铁锈般的甜腥，在仇薄灯的舌尖弥漫开。
他僵住了。
仇薄灯不知道冒犯攻击习武之人的要害，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他们经年搏杀形成的肌肉记忆，会在瞬间爆发。而他，一个娇气得一捏就要留印子的小少爷，则会在瞬间被捏碎脊骨。
……父亲失手杀死亲子，丈夫失手扼死妻子。
类似的惨剧，比比皆是。
然而，图勒巫师违背了这条定律。
图勒巫师被火光印得红铜的肌肉如猎豹般紧绷，凸起。
——他克制住了身为武士的本能反击。
图勒巫师任由仇薄灯咬着，只是死死箍着他的脊骨……阿尔兰，阿尔兰，他的阿尔兰，只能是他的。从里到外，一丝儿都不能给别人。许久，仇薄灯松开了口，他的喉结一起一伏。
小小的齿痕烙在上面。
“你到底想干嘛啊？”少年委屈地问他。

第24章 占有欲
图勒巫师低下头。
他的阿尔兰噙着泪水看他，秀气的鼻尖，漂亮的眼尾，都泅着委屈的潮红。精致的脸蛋浸没在变化的火光里……仿佛是中原人带来的那些白玉雕像，它们摆在霞光里，边沿晕开一道细细的金线。
美丽、纯洁、易碎……
钳制在脊背上的力道轻了许多。
——近乎温柔。
仇薄灯吸了吸鼻子。
图勒巫师就跟抱小孩似的，一手环住他的脊背，一手穿过他的膝盖，将他抱了起来，放到毡毯上……少年光洁的肌肤在火光中，呈现出冰雪、白玉般的色泽，星星点点，分布三天前夜晚留下的未褪尽的红痕。
仇薄灯身体紧绷。
近。
太近了。
图勒巫师就坐在旁边，手臂按在毡毯上。他身上还残留着练刀的热气，精壮的肌肉与骨骼具有极强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对方的视线形如实质，仇薄灯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雪狼皮毛。
出乎意料，图勒巫师扯过毯子，将他裹住了。
仇薄灯睁着眼看他。
图勒部族的年轻首巫脸庞半隐没在昏暗里，极具异域色彩的轮廓，仿佛是祭坛上的雕像。
咽喉的伤还在流血，图勒巫师毫不在意。
他将手放到仇薄灯肩上，视线落在墙面。
不知道在想什么。
仇薄灯抿了抿唇，铁锈的气息还弥漫在舌尖。他有点想开口，可刚刚的耻辱感和愤怒还没彻底褪去，又不甘心就这么搭理对方……古怪的僵持里，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会，图勒巫师的视线移到仇薄灯脸上，发现他没闭眼，没睡。
迟疑片刻，他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仇薄灯散在脸颊处的头发。
起身出门。
木屋一下安静了下来。
仇薄灯盯着木墙的年轮。
………………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门开的声音。仇薄灯撑起身，看见图勒巫师站在门口。他仿佛又出去练了趟刀，身上还带着热气。
见仇薄灯还未睡着，他略微一顿，便没有进来。
“喂。”
木门快被合上时，里边传来少年小小的嗓音。
图勒巫师搭在木栓上的手指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没动。
仇薄灯是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才开的口。
——他就从来没这么“以德报怨”过。
谁惹他生气了，他非铆足劲报复千八百回不可，哪里有可能去管对方的死活。眼下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宽宏大量一回，对方居然没反应？！
小少爷还没消的火又上来了。
“行啊！”他气呼呼地，“出去冻死你！！！”
话音刚落。
身形高大的图勒巫师就进来了。
仇薄灯看他就来气，刚刚坐起身，又躺了下去，扯过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突出一个眼不见为净。图勒巫师隔着毯子，轻轻握住他的肩角。仇薄灯一挣肩，把他的手抖掉，他重新握上来。
仇薄灯又抖掉他，他又握住。
一挣一握，几个来回。
仇薄灯猛地坐起来，郁怒未消：“你烦不……”
后边的音没说出来。
指节分明的手落到他的脖颈上，指腹微热，就像落了一点火星，烫得仇薄灯一顿。好在对方只轻轻摩挲了一下，便移开向下，替他将松散的里衣拉好，遮住新盖上的和还没褪的红痕。
粗糙的指腹擦过肌肤，仇薄灯不知为何，有点脸热。
但很快，他就又愤愤起来。
——衣服会散，还不是因为这家伙刚刚把排扣都扯掉了！
仇薄灯恨恨瞪了替他整理里衣的男人一眼。
“坐好。”他恶声恶气。
图勒巫师抬眼看他，明显没听懂。
……血迹这会已经向下淌了许多。
几乎要流到胸膛上去了。
叱责的话在舌尖滚了滚，仇薄灯鼓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按住图勒巫师的肩膀。
手掌下的肌肉就像精壮的豹子，没有一丝余赘，只是简简单单按着，就可以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但仇薄灯只轻轻压了压，对方虽然不明白他的话，却还是顺他的力道坐下了。
活像什么凶悍却认主的猛兽。
……等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仇薄灯一定神，抛开乱七八糟的联想，凑近图勒巫师的伤口。
……看起来好像很严重的。
仇薄灯不懂医，但家里跟爱护眼珠似的，爱护他。他要是划破点口子，血还没滴三滴呢，周围的人就能人仰马翻个大半天。
眼下乍见这么多血，顿时就有点慌了。
四下想找块布给人擦擦。
图勒部族的布料大多数是羊毛织品，容易沾到伤口上，不太适合清理。
得足够轻，足够薄……不会留下线头……仇薄灯寻了一圈，视线落到木屋的一角……
他原先的衣物其实都已经洗干净了。图勒巫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只给他穿部族的服饰，而仇薄灯自己一个人，折腾上八百年也搞不清楚那些复杂繁琐的系带。
最终，那些衣服都叠放在角落里。
只是……
……
浅金的铜盆水面荡漾细碎的火光，仇薄灯闷闷地将天蚕丝的薄衣丢进盆中，没好气地对仿佛是个哑巴的男人道：“自己擦！”
末了，恨恨地补了一句。
“你活该！”
无缘无故那么对他，活该流血流死。
说完，仇薄灯自顾自到角落里去读《续四方极原志》。他抱着小腿，把下颌抵在膝盖上，视线落在书页上，却是半天没看进去一段……背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别是真死了吧？仇薄灯不太确定。
又烦了好一阵，背后还是没动静。
……真死了？
仇薄灯盯着书页的字。
……他还不想跟死人住一个屋。
一回头，对方坐在铜盆边，手指垂在盆里，视线落在他这边，根本不管自己脖颈上的伤。
他就该流血流死！！！
仇薄灯气坏了，过去一把夺回自己的衣服：“不擦还我！”
图勒巫师本能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听到他小小地抽气，立刻松手放开。见他仿佛真的生气了，便直接掬水，清理伤口。
仇薄灯：……
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虽然他也没给人处理过伤口，但好歹见过鹤姐姐们给他处理伤口。
眼见图勒巫师随意至极地洗咽喉，活生生搞出野兽处理伤口的架势。仇薄灯忍无可忍，过去重新将衣服丢进盆里，恶声恶气地命令对方别动。
等真要给对方擦拭时，才发现图勒巫师生得高大，就算坐着也比他高许多。
“……长这么高干嘛？”
仇薄灯小小抱怨了一句，索性起身跪坐。
湿冷轻薄的织物接触咽喉，图勒巫师垂下眼。
少年身形削瘦，图勒部族服饰里的长袖衬衣，是用雪原细羊毛织成的，对部族人来说已经足够轻薄，穿在他身上却仍显厚重，将原本就单薄的肩骨压得伶仃，带出了些许空空荡荡的意味。
打磨精致的贝珠衬扣散了一地，衬衣越发松散。
顺着他起身跪坐，衣摆一直落到修长的大腿上，才堆起或斜或直的褶皱。淡金的火光自背后照来，将细细的雪原羊毛照亮，顺着那些空荡，那些褶儿……透亮的布料，晕红的轮廓、纤细的线条……
仿佛是身穿粗布，跪坐在神龛前的牧羊女。
纯洁，无辜……
把自己献祭。
仇薄灯无知无觉。
他第一次帮人清理伤口，不敢太用力，小心翼翼避开牙印上凝结的血痂，把其他地方化开的血迹擦掉。
一些血流到了胸膛。
图勒巫师赤裸的上身在火光的照射里，沉着许多道积年的暗沉伤疤，仿佛他是一块任由雪原厉风打磨的岩石，又冷又硬，苍白且沉默。只有火光照射上去，才会闪烁出原始蛮野的光彩。
仇薄灯胡乱给他擦了一下，才想起这里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啊。
“你自己来。”
仇薄灯跟烫到似的，把湿衣一丢。
他刚刚起身，就被人一把抱住。
膝盖直接压在男人的腿上，隔着一层厚实的布料都能感受到底下结实硬韧的肌肉。仇薄灯惊呼一声，手掌撑在对方的肩膀上，低头仓促一瞥间，看见有暗金的经文顺着图勒巫师的脊骨向下延伸。
比起仇薄灯承受的那些以唇以齿施加的烙印，他背上的经文，才是真正的烙印。
——以金粉生生烫上去。
斑驳的异域画里，古老的武士，守护雪原，都带着这样的金经符咒。
神圣与原始，蛮野与庄严。
仇薄灯跪在男人腿上，僵直身不敢动。
“你……你无耻！”仇薄灯又羞又恼，恨不得再咬一口。
图勒巫师却只按上他的唇角。
说了一句什么。
仇薄灯一怔，直到对方重复了一遍，才发现自己没听错——尽管腔调十分生硬，但确实不是图勒语，是中原话。
“……阿尔兰，我的。”图勒巫师缓慢地说，“笑，我的。”
阿尔兰，他的。只能对他笑。

第25章 “学习”
仇薄灯跪在图勒巫师腿上。
懵懵地跟他对视。
一时间竟然没明白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仿佛他说的不是中原话也不是图勒语，而是什么听不懂的词似的，直到……直到按在脊背处的手上移，攀扣住少年白皙脆弱的肩脖，强硬地将他压低。
“阿尔兰。”
图勒巫师微冷的唇落在耳侧。
声音近得不能再近。
近到那些音节要直接由唇瓣烙进耳膜。
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世家出身的小少爷扭头躲避，脸颊烧出了一层亮红，仿佛他是什么窑中被火烤得透亮素白的冰釉瓷胚——再不逃开，非被烤出顶顶诱人抚弄的冰纹不可。但图勒巫师按着他，箍着他，抱着他。
一点空隙都不给他。
“……我的。”
图勒巫师音色冷沉，又因很少说话，令他的声音沾染圣山之雪的空远，他仿佛就是整个图勒部族的缩影，同时兼具蛮野与圣洁。他缓慢地移动他的唇，一寸一寸，吻少年的眼尾，颧骨，透红的脸颊……
秀气的鼻尖……
嫣红的唇……
……
“行了行了，”仇薄灯慌乱起来，伸手去隔，纤细的手指挡在两人的脸颊之间，“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不对！
仇薄灯猛然醒悟，一下睁大眼。
他凭什么不能朝别人笑啊？！
还有！
他又不是他什么人！
“你有……唔！”
跪坐的少年被压得向后倾倒，细瘦的手腕被深深按进又厚又暖的毡毯，图勒巫师就像折一枝新生的阿尔兰一样，折下他。
后续几个叱责的音节被尽数嚼碎，被尽数吞进腹中。
一直吻到细羊毛衬衣再次松散，玉石般的肌肤被火光照出明亮的暖红色泽。
图勒巫师才松开了他濒临窒息的阿尔兰。
仇薄灯大口大口地喘息，喉结不断滚动，清亮的眼睛雾蒙蒙的——他被亲懵了！就连新鲜的、冰冷的空气自鼻腔、咽喉灌进胃里，都有种还在接吻，还在承受对方的给予的错觉……也许不是错觉。
唇齿相接的时候，他不知被迫吞咽下图勒巫师多少的冷山云雪般的气息。
那些气息在他体内作祟。
它们黏附在他的上颚，他的喉管，他的胃部……空气的流通刺激着它们，唤醒它们。
他活像个吞了太多薄荷的孩子，被那久久不散的清凉折磨得够呛。
图勒巫师的指腹落在他的咽喉处，碾磨那起伏的喉结，在自己盖过印迹的地方摩挲。仇薄灯怕极了他再来一次，急急忙忙攥住他的手指……
……又细又软的手指，刚刚拧布时浸过水，指节和指尖被寒意沁红。
又可爱，又可怜。
图腾巫师没有再继续，反过来将仇薄灯的手指握在掌心，问了一句——他倒还是用的中原话。只是，中原雅言以前后鼻腔发音进行区分的细节，对习惯了图勒语系低沉浊音的人来说，实在有些为难。
他问了一遍，仇薄灯茫然地看他，不知道他到底问的是什么。
图勒巫师仿佛也意识到两种语系难以直接攀越的鸿沟，鹰翼般的眉骨压下淡影，令银灰的眼睛越发沉峻。稍许，他拉过仇薄灯的手，让他触碰骨玉扳指戒圈——他本意是在上边的文字，但仇薄灯猛地缩回手。
反应大得就差跳起来再狠狠咬他一口。
图勒巫师只能换了一样。
他拿起那块送给仇薄灯的青铜图腾，再次让仇薄灯触碰上面的文字，然后又问了一遍。
这回仇薄灯听懂了。
……名字。
他是在问他的名字。
意识到这点后，仇薄灯顿时把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吐出半个音。古怪的、莫名的直觉在警告懵懂的小少爷——就像再一无所知的新生羊羔，不幸踏进雪原苍鹰的捕食范围，在猎食者阴影笼罩下的一刻，也会猛然惊醒。
虽说它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就是了。
图勒巫师又问了一遍。
——他知道仇薄灯明白他在问什么。
仇薄灯别过脸，逃避他的视线：“我……我困了！要睡了！”
说着，就试图从男人的笼罩下逃出去，就在这时候，仇薄灯才发现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怎样欲哭无泪的陷阱……他是跪坐在毡毯上帮图勒巫师擦拭伤口的，后来起身被拉下，也是直接跪坐的……
也就是说，他想逃走，就得先起身。
可他一起身，就要撞进图勒巫师的怀里。
“你恩将仇报！”仇薄灯被他逼得无路可逃，就连伸手推他，都不知道按哪，只能抽回手想要遮住自己的脸……烫，太烫了，脸颊莫名的烫……可是图勒巫师简简单单，就扣住他的手腕。
要么告诉他名字。
要么……
苍鹰正将它的猎物驱赶进冬牧的裂谷。
这种生活在雪原的猛禽，本来就是冷酷的猎食者。它们的巢穴建立在最高的陡崖，它们在强劲的气流中磨练捶打出坚硬的骨骼和利爪。它们能够在凛冽的冰风中盘旋上大半天，追踪猎物的踪迹。
它们残酷、凶狠、果决。
……且耐心十足。
铜炉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被驱逐的猎物再也招架不住。
“……薄灯！”他喊，“仇、仇薄灯。”
清亮的嗓音微微有些哑，都快被逼出哭腔了。
按在肩角的手终于移开，图勒巫师将仇薄灯揽了起来。
火光照在银灰的眼眸里，图勒巫师一边轻柔地吻仇薄灯，一边低低地念那三个中原的音节。仇薄灯靠在他身上，别过脸不想理睬——他已经整个人都要被那古怪的、莫名的危险感和羞耻感给烧没了。
可对方不放过他。
图勒巫师捉住他的脸，亲他，逼他，要他再念第二遍。
不。
不止第二遍。
铜炉昏红的火跳跃着，摇晃着。纤细的少年被困在雪原苍鹰的怀抱里，被迫一遍一遍教对方自己的名字……一直到夜幕深沉，一直到冬牧队伍即将抵达部族。
…………………………
图勒部族冬牧的返程路线几乎横跨整个查玛盆地。
如果，仔细观察《雪原堪舆图》，他们这种行为就显得更加难以理解了：图勒部族和雪原上的其他部族一样，以游牧为生，随冰河的封冻情况不停迁徙。不论迁徙的路线怎么变动，每年年末，他们一定会返回圣雪山。
那里是整个雪原的极点。
最寒冷，最可怖的地方。
这很奇怪。
其他部族到了一年最寒冷的时节，都是选择向南迁徙，他们却反其道而行。
不过，这就解释了冬牧返程路线为什么如此漫长：圣雪山附近鸟兽稀少，想要储够一整个冬季的食物，就只能从海拔相对较低一些的盆地地带，进行一场大规模的驱逐狩猎。
当红通通的旭日从地平线上升起，照射出嶙峋巍峨的圣山轮廓，所有图勒勇士一起发出喜悦的欢呼。
欢呼声惊醒了还在木屋中睡觉的仇薄灯。
他刚一撑起身，瞬间就小小地倒吸了几口气。
低低地骂了某人几句，仇薄灯扯过黑袍裹紧，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凛冽的寒气涌进屋，激得仇薄灯打了个寒战，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天空无比地澄澈，无比地湛蓝。
镰刀般的银色山脊成对成对，互相交错，犹如大地在这里裸露它的肋骨。肋骨山群后，是远远拔地而起的圣雪山，它陡峭、巍峨、高耸，它是披挂白雪的黑色脊柱，承载起世界尽头的天穹。
圣雪山的山脚已经被色彩淹没了。
数不清的深红黄金靛蓝三色十相祥云旗鼓荡满低缓的平原；长得惊人的红底金经二方反转卷草纹长毯铺成迎接的长道；成百上千的神女牧鹿，勇士牵象的布幔披满肋骨群山；印染炫目的彩色披带在风中猎猎展开……
古老的雪山。
原始的部族。
雄奇、渺小、纯白、多彩……所有这些截然相反的事物，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仇薄灯在《四方志》上读到过这一幕。
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许则勒会以近乎神迹的口吻，来描述图勒部族迎接冬牧队伍的场景——直到他自己亲眼目睹。这的确是中原人穷尽一生也想象不出来的景观。它是坚守在世界尽头的部族，以色彩来作自身存活的证据，
酷寒封冻不了他们的热血，狂风催折不了他们的脊骨。
他们在说：
瞧，我活着，而且活得比什么都豪迈。
仇薄灯久久地看着，直到木屋被打开。
图勒巫师带着一口红木匣箱进来了。
他一进来，仇薄灯“啪”一声重重关上窗，条件反射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木屋陷入古怪的寂静。
片刻，仇薄灯听到一道极轻的笑声。
仇薄灯：“……”
刚刚的震撼和感动瞬间就没了，他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仇薄灯恨恨瞪了某人一眼，一声不吭，扯过毯子，就要重新躺下去睡——管他外边图勒部族在干什么呢，反正都跟他没关系。
图勒巫师走过来，拦住他，示意他该换衣服下猛犸了。
仇薄灯其实没有真想继续睡。
只是……昨晚，苍白修长的手指压在咽喉上，捕捉每一丝气流经过咽喉时的震动。这样说话，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仿佛在把自己的生命和名字一块儿交给对方。
可中原语里，“性命”和“姓名”发音本来就近乎一致。
名就是命，命就是名。
一时半会，仇薄灯不是很想看到对方，但外边喧闹异常，好像拖延着不下去又不好。
仇薄灯纠结片刻，还是任由图勒巫师将他捞了起来。
起来后才发现图勒巫师带上木屋的红匣子里放的是衣服。这些天都是图勒巫师帮他穿衣服的，仇薄灯早习惯了。
毕竟，他就没自己更衣过。
不过，今天对方带来的衣服不太一样。
仇薄灯拿指尖拨了拨匣子中的红珊瑚、绿松石一类的，诧异道：“怎么这么多珠子？”
很快，仇薄灯就知道那些珠子做什么用的了。
——要编进头发里。
“等等！”在男人的指腹触及头皮时，仇薄灯忍不住稍微躲了躲，“我又不是你们部族的……”
图勒巫师指腹压在少年白皙的脖颈上。
压在某道红痕上。
仇薄灯吸了口气，不敢再躲。
东洲世家弟子私底下称赞过不知多少回的黑发被打散。
苍白的指尖拨开鸦羽般的发丝，将它们自前额分开，一缕一缕挑起，编成精致的辫子。编的时候，将亮红的珊瑚珠、靛青的绿松石、浅蓝的天青石一一编进去……在做这些时候，图勒巫师出奇的耐心。
他半跪在仇薄灯背后，银灰的眼眸沉静如圣地雪山。
一直到最后一个辫子编好。
辫梢的贝珠垂到仇薄灯肩上，跳跃出莹润的光泽。
图勒巫师起身。
……衬衣、衬裤、坎肩、外袍……一件一件重新换过。最后一样是围在腰间的璎珞，全是用色泽极艳丽的珠子和金银图腾串成。戴上之后，珠子便在少年线条修长优美的小腿处跳跃。
男人温热有力的虎口圈住腿肚。
指节浅浅地陷了进去。
仇薄灯按着图勒巫师的肩膀，忍了又忍，没忍住，往他背上狠狠捶了一记。
还不放还不放！！！
握多久了！
图勒巫师松手起身，仇薄灯低着头，自顾自要去推门，结果被对方拉住。
“做什么？”仇薄灯不善地问。
图勒巫师打开一个小木匣，里面放着几枚红玉戒指，他将戒指拿起，放到自己的辫梢比了一下，又放到仇薄灯手里。
意思要让他帮忙编上。
“……”
连个纽扣都不会解的小少爷觉得他在为难自己。
扭头就走。
图勒巫师平静地给自己编上红玉。
他高眉深目，肤色苍白，平时总是一身深黑氆氇宽袍，今天领子、大襟、袖口都镶嵌了暗红底金丝线的装饰，腰间是和仇薄灯同样的三层垂坠璎珞。便有一种神秘与华丽兼容的气质。
他抬眼，视线沉落在门口的少年背上。
他的阿尔兰不愿意替他编发，他的阿尔兰……其实不喜欢他。
但抢回来了，就是他的了。
对图勒习俗部族文化并不熟悉的小少爷，还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热闹的营地，不知道那些缀珠和璎珞代表什么。
他被打扮成了……
巫师的新娘。
——要举行共毡礼的那种。

第26章 共毡礼
仇薄灯拿指尖拨额前的珠子。
他被图勒巫师戴上一顶用红线环绕铁线，将玛瑙和翡翠编成反弓形的头饰。头饰前端与左右两侧，垂下许多由珍珠、绿松石、玛瑙等串成的弧链……叮叮咚咚，缀在少年光洁的额头和黑发上。
图勒巫师走到他身边。
他自然地抬头：“有点重……”
阳光自木门投入，少年的脸庞整个儿露在灿金的光尘里，亮红、靛青、黛紫……无数浓烈、鲜丽的色彩，在他莹白的脸庞上跳跃，闪烁。他目光明澈，黑发披散，成了金漆赞卡的圣画。
纯洁，美丽的……
新娘。
图勒巫师轻微一滞。
仇薄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诧异地伸出手，在年轻男人面前晃了晃。
细细的晨光在葱红的指尖跳跃，图勒巫师拉下它们。
“怎么了？”仇薄灯问。
图勒巫师没说话，捧住他的脸，俯身。
仇薄灯的瞳孔微微放大，印出图勒巫师的脸。
他眼睫低垂，淡影落在总是过于冰冷的银灰湖泊里，错觉般，呈现出沉静虔诚的意味——他在吻他。但和之前的所有吻都不一样，这个吻无比轻柔，仿佛是天光下的圣雪，带着无声的温情。
仇薄灯忘了挣扎。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仰着脸，直到图勒巫师结束这个吻。
“……阿尔兰。”
图勒巫师起身，低低喃喃。
漂亮的小少爷站在他面前，他亲手编成的发辫披在清瘦的肩膀上，黑瀑布一般，闪烁着绿松石与红珊瑚的华彩……图勒部族的姑娘们都编着美丽的发辫，因为太过复杂，所以平时都要由女伴互相梳洗。
——直到共毡那天。
与中原成婚前，新娘不准见到新郎不同。
在雪原，部族的儿郎将图腾送给他心爱的姑娘，自姑娘收下开始，他们便在一块儿居住，一块儿放牧。这个阶段一起生活的男女，只能称为“同毡”，因为若姑娘不满意，随时都会驱赶自己的羊群离开。
水草随岁变迁，雪原的儿女来来往往。
若姑娘选择留下，就要举行共毡礼，意思是：从此我的毡毯便是你的毡毯，我的牛羊就是你的牛羊，你我一体，永不分离。
共毡礼当天，新郎要亲手给新娘编发，编的发辫越多越幸福，越长寿，越美满。发辫要编进多彩的珠子，不同的颜色象征不同的祝福。而中原的漂亮少爷头发足够浓密，足够黑亮，图勒巫师的手足够灵巧。
他给他的阿尔兰编了足够多的辫子，找到足够丰富华丽的珠子。
只除了一件事。
图勒巫师的手指移到仇薄灯的脸侧，轻轻摩挲少年清丽的颌线，
……他的阿尔兰离开过。
按照古老的习俗，他的阿尔兰已经不属于他。
但他不仅仅是他的阿尔兰，更是他以箭圈射中的战利品，是按照传统不该与之通婚的外族战利品。
——不需要遵守古老的规矩。
仇薄灯困惑地看着图勒巫师。
年轻的图勒巫师很少有什么神情变化，仿佛真正的镀银面具不是挂在墙上，而是生在他脸上一样。眼下，他忽然罕见地笑了一下……居然还……还蛮好看的……
营地里响起了沉重的鼓点。
仇薄灯转头去看。
只见同样换上盛装的图勒勇士们站在猛犸像头顶，兴高采烈地敲响重鼓。鼓点声中，猛犸象群身披印染成彩色条纹的栽绒赤普鞍毯，踏着“咚咚咚”的脚步，一边摇晃弯弯的长牙，一边甩起长长的鼻子。
图勒人往它们的弯牙上系了鲜红的绸带，绸带底端系满铃铛。一摇起来，整个营地都是“叮叮当当！”“咚咚、咚咚锵！”的声音。
又壮观，又憨厚。
仇薄灯刚刚被逗乐，载着木屋的沙尓鲁就欢快地冲了出去，加入跳舞的象群。
不！
它不仅仅是加入！
它还当起了领舞！
仇薄灯脚下地动山摇，沙尓鲁甩起来的红绸，几乎冲到他脸上——平时压根看不出它这么活泼好动！
“沙尓鲁！”
仇薄灯半笑半抱怨，伸手要去抓门框。
手刚一伸出去，就被人抓住了。
图勒巫师将他打横抱起。
几步，直接到了沙尓鲁最高的顶脊处。
沙尓鲁和其他猛犸一样全身披挂颜色对比强烈的彩纹赤普鞍毯，鞍毯边缘，系了无数漂亮的银铃铛。它伴随鼓点，有节奏地践踏地面，发出整片营地最大的“咚锵”，凭实力赢得领舞的地位。
震得木屋都要散架了。
仇薄灯不得不一边笑骂，一边紧紧抱住图勒巫师的肩膀。
他还不想从猛犸背上掉下去！
猛犸象群开始移动，对面平原上的旗海也开始移动，仿佛是两片彩色的海洋同时平推、同时向前。
伴随一声长长长长的铜号声，一丈长的青铜管、七排孔的绛黄笛、抹指滑指的古林比、羊肠弦的胡尔拉、螭马头的朝尔琴、朱漆杂花的恒勒鼓、十三铜的云锣……所有乐器一起响了起来。
恢弘的乐章淹没了整片雪原。
仇薄灯叫不出那些粗糙至极的、稀奇古怪的乐器名字，更分不清它们到底是在什么场合使用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要跟着这粗狂的、爆裂的乐声一起沸腾。
身为东洲第一世家最宠爱的小少爷，他见过的、听过的丝竹管弦数不胜数。
可是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音乐，每个音节都倍儿用劲，每段旋律都倍儿拼命。他们简直就是在以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的劲头，在吹，在拉，在敲，在弹，在唱！
空气在爆裂，在炽热，在燃烧。
雪原没有春，没有夏，没有秋。
他们硬生生自己活出了盛夏！
两片色彩的海洋即将汇聚，图勒的勇士们开始放声呼啸，迎接的人群也开始高声回应。
仇薄灯身处两片原始的蛮野的暴烈声浪中。
他眼睁睁看着对面的马群和自己这边的象群即将碰撞，忍不住叫了起来，用力抓紧图勒巫师的肩膀。
兀地里炸开一声极高极亮的女嗓。
“来啊！雪原的情郎！
古老温顺的牧羊
猛犸穿行在大地上——
阿尔兰盛开在山岗！”
咚！
所有骏马，所有猛犸同时踏足，大地重重一震，茫茫雪尘。
由极动到极静之间，只剩下那道高昂激越的女声，以仇薄灯听不懂的图勒语在唱。歌声中，一位位身着盛装的美丽姑娘，以近乎炫技的方式，旋身下马，红棕的裙摆转成一朵朵夺目的花。
她们应该都是冬牧狩猎队的阿尔兰。
她们一出现，猛犸背上的图勒勇士就纵身跃下。双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抓住对方的手指，一扯，一转，完成一个极其精彩的回旋。
“漂亮！”
仇薄灯情不自禁地喝彩。
他按着图勒巫师的肩膀，想要看得再仔细一点。就在这时，图勒巫师抱着他，从猛犸象跳下，稳稳地落到了红底金经二方反转卷草纹的长毯上。
他一落下，图勒的年轻男女们，立刻向左右旋转开。
为自家的首巫大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干嘛啊！”仇薄灯的脸莫名烧了起来，“放我下来。”
图勒巫师充耳不闻。
日光照在他脸上，垂落的辫梢红玉在轻轻摇晃。他抱着仇薄灯，径直踩着集束裁绒的经文地毯向前走。仇薄灯推不开他，又见冬牧狩猎队的图勒勇士们各自和美丽的姑娘，成双成对，也跳着舞，沿经毯向前。
……看样子，还得庆幸某个人不至于有病到要拉他跳舞。
仇薄灯稍稍安心，但四面投来的视线，让他的脸颊越来越烫，几乎要有把他自己点燃的架势了。
他拿手去遮脸，周围顿时响起了笑声。
仇薄灯：……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紧张不安，图勒巫师抱住他的手往上移了移，按在他背上，安抚似的。
“……”
要不是人太多，仇薄灯铁定再狠狠咬他一口。
干什么啊！
笑声更大了啊！
笑声愈演愈烈，仇薄灯自暴自弃，干脆把脸埋进图勒巫师的肩窝。
当起了鸵鸟。
坏脾气的小少爷这就纯属误会了。
后续响起的笑声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图勒巫师去的。
大家还蛮新奇的。
他们的首巫大人竟然真的带回来个阿尔兰了！
要知道，在首巫大人抱着漂亮少爷跳下猛犸前，绝大部分人都还在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图勒在上！
他们首巫大人又冷又闷。
老族长苦口婆心劝过他不知道多少回，把屋子往下移移，把门幔挂挂，不然哪有姑娘肯跟你过啊……统统被当成了耳边风，活脱脱要苦修一辈子。结果前几天，首巫居然写信回来，说要举行共毡礼。
老族长、
老族长惊得差点从圣雪山摔下去。
要不是送信回来的苍鹰确实是首巫大人的猎鹰，他非怀疑信是假的不可。
这事其实有点为难。
图勒算是雪原上对中原人勉强不那么排斥的部族了，依旧不与外族通婚。阿玛沁和许则勒感情深厚，都没有举行过共毡礼。两人只能算是搭伙过日子，在部族中没有正式的契婚关系。
事情争执了几天。
最后，老族长力排众议，同意了。
这才有了今天与冬牧迎狩一起举行的共毡礼。
大部分人都挺好奇，首巫大人有阿尔兰后是什么样，今天一看……诶？！居然连盛装都肯穿了！连下猛犸都要抱着，这和平时相差也太大了吧？！简直难以想象。
当然，还有一部分笑声是冲仇薄灯去的。
惊鸿一瞥间，大家看清了中原小少爷的模样，看清了他漂亮到能征服所有部族审美的脸蛋，也看清了那漂亮脸蛋上的红晕。
……天呐！
他可真羞涩！
比部族里最腼腆的姑娘还羞涩。
要知道部族里的姑娘举行共毡礼，哪个不是大大方方抱着情郎的肩膀，漂漂亮亮地亮相给所有人看。今儿，首巫的新娘，害羞得就差把整个人都藏首巫大人衣服里去了。
这么害羞怎么行？
晚上可就要共毡了！
共毡夜就算是最单薄的小伙子，也精壮得跟蛮牛一样。
部族里的姑娘们怀抱逗弄、热闹以及怜爱的心情，分散到首巫大人和他的阿尔兰旁边，旋转，舞蹈，拍掌。刚刚一嗓子震开两片彩色海洋的女声再次响起，极其清越，极其高昂，极其嘹亮。
“来啊！美丽的新娘！
看看你英俊的情郎
叫他背你过那——
高高的山岗！”
在雪鸟般拔地而起的歌声中，图勒冷峻的首巫抱着他羞涩的新娘，走完漫长的红底金经长毯，穿过肋骨群山，抵达巍峨、陡峭、高耸的圣雪山山脚。
所有彩旗绸布，到这里就没了。
黑石白雪的圣山矗立着，俯瞰着、被旭日披上霞红的新衣。
图勒部族的其他人，抵达山脚后，就不再陪伴新人上前了。
部族的牧场在山脚，牧人的屋子却在圣雪山上。
从山脚到即将一起居住的雪屋的路，要由新郎抱着新娘登上去，不能让新娘的裙摆沾染尘埃。圣山高峻，要是住得太高一些，抱个人走这么一遭，能活生生把体力不行的小伙子给累死。
完整登上圣山顶的路，被称为“鹰道”。
——意思是苍鹰才能飞到的地方。
首巫的屋子，在鹰道的尽头。
站在鹰道的起点。
师巫洛拨了拨怀中阿尔兰的头发，想要他跟自己一起看圣山的红霞——雪原的人们都认为，一起目睹圣霞的新人，会幸福一辈子。
小少爷羞得厉害，任他怎么拨弄。
死活不肯抬头。
他戴着的绿松石珠链坠在师巫洛的脖颈处，师巫洛便把那条珠链缠在自己的指尖。
踏上鹰道。
仇薄灯悄悄抬起头。
霞光照过他的脸颊，他的视线一对上站在肋骨山群组成的大峡谷里的图勒人群，立刻又把头埋了回去。
动作细微到，图勒巫师以为只是风吹动他的发珠。
……………………………
中原的小少爷不懂图勒的习俗，许则勒可是一清二楚。
他现在格外怵图勒首巫，一抵达族落，立刻跟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蹿出冬牧队伍，自己先溜去找相好的了。两人久别重逢，一肚子肉麻话要说，竟然都没提到要紧事。鼓乐一响，许则勒就傻了。
心说：坏了！
真要完！
这压根就不是庆祝冬牧顺利的乐曲，分明是共毡礼的乐曲！
一问，许则勒就叫了声“亲娘！”
首巫真真真不干人事，动作这么快！他还在想，怎么送个消息出雪原，他就直接把仇小少爷抱上鹰道，要举行共毡礼了……图勒在上，饶了他吧！他只是个可怜的、无辜的、弱小的游记家啊！
怎么就让他碰见这破事？
眼瞅图勒首巫换了猎装，在部族勇士的簇拥下，离开圣雪山，许则勒脸都白了。
这是共毡礼的倒数第二个环节。
新娘坐在屋子里等待。新郎则要在比武中，为她亲手猎来晚上的毡毯，向她展示自己的强大——以此证明他能守护她。新娘将把自己全然交付出去，他们将在鲜血未尽的毡毯上相爱。
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到天黑。
如最原始的兽，也如最纯洁的人。
许则勒：……
且不提仇家小少爷能不能受得住，单这事让仇家知道了……
那绝对要中原和雪原血战啊！！！
许则勒是半点都不觉得，号称“横扫人间第一家”的东洲仇家，会管它什么禁忌不禁忌的。
他们向来只有一个信条：先杀再说。
许则勒急得团团转。
阿玛沁问他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前所未有地严肃：“我们得帮小少爷逃出去。”
阿玛沁瞪大眼：“你疯了？！”
“我没疯！你听我说！”为了说服自己的恋人，许则勒几乎是爆发出全部自己的形势嗅觉。他将雪原的私贩集团、逼近的万神节、隐晦的部落之争、仇家的第一地位……噼里啪啦地分析了一遍，最后斩钉截铁。
“你们首巫大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阿尔兰是什么身份。”
“他一个人，就能引爆整个行将动荡的雪原。”
“我保证！”
他满头冷汗，脸色煞白。
阿玛沁犹豫了一下，选择相信自己的恋人。
“跟我来。”她摘下长弓。
…………………………
许则勒口中“一个人就能引爆整个雪原”的小少爷正茫然地坐在屋里。
登顶圣雪山的鹰道有够长的，山风又冷。图勒巫师便用斗篷将仇薄灯裹住了。他走得平稳，节奏不快不慢，斗篷不仅遮光，还暖和。仇薄灯昨天被他折腾了小半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直到被图勒巫师放到毡毯才醒。
然后……
然后就在屋子里了。
图勒巫师出去了，不知道去做什么。
彩绘铜盆的火光熊熊，冷杉木燃烧，将空间蒙上一层暗红的暖色调。熟悉的镀银面具悬挂在墙壁上，昭告屋子主人的身份……仇薄灯还记得最初沙尓鲁背上的橡木屋简陋到堪称离谱。
不过，图勒巫师在部族里的住处勉强还算得上是人住的。
墙壁平整地钉了不知名的兽皮，火光照上去，花纹瑰丽。地面铺了深色的连珠白玛回环纹路栽绒垫，经纬粗疏，纹样古朴，色泽艳丽。有序摆了些红底金漆的木雕家具——样式有图勒风格的，也有中原风格的。
甚至还有一面镶嵌红宝石的古铜镜。
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仇薄灯想推门出去看看，发现门开不了。
仇薄灯：“……”
其实，以圣雪山的高度和陡峭程度，他要是一个失足滑下去，恐怕仇家明年真得给小少爷烧纸钱了。
但这并不妨碍小少爷给某人记了笔账。
既然出不去，仇薄灯索性在屋里转悠起来，仔细去看那些他感兴趣的异族纹样……活像被叼回鹰巢，还无知无觉打量环境的小雏鸟。全然不知自己很快就要被连骨头带肉，彻底吞个干干净净。
这辈子都休想再飞出去。
——他还以为这些日子发生的就已经是极限了呢。
笃笃笃。
急促的叩木声响起。
仇薄灯以为是图勒巫师回来了，下意识朝门口走了两步，随即发现是有人在敲窗户。紧接着，许则勒的声音传来，焦急地让他离窗户远点。
仇薄灯刚后退两步。
就听，“咔嚓”一声，窗户就被暴力砸开了。
一位图勒姑娘出现在窗外，紧接着是冻得哆嗦的许则勒。刚冒头，许则勒噼里啪啦讲了一堆，语速快得跟连珠弹似的。
仇薄灯只来得及抓住一个重点。
“等等！你说什么？”他迷惑地问，“什么是……共毡礼？”
贸然砸了首巫大人的木窗，图勒姑娘显然紧张得要命，一边往山脚张望，一边连连催促。
“共毡礼就是、就是……”许则勒更紧张，他压根不敢看仇小少爷的脸，“就是……”
他一咬牙，豁出去了。
“洞房！”
仇薄灯：“啊？”

第27章 地火
没等仇薄灯自“洞房”的震撼中回过神，阿玛沁就指着山脚叫了起来。许则勒一开始还以为是首巫回来了，吓得一激灵，险些摔倒。
随即发现，不是。
——出事了！
山脚腾起滚滚浓烟。
“图勒啊！”
许则勒发出一声呻吟。
雪原不是容易发生火灾的地方，但今天恰恰是个起火的大好时机！
为了庆祝冬牧与首巫的共毡礼，此时此刻，平原上满是深红金黄靛蓝祥云旗、成百上千的阔幅布幔、难计其数的彩色披带……它们恰好构成了燃烧的主体，再加上干燥的西北风……苍红的火蛇迅速移动，势不可挡。
尽管听不懂阿玛沁在说什么，但许则勒的反应已经让仇薄灯明白出事了。
他推开被砸得摇摇欲坠的木窗扇，踩上窗棂。刚上去，就险些被强劲的寒风刮倒，旁边的阿玛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山下已然一片火海。
“怎么、怎么突然走水了？”许则勒失声。
仇薄灯跳下来，踩实地，走了两步，伸手半遮在眼前，朝山脚看去。
“不是走水，”他说，“看那里！”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巨鸟从雪地升起，靠近图勒部族驻守的圣雪山。巨鸟群速度极快，转瞬间，就逼近部族——那是一架架比小型飞舟还小的木鸟。它们自空中弧旋掠过，射出流星般的火箭。
“发生了……”许则勒喃喃。
——这就是他说服阿玛沁的理由。
雪原。
古老的、纯白的、富饶的雪原。
这里有价值千金的贝母、有一叶难求的云兰、有备受追捧的白盐，有数不清的皮毛，以及……修仙者垂涎万丈的顶级晶石，雪晶。与其他洲不同，有“寒荒之囚”的雪原，生存的是诸多秉持原始初民信仰的部族。
他们信奉山川河流，草木走兽皆有灵性。
丰富的矿产，被他们视为雪原的脉搏。天价的药材，被他们看作山神的心脏。他们秉持节制的观念，对待雪原的一草一木。许多外界灭绝踪迹的草药，在这里依旧比比皆是。
换句话说，整个雪原就是片未开发的宝地。
世家大族的目光集中在这里。
中原世家并不是第一次试图与雪原达成合作，共同开采雪晶。但都被固执的雪原部族拒绝，他们退其求次，将目光转向私贩商队……很难说，到底是私贩商队助长了世家的野心，还是世家的野心，促生了私贩商队。
双方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地火在古老的雪原潜行，注定摧毁亘古的宁静。
所以，仇家小少爷不能在圣雪山，更不能成为图勒部族首巫的阿尔兰！他或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但他姓仇，他是仇家最珍视的小少爷。他在图勒，中原第一世家定将踏足雪原。
所有世家将闻风而动。
危机将立刻爆发。
但许则勒没有想到，爆发得如此迅速、如此猛烈！
二十架天工木鸢在图勒首巫离开部族后，发动袭击，时机之精准。
简直就像……
像对方早有预谋！
“仇少爷，我们快走！阿玛沁知道从圣雪山后离开部族的路线！”许则勒不敢再往下想，天可怜见，他只是个小游记家啊！只能抓紧时间催促起仇家小少爷。
仇薄灯朝火海看了一眼。
……漂亮的、浓烈的彩旗在火中熊熊燃烧。牧鹿的神女，乘象的勇士，在黑烟中蜷曲，模糊。红底金经的反转卷草纹长毯上，图勒部族的战士，正在迅速做出反击——类似的冲突，不是第一次发生。
但这绝对是时机最精准的一次。
仇薄灯回过头。
阿玛沁背起他，一行三人绕到木屋后，迅速离开。
火焰腾卷，吞噬最后一幅神女像。
……………………
下山比上山简单，阿玛沁在部族里也算实力强劲，再加仇薄灯身形纤瘦，背起来并不费尽。三人借混乱，迅速通过一个又一个险要的山弯，直到……铛！阿玛沁急速挥刀，拨开一支箭。
第二支、第三支箭……木箭倾斜钉进面前的地面。
阿玛沁陡然停步。
四名图勒装扮的勇士迅速地从斜上方的陡峭山崖下来，动作敏捷如羚羊。为首的是位身穿彩绘坎肩，头戴反弓银角装饰的弓箭手。
阿玛沁脱口喊出他的名字，怒气冲冲：“赞扎你做什么？放下弓！你是想杀了首巫大人的阿尔兰吗？！”
“我做什么？！”
头戴银角装饰的赞扎一个蹬跃，落到他们去路的前方，棕红的斗篷扬起一片雪尘。
“我们图勒儿郎的阿尔兰，就不该是个中原人！”
他不仅没放下弓，还同时抽出三支箭，搭在了弦上，朝向仇薄灯。紧随其后落地的三名图勒勇士做出类似的动作，瞄准仇薄灯还有许则勒。
许则勒骇然失色。
“你们！”
阿玛沁惊怒。
“我们！”赞扎高声打断她，深的眼窝里跳动着暴怒的火焰，“我们——我们拿羊羔！拿鲜奶！拿赞卡！欢迎他们！招待他们！可他们呢！他们抢走我们的雪晶，烧毁我们的森林，杀死我们的兄弟姐妹。”
仇薄灯看向许则勒：“他说什么？”
许则勒唇瓣发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没……没什么……”
“怕什么？讲！”仇薄灯差点被他气死，怒道，“不算你骂的。”
这边，许则勒磕磕绊绊地给仇薄灯翻译，那边，赞扎手持劲弓，踩着积雪，缓缓逼近。
“阿玛沁！抬头看看，现在袭击部族的是什么——”他冷冷道，“是他们中原人的木鸟！”
“赞扎！”阿玛沁怒极，“别忘了！既是灰狼咬死驯鹿，就别去杀死白狼！”
“哈！”赞扎尖锐地，笑了一声，“他们杀死我的阿尔兰时，可不这么想。他们都该死！这群中原来的贼子！”
他神色陡然森冷：“阿玛沁，让开，否则我连你一块杀！”
阿玛沁握刀的手冷汗直出，她压下火气：“首巫大人很快就回来，你不要乱来。”
赞扎不为所动：“我们图勒本来就没有跟异族通婚的规矩。首巫自己违背禁忌，他真有颜面见诸位勃额吗？”
阿玛沁还想再拖延时间。
仇薄灯却已经冷静下来了，转头对许则勒说：“许先生，让您的阿尔兰不用再说了。”
顿了顿。
“他是内应。”
“什么？”许则勒一怔。
“讲给他听，”仇薄灯站在阿玛沁背后，他出来得匆忙，没有披斗篷，脸颊被冻出一层薄红，“外边袭击你们圣雪山的那玩意……是天兵木鸢吧。”
他抬起头，格外真诚。
“我八岁就玩腻的东西。”
正在翻译的许则勒险些被这句话呛死。
他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瞅着仇薄灯……天兵木鸢，一架几十万银两的东西，八岁就玩腻了？？？
仇薄灯确实没撒谎。
仇家宠他，是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的宠。
别说几十银两的天兵木鸢，上百万上千万的东西，他都随手丢过。二叔公无价的宝剑，就三天两头，被他丢去砸枣子。末了，二叔公还要关切地问一句，剑重不重，要不要叔公帮你砸？
天兵木鸢是飞舟的替代品。
外形像鸟，结构有些像放大版的风筝，底下有乘坐舱和操作舱。但实用性不强，不像飞舟能飞得又高又远，它要烧晶石的，造价昂贵，使用更昂贵。本来就是供给身家富裕，修为不足，又想享受天空的修二代们玩的。
但它们有一个特点。
因为得用晶石启动，一旦零散拆开，表面看就和普通木材没有区别。
也就是说……
走私商贩能够轻松将它们运雪原。
这雪原，面对古老的并不修炼仙法的部族。修二代的玩具骤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战争大杀器。而雪原的雪晶，是公认的，最纯净的晶石……
仇薄灯在刚刚阿玛沁背他下山时，将一些东西跟这场袭击串联了起来——森林，大火，狼群，以及……偷猎被屠的走私商贩。
很奇怪，不是吗？
走私商贩刚刚与图勒部族做完交易，明明知道图勒部族离去不远，为什么他们胆敢在森林中偷猎？
——他们有某个部族的支持。
什么足以令他们自认为，可以肆意偷猎，而不被报复？
——他们为某个部族，某个与图勒仇隙深重的部族，提供了某种他们认为至关重要的支持。比如……协助运送木鸢。
那么，苍狼部族到底是为偷猎杀了那批走私商人，还是为了……
灭口。
“跟你们合作的，应该不是什么有钱人吧？”仇小少爷近乎怜悯，“瞧瞧外边的木鸢，都是什么时候的老古董了……让我想想，它们起飞需要滑行的距离是多少？哦，记起来了，二十洲丈……所以，你们是在群肋山群里组装的？老古董应该不太好驾驭吧？不然你们的同伴也不至于转了大半天，才发现我们的位置。”
许则勒目瞪口呆，还是阿玛沁捅了他一胳膊肘，才记起翻译。
对面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对了，”仇薄灯又道，“那玩意组装的声响有够大的，不是借鼓声压不下去……你们的同伴，组装得蛮准时的，就是真的没有装得太急，装漏点什么东西吗？我刚看到有木鸢自个打旋，撞石头上了。”
许则勒：……
他忽然不太敢转述了。
他怕对面被气得没忍住，直接把小少爷射成马蜂窝。
赞扎的脸色铁青，他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中原人，说再多也得给我的阿尔兰偿命。”
许则勒眼皮一跳，面无人色。
管他对面几个家伙是不是内应，眼下被箭指着的他们就是刀板上的肉。
许则勒将近虚脱，阿玛沁握住弯刀，弓步，俯身，准备放手一搏。
仇薄灯也捏了一把汗。
但眼下的情况只能赌一把。
赌一把对面废话这么多，没直接杀人，是投鼠忌器。
他微不可觉地吸了口气，直接从阿玛沁背后转了出来。高筒马皮靴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许则勒猛地瞪大眼，阿玛沁反应快，伸手要把他拽回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仇薄灯站到阿玛沁和许则勒面前，张开双臂，正面拦截的四位图勒族人。绿松石、红珊瑚、黄蜜蜡在他发上额上晃动、闪烁、跳跃出炫目的光彩。
“不是仇恨所有中原人吗？”他问，“那还等什么？”
“来，让你杀。”

第28章 浴火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四名图勒族人，陡然陷入僵持。他们不能射箭，不能损害目标。这委实个太过束手束脚的任务——中原小少爷比新羊乳还细腻，比圣雪山的雪还洁白，一碰就碎掉似的。
赞扎朝同伴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端紧弓。
就在他收起弓的瞬间，仇薄灯抢步上前，朝他撞去，就像是只已经被吓懵了的羊羔，愚蠢到主动撞向猎人的獠牙。
但被吓懵的羊羔可不会明明手指苍白，还要死死展开双臂。
——他逼停了其他三人的弓箭！
阿玛沁自他臂下扑出，如猎豹暴起，凶狠地撞向措手不及的赞扎。蓄势已久的弯刀整个地捅进赞扎的腹部！一声嚎叫，阿玛沁拔出血淋淋的弯刀，一声大吼，扼住这个叛徒的咽喉，将他整个举起，砸向右边调转弓箭的两个叛徒！
咚！
沉闷的重响。
利箭钉进赞扎的尸体，两名图勒叛徒被砸得踉跄后退。他们丢下弓箭，拔出腰刀，迎向阿玛沁的弯刀。
与此同时，许则勒已经跟左侧的敌人扭打在一起。一记阴狠的膝撞，图勒叛徒惨叫了起来——许则勒毫无半点武士风范！他他娘的就是个游记家！耳闻目染全是地痞流氓的打架！
真正凶险的战局在右侧。
阿玛沁挥舞弯刀，一人独自迎战两名叛徒。
弯刀跟弯刀碰撞、砸击、迸溅出刺目的火星，她一边挥刀，一边咆哮，简直就是头暴怒的母豹子——她确实是在暴怒！她就没有过这么耻辱的时刻，竟然要靠一位弱不禁风的小少爷来保护！
刀风下劈！
弯刀砍进图勒叛徒的脖颈，一拔，一拉，鲜血泼溅向高空，泼溅向仇薄灯。
顺着他白皙的脸庞向下滑落。
滚烫，腥热。
铛。
最后一名图勒叛徒被许则勒一匕首捅穿咽喉，手中的弯刀脱落，掉在岩石上。
许则勒气喘吁吁，蹬开他的尸体，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跟阿玛沁一起，冲到仇薄灯身边，异口同声地问：“没事吧？”
仇薄灯摇摇头。
只指了指脸颊，说血让他有点难受。
他生得精致，今儿又戴了复杂的图贡珠顶。叮叮咚咚的彩色珠链一垂，就衬得白皙的脸盘越发小巧。血沾上边，有种随时会破碎的凄美。
阿玛沁慌慌张张，急忙翻出块手帕。要给他擦时，发现自己珍藏的丝绸帕子，跟小少爷的肌肤放一起，粗糙得跟抹布差不多……真要擦上去，简直是种罪过。
小少爷闷不吭声，接了过去。
许则勒眼尖，瞅见几个叛徒下来的崖石边缘露出一小块木头。
三人辛辛苦苦爬上去后，发现果然停了一架木鸢。看来，他们是打算虏夺成功后，把小少爷塞进木鸢带走。不过，小少爷又说对了一点：老古董型号的木鸢组装得太急，确实容易出问题。
——木鸢驾驭者的尸体半跌在石台上，摔得稀烂。
仇薄灯只看一眼，就下定了结论：“中枢齿轮卡死，斜转迫降时摔出来了。”
末了，补了一句。
“技术真差。”
许则勒：……
他还在担心仇少爷看到死状可怖的尸体会不会害怕，没想到他居然更在意对方的水平？
这就是东洲巅峰水准的纨绔吗？！
幸运的是，木鸢右翼撞出了小问题，大体上完整，修修还能飞。阿玛沁把尸体拖出鸢舱丢掉。小少爷捏着鼻子，钻进鸢舱，嫌弃地开始捣鼓——没办法，天兵木鸢号称不用一根钉子，铆合结构无比复杂，在场的只有他一个熟悉。
许则勒探头看了几眼，只见那堆密密麻麻的精密木块，在少年纤细的指尖如琴弦般起伏，铆合，分错，重组。
他放下心，转头看见阿玛沁站在石台上，担忧地望着山前平原的方向。
尽管有两三架木鸢组装出错，自行撞毁，但剩下的十几架木鸢，已经足够给部族造成大麻烦——地对空的战斗，它们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我担心万神节，”阿玛沁告诉许则勒，“如果部族受到的损失太大，苍狼部落绝对不会放过在万神节发难的机会。”
阿玛沁把自己的弯刀递给许则勒。
“首巫大人的阿尔兰就交给你了。”
许则勒理解地点点头，满腹愁肠，阿玛沁冒险帮自己救走仇少爷，回头不知道怎么和首巫交代。他以后恐怕很难再进雪原了，也不知这一别什么时候才能……
“你们磨蹭什么？”仇薄灯钻出头，呸呸呸几口，吐掉木头渣，诧异地问，“上来啊！”
许则勒跟他解释阿玛沁要去和族人一起战斗了。
“那她上来啊！没她谁来射箭？”
许则勒：“什、什么？”
“什么！”小少爷比他更惊讶，“你们难道要我一边开木鸢一边射箭？”
“我不会啊！！！”
阿玛沁和许则勒到被催促上了木鸢，都还是懵的。横扫东洲修二代的小少爷压根就没跟他们反应的时间，抱怨了句“真是老古董”，直接就把排木一踩，凤头杆一拉。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划破圣雪山的寂静。
……………………
天兵木鸢凭借制空优势，一次又一次，俯冲，拉高，盘旋，俯冲。
烈火从天空倾泻而来，肆意扫向羊群、鹿群、猛犸……图勒族人不得不将重心放在保护畜牧群上——万神节将至，漫长的冰节里，畜牧群就是部族的性命。而猛犸，更是图勒人的血亲伙伴。
部族最好的弓箭手扎西木拉弓，搭弦。
瞄准。
一箭射进一架木鸢驾驭者的咽喉。
木鸢失去控制，打着旋，撞进羊群。
扎西木骂了声，抽出箭，继续瞄准。就在这时，高空中的局势变了——一架木鸢忽然开始进攻自己的同伴。起先，扎西木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三架木鸢气势汹汹地围杀那艘发疯的木鸢……
这是真的！
扎西木惊愕地瞪大眼，发生什么了！
……颠簸。
木鸢在剧烈地颠簸。
许则勒死死抓住鸢舱的横木，他已经不再惨叫了，但心脏还是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仇家小少爷修好了天兵木鸢的核心，但鸢鸟右侧骨翼的损伤无法修复。平缓飞行时没有大问题，但全速飞行时，整架木鸢就会倾斜，并且剧烈震动。
更何况！仇少爷压根就不是以全速在飞行！
他是在超速飞行！！！
寒风凌冽。
三架逼近的木鸢杀气腾腾。
它们显然也看出来了这架突然反水的木鸢在飞行姿态上的缺陷，从左右两侧，以及上方包抄过来，木鸢排羽般的翅膀射出一排排耀眼的火箭。
啪！
许则勒听见杆木被仇薄灯一推到底的声音。
木鸢鸢首向上，鸢尾向下，以近乎垂直的状态克服右翼的残破。核心区域的雪晶爆发出极限供能的刺目亮光，木鸢急速上升，利箭一般射向由上方扑下的敌人。
——要么滚开！要么一起死！
十足同归于尽的姿势。
上方扑下的木鸢鸢师不想死，但双方距离太近，他俯冲时速度又太快，仓惶之下，只能松杆、侧翻、斜飞——双方擦肩而过。
“一。”
“二。”
小少爷在心里默数。
“三。”
早该被淘汰的木鸢鸢型在俯冲时，急速侧翻，转轴铆合，齿轮碰撞，卡死！
砰！
上方扑下的木鸢一头撞向坚硬的漆黑的山石，鸢毁人亡。
与此同时，左右两加木鸢同时拔高，紧紧追了上来。在许则勒的惨叫声中，狂风吹开仇家小少爷额前垂缀的玛瑙珠、青金石……他紧紧抿着唇，在心里计算时间、距离、角度……够了！
“射箭！”他喊！
阿玛沁毫不犹豫地拉开弓弦。
木鸢旋转，利箭飞出，几乎是不分先后，洞穿两名木鸢鸢师的咽喉。
与此同时，它们的鸢首重重撞上三人所乘的木鸢鸢尾。垂直上升的平衡被打破，许则勒变了调的哀嚎中，木鸢空翻调转，鸢首朝下，以失控的速度撞向地面。地面的浓烟、火海、山石迅速放大！
许则勒的惨叫已经被狂风压回嗓子眼了。
近。
越来越近。
浓烟被风携裹着，扑到脸上。
仇薄灯死死咬着牙，风刮着他漂亮精致的脸庞，未干的血迹扯出长长的红痕，按着拉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压低！前推！下拉！
上拔！
一声爆响，木鸢鸢尾擦着地面，发出长长的，尖锐到刺激耳膜的声音。
远处的图勒族人只看到，平原上的火海被冲起两道长长的火墙，木鸢的身影被淹没在火海中。就在火海倒卷时，那架本该撞得粉身碎骨的木鸢，拔地而起。
驯鹿的神女，奔腾的猛犸，披挂在它的两翼，扯出长长的，赤红的排影。
它在燃烧！

第29章 “教育”
木鸢……不，火鸢在天空盘旋，画出一个巨大的火圈。剩下几架木鸢谁也不愿意跟它正面冲锋，最后竟一发地，扭头朝远处逃窜。眼见敌人被赶跑，图勒部族的人们欢呼起来，向火鸢涌了过去。
火鸢降向地面。
许则勒、阿玛沁以及……首巫的阿尔兰！从鸢舱中跳了下来，拼命往前奔跑。紧接着，“轰隆”一声，木轮瓦解，雪晶破裂，火鸢在众人惊骇的视线中猛然倒塌！滚成一地熊熊燃烧的木头块。
——那几架木鸢该悔得肠子都青了。
它们逃得太快，但凡再晚一点走，火鸢自个就在空中散架了！
许则勒后怕得浑身冰凉，魂都快飞了。阿玛沁挥舞弯刀，打落朝他们飞来的火块，亢奋地扭头朝来迎接的人群嚷嚷。
刚嚷了没两句，就看到人群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
阿玛沁猛地回头。
少年在雪尘中跪了下去……疼……好疼……脊柱几乎折腾的疼，几次极限拉升转，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拍在身上……纤瘦渗血的手指抓进雪里……五脏六腑在沸腾，翻涌，破裂般的疼……
胡乱的叫喊声、暴烈的马蹄疾驰声、急促的脚步声。
首、首巫大人……
仇少爷……
阿尔兰……
……
亮红青金靛蓝灿黄的珠子散了一地。
中原来的漂亮少爷倒在雪里。
敌鸢的撤退不仅仅因为胆怯，更因为他们误判了：
在雪原驾驶木鸢完成火鸢的几个极限动作，鸢师本人要承受恐怖的负荷。
他们以为驾驶火鸢的，是一位实力极强专修体魄的修士。然而实际上，小少爷完全是凭经验和技巧办到的。三人中，阿玛沁是体格强健的图勒女战士，许则勒长期云游饱经风霜，唯独仇薄灯是比凡人还娇气的小少爷。
最主要的冲击力却压在他身上。
细细的血线从少年的口鼻溢出，滴在衣襟上，滴在白雪上。
滴在男人的指节上。
战马打着响鼻，急急赶回的图勒勇士不安地低垂下头，他们的斗篷、弯刀满是鲜血——敌人兵分两路，这是一场筹划缜密的阴谋。他们一路杀回来，刚抵进圣雪山平原，就看见熊熊烈火，滚滚浓烟。
谁也不敢说话。
盛装的首巫大人半跪在雪地里，抱着他染血的新娘，视线落在木鸢残骸上。
噼啪。噼啪。
火舌舔着漆黑的木头，发出爆裂声。
熟悉的骨玉扳指，熟悉的风雪气息，淡淡的凉气渗透进血肉，镇压疼痛……扣在肩胛骨处的手一如既往的强硬，却冷得惊人。
他是不是生气了？
仇薄灯昏昏沉沉，模模糊糊在想。
“你……”
图勒巫师的视线终于从散落一地的火鸢残骸上移开，落到仇薄灯的脸庞。
他近乎粗鲁地擦去少年唇角的血迹，一扬手臂，猎鹰发出暴戾的啼鸣，冲天而起，追逐敌人的踪迹。
……………………
哒、哒、哒。
马蹄敲击冰河滩，发出急促的声响。
十几匹骏马疾驰着，沿预定好的路线撤退。木鸢目标庞大，又不能长途飞行，在掩护转移后，立刻被果断地抛弃掉。夜幕沉沉时，执行这场袭击的鸢师在图勒叛徒的接应下，抵达一处峡谷。
距离图勒部族已经很远了。
众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放慢马速——雪原风实在凛冽，长时间全速赶路，就算是修士也招架不住。
一群人呵出白气，开始讨论该怎么跟主子汇报这件事，毕竟无论是虏走仇家小少爷，还是破坏万神节的都没能完成。你一言我一语间，走到了峡谷中间，忽然直觉敏锐的图勒叛徒一勒马绳。
其他人警惕起来，刀光、剑光一起晃动。
北风刮过峡谷，又厉又冷。
峡谷两侧的积雪被刮了下来，骤然间，谷中腾起白茫茫的雪尘。图勒叛徒脸色大变，他猛地抬头。
雪光照亮峡谷的尽头。
——那里立着一道深黑的身影！
图勒叛徒声嘶力竭大吼：“走——”
“快走！！！！”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调转马头，拼了命朝峡谷出口逃去，仿佛看到什么最恐怖的事物！
图勒巫师深黑氆氇宽袍，站在峡谷尽头，缓缓展开双臂。
……阿萨温徳，阿依查那，阿依西勒索。[1]
我的阿尔兰，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你不要害怕。
……阿达温得，朵衣查玛，呼格泰格那儿。
如果风暴来袭，我就为你筑起高墙。
……阿达温得，莫日拉图，呼格泰格将嘎。
如果敌人来袭，我就为你拔出长枪。
阿尔兰，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你不要害怕！
峡谷震动。雪峰崩塌。
千万钧重的白雪汇聚成恐怖的白色海啸，高高举起，重重砸下。
………………………………
火光熊熊，铜盆的彩绘被照得色彩无比浓烈：骑着骏马的勇士，掷出长枪，命中奔逃的兽群……热浪扭曲了空间，仇薄灯迷迷糊糊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图勒巫师的屋子里。
身上的伤全消失了。
仿佛先前脊柱将断，五脏六腑位移的剧痛是场幻觉。
仇薄灯坐起身，低头看手——干干净净。就连最后关头，木鸢凤头杆折断插进指尖的木碎也全没了。
……他做了什么？
仇薄灯记起昏迷前感受的冰凉气息，开始环顾四周。
没找到人。
反倒被缀在额前的珠链晃得眼晕。
仇薄灯索性按下困惑，坐到屋子的铜镜前，艰难地动手拆那一顶由珍珠、绿松石和玛瑙等串成的头饰……拆了没两下，仇薄灯十分有自知之明，转移了目标，开始解看起来相对简单一点的发辫。
刚解开一个，还没将编在里头的珊瑚珠褪下来，门就开了。
图勒巫师带着一身风雪进来。
他丢下一张沉黑厚实的兽皮，跨过铜盆，走向仇薄灯。
铜盆里的火焰被带得摇晃了起来，整间屋子骤然一暗。刚要起身的仇薄灯被图勒巫师半跪下来的身影笼罩——他被按在铜镜镜面上……沾着鲜血与冷意未尽的手指插进指缝，强行十指相扣。
一个吻重重落了下来。

第30章 “教训”
或许，是因为仇家总能替他扫清一切障碍，又或许，是因为几次面对死境都有惊无险。
小少爷毫无自保意识。
但今天不一样，图勒巫师的吻落在脖颈侧。
又重，又狠。
微冷的唇齿将所有锐利的、极端的情绪，尽数倾泻在少年秀美脆弱的脖颈上……仇薄灯精致的喉结剧烈滚动，明明图勒巫师蹂躏的不是咽喉，但那些已经消退的标记从皮肉里浮了出来。
灼烧他，惩罚他。
雪原的牧民拿烙铁狠狠教训羔羊的一套，非常有效。
仇薄灯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大难临头了——要知道，他刚刚可还在好奇，巫师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救的他。
压根就没把自己开木鸢时的玩命当一回事。
图勒巫师坐在仇薄灯背后，面无表情，将自己的阿尔兰直接半抱起来，牢牢固定，压制他的动作，不让他移开一点视线……仇薄灯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白皙的脸颊“噌”地烧得滚烫。
他一下就剧烈挣扎了起来。
和被抵在木屋门板上的那一夜不一样。
这一次，仇薄灯是隐约知道图勒巫师为什么生气的。
他勉强也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一点儿冒失，毕竟最后一下疼得的确够狠。而比死更难受的，莫过于万一倒霉，成了个残废……所以，对于图勒巫师的怒气，仇薄灯其实是有一些心理准备……
——尽管他绝对不会承认就是了。
只是、
只是仇薄灯绝对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这么过分！！！
这真的太太太过分了！！！
以为在光天化日之下盖着斗篷亲吻就已经十足禁忌，十足僭礼的小少爷，就跟刚从冰河里捞出来，就直接被丢进滚烫油锅里的水晶虾一样——从头到脚，烧了个彻底。他死命去掰图勒巫师的手。
甚至连对骨玉扳指的抵触都短暂地克服了。
但固定在下颌角的手指又冷又硬，任由仇薄灯怎么推，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三重璎珞落到地面，金银图腾与天青石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仇薄灯终于慌了。
“……阿洛，阿洛。”
他可怜地叫了起来，乞求施惩者的怜悯。
他不知道的呀！
……仇家一直都给他安排得最好的，哪怕是小时候玩的木鸢，都会想方设法把反震削减到最小。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人用的老古董那么差劲！后面飞都飞起来了，哪里有回头的说法……
惶急之下，少年清亮的声音又委屈又亲昵。
就像被苍鹰压迫到巢穴死角后的小雏鸟，企图以撒娇的方式逃过一劫……再、再不济也要到厚厚的羽被上去吧！
图勒巫师不为所动。
他没给不乖的小少爷辩解和求饶的机会。
屋子里火光熊熊。
彩绘铜盆的薪木在燃烧，雪原未尽的彩旗在燃烧，图勒巫师银灰的眼眸也在燃烧……崩裂的、焦黑的木鸢残骸……涌出的鲜血、破碎的脏腑……纤瘦的手指向下垂落、蝶翼般的眼睫阖合……
——任性惯了的小少爷得完完整整，记下这个教训。
宽袍袖口的金丝、坎肩的莲花云纹、淡黄的细雪原羊毛……不同的布料坠堆在一起，被照出比往常更加浓重鲜明的色彩。
一声尖叫。
仇薄灯被图勒巫师逼得下意识睁开眼。
火光跳跃，照亮他骤然放大的瞳孔。
……………………
夜幕降临圣雪山，山巅漏出些许橙黄的火光。
这里是鹰巢。
它高高耸立在漆黑的崖壁顶端，图勒巫师切断了与之相通的悬道。除了他，再没有人能够抵达这里。漆黑的夜，恐怖的风暴。强气流猛地卷起皎洁的白雪，将它重重拍向坚硬的石壁，叫它破碎成一团团白雾。
……尖叫破碎。
呼喊破碎。抽泣破碎。
仇家宠溺无度，舍不得苛责半句的小少爷为他的任性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漂亮的脊骨没有在驾驶木鸢极限拉升时，被恐怖的冲击力拍碎；他纤细的腰肢没有在危险的折转时，被巨大的反震拧断；他纤瘦的手指没有在最后凤头杆断裂时，被无数锋利的木屑划得鲜血淋漓……
但他吃大苦头了。
天大的苦头。
……素白的手被迫一会离开镜面，指尖徒劳地划过雕刻镂空的青铜花纹。一会又猛地压紧镜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仇薄灯每根骨头都在战栗、颤抖。
图勒巫师不让他转头，不让他呼喊，不让他求饶。
连哭都不被允许。
小少爷精致的脸上满是泪痕，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一个调都发不完整。上一个音节刚刚涌出咽喉，就被下一个音节撞碎。他的指尖、腕骨、胳膊肘、肩膀……全都用力地，死命地绷紧，全都蒙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可是没有用。
他几次以手肘抵住镜面想要撑起身，又因汗水，打着滑向下跌落。直到这个时候，鹰巢冷酷的主人才勉强给了他一点仁慈……成年男性的手垫在他的额头前，不至于让他磕伤自己。
仇薄灯一点都不想要这份假惺惺的仁慈！
他呜咽着。
整间屋子都是叮叮咚咚的声响。
珠链与珠链碰撞、珠子与珠子碰撞、珠子与青铜的镜面碰撞。亮红的珊瑚、苍碧的松石、灿金的蜜蜡、皎洁的图珠……跳跃着，摇晃着，闪烁着，发出激越的声音，碎了一镜面儿的流光。
中间夹杂珠子与红玉戒的碰撞声。
又清又亮。
每响一次，少年脖颈的绯红就深一分。
他无力地抠住冰冷的镂空雕兽纹，想要将它整个儿扯翻……青铜太沉太重了，他根本就只扯不动。但惩戒者没有饶过他企图逃避的挣扎。
一声又长又尖的风啸。
屋外，鹰巢的雪顶被整个掀起。
圣雪山太高了，主峰与诸多次峰之间的海拔差，造成了可怕的、恐怖的旋涡运动。这一次，强劲的气流把洁白的积雪高高地、高高地卷起来。卷到顶了，再重重地、重重地掼到深黑的山石上。
一声闷响。
山顶炸出一圈白茫茫的雪尘。
风稍微平缓。
身娇体贵的小少爷却已经被彻底粉碎了。
他向后仰着脖颈。
漂亮的黑瞳溃散得没有一个焦点，嫣红的唇瓣分开，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却吐出不一丝声儿……图勒巫师揽着他，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细密密的吻，把他吻得回过神，发出细碎的呜咽。
彩绘铜盆里，冷云杉木燃烧，爆出小小的火花。墙壁上平钉的兽皮，瑰丽的花纹被热浪扭曲，仿佛跟影子一起摇曳了起来。
………………
鹰巢里的火在燃烧。
山脚下的火也在燃烧。
不是敌人驾驶木鸢放的火，是成堆成堆的篝火。尽管白日里受到了袭击，但图勒部族的年轻姑娘们和小伙子们，仍旧在篝火边手拉手，旋转，跳舞，他们正在举行冬牧成功的祭祀，以及……
首巫大人的共毡礼宴。
这回，再没有半个人反对首巫大人和一个中原少爷举行共毡礼了。
木鸢身披火旗，拔地而起的一刻，图勒族人虔诚地认定，首巫大人带回来的阿尔兰，是从中原飞来圣雪山的凤凰，是图勒神赐予部族的奇迹。于是……他们为首巫大人举行了最隆重的共毡礼。
祭祀与盛典，将持续一整个极星时。
这是古老的天象纪时，隆冬的极光从正东升起，在十个白昼与十个黑夜里，环绕圣雪山，绕行一圈，最终降落在正西的地平线。
它将带来“死亡也无法分割的永恒”。
仇薄灯不知道这些。
他脸颊紧贴着镜面，呵出白茫茫的雾气。他羞耻得每根骨头都在发颤，想闭上眼，却被逼得不得不睁眼……图勒巫师扣着少年纤细的手指、手肘与肩角，逼娇纵任性的小少爷看清楚。
他不是他自己的，是他的。
一骨一肉，全是他的。
不可以受伤，不可以破碎，不可以坠落。
隐隐约约间，少年冰雪般的肌肤上，浮起与图勒巫师类似的金色经文……哪怕是许则勒，对四方部族的了解，都浮于表面……真正可怕的巫师能通过头发、血液与名姓下咒，远隔千里，叫身体健康的武士暴毙。
最古老的传说里，最强大的巫师，甚至拥有终止死亡，溯回生命的禁忌力量。
小少爷逃不掉了。
他不再属于中原，也不再属于世家。
——以性命以姓名为枷锁，他彻底成为图勒巫师的所有物。
仇薄灯不知道这些，他只抽噎着，被图勒巫师攥住手指，在白雾蒙蒙，模糊一片的镜面上写……
一个名词，一个专属格，一个名词。
……薄灯……是……阿洛的。
最后一个字母落下。
男人分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将他用力揽进怀抱。

第31章 镯链
白玛回环纹路的栽绒毯铺上了图勒巫师带回来的兽皮——是雪原最凶狠的野兽，巴固黑虎。它体格庞大，巅峰的雄虎王甚至敢袭击落单的猛犸，深黑的皮毛半叠起来，犹自无法在屋内平展。
一只素白如雪、腕骨清丽的手陷在沉黑的虎皮里。
掌指小丘微微浮起，纤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虚脱无力地搭在虎皮的银灰纹理中……仇薄灯把脸颊靠在小臂上，濡湿浓密的睫毛下覆。
他累坏了。
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雪原之鹰则在给自己娇气的雏鸟梳理羽毛。
先前跪坐时还好，一旦躺下，那些漂亮的发辫就让小少爷遭了罪——他几乎是立刻就被硌得叫起疼来了。图勒巫师将他抱起来时，他还靠在图勒巫师的臂膀上，委屈地掉眼泪。
图勒巫师揽着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明显余怒未消，没有松开的打算。
仇薄灯一叠声儿喊他。
又委屈又可怜。
最终，娇气得隔十层衾被放粒珠子都睡不好的小少爷，如愿以偿，有了喘息之机。
图勒巫师把他放到柔软的虎皮上，低头给他拆起发辫……编进漂亮珠宝的发辫，雨披一样，披在仇薄灯右边肩膀上。束在辫稍的镂空银珠被取下，再往上，是一粒莹润的天青石，接下来，是一颗椭圆的珊瑚珠……
少年发质太好，又柔韧，又黑亮。
发珠一拆下，青丝便流水般散开，就连寻常人编发会留下的弯曲波纹都没见到。
只是有些发辫被汗水浸湿了，解开后，一缕一缕，沾着男人的指节，缱绻一般。图勒巫师将它们在指节处绕上几圈，才松开，拨到左边。
若是往常，图勒巫师这么拨弄，仇薄灯铁定要一巴掌把他拍开。
但现在……
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随便他。
仇薄灯恨不得图勒巫师解发辨的时间长点再长点，解上十天半个月最好。
他累到这么一小会功夫，就已经昏昏欲睡了。只是……叮当，一声清脆的声响，最后一粒玛瑙珠落进摆在一旁的红木匣子里。
“别……”
小少爷小小地哀求。
他是真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带茧的指腹落到湿润的脖颈侧，缓慢地、不轻不重地向下摩挲。
仇薄灯打了个激灵，挣扎着，从迷迷糊糊的睡意里挣出点神智，扭过头，求饶似的望着男人。只是……他被教育狠了，浓密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泅得潮红，清亮的黑眸雾蒙蒙的，印着火光看人时，水光潋滟。
比起哀求，更像引诱。
图勒巫师的手陷到小少爷细白的手指旁边，低垂着头，慢慢吻他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膜，落在脸颊，落在脖颈……小少爷弓起脖颈，伶仃的颈椎骨绷出漂亮的弧线。他呜呜咽咽，想挣扎出去，却被男人框得死死的，别说逃了，翻身的余隙都没有——他得知道，他确实毫无自保的能力。
但他实在是累狠了。
难耐之下，小少爷竟然被生生逼出了些许急智，大概算是急智吧。
——他破天荒，挣扎着，主动去握图勒巫师的手。
仇薄灯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对方的手指，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喊对方的名字……刚刚他被发珠硌疼了的时候，就是这么让对方放过他的。
滚烫的汗水自图勒部族最强大的巫师肩上滴落，滴到少年的脖颈上。
仇薄灯现在真是怕了他了，喊得更急了。
夜幕降临后，小少爷哭得有够凄惨。
眼下声音都是哑的。
他原本的声线又清又亮，哭哑之后，便显得甜腻，仿佛无数金砂糖滚来滚去。也只有到现在骨子里依旧稚气的小少爷，才会无知到用这种嗓音喊别人的名字求饶——换个人在这里，他得彻底哑掉这把好嗓子了。
但图勒巫师垂下了眼。
……这是阿尔兰第一次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阿尔兰的手指在不住地颤抖。
片刻。
彩绘铜盆里的薪火跳动着，将墙壁上的影子斜斜照成重合不动的一道。
……好近。
仇薄灯耳尖红得就像刚刚解下的珊瑚珠一样。
是真的好近。
图勒巫师把他的头发重新拢到一边，把自己冷俊的脸颊跟他的的脸颊紧紧相贴。不仅仅是脸颊，还有手指、手臂……一一的重合，直到近到两道心跳声重叠在一起，近到血液仿佛是先从一个人身上流到另一个人身上，再流回去。
构成了一个新的、古怪的循环。
无、无耻。
下流。
仇薄灯涨红脸，想要别过头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别开。
……大概是因为图勒巫师反过来，轻轻把他的手指拢在掌心。
像在拢一只易碎的冰蝶。
反正、
反正肯定挣不过。
……虽然，虽然还是没有真的放过他，但已经不是不能接受了。
仇薄灯红着耳尖，自暴自弃地想。
小少爷羞涩地低垂眼睫，图勒巫师也低垂着眼睫。
他在注视自己的手。他没有握得很紧，指缝中漏出一点儿莹白……阿尔兰柔软的手指，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的掌心里。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纤细的掌骨、微凸的指丘、温热的指尖……
屋外雪静静地落着，屋里火缓缓地烧着。
好奇怪。
仇薄灯抿着唇想。
他轻轻地动了动肩膀，想要打破古怪的气氛。刚一动，仇薄灯就立刻僵住，再也不敢动弹了……这人怎么、怎么……图勒巫师将视线从指缝移开，移到他烧得通红的脸颊，移到他不住颤动的眼睫上……
他从咽喉里，挤出几个小小的细微的音节。
是中原又侬又软的话。
图勒巫师无比清楚地感到了他的紧张，猜他是在求饶。
雪原的苍鹰不会放走正在享用的猎物，但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紧……图勒巫师用另一只手，去拨弄少年湿漉漉的睫毛，低低地说了一句长长的图勒语。
仇薄灯猜他是要自己跟他念。
说实话，仇薄灯不是很想理睬。
……先前不让他说话，不让他喊。这会子又要人跟他着念。他谁啊！
小少爷恨恨地记仇着。
东洲的士子们说他身娇体贵脾气差，是半个字都没冤枉他，刚得了点松就要耍脾气。
图勒巫师见他不肯说，手指略微下移，落到了他的喉结上，轻轻触碰新烙的标记……屋子里铜炉盆的火星被恢复流动的空气，带得四处飘逸，忽上忽下的。火焰腾卷中，巴固黑虎的银灰斑纹，被少年抓得皱成一团。
不多时。
中原来的小少爷，开始抽抽噎噎地，跟图勒巫师学习了。
图勒部族低沉的语系，由习惯了中原柔和音腔的小少爷发出，很像不自觉的撒娇。图勒巫师俯下身，轻轻，教他。
……一个送气清塞音，一个不送气清塞音，一个颤音
精致的下颌抵在满是汗水的小臂上。
少年磕磕绊绊，断断续续。
……一个浊擦的小舌音，一个清擦的小舌音，一个边音。
图勒巫师一遍又一遍，纠正他的阿尔兰，不放过任何一个小小的差错。到最后仇薄灯恼了起来，气愤地一抓虎皮，铁了心不肯再开口。但这次，图勒巫师固执得异乎寻常，非要他将这几句话完完整整，一字不错地说准确不可。
“你混蛋！”
拗了一会，仇薄灯没抗住，断断续续又学了一会，然后又忍不住叫起来。
他奋力地回身，想去咬图勒巫师的咽喉。
……明明已经很准确了！
他在搞什么啊！
仇薄灯觉得这人肯定是故意的了。
图勒巫师任由他翻身，在他的喘息中，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咽喉上……声带震动的幅度，透过指腹传到神经深处……终于，仇薄灯哑着嗓子，神智溃散地重复了一遍那几句话。
图勒巫师送开了他的手，俯身亲吻他的眼睫。
屋外，象征吉祥的极光在天幕中旋变，如诸神的布幔环绕圣雪山。幽紫的夜幕、苍冷的雪山、藏红的光纱……孤绝之地的鹰巢一下浮在变幻氲氤的彩梦里。
分不清黑夜白天。
图勒部族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围绕篝火，一俯一扬，唱起关于共毡的古老歌谣，祝福那将自己交与新郎的新娘，也祝福那将弯刀交与新娘的新郎。
……那柄冰冷的图贡直刀被放到了仇薄灯的枕下。
图勒的首巫，图勒最强大的勇士。
交出了自己的牛羊，自己的荣耀，自己的生命。
——在未来的某一天，若他的爱人，他的生命，他的灵魂要离开他了，就请用这把刀割开他的咽喉。让他的鲜血在他们曾经在冰天雪地里一起沸腾燃烧过的毡毯上流尽。他的灵魂，将铭刻至死方休的爱与忠诚落向大地。
他的阿尔兰。
他的弯刀与鲜花。
………………………………
小少爷不知道这些。
他记不清黑夜白天，记不清自己把那几句话念了多少遍，也记不清由气恼到自暴自弃，再从自暴自弃到恼怒，来回了多少次。
等一切结束后，他蜷缩着躺在新换的毡毯上，刚洗过的肌肤折射出雪粒般的碎光。他是一根眼睫毛都睁不开了。昏昏欲睡间，感觉到旁边的人起身，接着脚踝就被握住了……
隐约间，仿佛听见有金属扣合的声音。
做什么啊？
仇薄灯迷迷糊糊地想。
不多时，图勒巫师便躺了回来。小少爷被欺负怕了似的，委委屈屈地，伸出胳膊，像这几天一样最常做的一样，抱住他的脖颈，缩进他怀里。

第32章 脚镯
雪原只有两个季节：
雪季与冰季。
冬牧队伍回来得很及时，大寒潮让今年的冰季格外严酷。最后一缕极光消失在正西的地平线后，太阳从天空隐去踪迹，穹顶变成一片雾茫茫的镜子。雪原被白色的幽暗笼罩，山脉起伏成模糊的线条。
白惨惨里。
圣雪山亮着一点暖黄的光。
薪木在彩绘铜盆里燃烧，火光熊熊，照得厚实柔软的毯被格外暖和。但屋外风一波一波地刮过山崖，风声凄厉无比，叫人打骨头里透出寒气。
沉睡的仇薄灯下意识缩了缩。
恨不得跟热源融为一体。
图勒巫师低头。
小少爷缩了缩，挪了挪，整个儿埋在他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呼出小小的热气，像团在主人怀里焐暖的猫。
一缕发丝垂在小巧的鼻翼边。
发丝随气流轻微起伏，时不时触碰鼻尖，扰得酣睡的小少爷坏脾气地蹙起眉。图勒巫师抽出手，替他将那缕头发拨开，别到耳后。蹙着的眉终于松开，他就把脸往暖和的被子里又埋了埋。
贴得离男人的心脏更近了。
也许直觉告诉他，所有的温暖都来源这里。
图勒巫师隔着衾被环住仇薄灯清瘦的脊背，习惯性一寸一寸巡视自己的领土……当男人的手指落到最后几节骨嵴时，少年刚松开的眉就又秀气地蹙了起来。再往下，甚至在梦中吸了口气。
这回，连睫毛都难耐地颤了起来。
他小小地咕哝一声。
是中原话。
图勒巫师记得，第一天晚上，握到他的伤时，他就低低地喊这个音节。
大概是真的被欺负得太过火，哪怕图勒巫师放轻力道，仇薄灯的眉依旧蹙着，仿佛在梦里被唤醒了这几天吃下的苦头，下意识呜咽了一声。图勒巫师以指腹抚摸他白净的脸颊，轻柔地哄他。
不哄还好，一哄他更委屈。
别过脸耍脾气。
“恃宠而骄”简直就是为他造的。
只是，他窝在图勒巫师怀里，睫毛被泪水打湿还没干，脸颊的也还没全褪。别过脸时，衾被松开，露出一小节伶仃的脖颈，满是被吻过、被衔住、被轻咬的红痕，深深浅浅……全布在素净如雪的肌肤上。
罪魁祸首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
那些痕迹顺着漂亮纤瘦的颈椎骨向下延伸，消失在温暖的衾被里。
确实是可怜极了。
图勒巫师环住仇薄灯，侧过身，让他先垫着蓬松柔软的寒羽衾被睡。过了一会，才回来，重新将少年抱起，放到自己身上。
他带了个瓦盅回来。
盅盖推开。
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雪原能够吸引诸多世家的注意，与它特殊的自然环境，孕育出的特殊资源密切相关。极寒与冻土，对任何生命都是种残酷的考验，就算是普通的橡木，生长在雪原，都比其他洲坚硬不知多少倍。
单就木料这一项，就足以令进展缓慢的飞舟术，迎来新的突破。
更不用说其他唯独雪原才有的天材地宝了。
骨玉戒旋转。
微冷的雪芸绕过起伏的图腾、字母、花纹……
仇薄灯曾经诧异过，图勒巫师给他用的药不比仇家重金向医庄购买的梅花膏差。
可若他知道，医庄视若机密的药引是什么，就会明白其中的缘故了——雪芸，一种只生长在极原的苔藓。每年，私贩商队不惜多走好几百里路，自冰碛原经过，为的就是刮走依附在石面那一层小小的不起眼的苔藓。
“呜……”
睡着的少年忽然发出又腻又甜的鼻音，他在梦中缩起肩膀，想要挣开。
鹰巢的主人按住他的肩角。
彩绘铜盆里，劈碎的冷杉木一根一根，被烧得通红明亮。淡金、暖黄、橙红……变幻的火光照在蓬松的衾被上，被面微微起伏，凸出成年男子的手骨。
少年的鼻音很快便成了急促的喘息。
间杂小小的呜咽。
很快，他还没干的眼睫毛就又挂上了晶莹的水珠。他仿佛在梦中也睡得难熬极了，拧着眉，咬着唇。
本能地蜷起身。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清脆的金属声……一条从衾被下延伸出，堆叠在毡毯上的链子被拖动。金环与金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环角光芒跳跃，倾斜着，在墙壁印出一排斜斜的光点。
忽然的，光点猛地、剧烈地移动了一下。
少年搭在男人肩处的手指猛地绞紧，又猛地虚脱，软软地搭垂下来。
图勒巫师收回手。
雪芸的清香渗透进羽绒的缝隙。
屋外的风渐渐小了下来。
白雪落在屋顶，发出沙沙的声音。暖洋洋的火光里，……雪原的苍鹰将它毛茸茸的小雏鸟，笼进自己温暖的羽毛里。小雏鸟在梦中，狠狠地、狠狠地啄了它一口。
………………………………
冰季一到，图勒部族所在的圣雪山山脉地区，冷得能把人冻死，泼水成冰绝对不是开玩笑——不，水还没泼出去呢，就成冰了。冰季里头，图勒族人除了值哨的，大多在自己的屋子里窝着。
天寒地冻的，哪怕屋子里生着火，也叫人懒洋洋的。
上了年岁的老人，习惯盖着羊皮，一边烤火，一边给孙子孙女们讲故事。
雪原缺乏纸笔，天寒地冻兽皮珍贵，故而书卷极少极少，过往的历史，全靠叙事长诗代代相传……传奇的英雄王库伦扎尔、显圣的图勒、传奇而恐怖的黑萨满……形形色色的武士和他们的战骑，在老人的口中，奔驰过雪域上空。
年轻的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就简单多了。
有阿尔兰的，跟阿尔兰滚一条毡毯，折腾得大汗淋漓，就出门刨点雪进来烧热水洗澡。乏了，就盖上毯子，嘀嘀咕咕说些个私房话。没阿尔兰的，就老老实实，滚去部族的练武场练武，争取在万神节的赛武会上展示自己……
总之，光棍在冰季，那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许则勒不是光棍。
但今年的冰季，他比光棍还凄惨。
“……阿温贡……家……阿萨尔……冷木。”许则勒趴在木头上，哆里哆嗦地写字。
天气太冷了，尽管屋子里生着火，砚台照旧隔一会就冻一层冰。第不知道多少次秃头的笔蘸墨蘸了个寂寞后，许则勒爆发了：“去他娘的！你们首巫他有病！”
“则勒！”
正在沾羽箭的阿玛沁不满地喊了他一声。
许则勒：……
他是真的欲哭无泪。
前几天，木鸢坠毁，图勒首巫没一刀宰了自己和阿玛沁，许则勒还感恩戴德的。直到……图勒首巫只给他不到十天的时间，写一部图勒语和中原话的解字集——这他娘的，不是丧心病狂是什么？
许则勒觉得，图勒首巫就是变相的想找借口杀他。
比如十天没完成，就丢下圣雪山悬崖什么的……
但他能怎么办呢？
这几天，阿玛沁因为首巫大人的阿尔兰受重伤，愧疚得就差拔刀自尽。为此，成为了最严苛的监督者……他稍微停笔，连喘口气，都要被问的那种……
叹了口气，许则勒将石砚拿去烤火。
阿玛沁一边看，一边好奇地问他，他是怎么认识首巫大人的阿尔兰。
“……他救过你的命吗？”阿玛沁问。
她了解自己的相好。
不是天大的恩情，许则勒那天不至于拼命到这地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原文人——阿玛沁眼中的，即得罪首巫，又冒险战斗，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听到阿玛沁的话，许则勒顿了顿。
片刻，低声说：“是啊。”
阿玛沁等他往下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四方志》一开始不是无人问津，只是文坊刚刚将书摆上架的时候，管事想打出点名气，便想邀请白鹿书庄的名儒替他作个小传。结果，名儒草草翻阅一翻，便痛斥“粗鄙不堪。”
又知撰写者世家出身后，勃然大怒。
叱喝：“名门之后，望学出身，作此荒鄙，成何体统！”
自古礼教杀人不用刀。
“体统”二字一出，许则勒这书，直接被判了死刑。直到仇小少爷买了一部，《四方志》一夜传遍东洲。
白鹿书庄的大儒知道后，恼羞成怒，当即撰文大加抨击，言辞激烈非常。他学生众多，顿时演变成一场抨击之风，许则勒一个想不开，差点解裤带上吊……还是仇家小少爷在茶楼听说这件事。
小少爷哪里管他什么大儒不大儒的。
隔空回呛：“胜尔腐言蟲百万，供我溷圊犹嫌烦。”
名儒气得当夜哮喘。
名儒的注疏是士子做学常用的，被小少爷说成当“厕纸”都嫌烦，实在太损太毒。骂战的中心顿时转移到东洲第一纨绔身上。仇家的第一纨绔哪里管这些，任他们骂得天昏地暗，依旧好端端到处跑，到处玩。
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许则勒终于给不懂中原礼教可怖之处的阿玛沁解释清楚。
雪原的武士很难理解
——言语怎么能逼死人呢？
“仇少爷呛人呛习惯了，估计就是随口一说，”许则勒挠了挠头，“不过，对我来说，确实是……”
“恩同再造。”
阿玛沁似懂非懂，催促：“那你还不赶紧写？首巫大人的阿尔兰应该也需要这个吧！”
许则勒：……
…………………………
仇小少爷可太需要一本图勒语和中原语的解字集了！
——在他骂某个人的时候。
鹰巢，枕头被重重丢出，砸在墙上。
小少爷气得眼眶通红，他怎么这么可恶啊！！！要写也写了，要喊也喊了，居然、居然还给他戴、戴……
戴那个！

第33章 哄他
“你混蛋！”
矜娇的小少爷唇瓣哆嗦，指尖哆嗦。
整个儿气得都在哆嗦。
泪珠儿顺着他靡丽的脸蛋往下滚，一滴一滴，掉到毡毯，很快就泅开一片小小的湿痕。他难堪地，耻辱地蜷缩起身，堆在毯角、垂在墙根的链条被扯动，金环与金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彻底崩溃了。
“混蛋！！！”他哭喊。
喊得直接破了音。
少年小腿纤细，莹如白玉，此时脚腕处却被戴了一枚暗金的古镯。
镯子三指宽，嵌有宝珠，古朴沉穆，好似观音相的臂钏，偏偏连了一条长长的、细细的锁链……炫目的链条拖过毡毯，弯垂过墙根，斜拖到兽首挂钩，锁在那张古老的、神秘的镀银鹿骨面具下方。
镀银鹿骨冷冷俯瞰。
鹿衔环。
他就像、就像图勒巫师牧羊的小羊羔，被圈在毡毯上……不，比那还过分，牛马羊至少还能出圈。他却只能被饲养在毡毯上，被蜷曲、被剖展、战栗、呜咽、哭喊……从天黑被放牧到天亮，又从天亮被放牧到天黑。
仇薄灯的手指深深地抓进兽皮，用力得指骨打颤，指节青白。
视线逐渐模糊。
……共毡礼，就是、就是洞房。
许则勒说错了。
共毡礼才不是洞房。
没有谁的洞房像他这样，不让他喊，不让他哭，要还他去看。更没有谁的洞房后会像他这样……以前，在东洲，世家小少爷也有过羞涩懵懂的想象，新妇铜镜描眉，夫郎拈沾花钿，指尖轻轻触碰，分开，又回来，握住……
没有。
都没有。
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啪嗒啪嗒，毡毯面的湿痕迅速扩大。
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身边的毡毯下陷，图勒的巫师坐在仇薄灯左边，手臂撑在他右边，将他罩进自己的气息里，擦拭他的眼睫、擦拭他的脸颊……微冷的手指动作很温柔，像前几天的夜晚轻轻拢住他的手指时一样温柔。
说出的话却格外平静，格外残酷。
“……阿尔兰，不能乱跑。”
说的是中原话，说得很慢，但出奇准确。
真的……
太混蛋了！
小少爷一把推开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比任何一次都凶。瘦削的肩膀直打颤，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仿佛难过到了极点。
共毡才不是洞房。不是。
“我凭什么不能乱跑啊？”他吼，“你谁啊？”
他攥紧指尖。
“……我偏要走，”他恨恨地，“三叔来，我就回家，你这个……这个……”他“这个”半天，太过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法把“蛮民”这个中原对四方部族的侮辱称呼喊出来。他更难过了。
“你这个混账！”他骂，“你滚开！”
图勒巫师凝视他颤抖的肩膀。
片刻，起身。
仇薄灯用力箍紧膝盖。
……他不喜欢雪原了。
不喜欢那些绚烂的旗帜了，不喜欢那些奔驰的猛犸了，不喜欢那些皑皑的冰川了……管它呢。管它图勒要死多少人，管它雪会变成红的还是白的，管它森林会被烧掉还是会继续生长，管它冰河明年会不会继续流淌……
管它呢。
叮叮当当的脆响，脚踝处的古镯轻轻晃动。
少年攥紧了指尖。
去他的雪原！！！
“你给我去……”
仇薄灯猛地抬头，灿金的光印在少年深黑的眼底。
图勒巫师手腕缠着打墙上解下来的灿金长链，以及一枚暗金的古镯——原来锁链的另外一端，焊铸了一枚形式相同的镯子，只是要比仇薄灯脚踝上的这枚宽上了许多，镶嵌的宝珠颜色更深。
他低下眼睫。
一用力。
宝珠起伏，镯纹归位，镯口碰撞。
咔嚓！
——图勒巫师也给自己戴上镣锁。
仇薄灯懵了。
一时忘了难过。
金环与金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图勒巫师半跪，戴镣铐的左手撑在仇薄灯身体右侧。
顿时，长长的链子拖过衾被，从少年的脚踝延伸到男人的手腕。
他生得高大，一俯，一撑，直接将仇薄灯的身形完完全全困进自己的怀抱里。单从外边看，只是幕温情的拥抱。
谁也想不到，此时此时，他们以什么方式相连在一起。
只是，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暗金的古镯戴在中原少爷纤瘦的脚腕，有如十一面观音相圣洁悲悯的佛环。戴在图勒巫师苍白冰冷的手腕，却如什么束缚暴戾力量的枷锁……仿佛绝对强势的男人，才是单薄少年的驯兽。
图勒巫师用没有束镣锁的右手，环住他的阿尔兰。
……他的阿尔兰喜欢热闹。
……他的阿尔兰喜欢新奇。
……他的阿尔兰喜欢生命。
阿尔兰会蹲在冰河边，看底下的鱼儿游来游去；会偷偷掀开木窗的帘子，看大家在补给点只放不拿；会在被他抱起来要离开的时候，转头想去看起火的森林……
看到洁净的天空，眼睛是明亮的……
听到热闹的鼓点时，眉角是笑的……
图勒巫师的视线始终落在东洲出了名的第一纨绔身上，短短几天，已经比所有世家子弟，更了解他。
“阿尔兰不能乱跑，”图勒巫师重复，“要去，我和你。”
他的中原话非常生硬。
不知道怎么说“我陪你一起去”，就说“我和你”。
仇薄灯懵懵地、下意识一把揪起锁链，问：“戴着这个？”
图勒巫师点头。
对于任性的小少爷来说，前几天的冒险，只是虚惊一场。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不是随后的“惩罚”，他根本不可能记住这个小小的插曲……对于图勒巫师来说，却是亲眼目睹爱侣在面前跌落、破碎……
他不可能放开他。
任由他哭他闹他撒娇，都不可能答应这件事。
要么锁在屋里，要么带在身边，每走一步，脚链就响一声，谁都能听到他的所属权。
——任性的小少爷，得懂什么叫“所有物”。
仇薄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理解他的意思。
“……滚！”仇薄灯爆发，“滚！！！”
图勒巫师平静地接受小少爷的怒火，任由他撞、推、攘、咬……一动不动，坚如磐石，轻轻吻他的耳廓，他的下颌角，他的脸颊……
他伸手要抚摸他的头发。
仇薄灯扭头。
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比起咽喉，图勒巫师的手腕简直就是最冷最苍白的岩石。小少爷“嘶”了一口凉气，泪花又飚出来了。
——磕疼的。
图勒巫师看着他眼角的泪水，抬手，自己解开高领的长袖羊毛衬衣的盘扣，后将仇薄灯的脑袋轻轻按向颈窝。
咽喉要害。
意思是，咬这里不疼。
咬吧。
……以为他真的不敢下死手吗？！
小少爷暴起，抓过锁链，直接就往可恶的！混蛋的！不知廉耻的图勒巫师脖子套，一缠，一绞……图勒巫师右臂撑在毡毯面，像一匹精悍蛮野的骏马，任由他的骑士把布满铁钉的项圈往脖颈套。
收紧、再收紧……
一动不动。
收紧……
铛。
灿金的链子滑落，一环碰一环。
“你干嘛这么对我啊？”小少爷噙着泪水，问，“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我啊？”
明明……
明明他要写什么也写了，要喊什么也喊了……明明已经不是很……
图勒巫师拉过少年的手，低头，将被锁链绞得通红的手指含进口中，从指尖含到指根。他含得好深，仇薄灯都能感受他喉咙深处的热意，顿时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你说清楚啊，”仇薄灯一边胡乱擦手，一边恨恨地，“我真要恨你了。”
“阿尔兰……”图勒巫师慢慢地，“不能……”
仇薄灯以为他又要说“乱跑”，动作忽然就停了，慢慢地低下眼睫……我真的要恨他了，小少爷委屈地想，我都没怎么计较他那么过分了，他怎么可以为这个就这么对我……他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啊？
图勒巫师罕见地皱眉。
他试了几次。
始终发不准中原放平舌尖后，又轻又柔的音。
于是，直接去握仇薄灯的手。
仇薄灯推他，另外一只手也被攥住了，被拉着，一手按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左边；一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同样是左边。
图勒巫师注视仇薄灯的眼睛。
“……阿尔兰。”
也许是因为四方部族的巫师能以声音下咒，仇薄灯陷进那片银灰，它们又冷又沉，却静得像天，像湖。
渐渐的，仇薄灯感受到了些什么——来自手掌底下。
怦……怦……
是心跳声。
师巫洛注视他，静默地。
巫师的眼睛，银灰的眼睛，神秘的眼睛。
连通生与死，连通人间与冥界……火鸢崩解的那一天，苍白的、模糊的虚影——死亡，带一身霜寒，鬼魅般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走向沾血的少年……滚开，巫师冷冷说。他是我的。
仇薄灯的瞳孔微微放大。
怦、怦、怦……
怦……
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速度。完全相重，完全相合。
图勒巫师已经松开他了，他却忘了把手缩回去，怔怔的。图勒巫师半跪在仇薄灯面前，揽住他的脊背，闭上眼，把唇瓣贴上少年秀气的耳廓……薄灯，我的阿尔兰。
气流经过耳膜，又暖又湿。
怦、怦、怦……
怦怦怦！
怦！
图勒巫师睁眼，转头。
“看什么看什么！”小少爷脸蛋涨得通红，一巴掌直接糊到图勒巫师脸上，狠命将他往外推，“什么不能什么的！你就是个混蛋！你、你你你……”
“你！还！看！”
小少爷气急败坏。
“你给我——出去——”

第34章 戒指
少年的手指又纤又柔，按在图勒巫师的脸上死命推，一点作用都没有。图勒巫师透过指缝望向他，没错过他脸上比旭日还瑰丽的红晕。仇薄灯更恼了，双手一起，捂住图勒巫师的眼睛。
刚刚。
就在刚刚。
两个人都同时捕捉到了。
怦怦怦！
以及……
“怦！”
两道心跳原本一样沉稳，一样有力的心跳。
但，在气流经过耳膜时，其中一道忽然加速，忽然跳得几乎蹦出胸腔。它带得另一道心跳几乎是立刻也做出了反应，同时剧烈的“怦怦怦”了起来。
哪道心跳声忽然发生变化的，两人都清楚得很。
“出去出去！”小少爷嚷嚷。
图勒巫师攥住他腕骨，没用什么力……
“唔……”
小少爷气势汹汹的声音消失了。
他的后背抵上厚实的毡毯。
鸦羽般的黑发在枕面散开，一条金灿灿的、亮闪闪的链子垂坠进他的鬓发间。冰冷的锁链摇摇晃晃，有一下没一下，触碰他滚烫的脸颊，仿佛是某种怜爱的轻吻。他的双手被男人不轻不重，按在两颊边。
少年十指纤纤，指骨细秀，指节莹润，仿佛是东洲名窑定汝司的甜白瓷，润腻莹薄，光一照能透出亮红的薄影。
天生叫人把玩。
更苍白更冷硬也更修长的手指舒展。
和少年一比，男人的手仿佛永远是祭坛守护者下垂的手——握刀、握箭，指骨与经络都带着一股深深的寒意，以及很难化去的戾气。这样一双手，天生该漠然地拧断活人的脖颈，扼死活兽的咽喉。
但它在一点点舒展。
先是掌心、后是指根……指节……指根……古老部族的首巫将自己的手与中原少爷的手重叠，以冷硬的骨节，将柔软的指尖包裹其中，掌心命纹相贴。
现在两道心跳同时跳得急促。
仿佛隔着皮肉、骨骼在不同的胸腔里共振。
——他们共享一样的生命。
图勒巫师半跪在仇薄灯身上，双手撑在仇薄灯的脸旁边。他们挨得很近，很近，一个呼吸融合另一个呼吸，一个心跳响应另一个心跳……古怪的、陌生的气氛，同时主宰两个人，谁也没有动作。
只剩下鼓点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震动皮肉，震动骨骼。
……这是怎么了？
仇薄灯被震得头晕目眩。
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他的脉搏……他的一切生命迹象忽然就不受他自己控制了。仿佛的确存在某种无形的，难以看见的丝线，布在他和图勒的首巫之间，把他们的血液汇成同一条河流。
……淡金的经文。
……消失的重伤。
……同步的心跳。
共毡夜晚的错觉卷土重来。
血液仿佛是先从一个人身上流到另一个身上，再流回去，如此循环……那时，仇薄灯以为是错觉，因为他们某种程度上，确实是相连的……
如今。
好像不是错觉。仇薄灯想。
他好像……
知道图勒的首巫是怎么救他的了。
——薄灯，薄灯。
命如薄灯，风吹即灭。
都说“名是命，命如名”。哪怕过于富贵的人家，担忧小孩子命轻，承不住福分夭折，会起一些轻贱点的名字压一压，也不至于起到这么……这么凄冷，这么不详的名字。除非，他的确命坏到某种程度。
坏到非以大凶克大凶不可。
可能是“横扫人间第一世家”的名头太过响亮。
二十几年前，便有神卦先生断言：
仇家树大风满，总有些事要应到这一代的小辈身上。
没过多少年。
仇家小少爷出世了。
万年一遇的大寒潮、飞舟忽然坠毁、被红凤救起却遇到狼群袭击、逃跑时撞见部族灭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有长辈都倏忽远去……忽然差到极点的运气，让小少爷有了一些模糊的预感。
家里起的名可能要压不住他的命了。
小少爷想。
他受的福够多啦！他看过的风景也够多啦！大家都很宠很宠他。
他知足。
只是……
从天而降的箭圈，撞入森林的风雪。
家里起的名，没能压住他的命，小少爷没能渡过他的死劫。
可他没死。
少年纤柔的手指蜷曲起来，指尖轻轻的划过命纹，像冰蝶敏感的触须——它静静地停在图勒巫师的掌心里。说不清是话本风月里常说的“报恩”，还是其他的什么……小少爷轻轻别过脸去。
露出半截白玉般的脖颈。
仿佛是默许。
熟悉的温热呼吸落下，仇薄灯闭上眼。
第一次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挣扎，任何抗拒。
奇怪的是，呼吸静静停在脖颈处，久久没有任何动作。尽管已经、已经很熟悉了，已经不是什么经验都没有了——甚至不该有的经验也有了，仇薄灯还是本能地紧张了起来，睫毛不住颤抖。
片刻后。
金环相撞的声响中，自觉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小少爷被腾空抱了起来。
“喂！”
仇薄灯下意识搂住男人的脖颈，睁开眼。
一点都不想回忆的青铜镜面印入眼帘，仇薄灯漂亮的黑瞳骤然放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放到了镂空雕花的海兽纹铜镜前，男人坐在他身后，双臂自左右环住他。
等等！
他是、是同意那什么。
但他可没同意这个！
仇薄灯乱七八糟的心情，瞬间没了个干干净净，什么“恩”啊“情”啊的，瞬间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他几乎是立刻就翻脸不认人了！他使劲儿推某个人，恼怒骂道：“你不要脸！”
不要脸！得寸进尺！
混账玩意！
图勒巫师在小少爷差点蹦起来，再狠狠咬他喉咙一口的时候，自铜镜边的红底金漆箱里拖出个小木匣。他一手紧紧箍住小少爷，一手把小木匣里的红玉戒指取出，放到仇薄灯手里。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么给他编发辫，要么……
他环住少年。
“编编编编编！”仇薄灯忙不迭地叫起来，生怕他反悔似的，立马将红玉戒从他指尖抢了过去。
箍住自己的双臂信守承诺地松开。
仇薄灯立刻逃了出去，逃得逃急，甚至差点撞到铜镜。也是这一下，让仇薄灯忽然发现镜面里倒印出来的图勒巫师，银灰色的眼眸里泛起浅浅的天光一样的情绪……
他他他他他——
他在笑？
小少爷不敢置信到极点！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做那什么……
他就是故意逗他的。
小少爷顿时气得牙根痒痒，一个没忍住，扑了过去，张开口……好了，这下图勒巫师长袖衬衣的领扣没有白解开了。
少年脚腕上的古镯，男人手腕上的古镯，古镯与古镯之间牵连的长长的、细细的锁链……金环与金环碰撞，响成了一片。
房屋角落的彩绘铜盆橙红的光暖浓浓的。
“坐好。”
狠狠地、狠狠地出了一口气后，小少爷气势汹汹地拍了拍身前的毡毯。
咽喉上带了几排小巧牙印的图勒巫师听话地坐好，配合他手腕处的镣铐和垂下来的锁链，倒真的很像被叱责，却乖乖听话的驯兽——还是极大型，极凶狠的那种，比如猎豹、猛禽一类的。
顶级猎食者。
又冷又忠诚。
小少爷哼唧一声，低头扒拉起木匣和那堆红玉戒指。
……说实话，某个人是不是在为难他？
举起枚红玉戒指，在图勒巫师的发梢比了比，仇薄灯陷入了沉默。他朝图勒巫师投去怀疑的目光，这家伙其实是另有目的吧……
比如，编不好。
就……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怀疑，图勒巫师苍白修长的手在木匣中翻了翻，取出一柄云松木梳，示意他稍微坐侧一点。仇薄灯将信将疑，勉强按他的意思，侧着朝铜镜坐了一些……视线落一到镜面……
白雾，喘息，手指……
羞耻感在啃噬骨头，仇薄灯瞬间就想扭头逃走。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烧。
他又不是毫无廉耻的雪原部族人啊。
但图勒巫师按住他的肩膀，拿起木梳……梳齿划过有些凌乱的长发，黑亮的青丝比它的主人更温顺，在图勒巫师轻缓的动作下，流水般划过浅白的木纹，很快重新变得一丝不乱，披散在少年的肩膀、后背。
搁下木梳。
苍白的指尖挑起三缕发丝。
原来他抱仇薄灯到铜镜前，是想教他怎么编发辫。
只是……
仇薄灯忍不住把视线从镜面移开，他眼下真的是一点都不想看到这面镜子。
图勒巫师轻轻扭过他的下颌。
叫他看。
仇薄灯：“……”
他一会咬自己的上唇，一会咬自己的下唇，可怜得活像有人在那细细小小的火焰舔舐他的骨头……为了削减羞耻感，也为了早点结束这场心理上的“苦刑”，仇薄灯只好把视线集中到图勒巫师的指尖。
度刻如年。
编了不到三个，小少爷就嘟嘟哝哝，说自己会了。
图勒巫师没让他起来，但也不再强求他盯着铜镜看了。
小少爷如蒙大赦，立刻将视线移到了毡毯的花纹……膝盖抵着毡毯，卷草云纹烙着肌肤……又移开，再移开……巡逻一圈后，他欲哭无泪地将视线定格在垂堆在图勒巫师深黑氆氇宽袍上的锁链。
无聊地数金环的数目。
一个、两个、三个……
图勒巫师碰了碰他的脸颊，示意他好了。
仇薄灯匆匆往镜子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好像没有给他编得很复杂：只从耳边挑了一些头发，以银珠、红珊瑚和绿松石一起，编成左右约莫各六七个的中小发辫，由高到低，盘到脑后，固定住其他披散下来的长发。
素净，漂亮。
——重要是看着挺简单的。
仇薄灯有种错觉：他也行。
不过，有鉴于第一次尝试，仇薄灯还是谨慎地，审视地，打最简单的开始。
……指尖穿过发丝，一下一下，小心翼翼，柔软得像新生的叶芽。其实，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
——错以为，他好像有点在意自己了。
图勒巫师将视线移向铜镜面。
同一面镜子，在不同的眼睛中有不同的含义，唯独那片白雾是共同的记忆……一个字母又一个字母，描写下“薄灯是阿洛的”的指尖正在小心地，认真地挑起他的头发……就像阿尔兰是他抢来的一样。
是他强求来的。
图勒巫师平静地低垂下眼睫。
……不需要去在意手段，得到了就好。他想，忍不住去勾从少年脚腕处延伸出来的锁链，把它跟自己手腕上垂下的锁链重叠在一起，环环相扣。
又环环。
仇薄灯确实非常小心，非常认真。
因为他发现，有种事情叫做：“眼睛会了，手不会”。
刚刚他瞅图勒巫师编发辫，就跟拨流水一样简单，这边一下那边一下，发缕就交错成一个又一个精致美丽的结，一路自然蜿蜒。但是等到他真上手吧……这一缕捞起来了，那一缕又掉下去了。
先编这缕？还是这缕？
还是这这缕？
连个纽扣都没自己扣过的小少爷手忙脚乱，头大如斗。
“别捣乱！”
仇薄灯怒气冲冲，抽手一把拍掉某人正在拨弄的锁链。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吵死了。
……一抽手的功夫，好不容易编出来的一小段瞬间又散了。仇薄灯瞪大眼，一口气顿时卡在咽喉里，不上不下。就在这时候，被拍掉锁链的图勒巫师又将注意移到了少年跪坐时露出的脚镯。
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拨着。
声音是没发出来了，但他人又不是死的，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仇薄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捏起拳头，往图勒巫师肩头狠狠捶了一记。
“坐——好——”
超凶！
超凶的小少爷忙活了大半天，最后歪歪扭扭的，终于将枚红玉戒指成功编进了发辫里。他心虚地、畏惧地瞅了一眼匣子里剩下的六七枚红玉戒指。半天，犹犹豫豫、磨磨蹭蹭，拿起第二个……
图勒巫师看出他的吃力，捏了捏他的手指，将第二枚红玉戒指取走了。
……好像给他编一枚就行了。
反倒是爱面子的小少爷脸上挂不住，一把将剩下的戒指全拿走，非要全编完不可——说好都编进去就都编进去。
世家子弟说话算数。
少年认认真真，跪坐起身，把编个头发编出了六军作战的架势。
图勒巫师不在乎他把自己的头发搞成什么样子，只打镜子里看他，看他认真时低垂下来的睫毛……指尖伸出，在仇薄灯不知道的时候，图勒巫师轻轻地、隔着镜子，摸了摸他浓密的眼睫毛。
许久。
久到仇薄灯觉得比自己以前活过的时间还长。
最后一个红玉戒指终于编进去了。
只是……
仇薄灯打旁边自己看了一下，又瞥了铜镜一眼，发现图勒巫师低垂眼睫，还没看到他的“杰作”，悄悄松了口气。
察觉到他动作停了下来，图勒巫师就要抬头。
“等等。等等……一会再看！”
仇薄灯心虚得厉害，急中生智，抓了条布带——也许是腰带，在图勒巫师抬眼前，胡乱缠在他眼上，用力打了个死结。
然后……
他一溜烟，拖着锁链，跑到毡毯的另外一边去了。
远远的，笑得肩膀直抽。
六七股辫子乱飞，几枚红玉戒指编得忽高忽深，堪称……
灾难。
图勒巫师高眉深目，如部族传统打扮时，有种神秘的气质。被仇薄灯这么一折腾……丑到是不至于，毕竟人长得好。但他向来冷戾，配上这灾难的发辫，就显得格外违和，隐约居然多了几分……
无害？
笑声和锁链的清响中，图勒巫师取下蒙住眼睛的发带，往铜镜中瞥了一眼，就随意地移开了。
仇薄灯一怔。
缓慢地：……？
他愕然地盯着图勒巫师，发现他是真的对他那……呃，歪七扭八的发辫接受良好。隐隐约约，好像，还有……
有点高兴？
仇薄灯不大确定。
但图勒巫师确实没有追究的意思。
反倒是躲一边去的仇薄灯不好意思了。
小少爷招手让他过来，要替他把那堆东西拆开。图勒巫师人是过来了，发辫捏着却不让拆。再看一遍……编得还是……嗯，饶是爱面子如仇家的小少爷，也没办法对自己的杰作做出夸奖——歪歪扭扭，粗糙无比。
一个字：“丑”。
两个字：“离谱”。
简直难以想象，为什么有人“天才”到这地步，能把个细辫编成这种德性。
眼见图勒巫师护住发辫，不让他拆。
仇薄灯忍不住捂住脸。
救命。
这家伙不会真的打算顶着他的“杰作”出门吧？
图勒巫师是真的不在乎，轻柔地摩挲他的颧骨——那里流露一丝很美很美的暖红。
“都怪你！”小少爷面红心也跳，提前推卸责任，“要不是你乱碰，肯定不会编坏。你自己负责。”
图勒巫师看着他。
……他怎么忽然一下子看起来像个……像个真正的年轻人了。之前仇薄灯很难把他同活生生的年轻人联系起来。他、他更像是昏暗幽冷的祭坛里走出来的冥界守护者，强大而又神秘，仿佛是块沉默的岩石。
总之，不像是个会流露温和情绪的活人。
但此时此刻，那双银灰的眼睛仿佛倒映天光的湖，又清，又近。
他吻了下来。
……还蛮好看的。
仇薄灯被亲得晕乎乎的。
盯着他的眼睛发闷。
直到……
“不行！”仇薄灯骤然清醒，一把按住作乱的手，“我……”
他嘀嘀咕咕，含含糊糊。
吐出几个音儿。
其中一个音节，在前几夜，总出现在被逼到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图勒巫师若有所思，稍微撑起身，少年立刻像得到空隙的猫儿一样，一溜烟，朝另外一边滚了出去，直到——“哗啦”一连串清响。
“哎呦！”
小少爷忘了脚上的锁链。
锁链很长，又细，一圈一圈，把他的小腿、膝盖、再往上一些……全缠了个严严实实。活脱脱一出“作茧自缚”。
另一边，图勒巫师半伸着手，眼里天光未散。
“笑什么笑？”仇薄灯恼羞成怒，“过来帮我啊。”
屋角的火盆烧得融烘烘的。
高大的成年男子半跪下来，解救他一被宠就坏脾气的小少爷……修长的手指自上而下，缓缓拂过。少年按着他的肩膀，手指轻轻蜷曲，抓进厚实的氆氇布料……当最后一圈的金链自小腿松落。
仇薄灯毫不客气地解链推人。
——他真是个坏脾气的小少爷。
一被宠着，就开始耍性子了。
“过去，过去，”小少爷一边推，一边催促，“离我远点，热死了。”
屋子里是暖和，可绝对不至于到“热死”的地步。
但小少爷超凶，超坚定。
他再没提解开锁链的事，图勒巫师就没有违背他的意思。
“过去。”
“再过去！”
“……”
小少爷虎视眈眈地监督。
一直到一人躺了一边，图勒巫师侧着身，面朝中原少爷。中原少爷状似平静，躺姿规规矩矩，看不出一点大半夜被窝取暖时，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图勒巫师怀里的劲头。细细的、长长的金链斜堆过整张毡毯。
把中原和雪原连在一起。
某人的注视太过明显。
装睡的小少爷背过身。
不让他看。
火光勾勒出漂亮的肩角、手肘、以及……一只手就掐住举起细腰，再往下，是修长有肉的大腿，微微蜷曲着，灿金的锁链从蜷身时叠合在一起的小腿垂落。少年穿的雪原细羊毛里衣被带起一节。
细金链子与素净雪白的肌肤互相映衬。
垂出一个弯弯的、很好看的弧度。
图勒巫师凝视金环环角折射的光，它们有些落在毡毯上，有些落在肌肤上，有些落在脚踝上。
“看什么看？”
仇薄灯头也不回，抽出枕头，朝后丢了过去。
枕头被轻巧地接住，图勒巫师将它塞到自己脑袋下，然后很有拨起左手手腕的锁链，坚定。
火光照在他银灰的眼眸里，他就像忽然学会新的捕猎方法的猛禽……耐心地等待自己的猎物主动转过身，主动朝他露出柔软的腹部。
他会得到的。
雪原的鹰在天寒地冻里巡逻捕猎，总是很有耐心。
最后，中原来的小少爷扛不住那叮叮咚咚的声音，转过身。
图勒巫师躺在另一边，朝他遥遥伸出手。
毡毯很大，大到足够躺下两个人，一人一边。又很小，两人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彼此的指尖。
铜盆的火光中，耐心的雪原苍鹰正在等待猎物主动靠近。
搞什么啊……
仇薄灯不情不愿，也伸出手。
指尖握指尖。
下一刻，仇薄灯感觉自己的手指上被套了一枚什么东西。

第35章 套住
图勒巫师握住少年的手指，将戒指推向无名指的指根。
缓慢。郑重。
……他在干嘛？
仇薄灯抿唇忍耐。
他觉得图勒巫师又在折腾他。
菱形团花镶嵌雪晶的护身符，极具游牧民族粗狂的特色。戒圈很宽，约莫半指，偏厚，图勒巫师戴得又慢，冰冷的戒圈一点一点压过指腹时，指根泛起奇怪的感觉……又酥又麻，又酸又痒。
酸痒、酥麻的感觉顺沿指根往掌心蹿。
少年敏感得过分，指尖都抖了起来。
他后悔把手伸给对方了！
但已经抽不回来了。
图勒巫师攥住他的指尖，就跟苍鹰用弯弯的，尖锐的利爪勾住猎物一样。
“你快点啊……”小少爷催促。
他不清楚铭刻姓氏的戒指在图勒部族的含义——毕竟许则勒没有被允许与阿玛沁举行共毡礼，只当是一枚普通的护身符。但他被指根、掌心的奇特感受折磨得不轻……身上其他还没完全褪去酸疼的地方也跟着一起……
活像某种连锁反应。
图勒巫师将戒指压紧，套牢。
转了转。
指根的异样感觉骤然达到了巅峰，小少爷顿时发出一道甜腻的鼻音。
“……”
“…………”
一瞬间，小少爷想死的心都有了。
啊啊啊啊啊！
全是某人太混蛋了！
图勒巫师抬眼看了过来。
仇薄灯羞愤欲死，伸手想抓东西去砸他，但仅剩的最后一个枕头刚刚已经被丢过去了。他伸手抓了几下，没找到可以用的东西，气冲冲起身，不想跟某人躺一张毯子上。图勒巫师一张手，扣住他的手腕。
紧接，一个巧劲。
身娇体贵的小少爷一个踉跄，栽进他怀里。
图勒巫师握住他的腰，轻轻松松，将他举了起来……
“喂！”
仇薄灯被火烫到似的，立刻就想跳起来。
但图勒巫师双手虎口卡住他的髂骨，不让他起身……仇薄灯的膝盖用力抵在毡毯的白玛回环彩绣上，脸颊前所未有的烫——他被迫隔一层厚实的氆氇布料，跨坐图勒巫师劲瘦的腰上……
他真的要羞耻到极点了，却又挣不开男人的手，只好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图勒巫师自下而上，摩挲他的骨嵴。
一节一节的。
少年单薄的身影猛地向后一仰，如果不是男人的手撑着他，恐怕已经倒下去了。不过，结果也没有什么差别，他依旧倒下去了——图勒巫师按住他的背。
将他压向自己。
“别……”
仇薄灯把脸埋在他镶嵌有紫貂貂皮的衣襟里，细声细气地哀求。
莫名其妙的直觉：
——给他戴上银指的图勒巫师好像……非常非常危险……
身娇体弱的小少爷心头发怵。
实在是不想再昏昏沉沉睡上好几天，小少爷一动不动，只讨好地伸出手臂，环住图勒巫师的脖颈，指尖勾住一枚红玉戒，一声声喊巫师的名字。像一只被主人强行团进怀里的猫，在试图讨价还价。
——都给吸了，就别再欺负它了！
他的确急智了一回。
少年的手很秀气，乖乖蜷在巫师的胸前，指节弯曲，主动勾住一枚暗红的玉戒。他指根处戴着那枚菱形嵌雪晶的银戒，红玉髓与银蓝晶靠在一起，光泽艳丽……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很近。
图勒巫师摸了摸他的发辫。
没有再欺负他。
只轻轻抚摸他的睫毛，将下颌抵在他头上。
沉重的呼吸落在头顶，仇薄灯一动不动，蜷缩在他怀里。屋子里的火光摇晃着，暖融融的，图勒巫师的怀抱也是暖的，只是……
仇薄灯难为情地想，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某人是不是……
还是出去练刀比较好？
在仇薄灯纠结怎么建议的时候。
笃、笃、笃。
有节奏的叩窗声响起。
图勒巫师养的苍鹰停在木窗外，带着山脚送来的信，探头用利喙敲击窗户。往常，只要敲一下，窗户就开了。但现在，它接连敲了七八下，木窗还是关得紧紧的。
图勒巫师不理它。
屋子外。
苍鹰困惑地转动脑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它飞起来盘旋了一阵，确认木屋的门窗缝隙确实投出火光，于是……
笃笃笃笃笃笃！
它敲得更急了，又扑又抓。
估计以为主人出事了。
“……去开。”
仇薄灯轻轻扯了扯他的发辫。
图勒巫师看了他一会儿，在苍鹰越来越急的抓挠声中。
侧身把他放到毡毯上。
仇薄灯立刻扯高衾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屋子外的苍鹰几乎开始挠窗缝了，在它死命扒拉的时候，它关心的主人面无表情，拉开木窗。还没等苍鹰表示欣喜，他就取走它腿上绑着的信。
“砰”一声。
把窗关了个严严实实。
刚想进屋取暖的苍鹰悬停在窗外。
仇薄灯觉得它怪可怜的。
图勒巫师已经面色如常，站在铜盆边读信，读完松开手，让信落进铜盆。他提起图贡长刀，站在门边，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阿尔兰，要去？”
……他倒坚决。
他不限制仇薄灯待在哪里，仇薄灯什么时候想出门都可以。
只是一定得和他一起。
仇薄灯：“……”
假如没猜错，这人应该是得去处理部族的事吧？
就算他听不太懂图勒语，但他好歹也是个中原人啊！这人实在很有话本里“色令智昏”的感觉……
呸呸呸！
什么鬼。
“不去！”小少爷恶声恶气。
图勒巫师站在门口看他，小少爷瞪了回去。
似乎是确认了他真的不想出门，图勒巫师便低头，将手腕上的暗金古镯解了下来，走向墙壁的青铜兽首。
仇薄灯听见宝珠转动，机括声。
他眼睁睁看那一枚暗金古镯重新锁回兽首挂钩下方，重新被镀银的鹿角面具衔住……鹿衔环，鹰巢的主人栓住了他的羔羊。
锁好后，图勒巫师还拿指尖轻轻拨了拨锁链。
发出清脆的声响。
羞耻蹿上仇薄灯的脸颊。
他有点牙痒痒，一把扯高毡毯。
背过身躺下。
这回，他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了。但低垂的，金灿灿的、弯弯的细链一直延伸到衾被下，只一眼，就能让人猜想到，藏进衾被里的少年遭遇了什么——他被圈在这块毡毯上了。
……………………………………
图勒部族处理事务的地方在族中的一处大圆顶木屋里。族中说话有分量的人，围绕篝火，席地而坐，各自发表意见。
冬牧庆典和共毡礼当天的部族损失统计出来了。
牲口被大火和木鸢惊动，四散奔跑，跑丢了很多——但大部分在当天晚上，就由部族的勃额们寻了回来，损失稍微小一点。麻烦的是所有彩旗、布幔一日间烧了个干干净净，其中绝大部分旗帜是万神节需要再次使用的。
眼下，部族的妇女、老人还有小孩，都在没日没夜地赶着织布，刺绣。
工程浩大。
较为严重的则是人员伤亡。
空对地的压制太强，不少勇士受了伤，其次是房屋被抛石砸毁了许多。最重要的是……
“他们想烧掉神木，”老族长说，“叛徒把神木的存在透露出去了。”
说到这里，所有人朝首巫大人看去。
神木周围，被叛徒铺下了许多浸泡过燃油的薪木，用兽皮覆盖，上面堆雪加以掩护——如果不是首巫大人的阿尔兰驾驭火鸢，强行驱逐所有木鸢，恐怕后果难以挽回。
几位上了岁数的老人，站起身叽里咕噜，朝首巫说了一长串话。
原本部族首巫的共毡礼，所有族老都得参加，但因为首巫的阿尔兰是个中原人。他们拒绝出席。
他们在为此表示歉意。
篝火照在首巫脸上。
他面无表情，银灰的眼眸再也找不到一丝面对阿尔兰时的粼粼天光，变得像一把被火灼烧的刀。
“第二件事，”老族长拿起一样东西，放到所有人面前，“苍狼部族送来歃旗，表示会如期参加我们的万神节。”
屋中一片哗然，咒骂声、愤恨声响成一片。
老族长头疼极了。
谁都知道部族受袭有苍狼部族在捣鬼。
但既然他们没有证据证明苍狼部族背叛雪原，而苍狼部族又遵循了雪原的规矩，图勒就必须接纳他们参加万神节。
毡毯上，苍狼部族的歃旗绣着一行字：
——以万神的名义，放下你的弯刀。
在袭击图勒后，送来这样一面歃旗，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不少性情急躁的年轻勇士甚至直接站起身，表示要在冰季去攻打苍狼的部族——既然万神节不能对仇敌拔刀，那就在万神节前把仇敌杀掉好了！
胡闹！
老族长刚要呵斥。
一直沉默不语的首巫将视线从篝火上移开。
“让他们来。”他说。
……………………………………
门关上了，屋子安静下来。
静下来之后。
屋外的风就显得很凄厉。
很难想象，有人数年如一日地住在这里。仇薄灯侧着身，听着风声，盯着墙面，过了好久，他犹犹豫豫地，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
将图勒巫师给他戴上的戒指举到眼前。
是枚银戒。
菱形的团花戒面嵌了一枚圆形的银蓝雪晶。仇薄灯记得《四方志》讲过，图勒部族将雪晶视为神的恩赐，佩戴雪晶能够使人们不受苦难侵扰。而菱方形团花纹与圆形宝珠的结合，对应初民的“生死轮回”。
这是……
护身符？
戒圈外沿有一行图勒字母，不知道什么意思。
仇薄灯试着把银戒取下来，图勒巫师戴得很紧，他转了好几下，才将戒指褪出来。对着火光举起，发现戒圈里边也有一行图勒字母——一行熟悉的图勒字母。
巫师的名字。
至高的图勒，强大的勃额，伟大的降落。
翻译成中原话就是：
师巫洛。
仇薄灯像被火烫到一样，将戒指丢了出去——他好像猜到外边那圈字母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应该也是个人名……
大概、可能、也许，是他的名字。
戒指落到毡毯上，滚了几圈，绚丽的雪晶在火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离仇薄灯有一些距离。
仇薄灯盯着那枚戒指，乱七八糟地想了好多事情，离不出半点儿头绪来。只是精美的戒指孤零零滚落在毡毯上，镶嵌的雪晶光芒随火光一闪一闪，刺着他的眼睛。
犹豫了半天，仇薄灯伸长胳膊，将它捞了回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发现戒面镶嵌的雪晶里头，原来还刻了几个图勒字母。
不认识。
“……什么啊？”
他嘀咕着。

第36章 风雪
银戒旋转。
火光从戒圈表面的图勒字母，跳跃到戒圈内侧的图勒字母，像那些淡金的经文一样，把两个名字连在一起。
好像……
不止是护身符。
仇薄灯以指尖勾住它，格外茫然。
他始终没有回过神，不明白图勒巫师为什么要出这么大代价救他……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被圈起，被强占，不是很难理解。可如果只是为这个，他刚刚都同意了，那人却什么都没做。
……真奇怪。
对他有欲求，又不在他默许的时候占有他。
那人，究竟在想什么？
何必呢？
惑于美色，图于鲜活，何必忍耐？反正他又没法自保，怎么强迫都可以。
何必对他好。
东洲的损友曾说仇小少爷忒不是好东西，哄他宠他没用的，因为对他好的海了去。一转头，就能把人忘得干干净净，倒是记仇天下第一……其实，他是知道的。知道献媚讨好，和舍命相救的区别。
他不是真的傻子。
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成一团，青涩懵懂的小少爷自旋涡中挣不出身来。打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被图勒的首巫直接拖进最狂暴的海啸里了……诸多种种，过往十九年全然未有的经历，全由那人施与。
指尖慢慢转着戒指，戒面的雪晶天空一样澄澈。
一个恍神，它掉到衾被被面。
仇薄灯拿起它，犹犹豫豫，给自己套了进去。
——那些字母开始烙烫他了。
仇薄灯缩起身，习惯性以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慢慢睡着了。在梦中，他无意识地把戴戒指的手放到脸颊边。
寻找一点儿安全感。
…………………………
部族议事结束了。
由首巫拍板，图勒部族收下了苍狼部族绣有“以万神的名义，放下你的弯刀”的歃旗。
众人退出木屋。
眼见首巫大人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山路尽头，上岁数的族老还好，其他人瞬间绷不住神情，你戳我我戳你，满脸写着新奇。七嘴八舌，疯狂问其他人：“你刚看到没？”“看到了！看到了！”……
“图勒啊！我还以为是我瞎了！”
一人感叹。
其他人颇有同感地点头。
刚首巫进圆顶木屋的时候，大伙儿险些把眼睛瞪出来：他们冷峻的、尊贵的、强大的首巫大人，竟然带着被编得乱七八糟的发辫进来了——对天发誓，部族最小的孩子徒手抓，都比那编得好。
换做别的勇士，带这么一头发辫，能被笑上整整十年。
还得连他的阿尔兰一起。
“没想到，首巫大人的阿尔兰竟然这么……”巴塔赤罕感叹。
话刚说到一半，扎西木狠狠捅了他一胳膊。
巴塔赤罕猛地闭嘴。
——山路尽头，首巫大人回头，瞥了众人一眼。
“护得可真紧，”巴塔赤罕咋舌，“半句玩笑都不让说。”随即问扎西木，怎么发现得这么及时的？
他捅那一下的时候，首巫大人绝对还没回头。
回部族后，天天轮凌晨岗哨的扎西木心说，那是因为你没看到，首巫大人天天大清早起来，去做什么。
冰季酷寒。
嬉笑罢，就连最好战的勇士都回屋子烤火去了。刚离开圆顶大木屋的图勒首巫却没有直接回鹰巢。
雪雾弥漫。
图勒首巫在圣雪山山脚，平静地跪下、叩首、起身。
前行、跪下。
叩首。
这几天清晨，被戴上镯链的仇家小少爷还在酣睡，图勒的首巫一个人离开鹰巢。白雾蒙蒙，穿深黑宽袍的图勒首巫，在凛冽的寒风中，沿着长长的石阶，一步一叩，转过山，拜过路。
他在圣山神木下求了一个字。
——为他的阿尔兰。
在刚学会阿尔兰名字的中原话发音时，图勒巫师就去问了许则勒，它们是什么意思。许则勒纠结半天，用图勒语跟他解释。
所谓“薄灯”就是：“一吹就灭的火”。
首巫顿时皱起眉。
火。
它是雪原最重要的东西，没有火，所有人都得在冰天雪地里冻死。萨满们通过观火，来做出预言，也通过火来施展巫术。和其他部族一样，图勒也把“火灭”视为非常可怕、非常不详的征兆。
——几乎与死亡同义。
许则勒试图跟图勒首巫解释仇家给小少爷起这名的原因，首巫不想听。
图勒就没有起贱名压命的习俗。
族人的名字除去对应自己的实力、地位外，一定得有从圣雪山的神木求来的字。就像扎西木、巴塔赤罕、桑鲁……全是富足、安宁、祥和一类的对应。大家都相信，名字是人一生的起点。
雪原的生活太苦了。
大伙儿一生都在跟狂风、暴雪、酷寒、敌人厮杀，跟块岩石一样任由苦难打磨。
如果连一生的起点，都不能快快乐乐，幸幸福福。
那简直太不幸了。
图勒的首巫知道，中原人经常同时叫两个名字。在冬牧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要去圣雪山的神木那里，给他的阿尔兰求什么字。
他要为阿尔兰取个新的名字。
他要请圣雪山庇佑他的阿尔兰。
只是……
图勒巫师起身，经过插在石阶便的经幡。经幡在共毡礼上被火焰点燃。
烧掉了一半。
……漂亮的、艳丽的彩旗。焦黑的、燃烧的彩旗。坠落的、蜷曲的彩旗……那日，图勒巫师抱起他陷入昏迷的阿尔兰，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穿过熊熊烈火，走向高耸巍峨的圣雪山，踏上漫长的鹰道。
共毡礼上，新郎要抱着新娘登上圣雪山，一步一步，走过代表“吉祥”的经文。因为那样，图勒会庇佑他的心上人，叫她做马背上最幸福的姑娘，让她的裙摆一辈子都不会被鲜血弄脏。
大概是他走得不够虔诚，大概是他走得不够郑重。
图勒没有庇佑他的新娘。
图勒，给了他一个可怖的警告：叫他亲眼目睹阿尔兰的破碎和坠落。叫他明白，可怕的风雪即将到来，你要保护好他。
……图勒，伟大的图勒，公平的图勒，残酷的图勒。
她赐予勇士以珍宝，假若他们不知加以珍惜，她定将珍宝收回。
他把阿尔兰藏起来得太晚，他去求庇佑求得太晚。
图勒惩罚了他。
风扯动被烧得残破的经幡，图勒巫师平静跪下，额头贴上冰冷的石面。
圣雪山，山腰。
许则勒写完辟蒙版图勒语和中原话的解字集，把彻底秃掉的笔一丢，站起身，推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窗户一开，他就被冷气和阿玛沁的怒骂，搞清醒了。许则勒讪讪笑笑，僵着手要关窗。
忽然，许则勒一愣。
“他还在转山？”
转山又称拜山。
图勒部族供山川河流为神，认为转山拜湖，可以为自己，为他人消灾解难。
其中，以圣雪山最为灵验有效，因为它是整片雪原的脊梁。山脚石阶刻了九十九卷经文，一卷一转，一转一轮回。
寻常转山，只需择其一就可以。
除非……
要为谁求永生永世，平安喜乐。
“估计是想把九十九卷经文都拜过吧，”阿玛沁回答，她问，“首巫大人的阿尔兰，真的非走不可吗？我觉得阿尔兰也没那么讨厌首巫大人。”
许则勒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许久。他捏着解字集。
推开门。
“……我还是得跟他说说。”
狂风卷过辽阔的旷野。
图勒部族遭遇袭击的同一天，雪原，十六个小型部族同时遭遇袭击。他们没有图勒那么好的运气，遇上会开木鸢的小少爷……一具具被利箭钉死在地面的尸体，一座座焦黑的木屋，食腐秃鹫冲天而起。
巨大的、深深的矿场深沟横贯过平静的牧场。
丑陋得像大地的伤疤。
大雪落下来了。
掩盖一切。
…………………………
屋顶堆起厚厚的雪盖。
可怜的苍鹰失去了它的篝火，只能蹲在烟囱边蹭点热气。它缩着脖子，把脑袋钻进翅膀下。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它急切地飞起来，扑腾翅膀，跟在回来的图勒首巫身边……
木门关上。
苍鹰展着翅膀，悬停在门外。
它傻了。
图勒巫师带着墨迹刚干的《双原解字》进屋，俯身往彩绘铜盆里添了些薪木。火烧旺起来，他身上的风雪寒气未散尽，便只在毡毯边坐下，将解字集搁在膝盖上，低头，沉默地看着睡得正深的少年。
薪木噼啪燃烧。
……你要拿什么留他在雪原？许则勒问。拿图勒与仇家血战，还是拿图勒与仇家结盟，世家以此为借口进入雪原？放弃吧。他不属于这里。
图勒巫师还带着仇薄灯给他编的红玉戒，垂着眼睫，坐在仇薄灯身边。
炉盆的火光照在他脸上。
骨骼起伏的阴影。
又冷又硬。
……他怎么不属于这里？他整个都是他的，命是他的，肉是他的，骨是他的。他怎么不能留在这里。
火光印在小少爷的眉眼间。
浓密蜷曲的睫毛覆盖在瓷白的肌肤上。
恬静脆弱。
和雪原截然不同。
图勒巫师伸出手，要把他整个地揉碎，揉进自己的身体，吞下去，藏起来，不叫人夺回去。苍白的、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少年的脸颊，仇薄灯感受到冷气，不高兴地蹙起眉。
“……阿洛。”
他嘟嘟哝哝，喊了一声。
手悬停。
许久，收了回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熟悉的风雪气息坐在身边，小少爷半睡半醒，抬起头，含含糊糊问：“你去干嘛了呀？”
图勒巫师隔着衾被，冷硬地按了按他的脖颈。
让他继续睡。
小少爷以为他要进来，往里头挪了挪。
不情不愿掀开一点被窝。
小少爷睡得迷糊，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招惹什么——火光一跳，男人握住他的腰，将他举起，放到自己腿上。

第37章 安抚
仇薄灯睡挺久了。
但不妨碍他被弄醒时，坏脾气地、恶狠狠地咬了男人一口。
——大半夜的，什么毛病。
图勒巫师任由仇薄灯咬，只将下颚抵在他头顶，箍住他的脊背。
就像雪原的猎豹。
大冰季来临，找不到食物的恐怖苍白季。
有些饿疯了的雌豹便把目光转向伴侣，撕开它的咽喉，饮它的热血，咬它的肌肉，嚼它的骨头……在被伴侣活生生啃噬的时候，体型更庞大的雄豹，只沉闷地低头，像往常一样舔舐它的头顶。
……他的阿尔兰给他编了发辫。
……他的阿尔兰让他戴上戒指。
……他的阿尔兰为他留了毡毯。
他的阿尔兰没那么讨厌他了。
等他叩完九十九卷经文，他的阿尔兰将如白鸟般幸福吉祥。等他转完九十九遍圣雪山，他的阿尔兰将如龙舌胆般健康平安。他们可以一起骑着猛犸在雪原的平野奔驰，他会带他去穿越降灭邪见的大峡谷。
从此死亡的阴影，再也追不上阿尔兰的脚步。
那些连个吉祥美好的起点，都不肯与他的中原人，他们凭什么把他从他身边夺走？
……所以呢？
……你是要叫他看雪原刀兵火起，还是要叫他与家人分离？
许则勒站在风雪中，声音很轻，话语很重。
……仇少爷是那么一个……一个连我这种卑贱如蝼蚁的人，都愿施加援手的人啊！你是要叫他自责？还是要他难过？
冰冷的、刺耳的话诅咒般回响。
许则勒、东洲、世家……一个个古怪的名词，一只只古怪的木鸟，一个个面目灰蒙的模糊人影，他们鬼魅般向他逼近，向他压迫，向他藏在巢穴里的珍宝伸出手。
不够。
只是藏起来还不够。
鹰巢不够高，圣雪山不够远。风可以抵达这里，雪可以抵达这里，中原人的木鸟可以飞到这里……锁链可以被切断，山石可以被攀登，悬道可以被重连……要彻彻底底地吞下去，相融到别人怎么掰都掰不开……
火光照到图勒巫师的脸上。他脸颊的肌肉，恐怖地、剧烈地跳动，扭曲，狰狞。
巨大的暴戾、愤怒、怨恨、以及……
不安。
他是最强大的勇士，是最可怖的巫师、萨满、勃额。但许则勒指出了他一直回避，一直不愿去想的东西……他的阿尔兰是他抢回来的新娘。他可以把阿尔兰藏在鹰巢，戴上锁链，唯独没办法切断那些人赋予的血缘。
……飞鸟会寻旧巢，白鹿会回旧林。
他的阿尔兰，会想要回家。
最原始最蛮野的天性冲击图勒巫师的神经，驱使他撕开怀中少年单薄的衣物，将那些布料撕成碎片，拉扯，打结，将纤细的手腕捆在一起，钉在头顶，拖起他，掰开他，撞碎他，吞噬他……
仇薄灯其实一直对和自己共毡共眠的人没有个真正的、具体的认知。
图勒的首巫，最强的武士。
他的骨骼比青铜还坚硬，他的肌肉比虎豹还刚韧。他双臂力量的爆发，比木鸢最猛烈的拔升折转还可怕。他若失控，仇薄灯这种娇气到轻轻一捏就会留下红痕的小少爷，在瞬间就会被他勒断脊骨，撞碎血肉……
他一直都在克制。
否则小少爷休想在他的毡毯上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你……怎么了？”
小少爷慢慢松开口，迟疑地问。
仇薄灯一开始还以为，这家伙发神经呢。白天默许他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晚上睡得好好的，才要来折腾他。
这才怒气冲冲地想咬死他算了。
但咬了一会，渐渐地，仇薄灯也发现不对劲了——他被禁锢在图勒巫师的怀里，对方的手臂坚硬如铁，简直就是最恐怖的囚笼。但和往常不一样，图勒巫师的手臂离他的脊背有一小段间距。
能感觉对方结实肌肉的存在感，但事实上，没有直接的接触。
仿佛……
对方好像很怕这个时候碰到他。
这是怎么了？
怎么出去一样，回来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仇薄灯迷糊了。
图勒巫师的视线死死定格在衾被表面的褶皱，褶皱里变幻的火光，耳边是少年隐约带了一丝很难察觉的关切的嗓音……阿萨温徳，阿依查那，阿依西勒索。
……阿达温得，朵衣查玛，呼格泰格那儿。
……阿达温得，莫日拉图，呼格泰格将嘎。
……阿萨温徳，阿萨温徳，阿萨温徳。
那风雪要来了，你要保护好他，不叫他害怕。
阿萨温徳。
不叫他……
害怕。
仇薄灯等了很久，等不到男人的回复。
若是有旁人看到此时此刻的图勒巫师，准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但诡异的，坐在他怀里的仇薄灯一点都不害怕。尽管笼罩自己的气息暴戾、恐怖，仿佛是什么在囚笼里咆哮的野兽，可仇薄灯觉得……
他肯定不会伤害自己。
很古怪的信任。
毕竟除了难以启齿的关系，他们其实没有太多的交流，彼此的话都说不上几句。仇薄灯甚至不知道他过去是个怎样的人，是否杀人如麻，是否残忍血腥……可至少，此时此刻，仇薄灯是信他的。
落在头顶的呼吸，急促，剧烈，毫无规律。
胸腔之中的心脏跳动，狂暴、紊乱、压抑。
……
自气恼和睡意中冷静下来，仇薄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图勒巫师正处于某种极端的状态。
谁惹他生气了吗？仇薄灯想。
不像啊。
……先想个办法安抚？
仇薄灯不太确定。
可对方的情况，他也不敢冒然去碰。
直觉告诉他，对方现在已经是全力克制的结果。
抿了抿唇，仇薄灯沉下心，安静地感受自己的心跳——也是图勒巫师的心跳，努力分辨其中传递出的情绪……这很难，仇家的小少爷就从没有做过这种事，而且对方的心跳简直就是最狂暴的大海。
失败了。
尽管拥有一样的心跳，但仇薄灯根本就不了解图勒巫师。
他无法解读他的心跳节奏代表什么。
想要安抚，只有以自己的心跳去共鸣对方的心跳。
——除非他愿与对方共鸣。
可为什么他要跟个图勒的巫师共鸣啊！
……树大风满，就算仇少爷真的不讨厌你了。就算仇家长辈看在小少爷的份上，容忍了。这事情也不会这么结束。仇少爷，是仇家这一代最尊贵的嫡子，他的选择就是仇家的选择。雪原最强的部族与东洲最强的世家联合，只会给所有人一个讯号：雪域之门将开。
……身为雪域大门的守护者，你能守住接下来的狂潮吗？
……你能守，你愿意守，但图勒呢？
……
图勒巫师低低地，从咽喉深处发出受伤的野兽般的闷吼。
仇薄灯没有见过他这样子。
……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站在雪谷顶端的图勒巫师，戴着镀银鹿骨面具的祭坛守护者，强大而又神秘的古老剪影。闯进森林的强大武士，拔出图贡长刀，一人匹敌群狼的原始蛮荒象征。
不管是哪种身份，都不该是这个样子。
总之……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这家伙发疯吧？
再怎么说，他现在也待在图勒部族。要是部族的首巫发疯了，会有大麻烦的吧？
仇薄灯说服了自己。
他沉下心神，既然无法理解对方的心跳，那就主动平复自己的心跳好了……怦怦怦……他们共享一样的生命，拥有一样的心跳。他的心跳就是他的心跳，只要他平静下来就好了，他可以做到这个……
怦怦怦……
怦怦……
怦。
激烈的鼓点恢复成平缓的鼓点的瞬间，一直虚箍的手臂紧紧落到了仇薄灯的脊背上。
图勒巫师环住了他。
——用的力气好大，几乎要把仇薄灯整个嵌进怀里，却又不会真的弄伤他。
被贴身抱住的时候，仇薄灯破天荒的，感到了喜悦。
总算是正常了！
随即就是恼怒，大半夜的，折腾这么一出，要是没个解释立刻就把他撵出去！
“你刚刚到底……”
话还没说完，仇薄灯睁大眼，
——落在脊背上的手指。又强硬，又颤抖。
……他好像在害怕？
一开始仇薄灯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但很快他就确信，图勒巫师的手确实在颤抖，而图勒巫师也确实是在害怕——因为密集的、冰冷的吻密集的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的头顶。
就是不敢落在他的肌肤上。
仿佛害怕吻痛他似的。
害怕什么啊？有什么好害怕的。
仇薄灯不明白。
只是对方的恐惧形如实质。
仇薄灯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环住图勒巫师的腰。
……虽然不知道对方在害怕什么，但看在救了他那么多次的份上，就……勉强安慰一下好了……想着，他学起小时候鹤姐姐她们安慰他的动作，一下一下，生疏，笨拙地拍男人的脊背。
“你别怕呀，”仇薄灯好声好气，“我在呢，我帮你啊。”
想了想。
仇薄灯觉得话不能说太满，万一图勒巫师要他帮忙打架呢！他哪里会！于是，赶紧地，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别指望我动手啊！我喊人帮你！要多少人有多少人。一个打不过，就上十个！”
东洲第一纨绔毫无武士风度，说起群殴毫不害臊，坦坦荡荡，理直气壮。
“车轮战打他！”
也不知道图勒巫师听没听懂，但落到发上的吻总算不那么仓促惶急了。第一次安慰人的小少爷觉得自己的话还是有用的，顿时有了成就感，高高兴兴，抬起头看他。
少年眼眸清澈，映满火光。
“别怕。”

第38章 驯化
图勒巫师微冷的手指虚虚落在少年的脖颈。
轻轻地，微不可觉地颤抖。
……差一点。
差一点弄伤他的阿尔兰。
比起战败、比起死亡、比起阿尔兰离开，这才是最可怕，最无法接受的事情——他居然有可能伤害到他的阿尔兰。而他的阿尔兰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如此恐怖，如此残忍，如此血腥。
更不知道他一旦失控，就随时可能粉碎他。
图勒巫师想感受少年颈动脉奔腾的血液，确认爱侣还好好的，安然无恙地在他怀里。却犹豫地不敢触碰。
他怕自己情绪未消，怕自己失控扼断少年的咽喉。
——那太简单了。
冷而苍白的手指悬停在脖颈侧，久久未落下。
仇薄灯仰着头。
对上年轻男子眼底的银灰狂潮，火光在其中跳跃，涌动，折射出刀锋淬火的质感……真奇怪，他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啊！
……总之，是想碰他又不敢吧？
细皮嫩肉的小少爷不知道自己差一点经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险境中。他只察觉到图勒巫师的恐惧和后怕，想了想，凑上前，主动把莹白脆弱的脖颈送到男人的手掌中。
“怕什么，”仇薄灯故作镇定，实则耳尖发红，“给你摸好了。”
毕竟情况特殊。
他想。
少年纤细的脖子托付到图勒巫师骨节宽大，指骨坚硬的掌中。只要一收紧虎口，就能像扼断新芽一样，扼断他伶仃的颈椎——哪怕是部族最弱的勇士，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办到这点。
无知无畏。
图勒巫师低垂下眼睫。
将指腹按上少年一捏就碎的脖颈，细腻洁白的皮肉，底下秀气的骨节，些许还没散尽的红痕……毫无自我保护意识地交付到男人手中，不知道那些痕迹，那些清丽的线条，会激起什么样可怖的欲念。
按住他，把暗金的、镀银的镯子锁上他的咽喉、手腕、脚踝……逼他只能抬起头，眼睫湿漉漉地承受所有不能承受的狂潮……一遍又一遍地占有、标记、烙印、直到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从里到外，都被怜爱透了。
哪怕被带回去了，也洗不掉他的气息。
不知道。
所以不怕他。
摩挲脖颈的手指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用的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很难想象，一个单手握刀，跟头狼正面相抗的人，动作能轻柔到这种地步。
也不是说他轻一点不好，可这也太轻了……
仇薄灯为难地想。
图勒巫师的手，是常年握刀拿箭的手，虎口、指腹，全带一层坚硬的，粗糙的老茧。平时力道稍微重一点，就会被刮得麻麻刺刺的，仇薄灯为此没少咬他。可等到对方真轻得不得了了，反而痒痒的，像拿羽毛在扫。
更加受不了。
仇薄灯打小就怕痒，忍了一会儿，没忍住，捏起拳头，往他结实坚硬的脊背恶狠狠捶了一记。
轻轻轻轻轻轻！
该轻的时候不轻，不该轻的时候轻成这个样子！
假惺惺！
估摸是以为弄疼他了，图勒巫师的动作就停了下来，手指停在他的耳侧。片刻，缓缓移开，替他拉好了松散的里衣衣领。冷沉的嗓音低低地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在道歉。
仇薄灯偏过头。
年轻的图勒巫师只隔着衣服，静静环住他，移开视线。他身上残留风雪的气息，颧骨又冷又苍白，不，他整个人都是苍白冷硬的。
他的睫毛在那片银灰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仿佛是冰湖倒影枯寂的古树。
尽管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心脏的跳动又缓又沉，对方确实是在难过……算了，不跟他计较了。小少爷想，好歹救过他三次。
反正、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做好了心理建设，仇薄灯抬高手臂。
他抱住图勒巫师的脊背，然后轻轻起身，把下颌抵在男人坚硬的肩骨上，胸膛贴着胸膛，脖颈贴着脖颈……隔着深黑的氆氇布料，强健的肌肉传来滚烫热意，脊骨瞬间就泛起一阵寒意。
很容易让人害怕。
因为每一块肌肉都蕴藏恐怖的力量，都能在瞬间摧毁他。
靠上去的瞬间，仇薄灯的确感到了恐惧——非常危险，直觉在警告。
他在拥抱一头猎豹，拥抱一头很有可能撕毁他的猛兽。再无知再天真的猎物，在面对威胁生命的掠食者时，直觉都会发出强烈的警告。
任性的小少爷没理睬直觉的警告。
……反正命是他救的。他想。
大不了还回去就是了。
屋子外的风凛冽凄厉，屋子内的火熊熊燃烧。
光线变幻，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少年，脚腕戴着金色的镯锁，在高大沉默的古怪巫师怀里半跪，起身，轻轻将自己的脸颊贴上男人的脸颊……仿佛古老传说的献祭，纯洁美丽的牧羊女，把自己供奉给神龛里的恶神。
他是祭品，是战利品，是所有物。
——他知道他很危险。
………………………………
森林正在倒塌。
苍狼们踩着无声无息的脚步，环绕，扫视，巡逻。一棵接一棵，生长了不知道几百几千几万年的古树轰然倒下，砸出无比沉重的声音。这些在冻土层长出的树，比钢铁还坚硬，寒风和暴雪锤实了它们的肌理。
锵锵锵。
“果然啊……”出身东洲平塘的沈家分支主事，沈方卓屈起手指，敲了敲砍到的树干，发出的声音冷如金属，“古书称，北有寒木，可比金精。果然是名不虚传。”随即，他又笑道，“如此非凡的古木，若无王子您手下的诸位勇士，便是允许我们来砍，都砍不倒。”
苍狼部族的突兀木王子拄着插在地上的铜斧，冷酷地盯着正在伐木的族人。
不远处，几颗狼首与几名苍狼部族族人的首级被他钉在树皮上，震慑所有胆敢对伐林提出异议的人。
面对沈方卓的吹捧，他脸上露出几分自傲，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
显然，他没将中原人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中原人除去建造的飞舟、木鸟厉害外，就没有几个经得起打的，全都瘦弱得一拳就倒。
沈方卓没错过突兀木王子的那一丝轻蔑，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骂了一声“不识好歹的蛮民”，轻笑道：“鄙人就提前恭喜苍狼将重回圣地，夺得雪域大门的掌控权了。届时，沈家定与苍狼部族永世为盟。”
突兀木王子点点头。
对沈方卓他还算客气，比蹩脚的中原礼仪道：“沈先生不必担忧，以苍狼的名义发誓，我突兀木绝不亏待朋友。”
轰隆一声，十名苍狼勇士再次伐倒一株巨木。
森林逐渐出现一个缺口，裸露的深褐土地，一时半会还没被白雪覆盖。树桩流出暗红的液体，部分树根翻出地面。沈方卓走上前，抹了一把树汁，露出欣喜的神色，询问突兀木王子能否将这些树桩一并掘出带走。
旁边的一些苍狼勇士脸上掠过愤怒的神色。
突兀木王子随意地点点头。
他不关心砍伐古木，挖掘树根是否违背古老的祖训，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木鸢大概什么时候能造好。”
“王子不用担心，一个月内，定为您造好第一批木鸢。”简简单单谋得到千年龙木髓，沈方卓心情大好，起身道，“而且，我向您保证，寒木造出的木鸢，绝对飞得比您以往见过的任何木鸢都快，都高。”
顿了顿，他笑。
“前些时日，您也见过的那批木鸢，在这些寒木造出的木鸢面前，就像麻雀对上鹰隼。”
突兀木王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略带自傲地询问沈方卓，这样的木鸢算不算最强的木鸢。
“定然是顶级木鸢，”沈方卓却道，“但最强的木鸢如今却无法造出来了。”
面对突兀木王子隐约透出的忌惮和怀疑。
沈方卓笑笑，一拱手。
“此事绝非我沈家对苍狼部族有所保留，只是东洲曾经出现过一架赤鸢，无一木鸢能及。世家询问遍所有天兵府，却始终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此后木鸢几经革变，几乎全都以还原当初的那架赤鸢为目标，可惜至今未能实现。”
突兀木王子将信将疑，将视线移向另一边。
一身仄领窄袖劲装的仇家护卫，雁鹤衣，背着她那柄赤鳞龙纹的松木剑，立在一株古木顶端。
她在等东洲的回信。
沈方卓与突兀木王子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
——仇家的小少爷该在东洲回信前“不幸”遇难了。
………………………………
雪一波一波，覆盖过鹰巢，又一波一波，向下滑落。白雪簌簌掠过木窗，被从里面透出的昏黄灯火照亮。
孤身一人的仇家小少爷脚上戴着金色的镯锁，跪坐在图勒最强大的首巫腿上，被固定住腰肢。他安安静静地仰起头，漂亮的脸蛋被男人苍白宽大的手骨衬得越发精致。火光落在他眼里。
圣洁的、纯白的献祭。
图勒巫师久久地凝视着他，俯身。
——轻如初雪的吻落了下来。
他的欲念那么深，落下来的吻却那么轻。
猛兽收起它的利爪和獠牙。
它被驯化了。
等到分开时，图勒巫师的手指轻轻放在少年的腰带上，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是遵循天性的掠夺者，此时却开始跌跌撞撞地想去做一些违背本能的事。
对上那双银灰的眼睛，仇薄灯的睫毛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知道他是在问可以不可以。

第39章 “以身渡厄”
大概是仇薄灯沉默的时间太长，图勒巫师替他将腰带系了一个服帖又不易脱落的结，修长冷白的手指再往上，捺了捺衣领，遮住那些容易引起绮欲的残留红痕。做好这一切，图勒巫师抱起他。
侧身。
仇薄灯仰着脸，黑发垂落。
图勒巫师一只手环住他清丽的脊背，一只手撑在放在旁边的图贡长刀上。低头将他放回毡毯上，仇薄灯鸦羽般的青丝铺满一整个洁白的枕头，盈润的唇在火光中越发嫣红，图勒巫师俯下身。
仇薄灯安静地看着他。
眸光清如天池。
迟疑片刻，落向唇瓣的吻，最终覆在了仇薄灯的额头。
图勒巫师低低说了一个词，抓起图贡长刀，就要抽回手臂起身。
忽然，他一怔。
少年刚刚为了安慰他，环住了他的腰。如今，那双细腻的手并没有落下——尽管力道非常轻微，但确确实实，仍然搭在他腰间。
图勒巫师低头。
仇薄灯别过脸，紧张地咬住自己的唇瓣，两扇眼睫毛颤抖得如同翩然欲飞的蝴蝶。
外面风声好大……
他想。
片刻的寂静过后，薪火燃烧的木屋里响起少年的一声惊呼，年轻的图勒巫师直接单手把他抱了起来。失重感让仇薄灯本能地抱紧对方劲瘦的腰背——几乎是立刻，他就被氆氇布料下强健滚烫的肌肉，给烫得浑身发软。
就像伸手去抚摸一匹野生的骏马。
紧实的肌肉，恐怖的体魄，可怕的爆发力，能在瞬间冲毁一切。
骨嵴在颤栗，指尖在颤抖。
被猛兽凶禽笼罩的本能求生意识在警告他，在叫嚣，在让他逃跑……仇薄灯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但他哆嗦着，始终没有松开手——因为男人紧紧环住他的手，颤抖得比他的还要厉害。
这是一个自人间坠落深渊，又自深渊重返人间的拥抱。
“……薄灯，我的阿尔兰。”
图勒巫师抬起他的脸。
吻他光洁的额头，吻他昳丽的眉峰，吻他秀气的鼻尖，吻他饱满的唇……所有的吻都热烈得近乎风暴，也都颤抖得近乎急雨。仇薄灯被淹没在他的吻里，模模糊糊捕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关于图勒巫师今晚的异常。
可是为什么呢？
就像不明白图勒巫师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替他求一枚铭刻双方姓名的护身符一样，小少爷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他而害怕、难过、受伤……图勒的首巫，难道不是应该自始至终坚如磐石，不可摧移吗？
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异样至此？
可唇瓣的颤抖、指节的冷硬、狂潮之下的不安，都不是假的。
古怪的情绪淹没了懵懂的小少爷。
又涩又胀。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包围着。就像古镯锁上脚腕一样，那样东西迟早也会攥住他，锁起他，吞噬他……一个个体，将被另一个个体消融、瓦解、合二为一的不安和彷徨主宰了他。
他哆嗦着，没有逃避。
雪原细羊毛的长袖衬衫落到毡毯上，和沉黑宽袍堆叠在一起。暗红的火光照在少年光洁的肌肤上，每一道起伏的线条，都莹润完美。他仿佛是一尊被该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白玉圣像，无比圣洁。
图勒巫师抱起他，把他放到红底金漆的龙凤纹木箱上，让他重归神龛。
——他不是他的祭品。
是他膜拜的偶像。
细细的、温柔的、自下而上的膜拜，不放过一寸一厘……图勒巫师的脸上褪去了逼人的冷戾，火光描摹出他的眉骨，他的眼眸，他专注得近乎虔诚。仇薄灯纤细的手指，死死按在描金浮雕佛纹上，指尖泅白。
他弓起脖颈，急促地喘息。
眼尾被逼出濡湿的潮红。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他想，怎么会有人愿意做这种事情啊！
可图勒巫师半跪在神龛前。
他扣住仇薄灯想要推开他的手，抬起眼，眸底印出少年的身影。眼睫如松针落下历历可数的清影，形成无法逃离的栅栏，将白玉的圣像框在银灰的浅色里——他在供奉他的神，也在渎污他的神。
仇薄灯被他的目光禁锢，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只能看着他薄而冷的唇。
看着他苍白的颧骨。
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染上平时没有的血色。
……阿尔兰。
阿尔兰。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幻听。
战栗一波一波蹿过骨头，仇薄灯呜咽一声，险些从神龛上栽了下去。好在图勒巫师及时起身，单手按在红木箱子边沿，撑住了他。仇薄灯的下颚抵在他的肩膀上，漂亮的眼睛水雾濛濛。
火光印在图勒巫师的身上。
他的脊骨处，那些由金漆烫写的经文正在反光——那是最残忍的烙印，要把最尖锐的铁笔烧得通红，沾染金粉，一笔一画地写上去，刻进皮肉，烫进骨头。仇薄灯不知道它们是否会带来强大的力量。
但仇薄灯知道，脊骨是人体疼痛感最强的地方之一。
无数神经由它串联。
金经的反光刺痛了仇薄灯的眼睛……要书写成这样一部细密冗长的经文，简直就是非人的酷刑，可图勒巫师将它们一丝疼痛也没有地分给了他……某一瞬间，无言的情绪主宰了仇薄灯。
他垂下手，想去碰一碰那些救了他的经文。
图勒巫师先一步环住了他。
灿金的锁链自红木箱子边沿垂落，摇晃着，坠在雪域英雄王传说的故事浮雕上，细碎的光掠过奔驰的猛犸，放牧的勇士……仇薄灯弓起身，想要往后躲，又硬生生压住自己的本能反应。
“别怕。”图勒巫师低低地，生硬地说，“阿尔兰……别怕。”
是你在害怕啊！
仇薄灯睁大眼，将下颌死死抵在男人坚硬的肩骨上。
生理性的泪水几乎是在瞬间，就溢了出来，
泪珠划过他的脸庞。
他忍着即将脱口而出的每一声尖叫、哭泣。他模糊地，隐约地知道那会让图勒巫师刚刚消退，还未彻底离开的恐惧卷土重来。他忍得全身战栗，却依旧紧紧环住男人的肩膀，任由泪水打湿睫毛。
别怕……
你不会伤害我……
形式像极了十一面观世音相脚环的暗金古镯时不时向前、向后移动。
镯面镶嵌的宝珠闪烁出炫目的光，镯环焊接的灿金锁链垂过纤细的踝骨……落到木箱顶面的金漆浮雕，垂到厚实的毡毯上，再向上拉起，锁在古老的镀银面具下方，弯曲成一条长长的、不断摇晃的弧线……
金环与金环碰撞，发出激烈的清脆的声响。
神龛上。
少年洁白的肌肤被印满金光。
他眼里满是泪水，却只喘息着，承受着，不发出一声抽噎。
仇家将他们的小少爷严严实实护起来是正确的。
矜娇的小少爷本性带着一种雪原般纯净的圣洁和悲悯。他生来就是瓷白的玉像，生来就是以身渡厄的神佛。若不被好好地，仔细地保护起来，迟早要被窥伺纯白的恶念沾污……不过如今，一切都晚了。
他以身渡厄。
成了被玷污的白玉像。
仇薄灯仰起脸。
火光照出他白玉无暇的脸庞。
图勒巫师用力抱起他，和他一起滚倒在毡毯上，脸颊贴着脸颊，脖颈贴着脖颈……他压下无声的尖鸣，尽数承载满图勒巫师的恐惧、后怕、不安、患得患失。
漫长的静默过后。
图勒巫师一手环住他，一手拿过落在附近的《双原解字》。展开折叠的书角，轻轻抬起他失神的脸，要他看某一样字。
……阿尔兰，胡格措，阿库拉伊。
我是你的胡格措，你是我的阿尔兰，我拥抱你。

第40章 学习
或许是因为不安，或许是因为得到许可，图勒巫师倾泻在仇薄灯身上的情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激烈，更具有毁灭性……而出于某种近乎悲悯的情绪，仇薄灯睁着眼睛，承载了一切。
这实在是个太过艰难、也太过危险的选择。
——他的神智被一块儿淹没，一块儿冲毁了。
图勒巫师抬起他的脸时，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眸光溃散，透出被雨洗过般的濛濛水色。它们茫然地、模糊地印出书页的字。
久久无法聚焦。
“……阿尔兰，胡格措，阿库拉伊。”
图勒巫师低低地念。
他冷沉如雪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轻轻的哑意，像雪沿着铅灰的瓦滑落，一簌一簌，落到行人的发上，肩上。
仇薄灯无意识跟他重复。
“阿尔兰……胡格……”
图勒语系的发音好低沉，小少爷发不出那个连接的短促喉音。
图勒巫师拉起他的手，慢慢含住，让他的指尖探入自己的咽喉，指腹轻触自己的舌根，让他清晰地感受那个音节的震动。即使是这样，依旧有些神智不清的小少爷还是发不好那个音。
图勒巫师耐心地纠正他。
他轻轻捏住仇薄灯线条清丽的下颌，迫他张开口……覆盖刀茧的手指抵上少年嫣红莹润的唇、深入、一直到压住温热的舌根……少年喉结滚当，磕磕绊绊，跟着发音……错了，略微有些粗糙的指尖按住发力错误的舌面……
气流自指尖流经指背。
在图勒巫师苍白的手背呵成细密潮湿的白气。
最终，小少爷在哭出来之前，发对了短促的音节。
“……胡格措。”
他噙满泪水，含含糊糊。
图勒巫师抽出手指，温柔地吻他，吻他的唇角，吻他的牙齿，吻他发出正确音节的舌喉。
他吻得又轻又深。
仇薄灯稍微清醒一点的思绪又被夺走了，只能无力地倚靠在图勒巫师的怀里，睫毛凝结晶莹的泪珠，直到快要窒息才被放开——他模糊地，还记得不能哭，否则，图勒巫师会害怕，于是始终努力不染眼泪掉下来。
泪水溢满少年秀气的眼眶，明明快要哭出来，还在费力噙着，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
乖极了。
也可怜极了。
图勒巫师摸了摸他的头发，不打算要他继续学了。
他误会错了图勒巫师的情绪，艰难地，克服自己的战栗，凑到图勒巫师的脸颊边，把下颌重新抵在男人的颈窝处。
意思大概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别怕。
——仇家犯了个错。
他们就不该把小少爷养得这么好，更不该把他护得这么好。他骨子里的天真、圣洁，到现在都还没有被世俗的险恶、戾气摧毁过。在刀光剑影的人间，他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什么脏的丑的，全没有沾染过。
如果有人给他以纯粹的善意，他就会回馈以同样纯然的善意。
仇薄灯还不太能明白，图勒巫师给他的是什么。
只好先尽自己所能的安抚他。
暖红的火光照在少年莹白的脸庞，边沿晕出一道浅浅的光线。和金漆赞卡的圣画如出一辙。
图勒巫师的手悬在空中。
许久，以指尖拨开一缕沾在他脖颈侧的头发，放到唇边，吻了吻。
圣雪山高耸，巍峨。
主峰高处的黑石崖上透出一点灯火，被逐出屋子的苍鹰蹲在烟囱外，缩着脖子打瞌睡。期间鹰巢的主人推门出来过两次。第一次，苍鹰还会不死心的，落到地面，跟在主人脚边，试图混进去。
第二次……
苍鹰直接蹲在烟囱边一动不动。
它算是彻底明白了：自打那个漂亮的小少爷住进来以后，木屋就再也不是它随随便便，能够飞进飞出的地方了！
鹰巢的主人们在休息。
他们连为一体，躺在同一张毡毯，盖着同一张衾被，侧着身，面对面睡着。仇薄灯的唇瓣是红的，眼尾是红的，睡相很乖：头枕在图勒巫师的手臂上，呼吸落在图勒巫师的颈窝，小臂收在胸前。
手背贴着图勒巫师的心脏。纤细的手指微微蜷曲。
无名指戴着镶嵌银蓝雪晶的戒指。
外边很冷，里边很暖。
少年睡得正沉。
图勒巫师一动不动，让少年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的臂弯里，在看书。
罩上铜罩的火，光线有些暗，模糊照出他们枕边的《双原解字集》。
……阿尔兰，胡格措，阿库拉伊。
古老的雪原上，生长着名叫阿尔兰与胡格措的天赐神木。它们破开冻土，相伴生长，互为侣伴。哪怕分处一座的山的两边，只要有一缕光，一线水，就会竭尽全力向对方伸展枝干，直到根与枝与叶，死死交缠。
若有人伐掉其中任何一棵，另一棵很快就会跟着倒下。
不管它的根扎得多深，枝干长得多粗壮，叶长得多茂盛。
图勒人喜欢它们的忠诚和坚韧。
用它们称呼在一起的人。
图勒巫师的视线落在“阿库拉伊”，过了很久，他用空着的一只手，翻到另一页——不需要做记号，他也能直接翻到的某一页。
……阿温贡。
家。
图勒巫师撕下它，折叠，藏好。
他将下颌抵在仇薄灯的发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
第二天下午醒来时，发现图勒巫师已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看样子昨天晚上，确实是个异常。仇薄灯顿时长出一口气。
他实在是不想安慰第二次了！
不过……
仇薄灯拿起放在枕边的《双原解字》，翻了翻，不由得露出些许惊愕的神情——图勒语系和中原语系相差这么大，许则勒是怎么办到在短短十几天里，把这玩意写出来的？这么说……
仇薄灯思考起，十天一本《四方志》的可能性。
既然能十几天写完一部解字集，想来十天一本《四方志》应该也问题不大吧？
记下这个不错的主意，仇薄灯快速翻起书。
他可受够了和某人生气的时候，骂人都不知道怎么骂的日子！
忽然，他手指一顿。
仇薄灯视线定格在眼熟的一页。最上头一行，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中原词汇，唯恐仇薄灯看不懂似的，下边则是它的图勒字母：
胡格措。
啪！
仇薄灯直接扣上了书，险些把它丢出去。
——他还记得某人哄他喊了什么！！！
仇薄灯合书的动静太大，在彩绘铜盆边收拾东西的男人起身，走到他身边。仇薄灯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许则勒张牙舞爪的那一行备注，就想起那个与“阿尔兰”对应的图勒词“胡格措”。
“你、你……你出去！”
仇薄灯恼羞成怒，把书拍在图勒巫师脸上。
图勒巫师习惯了他醒来就要发火，将书抽走，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出去。
“……要去圣林吗？”图勒巫师问。
原本不理他的仇薄灯停住了。
《四方志》里记载过圣林。
它真正的名字叫做“哈卫巴海”，说那是图勒部族最美丽的一片古林，只可惜不让外族人进去。许则勒只能从阿玛沁口中，得知它的一些情况。阿玛沁说，它是神女的眼泪，是雪原的心脏，是祖先英魂回归的地方。
日出时分，会有金色的晨光，穿过茂密的林端。
万物在它的怀抱里生长。
仇薄灯这一次来雪原，计划去的地方，就有图勒的哈卫巴海。
“……”
仇薄灯不吱声。
图勒巫师知道他想去，扶他起来。
仇薄灯坐在毛毡圆凳上，等图勒巫师收拾东西，低头，拨了拨脚腕的锁链。他抿了抿唇，链子很长，一端扣在他脚上，一端扣在图勒巫师的手腕上，倒不会影响活动。只是……世家出身的小少爷不愿意去想别人的目光。
诧异、古怪、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们会觉得他是什么？
可图勒巫师那天好坚决的样子。
……共毡礼，洞房。
阿尔兰，胡格措……
阿库拉伊。
另一边也响起了金环碰撞的声音，仇薄灯闷闷不乐。
说难受不难受，说高兴不高兴的复杂情绪，在图勒巫师于他面前蹲下的时候达到了顶端。仇薄灯别过脸，不想去看男人，视线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胡格措、阿尔兰、共毡……共毡……
咔嚓一声。
仇薄灯抿紧唇，指尖无意识按得泛白。
图勒巫师捏了捏他的指尖，让他低头看。
……他都没说什么了，还要他看？！
仇薄灯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过分，一时间连哈卫巴林海都不想去看了。
“我不出去……”
仇薄灯一怔。
暗金的古镯确实还在，但镯上连接的锁链却没有如他想象的一般，缠绕在图勒巫师手腕上——锁链被拆短了。
图勒巫师将调宽一些的镯子往上推，让它变成一枚箍住猎装裤的装饰物，扣在高筒马皮靴靴帮上方。拆短的金链细细地垂落，落在少年劲瘦优美的小腿肚上，和璎珞一样，叠缀三圈。
替仇薄灯用宝石卡好锁链，图勒巫师示意他起身。该束上腰带了。
“哦。”
仇薄灯乖乖地站起来。
他按住图勒巫师的肩膀，视线不自觉落向男人苍白宽大的腕骨，那里也扣了一枚暗金古镯。
唯恐被烫到似的，仇薄灯飞快移开了视线。
……算、算他知恩图报好了。
仇薄灯红着耳尖。
等到最后一颗纽扣扣好，仇薄灯向前走了几步。小腿上的细链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真的只是漂亮美丽的装饰物，任谁也想不到，等回到屋子，它立刻就会被重新连起来，将少年牢牢地圈在毡毯上。
——过分到极点的对待。

第41章 奖励
对哈卫巴林海的好奇，让仇薄灯格外迫不及待。图勒巫师刚刚给他扣好猎装外套的纽扣，就去拉门。门一开，就被扑面而来的凌冽狂风刮得一个劲儿向后踉跄，直接撞到图勒巫师的身上。
正在系斗篷的图勒巫师反应很快。
单手就将他捞进怀里。
仇薄灯：……
他怀疑这人是故意的，而且他有证据！
当初在沙尓鲁背上的时候，图勒巫师能轻易削减周围的风势。难道圣雪山附近的风就有什么区别吗？分明就是诚心的……“自投怀抱”的小少爷狠狠咬了图勒巫师一口。图勒巫师任由他咬。
低头用自己的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小少爷冤枉他了。
巫师们一般情况，不会在圣雪山上使用巫术。一方面是对圣山的敬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警戒自己。他们始终认为，滥用力量会散失对大自然的畏惧。风暴无情，冰雪反复，失去敬畏之心的人，定将苍白反噬。
甚至，他们要主动去感受大自然的可怖。
常年累月进行苦修。
图勒部族中的勃额们，每年都要去雪山的高处住几个月，忍受孤寂，忍受苦寒。师巫洛的屋子坐落在圣雪山最高的悬崖，并且经年不移，无形中已经昭告出他比任何一位巫师都强大。
在那些孤寂的日子里，他始终沉默。
独自聆听天地。
“……说！是不是故意的！”
温暖中原飞来的漂亮少爷气势汹汹，拷问他。
凶是够凶。
可惜身高不够。
图勒巫师体格实在高大，小少爷得勾住他的脖子，仰起头，这才能勉强咬到他的咽喉……纤细的少年挂在男人的身前，又温暖又柔软，仰起脸，明亮的黑眸印照火光，像正在取火的黑燧石。
一点威慑也没有。
像故作生气，凑过来蹭人的猫。
——它被抱起来了。
狠狠地。
图勒巫师单手扣住小少爷的腰肢，往上一送，让他后背抵在被风吹开的木门板。就着凛冽的风，“以牙还牙”般，在他的喉咙下方又亲又咬，锋利的齿尖衔住一小肉，来回碾磨，舌尖舔舐。
高山顶上的风有够冷的。
风顺着斗篷的空隙钻，冻得人直哆嗦。
“唔……”
仇薄灯刚刚撑起来的手臂一软，被吹得只得往温暖的热源窝。越窝，就越把自己往攫取者的齿锋下送……最后跨坐在图勒巫师抵住木门的大腿上，整个儿软成一小团，只能靠勾住对方的脖颈支撑身体。
他驯化了猛兽。
也无意识地，在猛兽一遍遍的标记、烙刻下，被虏获了。
——就像哺乳类动物的后颈皮一旦被咬住就动弹不得，图勒巫师的齿锋落在喉结上，仇薄灯就挣扎不了了。以前，他还能靠些许抗拒的心理来抵挡。可昨夜，那丝抵触在主人不知道的时候，消失了。
于是……
他简直是任图勒巫师施为了。
好在图勒巫师记得他对“哈卫巴林海”的期翼，片刻之后，就将他横抱起来。
“喂！”仇薄灯抗议了一声，“我自己会走。”
图勒巫师没理他。
不多时。
刀子风呼呼从耳边刮过，撞碎一整片积雪。仇薄灯望了望万丈悬崖下嶙峋如刀的乱石，再望了望在风中荡荡悠悠的铺木悬道。
“……”
他老老实实窝回图勒巫师怀里，扯高斗篷。
假装刚刚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
猛犸沙尓鲁在雪野跋涉。
象鞍缀着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渺渺茫茫，很好听。哈卫巴林海的位置在圣雪山次二山脉的东侧，自图勒部族的驻扎地出发，要走上大半天才能到。
借这点时间，两人凑在木屋里看《双原解字》。
“……这边要放轻一点！”
仇薄灯看不下去图勒巫师写得离谱的字，一把夺过炭笔。
部族里没有毛笔，许则勒的那几根早就秃了。
图勒巫师将铁木木炭削细，一圈一圈裹上不伤手的羊毛绳，做成一堆有些古怪的炭笔——部族里召开会议，有时候需要集体投票决定，就经常直接从篝火里捡出木炭，在石板上写字。
得出结果后，再将木炭留下的痕迹擦拭。
以此表明这件事的争执和不快就此消失，大家谁也不准记恨谁。
仇薄灯一开始写得不习惯，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
仇家给他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各代各派名帖真迹，统统砸重金给小少爷买回来临着玩。十几年下来，博采各家之长，汇融诸派之秀，一手字写得挺拔俊逸，风骨卓然。不论是篆书、楷书、行书、草书具遒美非常。
放到“天墨”上，绝对入得了天榜。
可惜，他是个纨绔。
时人以字评人，天墨清谈，让一个纨绔登榜，像什么样。岂不是叫世人学他荒唐做派么？是以，十几年来，东洲文人虽然私底下千方百计收罗仇少爷的笔墨，表面上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不过小少爷也不在乎这个。
用他某次在酒楼的话来说，就是“哪些横都写不直，竖都立不正的家伙，让他们来评价，那才是真真的辱了我的笔墨。”
——双方的梁子就此结下。
文人人多势众，但小少爷仗着仇家撑腰，格外缺德，放话替他写一篇文章回呛，给白银百两。这一来，才有东洲文人和第一纨绔绵延至今，“不死不休”的骂战。
一个字都吝啬给清谈会写的小少爷，正在一笔一划地教雪原的蛮民。
“横和竖是骨架，但不是真的让你写柴木架！撇捺……”
他教得认真。
奈何学的人在分神。
图勒巫师的视线落在他秀气的手指上，莹润的指甲泅着浅浅的血色，指节因握笔而弯折，仿佛清瘦的雪山山脊，提腕、转折、运笔……
“啪！”
仇薄灯狠狠敲了他一笔头。
“看什么呢你！”
小少爷气坏了。
打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纡尊降贵教人写字，这家伙居然还敢分神？他把炭笔塞进图勒巫师手里，恶狠狠地让他自己写。
——写不好就撵出去。
小少爷虎视眈眈。
图勒巫师把视线移回纸面，他握住残留余温的炭笔，紧挨着仇薄灯的笔迹开始写。仇薄灯刚刚还在谴责他的分神行为，这回自己也忍不住分神了。
……怎么这么多伤疤？
仇薄灯目光落在图勒巫师的手臂。
他把袖子挽起来了。苍白冷硬的皮肤，沉着不知道什么落下的伤痕，有些像是刀伤，有些像是兽类利爪獠牙留下的——仿佛他曾经把胳膊探进虎豹的口中，夺取什么东西似的。生活在雪原，有这么凶险吗？
几乎没有握过刀剑的小少爷有些迷茫。
他记得，图勒巫师身上也有很多伤疤。
这种人能活着，简直就是个奇迹。
正想着，图勒巫师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写好了。
仇薄灯吓了一跳，慌忙拖过纸，为了掩饰自己刚刚走神的事，急急忙忙开始找茬。一低头，他愣了一下，居然写得……还行？
就是哪里稍微有点奇怪……
仇薄灯盯着纸瞅了半天，终于发现，图勒巫师写的字，笔画高低全都和自己写的一模一样，精准得仿佛拿戒尺对过去似的——好个登峰造极的“照虎画猫”！
就是他笔画太硬，所有提收轻转的地方，全都写得……
“杀气淋漓，”小少爷评价，“你是想让它们替你跟别人比武吗？”
指挥他练撇和捺，练了半天，还是生硬的火柴棍。
打小都是看名家真迹的小少爷：“……”
他忍不下去了！
他探过身，握住图勒巫师骨节冷硬的手，带着他写。
一遍、两遍、三遍……原本仇薄是坐在图勒巫师的侧面，这样教姿势实在别扭，不一会儿，他的手肘就有些悬不住了。图勒巫师注意到了，把他抱进怀里。教学上头的小少爷挣扎了一下，发现这样的确方便很多。
“老实点，不准乱打主意。”小少爷威胁，“不然就把你撵出去。”
——他学图勒语比图勒巫师学中原话快多了。
他借助《双原解字》，基本能知道每个词的音节大概是什么，就是要发准音节比较艰难。而图勒巫师还得将没有字母的象形文字与发音艰难对应。仇薄灯试了几次直接教他发音，发现任务太过艰巨。
这才认命一边自己学图勒发音，一边教他从辟蒙开始学。
图勒巫师点头后，小少爷重新将手覆上他的手背，引导他。
纸张上，炭墨越来越多。
生硬的撇终于流畅。
直到仇薄灯试探着松开手，图勒巫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炭笔顿、撇……
“好了！可以！””初为人师的小少爷颇有成就感，轻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下一个字……”
翻过页，看到上边的“双亲”。
仇薄灯顿了一下，想起件事……他好像没见过图勒巫师的父母，也没有听到他提起过任何相关的话。
小少爷后知后觉地发现奇怪的地方。
就算雪原和中原差异再大，也不至于那什么礼的时候……双亲都不出现吧？
他刚想问，图勒巫师已经同时看到了那个词。
他低垂下眼睫，拨开仇薄灯的头发，顺着他伶仃的脖颈向下吻——仇薄灯低低地哼了一声，向前伏倒在矮案上，白皙的手软软垂落。
炭笔滚到毡毯上。
图勒巫师一手环住他纤细的腰肢，一手自然而然地将纸张，以及《双原解字》拨到一边，压了下来。
——他把字写得不错。
教导者该给他一点奖励了。

第42章 嘉奖
雪松绵延在灰色调的山脉。
一只秃鹫盘旋几圈，落到一只赤铜色的胳膊上。苍狼部族的王子突兀木解下秃鹫脚上的信，将它递给冷若冰霜的雁鹤衣，过程没有往信上看一眼，更没有让沈方卓碰到它。以此保证它的完好无误。
雁鹤衣接过信。
检视一遍信筒口复杂的青铜烙纹，扶桑木上气息九只神鸟，确认九鸟变化的位置无误，拧开信筒，倒出来自东洲的回信。
突兀木与沈方卓在一边等候。
沈方卓不露痕迹地观察雁鹤衣的脸色，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不得不说，东洲第一世家的底蕴，实在令人惊叹。以雁鹤衣的修为，放到任何一个宗门里，都绝对是年轻一代的天骄楚翘。
比起沈家的几位嫡系子弟都不逊色太少。
然而，在仇家，她竟然只是那位小少爷的护卫。
沈方卓向来不觉得才华横溢的人，愿意一辈子充当他人的马前卒，车前兵——恩情岂能羁绊猛虎？
可惜，东洲仇家，横扫人间第一世家的震慑实在太大，他这几天不动声色的试探，不仅没能让雁鹤衣露出半点马脚，反而还引起了对方的警惕。为了不打草惊蛇，沈方卓不得不按捺下替家族招揽天才的心思。
耐心等到雁鹤衣折起信，沈方卓方开口问道：“雁姑娘，仇家主意下如何？”
“家主大人命令我，与诸位一同前往图勒部族，参加万神节，迎回小少爷。若小少爷有任何闪失，不论原因为何，不论犯者为谁，扶风仇家以扶桑十日发誓，定举全族之力以血深仇。”雁鹤衣抬起眼，眉宇间杀气凌厉。
赤鳞龙纹松木鞘内，陡然炸开一道清戾的剑鸣。
“不惜一切代价。”
“不死不休。”
剑气扑面而来，沈方卓神色不变，但后背已然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一直心怀怠慢的突兀木王子皱了皱眉，稍微正视起这个被沈家主事恭敬的中原女子。
雁鹤衣语气和缓下来。
“家主还有言，不论是沈家还是苍狼部族，亦或者是雪域的其他部族，若有能协助我，护少爷平安离开者，仇家愿将东洲茶道赠送与他，以作酬谢。”略微一顿，她将视线移向突兀木王子，“若不需要茶道，仇家还能出手，在三年间，寻回所有兽神圣骸。”
她后续的话一出。
沈方卓惊得再也控制不住神情。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仇家疯了！！！
且不提后边的“兽神圣骸”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单就一个“东洲茶道”就已经足够让十二洲一起疯狂。
东洲产茶，产名茶。
十二洲近六成的茶叶出自东洲，东洲近六成的茶叶出自扶风。以扶风仇家为中心，形成的茶道商贸网，被称为“黄金罗”，意思是往来的茶叶如黄金一般，流向四面八方。一条小型的茶道，足够支撑起一个小世家的所有开支。
既然仇家如此郑重，那指的定然不是一两条茶道，而是掌控在仇家手下的全部茶道。
——那是仇家最重要的经济命脉！
疯了。
真的疯了。
短暂的震撼过后，沈方卓迅速醒悟，险些为仇家这疯狂到极点的手笔叫好。不，他们不是疯了，他们分明是清醒到了极点。
仇家的掌权者们，显然已经察觉到威胁家族地位的旋涡风波。
如果贸然踏进雪原营救，就会引发世家的联合冲击。如果不来营救，任由嫡系最重要的小少爷沦落蛮民之手，对任何世家大族来说，都是一个赤裸裸的羞辱，不亚于宗祠被人放火。
“士可杀不可辱”。
名望，对世家来说，不亚于生命。
更何况，仇家震慑十二洲的名望基石，全奠定在他们“牵一发动全身”的狠厉，凶悍上。他们能固守第一世家这么多年，便仰仗这种可怕的宗族关系，令人忌惮。任何一丝迟疑犹豫，都会立刻引起四方豺狼猎豹的反扑。
进雪原救也不是，不进雪原也不是。
面对这种困境，仇家干脆另辟蹊径，开出惊世筹码，以此来买小少爷的平安返回——“东洲茶道”和“兽神圣骸”一出，仇家的名望就最大程度保住了。哪怕后续，仇少爷真的不幸遇难，他们也能以此为借口，从容肃清仇敌。
——看似疯狂，实则这是在旋涡狂潮中，最明智的应对措施。
沈方卓半点都不信世家真能为个纨绔倾尽全力。
“还请沈先生和突兀木王子，尽力将家主的消息通知各私贩商队，及雪原各部族。”雁鹤衣折叠好信，朝二人颔首。
沈方卓堪堪回神，一拱手道：“雁姑娘请放心，在下鼎力相助。”
起身后，一沉吟，他露出稍许难色。
“只是雁姑娘有所不知，冰季到来，飞舟难行，往年私贩商队都会在冰季前撤出雪原。今年寒潮来得急，他们撤得更早，此时还在雪原的恐怕不多。在下只能保证，突兀木王子定会派出最精锐的青狼骑，前往各部族进行通知。”
见雁鹤衣神色不是很好看，沈方卓及时补充道。
“不过，此时离万神节已经不远，各部族都已启程前往图勒，在抵达图勒之前，定然就能够尽数告知。万神节禁动干戈，诸多部族合力，向图勒施压，便是图勒也无法抵达整片雪原的意志。小少爷定会安然返回。”
雁鹤衣点点头。
突兀木打了声呼哨，放飞秃鹫。
按照沈方卓的解释，苍狼部族位于查玛盆地南段，距离图勒部族甚远，因此得马上起程，同时也方便将消息传达出去。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响起，苍狼部族拔旗起营，狼群、战马如赤色的潮水，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雪原的各个牧区，各个大大小小的部族，也都已经在准备动身前往图勒，参加万神节。图勒部族的武士们同样在有条不紊地布置。
风雪涌动，狂潮将至。
食腐的秃鹫盘旋在天空。
受冰季冰风影响，雁鹤衣没有再乘飞舟前行，而是与苍狼部族一起，驱马前进。
仇家家主的信叠放在她怀里。
若沈方卓能看到原信，说不定就要推翻自己刚刚的那一通猜想了……雁鹤衣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复述老家主、现家主以及诸位长老的原话……信中充斥满各种暴怒的宣言，想来此时东洲已经一片混乱。
哪怕是雁鹤衣，也得说，仇家的诸位长老们霸道到了极点。
世家联手阻拦诸位长老赶赴雪原的举动，一定彻底激怒了那些老家伙。他们开出“东洲茶道”和“兽神圣骸”这样的恐怖报酬，压根就不是想周旋拖延局势，而是直接把整张赌桌掀翻。
仇家要进雪原，连最重要的经济命脉都敢砸下来。
——谁敢拦？！
雁鹤衣一直觉得，小少爷能在这种动不动掀桌砍全场的家族里长大，没有成天看谁不顺眼灭谁，简直就是奇迹……
想到小少爷，雁鹤衣忍不住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小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她家少爷那么金贵那么娇气。平日里，随便磕磕碰碰，就要留红印。茶水温度稍高稍低，就入不了口；床榻稍微不够平整，被子稍微不够柔软，就睡不着。落在图勒那种又穷又小的部族里，不就是活生生受罪……
越想越心疼。
雁鹤衣驱马向前，恨不得立刻飞到圣雪山，
只是……
若雁鹤衣知道，家族捧在掌心，娇气得不能再娇气的小少爷在受什么罪，铁定当场拔剑跟图勒部族血拼。
………………………………
象屋里，纸张散落一地，写满字的纸上，除开几个字迹遒美，余下的笔划都显得生硬，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仇薄灯、仇薄灯、仇薄灯……
还是仇薄灯。
炭笔滚动，滚过图勒巫师最先学会写的三个中原字。暗金铜纹的矮案桌脚时而向前，时而磕后。
带得毡毯来回褶皱。
一双洁白的手死死抓在矮案的边沿。图勒部族风格干练的猎装窄袖被扯得向下滑落，红底金纹的袖沿束出一节雪腻细瘦的小臂，指尖、指关节、指丘、掌骨、腕骨……全都是紧绷的，淡青的经络清晰可见。
手的主人将脸颊贴在桌面。
碎钻般的泪水，沾在他不住颤抖的睫毛上，唇无意识地张开，呵出的气，在光滑的深红彩漆凝成一小片白茫茫的雾……青丝被拨到一侧，露出的脖颈微微弓起。
秀气的颈椎骨被火光照成青山山脊般的线条。
另一只被深黑猎装衣袖箍住的男性手臂，撑在少年身边。
“阿尔兰。”
温热的唇落在山脊的亮与影，一节一节，缓慢膜拜。
一点一点。慢慢。缓缓。
……阿尔兰、阿尔兰、阿尔兰什么阿尔兰啊！
混蛋！
指腹底下，冰冷的铜纹镶边开始发热，仇薄灯难受得想咬人……好过分！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他艰难地撑起身，伸出一只手，去抓撑在身侧的黑袖，指尖泄愤似的，在对方苍白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红痕。
可要奖励的人迟迟没得他想要的，迟迟不肯罢休。
吻越来越密集，依旧缓慢，危险，难熬。
抓挠男人手背的指尖失了力道，指根发颤地搭在他的手背，小少爷受不了了，崩溃地喊：“胡、胡格措……胡格措！”
喊了喊了！行了吧！
最后一个音节刚刚落下，刚刚撑起身的仇薄灯又猛地向前倒下，被束缚在猎装里的手臂揽住。
短促、尖锐的嗓音里，铜脚矮案向前猛地滑出一段距离。
少年仰起头，后脑勺抵上男人带图腾刺绣的猎装领肩，眼中泪光盈盈。
……阿洛！
他的嗓音破碎在咽喉里。
细密的汗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进紧扣的衣领。
暗红领口束出一段矜贵的脖颈，一对黄铜托底镶嵌青金宝石的排扣，随着他的喉结起伏。再往下，所有排扣都扣得好好的……唯独用于束在猎装外衣中下段的银制佩带，卡扣被松开了。
图勒猎装的上衣佩戴由四指宽的金属矩章组成，一般有九节，每节边沿篆刻字母，中间镶嵌白玉、珊瑚珠、三眼宝石等雕刻成的浮雕，以卡扣环环相连。如今，最中间两节一会儿向前折，一会儿又落下。
卡扣与卡扣折叠碰撞，不断发出清脆的声音。
图勒巫师拉过少年汗津津的手。
要他去感受那两节晃动的银制佩带上的浮雕。
“唔……”
仇薄灯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少年纤瘦的手指在男人骨节宽大的手指间剧烈挣扎，拼了命想挣开，却无能为力，只能一点一点抵上那些浮雕……

第43章 圣林
苍鹰巡航而返。
它远远瞅见，主人坐在象屋前边，和他的小雌鹰一起——苍鹰可算搞清楚这几天为什么被赶出鹰巢了。毕竟除了配偶，猛禽绝不容许其他的鸟踏进自己的巢穴。尽管没有心仪的雌鹰，但这点常识，它还是有的。
雄鹰护巢，可以理解。
只是……
啪！新主人再次恶狠狠地“揍”了旧主人一下……好凶！好凶！扑腾着落到木屋屋顶的苍鹰一缩脖颈，简直无法想象容忍自己别的鸟扯自己的翅膀尖、啄自己的颊羽、揪自己的颈绒。
——它不想找小雌鹰了！
不想了！
可怜的单身苍鹰，它压根就不知道，底下的两位主人里，凶巴巴的那位，才是被欺负惨了的。
它认真地思考：
是不是叼只老鼠讨好一下新主人？
未来仇薄灯收到苍鹰的“讨好”，什么心情尚不可知。
但眼下，他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待在木屋里了。
他一想起图勒巫师在矮案上对他做的事，就恼得牙根痒痒……十几年笔墨钻研，让小少爷对挥毫秉笔还是有些基本的尊重的，正统的书法讲究伏案时“澄神静虑，端己正容”，没做到就算了！
结果某人硬生生还把“伏案”变成了另一种伏案……
混蛋！
太混蛋了！
一想就恼，一恼就扭头。
冲图勒巫师的锁骨就是一口，咬得又深又用力。
脸皮薄的小少爷，是打死也不会承认。他之所以如此恼怒，和伏案没有太大关系，完全是因为他清醒后想起自己稀里糊涂被逼着喊了多少声“胡格措”，又抽抽噎噎被哄着，念了多少句图勒语……
——净是些译成中原话不堪入耳的玩意。
它们比直接的占有来得羞耻和折磨多了。
仿佛是在精神上，也被图勒的巫师给一寸一寸侵入、玷污。
某种程度，确实也如此。
小少爷过于气恼自己喊图勒巫师什么了。
以至于他都忘了对图勒巫师称呼他为“阿尔兰”做出什么抗议了——虽说，他本来也没怎么抗议过……但就像被困进陷阱的小兽，在遇到更过分的对待后，潜意识，就会接受上一步不那么过分的对待……
它正在被猎食者一步一步吞吃干净。
骨头渣都不剩。
仅有的危机直觉，让他不愿再待在屋子里。
好在这次不是冬牧返程，一路同行的图勒族人太多，每次出木屋，个个都克制不住朝他猛瞧。脸皮薄的小少爷终于能坐外边透透气了。不过这个透气，也只是比待屋子里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就一点……
“……呼吉纳，扶救。”
沙尓鲁行走在植被稀疏的苍白原野，雪在冷云杉叶上滑动，簌簌有声。
少年清脆的嗓音与成年男子低沉的嗓音交错响起。
“……阿诺朵以格萨，补给，”少年不用图勒巫师引导，就自己念出一个好复杂的冗长词汇，他高高兴兴地抬起头，“我念对了吗？”
图勒巫师亲了亲他的额头作为肯定。
少年回敬给他一个十分不客气的牙印。
——就留在他冷白手背上。
这一幕恐怕足以让东洲的世家子弟嫉妒图勒巫师嫉妒到发疯：十二洲最漂亮的小少爷窝在他怀里，小小一只，看起来乖极了。就连时不时气恼翻脸，转头咬人，都带着亲昵的撒娇意味。
——分明已经被采撷过了。
瞧那占有者，把他圈得多彻底啊：
冰天雪地里，不给他单独的斗篷，叫他只能跟自己共享一件，只容他露出一张精致的脸蛋，一小节白腻的手腕，来共翻一本书……余下的全是他的。谁知道斗篷底下，占有者的手到底是在昏暗里十指相扣？还是环住尺素般的细腰？
亦或者是其他更过分的地方？
不论是什么，他们时不时互相触碰的指尖，已经说明一切。
“呼吉纳，阿诺朵以格萨……”仇薄灯将图勒巫师标注过的词汇连起来念了一遍，忽然发现了些什么，迟疑地问，“你是想说，补给点，是用来救助雪原上的所有游牧者？”
图勒巫师轻轻颔首。
冬牧返程时，狩猎队伍在冰河三角洲地带，途径好几个补给点。但仇薄灯发现，他们几乎不拿补给点的东西，反而会把新鲜的羊肉和鹿肉放进去。仇薄灯诧异很久了，不明白图勒部族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是祭祀，没有神龛，没有祭坛。
如果说是储量，没有守卫，没有保护。
简直就像在冰天雪地放个粮仓，任人取用一样。
——答案确实如此。
图勒巫师一边翻动《双原解字》，一边以放缓许多的语速，给仇薄灯讲。
原来，冰河三角洲的补给点在图勒语中被称为“阿诺朵以格萨”，尾缀“格萨”的含义是“仁慈、怜悯”，“阿诺”前缀则带有“共同”的意思。阿诺朵以格萨，真正的意思是：赠与所有雪原人。
雪原酷寒，常年风暴。
白色的风沙席卷大地，便是部族的人遇上大雪暴也很容易迷路。英雄王库伦扎尔认为：雪原的各个部族，可以互相厮杀，可以互相争抢，但面对冷酷的、可怖的自然，大家都是并肩的兄弟。坚韧的勇士宁死弯刀，不困饿寒。
战死才是他们的归宿。
于是，库伦扎尔统一各部族后，颁布了名为“大格萨”的石刻法典。
他命令各个部族在雪原的沼泽、三角洲等地区，设定补给点，储藏肉和烈酒，并且不准设任何阻碍。迷路的、被困的人，只要根据地形判断，找到补给点的位置，就有很大几率活下来。
伴随图勒巫师低缓清沉的嗓音，仇薄灯仿佛看到了初民时代的雪原。
大格萨，大仁慈。
蛮野与悲悯，残酷与温柔。
图勒巫师将下颌抵在他的头顶，轻轻地，低低地、唱起一支很古老的歌谣。和之前那支不一样，这支歌谣清冷得像风穿过大地……阿诺朵以格萨，格萨达弘，呼杜地……仁慈吧，雪原的人们，仁慈吧，英雄的边疆，在守卫的远方……
仁慈吧，宽恕你的敌人。
在那苍白的死神席卷……
仁慈吧，怜悯你的故人。
在那空寂的轮回终点……
天与地。
变得又高又远。
只剩下自初民时代传承至今的歌声，仇薄灯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瞳孔印出旋转的晶莹雪花。雪花的晶枝折射出一点闪烁的亮光。
就像那天，贯穿雪狼王的利箭，箭尖停了一片雪。
真奇怪啊，仇薄灯心想。
他是怎么知道，他想知道图勒的补给点是做什么的？明明他一个字都没提起过呀。
最后一节低徊的旋律落下，仇薄灯垂眼，看着《双原解字》，低声问：“现在是不是……只有很少的部族愿意再设补给点？”
图勒巫师没回答。
仇薄灯知道答案了。
他凝视落到象鞍上的雪花，愣愣出神。伟大的英雄王会死去，石刻的大格萨会被风化，古老的歌谣会被遗忘，雪原的圣洁还会保持多久呢？又或者……该问，它的圣洁已经被玷污多少了？
图勒巫师轻轻抬起他的脸，以指尖拈走他睫毛上的雪。
“以后会有的，”图勒巫师向他允诺，“每个三角洲、每个冰泽，会像神圣的时代一样，重新建起永不倒塌的石屋，重新储满新鲜的肉和热烈的酒，每个迷失在白色风暴的人，都能得到大格萨。”
“会轮回的。”
寂静后，是喧哗。喧哗后，是寂静。
一如死后是生，生后向死。
仇薄灯扭头，吸了吸鼻子。
——大概是天太冷了，有点冻。
图勒巫师环住他，视线落在他隐隐泛红的眼尾。
你在意雪原的阿诺朵以格萨。
你……是不是有些喜欢这里？
那你，会不会愿意留在这里？
图勒巫师没问。
就像被撕下来的“家”，就像不愿提及的“双亲”，对他来说，坠落雪谷的少年，是坠地的火焰、烈日、凤凰……他将太阳私藏，就要承受被赤焰灼痛的疼痛。就像一个被冻伤太久的人，骤然把手伸进沸水。
也许是自寻苦果。
他移开视线。
哈卫巴林海到了。
…………………………
森林，在雪原是神圣的。
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一片圣林，供奉自己的先祖和图腾。
仇薄灯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林与海。静谧的、温柔的、粗狂的、可怖的。
但他从没想过，一片森林，能如此美丽，如此庄严，如此圣洁：灰绿的云杉、雪松披挂皑皑白盖，笔直屹立；参天的老橡木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它铁黑的枝干，交错撑起高远的苍穹。虬龙巨蛇般的树根，静静卧在雪地里……
每一棵树，都是一位古老坚毅的武士。
它们站在极北的山脊，手拉手，连成坚韧的林网，年复一年，阻挡北下的厉风朔雪。
抵达时，落日斜坠。
暗红的、橙黄的、灿金的……无数道光线，披过林海，在幽深冷寂的森林中，破碎成一束束金子般的光辉。风一吹，大大小小的金块随之在树根、树干、白雪上，闪烁，变幻。
是树在生长，是树在呼唤。
图勒巫师让沙尓鲁在圣林外等待，折身回来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穿着暗红猎装的少年站在雪地里，暗金的古镯与锁链，在他的小腿上跳跃。仿佛他是一只迷失很久的鹿，带着美丽的枷锁。他轻轻伸手，触碰一棵沉冷的铁木，侧过头，将耳朵贴上漆黑的、龟裂的树皮。
落日的余光穿过树叶和积雪，落到他的脸庞。
纯白、圣洁。
他在听森林的声音。

第44章 吻
雪层与腐叶被踩动，发出又轻又细的沙沙声。
少年依旧把脸庞贴在树干上，阳光染成淡金的眼睫微微上抬，眼眸带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图勒巫师一步一步，缓慢靠近他，小心得像猎人与鹿在森林不期而遇。鹿的眼睛清亮无比，它安静注视陌生的来客。
只要流露出一丝恶意，它就会立刻逃走。
一步。
两步。
……
美丽的鹿没有逃走。
猎人捕获了它。
骨节宽大的手覆到指节纤细的手上，图勒巫师站在少年背后，把耳朵贴到树干上，和他一起，聆听生命。
……松针与松针碰撞，鳞果与鳞果相叩，枝丫与枝丫摩擦，风从最顶端的第一片树叶，吹到最下边的一根枝干。雪推着，攘着，沿着铁黑的树皮滑落……阳光转动它的角度，亲吻古树每一条龟裂的木纹……
……漆黑的根，向下，向下，挣开冻土，撞开岩石。
……古老的河，无光的地底。
……生命。
自下而上，自上而下。
湍流。
“它们在唱歌。”少年近乎呓语，“风在唱、雪在唱、树在唱……”
他的瞳孔印出松针边沿的金色亮线，莹白的脸庞呈现出一种介于天真与神性的美丽。他就像个始终稚气，始终无知的孩子，在静谧的森林，第一次悄悄跟人分享，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若他将思绪一一付诸笔墨，定会成为东洲最大的笑话。
图勒巫师没有笑。
他分开仇薄灯的手指，让他跟自己一根一根交错，然后一起按在树干上。猎装下，巫师脊骨处的经文唤醒少年肌肤上的经文，古老的经文流转，唤醒神秘的力量……仇薄灯的瞳孔忽然放大了。
——沉稳的、跳脱的、欢喜的、耐心的……
铺天盖地的洪流淹没了少年的思绪。
所有树木的生命脉搏通过图勒巫师的指尖，源源不断，传递给中原来的小少爷。一棵树就是一位性情各异的守护者。它们以自己独特的语言进行沟通，树叶的震动频率、枝丫的蔓延方向、释放的不同气息……
喜欢松鼠的、喜欢小鸟的、喜欢豹类的……
有那么一瞬间。
他与另一个人一起化作两颗相伴生长的树，
世界错乱了，崩溃了，瓦解了。
他们脚下长出根，指尖长出叶；他们肩膀停着鸟儿，头顶撑着积雪；他们向上拥抱天空，向下亲吻大地。一年四季的风，一年四季的日和月，生长啊生长，直到最终缠绕在一起，轰然倒下。
太真切了。
真切得图勒巫师结束这场奇特的通感，拉起仇薄灯向里走，他还恍恍惚惚，不知道怎么迈出脚步。
——树不会动的啊！
“……阿洛，阿洛。”仇薄灯惶急地拉住他，“不能走，它们明年还要飞回来筑巢呢！阿尔叫过了，要我们把最漂亮的分叉给他留着。”
阿尔。
图勒巫师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阿尔兰说的应该是那些白颊黑雀，它们叫起来就像有谁在喊“阿尔，阿尔，阿尔呦”。
反应过来后，图勒巫师银灰的眼眸忽然温柔得就像月下的天湖。
——哪怕是图勒的族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圣雪山，都未必能够在萨满施展通感的时候，清晰地感知自然的影像。
“阿尔它们回来了。”
图勒巫师俯身，轻柔地环住自己的阿尔兰，指引他去看。
“它们的巢在那里。”
仇薄灯顺着他指的方向。
只见一处漂亮的高树杈上，果然搭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鸟窝。里边两只白颊黑雀，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互相梳理对方的绒羽。
他放松下来，声音轻快。
“啊……带回伴啦。”
——每一棵树都记得栖息在它们枝丫上的鸟儿。
记得所有鸟儿的仇薄灯将清丽的下颌抵在图勒巫师的手臂上，看那一对嬉戏的白颊黑雀，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男人的衣袖。图勒巫师低着头，安静地看他，看他呵出一小团一小团白雾。
“它们明年还会飞回来吧？”
“会。”
“真好啊。”仇薄灯目不转睛，“为什么人不能像棵树呢？”
他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清。
但图勒巫师听见了。
图勒巫师怜爱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朝那对吵吵闹闹的新婚雀鸟伸出手。它们扑棱扑棱地飞下来，落进巫师手里——它们好像一点也不怕他，明明他是个生得很高大很冷厉的人类。
巫师把绒绒的小鸟递给仇薄灯。
仇薄灯小心翼翼伸出手，捧住它们。
“阿尔！阿尔！”
刚搭巢过日子的小夫妇挤在他手里，胸前的绒毛圆乎乎的。
仇薄灯露出一个微笑。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图勒巫师凝视仇薄灯浅浅的酒窝，只是很少对他笑。
以指腹揉揉两只不怕人的小鸟，仇薄灯恋恋不舍地将它们捧给图勒巫师。图勒巫师一抬高手，它们就又扑棱扑棱飞向新铸的鸟巢了。
图勒巫师垂下手。
忽然停在原地。
仇薄灯向前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转头，诧异地问：“怎么了？走错了吗？”
图勒巫师没说话，低垂眼帘，他的手腕处，深黑的猎装袖口搭了几根纤长细秀的手指，指节处因寒意稍微泛起一点粉红。
——少年第一次主动拉住他。
顺着图勒巫师的视线，仇薄灯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他愣了一下。
下一秒，仇薄灯跟被火烫到似的，迅速松开手指，急急转过身，埋头朝前走。明明最过分的，最羞耻的事情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此刻莫名的，脸颊就是烫得出奇，任由冷风怎么吹，都消不下来。
——有什么好吃惊的！
小少爷快恼羞成怒了。
又不是他故意去拉的……都怪刚刚的通感，他还以为自己还是棵树呢……
沙沙的踩雪声追了上来。
“你干嘛非挑两棵树根缠在一起的树通感？！你是故意的吧？”恼羞成怒的小少爷埋着头，恶声恶气地先发制人。
反正，宁死不愿承认刚刚是自己主动去拉的。
图勒巫师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轻，奈何小少爷现在一丝风吹草动都敏感，立刻就捕捉到了。
顿时，仇薄灯气得更厉害了，要不是脸颊也烫得更厉害了，非得扑上去，狠狠咬他两口出气不可。
他愤愤地记了一笔账，低头不理人。
他不愿意被拉住手了。
图勒巫师也不在这时候强求他，只走在旁边，在他几次差点滑倒时，伸手扶住他。哈卫巴林海不知存在了几千几万年，厚厚的积雪与腐叶堆叠，大大小小，盘结错落的树根半隐半现。
从表面看，是平坦的雪地，一脚下去，其实是好几条绞在一起的树根。
一不留神，就得被绊个结实。
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图勒巫师拉住后，仇薄灯也觉得自己赌气的行为得不偿失。但要他开口让某人牵他走，他又拉不下脸，闷闷不乐地站在原地，不肯再往里头走了。
图勒巫师以为他真被磕到了，紧走一步，到他面前，蹲下来就要给他检查。
仇薄灯轻轻踢了踢他。
在他抬头时，仇薄灯别过脸，视线落向森林的深处。日光渐渐下沉，森林逐渐暗淡下来，只剩白雪幽冷的反光，蒙蒙的。
图勒巫师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你们想要木鸢吗？”仇薄灯依旧看着林中的远雪，“在地面很难击溃那些人的。你们得驾驶比他们更好的木鸢。”
仇薄灯声音异乎寻常地平静。
又静又轻。
“我知道怎么造。”
搭在靴上的手指停顿了。
“那些木鸢都不算什么，”他说，“它们只能叫鸢，真正的木鸟，是苍鹰是猎隼。我能给你、给图勒造出全天下飞得最高最快的木鸟。东洲仇家，位居扶风，扶风曰鸟，没有人比仇家更了解风，也没有人比仇家更了解飞鸟。”
“只需要用圣林的树木，你们就可以拥有能击溃所有人的木鸟。”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图勒巫师的眼睛。
“要吗？”
图勒巫师起身，拂去他肩头的雪。
“不。”
“可你们要守雪域，未来会有成百上千的木鸟飞来这里。没有木鸟的帮助，你们守不住的。”仇薄灯站在雪里，垂着眼睫“圣林的树，都是图勒的先祖，他们不会愿意看到子孙后代受伤、流血、死去。更不会愿意看到雪域失守。”
图勒巫师摇头。
“不用多，一棵就可以。”
图勒巫师将手指放到他唇上，制止他再说。
仇薄灯仰着头，他低着头。
雪落到他们的肩上，他们的发上，古老的哈卫巴林海静得异乎寻常，白月自暗绿的边沿缓缓升起。银色的月光照出松针、照出橡木、照出年轻的图勒巫师。仇薄灯久久注视他的眼睛，想从那片银灰里，找到一丝一毫的迟疑、犹豫。
没有。
干干净净。
像雪，像天湖。
“我们会守住雪域的大门，”图勒的首巫说，“不用木鸟。”
“会死好多人，怎么办？”
仇薄灯移开视线，低头看地面的白雪，他的睫毛又浓又密，垂下来的时候，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图勒巫师将一片雪，放到他的掌心。
仇薄灯明白了他的意思：图勒相信，人死后，灵魂将落向大地，等到太阳升起，就会随雪蒸发，最终也随雪重新降落大地。
“会守住的，别怕。”
仇薄灯没有回答。
他环住图勒巫师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覆上男人薄冷的唇。

第45章 撒娇
一个很笨拙的吻。
少年凑近，生涩地把唇贴上男人的，尔后闭眼，松针般的睫毛流淌银色的月光。他学以往承受过的吻，稍稍侧首，一点一点，自又冷又锐的唇角开始，小动物一样小小舔舐，认真而又笨拙。
中原礼教没教过什么是吻。
而小少爷打一开始，就被图勒巫师拖进了最狂暴的旋涡，根本就没见过轻柔和缓的风月。
——他以为吻就得这个样子。
尽管羞涩得眼睫不住颤抖，他依旧小心翼翼地、磕磕绊绊地，又亲又含，努力让图勒巫师薄冷的唇染上血色。
只是最后一步怎么也鼓不起勇气。
他只好勾住男人脖颈。
唇与唇相贴。
紊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仇薄灯太过紧张了，紧张到没有注意，自他的唇覆上来后，年轻的图勒首巫完全怔住了——发生的事超出了他的所有预期。
图勒巫师知道，自己是残酷的、暴戾的掠夺者。
一切都是他抢来的。
他只能通过强硬的攫取、固执的占有，来向他的阿尔兰索求。哪怕如今，阿尔兰愿意承受他了，他也知道，是因为共享生命的恩情，是因为他的阿尔兰过分温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把这份默许维系下去。
他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会得到主动的给予。
——他甚至无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图勒巫师站在雪松底，冷月照在他孤冷俊秀的脸上，银灰的眼眸里一片茫然。他抬起的手定格在半空中，怔愣得像身处幻境。
……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啊？
仇薄灯紧张地想。
他是第一次亲人——被逼的，被亲的不算，心里七上八下的，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一昏头就亲上来了？可在图勒巫师缓慢而坚定地说“不”时，莫名的情绪就在心底滋生、蔓延、攻城掠地。
他不知道那种情绪是什么。
可他想亲这个人，这个眼睛比天空更远，比圣湖更静的男人。
回过神，也没有觉得后悔。
只是窘迫得要死——第一次亲人，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换做谁都要窘迫，更何况小少爷脸皮向来薄。难道图勒有什么风俗，只能由胡格措亲阿尔兰吗……就像中原的夫妇，向来由夫君决定？
——紧张的小少爷全然没有察觉，他无意识将自己代入了什么身份。
他心跳快得厉害，不敢睁眼，又松开也不是，不松开也不是。
……难道是亲得不好？
可他不会啊！
小少爷委屈了，愤愤咬了图勒巫师一口，等腥甜的铁锈味真的弥漫开，又有点慌了。
他松口，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会啊……我又没亲过谁……”
惊醒一般。
图勒巫师单手扣住仇薄灯的后脑勺，接上刚刚未完成的后半部分，又急又深——仿佛要证明怀中的少年不是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
铁锈味在彼此的唇齿间弥漫。
滚烫的与柔软的。
与以往任何一次他强求来的亲吻都不同，少年勾住他的脖颈，没有逃避，没有一味地被动承受，而是磕磕绊绊地努力迎合他。
……是真的。
是比所有最大的奢望，都来得不敢相信的真实。
——他的阿尔兰主动地亲吻他。
一瞬间，哈卫巴林海的寂静被巨大的心跳填充。
黑亮的高筒马皮靴交错移动，暗金的古镯与垂下的锁链灼灼生辉，雪光与月光在正在接吻的少年和年轻男子脸上辗转。一个惶恐而又喜悦，虔诚得几乎要落泪，一个羞涩而又勇敢，没有一丝回避。
雪原。
僻远的雪原。
士子文人盛赞雪原的洁白宁静，世家大族们为皮毛药物、玛瑙宝石一掷千金。
一件貂皮，只要说它出自雪原，身价立翻数十倍乃至上百倍，更不用提那些珍惜草木。可在这种痴迷与狂热之下，是深入骨髓的鄙夷——甚至容不下一本客观描写四方部族的闲谈杂记。
“鄙乃蛮民，焉能一谈？”
私贩商运来来往往。
中原与雪原的男男女女，不是第一次接触。商人们在雪原同部族居民表现得亲亲热热，离开后，个个拼了命沐浴焚香，唯恐被认为久居蛮野，也成了些个蛮民。
既追逐，又轻蔑。既渴求，又诋毁。
可仇家的小少爷。
真真正正的千金之子，最有资格最有底气目空一切的人，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一个雪原的蛮民。
——他没有回避自己懵懂的悸动。
等到分开时，小少爷的眼睛是明亮的。
尽管还不是很明白，可仇薄灯确确实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讨厌图勒巫师，一点儿也不。他愿意跟图勒巫师分享自己眼里的世界，也愿意一点一点，去弄懂心里的那些情绪是什么。
“阿洛。”
仇薄灯小小声喊。
他脸颊还是烫的，他其实还害羞得厉害，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与图勒巫师目光相接。
他的眼睛又清又亮。
图勒巫师低低地应了他一声，分开他落到额前的碎发，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你为什么愿意吻我呢？
是怜悯，是对雪原的担忧愧疚。
还是什么？
图勒巫师很想问，却不敢问。
也不愿意去猜。
——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少爷身上存在某一种近乎神性的品格，那是与俗世污浊格格不入的品格，太过悲悯，太过纯善。而他……他只是一介凡人，他自私自利，他贪婪卑鄙。
他不想要如神明一般的怜悯与爱。
他想要仇家的珍宝，白玉般圣洁的小少爷，为他做一个凡人，一个自私自利的凡人，像他一样，给他以火辣的，热诚的，俗欲的爱。
——不要对我太好。
图勒巫师轻轻抚摸仇薄灯的眉眼。
我会想污染你，改变你，留下你。
我会一天比一天更不知满足……
图勒巫师苍冷的手撑在雪松树干上。
耐心地等待被他亲得呼吸紊乱的小少爷恢复平静，银灰的眼眸专注而又沉静，盛满好多好多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小少爷：“……”
小少爷不仅没能平静下来，失控的情绪还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前所未有的感觉。
即想要他继续看着自己，又不想他继续看着。
“……别看了别看了！”抢在脸上的滚烫都能被对方的眼睛印出来前，仇薄灯伸手，捂住图勒巫师的眼睛，“你转过去！”
图勒巫师的眼睫毛在掌心扫过，痒痒的。
“蹲下。”
图勒巫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蹲下了。
刚刚蹲好。
温暖柔软的身躯就贴了上来。
图勒巫师刚要转过头，就被仇薄灯一根手指推回去。他故作镇定，靠在图勒巫师的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又轻又柔。
“我累啦，你背我。”

第46章 交心
松针与松针碰撞，沙沙作响。
仇薄灯趴在图勒巫师背上，一手环着他，一手替他拨开低垂的树枝。
图勒巫师背着他，一步一步，朝森林深处走。日落之后，哈卫巴林海一片冷寂幽暗，充斥冷蒙蒙的雾光。其实挺可怕的，很容易让人想起想起阴森恐怖的故事——阴谋、屠杀、埋骨。
偶尔响起的兽鸣，增添了危险的气氛。
走在林间，会觉得像误入原始时代，猛兽与凶禽统治大地和天空。
但图勒巫师脚步平稳，幽暗逼不到他身边——他才是整片森林最危险的那一个。仇薄灯总觉得，他是块坚不可摧的磐石，沉默矗立在冷寂的暗影，很难察觉。可一旦察觉，就会发现他的压迫感铺天盖地。
仿佛是世界尽头的最后一块石碑，冰雪深处的最后一道防线。
“……阿洛，”仇薄灯贴着图勒巫师的耳朵问，“你来过这里很多次？”
“嗯。”
他简单回答，拉下仇薄灯去拂树枝的手。
意思是不用管它们。
“哦。”
小少爷应了一声。
乖乖将手焐回巫师厚氅的毛领。
接下来一路，低垂的树枝，在即将触碰到他们的时候，会自然地向左右分开，偶尔有一两枝，也只是轻微地擦过仇薄灯或者师巫洛的肩膀——就像家里的老人，喜欢轻轻拍一两下后辈。
……他好熟悉这里。
一片雪底下，是树根还是腐叶，是平地还是凹陷，图勒巫师都清清楚楚，走了这么久，都如履平地。但仇薄灯刚刚赌气时，自己走过一小段，知道林地其实有多崎岖，多难走。
仇薄灯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是靠着巫师的能力吗？
应该不是。
直觉来得古怪，可仇薄灯就是莫名觉得，图勒巫师对这片森林的熟悉另有原因。
是因为什么呢？
他想着，手指无意识缠住图勒巫师的一缕头发，绕啊绕。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少爷被图勒巫师带得也开始喜欢拨弄头发。
少年的呼吸浅浅地落在耳边，焐在斗篷毛领里的手指安分又不安分，各种细小的动作，以及紧贴的温热，都在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走在哈卫巴林海……真温暖，巫师望着前方，想。
他很少在意冷暖。
在中原小少爷还未从天而降之前，图勒巫师的鹰巢唯一一盆铜炭，是为猎鹰烧的。
他自己本身很难察觉到寒冷、炙热、乃至疼痛。
他是个……
怪物。
强大的怪物。
在成为图勒首巫之前，他先成为了图勒最强的勇士。
如果小少爷见过他最暴戾的几年，就会知道，他身上的伤疤罪有应得——因为他确实曾残忍血腥。那些年里，他跟人厮杀，跟兽厮杀——扎西木、巴塔赤罕他们对他的敬畏，是在被打断的骨头上建立起来的。
老族长为了化去他的凶戾，将他送进圣林。
他看守了三年哈卫巴林海。
出来后，勉强像个活生生的人。
……刀、篝火、经文、故地……往日的影像在师巫洛银灰的眼眸中掠过，仿佛还有一个少年，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提着刀冷冷走在森林间，刀尖滴着血，他看起来像兽，又像人。天黑以后，就独自盘坐在树根下。
不需要生篝火。
他是……
“阿洛，”少年的嗓音落在耳边，“怎么了？”
阿洛、阿洛……
阿洛。
他不是怪物，他是阿洛。
是薄灯的胡格措。
缩在斗篷毛领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出来，焐在年轻男子清瘦的脸颊边，掌心带着源源不断的热意。图勒巫师轻轻摇头，让他将手缩回去，不要在外边受冻。小少爷不听话，依旧焐着他的脸颊。
巫师的情绪很少外泄。
——以前仇薄灯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没有情绪这种东西。
直到共享生命，仇薄灯才发现，其实不是。尽管起伏很少，但图勒巫师确实还是个活人，会害怕，会担心，也会愤怒。而刚刚，仇薄灯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脏又冷又沉。
自己好好的。
有问题的，自然是另一个人。
“要不我下来吧？”仇薄灯贴着他的脸颊问，“你牵着我就行。”
图勒巫师将他稍微往上送了送，让他安心趴着，不准下来。
……好像是好一点了。
仇薄灯悄悄松了口气。
想了想，仇薄灯将下巴搁在图勒巫师肩头：“我跟你说说东洲吧。”
图勒巫师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仇薄灯仿佛没有察觉一样，呵出一小团热气后，猫科动物互相取暖般，将脑袋和他靠在一起，问：“你要听吗？”
“嗯。”图勒巫师向前。
白色的幽暗。
……独自坐在树下的少年，沉默地垂着眼，注视没有篝火的雪地。时隔好几年，他忽然知道冰是冷的，火是热的……寒气，无孔不入的寒气，唯一的温度，就是紧贴在背上的身躯与焐在脸上的手。
“东洲最出名的地方，叫扶风。”
仇薄灯的音色很清亮，放低后，就像水流过石面，空灵远寂。如果要去说书，是把天然的好嗓子，很容易一下子把人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扶风，风，是传说中的大鸟。因此，扶风的人们都崇拜鸟，崇拜飞翔。普通人放风筝，修士御剑凭风，再有就是木鸢……木鸢兴起后，好多世家子弟都喜欢上这种修为低也可以享受飞行的活动。”
“他们各自花重金改造木鸢，驾驶它在天空中比赛。每年惊蛰风起时，就有无数木鸟拔地而起，乘借大风瞬息几万里……那时候，漫天都是大大小小的鸟，最漂亮的最快的鸟，就像所有鸟的首领。”
他碰了碰图勒巫师，问：“你说招摇不招摇？”
“……嗯。”
踩雪声变得缓慢而沉重，护林的少年越来越冷。
小少爷是用图勒语说的。
他翻过整本《双原解字集》，他只是不会那些比较陌生的，需要技巧的发音，但他记住了所有自己需要的词汇怎么拼写……一路上，学的那些喉音，鼻音，多少是他自己想要用到的？
——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聪明。
他几乎过目不忘。
仇薄灯仿佛没察觉背着自己的人，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僵硬，他只将两人的脑袋靠得更紧了些。
“有个孩子，他也喜欢飞，他飞得比任何人都要好，谁也追不上他。但他想飞得更高一些，更快一些。天兵府造不出他想要的木鸢，他就自己造，他想高到能够一眼望尽十二洲，想快到能够一天飞到天涯海角……你说他幼稚不幼稚啊？”
仇薄灯的声音变得很轻。
不等图勒巫师说话，他便自问自答。
“他怎么能那么幼稚呢？”
图勒巫师停住了脚步。
他察觉到了和独自守林的少年一样的寂静，那份寂静直接压过了他先前听到“东洲”的惶恐和担心。
“他找不到合适的木材，太高的高空，普通的树木承载不了气流的压力。直到有株万年红枫木将它的老枝送给了他——它说，它不能走，不能移动，只能听来来往往的鸟儿，描述其他地方的风景。它好羡慕啊。”
“它请那个孩子，看过十二洲的各个地方后，回来告诉它，天涯的天有多亮，海角的海有多深。他说好啊。”
小少爷贴紧图勒巫师的脊背，把脸颊埋在他斗篷的毛领里，想，刚刚错了，应该让他抱自己走才对……抱着更暖和……阿洛的胸口最暖和了……
森林静得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木鸢造出来了，他飞得好高好高，飞得好远好远，也飞得好快好快。他去看了南冥的海，在海边找了一只最漂亮的海螺，带回去送给老红枫——它可以把海螺挂在树干上，风吹过的时候，它就能听到海的声音了。”
一滴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到厚厚的毛领，在酷寒中很快就结成一粒一粒，晶莹的冰珠。
图勒巫师站在雪地里。
他放轻了声音，很轻很轻地，问：“后来呢？”
“后来……红枫林不见了，海螺碎了，木鸢断了。”
“他摔下来了。”
毛领上的冰珠越来越多。
“他不能在东洲飞啦，”顿了很久，小少爷轻轻吸了吸鼻子，“但他还带着老枫木的嘱咐……它把种子、还有一切都送给他了，叫他飞起来给它看。他只好出门了，去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他飞起来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可以在哪里飞。”
图勒巫师转过头，对上小少爷的眼睛，他的眼圈红红的，他哽咽地问：
“你知道他可以在哪里飞吗？”

第47章 送给他
高筒马靴踩到积雪。
小少爷被放了下来。
他站在冷松底下，眼眶通红，小小的脸庞簇在驼色蓬领里，难过得像只找不到方向的猫。它在人群里游荡了好久好久，找不到一个愿意听它喵喵的人，也找不到一个愿意陪它一起幼稚，一起疯的。
图勒巫师解开斗篷的系扣，没有脱下。
而是展开。
将少年与自己，一起裹起来。
……驾鸢的孩子，守林的少年，他们分隔遥远的时间和空间，一起藏进一片小小的、温暖的黑暗。厚重的斗篷隔绝了风，也隔绝了雪，隔绝了纷纷扰扰的一切，只剩下互相依偎时的热度。
靠在前襟的脸颊，十指交织，环住对方……
他们不约而同。
给了彼此一个竭尽所能的拥抱。
“他可以飞过圣雪山的鹰巢，可以飞过哈卫巴的林海，可以飞过查玛神女的腰带。”图勒的巫师告诉坠落的孩子，“红枫林会在圣湖的边沿重新生长，风一吹满湖的火光。他可以去极北带回冰螺，让它听见太古的海。”
“那他要付出什么？”
“停在我肩上。”
“就这样？”
“就这样”
深黑的衣襟被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这一次他们贴得太紧，斗篷裹得太严，雪原的苦寒无懈可击，它们没有结成冰，而是一直渗了下去，渗进另一颗心脏，叫它整个儿浸泡在又暖又涩的情绪里。
全然陌生的情绪。
让一块坚不可摧的岩石忽然四分五裂，让一个只知杀戮与掠夺的怪物学会温柔。
图勒巫师苍白的手指上移，摸索到少年的眼尾，一滴一滴，擦拭。
“没有谁能不让你飞，”他下颌抵在仇薄灯头顶，“我保证。”
……………………
东洲狂风席卷。
大大小小的飞舟、木鸢不断盘旋、俯冲、拔升、展翅……
整片夜空变成了一片群鸟厮杀的战场。九架最为神俊的金乌神舟身处旋涡中心——它们是东洲第一的扶风仇家。金乌凶狠地撞击，撕碎一个又一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如果围困的飞舟再少一点，战局将呈现截然不同的状态。
但飞舟还在不断赶来。
——无穷无尽。
太庞大了。
雪原涉及的利益太庞大了。
自血脉传承之法兴起，世家大族在十二洲的地位日渐拔高。
他们以雄厚的财力、物力、人力，网罗各种上品的仙法术决。最终形成了世家主导洲城的局面。在十二仙门废除禁止长老之位嫡系相传的宗规后，“仙门”正式名存实亡，散修被逐步逼出长生舞台。
门阀相垄，数术民绝。
散修要想晋升，要么探寻上古遗迹，要么投靠大门大姓，成为世家豢养的护卫打手。除此之外，再无别路。
宗主长老不如狗，世家子弟遍地走。
因此，又常常有人笑称“哪来仙门？不净剩一些家门？”
仙门世家的势力与领地如滚雪球般越来越来大。
他们垄断仙法、术决以及众多的资源，所以越来越多的散修投靠世家。因为越来越多的散修投靠世家，所以世家需要搜集更多的资源，二者相互作用，使得世家不断以侵略性的姿态，进行扩张。
但一开始，扩张速度是和缓的。
散修与宗门犹有立足之地。
在更早之前，十二洲世家的兼并、攻伐往往只发生在相邻的洲与洲、城与城之间。毕竟，能够御剑飞行，一日三千里的，只有极少数的大能。大能的意义在威慑，而不在于统治和占领——他们的关键在于警告和击杀重要人物。
——木鸢、飞舟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以燃烧晶石为代价的飞舟和木鸢，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大量中低层实力的修士，从这个洲运载到另一个洲。
长途奔袭成为可能。
十二洲的仙门兼并、扩张，变得无比简单，无比迅疾。一架木鸢或飞舟的造价三十万两起步，只有资金雄厚、人力庞大的的世家才能支撑这样恐怖的负荷。倚仗大能进行负偶顽抗的独立宗门，彻底丧失反手之力。
——他们能抵挡世家的大能，却无法保护宗门的产业。
如果一个宗门的灵矿被断，弟子被杀，它就没有存在这个世上的资本了。
世家的版图不断扩张，随着一面面绣着不同家纹的旗帜插到一个又一个地方。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十二洲的洲土是有限的，灵矿灵山是固定的，先来者占据后，后来者就没有了。
《十二洲堪舆图》上，没有被标注家纹的空白越来越少。
所有的视线，都落到西洲北角。
那里是如今十二洲堪舆图最大的一片空白：
寒荒之囚。
极原！
封闭千万年的雪域之门，将所有审视和打量，隔绝在外。它在禁锢雪原部族，让他们日复一日忍受苍白的同时，也保护起伏的林海、潜行地底的矿脉、自由生长的草木……它成了一片宝地。
谁都知道它无比富饶。
如今，进入雪原的时机到了。
轰隆一声巨响。
九架金乌神舟同时拔升。
夜空炸开九轮璀璨的金日，密密麻麻的木鸢群顿时被扫出一片巨大的真空。九架金乌神舟侧转，俯冲，又是一片火海……它们就像海中的鲲，普通的鲸群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直到——
光束拔地而起。
一架架庞大的飞舟和暗红的木鸢悬停在半空，环形排开。
暗红的木鸢停在飞舟长长的，排云一样的扶风板下，宛若随时会暴射而出的毒蛇。它们身上各自铭刻不同的家纹，但在整体结构上，都存在很明显的相似——它们是以同一个原型为模板，造出来的。
尽管不知道是哪只赤焰神鸟曾掠过十二洲的上空。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它一定非常非常美丽，非常非常强大。
它的影像留在所有鸢师的瞳孔里，以至于此后十二洲的世家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能找到的材料，竭尽全力想要复原它。
——它是最适合战争的神鸟。
当不同世家隐匿打造的暗红木鸢一起加入战场后，九架金乌神舟悬停下来。
一袭白衣的医仙叶素雪立在舟首。
她是仇家小少爷的母亲。
“不错，”她说，声音里满是暴怒，“你们做得真漂亮。”
她的道侣，仇家这一代的剑神，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她冲出去粉碎所有暗红鸢鸟。尽管如此，他凝视那些木鸢的视线，同样森冷冰寒。
——它们困住了他们的孩子。
让他自万丈高空坠落，再也没有飞过。
十年之久。
………………………………
……他喜欢这里。
小少爷把头靠在图勒巫师肩膀上，安静地想。
他喜欢图勒，喜欢圣雪山，喜欢哈卫巴林海，他喜欢这里。他应该可以在这里飞起来……他其实还有点害怕，不论是从高空摔下来，还是被木鸢震碎骨头，都挺疼的……但他可以再试一试。
试一试。
再摔下来，也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那么，”仇薄灯自蓬领里钻出脑袋，抬头看年轻巫师的眼睛，“他以后就停在你肩上好了。”
“嗯。”
图勒巫师低头看他。
他瓷白的脸庞，带着些许泪痕，也带着闷热焐出的浅红，小小一张。
图勒巫师忍不住伸手，捧住它：“停吧。”
小少爷很乖。
仰着脸庞，让他捧，安安静静的。
“真的不用再付出什么了？”
小少爷问。
他觉得图勒的部族真是不会做生意，唔，也是……假如图勒会做生意，也不会老是被一点破瓷烂陶骗走价值千金的天材地宝了。
小少爷觉得自己跟那些无良商人不一样。
——他得做一个有良心的世家子弟。
“你要不要再想想啊？”
说完，想了想，怕图勒巫师不知道东洲仇家的实力。
仇薄灯又强调道，“他家真的可有钱了，黄金能从圣雪山顶铺到山脚的平原，白银能流成查玛盆地的神女之河……要宝刀宝剑也可以，他家有好大好大一个刀剑阁。天下排名前二十的宝刀有十一把在他家。”
图勒巫师捂热他的脸，把他呼出的小团白气拢在手心。
轻轻摇了摇头。
难得纡尊降贵，跟人炫耀家里情况的小少爷鼓了鼓腮帮子，觉得这家伙真是不上道，穷惯了，不知道有钱的好处——圣雪山顶的破屋子，他不好意思说没有他以前钓鱼的半个小亭子大……
主动让人占便宜，便宜居然没送出去。
“真不再想想？”
摇头。
“……”
小少爷难得升起良心，结果还被拒绝了！
有点气。
仇薄灯拧起眉头，目光不住朝图勒巫师的咽喉瞥……好想咬两口出气……
察觉到他的视线，图勒巫师不知道他怎么忽然生气了，但还是收回手，指节落到黑底金纹的猎装领口，解开暗红玉石扣。
小少爷：“……”
随便泄愤的纵容太明显，小少爷反倒不好意思真的去咬了。
“算啦，”仇薄灯说，“你没有别的想要，他自己送你好了。”
顿了顿。
“……送你这个好了。”
说着，仇薄灯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焐上图勒巫师的脸颊——巫师的体温比常人低许多，焐上去，仿佛是焐住一块雪原的岩石。
又冷硬，又苍白。
可他想焐热它们。
图勒巫师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听见中原来的小少爷，问了很久以前，那个天黑之后，独自守林却不生篝火的沉默少年一个问题……一个他自己从没想过、也从没在意过的问题。
“还冷不冷呀？”

第48章 拜见
焐在脸颊的手，纤纤长长，莹白润红的指腹又柔又软，一触即化，仿佛贴上来的不是手，而是什么被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脂、乳酪一类的。
温暖得不像真的。
至少不像那个磐石一样的守林少年能够得到的。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图勒的首巫活得不那么像人——换句话说，他只是个怪物。强大的、可怕的、血腥的怪物。他自橡木铺成的集体广场走过时，所有正在饮酒，正在切肉的图勒勇士全都噤若寒蝉。
和所有生活在雪原的勇士不同。
他皮肤、肌肉乃至骨骼、内脏，都像是冷冰冰的苍白岩石。他被冠以伟大的降落之名，理所当然地居住在狂风肆卷的雪山黑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火堆，不需要一切活人需要的东西。
坚不可摧的，漠然俯瞰的。
怪物。
怪物怎么会觉得冷？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包括他自己，直到……
“还冷不冷啊？”
年轻男子的睫毛落了一片雪花，他轻轻攥住温暖的手指，拉下。
“……啊？”
正在等待回答的小少爷惊讶地叫了一声。
图勒的首巫低垂着眼睫，齿尖浅浅钉在指节上。
——他咬住了仇薄灯的手指。
“……？”
仇薄灯睁圆了眼睛。
哪有这样的？他好心好意焐热他，他居然……居然咬他？
恩将仇报么？！
短暂的惊讶过后，仇薄灯气恼得险些就要抽回手，给这家伙一拳。不过，很快的，小少爷就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图勒巫师捏住他的腕骨，眼睫低垂，齿尖一节一节划过指骨，神情说不出的专注。
好像……好像某种冷漠的雪兽，在确认着什么。
仇薄灯抿了抿唇。
什么啊。
这家伙到底是哪来的这毛病？动不动咬人什么的……
小少爷这些天来，隐约也发现了，图勒巫师身上与“正常人”格格不入的地方——他一些时候，思维很古怪。
确认一样东西是不是真正属于他的，就要亲自咬上一口。
比如，第一天相遇的夜晚，牙刀率先落到贴近动脉的地方，似乎觉得，只要衔住了，控制住了生命，就是他的了；比如，对喉部要害的执着，每次……都要死死咬住不可，骂他也不改……
仿佛是令人心悸的占有欲。
某种程度上，又似乎是种难以察觉的漂泊不安。
像孤独流浪的豹子。
无论它再怎么强大，暴戾，骨子里始终缺乏安全感。遇到点什么喜欢的，就要牢牢圈在怀里，时不时拿齿锋，磨一磨，咬一咬，舔一舔，最后再扒拉扒拉，团进自己温暖华美的皮毛里，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仇薄灯不知道这种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怎么看，怎么觉得就算是雪原的部族民风再怎么蛮野，也不至于如此啊？
算了。
反正也没真咬疼。
随便他好了。
这么想着，仇薄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如果仇薄灯见过好多年前的图勒巫师——那个沉默寡言的守林少年，他就会发现，此刻正在确认的，不是图勒的首巫。
是那个还如怪物一般的守林少年。
他们拥有同一双银灰的眼眸，成为首巫后，那片银灰逐渐变得沉冷，漠然。但在还是守林人时，它们晦冷锐利，毫不掩饰自己的戾气凶狠，深处透出依稀的空洞幽暗，仿佛它们的主人只是一把没有思维的刀。
晦冷，锐利。
重新回到那片银灰中。
……被衔住的手指不挣扎，不抵抗，乖顺地停留在齿间……血液的流动是真的，指节的起伏是真的，指腹的柔软也是真的……独自守林的少年做出了判断：这份温暖，的确是给他的。
银灰深处，一点一点，印出了篝火，烧掉那片空洞幽暗。
它们像迷雾一样，迅速被温暖驱散。
是给他的。
他的。
情绪滋生，蔓延，图勒巫师猛地俯身，一把抱起等在面前的小少爷。
小少爷叫了一声，这回没忍住，攥起指节，狠狠地捶了他一记：“又发什么疯啊你？”
图勒巫师任他捶，同仇薄灯额头抵额头，轻轻唤他：“阿尔兰是我的吗？”
仇薄灯哼了一声，不理他。
“……薄灯。”
不理。
又一声。
“行了行了，要去哪里，还不快走，”仇薄灯被他喊得耳尖微红，只是焐个脸而已，这家伙这么高兴做什么，“天都黑了……”
微冷的唇移到耳侧，清冷的声线拨弄耳膜。
“我的薄灯……”
小少爷的脸噌地红了。
隐约预感，图勒巫师还能念出更多破廉耻的话，仇薄灯慌慌张张一掌糊到他脸上，推他：“快走快走！我真要生气了！”
下一刻，仇薄灯就猛地抽回手。
他现在和一只被抱住强行狠吸的小猫差不了多少……面对挣扎不开的大型猫科动物，伸出肉垫，按在对方脸上，喵喵喵，疯狂抗拒。
结果反被舔了口的爪子！！！
过分！
就很过分！
小少爷气得又狠狠捶了、挠了图勒巫师好几下。
可小小一只的猫崽面对比自己大不知多少倍的大型猫科肉食猛兽有什么办法呢？
它气恼的叫声，更像轻柔的，娇矜的自持，它压根就没办法在对方华美的皮毛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被按住，从晶莹的爪尖到漂亮的梅花垫，舔了个彻彻底底……自对方喉间发出的低沉呼噜声，意思再明显不过。
对方在示好。
并且不依不饶，一定要得到回应。
“薄灯，”图勒巫师的唇贴在小少爷耳边，气流将它们润得更红，更透亮——他真是个顶顶执着的掠食者，“我的阿尔兰，我的骨，我的血，我的肉，与我共分一张毡毯，共牧一群牛羊的新……”
“停停停！”小少爷叫起来。
图勒巫师侧眸看他，清亮的目光。
仇薄灯：“……”
好歹现在是在你们部族的圣林啊！不是说先祖的英魂和圣洁的图腾，栖息在树林间，能不能在先祖面前稍微敬重点！……算了，感觉这家伙是真的没有廉耻心这种东西。
坏透了。
然而，就像仇薄灯敏锐地发现，只要自己真的难受，他就不会做什么一样。坏透了的图勒巫师也反过来发现了一些东西。比如……
“阿尔兰？”
他清冷如雪的嗓音，刻意放低，掺杂上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哑，很能拨动耳膜。
并且，有点像在……
撒娇。
尽管这个联想可能很惊悚——至少对那些被图勒首巫冷漠打断骨头，碾碎筋骨的人来说，非常非常惊悚。可它们落在小少爷耳中，确确实实带着一点儿……呃，一点撒娇的意味。
小少爷扛不住了。
他飞快地，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于是，某个高眉深目，冷淡俊美的图勒首巫更过分了。他在明显很吃这套的小少爷耳边，继续放轻嗓音，低低地，说了一句更过分的话，并且在小少爷涨得通红的脸颊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要是图勒部族的勇士们看到这一幕，非得惊得把眼珠子瞪掉一地不可。
他们尊贵的、冷漠的、十天说不到三句话的首巫大人，居然能够在短短片刻里，说这么这么多的话！甚至还欺负人家中原小少爷脸皮薄，什么情话，都能以他那禁欲冷峻的脸和神情说出来……
这还是他们那个沉默寡言得像哑巴一样的首巫大人吗？！
图勒巫师以前哑巴不哑巴，仇薄灯不知道。
他现在倒挺想图勒巫师是个哑巴的。
至少哑巴不会一边抱着他往森林中心走，一边隔一会，就要低低地喊他一声——像极了心满意足，把宝物圈在怀里的猛虎、猎豹一类的大型猫科动物，隔一会就要呼噜呼噜，喊一声。
“好傻气。”
小少爷嘀嘀咕咕。
图勒巫师罕见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笑。
仇薄灯报复性扯了扯他垂下来的头发。
烦死人了都。
………………………………………………
在仇薄灯被忽然变得格外粘人的图勒巫师烦死之前，两人总算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哈卫巴林海的正中心——这里有雪域的圣湖伊洛瓦尔与传说中生长在圣湖中心的古木：哈卫巴神树。
月光粼粼。
巨大的银色的湖泊静静卧在森林中心。
湖水澄澈无比，仿佛笼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轻烟，生长在其中的神树，高大无比，树干粗壮如无数根古木环抱起来的小岛。神树张开它覆盖穹顶的广冠，叶片呈现出介于玉石与革纱之间的质感。
叶面是光滑的。
风一吹，就沙沙沙，反射满轻柔的月辉。
靠近神木附近的湖面，漂浮着一点一点，柔和银蓝光团，那是一只一只的晶莹冰蝶。这种美丽的，脆弱的，圣洁的生物，只能在最澄澈最纯净的圣湖看到——它们整个儿都是冰化成的，离开了哈卫巴林海，就要化成一滩水。
梦幻般的冰蝶，云烟般的月光，遮蔽穹顶的神木。
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仇薄灯，马靴刚刚踩到湖边的岩石，就被扑面而来的潮湿的新鲜空气更唤醒了。
“……怪不得阿玛沁说，圣林是神女的眼泪，是雪原的心脏。”
他喃喃自语。
站在仇薄灯身边的图勒巫师，听到阿尔兰提及别人的名字，侧首，看了一眼，不易察觉地抿直薄冷的唇——他对伴侣的占有欲，可谓是登峰造极。单单从小少爷对许则勒笑都不高兴，就可见一斑了。
不过，这些天，图勒巫师磕磕绊绊学会了一些东西。
至少，他现在知道，眼下不是计较这个时刻。
——他漂亮的，刚刚松口愿意回应他的呼唤的阿尔兰已经全身心沉浸在圣湖的美丽中了。
如果在这个时候计较，阿尔兰会生气得厉害……
图勒巫师将视线自少年的脸庞上移开。
稍许。
他俯下身，将手伸向湖面。
他冷白如大理石的腕骨、掌骨、指尖，仿佛与湖光和月光融为一体。他轻柔地，伸出手去……仇薄灯微微睁大了眼睛……一缕如纱如烟的月光，仿若实质，落在了巫师的指节上，轻轻一缠，一绕。
缓缓一扯。
叮叮当当、叮叮当……
以两人站立的地方为起点，湖面的银烟和月光，向两边分开、涌动，月光凝结、水雾编织——桥，一条平铺在水面，由月华和水烟凝结成的弯曲长桥，出现在仇薄灯的视野里。它美得简直不像人间所有。
桥的两侧索道，悬挂满一个一个冰雕的铃铛。
它们摇摇晃晃，清清亮亮地响起。
叮当、叮当、叮当……
图勒巫师站起身，踏上悬索的月华桥，在浩荡的雾凇、水烟和铃声中，轻轻转身，朝仇薄灯伸出手。
“牵着我。”
他清冷的嗓音，冷白的指尖、银灰的眼眸与银灰的水雾圣湖融为一体，带着似梦似幻的蛊惑力。
他是个巫师。
中原士子向来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诋毁的巫师，说他们有诡异的法术和力量，能够以目光、以头发，以言语，下咒引诱……也许，他真的拿了仇家小少爷的头发去做了些什么。
小少爷被他蛊惑了。
指尖触碰指尖。
仇薄灯踏进了潮湿的水雾。
银蓝的冰蝶一只接一只地飞起，引路一般，成双成对的、或高或低的，散在他们前方。
仇薄灯被图勒巫师牵着，追随它们走进水雾蒙蒙的圣湖，月光，银烟在他们身边轻柔缓慢地起伏，涌动，弥漫满他们来时的桥——小少爷得后悔，他为什么没跟许则勒问清楚一些，关于共毡礼的后续。
要知道……
中原的新婚夫妇，在洞房过后，该去给父母敬茶。
雪原不讲究敬茶那一套，可确实的，父母在婚礼也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虽然仇薄灯对图勒巫师的感觉没有错，他的确没有双亲——至少没有正常意义上的双亲，但他同样有相对而言，比较特殊重要的，近似于长者的存在……
他来哈卫巴林海，除去处理万神节带来的一些问题外，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要做。
非常非常重要。

第49章 咬耳朵
哈卫巴神树上，有个天然形成的树洞，被加以改造，建成一座隐匿在树干里头的大树屋。屋前，用枯木桩削出了一片阔台，阔台顶端的藤萝悬挂了好多肉干、果脯一类的，像是有谁居住。
图勒巫师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
他按了按仇薄灯的肩膀。
正在打量四周的仇薄灯以为这是图勒圣地，不容外族人窥视。便“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动，看巫师自个儿走向树屋的木门……等等！仇薄灯骤然睁大眼——他在做什么？！
轰！
图贡长刀狠狠砸上木门。
这这这、这是在做什么？
小少爷懵了。
他下意识喊了声“阿洛”，朝图勒巫师跑去，刚走出一步便戛然止步。巨响过后，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打里头拽开，一道魁梧身影冲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仇薄灯以为那是一头熊，或者其他的什么大型野兽来着……
巨熊、不，巨人咆哮着，抡起巨拳：“滚——回——去！”
图勒巫师横刀。
未出鞘的图贡长刀与巨人的拳头撞在一起，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声音震得满树的鸟儿叽叽喳喳，咕咕唧唧叫了起来，抗议大半夜扰鸟清梦的恶劣罪行。不少性情急躁的大鸟甚至已经开始扑扇翅膀，发出即将扑下的警告。
图勒巫师无动于衷。
久居神树的巨人似乎饱受“鸟害”，举起的拳头在半空僵硬片刻，悻悻地放了下来。他打鼻孔里重重喷出两道烟囱般的白气，瓮声瓮气：“你来做什么？说多少次了，神树没有认可，我是不会让你进……”
“进”后边的话没说出来。
图勒巫师收刀转身，走向站在木桩广场中间，小心翼翼看他们的仇薄灯。
哐。
巨人一巴掌糊自己脸上，他死命地、死命地揉了揉眼睛，狠狠地、狠狠地闭了闭。
再睁开。
图勒啊！他真的没看错吗？……那个就该打光棍八辈子的家伙，居然在低头，给一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美人拨发梢的雪，动作居然还见鬼地轻柔……
巨人站在树屋门口。
茫然地怀疑自己还没醒酒。
仇薄灯也茫然。
他看看图勒巫师，又看看树屋门口，搞不懂这两人什么关系……图勒巫师冷戾归冷戾，长得绝对算是少有的清癯俊美。而前边的巨人，不仅身形魁梧如熊，手掌也粗糙肥大如熊，脸上还满是蓬乱的须发。
两人明显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阿洛，”仇薄灯拽了拽图勒巫师的衣角，问，“怎么回事啊？”
图勒巫师帮他把落到头发上的叶子捡掉，自然地拉住他，带他朝树屋走。仇薄灯挣了一下，拿指尖挠了挠巫师的手背，结果被反过来，十指相扣。
木门前，巨熊般的守护者顿时又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仇薄灯：“……”
啊啊啊！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哈桑亚，”图勒巫师手指扣得很紧，不让面皮薄的小少爷把手抽回去，“神树与圣湖的守林人，杜林古奥的看守者。”
“杜林古奥”是什么，仇薄灯不懂，但前边的“守林人”他知道。
许则勒在《续四方极原志》里说过，图勒部族强大的萨满和勇士，在身体机能开始衰退的时候，会主动舍弃一切地位、财富，走进哈卫巴林海，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守林人。
守林人，又称“格亚”。
意为：回馈大地的无私者。
他们死后会把尸体埋在树根下。森林会吞噬尽他们的血肉，缠绕他们的骨头。他们的肉体化为滋养森林的腐壤，灵魂化为守护神树的冰蝶——他们以这种方式，偿还自己守林时，从森林取得的一草一木，一果一肉。
同仇薄灯介绍过神树的守护者，图勒巫师又同哈桑亚说了几句话。
他用的是大巫才能掌握古老语言，比如今图勒族人平时通用的语言，晦涩了不知道多少倍。
仇薄灯听不懂。
只能看出在图勒巫师说了几句话后，哈桑亚的神情一下变得凝重严肃起来，皱着眉头看了仇薄灯一眼……应该是部族的事？仇薄灯想，觉得自己不方便听到这些，想避到一边去。但图勒巫师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扣得更紧了。
好吧……
反正也听不懂。
仇薄灯只好站在旁边，尽量不去记他们说的音节。
这挺困难的。
仇家的小少爷能轻易记住任何看过，听过的东西。普通人最痛恨的遗忘，才是他很难以做到的……家里给他起名“薄灯”这么个不详的名字，除去“树大风满”外，多半就是想压一压这“慧极早夭”的命。
片刻，神树和圣湖的守护者看看图勒巫师，又看看仇薄灯，沉声说了句什么。
图勒巫师平静地回答了一句。
神树和圣湖的守护者，哈桑亚沉默片刻，最后侧身，让开屋门，率先进去。
仇薄灯迟疑地：“我也进去吗？”
不会被误认为是什么打探部族机密的家伙吧……
图勒巫师直接拉起他，就朝里头走。
………………
真进了树屋，仇薄灯才发现里头空间很大，分成好几个没有门的屋子。
篝火熊熊燃烧，照得四下昏暗暖红。墙面没有做什么打磨，全都维持树洞天然的模样，只铺了好些枯草和兽皮，充作地毯。一个个巨大的橡木酒桶堆在墙角，旁边是储存过冬吃的黄油、奶皮子、浆果……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正中间，一尊生满青苔，眉目模糊的神女像。
——图勒神。
哈桑亚跪在图勒神像前，正在祷告。
他身形够庞大的，进了树屋后，越发像头巨大笨拙的老熊……是的，尽管他抡拳头，咆哮着揍图勒巫师时，很有活力，但他确实是个老人：乱糟糟的白发披在肩膀上，胡须拖到啤酒肚，跪坐和起身都显得有点艰难。
最后，他按着膝盖，艰难地起身，冲图勒巫师嚷了一句：“快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一个暴躁的，但出乎意料，对图勒巫师挺好的老人。
察觉到仇薄灯好奇的目光，老守林人勉强和缓一点，抓着头发，对穿着深红猎装，脸蛋被领子衬得越发小巧的漂亮少爷，上下打量一番，瓮声瓮气地问：“喂，你是不是被他绑到这里的？”
“啊？”仇薄灯一怔。
见他发怔，老守林人的狐疑越发深了：“你别怕他。是的话，我一会……”
图勒巫师面无表情地抬手。
捂住仇薄灯的耳朵。
把他剩下的话挡了个严严实实。
暴躁的老守林人顿时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朝图勒巫师吼了几句，四下环顾，抄起根铜棒，就提在手里。图勒巫师将搞不清状况的小少爷推到身后，反手握住图贡长刀……小少爷懵了。
这是怎么了？
一言不合又要打。
“等等！等等，别打啊别打！”眼见两人真要动手，小少爷打图勒巫师背后探出头，抓着他的袖口，不让他乱来，急急忙忙解释道，“是我自己想跟他来的……”
老守林人一愣，铜棍停在半空，惊愕地问：“你自己想跟他来的？”
“是啊，”小少爷彻底搞不懂了，“是我自己想来哈卫巴林海的……”
“奇了怪了。”老守林人放下铜棒，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一边嘟嘟囔囔，一边转身去准备，“马奶酒两坛、黄油、茶呢……昨天还放在这里……”他弯腰，打一堆坛子里刨东西，“红果、这个不够红……”
仇薄灯看了一眼唠唠叨叨的老守林人，担忧地扯了扯图勒巫师的衣袖。
图勒巫师低头看他。
他踮起脚尖，趴到巫师的肩膀上，悄悄跟他咬耳朵：“我没说错什么吧？”
少年线条清丽的下巴抵在肩膀上，小声说话时，咬字很轻，吐出的气羽毛一样，扫在图勒巫师的耳朵里，热乎乎的，有点痒。熔金般的火光镀过他浓密蜷曲的睫毛，随他不时去瞅老守林人，轻微扇动。
诚心诱人去摸一摸。
仇薄灯趴在图勒巫师肩膀上，一边看老守林人翻箱倒柜找东西，一边等图勒巫师回答。
等了半天，图勒巫师什么话都没说，他诧异地转头。
“找到……”刚刚直起身的老守林人一顿。
树屋门边的篝火，一贯以来冷戾得像刀不像人的年轻男子轻柔地拿指尖去拨弄少年的睫毛。而比全图勒姑娘还漂亮的小少爷，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侧着头，乖乖地任他摸自己的睫毛。
一个孤冷俊秀，一个昳丽温顺。
火光将两人的侧脸线条融合在一起。
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老守林人静悄悄地看了一小会，已经略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好几年前，少年抱着图贡长刀，漠然坐在树底下，对一切无动于衷的影像，被拿指尖小心翼翼去摸恋人睫毛的影像悄然替代。
老守林人转过身，弯下腰，若无其事地继续找东西。
被摸睫毛的感觉其实有点奇怪。
痒痒的。
仇薄灯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就克制不住想要眨眼睛。
他飞快瞥了一眼屋角，发现老守林人还在翻箱子，便抓住图勒巫师的手指，扯到唇边狠狠咬了一口——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啊？！
图勒巫师任他咬，顺带拿指尖摸了一下他柔软的舌尖。
小少爷赶紧松口，拿手肘在背后狠狠敲他，结果不小心撞到自己的筋脉，顿时小口小口地倒吸凉气。图勒巫师侧身，半揽半抱，把躲自己背后的娇气少爷转过来，解开他的袖扣，要看看撞到哪了。
小少爷又飞快瞥了一眼屋角。
老守林人正在倒柜子。
“……你这人怎么回事？好疼。”他嘀咕着，转过手肘，看见红了一小片后，压着声，凶巴巴地朝图勒巫师抱怨。
图勒巫师一边低低地应下，一边指腹打着旋，轻轻按他的手肘弯。
老守林人刚直起身，不得不继续翻柜子。
这回仇薄灯眼尖。
他瞥见老守林人的影子先是直起来，后又弯下去，脸颊顿时就涨红了，慌慌张张将手肘抽回来，胡乱将卷起的袖子往下撸。图勒巫师伸手要帮他，被他一把拍掉，拿眼尾狠狠瞪了一下。
都怪这家伙喜欢乱来！！！
小少爷气呼呼地在心里记仇。
——他也不反思是自己要先动手的，半点理也不讲。
屋角的老守林人咳嗽两声，抱起一堆东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树洞中心的图勒神像前。一俯身，哗啦哗啦，将马奶酒、浆果、茶叶……逐一摆到神像前的小石台。最后他又跪了下去，喃喃念了几句。
这次他起身，喊站在角落里的小两口——他这么认为的，过来。
仇薄灯此时此刻，恨不得老守林人忘掉自己，听到他喊，磨磨蹭蹭，不肯动弹。
图勒巫师直接握住仇薄灯的手腕，带他过来。
走到神像前，图勒巫师捏了捏仇薄灯的手腕，侧首深深看了他一眼，尔后朝神像跪了下去。
仇薄灯还有点别扭。
……主要是觉得刚刚的举动，被老守林人看到，深感丢脸。
想问问这是要做什么，又不太愿意开口。
觉得可能是什么进神树的礼仪，毕竟刚刚老守林人也跪了。自己虽然不是图勒部族的人，可既然都进了人家的圣林，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就跟着一起跪在毡毯上。
他跪下来后，一直在等他的图勒巫师，便拉着他朝生着青苔的神像一起拜下去。
……图勒地位最高的首巫都拜了，他一个外族人，好像不拜也不好。
仇薄灯想着，低头一起拜下去。
视线中，图勒巫师始终略带点强势地扣住他的手腕，仿佛怕他逃跑似的。
旁侧，老守林人盘腿坐在旁边，将马奶酒斟进青金杯子里，然后沾起一点，弹到地面上。图勒巫师拉着仇薄灯拜了几次，他就弹了几次。
……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被硬拉着朝神像拜了三次，仇薄灯后知后觉地想。
就在这时，图勒巫师侧过首，手指伸展，与他的手指相交、相扣，视线落在他的唇瓣。那双如沉雪，如静山的眼睛罕见地，无比温柔……有那么一瞬间，仇薄灯差点任由他亲过来了。
好险最后关头，记起旁边有人。
急急地挠了他一下。
不仅有人，还是在图勒神像前呢！
再、再怎么毫无廉耻心，也要注意点吧……
图勒巫师垂眸，看仇薄灯现在还接受不了在旁人面前亲热。片刻，退让一步，只拉起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
在神像前，轻轻吻上他的指尖。

第50章 婚约成立
这个吻好轻。
仿佛是一片雪停到指尖。
图勒巫师没少亲他。仇薄灯早就习惯了时不时被揽过去，乱盖印子，夺走呼吸都是轻的，经常亲着亲着，就不知道亲哪里去了……和那些破廉耻的、谋杀般的吻比起来，这个吻，压根算不上什么。
他却莫名乱了心跳。
神木木心昏暗。
篝火跳跃，照出图勒的神像，眉目模糊的雪原之神，圣洁而又悲悯。她俯瞰着、见证着……
什、什么嘛！
仇薄灯慌慌张张地抽回手指。
将自己心跳的失控归咎于某人不知羞耻，在长者面前做这种一点也不端正的事儿——毕竟，理学禁欲，相好之事，万万见不得光。哪怕媒聘夫妻，闺阁之内也该像个木头，夫不可过，妇不可求。
否则便是放荡、浮浪。
更别提光天化日之下的吻了……对于把臂便怀孕的道学家们来说，这可是当众赤条条相媾通啊！
不过，小少爷自进雪原起，下限早不知被打破多少了，未来如何，还真不好说。
但至少眼下，他一抬头，对上老守林人笑呵呵的目光，咬死某人的心是瞬间就有了……混账混账混账混账玩意……小少爷狠狠地瞪了图勒巫师一眼，不知是气还是羞，无视他伸过来的手，自个起来。
老守林人哈桑亚招呼他们过去。
篝火烧得很旺，往上头架了个三系深腹铜吊锅，锅里的羊背子滚得咕噜咕噜冒气泡。老守林人拿着牛角勺频频翻动，时不时勺起一勺肉汤，均匀地浇上去，热腾腾的肉香味颇为诱人。环绕铜锅，还摆了切成小块的黄油、奶豆腐、奶皮子、浆果和蜂蜜，还有一些用石碟装的青白盐。
算起来，这还是仇薄灯第一次真正以图勒部族的方式进餐。
之前都是图勒巫师给他寻来勺筷，食盒，乃至中原矮案。几次在补给点，也都有巫师先准备好，以至于仇薄灯对双方的饮食礼仪差异，没有太大的感触。
仇薄灯学着老守林人的样子，要直接在铜锅对面盘腿坐下。
图勒巫师制止他。
在仇薄灯不解的目光中，图勒巫师解开排扣，将猎装外套脱掉，铺到老守林人旧得褪色的毡毯上。
仇薄灯急忙拽住他的手臂：“你干嘛啊！我直接坐就行了。”
图勒巫师抬眼，指了指木地板的毯子，平静地：“没洗。”顿了顿，补充，“三年。”
“你说什么呢！”一贯挑剔的小少爷窘得要死，气这家伙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狠命拽他的衣袖，“拿走，快点，铺什么铺。”
“让他铺让他铺！”老守林人敲着铜勺，笑呵呵，“我这里平时没人来，就懒得洗这些大件的玩意。上次换毯子，还是你家胡格措要闯杜林古奥，拦他时，被他把家物什件全给毁了……”
你、家、胡、格、措。
几个词砸下来。
仇薄灯险些一头撞在木头地板上，他猛地松开拽图勒巫师的袖子，瓷白的脸颊，瞬间红得像被火烤亮似的，忙不迭地否认：“我……他不是……”
话没说完。
图勒巫师直接将急着否认的小少爷拉了下来，将他按着，坐到自己的猎装外套上。
嘶——
仇薄灯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
图勒巫师背对老守林人，半跪着俯身，假装低头替他抚平猎装褶皱，唇瓣轻轻擦过仇薄灯的额头、颧骨、耳廓……仇薄灯一下就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了，生怕这没廉耻心的家伙，真的亲下来。
“……阿尔兰。”
微冷的唇，在耳侧一触即分。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即让小少爷不敢再否认，也不至于真的超出他的承受界线。
小少爷白玉般的耳廓染上桃花釉。
不吱声了。
图勒巫师维持半跪的姿势，探出手，越过仇薄灯，替他将铺在毡毯上时有可能硌到的猎装衣袖扯开……仇薄灯的视线刚好对上他的领口，他脱掉了深黑红襟的外套，里边是高领羊毛衬衫。
领扣是打磨光滑的海贝，最上一个紧扣喉结。
但刚好，来时路上，小少爷发脾气，他便将最顶端的扣子解开了。
仇薄灯一眼看去，顿时发现了某些自己干的好事。
“……”
他一边火速伸手，去替他纽扣扣上，一边疯狂祈祷，老守林人没瞅见这些……否则，他可就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图勒巫师察觉他的动作，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稍微抬高一些下颌，方便他扣纽扣。
对面。
老守林人露出了一个被浆果酸到的表情。
——他的确没看到图勒巫师咽喉处，小少爷留下的杰作。
但小少爷没意识到，替图勒巫师扣纽扣的举动，本身就已经非常非常非常阿尔兰了……还是会和胡格措从清晨就黏在一起，一直黏糊到深夜的那种……
当年也有人扣纽扣，如今三年毯子不洗都没管的哈桑亚果断地用力敲响铜勺，打断这对刚刚得到图勒见证的小两口。在图勒巫师冷飕飕的视线中，他举起一个麻袋般的榆条皮囊，冲仇薄灯问：“来一点？”
“一点点。”
小少爷捧起一只錾卷草纹银碗，颇为担心地强调。
他倒不是不喝酒。
东洲的人都知道，仇家小少爷乱七八糟的癖好之一，便是喜欢品酒，各式各样的酒他都要尝尝。仇家专门为他设了一个酒庄。不过，他好酒，但酒量……也就一般吧，一坛下去就醉了。
而哈桑亚这里的酒碗实在是太……
离谱。
哈桑亚这位老守林人，体型庞大得跟巨熊一样，他在对面盘坐，简直就是墩了一座结结实实的肉山。厚厚的啤酒肚，能供只麋鹿撒蹄子跑几个来回。为此，他洞穴里用的物件，全都大得出奇。
分给仇薄灯的这只酒碗，硕大无比。
一碗下来，仇薄灯估量等同自家酒庄的一坛半。
“你们中原人喝不多，在雪原有得苦头受的，”哈桑亚一边摇头，一边提起皮囊，醇香的马奶酒顿时如瀑布般倾泻下，“冰风一刮，没点马奶酒打底，别说皮了，骨头都得被刮裂……”
“等……”
仇薄灯放弃了挣扎，无力地瞅着乳白的酒液盛满银碗。
说实话，他觉得这不是碗，是盆……
图勒巫师同样皱了皱眉——仇薄灯的食量很小，至少相对习惯以锅为单位的图勒族人来说，小得可怜。平时想要哄他多吃点，都是件十分艰巨的任务，真这么一碗下去，恐怕也不用再吃什么了。
于是，他伸出手去，制止哈桑亚给自己倒酒的举动。
图勒巫师捏了捏仇薄灯的手腕，示意他喝一点就行，剩下的给他。
仇薄灯轻松了不少，捧起满满一海碗的马奶酒，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抿了一口
假如东洲的世家子弟在这里，定要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老守林人的榆条酒囊时日久远，虽然洗得干净，但旧得令人发指。别说向来最挑剔的世家子弟了，就连普通些的富贵人家都不见得愿意喝里头倒出来的酒……至于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
当年不知多少献媚者，掏空心思寻来的瓷坛、玉坛、金樽盛的美酒，统统被他嫌弃地丢下月楼。
——他可是出了名的骄奢挑剔。
眼下居然不知道为何，连这种旧酒囊的酒，都愿意喝了。
“不坏吧？”
老守林人状似随意地问。
小少爷没抬头，双手捧起沉重的银碗，这回他大大口地灌了一口……浓郁圆润的奶香，发酵过后的酸甜，同时在味蕾上绽放。酒有点烈，但不刺激，酒液滑过咽喉，躯干、四肢同时暖暖地烧了起来。
岂止味道不坏！简直就是棒极了！
小少爷毫不犹豫地对老守林人给出了慷慨的赞美。
老守林人顿时心满意足：“乌云图她就最喜欢我这手艺。整个部族，就没有人酿的马奶酒比我还好，”说着，他得意地晃了晃旧酒囊，“靠的全是我这口祖传的酒皮囊，就它摇出来的奶，发酵得最好，后头那些个新皮囊，全都比不上这老物什。”
仇薄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同他讨论起酒曲跟酒液的关系。
哈桑亚不懂中原的酒粬，就给他讲这马奶酒的制作方法。
雪原温度低，酿酒不像中原那么容易。
要把新鲜的马奶装进皮囊里，使劲而搅拌，靠这么来回转的热量来发酵。
“我们放牧的，要酿就也挺简单的，”哈桑亚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活在雪原的艰苦，他拍着肚腩，得意地向仇薄灯炫耀，“把奶直接装进酒囊里，挂在腰上，一揣就带出门，骑马来来回回，跑个几天。就自个酿成了……就是冰季有点不太方便。”
“你可以试试造个滚桶，跟水车一样，踩着就能转……”小少爷双手捧着酒碗，认真建议。
一块切得大小合适的羊肉递到他唇边。
他习惯性地张口，咬住。
“唔……”咽下羊肉，小少爷又补充了一句，“也可以造个发酵的蒸桶，不过味道可能不太一样。”
“你说的这个我试过……”
铜锅中的羊背子被捞了起来，摆在铜盘里。
图勒巫师屈膝坐在仇薄灯旁边，用一柄两指宽的骨嵌贝短刀，切出一快快薄厚均匀的长条肉片，在盛放青白盐的石碟里，蘸一下，后喂给谈兴不低的小少爷。偶尔，低头，就着仇薄灯的碗，喝一口酒。
小少爷虽然在和老守林人聊天，但也会下意识，将酒碗捧高一点。
哈桑亚一开始还没发现。
直到伸手去捞羊肉，一转头，看见颇为顺眼的中原少爷喝了口酒，紧接着图勒巫师就凑过去，就着他刚喝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哈桑亚：“……”
他再次露出了个被浆果酸到的表情。
话，就是这么聊不下去的。
孤寡多年的老守林人，这会儿只想赶紧地，把这两个家伙撵出自己的树洞，还他一个清净。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你可以进杜林古奥了。”哈桑亚。神树与圣湖的守护者，放下酒囊，对图勒巫师道，“神树认可你了。”
……杜林古奥？
神树认可？
仇薄灯诧异地看着图勒巫师——身为最强大的首巫、勃额、萨满，他竟然是直到现在才得到神树的认可？……隐约地，仇薄灯察觉到了些什么。
“恭喜。”
哈桑亚神情复杂，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图勒巫师对他的祝贺无动于衷，只半跪起身，低头给仇薄灯擦拭手指。
“阿洛？”仇薄灯带着点询问。
图勒巫师抬眼看他，见他眼里的担忧，便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在这等我。不用怕。”
“哦。”
仇薄灯稍微放下心。
哈桑亚站起来，展开手臂，喃喃念动古老的经文。
金光充斥满树洞。
一圈圈经文，投映在深褐的木理上，重重叠叠。
神木木心的树洞变得无比高挑，仿佛整个棵的主干被直接打通，向上一直延伸，延伸到最顶处，一轮白月投映在树端。月光下照，图勒神像的脸庞圣洁而又悲悯。神像背后，浮现出一扇巨大幽暗的门。
哈卫巴神树。
图勒赐予雪原的礼物。
在它的木心，隐藏了一个名为“杜林古奥”的试炼，藏有一份雪原之神遗留下来的礼物。只是图勒部族，从未有谁通过。而最有可能成功的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首巫、勇士，却始终被神树拒绝在外。
——直到今天。
……………………
神树的门缓缓合拢。
仇薄灯和老守林人站在外边，看黑暗一点一点，吞没年轻的巫师。他提着图贡长刀，走向传说中的试炼。
眼见，熟悉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
“阿洛！”
仇薄灯忍不住喊了一声。
图勒巫师回头，杜林古奥之门合拢，昏暗中只剩下一抹极亮的银雪。

第51章 护夫
——毕日呼其的力量深藏于心，腾和塔尔的神龙不现其影，其咆哮之声，却令石震动。
——你必将学会怜悯，才可手持利刃。
……
淡金的经文荆棘一样向前盘绕，那是雪原代代流传的《长生经》，它们交织出一个光芒刺目的空间。每句经文，都是一道图勒的试炼……仁慈、公正、同情、牺牲……走进来的试炼者不理睬它们。
他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对以往试炼者而言，等同奖励的关卡，成了惩戒他的刑罚：暗红宝石袖扣滴垂粘稠的液体，高领羊毛衬衫带着被灼烧的痕迹。
他还不怎么像人……不过，有一样东西，弥补了他欠缺的……
他的心脏无比耀眼。
温暖，滚烫。
…………………………
灼烧通红的炭，将深腹铜锅里的汤重新煮开。
老守林人往里头丢进一些大麦粒、芥麦、羊肉丝、草果、白园根，把它们熬成一锅香味浓郁的汤。又用刀切了块黄油，烤软烤化后，混杂一些腌过的菜根与嫩滑的碎肉块，夹进折叠起来的油饼里。
“好喽，讨厌的小混蛋终于滚去他该去的地方了。”哈桑亚快活地说，朝仇薄灯举起油饼，“来一份？”
“呃……”
小少爷看着得有半口锅大的油饼，露出迟疑的神色。
哈桑亚哈哈大笑起来，把一盆果脯和奶皮，推到他面前，自己卷起油饼“啊呜”一口，直接塞了进去。
仇薄灯这回知道他的体型怎么来的了。
——幸好阿洛不是。
短暂的念头一掠而过，随即就被仇薄灯自己没好气地打散了。
他想这个干嘛！
“放心，那小子没事的。”哈桑亚见他往神像瞅，安慰他。
“我没……”小少爷抗议。
“顶多重伤而已，死不了。”
“……”小少爷不高兴地抿紧唇，揪住一枚倒霉的果干，揉来揉去。
“以前快死的，神树都会抽点力气，帮忙吊一口气。”哈桑亚补充。
“神树不是不太认可他吗？”小少爷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上当，生生转开话题，“他以前住这里？”
“他？住这里？”老守林人打鼻子里喷出气，“那我这屋子还要不要了。”
“你们看起来挺熟的……”仇薄灯有点困惑。
一开始，他以为树屋里住的是图勒巫师的双亲，不过老守林人一出来，就推翻了这个猜想。随后，又觉得哈桑亚可能是图勒巫师的师父一类的……但从图勒巫师的态度来看，好像也不是这样。
“他以前是在哈卫巴林海待过，隔段时间就要过来，要进杜林古奥。”哈桑亚耸了耸肩，“全被我打回去了。”
仇薄灯这才恍然。
怪不得图勒巫师带他抵达树屋时，会提前将他安置在阔台的中心，原来拎刀砸门还是常态啊。
“会带你过来见我，”哈桑亚往汤里加了点青白盐，“我还蛮惊奇的……”哈桑亚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他又是来闯神树的呢，都准备开打了。”
仇薄灯看出老守林人是真的惊讶，不由更疑惑了。
真奇怪。
他怎么好像没有什么人是比较重要的……还有……
迟疑着，仇薄灯终于问：“他的帕布和阿玛呢？”
帕布和阿吉，是图勒语里对父亲和母亲的称呼。
“……没有。”沉默了一阵子，哈桑亚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是冠以伟大的‘降落’之名的天定萨满。无人可以做他的帕布和阿玛。”见仇薄灯露出困惑的神情，他解释道，“和他一起出生的，一共有十个孩子。全都是在极星经过圣雪山时出生的，一出生，还未落到毡毯，就一起带走。选出天定萨满后，其余九个孩子，会被分送到圣山守护者那里，扶养。就连老族长都不知道，他们的帕布和阿玛是谁。”
“其他九个交由圣山守护者扶养，那天定萨满呢？”
“密洞。”
“密洞？”
“图勒赐予部族，最接近生与死的黑暗穴窟。”哈桑亚平静道，“雪原上的每个生命，在轮回时，都要经过黑暗的穴窟，由地升天，再由天落地。羊生崽，鸟下蛋，经过的甬道，就是对洞窟，对这一轮回的记忆。”
“可那还是个黑暗的穴窟吗？你们送一个婴儿进去？”仇薄灯不敢置信。
“一开始会有兽扶养他，等到再大一点，就用吊篮吊下食物。再大一些，就不用放吊篮了。他会学会自己在黑暗中狩猎，自己通感生与死，最后也要由他自己从黑暗里爬出来——这表明他是自己完成的轮回。所以，没有人是他的帕布，没有是他的阿玛。他是图勒在雪原的代行者。”
“……”
仇薄灯不想说话了。
现在，可算明白图勒巫师确认什么东西，都要用牙齿咬一咬的习惯是打哪来的——他本来就不是以“人”的方式长大。
他是黑暗里独自厮杀出来的兽。
“他是天定萨满，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让他的力量苏醒。”哈桑亚解释。
“那也不靠谱啊！”小少爷带着自己没发现的怒气，“什么天生萨满不天生萨满的，万一他不是呢？那不就死了吗？！”
老守林人搅动汤的铜勺停顿了一下。他被蓬乱的须发遮蔽大半的脸庞，流露出一丝十分复杂的神情，转瞬即逝。随即，耸了耸肩：“这不没弄错吗？你胡格措不到十六年，就自己出来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小少爷险些扯碎果脯干。
“什么叫没弄错啊！弄错了怎么办！”
“没办法，”老守林人忽然变得无比严肃。“普通的萨满与勇士，无法掌控杜林古奥。预言中就是这么说的……那至高的图勒，令伟大的代行者降落雪原，他是天生的萨满、勃额，他需独行过黑暗，需独越过轮回。尔后杜林古奥为他掌握。”
低沉的预言回荡在树洞，来回轰鸣，碰撞。
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好喽好喽，不用担心你家胡格措，”哈桑亚很快就又恢复常态，敲着铜锅，“他是天定的杜林古奥掌握者。”
“他不是我……”
小少爷无力地想要辩解。
话还没出口，耳侧就泛起了被轻轻擦过的感觉，那些深入骨髓的烙印，也在细微地涌出热意……图勒巫师为了确保自己的专属权，铁定给他下了什么咒术。
混账玩意。小少爷愤愤地想，打定主意，等某人出来，非得好好跟他算账不可。
混杂大麦粒、芥麦、羊肉丝还有白园根一类东西的汤煮开了，哈桑亚盛了些给他。仇薄灯掂量了这满满一大碗——他更愿意用盆来称呼，决定根据口味喝一点，剩下的全交由某人出来后解决。
“所以……”他把手焐在碗边，抓住哈桑亚话语中不小心暴露出的事，“你们说他是天定的杜林古奥掌握者，可神树甚至不认可他！”
哈桑亚挠了挠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是这么回事没错……”
“为什么？”小少爷步步紧逼。
“好吧，好吧。”哈桑亚无奈地摇头，“在他前面，也有萨满和勇士尝试过，去掌握杜林古奥，全失败了。反复尝试后，老族长和上一任首巫认为，想要掌控杜林古奥，一定得掌握冥界的力量。”
……冥界的力量。
苍白的模糊人影，穿过人群走来……图勒巫师转头，冷冷呵斥，滚开……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直到他出来后，我们才发现一件事：他的确掌握了记载中属于冥界的力量，不用畏惧被杜林古奥吞噬理智。但是他……”哈桑亚仿佛回忆起什么，眼里掠过一丝愧疚，“他是个怪物。他不能成为杜林古奥的掌握者。”
“所以你阻止他进入神树？”仇薄灯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一年。”哈桑亚说，“只拦了他一年。”
被送进圣林的少年，以野兽般的行为方式来处理他遇到的事——他还不知道自己成为部族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问题，只知道自己该去打开杜林古奥。既然守护者不允许他踏进圣湖，就直接拔刀斩杀。
在密洞成长起来的少年，可怕得像个怪物。
不论是进攻还是力量，都凶狠得普通人难以匹敌。好在哈桑亚不是普通的勇士，他是上一任最强的勇士，而且守护神树多年，被赋予更强的力量。一开始哈桑亚凭借年龄、经验和力量差距，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扔出圣湖。
就跟扔一只凶狠的野兽幼崽出去没什么两样。
但这只幼崽就以可怕的速度成长起来。
哪怕对神树和圣湖的守护者来说，那也是十分深刻的记忆。
要么是冷雾弥漫的清晨，要么是暮色死寂的傍晚，一身深黑宽袍的少年，一言不发地来，一言不发地走。
有时候失手打得重了，哈桑亚喊他停一停，先治治伤再走。
一次也没回头过。
后来也就习惯了，反正不管他受多重的伤的，顶多消失个三四天，很快就又会出现，再出现时，就比上次更可怕。很快，哈桑亚不得不开始全力出手，到最后甚至得借助圣湖和神树的力量。
直到最后一次，哪怕借助神树也没办法阻挡他。
少年劈开了树屋的木门，越过击溃的阻碍者，要走向自己的使命。
——神树拒绝了他。
哈桑亚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表情。
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可这不是他的错啊？”小少爷用力放下碗，怒气冲冲，“你们告诉他，他的使命就是通过杜林古奥，让他那么长大，怎么能反过来认为他是个……是个怪物！”
——小少爷不喜欢哈卫巴神树了！！！

第52章 安慰
“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老守林人举起手，试图平息小少爷的怒火，“不过，当时部族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算了，我就不说什么了……有阿尔兰护着的胡格措，就是不一样。真叫人羡慕。”
“我没有！”小少爷气势汹汹，“我只是就事论事！”
“好吧好吧，就事论事。”
“你在敷衍，”小少爷指出，“你们只是愧疚，却没有后悔。”
“以前也是……”
“以前都是这么错，所以就不是做错吗？！”小少爷愤然，“剥夺血亲之缘，令兽哺育，本就残忍无匹，你们居然还要来个无教而罪！弃之幽翳，未尝施以教化，未尝予其饱暖之情，却咎其无仁悲之心！何异于予愚利刃，伤人而责其不智！”
“……”
哈桑亚被一通劈头盖脸的指控绕晕了。
图勒部族崇尚武风，遇事不决，拔刀解决，哪里还这么文绉绉的，之乎者也……
听着就令人心生畏惧。
小少爷敲着碗，郁怒不息，将整件事，从一开始的择童到最后的试炼，逐一地，反驳了个彻底。说实话，他说的什么，老守林人一成都没听懂，但还是老实地闭上嘴——毕竟，此刻的漂亮少爷看起来确实威慑力十足。
——护窝炸毛的猫都这个样子。
再漂亮也能亮出点爪子和尖牙。
哈桑亚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招惹一位刚刚和胡格措在图勒神像前结成契约的新婚阿尔兰为好……虽说，这单薄的小阿尔兰大概是没见过他胡格措面无表情踩断人骨头的样子——不，见了应该也不耽误他现在怒而拍毡……
新婚的小两口！
唉！
老守林人将大瓦罐推给小少爷。
“喝点茶再骂，”哈桑亚诚恳地，“我怕你声哑了，你胡格措出来，要冲我拔刀。”说着，他挠了挠头发，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真是见了图勒了，八辈子都想不到那家伙居然还会疼阿尔兰。”
“咳咳咳！”
仇薄灯噼里啪啦炮轰一长串不带停顿，硬生生被他这一句话呛得直咳嗽。
“什么、什么疼……”他涨红脸。
哈桑亚的视线往他坐着的深黑猎装外套瞟。
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不是疼你这个阿尔兰，是什么？
仇薄灯：“……”
这群寡廉少耻！蛮野不化的图勒人！
…………………………
去相爱吧，图勒这样说，以她的仁慈和冷酷，爱会告诉你一切。
最后一道试炼的门，耸立在年轻的巫师面前，门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下边还有一句，被《长生经》形成的光荆遮住了，图勒巫师伸出手，将它们一一扯下，荆棘上的刺刺破他的手指，流出鲜红的血来。
他不以为意。
最后一根光荆扯落，下半句箴言露出来：
——那一切会是什么？救赎，亦或者毁灭？
苍白修长的手指滴落殷红的血。
图勒巫师慢慢描摹那些图勒字母，有着修长花尾的字母……爱……告诉……一切……血渗进凹槽。他沉静冷俊的面容，近乎温柔，很难将他与好几年前，提刀盘坐的怪物少年联系起来。
爱。
他轻轻勾勒这个词。
……相爱。
年轻的图勒巫师抬手按上自己的喉结，按上他新婚的阿尔兰替他扣好的纽扣，纽扣与喉结残留着少年手指触碰时留下的余温。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露出一个和正常人，和所有年轻气盛的英俊情郎，没什么两样的漂亮笑容。
于是，他没有理睬下半句透出冰冷意味的箴言，只专注地描摹他自己喜欢的字眼，像一个磕磕绊绊学习陌生领域知识的孩子。想要将一点至关重要的东西牢牢记住，尽管他还不是很了解它的具体内容。
但没关系。
可以先记住，再慢慢理解。
他一贯如此。
将那几个单词誊写了几遍过后，图勒巫师低垂着松针般的眼睫，指尖移动，生疏地，凭借直觉的在最重要的单词旁边补上自己的名字。
接着，是……
薄灯。
光门洞开。
黄金般的光尘渲染，杜林古奥悬浮在黑暗中。
图勒巫师走进去，黑暗陡然降临，吞噬他的神智，时间飞速回溯，阴冷潮湿的密洞重新回到身边。古老的经文铭刻在环形的墙壁上，至高处，传来渺远空洞的声音，那声音问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令所有沉静温柔陡然消失的问题。
昏暗中，图勒巫师的面容倏忽如大理石般冷白，经文的光照出他骨骼起伏的阴影。他重新变成了怪物——并且比原来更暴戾，更凶狠。他的手下移，淡青筋脉浮现手背，手指扣紧刀柄，一抽。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朝本该寻求认可的杜林古奥发动狠悍的攻击。
刀风凛冽。刀光落空。
无形的威压骤然下沉，千钧巨石般砸在图勒巫师的双肩，警告一般。他肩膀、脊骨猛地一沉，随即一点一点，在骨骼不断的爆响中，重新站起。声音再一次响起，依旧是那个无法逃避的冰冷问题。
“你会怎么做？”
伴随着这个问题，黑暗中一左一右，荡开涟漪般的水镜，镜面折射出两种不同的未来。左边那个，是美丽的火凤，在繁华的东洲城池飞舞——无比繁华，整个雪域的人，穷尽想象，都想不出那样奢美精巧的城池。
右边，是白色的幽暗。
图勒巫师手扣刀柄，站在两种镜像之前，如磐石，如冷川。
……你的选择，是什么？
………………………………
老守林人弄暗了篝火，深腹铜锅只冒出小小的气泡，维持汤余温不散。他喊仇薄灯喝点马奶酒或奶茶。仇薄灯强打精神，捻了枚果脯，捏在指尖，揉来揉去，眼角余光不住往神像瞥。
已经很晚了。
小少爷困得上下睫毛都快粘一块。
哈桑亚让他先眯一会，他闷闷不乐地摇头。
——图勒巫师还没出来。
起初，哈桑亚还能满怀信心地跟他说说图勒巫师以前以前的战绩，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仇薄灯不再隔一小会就郁郁不平地为某人抱怨几句，哈桑亚也不再叨叨什么古老的预言和当年的战绩。
两人都有些着急。
哈桑亚见开始还能气势汹汹拍毡责怪的小少爷恹恹地坐在一边，抿着唇不说话，还试图安慰他。结果反被他察觉，以往进杜林古奥的试炼者，通常一二个时辰就出来了后，就老老实实地闭上嘴了。
揉碎第不知道多少枚果干。
仇薄灯又小小打了一个哈欠。
羊驼色的斗篷领子，簇着他瓷白的脸蛋，生理性的泪水涌出，沾着两排蜷曲的睫毛，看起来更精致了，简直就是什么端端正正坐着的瓷娃娃。他强撑着，下颌一点一点，最后干脆直接抱着小腿，抵在膝盖上。
他困得难受，都忘了只拿余光瞅，直接定定地盯住神像。
……不会真死了吧？
应该不至于，哈桑亚说快死了，神树会吊了一口气……可神树直到现在才认可他……认可得好勉强的样子，万一不管他呢？
困到极点的视野一阵一阵泛起雾盲，时不时就猛地黑一下。
仇薄灯一边用力揉眼睛，一边努力振作精神……黑……黑漆漆的……密洞没有日，没有月，没有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啊？在黑暗里待十六年，想想就让人害怕……
仇薄灯讨厌黑暗。
讨厌一切纯然无光的环境。
以前，在东洲的时候，鹤姐姐们都会给他在离床头有一些距离的地方，罩一盏小小的，昏黄的灯。
否则他总会时不时打梦中惊醒。
小少爷思绪散乱，比往常更容易联想到一些无关要紧的小事……打第一天见面起，图勒巫师就不曾熄灭过屋子里的火，是因为雪原太冷，所以炉火一直都得烧着吧。毕竟，他的毛病除了家里人谁也不知道……
火光幻化成圣雪山的鹰巢，彩绘的铜炉，带银灰浅纹的虎皮毡毯。
以及，始终紧紧揽住他的臂弯。
习惯真可怕。
明明只一个月，仇薄灯就在某人的强硬下，被迫养成了只能在他的气息里沉沉入睡的习惯。以至于现在明明困到极点，却怎么也睡不着，连打个盹都办不到——这里不是鹰巢，周围的东西都没有清凌凌的风雪气息。
混蛋家伙。
小少爷想着，努力盯着神像。
布满青苔的古老神像，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过度困倦下，脑袋跟着一抽一抽地胀痛起来。为了转移注意，仇薄灯一边扒拉思绪，一边问哈桑亚：“你们是第一次送人进密洞？怎么不知道密洞出来，会什么样子？”
哈桑亚同样在盯着神像，闻言下意识回答：“上一次送孩子进密洞已经是英雄王库伦扎尔时候的事了。记载都模糊了。”
“那么久？”仇薄灯眉头皱得更紧了，“中间停了那么久，那现在怎么……”
话还没说完。
强光自神像后的树墙射出，刺得仇薄灯本就酸涩的眼睛，一下溢出泪水来。他动作快过思维地站起身，朝光芒爆发的地方跑去。他起来得太快，又熬得太倦太疲惫，刚跑出一步，脑袋就一重。
踉跄着，向前栽倒。
哈桑亚伸手要抓住他。
这时，刺目的金色光芒里伸出一双手，那手在渲染一切的黄金光尘里，依旧是冷白的，指骨分明，不断滴血。它们伸出去，直接扣住少年的腰，近乎粗暴地一扯——仇薄灯撞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熟悉的是风雪般的气息，陌生的是前所未有的浓烈血腥味。
——他好像受伤了。
念头瞬间掠过。

第53章 安慰
紧接着，这个念头，得到了证实：血污在图勒巫师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衬衫上染开，锁骨、肩膀、胸膛、乃至后背——仇薄灯被困意席卷的头脑瞬间就被它们搞清醒了，他伸出手去，指尖湿润。
“阿洛！”仇薄灯失声，“你受伤了，快放开我……”
男人置若罔闻。
或者说，他只捕捉到了后边那三个字眼——禁锢在身侧的手臂，骤然加紧了力道，仇薄灯差点被他勒断腰……图勒巫师简直是要把仇薄灯活生生嵌进自己的身体，好叫两人彻底相合为一。
哈桑亚过来帮忙。
脚步刚迈出，就骇然停下。
——图勒巫师单手箍住属于自己的少年，骨节苍冷的右手一转，手背青筋浮现，长刀直接横滑而出，拉出一道威胁的寒光。狭窄的刀光一转一跳，跃在他锋利英挺的眉骨，森寒得令人胆颤。
雪原的牧民都知道：
别去招惹重伤发疯的大型猛兽。这会儿，除了它的伴侣外，任何靠近的家伙，都得被獠牙撕成碎片。
“喊醒他！”
哈桑亚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守林人，他迅速退到屋角，冲仇薄灯叫。
“让他清醒点！”
至少找回点要包扎伤口的理智！
“……阿洛，阿洛！”
仇薄灯被图勒巫师死死摁在怀里，抬不了头，却能看见羊毛衬衣上的血污不断扩大。但他焦急的呼唤，只让禁锢自己的手臂继续收紧。直到仇薄灯吃痛，吸了一口凉气，巫师才突然停住。
仇薄灯抓住了这一丝细微的反射。
“疼，”他喊，“阿洛，你弄疼我了。”
力量骤然减轻。
隔着衣服烙着肌肤的指节、腕骨、肘骨……僵硬片刻后，一一缓缓向后抽离，原先被带着向上褶皱的猎装，向下落——男人虚虚地环住他，一丝触碰也没有。莫名的酸涩突然涨上咽喉。
此刻，仇薄灯真的有些难受起来了。
哈桑亚打屋角翻出了药。
见他稍微冷静一些，便想走过来。
刚走一步，图勒巫师薄冷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横平的长刀，再次前压。
哈桑亚不是仇薄灯，他见过怪物一样的护林少年，一看见他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图勒巫师的状态——年轻的部族首巫与沉默的怪物少年重叠在一起，他们死死地守住唯一一份儿属于他们的东西。
害怕被夺走。
一瞬间，哈桑亚怔愣在原地。
他是天生萨满，是部族的首巫，是冠以伟大“降落”意象的图勒代行者，可他觉得自己有的，只有怀里的少年。
“药给我！”仇薄灯喊，“我来！”
哈桑亚回神，急忙要把药丢过去，但手一动，图勒巫师的刀锋就跟着侧转。
粘稠的鲜血打他握刀的手腕不断滴落。
仇薄灯看不到背后的情况，只听到血滴落的声音，心急如焚。他摸索着，去握图勒巫师紧攥长刀的手，摸到腕骨处的粘稠鲜血，烫得他指尖一个颤抖，定了定神……属于少年纤长洁白的手，覆上属于男人的手。
“阿洛，”仇薄灯放软声音，“你别握刀好不好？你抱我吧。”
细腻柔软的手指挤进冷硬有力的手指。
引领他。
“轻一点，我怕疼。”
图贡长刀垂落。
哈桑亚抓住时机，将布包裹的草药朝仇薄灯丢了过去。
小少爷接住，塞进自己怀里，也顾不上什么长者面前亲热不亲热了，赶在图勒巫师不高兴之前，踮起脚尖，掰住他的脸，胡乱亲他的下颌、唇角、脸颊。
图勒巫师自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
他稍微平静了些。
但依旧可怕。
他变成了头货真价实的，刚刚从黑暗的穴窟里爬出来的野兽，眉骨，颧骨都沾染着自己的鲜血……哈卫巴神树对他来说，绝非什么愉快的、可以安心的地方，他曾在这里被否认、粉碎自身存在的全部意义。
“阿洛，阿洛，你带我回去啊。”仇薄灯没办法，只好侧首，贴近图勒巫师冰冷的颧骨“你不愿意带我回去了吗？”
额头抵额头，小少爷轻轻地，自投罗网地：
“阿洛，带我回去。”
雪松、桦木、云杉、橡木……哈卫巴林海的树叶被风撞得哗哗作响，凄冷的月光在树叶上辗转，白月悬在林海的一边，月光起起落落，穿行在森林幽影的年轻巫师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血滴落在雪地。
他不管不顾。
他得把最重要的东西，衔回窝去，藏起来。
图勒巫师走得太快，被他牢牢抱在怀里的仇薄灯有些难受，但怕加重他的伤势，便一路忍着……隔一会，图勒巫师就要低低地喊他一声，大概是以前居住在黑暗无光的密洞留下的习惯。
就像受重伤的野兽，会低吼着，警告四周，亦或者……
向它的爱侣寻求安慰。
温热的唇，湿润地，柔软地贴上来。
图勒巫师的脚步顿住了。
——少年把指尖插进他的头发，凑近他苍白的脸颊，唇瓣贴上那些凝结的、半凝结的血迹，生疏地一点一点舔舐……不止图勒巫师没想到，仇薄灯也没想过，自己会为人做这种事。
他低垂着睫毛，铁锈味道在舌尖弥漫开，咽下去时，隐约地反胃。
绝对不好受。
可是……
仇薄灯不愿意看到图勒巫师溅满鲜血。
图勒巫师当初被他咬伤咽喉，却无动于衷，哪怕后来被他勒令清洗伤口，也只随意地掬水……那时候仇薄灯还腹诽过这家伙怎么能活生生搞出野兽处理伤口的架势。
可他的确就是这样长大的。
图勒巫师银灰的眼眸瞳孔不自觉放大，其中的怔愣太过明显，以至于仇薄灯都能轻而易举地读懂背后的原因——他在密洞活了十六年，是一头独来独往的野兽，没有谁这样轻轻舔舐过他的伤口。
短暂的怔愣过后，图勒巫师手指上移，按住仇薄灯的后脖，不让他继续。
他自己是头野兽。
但他没想过要把仇薄灯变得跟他一样。
反胃的血腥弥漫过咽喉，堵在喉咙口的酸涩反而更重了，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拉掉他的手指，继续低下头……
………………………………
雪在旷野上推移，平卷。
第一波骑兵追上一支扛有歃旗的部落，拉开火羽。部族的勇士们拔出弯刀，有条不紊地迎战，他们都是个顶个的好手，仓促遇袭，也没有显得慌乱，而是迅速组成盘旋的旋涡，将敌人阻挡在外。
以“熊罴”为图腾的科萨部族，是雪原最擅长防御的部族。
雪原上的部族，互相厮杀，互相攻伐，只一个照面，前往图勒参加万神节的熊罴部族就迅速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方法。
但夜幕下，雪地里悄无声息地升起深黑的阴影。
不该介入部族厮杀的力量介入部族厮杀，古老的、传统的厮杀被打破。
流火倾泻。
……火。
熊熊大火，在圣雪山山顶烧了起来。
二十一根铭刻满经文的石柱，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火盆，在图勒巫师走出杜林古奥试炼的瞬间，大火冲天而起。
咚！
咚咚咚！
负责击鼓的勇士褪去双袖，块垒分明的肌肉，在火光的照射下，呈现出红铜色的光辉。随着他每一次奋力扬杵，挥洒出晶亮的汗水，雪白的兽皮皮鼓被撞击出深深的凹陷，沉重的鼓声震荡四方。
鼓声中。
无数面在短短的十几天内，重新赶制完的旗帜同时抛展。无数根坚硬的绳桩，同时钉进地面。
弓箭上弦、巨弩铆紧。
万神将至。
……………………………………
重重陷进毡毯。
血涂抹过洁白的雪，涂抹过莹润的玉，一道一道，仿佛是巫师在祭祀前，往羊羔身上涂抹的油彩。
仇薄灯见识到了图勒巫师真正可怕的一面。
不论图勒部族是因为什么，将出生于极星时的孩子送进密洞，他们都确实养出了一个怪物——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伤口愈合时，释放出大量的热量，腾起热气，流下精汗。
属于护林少年的与属于部族首巫的特性，同时在图勒巫师身上交织……他脸颊的骨骼与肌肉，被火光照得光块跟阴影一样鲜明。他单手撑在仇薄灯脸侧，腕骨宽大，手背绷起青色的筋脉。
低头俯看时，银灰的眼眸呈现出大型肉食野兽特有的锋利。
血。
血滴落。
从他的下颌落到仇薄灯身上。
“先处理伤口，”仇薄灯挣扎了一下，伸出手，费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就算恢复能力再好，也不能这么胡来啊！
见他固执地不肯，加重语气。
“我要生气了！”
也许是仇薄灯语气太重，也许是回到熟悉的象屋，这里布满了两个人共同的气息，图勒巫师退让了。只是他松开手，却不肯完全让仇薄灯起身，半拢半圈，仍然将人箍在怀里，不放。
他身上都是血，仇薄灯抬起手，想推他却不敢下手，只好再次加重语气：“再不放开，我真要生气了！”
图勒巫师扣住他的手腕。
下拉。
……指尖触碰到冷冰冰的金属。
是那枚扣在脚踝处的古镯。
仇薄灯微微一怔，图勒巫师分开他的手指，引领他一圈一圈，解下卡在镯珠上的细金链子，让它们从装饰物恢复到真正的身份……锁链的末环被交到少年指尖，图勒巫师下颌抵在少年头顶。
“锁上。”他低低地，“阿尔兰，自己锁上。”
——他要仇薄灯自己把自己锁上。

第54章 羔羊
金环与金环轻微地碰撞，发出叮当叮当的清响，让勾住它们的手指，抖得更加厉害了——那是一只十足秀美手，指骨纤长，指尖在火光中近乎半透明，透出一钟烛光照玉的细腻润红。
一看就知道：
唯有最顶级的奢华才能养出这样一双手。
一贯只需要沾一沾清水，往昂贵柔软的雪天丝帕，随意擦一擦，然后随主人心意，或提笔，写几字金漆，又或者转一两颗祖母绿和红玛瑙，当弹珠儿玩。
眼下。
这样无比矜贵的手，却被迫勾住一条用来锁住自己的链子。
小少爷不住地咬唇。
嫣红的唇瓣留下一个又一个齿印，他瞅着挂在指尖的链子……自己……自己怎么可能啊……他可怜地扭头，想向图勒巫师求救。但图勒巫师将下颌抵在他发顶，死死框着他，不让他转头。
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阿洛……”
仇薄灯央求。
“阿尔兰，”图勒巫师的嗓音落在发顶，清冷，强硬，“锁上它。”
自己锁上它。
巫师伸出手，无声催促般，拨动那条自少年掌心垂落的链子，将它们拨得叮当作响。
每响一声。
小少爷脸颊的浅桃色就加深一分。
他羞耻至极，耳垂红红的，掌心湿漉漉的……有那么一瞬间，仇薄灯甚至想丢下它们算了，反正受伤的又不是他，某个混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可那链子仿佛烧得炽烫，烫穿了礼教，死死挂住他的指骨。
甩不掉。
图勒巫师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血不断自他苍白的腕骨滴落，滴在雪狼皮的毡毯上，很快就晕开成一小片。
“……混蛋。”
小少爷嘀咕着，抱怨着，拿食指挂着锁链，寻找锁上它们的地方……鹰巢里，图勒巫师将它锁在墙壁的兽首青铜挂环，象屋里同样有一个兽首青铜挂钩。
但那太高了，得站起来才能够到。
仇薄灯轻轻推了一下，图勒巫师纹丝不动，没有肯让他起来的意思。除此之外，能用来栓住链子的——像栓住一头羊羔一样栓住，圈养起来的……木门把手……太远了……某人的右手腕……一会还要处理伤口……
唯一剩下的，只有……
灿金的链子抖得前所未有的厉害。
它们绕过包裹青铜的沉重桌脚——就是那张图勒巫师索要过奖励的矮案，绕了一圈，打开的末环在少年哆嗦的指尖滑落了好几次……巫师不肯帮他。
铁了心要他自己扣上。
“混蛋！”
小少爷这回骂得实心实意了。
他捏着末环的机括，指尖泅白，抖得不能再抖……
咔嚓。
一声机括铆合的清响。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图勒巫师的吻落了下来——他发了疯地亲吻自己把自己圈养在他的毡毯上的小少爷。他的吻得又急又密，又疯又狠，仿佛他不是人，而是是什么快要濒死，又被一把拽回来的野兽。
“阿尔兰，阿尔兰，薄灯，我的阿尔兰，我的骨与肉……”
所有仇薄灯懂或不懂的感情。
全倾泻在这谵妄般的喃喃里了。
仇薄灯在被疯狂同化前，揪住了最后一丝儿的理智。
“伤口！”他叫了起来，“你答应了！”
答应锁上后，就处理伤口的。
“你答应的……”
血晕开在仇薄灯的衣襟，他死死地揪住图勒巫师的领口，死命地将比自己高大许多，沉重许多的年轻男子往外拽，就像拽一头扣好栓绳的大型野兽——块头再大，再危险，都得听他的。
“快点！不然就给我滚出去！”
他凶极了。
比他的“凶狠”更有力的是他担忧的视线——它们落在图勒巫师身上，比牧人的马鞭还管用。
巫师吻了他的指尖，近乎温顺地，让他拽了起来，坐在毡毯面……
……红玉髓纽扣，在被染成深褐的残破衣衫上折射淡淡的光。
……
哗啦。
天蚕丝薄衣浸进水里，晕开一层一层的血色。用来清洗的热水盆，已经成了血水盆，里边的红色深得不能再深。
仇薄灯的指尖浸进去，都只剩下浅浅的影子。
他跪坐在图勒巫师身边。
又气又难受。
仇薄灯原先以为，图勒巫师的愈合能力那么强，伤口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只是看巫师满身鲜血，习惯性不安。
谁知道……
利刃入肉的声音，图勒巫师用刀将愈合的伤口重新划开，剖出断在里边的兵器碎片。
——他的愈合能力太可怕了。
他执拗不肯待在哈卫巴神树处理伤势，回来与折腾消耗的时间，断骨已经扭曲着，重新连接在一起。断在里头的武器，也跟着一块儿被包裹进去了。
图勒巫师长长的睫毛低垂。
他平静地、习以为常地将错位连接的骨头一一打断，掰正，动作漠然得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骨头。
而在发现仇薄灯不知何时，低着头，一滴一滴，晶莹的液体自他清瘦的下颌滴落后，图勒巫师罕见的无措。
他不知道正常的处理伤势的方法。
不知道仇薄灯这是怎么了。
迟疑片刻，以为是太过血腥，吓到仇薄灯了，便起身要出去外边处理。
“坐好！”仇薄灯抬臂，胡乱一抹脸，把人重新摁回到毡毯，“这里处理！快点！”
自个低头开始翻找哈桑亚给的草药，努力辨认哪中草药更有效……图勒巫师按住他的手，摇摇头，示意不用那些。
“行啊！”小少爷把草药往男人腿上一摔，“那你疼好了！守林三年，都这样是吧？真威风，不愧是图勒的首巫哦！”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凶。
眼圈却是红的。
图勒巫师按住他的手下意识移开了。
迟疑片刻，图勒巫师转过身，让仇薄灯看……真生气了的小少爷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冰水，寒气针一样扎进骨头，又冷，又疼，密密麻麻的：那些以金粉生生烫上去的经文，正在发光。
图勒巫师将刀刺进左臂，随着刀尖的没入，金经变得越来越亮。
——他的实力就是这么增长的。
古老而残忍的秘术。
所以不能包扎、不能上药。
图勒巫师将短刀刺进最后一处愈合的伤口，剖出断在其中的箭刃时，眼眶通红的小少爷抓住他的手腕，俯身，吻上他的伤口。
沾血的短刃被推回鞘中，掉到一边。
火光倒映在银灰的眼眸。
他是怪物。
是冠以“降落”意象的天生萨满。
是杜林古奥的唤醒者，开启者，是一个人的阿洛。
烈焰腾卷，燃烧。
沸腾。
…………
烧得赤红的炭火，被高高捧向天空。
“杜林古奥！杜林古奥！由地而天，再由天而地的杜林古奥！布满荆棘与光芒的杜林古奥！”佝偻干枯的族老苍凉的声音，尖锐得近乎嘶吼，“先祖的英魂，将自哈卫巴神树下的圣湖奔出！呼格泰格那！”
“呼格泰格那！”
所有族人齐声咆哮。
圣雪山的寂静震碎。
二十一根铭刻满经文的石柱，盘旋起神龙般的火焰，火焰腾空而起，在族老们重重的叩首跪拜下，折转，撞向大地。
轰隆……轰隆……
无形的轰鸣贯穿冻土层、贯穿岩石。
雪原在轰鸣中苏醒。
一条一条，先祖们禁止开挖的雪晶矿脉，在深邃幽暗的地底爆发出璀璨的光辉……就像一个人静止的血脉忽然开始奔腾，川流。
杜林古奥！
雪原的杜林古奥！唤醒沉睡大地的枪与矛！吹响战争的号角！
姑娘们围上雪亮的腰带，在裙摆底插上锋利的匕首。勇士们披上华丽的斗篷，在斗篷底下挂上沉重的弯刀。老人们按住牛羊，干脆利落地将烫过的利刃捅进它们的心脏……无疼痛的宰杀。
……来吧，我亲密无间的朋友，我以牛羊和鲜花将你款待。
……来吧，我势不两立的敌仇，我以弯刀和弓箭将你等待。
……来吧，来吧。
都来吧！
利刃拔出，喷涌的鲜血一滴不漏，全落在一个红灰的血碗。
一片白雪落进血碗。
老族长将它高高举起，泼向高高的穹顶。
………………
铜盆溅开血色的涟漪。
淡金色的青铜器皿荡开一圈一圈的血色，昭告即将到来的旋涡——战争的号角已然吹响，英雄与传奇的狂潮即将淹没一切。
可狂潮之下，此时此刻，此刻此时，是没有帕布和阿玛的怪物与野兽，是坠毁的飞舟与燃烧的红枫。
——去相爱吧。图勒说，以她的仁慈和冷酷，爱会告诉你一切。
——那一切会是什么？凡人问。
是救赎，亦或者毁灭？
图勒巫师掰过仇薄灯的脸，重重地、近乎癫狂地吻上他的唇。
……救赎就救赎，毁灭就毁灭……无所谓，什么都好，什么都行。就算此时此刻，他的薄灯，他的阿尔兰，他的骨和血，要抽出一把刀，捅进他的心脏，他也只会攥着他的手腕，帮他把那冷冰冰的利刃捅得再深一点。
仇薄灯不想要以利刃刺穿图勒巫师的心脏。
他在任由图勒巫师发疯。
——他不该这么纵容的，因为图勒巫师更疯了，也更过分了。
铜盆被打翻。
血水泼向毡毯、泼向墙壁。
仇薄灯被翻过身，陷进厚厚的衾被，伶仃的腕骨被缠过冰冷的金链，各缠一圈、分开、然后按在脸颊两边……足够细也足够长的金属链条垂过他白玉般的脸庞，一个接一个的金环，像异域国度，舞女的面纱装饰过鼻梁。
灿金的、漂亮的装饰。标志所属权。
叮当。叮当。
翻倒的血水漫成一张古老的、灼红的羊皮卷。
血在雪狼皮上涂抹、流淌、弄脏，彻彻底底的……一双指节修长，指骨有力的手按在血色里，仿佛是岩石壁画一个一个印上的神秘手印——黑暗洞穴里爬出来的妖魔，在献祭，在膜拜，在玷污，在臣服。
“……阿洛！”
仇薄灯喊了一声。
图勒巫师低着头，极亮的银雪照出他的身影……仇薄灯来不及再说什么了，泪水浸过眼眸，他仰起头。
死死咬住冰冷的金属。

第55章 圣子
填满寒鸟羽的枕头蓬松得不可思议，靠上去后压出一个深深的弧度。仇薄灯精致的脸蛋陷在其中，面颊、眼尾、唇角全都是红的，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互相抵着，流水一般的黑发，散在清洗过的枕面。
由于他们不小心打翻了盛满血水的铜盆，还不管不顾胡闹了一场，毡毯、衾被乃至枕头全都没能幸免于难。
只能说，幸好……
幸好图勒巫师的力量在处理这些上，出乎意料的好用。
至少一般人可没办法像他那样，轻而易举地将雪汇聚，再消融成热气腾腾的水，再以登峰造极的控风能力将湿透的毡毯、衾被等等刹那烘干……死于雪崩的那些敌人，看到他这么干估计很是有话想说。
枕面下凹。
图勒巫师将炉火弄暗后，回来了。
他侧过身，一伸手，就将昏昏沉沉的小少爷揽进怀里，以最亲密的方式——下颌抵着头顶，手在衾被下相扣，指根挤进指根，指尖贴着掌心……少年的手绵软无力地停留在他的指间。
熟悉的呼吸落到耳侧，小少爷皱了皱眉，含含糊糊，抱怨了一声。
……怎么还在发疯？
好过分。
明天一定让他滚出去。
可惜小少爷困到极点，也累到极点，连动动指尖挠他一下，以示抗议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让他出去了……好在图勒巫师除了过分一点，也没有再做其他的，大概只是某种类似野兽喜欢把伴侣固定在怀里的习惯。
一定程度上，这也给了小少爷一种羞于承认的安全感。
于是他只象征性咕哝了两声，就任由男人锁牢自己。
有点奇怪。
出身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按理说，不该没有安全感，可事实确实如此……他得点一盏夜灯才敢入睡，婢女得在他的枕头里缝进大量安神的草药叶片。在抵达雪原之前，他日复一日地做梦。
他又做梦了。
风从脚下流过。
孩子坐在高高的树枝上，高得一伸手就能捞一缕云。
挂在身侧的海螺被风一吹，就呼呼，呼呼涌出一重一重的潮声，和潮声一块响起来的是沙沙沙的树叶声。满枝满杆的红叶都在摇晃，是谁说它们不会动也不会笑？他们真该好好看看。
一只美丽的红隼停在孩子肩膀。
它转着脑袋。
好奇地啄了啄挂在树顶的海螺。
那可真是一个十足漂亮的大海螺，得有一面小鼓那么大，浅白的底色遍布星辰般的斑点，还带着放射状的凸起。
孩子在南冥的无妄崖底下找到它。据说海民们以它来充当号角，一吹就有长长的“呜呜呜”声，声音能穿透宽广的海面，在疾风暴雨降至的时候，召唤不小心驶得太远的渔船赶紧归港。
笃笃笃。
红隼啄了几下，被枫枝抽了一下。
它惊得飞起来，落到孩子肩膀上，一个劲儿地啾啾啾。
大概是在控诉他，明明它也有份功劳，怎么礼物没它的份？
孩子不得不补偿地替它梳理羽毛。
梳理到它心满意足后，孩子抬起手，伸向天空。
一振。
红隼展开翅膀，轻盈地滑进风里，弧线排开的正羽，修长美丽的尾巴，回旋折转出一道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弧线。它真是个喜欢炫耀的家伙，不过它也确实飞得最好看，阳光照在它的背上，灿烂得像朝霞。
整片红枫林都在为它鼓掌。
一组对生的红叶，就是一对热情的手掌。
孩子想跟着一起鼓掌，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红隼在高空盘旋，肆无忌惮地向它信任的孩子展露飞行的秘密，从每一片正羽的弧度，到每一次上升下降的角度。
……红隼啊红隼，你真是个傻瓜。
“我给你找了个还不错的地方，”他不敢看了，只好低头问红枫树，“就是有点冷……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看雪吗？”
沙沙沙。
沙沙沙。
老红枫没有回答。
它轰然倒塌，流出血一样的汁液。
巨大的坚硬的树干折断，手掌一样的树叶漫天飞舞，一片红叶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掌印……一架接一架的暗红木鸢，自枫林里冲天而起，不！……一片片林海轰然倒下，不！……一片片火焰倾落向雪原，不！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
潮水般的战旗推过地平线，从天而将的焚烧尽皑皑的雪原。
狂潮，烈焰，旋风。
坠毁的飞舟。
大地裂开深深的沟壑，喷出罪与罚的熔岩。
……
少年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弓起脊背，本能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本来就没睡着的图勒巫师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
他不知道仇薄灯梦见了什么，只凭直觉，收紧手臂，将人死死压进自己的怀里，骨骼和肌肉铸成牢不可摧的框架，钉住他，固定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在胸腔中共振……阿萨温徳，阿依查那，阿依西勒索。
低沉的呼麦穿过火海。
熊熊烈焰被劈分，被扬卷，被压制。
如同有谁站在大火中，猛地展开他的双臂。
……阿萨温德、阿萨温徳、阿萨温徳。
阿萨温徳！
仇薄灯猛地睁开眼。
“……阿达温得，朵衣查玛，呼格泰格那儿。”男人抵着他的头顶，声音低沉，隔着血肉和骨骼传过来的心跳无比沉稳，紧扣的指骨仿佛是由精铁焊铸，“阿达温得，莫日拉图，呼格泰格将嘎。”
少年缓缓地松懈下来。
跳动的火焰烤着他模糊的视线。
“阿尔兰？”
图勒巫师低低地询问。
仇薄灯摇了摇头。
图勒巫师以指腹轻轻碾磨他湿润的眼尾，擦拭掉梦中无声溢出的泪水。他不说话，图勒巫师便伸出手，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风雪般的气息，整个儿地笼罩住仇薄灯，无孔不入的，极具压迫感。
仿佛每一根骨头，每一处筋脉，都被对方侵染了。是个牢牢圈占的姿势，过分得不能再过分。
被圈占的是小少爷。
他却安静地想：
抱歉。
雪在窗格上越堆越高。
哈卫巴林海的正中央，圣湖漾着银灰的光，一只只护林人的灵魂化成的冰蝶轻盈盘旋。神树的守护者，哈桑亚盘坐在树洞口，身边点着一堆篝火，望着年轻的首巫和他的阿尔兰离去的方向。
上一次送孩子进密洞已经是英雄王库伦扎尔前的事了。
《大格萨》颁布之后，图勒部族同样将残酷血腥的密洞封闭，天生萨满的故事更多的只作为老人们口口相传的叙事长诗存在。
密洞已经关闭数千年。
直到私贩商队兴起。
木鸢出现。
…………………………………………
雪花自窗格上落下。
指腹下没有泪水了，但小少爷非常非常安静。
图勒巫师转过小少爷的脸，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唇瓣。巫师坚定地将它们碾开……不准他自己咬自己，不准他自己伤害自己，他是他的，心脏是他的，血是他的，骨是他的，唇也是他的。
——他自己无权伤害。
“阿尔兰……”图勒巫师低垂着眼，凝视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仇薄灯只往他怀里窝得更深一些，不说话。
图勒巫师环住他，将自己的温暖更深地分给他，要把他整个儿焐化自己的怀里。这是个可怕的拥抱，一丝余隙也没有留下，可小少爷只枕着他的手肘，轻轻颤了一下睫毛。
火光照在少年线条柔和的脸庞。
一尊自毁的白玉像。
淡淡的阴影落在图勒巫师的眉骨下，中原人的白玉像也好，雪原部族的金漆赞卡也罢，他不想要他的阿尔兰怀抱太多悲悯和共情——那是神该做的，不是人。
或许以往，在东洲第一世家的保护下，小少爷真的可以做个纯洁的圣子。
可来到雪原后，圣子分享了妖魔的心脏。
他非得被妖魔污染不可。
图勒巫师又问了一遍，得不到答案后。他吻上少年的耳根，贴着少年的耳膜，低低地，说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话，其中某些音节，前些时候，小少爷被他哄着念过……他保准他的阿尔兰对它们印象深刻。
果不出料，几乎是瞬间，小少爷的耳朵就烧了起来。
他一下就挣扎起来，想腾出手捂住图勒巫师。
图勒巫师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他，紧贴着他的耳侧，把它们一句一句，重复了出来。
妖魔没有羞耻心，但小少爷的羞耻心可以说是过于旺盛了。
他恨不得立刻从图勒巫师的怀里逃出去。可他真是个傻瓜，他在心甘情愿做个以身渡厄的圣子时，就该想到这些，自黑暗洞穴爬出来的妖魔，可不是什么遵守仁义礼智信的家伙，它们贪婪、卑鄙、无耻、下流……
这下好了，他自己走进圈套，还自己把自己锁得死死的，逃都没地方逃。
“别说了，别说了……”小少爷羞耻得无地自容。
可图勒巫师不放过他。
他得听着。
一句不漏地听着。
直到那些顶顶不成体统的音节，一个比一个清晰地烙刻进他的耳膜，烫进他的脑海，直到他不敢再做一个无私无求的圣子——天底下可没有被这样污染过的圣子。
小少爷纤细的手指绞做一团，几乎快要绞断时。
图勒巫师这才发了慈悲般地放过他。
不过这慈悲的是有代价的。
“阿尔兰，刚刚在难过什么？”图勒巫师戴扳指的手指按在仇薄灯的下颌，不让他低头，不让他逃避视线，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得把最深的隐秘，告诉他。
他要占有他的一切，包括喜悦，也包括痛苦。

第56章 侵染
“我……”
仇薄灯不住地咬唇。
他的视线被图勒巫师银灰的眼珠锁住，挣扎不出去，对方在等待他妥协，等待他自己倾诉最隐秘的痛苦……这很过分，每个人的心底都隐藏着不容他人踏足的领域。
可某种程度上，又带有种坚定的温情意味。
但他说不出话来。
诉说痛苦往往比承受痛苦更加艰难。
毕竟后者被视为坚韧，而前者被视为怯弱。世人总有这样的毛病，觉得一个人忍受痛苦时，要不发出呼喊，不向谁倾诉才是坚强的，才是值得称赞的——若有哪个英雄哭诉自己的煎熬，听客保准要大倒胃口。
动物受伤尚会低吼，她们却要人做一个哑巴。
忍耐生活、忍耐险境、忍耐苦难……
美好的教条这么说，至高的理学这么说，高尚的品德把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绞住脖颈，堵住咽喉，拔掉舌头。
“我、我……”
仇薄灯张了张口，吐不出一个诉说的音节，它们全卡在咽喉里——哭诉是可耻的、软弱是可耻的、呼救是可耻的、可耻的可耻的可耻可耻……
小少爷忽然一下就崩溃了。
“我说不出来。”
他抱住把他逼到这种难堪境地的罪魁祸首，哽咽地、无力重复：“我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别问了……”困心忍性的教条与十年痛苦的煎熬，在激烈冲突，他被携裹其中，每根神经都在发栗，“别问了……”
难以启齿。
人们对自己的痛苦难以启齿，就像隐蔽处的伤口，不可示人，只能任由它腐烂、溃脓、肿胀……多丑陋啊……
晶莹的泪水涌出少年的眼眶，把漂亮的黑瞳洗得雾蒙蒙的。
他一遍遍哀求，就像揪住一层薄脆的布，死命儿想挡住自己的伤口——哪怕它在流血、在流脓，哪怕它十年未愈。它太痛了，太敏感了，承受不起一点注视，一点来自道学家的批判……
图勒巫师吻去小少爷溢出的泪水，苦涩的，苦涩得不该是他的阿尔兰该流下的泪。
“阿尔兰，阿尔兰。”
图勒巫师抱住颤抖的少年，修长的手指插进他柔顺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一下一下地亲吻，安抚他的应激……没事的，不用害怕，清理伤口时的袒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年轻男子的手指，即温柔又坚定。
他像个审判者，也像个要替他抚平伤口的同类。
可那些套上“高尚”的品德教条对纯洁的灵魂起的效用远比对一般人大得多，多得多。好比同样的过错，可以折磨好人一生，而对无耻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小少爷唇瓣翕动，音节依旧被死死压抑着。
他无法出声，瞳孔微微放大，泪水再一次溢出。
强到足以摧毁任何理智的压抑情绪堵在他的心脏，搅碎他的理智，可他没有地方发泄，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办法将它们引出，更无从提及化解。
“别问我了……”他靠在图勒巫师的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地摇头，救救我……“阿洛，我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他在谵语，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救救我……救救我……
模糊的视线里。
镀银的鹿首面具居高临下地俯瞰，仿佛是古老的祭坛，隔着摇曳的火光，立着压迫感极强的冥界守护者。他们负责审判、裁决、处置。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小少爷紧紧抓住图勒巫师的腕骨。
审判我，裁决我。
处置我。
结束这场由良知带来的漫长折磨。
图勒巫师拨开他贴在额头上的黑发，它们被泪水和汗水打湿了，将自己的额头与他的额头相贴。
他们近得几乎是睫毛触碰睫毛。
镀银的鹿骨低垂，反射火光，冷冷的，神秘的……小少爷被那片银灰捕获，被束进了年轻巫师的世界里，小少爷毫无挣扎，毫无反抗——他是图勒的代行者，是至高的巫师，他是他的审判者。
“敞开你的梦，阿尔兰，”图勒巫师声音清冷，低沉，“对我放开你的世界。”
仇薄灯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源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恐惧。
雪原部族的“梦”、中原修士的“灵识、识海”，虽然称呼不同，但本质是相通的，都是一个人最荫蔽的、最深的精神认知。尽管小少爷不修仙法，也知道精神认知被他人进入的危险……
对方可以任意修改他的认知，任意篡改他的自我，任意定义他们的关系，什么关系都可以……
“阿尔兰，”图勒巫师命令，“敞开你的梦。”
少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对着自己的审判者，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敞开自己的梦境……清冽的风雪气息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的精神被另一个人剖开了。
……
人的精神，可比躯壳敏感得多，也痛苦得多。
每个人的精神，都是一道道不断立起来的精神屏障，它们无时不刻不在承受冲击、伤害。小到一句恶毒的话，一个冷酷的眼神，大到一个至亲至爱的离去……外界的一切，每时每刻，都在精神的屏障留下伤痕。
有些伤痕可以愈合，可以消逝，有些则不可以。
不论过去多长时间，它们都一样地疼痛，甚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疼，越来越痛……
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明珠一样的珍宝。
他的梦立着无数道高墙，最外边的那些光洁，纯白，和他的身份没有什么违和的地方——他是被宠大的，他是第一纨绔，他能受到什么伤害呢？他有什么痛苦呢？可违和之处就在于此：纯白、纯白、太过纯白了……
一点儿污迹都没有。
精神屏障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本能地保护自己……风雪般的意识凝结于其上，渗透、包裹、同化，就像妖魔在污染白玉般的神明……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不断蔓延、伸张、覆盖……直到看见那自我意识最深层的光——那是对每个人来说，都最重要最敏感的自我。
它是纯白的。
以刺目的光芒掩盖一切的纯白。
图勒巫师笼罩它。
双方的灵识差距太过悬殊，图勒巫师剥开小少爷意识里自我保护的外壳，轻而易举的……
……恐怖的感知席卷大脑。
仇薄灯无意识地睁大眼。
一瞬间，无数流光般的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掠过：数以百万计的典籍史书、被碾做灰尘的杂记、仁义道德的君子以笔作刀、苟延残喘的贫民为了一块馒头将同伴推下桥洞……黑是白，灰是白，对是错，错是对……
困扰、迷茫、以及最痛苦的那一个。
绚丽无比的木鸢在天空盘旋，满载一个孩子游历十二洲的心愿……他犯了错，他不该飞那么高，更不该飞那么快，无数仿照的红鸢尾随其后，飞上天空……他只是想一眼望尽十二洲而已。
仅此而已……
抱歉，被砍伐的红枫林；抱歉，被战火席卷的雪原；抱歉，所有死在红鸢之下的人。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温热的液体将两人的面颊一同打湿，小少爷抽泣地抱住在黑暗密洞厮杀过十六年的天生萨满：“抱歉……抱歉阿洛……”
图勒巫师将他捞起来，让他靠着橡木墙壁。
仇薄灯想振作一点，可十年来的良知折磨让他根本没办法冷静。泪水不断凝结在睫毛上，又不断掉下来，雨水般划过苍白的脸颊……道学家的经学典籍不谈骷髅白骨，可他读过各洲的洲书杂记。
他知道十年来死于战火的人，是以前的多少倍。
他也知道十年来雪原的私贩商队增加了多少，知道钱庄里的皮毛贸易是怎么兴起的。
他看过听过……他没办法假装它们不存在，更办法假装自己一无所知。他做不到。他可以安慰自己，可以欺骗自己，但思绪是不受控制的，矛盾会折磨自我……无时不刻……
只剩一条路了。
——他得得到审判，裁决，处置。
什么结果都好。什么结果都行。
图勒巫师半跪下来。
他高大的身影将靠在墙上的单薄身影整个儿笼罩其中。
天真的、可笑的、纯白的小少爷。他自己把自己最致命的要害，送到对他的贪婪昭然若揭的图勒巫师掌中。源于“良知”的愧疚，比什么锁链什么暴行都有效——只要图勒巫师抓住这一点，就可以彻底掌控他了……
想对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就像命令他敞开他的梦境。
图勒是个游牧部族。
所有勇士都是天生的猎人，而所有猎人都知道，狩猎的原则是不放过猎物脆弱的要害。
“抱歉……”小少爷哽咽地等待审判。
图勒巫师低垂着眼，看他。
小少爷抓紧身旁的毡毯，抓出条条线痕。他的睫毛上凝着泪光，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可他被良知折磨太久了，他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杜林古奥重启的原因是压垮他的稻草。
冷硬的指节落到他的脸侧。
阴影覆盖下来。
——审判者宣告他是无罪的。
既然是灰狼咬死驯鹿，就别去杀死白狼。古老的祖训铭刻在圣雪山的石柱上，被杜林古奥燃起的火光照亮。
……………………
“别去难过那些，”图勒巫师侧躺着，怀里是痛哭过后，时不时还有些抽泣的小少爷。他轻轻拨弄小少爷湿漉漉的眼睫，“生命都将落向大地，也都将向上升起。死与生的轮回不由你我决定。”
小少爷没说话。
图勒巫师手指移动，按住他泅红的眼尾。
“我要剥夺你难过的权利了，阿尔兰。”
熟悉的唇印在耳垂，冷静的话透出令常人恐惧的意味——图勒巫师确实做得到这个。他出乎意料地放过了小少爷的致命软肋，但他可没有放弃其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在脑海中蔓延，捕捉每一道思绪。
纤秀的指尖不住发抖。
就像白雪一点一点覆盖蛛网的每一根丝线，图勒巫师的精神与小少爷的精神重叠在一起。
这可怪不得他过分。
是小少爷自己敞开梦境的。
图勒巫师有条不紊，少年发出小小的、意义不明的含糊音节，无力拒绝……生命是由他维系，躯壳是为他占领，现在，连精神也被他侵染了。
“睡吧，阿尔兰。”
蜷曲浓密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向下覆盖。
少年沉沉睡去。
可怜的小少爷，以后他连同床异梦都办不到了。
——他连梦境都是图勒巫师的了。

第57章 灵识相通
仇薄灯这一夜没有再做梦。
在不借助安神草药的情况下，他很少睡得这么好。非要说的话……进入雪原后，绝大部分时间，他睡得都比以前来得好。毕竟，众所周知，疲劳有助于睡眠，而夜幕深临雪野后，他很难不感到疲倦……
某种程度上，小少爷是得为此感谢图勒巫师。
不过，图勒巫师往往没办法得到自己应得的感激，恰恰相反的，他总是为此遭到点“凶残对待”。
比如现在。
“不准再捕捉！！！听见没有！不准！”小少爷大声嚷嚷。
他拎着大块头的《双原解字》，往图勒巫师身上死命拍，后者为了让他“家暴”起来更顺手一点，主动半蹲下来。
《双原解字》又厚又沉，仇薄灯拿它拍了某人没两下，手腕就开始发酸了。
“停下来！”他将书脊抵在图勒巫师的脑门上，威胁，“现在、立刻、马上！”
他的语气凶得前所未有，一时间倒震慑十足得真像那么回事——只要他的耳根没有透出诱人的霞红。好在耳根被发丝掩盖，看不出来，若是换成以往，图勒巫师或许真会以为他生气了，退让一二。
可眼下……
“可阿尔兰不讨厌这个，”图勒巫师指出，“阿尔兰可以接受它。”
“噌”地一下。
红霞自小少爷的耳根烧到脸颊，还大有持续往颈侧烧的架势。
顿了顿。
图勒巫师肯定：“阿尔兰只是害羞。”
“我说了！不准捕捉我的思绪！”
仇薄灯崩溃极了，“啪”一下，将书按在图勒巫师脸上，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含含糊糊。纤秀的手指没办法完全掩盖那些恼人的红晕，它们自指缝里泡出来，把他的手指一块儿点燃。
图勒巫师向前倾身，捏住他的指尖，轻轻向外拉。
“不要看……”小少爷抗议。
可图勒巫师比往常过分多了……
他一根一根拉开那些细瘦的手指，顶顶漂亮的绯红露了出来，仿佛是白瓷冰釉下烧出的桃花春色……他的视线好专注，专注得小少爷几乎要钻进毡毯的缝隙里。可图勒巫师牢牢攥住他的手腕。
不给它们重新遮掩住的机会。
——他知道仇薄灯还能承受。
小少爷再一次切身尝到精神为他人占领的苦头：清冽而存在感极强的精神，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在他的脑海中如神木胡格措的枝干、树叶、根茎般伸展，每时每刻，都比上一秒覆盖得更广，更深。
他在图勒巫师面前毫无秘密可言了。
每个小小的神经意念，都被对方覆盖。
每一道思绪，光流般掠过，连产生它们的主人，都不一定能把握住它们。可另一个人的精神却是张最缜密的蛛网，将那些本该即刻产生，即刻消散的悸动，牢牢捕获——比如说：羞涩、抵触、气恼、亦或者……
“阿尔兰，”图勒巫师的手指停在仇薄灯的眼尾，“那些是什么？”
……那些在精神之网上，短暂掠过，电火光般的战栗。
是什么？
话音刚落。
“唔……”小少爷呜咽一声，不受控制地瘫落进图勒巫师的怀里，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衣襟，“阿洛……阿洛……”他的话没能说完，本该瞬间消散的懵懂情绪，在敏感的神经末梢停留、迸溅……
如铝火，如银花。
刹那间，图勒巫师看见，小少爷的精神之网，连带着掠过一大片绚烂的光芒，就像一张骤然亮起一角的网。
——那是种青涩无比，也热忱无比的情绪。
人们其实很难察觉自己的心意。
对某个人的异样感情，往往只在两个个体有所交集的时候迸溅，闪烁。它们出现得太快，也消散得太快，就像石与石之间的花火，只在一瞬之间。因此，它们总是来不及作乱，来不及令理智溃散。
可它们被捕获后，图勒巫师的精神罗网，却将它们留了下来。
它们停留在他与小少爷共同的灵识上。
众所皆知，人的精神是敏感的……
非常非常的。
小少爷在那骤然增强无数倍，骤然激越无数倍的情绪面前，猝不及防……他的手指与图勒巫师的衣襟绞成一团，指节透出浅浅的粉。他无意识地仰起头，紧紧把自己的脸颊与图勒巫师的贴在一块……
一些无形中滋生的依赖和亲近，被一并儿唤起。
懵懂之火，思绪之光，闪电般掠过一道一道精神罗网枝状的长短轴突，从这里传到那里，从那里传到这里。
《双原解字》掉落在地上。
人的思绪怎么能……怎么能……
能比天崩地裂，比火山爆发还可怕？
小少爷要么心如铁石，要么习惯精神罗网被另一个人点亮——后者比任何旋涡都可怕，但前者……
“阿尔兰，”图勒巫师同样受到那些流火影响，不断喃喃，“薄灯、阿尔兰、我的阿尔兰……”
每一声呼唤，都在重叠的精神罗网唤起更璀璨的闪烁。
小少爷完蛋了。
他做不到心如铁石，他只能选择后者。
图勒巫师的眼眸在昏暗中无比地亮，一抹令人心惊的银雪。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克制着……小少爷真的只能习惯，因为同样的情绪，图勒巫师比他深得多，多得多……近乎恐怖……
由图勒巫师的精神凝成的雪网，每一片白雪，都如碎钻，都如微缩的明星。
若它们的光芒，它们的火焰，同时爆发，会在瞬间彻底摧毁小少爷的一切理智和意识。
可它们总有一天会向小少爷展开。
——小少爷会习惯的。
一步一步。
…………………………………………
圣雪山山前的图勒广场。
万神节将至的盛典气息已经淹没了这里，热热闹闹的色彩重新装缀满白雪，看不出一丝前不久刚刚遭遇过袭击的痕迹。很难想象，一个部族，能在短短十几天内，赶制出数以千面的旗帜。
可图勒的确办到了。
图勒巫师说得对，他们是驻扎在世界尽头的守护者，战火、风雪、酷寒，对他们都只是习以未常的考验。
他们不以苦难为险，他们与苦难并肩。
广场上人来人往，姑娘们和小伙子们正在做最后的装饰和准备。部族的萨满们在广场边缘布下了许多风咒，其中最大的一个出自首巫的手笔。终年盘旋在圣雪山的凄厉风声短暂地消失了。
年轻人干活时的对唱就显得格外快活。
仇薄灯坐在一堆干燥的草堆顶，腿上堆叠着一堆色彩艳丽的东西。
有精致繁琐的长串珠帘、有錾银金鞘的腰刀、有栽绒织锦的卡垫、有包裹方正的酥茶……刚刚沙尓鲁抵达广场，一堆姑娘们就簇了过来，又闹又笑，把这些东西塞给还怎么从精神冲击中缓过来的小少爷。
等小少爷清醒，已经抱着一堆东西，被安置在蓬松的草堆上。
而图勒巫师自己在广场刻写古老的经文咒语。
仇薄灯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这对东西。
“……”
所以，这些都是什么？
仇薄灯一头雾水。
不远处的图勒姑娘们，不断往这边偷瞅——仇薄灯本来就生得纤瘦，在图勒族人眼里，就是小小一只。小小一只的中原少爷，穿着红底织金的猎装，漂亮的脸蛋被蓬毛领簇着，乖乖抱住一堆新婚的共毡贺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多乖有多乖！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别说族中的小伙子了，就连姑娘们也个个心里直痒痒。
甚至，她们比小伙子们来得更热切一些。
要不是漂亮少爷是首巫大人的阿尔兰，已经蜂拥过去上手捏一捏他的脸颊，再狠狠把人团到怀里，狠狠地！
可首巫大人看得实在太紧了……
太紧了！
无论是扣在漂亮少爷小腿马靴的暗金镯子，还是时不时就是要过去，俯身，贴着耳朵说悄悄话，都已经将独自圈占的意味宣告得再明显不过。
甚至，首巫大人愿意带中原少爷出来，没将他严严实实藏在鹰巢里，就已经出乎所有人意料了——扣心自问，要是这么乖这么漂亮的小少爷，是自己的，哪个愿意让他被外人瞅见？哪个不想把他牢牢锁在屋里？
图勒的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委实高估他们首巫大人的品德了。
他压根就跟“慷慨”不沾边。
愿意带阿尔兰出来，并且让阿尔兰一个人待着，只不过是因为，他已经通过别的方法，将他的阿尔兰紧紧锁在自己身边。
……混蛋。
小少爷气鼓鼓的。
……侵染进精神罗网的风雪，不需要接触，时时刻刻，在小少爷的思维中生长，蔓延……随时随地，都能逮着他的一小缕纯白的灵识，反反复复，淬炼……就像一棵成功穿过石层，与阿尔兰神树生长在一起的胡格措神树。
树已扎根。
没办法将它赶出去了。
晶莹的雪花在仇薄灯身边盘旋，随他的情绪变幻，轻盈飞舞。
精神被侵染后，小少爷共享了一部分属于图勒巫师的能力，他能沟通风，也能呼唤雪——雪原上，不知道有多少部族的萨满，穷极一生，追求这种力量。他的灵识也将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变强……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馈赠。
但、但这种方式也太太……
小少爷抱着共毡贺礼，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风雪味儿了！！！
可他甚至没办法用“大庭广众之下”来冲图勒巫师发火。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图勒巫师在远处刻画经咒的时候，同时在对他做什么。

第58章 污染
污染。
看不见的污染，只有小少爷自己知道的污染，发生在他的神经罗网，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不遗余力、污染……先是精神罗网的枝形末端被风雪点亮，随即冰晶顺着细长的轴突向里迅速盘生，直到刺入精神元核，完成一个彻底的标记。
污染一次，标记一次还不够，还要反反复复地污染、标记。
他要小少爷的思维也跟心跳一样，与他共鸣。
可怕，且侵略性十足。
从表层思维，到深层潜意识，再直至最隐蔽的自我认知。
整个过程算不上难受，可也算不上好受，至少很奇怪。人的精神无形无质，可它是如此不可思议，一句轻飘飘的嘲讽诋毁，都能在意识海中唤起长久的苦闷，和难以释怀的伤害。更何况是这种、这种骇人听闻的侵染。
它比任何烧红的铜纹烙铁都来得更加深刻，更加拷磨。
像有细小的电火，在精神罗网上不断炸开，电流一道接一道，再枝状轴突的纤线中蹿过。每完成一次，小少爷便有种错觉，有种图勒巫师的名字烫进自己的意识单元核一次的错觉……
它们唤起一重又一重的羞耻感。
“扎西亚！把那边的纹金经幔丢给我一下！”
“八瓣纹金、六旋回环，顺序错了！”
“钉绳！钉绳在哪里？”
“……”
仇薄灯揪紧马靴边沿垂坠的金链。
莫名的紧绷，莫名的慌张，唯恐有谁发现，发现这光天化日之下的荒唐事……一位世家出身的小少爷，在喧哗热闹的人群中，被图勒巫师，一个僻远蛮荒的部族，年轻的男性，这么步步紧逼地侵染。
天呐，明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可那种羞耻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所有的圣贤书，书上的所有方块字，齐齐浮出，环绕在脑海中。
不知廉耻、自甘蛮秽、堕落淫污……一个接一个，足够让年轻男女脸色煞白的严厉词汇，尽数砸在小少爷的羞耻心上，自出生以来接受的所有道德教条，都在鞭笞他、训诫他、责罚他。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那些僭越礼教的举动，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归咎到某个混蛋头上。
可在精神连接后，被侵染时的任何一丝真实的情绪，都被图勒巫师捕捉到了——并且把它们留了下来，黏附在精神罗网上。
默许、紧张、恼怒、羞愧、生涩……
以及一丝不受控制的好奇和雀跃。
小少爷无法否认图勒巫师的话了——他确实可以接受这些，这些传出去恐怕会让一堆道学家神色骤变的污染行为。他不怎么讨厌它们，甚至在这种病态的圈地行为中，感到同样病态的安全感。
“……我一定是疯了。”仇薄灯抿紧唇，想。
十几年前来的教养，良知以及世家子弟的矜骄，让他不安极了，舌头一会儿死死顶住上颚，一会儿用力抵着牙齿，仿佛将那些森严可怖的道德戒条挡在外边似的。
他像个胆战心惊，将手伸出去偷金砂糖的孩子，唯恐下一刻就遭到戒尺的毒打。
可他舍不得那一丝甜头。
是的，甜头。
小少爷很少有这么强的安全感，他没办法拒绝这个。
在图勒巫师吻着他的耳垂，低声说“我要剥夺你难过的权利了”的时候，在图勒巫师真的剥夺了他难过的权利时，罕有的安全感铺天盖地，将他笼住。他泫然欲泣，可不是因为难过。
……不是你的错。鹤姐姐说；不是你的错。三叔说；不是你的错。爹娘说……造出那架红鸢，导致枫林被伐，老枫树被砍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导致新型的红鸢引发一场场恐怖的血战不是他的错。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小心翼翼地安慰。
他也只好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难过，若无其事地四处游荡。
可是，压抑，太压抑了，压抑到他几乎是逃着，离开了东洲——所有人都对你满怀关爱，都那么小心地保护你，都不敢提那件事半句，你除了让自己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快乐，一天比一天没心没肺，你还能怎么做？
你舍得让那些呵护你的目光黯淡？你舍得让每一道你走出阴霾的期翼落空？
你除了让自己好起来，你还能怎么做？
他们爱你啊。
爱爱爱爱爱爱……爱是一切，爱摧毁一切。
我要剥夺你难过的权利了，阿尔兰。唯独图勒巫师冷静，残酷。
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力生生破开自我认知，扼制他的思绪，刺进他的神经元核，抹除他的消沉，改变他的情绪——这种事情传出去，铁定会让人心生恐惧，哪怕是出自温情，这样强行更改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是极度可怕的。
它几乎是丧失自我的表现。
可是……
——终于被接住了。
在思维被侵入的时候，浮起的只有这个念头。
随之而来的，是近乎委屈的幸福。那种“你怎么才出现啊？”的委屈和幸福。
病态的安全感和幸福。
是不是有点儿卑鄙，好像是在利用……仇薄灯低着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揪马靴边的金链子，细瘦的手指穿过一枚枚金环，指节因用力被磨得泛起红意。就是那天，图勒巫师交到他手里的那几个金环。
叮当叮当。
金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们被小少爷颤抖着手，亲自锁到某张矮案的桌脚后，又被年轻的巫师扯下……半逼迫半轻哄地，让小少爷乖乖伸出双腕，一圈，一圈，分开缠住伶仃的腕骨……双腕被按进毡毯，金链垂过脸颊……
阿尔兰。
幻听的低哑喃喃。
电光般的流火再一次蹿过精神之网，心跳骤然加快……这次可怪不得图勒巫师，这是他自己生起的情愫，甚至远处的图勒巫师都轻微地怔愣住了。
“……”
小少爷死命儿低头，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的眼中弥起的水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果然是被某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同化了吧？！！！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刚刚还认真肯定了图勒巫师给予他安全感的小少爷一秒翻脸，窘迫万分，在脑海中疯狂抱怨。
沙沙沙、沙沙沙……
积雪被踩动的声响。
图勒巫师过来了，停在他跟前，仇薄灯死活不肯抬头。
“阿尔兰，”图勒巫师弯下腰，喊他。
仇薄灯不理睬。
早上还能说是图勒巫师强行招惹的，所以产生的那种情绪，现在他自己无缘无故，忽然……这怎么解释啊？！
小少爷快被自己气死了。
好吧，就算他确实是有点儿……不，就算他的确需要图勒巫师来维系一下安全感，可也不至于这样啊。显得他简直像……像时时刻刻都在想某个人一样。
一道轻轻的气音。
仇薄灯：“……”
笑了！
这家伙居然还笑！
见鬼的精神感知！见鬼的思绪捕捉！见鬼的侵入潜意识！一定一定一定要这家伙从精神罗网里滚出去——
巫师捕捉到了小少爷的恼怒，也捕捉到了恼怒之后的真正情绪。轻轻的笑意停留在他的银眸里，一片清光。
他凑近小少爷的耳侧，放低声：“可阿尔兰需要我。”
“就算是现在，阿尔兰也还是需要我。”
“我可以再过分一点，对吗？阿尔兰。”
“……”
小少爷：……
小少爷没说话。
小少爷抄起某个图勒姑娘送的一个镶嵌海贝的木盒子——祝贺他与首巫新婚的共毡礼，奋力往图勒巫师身上拍。
拍死得了！
图勒巫师低垂着头，孤俊的面容被天光照亮。
他的唇很薄，唇色很浅，以至于格外冷淡。但此时此刻，总是冷寂的线条忽然一下轻快起来，在雪域极透亮的光里，陡然生出了分清艳。短暂地，和任何一个喜欢逗弄自家阿尔兰的小伙子没什么两样。
——刚共毡的胡格措全这德性。
图勒巫师含带笑意，纵容自家阿尔兰泄愤。
仇薄灯习惯性砸了他几下，忽然发现周围有点奇怪。
好像有点安静过头了？
拎着盒子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仇薄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不是待在鹰巢，也不是待在象屋里，而是……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一片震惊脸——整片广场的图勒族人都停了下来，盯着他和弯着腰任他“家暴”的图勒巫师。
个个瞠目结舌。
仇薄灯：“……”
首巫大人侧首，瞥了呆若木鸡的众人一眼。
所有人立刻条件反射地转身，扯着嗓门：“扎西木！别偷懒！”“钉绳呢！钉绳在哪！”“少了一幅猛犸——”“……”广场瞬间再次喧闹成一片，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假如没有提着钉绳的人在找钉绳，拎着猛犸旗的人在找猛犸旗。
仇薄灯：“…………”
无法遏制的滚烫热意蹿上脸颊，他跳了起来，将抱着的一堆共毡贺礼劈头盖脸，往图勒巫师怀里一堆，拔腿就往圣雪山顶跑。
不少原本正常的呐喊声硬生生“噗——”噗到一半，就在首巫大人冷冷的视线下，硬生生“嘎”了回去。
救命。
忍笑是个技术活！他们没练过！
等到首巫大人抱着一堆色彩鲜艳的共毡礼，快步去追某位面皮薄到极点的阿尔兰时，整个广场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再也忍不住，吭哧吭哧，笑倒了一片。他们真的不敢笑首巫大人的！
除非实在忍不住。
笑声传到小少爷耳中。
他在一处木屋屋后停下脚步，愤愤埋怨：“都怪你！！！”
图勒巫师将那一堆共毡礼放下，抱起他，在他气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在他余怒未消的瞪视下，亲昵地与他额头相抵，低声哄：“阿尔兰要不要去看看练箭场？就在这附近。”
“我来教阿尔兰射箭。”

第59章 教导
图勒巫师说的练箭场，位于圣雪山侧峰三分之二海拔的山腰。
被誉为“雪原之脊”的圣雪山由大大小小近千座参差不齐的陡峭山峰组成，古冰川的侵蚀作用，塑造出雄奇的切割峡谷和垂直崖壁。有些山峰很锋利，简直就像薄薄的岩刀石剑立在深切的冰谷中。
一条狭窄的石栈道贴着崖壁盘旋上升。
仇薄灯一开始还想自己走，只让图勒巫师拉着他，走不到一半，就累得不行，老老实实回到图勒巫师背上。栈道结冰，又滑又陡峭，越往后越险，有些地方得侧着身走，底下就是腾着幽白冷气的深谷，若隐若现的岩脊。
很难想象，当初的图勒族是怎么顶着强劲的疾风，开辟出这栈道的。
尽管相信图勒巫师不会不小心踩空，但视觉的冲击，还是让仇薄灯把心高高悬了起来，全程紧贴男人温暖的背心，不敢出声，生怕分散他的注意。
图勒巫师察觉到他的紧张，将他往上稍微送了送，走得明显比先前快了一些。
山高而陡，栈道狭窄，风声凄厉。
仇薄灯把脸颊贴在他的颈侧。
他的脉搏沉稳有力，仇薄灯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好像跟这个人在一起，好多好多事情，就会变得很远很远。无论是山巅鹰巢，还是悬崖栈道，都是远离世界，可以毫无保留把自己交付到他手中的地带。
回想起来，就算是第一天晚上，最害怕他的晚上，狂风暴雪在木屋外呼啸，屋子里篝火熊熊燃烧，被迫枕在他强硬的臂弯里，其实也有种当时没有察觉到的安全感。万年一遇的寒潮切断交通，切断音讯，天命一般让他只活在一个人的怀里。
懦弱和逃避，都在这个人的强迫下有了说服良知的理由。
很难说，这是不是一种堕落。
毕竟它听起来就十分病态。
可某种程度上，在踏上前来雪原的飞舟时，他内心深处确实是抱着这样病态的想法……出生前，神算先生说的死劫将至，可他还没找到弥补的办法，他只能来雪原……来最后一片被他波及席卷的圣地。
来被毁灭，被撕碎，被摧毁。
以此赎罪。
只是雪原给予他的惩罚，超出他的想象——图勒巫师的标记吓到他了，他只以为自己会死，可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但要是坦诚一点面对的话，后来被真正强占时，他并没有多少耻辱感，也没有多少真切的愤怒感。
而是一种……
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尽管方式与预想的不同，可他的确受到了惩罚。
雪原之神图勒的代行者倾泻的怒火，便是雪原倾泻的怒火——他活该，他应受，他的良知终于短暂放过了他。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迷茫。
在他的理解里，类似的事情，应该是带有侮辱性的，就像战争中，被仇敌劫掠的女人经常会被侮辱、奸杀，就算是世家也不例外。或者说，正是世家，最常做这种兽类般的行径——只是经常套一层“礼”的皮罢了。
仙门世家相伐，败落的家族，被迫将妻女献给新侍奉的宗主家族。
这些被献出的妻女，下场往往不会很好。
尽管仇家将他保护得很好，但身在世家，仇薄灯也不是一无所知。可图勒巫师哪怕满怀怒气，也没有真正伤害过他，更没有带上过任何侮辱的色彩。
不论是清冷的呼唤，还是其中的安抚，始终都带着难以理解的耐心和温情。
——对于掠夺者来说，根本不需要的耐心和温情。
为什么呢？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仇薄灯总弄不明白，但最近，他好像一点点开始明白了。有些端疑在一开始就露出痕迹了——如果只是残暴的掠夺者，哪个会在所有人面前，蹲在下来，以自己的脊骨供他踏足？
“阿洛。”
高筒马靴踩到积雪，仇薄灯低头看替自己整理衣服褶皱的图勒巫师，小声喊他。
图勒巫师正单膝半蹲，闻言抬眼。
“我是不是有病呀？”他问。
如果不是有病，怎么会打一开始，就没什么真正厌恶地接受图勒巫师对他做的一切事情？如果不是有病，怎么现在会觉得图勒巫师可怕的占有欲，这么让他安心？
一片雪花落到睫毛上。
图勒巫师抬手，手指落到仇薄灯白皙脆弱的颈侧，不轻不重。
仇薄灯站在雪地里，穿着的暗红猎装，衬得他越发白皙，越发精致。他安静地让男人掌控自己的生命，乖得像个顶级的瓷娃娃。
片刻，图勒巫师强硬地压下他。
一个吻。
一个疯狂的吻，一个献祭的吻。
提着的共毡贺礼散落一地。
扣着暗金古镯的高筒马皮靴跪进雪里，少年一手按在雪面，一手抓住巫师，跌跌撞撞地献祭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就算是病态也没关系，就算是要被嘲讽和嗤笑也没关系，就算是不合常理不合规矩也统统都没关系。
没没没没没没关系——
疯子刚好对病人。
……………………
仇薄灯病起来比图勒巫师疯起来还厉害——他根本就不管自己能不能受得了，就一味地承受，奉献，不管自己肺腑是不是快要炸裂，也不管自己的大脑是不是因为缺氧窒息，开始产生谵妄和幻觉。
如果不是图勒巫师及时结束，他大概要成为第一个死于接吻的人。
毫不夸张的。
“……阿洛，不继续么？”就算已经无力地倚靠在图勒巫师身上，由他半揽半抱，带着朝练箭场走，小少爷还在贴着他的脸颊问。
图勒巫师让他转过脸，别在这个时候招惹自己。
——他还不想让自己的阿尔兰窒息而死。
“你可以咬我。”
小少爷小声建议。
图勒巫师停下脚步，低头，小少爷主动拉下自己的领扣。
沉默片刻，图勒巫师忽然三步并作两步，进到射箭场，一弯腰，将小少爷放到木地板上。小少爷还仰着头，被拉下的暗红窄领缎衬在雪白的肌肤上，甚至露出了一小节盈盈的精致骨窝。
“阿洛？”
他小小声喊。
图勒巫师抿紧唇，一把扯高他的领扣，不仅如此，还脱下自己的大氅将他狠狠裹住，裹得只露出一张脸蛋。
“不要这么招惹我。”图勒巫师警告自己的阿尔兰，“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唔……”仇薄灯迟疑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可我知道后果啊……”
他后边的话消失在口中，因为图勒巫师的气息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危险，银灰的眼眸也罕见地凶。
头一回被胡格措“凶”的阿尔兰终于乖乖闭上嘴。
图勒巫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阿尔兰补一课——小少爷好像把一直以来图勒巫师克制的结果，当成了某种常态……事实上，图勒巫师能在瞬间摧毁他，让他死在自己的毡毯上……
自看守圣林以来，图勒巫师没有再失控过。
但他低估了自己的阿尔兰。
——可在此之前，得到默许，已经是他最大的奢望了。他就从未想过，阿尔兰会有主动邀请他的一天。
仇薄灯也有点儿羞赧，裹着斗篷，不敢再吱声。
许久，图勒巫师睁开眼，起身离开射箭场。
他该不会又去练刀了吧……仇薄灯揪着斗篷想，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打量起图勒巫师带他来的射箭场。
和中原平坦宽阔的箭院不同，图勒首巫的射箭场居然是建在峡谷里的。他们在一个巨大的半月形侵蚀溶洞中修了一个紧贴崖壁的木塔楼。塔楼不大，大概就容两三个人盘坐，中间升了一堆篝火。
真正的箭靶居然设在周围的锋利的石林上，分不同的颜色，高高低低的，若隐若现在雾气中。
部分靶子居然还是移动的。
仇薄灯盯着那些移动的靶子看，发现，石林间的风场不断变化，那些靶子底端系了蜻蜓般的飞翼，维持古怪的平衡，就此随气流移动位置。看了一会儿，仇薄灯把视线移向远处，这里的视角很好。
打这里能够将圣雪山山正面的热闹布置尽收眼底。
图勒部族往雪山山峰上拉出一条条系满彩色经幡的长绳，风一吹，五颜六色的旗帜连带上面的经文，就连成一片神圣的海洋。
只是仇薄灯看了好久，困惑地发现，图勒部族在圣雪山起伏的山脊处，拉起的一些长长粗绳，并没有挂彩旗——难道是旗帜不够？不太像啊。他还瞅见阿玛沁他们将多余的经幔收起来了。
没等仇薄灯再细想，图勒巫师回来了。
仇薄灯不好意思地瞅了他一眼，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出去练刀了。
仇薄灯的视线太过明显。
图勒巫师：“……”
他弯下腰，捞起自己的阿尔兰，扯下他的斗篷领子，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嘶——
仇薄灯吃痛。
图勒巫师咬得重，虽然没真的咬伤，但有点疼……但这是他刚刚自己提议的，仇薄灯也不敢抗议，只稍微缩了一下，立刻被图勒巫师瞥了一眼。好吧，仇薄灯不敢躲了，乖乖仰着头，让他咬。
等图勒巫师松口，牙印已经个个清晰无比。
小少爷拿指尖碰了一下，就轻轻吸了口凉气。
“阿洛，”他咕哝，“这样子好难消的……”
图勒巫师不理他，直接把人抱进怀里，低头给他缠拉弦时护指的窄布——普通人练箭，顶多也就戴个扳指，但东洲小少爷这又细又柔的手指，真要就这么拉弦，估计没拉两下，指腹就被割出口子了。
“有点疼……”
仇薄灯试图让他给自己涂个药。
眼下万神节要开始了，看图勒巫师的意思，不像要把他留在鹰巢里。这么深的牙印，非得好几天才消得掉，还这么明显。
图勒巫师按住小少爷撒娇似挠他的指尖，冷静地告诉他，要么再多咬一个，要么现在开始练箭。
“……”
仇薄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是真有点招惹过头了。
他没敢再嘀咕，听话地拿起弓箭。
图勒巫师站在他背后，手把手教他怎么搭箭，怎么拉弦，从指尖，到手肘，逐一调整他的姿势和发力点。仇薄灯不笨，恰恰相反，他聪慧得简直难以想象，图勒巫师只说了一遍，他就全都记住了。
调整了几次，第三支简离弦射出时，就稳稳地命中了远处的悬浮靶子。
然而仇薄灯鼓了鼓腮帮子，有点不满意。
他以为可以稳中靶心的。
结果偏移了一点。
“冷雾会迷惑视觉，”图勒巫师解释，微微俯身，把他圈在怀里，“感知风，阿尔兰，感知你的力量，它们是你的眼睛，你的手臂，你的延伸，它们会告诉你……”
巫师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说服力。
仇薄灯闭上眼。
微冷的气流从指尖经过，风……延伸……很快，漆黑的视野逐渐出现银白的线条，一道又一道，笔直的，弯曲的，倾斜的……风带回来信息，风组成世界，立体的模型在精神领域展开。
眼睛，手臂，延伸。
仇薄灯松开手指。
利箭破空而出，借风而行。
铮——
黑羽羽箭贯穿悬浮的靶子。
仇薄灯睁开眼睛，一缕天光穿过靶心的孔洞。
“中了！”他高兴地转头去看教导者，眼睛亮晶晶的。教导者俯身，毫不吝啬地给予他奖励，只是着奖励未免有点太多了些，仇薄灯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只能在间隙里喊他，“阿洛，唔……”
他想再试点别的来着……
图勒巫师是个有求必应的教导者。
只是作为代价，小少爷得为每一项新奇的射箭技巧，支付相应的学费。图勒巫师已经不满足于一两个主动凑过来的亲吻了，他要附加更多的东西。
比如……
情话。
图勒部族，是个精于歌舞的部族，而爱情，向来是歌舞最重要的主题。冰天雪地里，人们需要相爱，互相倾诉爱意。爱不可以被隐藏，爱要热热烈烈坦坦荡荡的。这与中原不同，中原就算定情，也藏在委婉的隐喻之后。
要小少爷说，那些情诗可真是热烈至极，也……呃，开放至极。
他试着讨价还价。
可图勒巫师只收这个，他拒绝小少爷拿中原的诗词凑数——这很正常，毕竟他才是教导者，他有权决定自己想收取什么学费。
红日倾斜，夜幕即将降临。
男人的手指搭在少年的手指上。
图勒巫师等待着。
刚刚图勒巫师，这经验丰富的猎人，在仇薄灯面前展示了一手格外新奇的箭术——就是第一次见面时，十根箭同时射出，并且以不同的角度，各自命中一个靶子。这一手可以说酷到极点。
只是……
小少爷连共毡礼当天听到的情歌都拉出来凑数了！现在已经库存告罄，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他，试图让他心软。
“阿尔兰，”图勒巫师贴着他的脸颊，提示他，“还有的。”
是的……是还有的，可小少爷不太想说，剩下的全是图勒巫师抱着他的时候，说的混账话，听就算了，自己说出来那也太羞耻了……死命地扒拉半天，他勉强找出一句，相对来说文雅一点的。
相对而言。
“唔……”仇薄灯游移着视线，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
图勒巫师耐心十足。
“……胡、胡格措，阿尔兰，阿图拉伊。”仇薄灯磕磕巴巴说完，飞快地捅他，“好了！快点！”
霞光落进图勒巫师的眼眸。
他扣紧仇薄灯的手，猛地拉弦，射箭。
黑羽羽箭同时离弦而出——阿尔兰，胡格措，阿库拉伊。我是你的胡格措，你是我的阿尔兰，我拥抱你。利箭一分为十！——胡格措，阿尔兰，阿图拉伊。我是你的阿尔兰，你是我的胡格措，我承载你。
仇薄灯的瞳孔骤然放大。
十支利箭没有射向任何一个悬浮的靶子，而是直向箭场之外，箭速快得破风之声汇聚成一道长长的凌厉呼啸。
强劲的气流！突破极限的速度！摩擦！轻烟！
蓬！
十团火焰猛地腾起，十支利箭化作十团流火。
流火划出惊艳的弧线，猛然向下坠落，坠向特殊角度立着的十根立木。立木起火！火从木竿顶端的铜盆延伸而出，顺着先前仇薄灯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用处的空绳索，迅速燃烧、蔓延！
图勒巫师松开仇薄灯的手，展开双臂。
下一刻，古老而神圣的经咒响彻天空。
——他唤醒了整座圣雪山！
火绳燃烧！所有经幡放光！所有鹰道璀璨！
红日在同一时间轰然坠向地面，把明黄的、赤红的沸腾般高高扬起；圣山的白雪瞬息间变幻过无数色彩；峡谷与冰川同时轰鸣，仿佛有无形的腾和塔尔神龙奔出，声震山石。
远古的诸神在毕日呼其的赞歌中降临。
十丈铜号奏响，七孔黄笛奏响，十三面云锣敲响，两面巨大的夔鼓推出平原，重鼓敲响，炸开一团团篝火……布置完毕的圣雪山广场淹没在恢弘的乐曲与熊熊的篝火里。
万神降临，盛宴开启。
橘红火焰晕染深紫的夜空，第一个赶到的部族，高高举起雪原部族代代相传的歃旗。
长长的号角声中，近百匹战马在寨门前同时止步，马蹄冲开一片腾腾烟尘，为首的部族首领高高举起弯刀，高声大喊：“格萨！雪原的大格萨！”
随行的所有勇士同时呐喊。
喊声中，他们将弯刀与歃旗一起，重重插进地面。
等待已久的图勒姑娘与勇士拉开部族的寨门，捧出洁白的赞达跟盛满深红美酒的银碗。赶到的部族来客翻身下马，大笑着，将银碗的酒泼向天空，将赞达披挂到自己身上。双方热情拥抱，过往一年中的种种矛盾，仇恨，随着深红的酒液一起落地，只剩下未染纤尘的同胞之情。
旧的一岁已经过去，新的一年正式开启。
放下弯刀，放下旧仇。
雪原的部族永远是血脉相通的亲友。
“真好，”仇薄灯的瞳孔被圣雪山的篝火点亮，印出互相拥抱，互相碰拳的身影，“真好啊。”
格萨，格萨，雪原的大格萨，大悲悯。
仇恨不会停驻，矛盾不会永无休止。哪怕大家迫于恶劣的环境，竞争，厮杀，可新旧相交的时刻，永远可以举杯一起痛饮。
真好啊。
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将头枕在手臂上，无声微笑。
他被火光与经文晕染的脸庞，照亮了图勒巫师的眼睛，在银灰的虹膜犹如一幅圣洁的金漆赞卡——那种神秘而又古老的宗教画。巫师站在昏暗里，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他抱进怀里。
没等图勒巫师犹豫出结果，仇薄灯已经转身，轻轻踮起脚尖。
第二面歃旗、第三面、第四面……
热热闹闹的喧哗，淹没了圣雪山，越来越多的部族正在赶来，一进部族，就扯着嗓门高声呼喊其他部族的朋友名字——已经一年没见啦！你还好吗？赶紧来一起喝酒，一起比划两下啊！
什么划分草场，什么处理纠纷，统统等到后几天再说吧。
酒坛打开，各自携带的鼓乐欢欢喜喜地响了起来。
山脚的人们正在拥抱，山上的人也在拥抱。
原本只能独自一个人镇守圣雪山塔楼的图勒首巫，薄冷的唇被他的阿尔兰亲得又红又暖。他的阿尔兰的手指搭在他肩头，秀气的无名指上，套着那一枚菱形团花镶嵌雪晶的戒指，戒面的雪晶闪闪发光。
戒圈外边，是阿尔兰的名字，戒圈里边是胡格措的名字。
——那是一枚契约终身的婚戒。
与一般婚戒不同的是戒面镶嵌的雪晶，还刻了几个图勒字母。
“阿洛。”
仇薄灯有些气息不稳，与图勒巫师面对面跪坐，额头抵着额头，悄声喊他，仿佛唯恐惊醒正在悄悄走过的旧年。
“嗯。”图勒巫师也悄声应他。
雪晶闪烁，篝火燃烧，噼啪碎响。
《四方志》说，图勒部族新旧岁交接的时候，有守篝火的习惯，要篝火从上一年烧到下一年，不能熄灭，不能断。
……你以前一个人守篝火，是不是很孤独？他想，于是小声说：“阿洛，我冷。”
图勒巫师要起身，去把篝火烧得大一点。仇薄灯制止他。
“好傻。”
仇薄灯嘀咕一声，凑到他身前，笨拙而生疏地解开他的排扣，钻进他怀里，隔着一层细羊毛的高领斜襟衬衣，暖洋洋地环住他。图勒巫师低下来头，看见他的发梢，和一小节线条清丽的颈椎骨。
心跳共鸣心跳。
小少爷成了一只主动钻进主人怀里的猫。

第60章 “我爱你。”
雪落在桦木铺成的倾斜塔楼顶，堆到一定高度时滑落，发出沙沙的声音。塔楼中，一张厚重温和的斗篷被暖红明黄的光线，照得越发黑亮。斗篷拱起，一对远离众人的小两口正躲在里边。
准确一点，是年轻首巫的小阿尔兰躲在里边。
他像只粘人的猫，团在图勒巫师怀里，毫不吝啬地自己又暖又软的身躯，焐在主人胸口——虽然许多猫主子觉得，这是甜蜜而又沉重的负担，比如被压得窒息，喘不过气来等等。
但对于图勒巫师来说，就只剩下甜蜜了。
他微微低头，一手盖在斗篷外，拢住自己小小一团的阿尔兰，以免他掉下去，一手盖在斗篷内，巡视专属于自己的地盘……他没有客气，毕竟他的猫是主动送上门来的，自然是想巡视哪里，就巡视哪里。
被检查的小少爷也只是象征性咕哝两声，甚至都分不太清楚是抗议还是什么。
——图勒巫师在检查自己这段时间精心喂养的成果。
打中原来的小少爷，本来就身形纤瘦，让习惯雪原部族体格的图勒巫师格外担心。更别说，落到雪原后，小少爷一开始不太适应，还瘦了些。图勒巫师一直在努力，想把挑食的阿尔兰喂得健康点。
这任务不太容易完成。
仇薄灯挑剔，且胃口小，经常象征性吃一点，就不愿意再碰了。遇上他坏脾气的时候——这种时候，现在是越来越多了，劝哄基本没用，图勒巫师只有采取些强硬点的特殊手段，才能让他喝完温热的牛奶，顺带啃光蓬软的窝头……
事后还总得被不高兴的阿尔兰狠狠“家暴”一顿。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后，图勒巫师皱了皱眉。
仇薄灯察觉图勒巫师对喂食成果不太满意，立刻警觉：“不能再加了！已经够多了！再多就吃不下了！”
图勒巫师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肉。
意思是没得商量。
“唔……真的够多了……”仇薄灯咕咕哝哝，他倒没挑剔吃什么，主要是图勒巫师在他的挑剔下，手艺进展神速，能把原本有点单调的图勒红白食，做出许多花样。连他都挑剔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他在东洲吃得更少好不好，到图勒每天吃的分量，已经够婢女姐姐们高兴得昏过去了。
但类似的事情，图勒巫师一旦做了决定，就由不得仇薄灯抗议了。
图勒巫师是个顶顶强硬的饲喂者，要如果唯一的喂食对象拒绝合作，他绝对会把他抱进怀里，一口一口，亲自喂下去。在这方面，他耐心十足，且态度坚定，怎么撒娇怎么发怒，都不管用。
仇薄灯只好认命。
他揪住图勒巫师垂落下来的发辫，泄愤地扯来扯去。
图勒巫师任由他发泄，像只纵容猫崽任性胡闹的大型猫科动物，只把人固定在怀里，以指腹不轻不重地碾少年的唇瓣，把原本就红润的唇瓣碾得越发艳丽，不时探进去按一按整齐洁白的齿尖。
仇薄灯还在记恨他刚刚决定的事，逮住机会，毫不客气地咬了两口。
然后，成功硌痛自己的牙齿。
他咬着图勒巫师的指节怀疑人生，这人的骨头，真的不是铁打的吗？！啊！
图勒巫师闷闷笑了两声。
仇薄灯：“……”
他郁闷地松开口，侧过头。冰谷到了晚上，白雾起伏，石林底下的水光粼粼倒影在半封闭的溶洞洞顶。寒风将远处山脚的鼓乐送过来，离得远，没有那么沸腾血液的震撼感，有种俯观喧哗的冷寂感。
唯一的暖色调，就是他们身边这一小堆篝火。
图勒巫师也跟着看了一眼岩洞壁的水纹光芒，安静片刻，问，今天晚上能不能别睡？
仇薄灯抬眼，看见图勒巫师的眼睛在篝火中印着自己的影子。他的眸色好浅，印出谁的影子，就清楚得像面镜子。
“阿尔兰？”图勒巫师低低喊。
“为什么呀？”仇薄灯半撑起身，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凑近他的眼睛，“我为什么要陪你一起熬夜呀？”
少年的呼吸落得很近，眼睛也很近，近得图勒巫师能够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的明亮和等待——仇薄灯看过《四方志》的，他知道为什么两人在一起守新岁篝火时不能睡着，但他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
怦、怦怦、怦怦怦……
两个人同时加快的心跳，一颗心脏两处跳动。
图勒巫师一点一点摸过少年的脸庞，自下而上，缓慢得像是一场漫长的描摹，最后触向睫毛。仇薄灯的睫毛被火光镀上一层熔金，低垂时像两柄小小的扇子，因为不受控制的情绪轻轻颤抖。
但他没有躲开。
图勒相信，火是生命，火是延续，火中蕴藏着生和死的秘密。黑色的炭是死亡的木，但它们在火中得到重生，因此一起守过新旧相接的篝火的爱侣，他们会跨越生和死，永永远远在一起。
“因为我想和阿尔兰一起，永永远远，”图勒巫师慢慢说，“我要把阿尔兰留在身边。这一生，下一世，永生永世，都只能是我的。”
图勒巫师的语气太过郑重，目光太过专注，藏在其中的情愫太过明显。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在此之前从未跟任何人有过风月相好的小少爷，被那专注的目光，郑重的语气捕捉，震慑，头晕目眩。
生与死的火焰，在银灰的眼眸中跳跃，如神秘莫测的冥界使者在蛊惑凡人。
仇薄灯已经预感到，前面是炽火，会将他整个儿烧掉的炽火。
但他伸出手，无法收回。
“为、为什么？”小少爷紧张得有些哆嗦。
“咚！”一下重鼓，圣雪山山脚的盛会扬起了璀璨的火树银花，融化的铁水被魁梧的勇士高高扬上天空，坠落时炸成一地火雨。鼓声无比沉重，无比雄厚，以至于震散了冰谷中的迷雾。
仇薄灯以为自己会听不见图勒巫师的回答。
可事实上，他听见了。
那个回答直接穿过鼓声，穿过风声，当它响起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
“因为我爱你。阿尔兰，我爱你。”
精神罗网中炸开无数比山脚更璀璨的火花。
银色的电流，明红的篝火，同时在所有思维结点炸开，炸成一片亮雪，一片赤红，一片儿毁天灭地的明悟和战栗……隐匿在图勒巫师的精神雪网里的浓烈感情，迸溅出了一些许，它们在瞬间，山呼海啸般，席卷过小少爷的灵识。
来不及追问。
也来不及回应。
仇薄灯呜咽一声，一下软在图勒巫师身上，绞紧了他的衣襟，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怦怦怦，满世界都是心跳的回声，怎么这么响这么重？他像只一下吸了过量提纯猫薄荷的猫，死命儿往图勒巫师的怀里钻。
贴得够紧了，还觉得不够。
得更紧更密一点……
仇薄灯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精神反应都来得激烈。图勒巫师抱着他，一个侧身，将他箍住，制止他胡乱而无措的手，安抚地亲吻他的脸颊，耳侧……可小少爷想得到更多，更多。
他被图勒巫师的情绪短暂冲散了自身的神智。
就像浓度悬殊过大的两片糖水，一旦接触到一起，比较没那么甜的那片，也得跟着一起变得又稠又甜起来。
不过，小少爷起先只是想试探着，听一句真心的情话，再从中偷偷啄饮一口甜汤，偷偷儿的。他还不怎么熟悉这种，他即紧张又好奇……可图勒巫师却毫不犹豫，直接倾泻给他了一条江，一片海。
不。
相对于图勒巫师那可怕的爱与欲而言，这不过是少少的一滴儿。
图勒巫师其实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让自己的阿尔兰淹没在自己的情绪里。可他的阿尔兰是个贪馋的孩子，刚刚得到了一点儿安全感，就忍不住去寻找这份安全感的源头，看看它牢不牢靠。
太过敏感的人都这样……
他们太害怕，所以一定得确认得到的东西一定不会失去。
“阿洛、阿洛、阿洛……”
小少爷自厚厚的温暖斗篷里钻出来，重新紧紧黏在图勒巫师怀前，一叠声儿喊。
他的脸颊红扑扑的，眼尾也红濡濡的。
好了，这下钻进图勒巫师怀里的小少爷，他的阿尔兰，他的猫，也成了甜蜜而沉重的烦恼。
——他得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的阿尔兰死在毡毯上。
小少爷的暗红猎装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塔楼的地板，图勒巫师的衬衣纽扣东一颗西一颗地滚落……
夜幕渐深渐重。
山脚的鼓点越来越热闹，酒喝过几坛几缸，一群彪形大汉就呼呼啦啦摔跤，发泄过分充足的精力。而热恋中的小情人们纷纷躲到人少的地方，热情地接吻，拥抱……人影重叠，翻滚。
流水般的黑发垂出斗篷，散到深棕的木地板。
图勒巫师起身去往篝火里添柴火，他的细羊毛衬衣纽扣全被揪掉了，散开的衣襟，可以看到一道道挠出来的红痕。
仇薄灯窝在斗篷里，只露出张精致的脸蛋。
精神罗网的电光与流火仍在延续，图勒巫师的一举一动，依旧对小少爷拥有致命的吸引力。他不太明白自己的恋人为什么要离开自己，但他没力气起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好在图勒巫师很快就回到他身边。
“阿洛。”小少爷高高兴兴地喊，伸手要去楼他。
图勒巫师却用斗篷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才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阿尔兰，愿意爱我吗？”图勒巫师低垂眼睫，轻声问，“愿意不离开我吗？”

第61章 异类爱情
愿意吗？
图勒巫师的手指轻轻描着怀中少年的面容，每一根起伏的线条，每一处火光的阴影……愿意做他永不坠落的太阳吗？愿意做他的私有的光芒吗？愿意回应他幽深而悚然的爱意吗？
变幻的昏红明黄，将年轻巫师的眼睛照得像一片冰沼。
只要他的阿尔兰给出回应，他会立刻将阿尔兰拖进自己的泥川，彻底吞噬，一根骨头都不剩下。
他在等待。
他的阿尔兰没让他等太久。
弄明白他的意思后，小少爷从温暖的熊皮斗篷里挣出手——不，不是拒绝：那在火光中近乎半透明的白皙手指，抓住图勒巫师的手后，将它拉进了沉重的斗篷底……指腹触及细腻的皮肤。
温热。
带点儿潮湿。
下竖，提，半弯，上勾……一个漂亮的图勒字母，小少爷轻轻咬住唇，羞赧地望着图勒巫师的眼睛，两人的手指隐没在斗篷之下，少年纤细的手指有点哆嗦，引领巫师的指尖，带他往自己身上写字。
一个名词，一个专属格……
一个名词。
——薄灯是阿洛的。
最后一笔落下，小少爷凑近图勒巫师的脸颊，小声地：“我愿意，阿洛。”
图勒巫师斗篷底下的手指骤然收紧，如苍鹰的利爪般，死死扣住自己天真而又大胆的阿尔兰，嗓音沙哑：“再说一遍。”
他扣得好紧，好用力，沙哑低沉的嗓音，隐藏的情绪浓烈得近乎可怕。
可小少爷只小小咬了他的耳朵一口：“我愿意的……阿洛，我的胡格措。”
话音刚落，图勒巫师猛地将他一把举起。
熊皮斗篷一下半敞散开。
图勒巫师箍住、锁住自己的阿尔兰，不容他反抗，不容他挣扎，狠狠地啃噬、亲吻他身上那些刚刚写下的字，仿佛要将所有笔划全都活生生吞进自己的骨血……仇薄灯急促地叫了一声，不仅没有制止，还弓起身，紧紧抱住恋人的脑袋。
“阿洛、胡格措、阿洛……”
仇薄灯胡乱地喊。
主动把自己送到恋人的齿锋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爱”，毕竟中原的诗书礼义不教导这个，他有的只是满腔的热忱，带着少年特有天真气的热忱——既然他答应图勒巫师爱他，那他就会拿出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
图勒巫师想要什么，他就愿意给什么。
被污染算什么？
被独占算什么？
他病起来，就算图勒巫师真的要一口一口，生生把他嚼进腹中，他甚至可以自己敲断自己的骨头，让他的恋人生吞活食得更方便一点——只要他的恋人，肯在生命流逝干净之前，再给予他一个血淋淋的甜头。
没办法啊，他是个病入膏肓的孤独患者。
可今天晚上他尝到了禁忌的甜头，在图勒巫师的话语击碎他的神智罗网一瞬间，他的孤独他的绝望，他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全都被击碎了——爱！不是亲长之爱，不是兄朋之爱，不是忠仆之爱。
是一个人，比爱自己的生命更疯狂的爱。
是要把两个独立个体变成一个的爱。
他不用再孤独了，他不用再明明病着还得装得自己很正常了，有人可以做他的大脑，他的心脏，他的躯壳，他的思维与理智。
熊皮斗篷滑落到浅褐的木板。
火光在肌肤上变幻，明黄如圣光，暖红如血水，阴影如妖魔，流动、交错、……这是奇怪而可怕的一幕：年少的阿尔兰，与成年的胡格措，他们的骨骼绞着骨骼，呼吸绞着呼吸，两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如两棵树生长在一起。
异类。
他们都是孤独的异类。
有些孤独需要通过被占有来化解，有些孤独则要通过占有来化解。在这样扭曲而悚人听闻的关系中，他们寻找到了彼此存在的证据。
——因为我爱你，阿尔兰，我爱你。
——我愿意啊，阿洛。
清晰的回答，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一遍遍冲散两人的神智。
明明已经隐隐约约猜到答案，可真正亲耳听到的时候，那中感觉却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真不可思议！
小少爷简直无法理解。
为什么那些道学家，那些名儒大学要如此严厉禁止这个词，爱为什么要是羞耻的？爱为什么要是委婉的？爱为什么要是含蓄的，为什么要是内敛的！
不明白，不理解。
如果一个人，明明已经孤独不安到几乎要发疯的地步，为什么还要让他去猜测得到的安全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他去患得患失，去想隐藏在赋比兴的修辞譬喻背后的情绪呢？
他如久旱的大地，龟裂，干涸。
他需要的不是委婉的细流，更不是小小得不能再小的泉！
——那些哪里够啊！
“亲亲我，阿洛！”小少爷的脸颊浮起病态的殷红，漂亮的黑瞳在火光中闪闪发光，“亲亲我，”他喊，把中原的那一套，那压抑束缚的那一套，全都狠狠踹到一边去。“亲亲我，我就是你的了！”
他要江，要海，要毁灭般的爱。
火光也照在图勒巫师的身上。
骨骼的起伏，紧绷如猎豹，他捞起自己的阿尔兰，毫不吝啬地倾下无穷无尽的吻——仇薄灯只要一个就够，他却给了数不清多少个。
“好啦！我是你的啦！”
仇薄灯高兴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死命搂住图勒巫师，僭越禁忌带来的疯狂和热烈，如火光般，闪烁在他的脸上，迸溅出不逊色于雪原部族的肆意妄为。他又笑又叫，把自己送到恋人手中，不管不顾——他愿意被剖开，愿意被亲吻心脏。
咚！
咚咚！
新年旧岁相交接的鼓点重重砸响。
参与盛宴的部族勇士同时将美酒泼向高空，火边跳舞的图勒姑娘同时旋转，放歌……火焰烧掉了旧岁！死木中诞生了新的一年！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新的生命新的开始，新的世界！
崭新的世界里，图勒巫师再一次抱举起他的爱人。
在宣告上一年结束的鼓声中，图勒巫师吻住了他的阿尔兰，漫长而又温柔。
等到钟声结束，新一年到来，巫师低下头，抓住仇薄灯的手，引领他以指尖，在自己心口写字。同样，一个名词，一个专属格，一个名字……
阿洛，是薄灯的。
山脚的灯火照亮了仇薄灯的眼睛。
他的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摧毁了。
精神罗网中，表层思维敞开，潜意识敞开，最深处的精神核心对侵入者敞开，等待来自图勒巫师的彻底标记：往他的自我认知核心，刻下一条新的自我认知，一条他专属于图勒巫师的自我认知。
随便刻上什么都行。
“阿洛，”仇薄灯把脸颊贴近图勒巫师，小声说，“彻底标记我吧。”
——这样，他们就都有牢不可破的安全感了。

第62章 彻底标记
有很长一会儿，图勒巫师什么都没说。
直到仇薄灯喊了他好几声，图勒巫师才低头，银灰的眼眸说不出的冷静和偏执，在火光下闪烁可怕的光，他几乎是以视线在刻写怀中人的面容，：“阿尔兰……你这样，是在让我对你越来越过分。”
“我知道啊。”仇薄灯望着他，不解极了，“可我愿意啊。”
说完，他大方地展开双臂。
意思是：你要多过分呀？都给你好了。
图勒巫师按住他，以平稳的语调，向仇薄灯阐述内心最可怖的念头，一个个全都扭曲得令人心惊：“你这样把自我交给我，你知道我会刻下什么？”
“你知道我会让你时时刻刻，从里到外，都是被弄脏的？”
“会让你永远也离不开毡毯，而你还心甘情愿。”
“会摧毁你的理智，你的梦境，你的意识。让你只记得我一个人，只记得要和我在一起这件事。想抹掉你的记忆，不让你记起家人、朋友……你的过去，现在，未来，只有我，没有别人。”
“……”
图勒巫师的语速越来越快。
“是你在纵容的，阿尔兰。是你在纵容一头怪物，我够疯了，可你还要我更疯一点。”他一把将仇薄灯紧紧箍在怀里，指尖自少年光洁的额头向下滑，带一种天生的冷意，简直是远古的萨满，在以刀刃，狠狠剖开纯白的羊羔。
当他的手指停在心口，猛地张开，又猛地收拢时，仇薄灯有种错觉。
——错以为心脏被他整个握住了。
不，不是错觉。
原始部族的萨满，有太多匪夷所思的手段，而仇薄灯如今的心跳由他赋予，他确实对属于自己的心脏拥有哪些某些特权……明明手指停在只是心口外，但一收拢，仇薄灯立刻有了真切的触觉。
指痕印在心脏表面，指骨构成不可逃脱的囚笼。
每一次跳动，都会碰到熟悉的刀茧。
图勒巫师真是个最最最愚蠢的猎人。他根本不该主动暴露这种事情——谁能接受自己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实际上是在他人的掌心跳动？超出一切常理，超出一切认知，简直能吓疯所有人的惊悚。
“你真的愿意吗？阿尔兰，”他逼问，“要是你答应了我，让我变得越来越疯，疯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最后又害怕我了，反悔飞回到你的中原去，我一定会把阿尔兰的脖子，手腕，脚腕全都锁起来，让阿尔兰彻彻底底哪都去不了。一定会剖开阿尔兰的灵识，剥夺阿尔兰的所有认知，只让阿尔兰记住我，记住是我的战利品，我的所有物。让阿尔兰只会一件事，也只能做一件事……”
“我一定会那么做。”
“一定会。”
“可我答应你啊，”仇薄灯仰头看自己可怕的恋人，漂亮的黑瞳跳跃着耀眼的火焰，语速甜蜜而激烈，“你如果害怕，你可以现在就对我那么做——我答应你！阿洛，这是我答应你的。”
仇薄灯伸出手，要去摸图勒巫师的脸。
图勒巫师却按住他的手，转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因克制而紧绷的脸。
火焰照在巫师苍白冷俊的脸上，一会明一会暗。一会儿像古老的宗教壁画上，守卫圣子的武士，沉默忠诚；一会儿又像洞穴里爬出的妖魔，冲圣子伸出血淋淋的手，狰狞可怖。
……他要摧毁阿尔兰的自我，要粉碎阿尔兰的过去，要让阿尔兰变成他的一部分，阿尔兰答应的。他们会变成两个以奇异方式活生生绞在一起的人……不，不不不不，不能那么做，杜林古奥的明火圣火烧出东洲的奢华城池……他可以被阿尔兰毁灭，他不能把阿尔兰毁灭……
“阿洛，阿洛。”
少年被禁锢的手挤进他的指间，又柔又软，却带着惊人的执拗——他扯着他，让他紧紧按住自己的心脏。
“你听，这是你的啊，”仇薄灯出奇地固执，“这一声是你的，下一声是你的，每一声都是你的。”秀美的手指收拢，带着年轻巫师的手指一起收拢，一起握住那颗跳跃的心脏，扑通扑通。
“你觉得它还有可能属于别人吗？”
他松开手，跪直起身，轻柔而又坚定，环住图勒巫师。
“给你啦。”他贴住图勒巫师的脸庞，“你可以对我好点，也可以对我很过分，”他咬着恋人的耳朵，露出一个甜蜜又狡猾的笑容，“反正不论你怎么做，我都快活——挣扎的又不是我。”
——他笃定他的恋人哪怕对他很过分，也会对他很好，那样的话，管他呢！他肯定还是快活的。
仇薄灯的有恃无恐太明显，图勒巫师狠狠地举起他，将他一把按在塔楼的梁柱上。
像祭祀山神前，把羔羊钉在树干上。
——冷厉，可怕。
可仇薄灯只紧紧抱住他的脑袋，贴着他的耳朵，喊他胡格措，然后说：“阿洛，标记我。”彻底的。
“你有一次后悔的机会。”图勒巫师沙哑地说。
仇薄灯没说话，只轻轻咬了恋人一口。
图勒巫师一把将他压进怀里。
风雪般的气息，瞬间在精神罗网炸开、蔓延、彻彻底底。
……从最浅层的思维逻辑开始，雪花的晶莹枝状不断伸展，不断刺入，不断凝结，与原先的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雪花不再只是污染——它在更改！它直接硬生生将一条条新的认知，写进仇薄灯原有的思维，奠定成新的最基本的逻辑准则。
它会像呼吸一样重要，会像活下去需要心脏跳动输送氧气一样不可背弃。
……自此以后，小少爷产生的任何一个念头，做出的任何一个判断，都只能建立在这些新写进的认知准则之上。
浅层思维与逻辑刻写完毕……雪花向深层蔓延……潜意识出现战栗，想要拒绝来自另一个人强行施加的认知……仇薄灯轻轻“唔”了一声，未等图勒巫师粉碎潜意识条件反射的防御，就先一步自己压下了保护自己的本能。
他的睫毛上凝出晶莹的泪水，却始终靠在图勒巫师怀里，让他固定自己，更改自己。
全然信任。
……他一生中再没有过这么任性，这么荒唐的时刻。
他甚至没有去管图勒巫师到底往他的思维逻辑里刻下了什么，主动放弃最后一丝，有可能察觉前后差异的机会——等刻写完成，他再也没办法发现自己改变成什么样子，他会以为自己生来如此。
潜意识一层一层，逐渐刻写。
汗水打湿了仇薄灯脸颊边的黑发。
潜意识刻写完毕。
还剩下最后一个：
最深处的自我。
人的认知可以被篡改，人的自我可以被修订，仙门世家就经常以此搜刮修士的灵识，获得想要的仙诀术法，以及永不背叛的死士。图勒巫师从思维到潜意识，一步一步，先对阿尔兰进行了污染和标记，让他逐渐接受自己。
但最终的目的，仍是这个。
——他的阿尔兰得将他当成自我的一部分。
仇薄灯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快速而紊乱，他发出细小的呜咽，指骨直打颤……图勒巫师的手指插进他的黑发，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他，是安抚也是禁锢，不让他有任何一丝挣扎出去的可能。
他给过阿尔兰机会。
不止一次。
但任性的，妄为的阿尔兰没有逃走，那接下来，无论怎么哭怎么哀求，他都不会放过他。
属于另一个人的精神，迅速、坚定而又残酷地侵入，以仇薄灯能够感受得清清楚楚的速度，刻下一行行新的自我认知：
薄灯，是阿洛的阿尔兰。
是阿洛的赛罕兰塔。
……
最后一个字母落下，仇薄灯一下虚脱在图勒巫师怀里。
图勒巫师紧紧地揽住他，拨开他沾在脸颊边的黑发，吻他的耳垂，念出最后那一个新名字——他绕神树与圣湖一步一叩，为阿尔兰求来的新名字。
“赛罕兰塔。”
娇纵的赛罕兰塔，千娇百宠的赛罕兰塔。
仇薄灯本能地应了一声。
自我认知，就此修订。
——他真正成为图勒巫师的专属。

第63章 最深情诗
仇薄灯本能回应后，图勒巫师笑了一下，抱着自己虚脱的阿尔兰在冰谷塔楼中坐下。塔楼很小，篝火很暖，仇薄灯窝在他怀里，他靠在塔角里，两人像一对远离人群的兽，互相做彼此唯一的倚靠。
“阿洛。”
“我在。”
“胡格措。”
“我在。”
“……”
仇薄灯生得纤瘦，藏在高大的年轻巫师怀中，越发显得小小一只。
他刚刚被修订完自我认知，精神紊乱，正处于一个迫切需要安抚的适应期。图勒巫师用自己的猎装外套裹住他，用自己的熊皮斗篷盖住他，让他浸染在自己的气息里，一下一下摸他的头发，亲吻他，安抚他。
——从今以后，图勒巫师就是他的药。
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上一刻更加具有吸引力和成瘾性。
“薄灯，我的阿尔兰，我的赛罕兰塔……”
图勒巫师的气息、声音、手指、亲吻……就像麻沸散一样，麻痹神经的所有不适、异样，仇薄灯渐渐和缓下来，心甘情愿地接受发生在神经罗网里的一切变化，甚至主动去加速这些变化。
之所以会产生精神紊乱，是因为图勒巫师除去修订了仇薄灯的自我认知，还在他的过往里生生揉了一些新的记忆：
趴在奢华桥楼中，独自写花笺，再一张一张，放进蒹水的孩子，自瘦高的少年手中接过纸笔；一个人如猫蜷缩，躲在画阁中的孩子，被比自己高一些的少年抱进怀中；安静观看乞儿扭打的孩子，被少年的手指蒙住眼睛……
饮下的每一口茶，吃下的每一口果点，都来自新增加的少年手中。
就像在雪原一样，厌食的小少爷被图勒巫师越过时间与空间圈占。
十八年的记忆，迅速浮起，迅速改写。
图勒巫师把仇薄灯抱在怀里，一点一点，替他梳理被强行更改认知后有些不舒服的精神，同时也在一幅一幅检查。
确认没有一丝遗漏。
图勒巫师没有抹掉仇薄灯的家人、亲友——他舍不得这么对自己的阿尔兰，但他还是对阿尔兰做了些骇人听闻的事：他改写了阿尔兰的记忆，以悚然的手段，在阿尔兰生命的任何一个阶段，留下自己的烙印。
——他侵占了仇薄灯的过去。
图勒巫师轻轻抬高仇薄灯的脸，看他在新旧记忆更替的变化里，露出些迷乱的神情。
“后悔吗？阿尔兰。”巫师问。
他没有抹掉仇薄灯对“被修改了自我认知”这件事的记忆。
“你真的不想更过分点儿吗？”仇薄灯迟疑着，建议，“唔……真的不用我只记得你一个人吗？不怕我飞回东洲啦？”
图勒巫师捏着他的下巴，看了他一会儿，重重地吻了下来。
凶狠得几乎是要把他谋杀。
但小少爷立刻伸出手，给予巫师狂热无比的回应，恨不得真的把自己送给图勒巫师活生生啃食——他就是图勒巫师的一半，图勒巫师也是他的一半。人怎么可以拒绝自己的另一半呢？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像他们这样的爱情。
两个独立的个体，彻彻底底打碎自己，血淋淋地融合在一起。
“抹掉最后那个……”仇薄灯被图勒巫师咬住，喘着气命令，“抹掉它！我不要它！”
他简直是耿耿于怀！
——对于图勒巫师居然没有抹掉“自己被修改过记忆”这件事。
但这很难说到底是天性在起作用——那种至纯至洁的本质被俗世重重压抑出来的怜悯、献祭与自毁的天性，还是被图勒巫师更改后的思维、潜意识和自我认知在起作用，小少爷觉得恋人对他一点儿都不过分。
他无所谓自己的记忆、认知和感情是不是被修改过。
他感觉好幸福。
真的好幸福，被这样一丝不剩地占有，被这样一刻不离地守住……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始终有个温暖坚定的怀抱紧紧拥住他……幸福到他一点儿也不愿意，让这些记忆染上不完美。
他就只想要被这样无孔不入地爱着。
可怕的爱着。
“快！”小少爷揪着图勒巫师，气势汹汹，“抹掉它！”
抹掉它，一丝也不放过地占据我。
图勒巫师听从了他的命令。
等到最后一丝被修改过认知的痕迹也消失，仇薄灯心满意足地窝进图勒巫师怀里，任由他检查自己的记忆，把手举到眼前，认认真真打量那枚镶嵌银蓝雪晶的菱形戒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读出雪晶里刻的字。
——刚被戴上戒指的时候，仇薄灯就发现雪晶里头有字了。
只是一开始不知道什么意思。
后来知道了，也只以为是某种祝福和庇佑。
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真正明白它的意义。
“这个……”仇薄灯拼读出它，仰头望巫师，耳尖有点红，但还是明知故问，“为什么要给我起新名字啊？”
“赛罕兰塔，”图勒巫师与他一起，摩挲那枚戒指，“因为阿尔兰要做我的赛罕兰塔。”
——被无条件宠爱的珍宝。
顿了顿，图勒巫师在仇薄灯的耳边，念出它译成的中原语。
瞬间，漂亮的红霞自耳尖扩散到仇薄灯的整张脸。他回望了恋人一眼，无声的情绪盛满眼眸，无声的。
巫师那清凌凌的，犹如圣山飞雪的声音，念的是：
娇娇。
娇纵的娇，千娇万宠的娇。
——名是命，命是命。
既然中原不肯给他的阿尔兰一个幸福美好的起点，就由他来给阿尔兰一个娇纵任性的余生。
………………………………
雪积压在屋顶。
难得不用赶稿子的许则勒望着广场上，一顶一顶多起来的帐篷，帐篷前各式各样的图腾在火光中各显其彩色。
他现在倒不对仇小少爷和图勒首巫在一起说什么了——正如阿玛沁说的一样，他也看见仇少爷和首巫在一起的样子，明明广场上还有那么多人，可两人的目光永远能隔着人群精准地交接在一起。
偶尔，小少爷会下意识，朝图勒巫师露出笑容。
明媚灿烂，毫无阴霾。
许则勒的忧虑消失在那些笑容里：
待在图勒首巫身边，仇小少爷是快乐的。
真正的快乐。
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许则勒在那一刻这样想。
最近这些日子，他总是不断记起东洲见到仇小少爷的那一面：飞舟巍峨如小城，银匣金箱灿烂如日月，昳丽的少年在万众簇拥中，转头凝望大海，一瞬间，仿佛是一尊被放置在奢华里的精致玉雕。
漂亮，夺目。
却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当年，出于对恩主的感激，他收集过仇小少爷喜欢的书目索引，试图写点小少爷喜欢的书，以作回报，这才动身准备写《续四方志》。那时候，许则勒没多想什么，只以为世家宠溺的少爷总带些矜骄。
现在回想，其中早透出好多格格不入的地方：
一个世家繁华养出来的孩子，为什么喜欢的书，会是天南海北的游记堪舆，枯燥冗长的杂记随笔？甚至还有不少佛道说禅造化的典籍，压抑苦闷得连许则勒这种年少随父走商，经历诸多磨难的人，都看不下去。
而且……
许则勒望了一眼东洲，
他现在不觉得，仇小少爷呛大儒那句“胜尔腐言蟲百万，供我溷厕犹嫌烦”是随口而提——一个聪慧到能够在短短几天内掌握图勒语的天才，真的不明白自己说的话，会引发什么吗？
浮名可杀清白身。
一场来势汹汹的礼教骂战，一个败落无势的穷书生承担不起，唯独一个强横世家的小少爷，可以担下——当骂战转移到第一纨绔身上，自然再无人把余光，分到穷书生身上，而也不会有人觉得这有什么。
一个纨绔。
仙门第一世家的纨绔。
活生生的靶子。
多好的靶子。
只要抨击他，就可以轻易得到一个“不畏强权”的清誉美名，而“众口悠悠”，便是仇家也决计不可能拔掉所有人的舌头。
再无这样划算的靶子。
许则勒不知道，过往东洲的纷纷扰扰骂战里，到底是“天性肆意”，还是“天性悲悯”——就像他不知道，当那些曾如他一般，为仇小少爷“无心出言”救过的书生，尔后加入清誉队伍时……
小少爷是怎么想的？
笃！
阿玛沁看许则勒忧心忡忡，就抬手敲了他一下。
许则勒赶了一天稿子，差点被自家相好的敲出花影。
——图勒在上！
见鬼的首巫，为了哄他自己的阿尔兰，简直是丧心病狂！
什么十天内写出一本《续四方极原志》。
听！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啊！！！
“你少操心啦。”阿玛沁不知赶稿苦，老大不高兴，“今儿你也看到了，首巫大人的阿尔兰明显也是喜欢首巫大人的。”说着，她朝圣雪山山上努了努嘴，“你又不是没瞅见，白天仇少爷其实停下来等首巫大人去追了。”
许则勒惨遭相好的嫌弃，酸得咬牙切齿。
他现在也不操心中原和雪原的局势了，他就等着仇家赶到雪原。
——狠狠揍为了那为了哄阿尔兰不择手段的图勒首巫！
………………………………
仇薄灯趴在图勒巫师腿上，拿他当矮案，铺开张羊皮纸，在写信。
信写得很不顺利。
一方面是，终于肯让他给家里写信的图勒巫师，尽管有了安全感，但还是不太高兴——他几乎是克制本能，才压下的让阿尔兰只记得自己的想法。为此，在小少爷绞尽脑汁写信时，他不断巡视自己的地盘。
精神与躯体，双重的。
小少爷写信的思绪被他干扰得断断续续，几次差点写出不该写的话。
另一方面……
可怜的小少爷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家里交代，在雪原失踪一趟，就直接成了部族首巫的阿尔兰……他试图把图勒首巫对他干过的一些事，修饰得像样点，问题是，它们对于常人真的太过分了……
虽然小少爷是心甘情愿的吧，但是……
“阿洛，”他瞅着自家恋人，“你打得过吗？三叔、二叔公、大爷爷……”小少爷越数越忧心忡忡，“嗯，还有阿爹阿娘他们……”
图勒巫师面无表情地听他一个一个数。
没说话。
在仇薄灯开始真正担心起来的时候，图勒巫师直接把人捞起来，狠狠按进怀里——他的占有欲，并没有因彻底标记而减少，他一点也不愿意听到阿尔兰提到其他人。哪怕是他允许的也不愿意。
“不想让阿尔兰写信了。”
熟悉的唇紧贴在耳后，毫无保留地把一个比一个扭曲的念头，灌到耳膜里：“要把阿尔兰藏起来。让阿尔兰只能看我一个人，只能念我一个人的名字，只能对我一个人说话，写字只能写给我……”
“想吃饭只能我喂，想穿衣服只能我穿，想睡觉也只能睡我怀里。”
后续的话，一句比一句渎染。
若换做以前，仇薄灯估计已经钻毡毯里去了。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尽管还是会脸颊泛红，但仇薄灯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更没有要逃开的迹象。
他小声说，“好啊。”
图勒巫师扭过他的脸。
“阿爹阿娘他们不会在雪原待太久的，”小少爷没有移开视线，被他看得脸上浮现一丝羞赧，但更多的是偷偷背大人策划坏事的紧张和兴奋，“等他们走了，吃饭只让你喂，衣服只让你穿，嗯……”
他摸索着，自己解下脚镯上的金链子，把它们交到图勒巫师手中。
“你实在想的话，现在也可以。”
图勒巫师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阿尔兰，忽然冷冷指控：“狡猾。”
他冷静而又凶狠。
“纵容我，驾驭我，驯化我，篡改我的本能，让我舍不得，让我违背天性——太狡猾了，阿尔兰。”
仇薄灯没有反驳恋人突然强加的罪名。
恰恰相反，他一点儿也不带犹豫地承认了下来。假若这是一场审判，那他绝对是最不像样的罪人，审判者还没严刑拷打呢，他就直接认罪了。不仅认了罪，还主动凑近不讲道理的审判者、裁决者、处置者。
“那你想怎么惩罚我呀？”仇薄灯故意拖长尾音，“我的胡格措。”
图勒巫师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将纸和笔放回他手里，只给他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写信。
仇薄灯快乐地笑了两声，一边时不时瞅他两眼，一边飞快地写满整张信纸。
——反正叔公他们肯定要暴怒的，怎么修饰都没用，那就不修饰啦！
小少爷混不吝地想。
苍鹰飞了回来。
图勒巫师起身，将它腿上的信筒解下来，看了一下，便递给仇薄灯。仇薄灯诧异地打开，倒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明显是从驻扎在其他地方的图勒守卫那里送回来。
推平展开一看。
视线忽然变得雾蒙蒙的，小少爷轻轻吸了吸鼻子。
明明已经冬牧结束了，图勒巫师的猎鹰还是隔三差五出远门，小少爷是有些猜测的。觉得阿洛大概是派它出去，替他搜寻飞舟的其余人了——他没办法不担心其余人，他知道的。可见到果真是这样，喉间依旧仿佛堵了一团什么……
又胀又涩。
他的阿洛，怎么会这么好呢？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羊皮纸上，图勒巫师半跪下来，擦拭掉他的泪水。
“他们罪有应得，”图勒巫师手指点在一部分确认已经死亡的人数，图勒岗哨传回来的信息表明，飞舟上唯一能扛得住寒潮的大能——小少爷的三叔，亲手击毙了他们，“剩下的会找到的。”
“嗯。”
“寄信吧。”图勒巫师环住自己的恋人，温柔而又极具压迫感。
他像是最冷静也最残酷的血肉陶瓷匠。他粉碎了仇薄灯的血肉、骨骼和精神，然后加入自己的血肉、骨骼和精神，重新塑造只属于他的仇薄灯，被他侵占每一个细胞，每一条骨缝，每一道思维。
仇薄灯的任何情绪，任何心理，都被他感知，捕捉。
也被他修改，涂抹。
图勒巫师握着仇薄灯手指，引领他将信绑到猎鹰腿上，同时平静地抹掉所有低落、难过的情绪。
他说过，阿尔兰的一切情绪，只能为他而起。
——他说到做到。
从此以后，仙门第一世家的小少爷再也没有权利低落、难过、亦或者绝望，他的情绪为图勒巫师掌握。他只能做图勒巫师的赛罕兰塔。
娇纵的，任性的赛罕兰塔。
……………………………………
新旧年之交的守篝火，是件挺无聊的事。
圣雪山山脚，围在大篝火边跳舞、比武的人群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顶亮成各种颜色的毡蓬。远远看，有些像一朵朵明亮的蘑菇。仇薄灯瞅了一会，想起刚刚图勒巫师对自己的指控。
关于“狡猾”的那个。
“我这么坏，这么狡猾，阿洛，那你想怎么惩罚我啊？”他问，故意拖长尾音，把“惩罚我”咬得又甜又乖。
图勒巫师：“……”
他病得厉害的阿尔兰是真的想要叫他做个疯子。
做个在毡毯上杀死爱侣的疯子。否则，他怎么敢以这样的状态，这样的声音，说这样的话？
图勒巫师无言，只能警告似的，捏了捏自己故意使坏的阿尔兰。
仇薄灯咕咕笑了两声，心满意足，重新赖进巫师怀里，玩着他修长的手指：“说呀，阿洛，我的胡格措，你要怎么惩罚我？”
火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确实病得厉害，他对自己毫无爱意。在遇到图勒巫师，他的阿洛，他的胡格措之前，他只是为爱他人而活——双亲养育你，你要回报，要孝顺，要让他们放心，诸如此类。可他一直学不会爱自己。他假装自己很正常，假装得好辛苦。
现在一切的都没关系了。
他把自己全盘交到阿洛手中。
图勒巫师想怎么罚他，就怎么罚他，或残酷，或温柔，都行，都可以，后果是什么，他都无所谓。就算图勒巫师真的会让他死掉也没关系，他既然把自己全盘交出去，就是随便他的恋人做一切事情的。
只是，显而易见的。
阿洛，他的胡格措，比他自己更爱他。
“陪我再走一遍鹰道，”图勒巫师拿自己不依不饶的阿尔兰没办法，只好找了一个，随即又在仇薄灯“只要这个吗”的追问中，补充条款，“得穿松珞。”
“啊？”
小少爷终于有点傻眼。
如果他没记错……那是图勒姑娘的盛装裙吧？
“这是惩罚，”图勒巫师银眸带笑，低头亲吻他的额头，“一件也不准漏。”
“我会为你把九层都准备齐的，阿尔兰。”
小少爷：“……”
抗议无效后，小少爷总算老实下来，乖乖枕在图勒巫师怀里，跟他一起看雪打塔楼屋檐滑落，打在木桩上，散成一团。更远的地方，涂了特殊颜料的箭靶散发出幽幽的荧光。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很慢。
慢得彼此的心跳，一下就是一纪元。
图勒巫师低垂着眼，注视仇薄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虽然不想在这个时候“惩罚”恋人，但他确实也有想做的事。只是……未等图勒巫师犹豫，仇薄灯已经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
于是，他拉着图勒巫师的手，放到心口。
“给你捏着玩。”仇薄灯大方极了。
一颗心而已。
得到纵容的图勒巫师也这么做了……他拿指尖轻轻拨弄……尽管是停留在胸腔之外，但因为可怖的萨满巫术，仇薄灯真的感受到，心脏被刀茧轻轻划过，一下，又一下。基于自保的本能，心跳一下加快。
怦怦怦。
怦。
指腹传来的心跳明显有些激烈，图勒巫师没有再进一步。
一直等到仇薄灯稍微适应，才一根一根舒展开手指……熟悉的，冷硬的手指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印在心脏上，仇薄灯甚至有种近乎幻觉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心脏，因为对方小心翼翼的屈握，被压出浅浅的凹痕……
图勒巫师将下颌抵在仇薄灯头顶。
虚虚握住的指间，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脏跳动，一下，一下，无比清晰。
——在阿尔兰乘坐火鸢从天空坠落，心脏渐渐停止跳动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他得把这颗心脏捧在手心，确保它真的在跳动，鲜活地跳动，才会觉得安心。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这么做过。
他怕自己的阿尔兰因此畏惧他。
他知道萨满的许多能力，对中原人来说是可怖的，无法接受的。所以，每一天晚上，阿尔兰在他怀里入睡后，他都只静静把耳朵贴到阿尔兰的心口，清晰地聆听阿尔兰心脏的跳动。
哪怕眼下得到了纵容，图勒巫师依旧是小心翼翼的。
他一屈指，就能轻而易举攥碎仇薄灯的心脏。
可别说让仇薄灯的心脏碎掉了，他就连稍微划痛一点，都不肯。
“好神奇。”
仇薄灯倒蛮兴致勃勃的，仿佛自己被以不可思议的手段活生生握住的，不是心脏，而是其他像头发一样，随便怎么绕着玩都可以的东西。
适应了一会儿后，他拉着恋人的手，跃跃欲试。
“你在它上面写字看看……唔，我想想……就你给我唱过的那首……”
阿萨温徳，阿依查那，阿依西勒索。
阿达温得，朵衣查玛，呼格泰格那儿。
阿达温得，莫日拉图，呼格泰格将嘎。
……
写在心脏上的情诗。
最后一个字母完成，仇薄灯已经因这种强烈的生命刺激，而呼吸紊乱，急促不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图勒巫师俯身，在他怦怦跳动的心脏上盖了一个吻。
——就盖在情诗末尾。
充作一个奇诡而又浪漫的署名。

第64章 长夜之尽
署名落下的瞬间，情绪如烟花炸开。
熔炉！心脏彻底变成了一个熔炉！怦怦怦！吻烙印在心脏，情诗刻写在心脏，怦怦怦！心房泵动，血液冲过心脏表面那些赤忱的爱语、指纹、以及前所未有的吻。
自静脉而来，又冷又寂的血液，被岩浆般的热烈点燃。
血液泵出心脏，流向指尖，大脑，带着强势而又温柔的情诗，冲刷过动脉静脉，冲刷过骨骼，冲刷过五脏六肺。
谵妄，迷幻恐怖的谵妄。
——血管，肺腑，在被亲吻，在被灼烧。人的血管密密麻麻，只要是血液奔流的地方，全都如此。心脏涌出的热血，携裹热忱的情诗与吻，在皮肤之下，骨骼之上，肺腑之间，来回冲刷，生生不息的循环。
怦怦怦、
怦怦怦怦怦怦怦——
激烈的，无序的心跳，狂乱成一片。
【审核你好，是心跳心跳！！！小情侣喜欢对方心跳加速而已！什么都！没有！大过年的，别乱想不和谐了好吗？】
狂乱的心跳撞上修长的指骨，一声又一声，为他人私有的鸣啸，热忱的与微冷的，唤醒一片一片可怕的感知……小少爷，娇气的小少爷，单薄的小少爷，他压根就承受不住这样的狂热情绪。
纤秀的手指简直成了一团快要绞断的冰瓷。
细密的汗水蒙在素净的面庞上，在火光照射中碎雪般闪烁，透出明丽……
一缕缕黑发，沾在脸颊、耳侧……
错乱的幻觉：
他的血在恋人的唇间含过，他的血管被恋人刻写，他的心田嘭嘭嘭炸开一枚一枚的吻。
某种程度上，这份错乱，赋予了他更鲜活的意味：
橙红明黄的火光倾泻在少年的脸上，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透出病态的玫红，薄眼皮，红嘴唇，如风中的花瓣，像个被捧在掌心的精致娃娃。不正常的迷乱、脆弱以及神经质，反而令他的漂亮更加鲜活。
——容易被打碎的鲜活。
小少爷对自己的迷乱最容易引发什么一无所知，他抓住图勒巫师的指尖，水濛濛的，晕迷迷的，只会一声又一声，撒娇似的喊自己的恋人……
也不知道是在求恋人彻底毁灭他，还是在求恋人怜爱他。
图勒巫师抚摸了他两下，直接把手指插进他浓密光滑的黑发里，将他的脸压进自己的脸颊侧。紧密交织的精神罗网在此时此刻，发挥出它的作用：它们强行将小少爷那些错乱的谵妄、溃乱的思维收拢。
不能收拢的，就以自己的思维，直接填补……
这种填补本身，同样会是一种奇特的激化——只是相对而言，稍微好一点。
“不乖。”
等小少爷终于和缓下来，图勒巫师捏了捏他的脸颊，教训。
——都把娇纵任性写进他的自我认知了。
还不听话。
明明已经承受不了，还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移开。
小少爷吸了吸鼻子，格外不服气。
他的不服气情有可原。
毕竟贪图甜蜜，不顾自己能不能承载，也是任性的表现啊！
而且……
“可我都已经交给你了啊，”仇薄灯一边揪住恋人的手指，一边咕哝，“至于要不要毁掉我，是你该决定的事。”图勒巫师低垂眼睫看他，他又乖乖凑过来，病态的嫣红还没消散，小声问，“我有没有吓到你呀？”
精神错乱的病人，在世家向来是个耻辱。
小少爷有点儿不安。
图勒巫师没有直接回答。
扣住他，掂了一下。
仇薄灯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老老实实让他掂量。
量完后，图勒巫师将人重新裹回斗篷里，得出自家阿尔兰还是太瘦的判断，并下达了许多条严格的饮食通知。面对仇薄灯的抗议，他将指尖按在仇薄灯的心口，平静地：“阿尔兰，得像羚羊一样，健康起来。”
顿了顿。
“不止是心脏，以后，阿尔兰，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都要刻下我的名字，还有这……”图勒巫师指尖向下，停顿，他贴近仇薄灯的耳朵，轻轻地，说出了一句十分不成体统的话，让仇薄灯的脸颊还未消退的嫣红再一次加深。
哪怕是已经够病态的小少爷，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的混账真是没个底线。
可如果按照图勒巫师的意思……他真有什么手段，往仇薄灯身上，一根骨头一块血肉，尽数誊写进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爱语。
密密麻麻，深入骨髓。
事实上，这类事真的发生过。很久以前，仙门世家与雪原部族第一次发生激烈冲突的时候，就有雪原的黑萨满，以诡异的巫术，诅咒了一个世家的家主。那位家主被诅咒后，毫无征兆地暴毙身亡。
入殓时，人们发现家主的皮肤浮起许多诡异的文字。
家主的儿女试图擦掉它们，却恐惧地发现，它们向下深深渗透，是打骨头里印出来的，犹如跗骨之蛆！
正是有这一桩堪称恐怖的旧事，中原的士族们才一直将四方部族的巫师，视为恐怖、邪恶以及诡异的象征。
身为天生萨满，图勒巫师的手段，只会比那位黑萨满更多。
只是以前一直怕阿尔兰害怕而已。
“所以，”图勒巫师的手指绕住仇薄灯的一缕头发，习惯性地绕过一圈又一圈，“要让阿尔兰的身体好起来。”
仇薄灯听懂了他平静话语背后潜藏的意思……他会做更多更过分的事，只是顾忌到他现在连往心脏上写几句情诗都受不了。
“不准挑食，不准一看书就不想吃东西。”
图勒巫师不紧不慢，提出诸多要求，就像剖用祭品前的准备工作，还要他的阿尔兰亲口答应下来——他们可真是天生一对，一个过分得够无底线，一个承应得也够无底线。
仇薄灯一开始还能认真听，到后来索性一把捂住他的嘴，嚷嚷：“好啦好啦！都你说了算了啦！”
图勒巫师亲了亲他的手指。
“真是的，”仇薄灯顺势抱住他，埋怨道，“说得真好听，就算我不答应，你之前不也照样……”
图勒巫师闷闷笑了一声。
仇薄灯狠狠咬了他一记。
两人胡闹间，深紫的夜幕逐渐出现一缕若有若无的光线。远远的，天地之间的雪透出些许幽蓝的薄雾，仇薄灯安静下来，望着破晓之前最为幽冷的雪原。漫长的守夜走到了尾声，新的一年即将迎来新的清晨。
图勒巫师将一样东西放进他的手中。
仇薄灯低头一看。
——是自己的那块身份玉佩。
莹润的古玉雕刻着苍苍扶桑，浓碧中透出罕见的会随时间流动的天然艳红，构成“金乌栖木，九日并落”的奇异浮雕。这是巫师唯一一样从他身上拿走的东西，在许则勒指出“木栖九鸟”的象征意义之后。
且不提这块玉的做工。
但就玉质而言，就可以窥见仇家对小少爷无度的溺爱。
它是一种名叫“凝琼”的木心玉，玉中会流动的火红是地之精气。单一小块木心玉，就能够在十二洲卖出天价，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更别提这块木心玉还凝有地金，一种做芥子空间的极品材料。
两者结合，其实赋予了它一个特殊的能力。
——它相当于一个独立的木属性空间，无法供动物和人生存，但对植物来说，却是最好的滋养地带。
药谷的修士，经常类似的事物来培养灵植。
只是，雪原和中原灵气有本质差别，一旦进入雪原，所有芥子袋，乾坤戒之类，立刻会失效。就连木心玉空间也无法打开。
“……我装了好多东西在里边来着，”仇薄灯勾住系玉的红丝，把它晃来晃去，盯着摇曳的书影，目光迷离。
他轻声说，“可惜啦，打不开。”
图勒巫师握住他的手：“试看看。”
仇薄灯侧首。
篝火晕染在图勒巫师眉眼间，他的银眸里，仿佛有淡金的经文。
他引领两人相融一体的精神蔓延，伸展，没进玉牌，玉牌上的地金急速流转——木心玉空间打开了，仇薄灯与他同时闯过进入芥子空间前的混沌。
黑暗如墨水般向四周退开，一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暗红木鸢静静停在芥子空间的正中心。刚要像往常一样，确认木鸢还在，还好，就想退出来。
忽然，仇薄灯整个儿僵住了。
混沌的木心玉空间中，多了一片小小的叶苗。
它们还矮矮的。
但已经有一组组对生的红叶。
仇薄灯猛地睁开眼，一把捂住脸，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涌出手指的缝隙。
“别怕，我的阿尔兰，”图勒巫师捧起他的脸，“再也没有谁可以不让你飞了。”
仇薄灯伸出手，死死抱住他的爱人，他的审判者，他的救赎者，迟了十年的崩溃彻底爆发……沙沙沙，一对红叶就是一对欢迎的手掌，沙沙沙，好久不见，它们说，好久不见……好久好久不曾再见……天地混乱，头晕目眩，世界崩塌又重建。
他哭得崩溃，哭得毫无形象。
明明已经忍了十年，熬了十年，可在一声低低的“别怕”里，所有情绪彻彻底底爆发。
图勒巫师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别怕，别怕。
去飞吧，我的爱人，飞过圣雪山的鹰巢，飞过哈卫巴的林海，飞过查玛盆地的河带，红枫林将在圣湖边沿继续生长，风一吹满世界都是火红的灿烂。
清晨的重鼓砸开漫长的黑暗，第一缕刺目的红光劈开夜幕。
旭日腾跃出山。
满山遍野，都是晨霞的绚烂。
圣山如赤，白原如火。塔楼沐浴在一道道黄金般的光束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抬起脸，脸庞边沿晕开金线。
他问：“那你陪不陪我啊？”

第65章 阁楼上的佛
雪原沐浴红日，一线移动的金光，照在仇薄灯的脸庞上。他的面颊和眼角，因痛哭过泅出薄透的红，泪水浸在上边，光一照，镀上一层细碎的湿金。他他看起来，终于和神像，和圣子没有什么关系了。
赤足站在弥漫细小金粉的晨辉中，仇薄灯只是个任性的小小少年。
闪闪发光，脆弱又敏感。
他的眼眸里还噙着些许泪水，可目光的渴望再明显不过。他在理所当然，向图勒巫师索求承诺过的东西：爱、陪伴、永恒……无条件的，不济代价与困难的。
图勒巫师踩着明亮的光块，走过去，一把将他拥住。
“你要去哪，我都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日光铺过冰谷。塔楼浸没在腾卷的沁光金雾里，一刹那，变成了一座位高居空谷的佛龛与神阁。
…………………………………………
寺庙的钟声回荡在中洲的城池。
白雪覆盖红墙朱瓦，高高低低的女儿墙。时值年关，洲洲城城，都挂满鲜红的灯笼。尽管世家的飞舟对峙了许久，但万丈高空的鹰隼战事与低矮房屋的普通人无关，该过年的，继续过年。
不过，也不能说是彻底无关。
轰隆坠落的飞舟、木鸢，时不时砸毁一大片一大片房屋，不走运时，还会烧起一大片。
熊熊火焰，红红火火，与年关多适配。
“别抢！这是俺家的梁——”“滚开！疯婆娘！”“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阻拦无果的妇人被重重踹倒在雪地上，像条虫一样，蠕动着，伸手想去抓那些一哄而上，为争抢木柴互相推攘的人群。
或许是受西洲风源地万载一遇的大寒潮影响。
今年，十二洲各地的冬天都比往常来得更冷，富贵人家暖炉地龙得从清晨烧到晚上，差一刻，都能把人冻出风寒来。市面上，木柴价格已经翻了几十倍不止——往日一担二三十文两就够的下等柴木，现在几乎都要飚到上百文去了。
一开始，卖炭卖柴的木翁们，格外欣喜，趁机好好发了不少财来。
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短短二三日功夫，马蹄声就踢踢踏踏，传遍了大小街巷，佩戴各个家族徽章的人，踹开木翁们的门，凶狠如豺狼地搜刮走所有炭柴。紧接着，响锣、大小告示不约而同，贴满洲城村寨的大小街巷。
厉申山林之属权，若有盗贼胆敢私伐，必严加惩戒。
在最后一个宗门，彻底为世家掌控后，山川河泽，自然而然，并入了世家的私域。管辖之下的百姓，想要进山林，只能向世家购买狩猎与砍伐准许证——自然，山林广大，平时未必能够全都管到。
今年。
大大小小的世家，都参与到前所未有的战火。
显然，他们觉得有必要，为接下来的战争补充必要的银两。
各地城池偷捡木柴的农夫被吊死不知多少人后，悬挂家纹徽章的商会贩薪处，排起长长的队伍，排着排着，就倒下一具一具冷青的尸体……物以稀为贵，地方大族簇着厚袄这么说，加班加点，派出人手，进行伐木。
血色与红色，一起渗透这个年关。
“这梁真大啊，够用了够用了。”
凭借强健体格，推开所有竞争者的伙夫，拖着烧了一半的梁柱，美滋滋地往家里走。
自打飞舟和木鸢漫空出现后，各洲各城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天空的混战，只除了飞舟掉下来时，烧毁房屋时，破口大骂几句——更多人，连破口大骂几句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碾成血肉泥块了。
唯独今年，大伙儿瞧这飞舟，还蛮欢喜的。
商贩贩卖的薪木太贵，手头有余头的，都是勒紧裤腰带才买得起，穷苦一些的，干脆就往被子里塞芦花干草来保暖。飞舟掉下来，烧坏的那一片一片屋子，就是一堆堆不用钱的炭木。
最近，掉下来的飞舟就更多了。
料峭寒风。
一架接一架的飞舟，掠过高空，投下一片片巨大的阴影。冬末的穹顶，印出不同披风板上的不同家纹，家纹不同的舟队之间，错开一定距离。庞大的舟队模糊分成不同的区域，绕不同的线路而行。
飞行过程，时不时会爆发一场场短暂的混乱内战。
要么是某家的高弦战船越过某家的战船，要么是受急旋气场影响，原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家族，撞到一块……火光，雷鸣，混乱不同，仿佛天空同时有上万个不同的鸟群，群与群之间乱糟糟一片。
——东洲扶风仇家与诸大仙门氏族的谈判，在三日前落下帷幕。
中原诸氏，汇聚一起，发动第一次征服极原的大规模战役。
各大家族的团结阵线，在仇家退让之后，立刻崩裂瓦解，互相提防戒备的尽头，不比前段时间攻伐仇家的尽头少多少。除去排行最前的十一家大族勉强还能稳住气，其余的大中氏族，都唯恐让对家占据先机。
有些家族看得清楚明白，知道染指雪原的位置有限，参与进来的目的，不过是尽力防止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家族在雪原捞到好处。
竞争从刚出发就开始。
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乱糟糟的行军队伍。
令人不解的是，本该速度最快的仙门第一世家，仇家，反而落到队伍最后——打某一天，仇家的营地爆发出一阵“震撼八方”的千古绝骂后，仇家磨刀霍霍向雪原的杀气简直犹如实质。
十一世家大族警惕的仇家正在做一件事。
最后一批霹雳子、蕴灵珠安置完毕，最后一批家族弟子撤出城池。
所有飞舟同时飞离地面，越飞越高，直到地上的芸芸众生，大小城池只剩下一片小小的，蝼蚁巢穴般的繁华虚影。
繁华！
空洞的繁华！
“再见。”
叶素雪站在飞舟舟首，怀中揣着来自雪原的信，冷静地说。
她划亮了一根火柴，点燃油灯，将它从高空抛下。
轰隆！
第一声爆炸的巨响，震响对连日战乱麻木无感的城人。轰隆、轰隆、轰隆！年年会往，蒹水放下无数盏青金灯的桥楼轰然倒塌。轰隆！岁岁新增的河道堤坝轰然破碎，涌出滔滔污水。轰隆——
桥梁、道路、十字路口的商楼、倒塌倒塌倒塌！
一切都在倒塌！
——无人能理解的报复与怒火。
仇家炸掉了自己的万年基业，连带那些小少爷“骄奢无度”“千金买景”建起来的玩意——骄奢淫逸！千金买景！的桥廊与高坝！
轰隆！
最后一座河口灯塔在雪与火中倒塌。
——那小少爷为观海而建的灯塔！
既然世俗容不下一个荒唐纨绔，那就把他赠予的一切，还给他！
飞舟拔地而起，东洲仇家举族径直西去。
再不回头。
……………………………………………………
经幡起伏，马蹄踏踏。
参与万神节的部族，在抵达圣雪山时，首先会看到无数经幡，多是红色、黄色还有蓝色。晨风一大，十字金刚杵、十相具权杖、宝瓶花、八宝吉祥纹、勇士牵象、牧女训鹿等等祥纹立刻卷成一片起伏的海洋。
寨门大敞而开。
高桦木扎成的拱门，悬挂巨大的鹿首。
巴塔赤罕和扎西木等族中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等候在栅栏左右，一有部族抵达，立刻就为他们奉上赞哈和美酒。寨门外的雪地里，铭刻有各族徽章的武器，在各色的歃旗下插了一地。
歃旗大大小小，图腾各不相同。
雪原不推崇谦逊那套，有多大拳头就亮多大招，旗帜也是如此。在所有歃旗中，有十来面，最大最招摇，不仅用金线绣了边，还系了许多青铜小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
“几面了？”巴塔赤罕问。
“四百一十五。”
扎西木不用数，直接回答。
自启开寨门至今已经过了好几天，分散在雪原各个角落的部族不断赶到。参与万神节的，已经赶到的七七八八，剩下的应该是一些比较偏远的小部族——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奇怪的，十几个并不偏远的中小部族迟迟未到。
以及……
扎西木的视线从图腾歃旗上扫过，冷笑：“不来？那再好不过。”
话音刚落。
南面的雪原，地平线上冲起一条翻滚的白线，白线以恐怖的速度向前推进，快得几乎是在下一刻，地面就传来可怕的震动。守寨门的扎西木脸色一戾，手立刻伸进斗篷，抓住冰冷的刀柄。
雪潮中推开一片片苍狼大旗。
来了！

第66章 张扬
雪线一直急速向前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扎西木低吼一声，抓住刀柄，就要拔刀。巴塔赤罕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出鞘一寸的弯刀锵然压回，自己跨步向前，朝直冲而来的雪浪举高银碗。
顷刻间，冲起的雪浪拍砸在所有人身上，雪中夹杂群狼的腥气和血气。
几乎所有人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就连远远的，圣雪山大广场上的毡蓬也感受到此刻的震动。
雪泼进银碗，冲溅开的酒血一样泼在巴塔赤罕刚毅的脸上，他纹丝不动，迎着疾驰而来的骑队：“撒拉扎木！乌库伦巴尔！”
万骑急刹，雪腾卷起一道丈高的海浪白潮，隔着雪雾看不见双方，只剩下大片大片翻滚的苍狼旗和高悬鹿首的寨门，泾渭分明。扎西木攥紧刀柄，立在巴塔赤罕背后，肌肉与骨骼铆合如豹。
对面不做应答，巴塔赤罕高举银碗，一动不动。
诡异的僵持持续片刻。
雪雾渐落时，显出轮廓的苍狼首领翻身下马。
巴塔赤罕也算是个彪悍高壮的武士，但在身高近一丈，好比赤铜巨人的苍狼部族，突兀木王子面前，犹如小孩与大人。突兀木王子上半身只穿了件彩编背心，亮红的肌肉满是精悍，在天寒地冻里，腾着热气。
他踩着沉重的步伐，腰间跨着两柄得有一人来高的巨斧，低头俯瞰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巴塔赤罕。
伸手。
哗啦！
扎西木猛地向前一步。
哐锵一声，突兀木将泼空的银碗随手丢向一旁，银碗撞到插在地上的弯刀，发出清脆的闷响。
他转身，朝自己的族人咆哮：“撒拉扎木！乌库伦巴！！！”
随着他这一声咆哮，苍狼骑兵翻身下来，将战刀插进雪地。扎西木以余光看了巴塔赤罕一眼，被泼了一脸血酒的巴塔赤罕面色冷沉，侧过身，示意众人让开道路。突兀木王子红铜般的身影，经过面前，身上的金属徽章叮当响。
尾随其后的，是一位位辫编皮毛的血狼骑。
他们是苍狼部落最精锐的骑兵，直属于未来将继承部族首领之位的王子部下。
罕见的是——
“慢着！”扎西木一伸手，拦下一小队身量明显与苍狼部族不同的中原人，语气冷冷，“这是我们雪原的万神节。你们部族带外人来，是什么意思？”
最前端的突兀木王子停下脚步。
“听说，你们部族的洛勃额，跟个外族人举行了共毡礼，”他声音低沉，传得却很远，“那我们苍狼部族，带些个中原商人过来参加万神节，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扎西木一拦人，巴塔赤罕立刻暗道不好。
果然，突兀木这话一出，离得近的，马上有人停下宴饮，扭头朝寨门看来——不与外族通婚，是雪原部族的世代相传的习惯法，英雄王库伦扎尔统一诸部落后，将它一并写进了石刻法典。
雪原部族对中原人的排斥、仇恨、歧视根深蒂固。
就连个中态度比较缓和的图勒部族，在此之前，也从未与外族通婚过。
“怎么？”突兀木王子鹰眼一扫，“你们是不是要先将自己部族里的外人赶出去？”
巴塔赤罕冷冷对视：“祖宗传下来的万神节从来没有不让外人参与的规矩。”
他按下扎西木的手臂。
“——让他们进。”
几位中原人，在各方视线下，走进开始骚动起来的圣雪山平原。随着苍狼部族开始搭起驻扎的帐篷，营寨的气氛变得峥嵘将露——随着图勒部族的世仇，同为雪原强大部落之一的苍狼抵达，不谈事务的盛宴实质上已经宣告结束。
大家无心再纵情饮酒作乐。
都开始思考，自己的牛马羊，要驱逐往哪一片平原。
尽管万神节要求所有人放下弯刀，但部族之争必不可免。毕竟，雪原上，有句古话叫做“水草就那么多，养活了白羊，必定要饿死黄羊。”
接下来几天内，各个大帐篷彼此的往来，变得更加密切，也更加错综复杂。
………………………………
雪打在绷紧的帐篷顶，发出啪啪的声音。
“沙律扎、那木、罗忽毕、伯什阿嘎……”突兀木王子盘坐在铜火炉边，身前摆着盛满烤羊肉和马奶的银盏，东洲世家之一沈家的主事，沈方卓坐在他对面，“突刺花部跟伯什纳鲁部，还在犹豫。”
沈方卓把马奶斟进银盏，笑问：“他们的胃口未免也太好了些，查玛边沿的河原连同绸路都填不满？”
“他们想要，”突兀木王子此时却没有了前几日当众泼酒的鲁莽暴烈，把玩着酒杯，“但他们怕。”
“愿闻其详。”沈方卓拱手。
“图勒，自我们苍狼手中夺走圣域雪山，英雄王库伦扎尔将他最强的力量留在圣山之下。”突兀木手中金属酒杯，被捏扁，揉皱，“他们认为，图勒有人掌握了那份力量。”
沈方卓一下想到他在寨门口提及的名字“洛勃额”。
不由略微有些不以为然，“勃额”在雪原与萨满同义，是对巫师的尊称。出身世家，沈方卓对雪原的萨满巫术向来有些看不上眼——他是见过森林屠杀遗留下来的战场，可中原的大能修士要填山移海，也非难事。
只要雪域之门打开，区区咒禳之术，何足畏惧？
“这样的话……”沈方卓沉吟片刻，忽问，“如若小可计较不错，伯什纳鲁部向来与罕力骨部相龊，是否？”
突兀木王子揉捏着银球，思考片刻：“罕力骨部与我部纠葛，在罗沙河一带……”
沈方卓一边暗骂突兀木这蛮民贪婪无耻，沈家都承诺了那么多好处，竟然还要沈家出钱弥补他们交割牧场的损失，一边笑道：“虽说我沈家在绸路上不算拔尖，但丝绸世家中洲秦氏与沈家是姻亲之交。沈家愿游说秦氏，与贵族共营双原绸商。”
说话间，打探消息的血骑兵回来了。
听完汇报，突兀木脸色一沉。
他看向沈方卓，质问：“沈先生，你不是保证，那什么第一世家的小少爷绝对图勒勃额恨之入骨吗？怎么我的人却说，他亲口喊图勒勃额‘胡格措’？”
收到东洲回信前，他们尝试过几次，想要让仇小少爷先一步“不幸遇难”。但几次尝试，除了让费力心血安插在图勒部族中的暗细尽数折兵外，一无所获。他们不得不按捺下来，转而准备其他。
——如果仇薄灯在此，就会意识到，暗细失手的几天，恰好是图勒巫师带他去哈卫巴林海的那几天。
对苍狼部族，沈家以及沈家背后的家族，来说，这余下的计划，无不与仇家小少爷有关。
更准确一点，是与仇家小少爷对图勒的态度有关。
面对突兀木王子的逼问，沈方卓不以为然。
“一声‘胡格措’算得了什么？他想活命，什么喊不出来？”沈方卓嗤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世家大族里这类事情就没有少过——那些贞烈的夫人小姐，家族败落，哪个不是拼了命伺候新家主。
只能说，这仇家小少爷，没纨绔个彻底，还知道忍辱保命。
“我向您打保票，”沈方卓笑，“最恨不得将图勒那位碎尸万段的，莫过于这仇家小少爷。”
——别说仙门第一世家捧在掌心宠大的小少爷了，凡是个世家子弟都可能忍下这种奇耻大辱。
突兀木神色稍展，他其实也不怎么信手下汇报的消息。毕竟苍狼部族与中原世家打交道最多，对彼此的厌恶和鄙夷，心知肚明。
“不过，”沈方卓又道，“还是得防备一手。”
仇家小少爷只是个纨绔，什么本事都没有，落到图勒巫师手里，连胡格措都喊得出来，想来胆色也就一般。若是他受制于图勒巫师，出来横插一手……那雁鹤衣就是个专动手不动脑的剑修，恐怕事情要生变故。
沉吟片刻，沈方卓侧身，朝突兀木耳语了几句。
不久，不谈事务的阿雅巴图盛宴进行到最后一天，插在寨门口的歃旗已经密集成林，扎西木记录下未到会的部族名单后，寨门缓缓关闭。隔着栅栏，图勒的勇士与驻扎圣雪山脚的苍狼余骑，冷冷地对视了一眼。
平原营寨的广场。
一堆一堆篝火，开始向外撤开。
在所有部族的见证下，上一次举办万神节大会的巴葛玉部将英雄王库伦扎尔传下来的黄金法典，交到了图勒部族的族长手中。
“撒拉扎木！乌库伦巴尔！”所有部族齐声高呼。
意思是，在万神的见证下，雪原的兄弟姐妹以最平和的方式解决争端。
呼声如雷。
万神大会开始了。
…………………………
缀有彩色丝络，既粗犷也华美的大帐在圣山前立起，庞大如一座宫殿。一面面染出各个部族图腾的兽皮沿弧形布墙落下，被里头的篝火照得一片辉煌。空间巨大，盛装的图勒姑娘捧着盛满烤肉、浆果、羊乳的盘子来来往往。
鼓点不断，篝火熊熊。
各个部族的位置，都放了面响鼓，鼓声一响，就意味有事提出。
不时有各个部族的姑娘和小伙子，跳上正中间的赛武台，旋转起舞。
以缓和气氛。
而在没有跳舞的时间里，赛武台则成为勇士决斗的场所——干戈利刃被禁止，但遇到争执不下的问题，血仇部族有权利提出比武审判。相较于两族厮杀而言，这已经是最和平的解决方法。
在万神的面前，败落的部族，只能接受对方提出的条件。
如果他们在万神会的比武审判中败落，却在回去后，违背大会上的誓约，将受到所有部族的合力攻打。
万神大会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场所。
大到部族间的牧场重新分配，小到哪个部族偷了哪个部族的牛羊。
提出的问题牵涉的部族越来越多，争吵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暮色降临。
帐篷内陷入激烈的争吵。
——盐场，矿场，商路。
三个词一提出来，大帐内顿时变得混乱。近十几年来，万神大会反复争执过这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建立正式的商路，到底要不要开放青白盐场和矿场，到底要不要与中原世家商贸往来？
单单是个青白盐问题，就有支持派、反对派、中立派。
更别提还有的只支持开放青白盐的、只支持开放部分矿场的、反对青白盐只支持商队的……
大会乱糟糟吵成一团。
扎西木盘坐在巴塔赤罕旁边，听着周围的声音，百无聊赖。所有人心知肚明，此时此刻的争吵算不上什么，也决定不了什么——真正能影响雪原的几个大部族的青铜鼓，一面都没敲响过。
宫殿般的大账，被分成几大区域，
泾渭分明。
北边，盛放黄金法典的木架前，老族长神情凝重，首巫如往日般漠然。南边，以赤狐为图腾的库布腾部，他们的族长比图勒族长还老一些，合着眼，似睡非睡，年轻时有“诡狐”之名。东边，以狰兽为图腾的伯什纳鲁部与相邻的罕力骨部冷冷对峙……
咚！
青铜鼓声雄厚，深沉，震动耳膜。
扎西木眼皮一跳，和其他人一样，掠过一个念头——
哪面青铜鼓响了？
大帐骤然安静，四面八方的目光，同时投向一个方向。
苍狼部，突兀木王子放下酒杯，拍了拍手掌。万众瞩目中，一队高大的血狼骑，提起十几个沉重的木箱，绕出苍狼部族的区域，只听“咚”一声，沉重的木箱被摆在了大帐中间的空地。
库布腾部族长睁开眼，伯什纳鲁部与罕力骨部停止森冷的对峙……最终，“诡狐”之称的库布腾部族长，询问突兀木这是是什么意思。
“一点问题，争来吵去吵了十几年了，再这么吵下去，白骨头都要吵成黑骨头了。”突兀木王子敲着身前的矮案，说话的语气让一些部族首领皱起眉头——突兀木不算真正的苍狼首领，他只是代父亲来参加万神节。
按辈分算，他比在场大部分首领的小一辈。
就算狂，那也是他老子来狂。
轮不到他头上。
帐篷里议论声刚刚变大，突兀木就转头，冲血狼骑大吼：“打开！”
哗啦！
两名血狼骑抓住第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猛地一掀，帐篷里的火光一跳，所有人眼前同时一花。在看清倒出来的东西的瞬间，就连巴塔赤罕、扎西木这些图勒的勇士呼吸都不由得为之一滞：
黄金！
自箱子里倒出的，大大小小的纯金器皿！
别说巴塔赤罕了，在场的所有部族，就没有哪个见过这么多的黄金！而且件件工艺精美得简直不像凡人能够打造出来的！
没等众人回神，血狼骑已经掀倒了第二口箱子、紧接着是第三、第四口！绸缎！第五口！织锦！……等到第八口木箱时，里边倒出来的不再是黄金也不是布料，而是各色宝石！……第九口！第十口……
一直到最后一口，血狼骑的动作才轻缓下来。
他们刚刚打开最后一口木箱，有六位苍狼部族的舞女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其中捧出一尊……
一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黄金鼎！
鼎身盘踞三条光彩灼灼的龙，龙的鳞片是用流动银光的神秘金属制成，龙眼全是色泽艳丽到极点的灵石镶嵌成。鼎口，悬浮着一团蒙蒙的清光，清光缓缓旋转，如云如雾，从龙口中不断循环。
整个大帐，都被这些东西的精美、奢华震慑住。
来自雪域之外的繁华，第一次以这等赤裸裸的方式，冲击到所有人面前。
咕噜。
不知谁的酒杯掉到地上，滚了几圈。
除去几个大部族的首领们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到了那堆灿灿的珍宝上，有些人脖子都涨红了，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抢。
“这是苍狼部族与东洲沈家的诚意！”突兀木王子起身，大踏步走到那些堆成山的财宝前，抓起一满满大把，“雪原外边，中原，遍地都是黄金、白银……”他张开手，珠宝黄金，砂石一样，倾泻而下。
众人的视线随着金珠一起落下。
突兀木拍了拍掌，立刻有几名中原人模样的舞女捧出银盘，将一捧捧黄金宝石，盛进盘中，送到各个部族的首领们面前。
“王子的意思是？”库布腾族长缓缓问。
突兀木冷声：“我们雪原，有强大的勇士，有最锋利的弯刀，凭什么要被困在，这又穷又苦的雪原？一年到头，只穿粗糙的羊皮，只喝又腥又臭的马奶酒，只啃血淋淋的肉？连块养不起几头羊的牧场，都得跟我们的兄弟姐妹打得你死我活？”
突兀木一击掌，一位清瘦的先生起身。
他穿着一袭中原东洲云锦坊的青衫，乍一看朴素，行走间，衣的青色便如烟云般，随火光变幻，说不出的华丽。衣袖的暗绣反射淡淡的，流动的光，腰间配挂的玉珏叮当作响，无形之中就有一种贵气。
先生朝所有人行礼。
雪原部族向来瞧不起中原人的怯弱和繁文缛节，但今时今日，在那堆珍器的光辉下，竟是带上无形的逼人光彩。
“东洲平塘清门沈氏，向诸位族长问好。”沈方卓起身，不卑不亢，“沈家此番前来，是来与雪原结盟的。这些，便是我们带来的诚意。”
说着，他朝几名舞女轻轻一颔首。
立刻，舞女们捧出一个个银盘，将灿灿的珍宝堆到盘上，轻盈地走向各个部族族长。她们这些纤细白皙得雪原罕见，脚腕系着银铃铛，走起路来，发出引动心弦的空灵清响。一盘盘珍宝分发下去，大帐中的小山也不过只稍稍凹下去一点。
真金宝玉放到眼前。
大帐内几乎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沈方卓目光不动声色地巡视，在图勒首巫身边，没有看到仇家小少爷，心下大定。
果然。
沈方卓在心中冷笑。
一面为那仇家再怎么肆意张狂，到头来最宠爱的小少爷不也还是沦为雪原蛮民的玩物，这消息传出去，够他们成为全天下人的笑话。一面为图勒的不知死活而冷笑，一帮井底之蛙，连仇家的小少爷都敢这么对待。
他们不死，谁死？
这下两边结仇，没跑了。
“王子的意思是？”库布腾族长再问。
“雪原的儿郎被困在囚笼里太久，”突兀木环顾四周，“难道我们真的甘心一辈子都在白色的沙漠里活？难道血性的雪原勇士不敢敞开雪原大门，不敢出去，跟外边那些懦弱的敌人抢下新的牧场？！”
沉默。
类似的话，在万神大会上，不止一遍地提出过。
但今天，再激烈的反对派，面对这些灿灿的黄金宝石，都无法像往日那样愤然张口。
“王子的意思是？”库布腾族长再一次问，目光闪烁。
“再过几日就是万神的祭祀大典，”突兀木一字一顿，“苍狼部族，提请——
“开雪域！”
轰！
沉默的万神大会骤然沸腾。
就连部族首领们都压抑不住自己的神情，更别提底下的勇士——苍狼部族的突兀木王子，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激进要求！打开从古至今始终封闭的雪域之门！迄今为止，始终没有任何一个雪域族人走出雪域过！
别说走出去了！
甚至想都没想过。
大会喧哗得首领们不得不高声呵斥，方才堪堪约束自己的族人，哪怕这样，整个大帐中依旧嗡嗡不绝。压不下的交谈、惊咒、驳斥如潮水般来回激荡，闷鸣中，图勒的老族长终于开口。
“苍狼部族，是想违背万神的铁律吗？”
“万神的铁律？”突兀木大笑，“你们图勒最是遵守万神的铁律，然后呢？——然后你们连个像样点的祭祀雪原之神的鼎器都拿不出来！”
他一指火光下，无比夺目的黄金鼎。
“铁律？行！那你们图勒拿得出一尊比这个更好的祭祀大鼎出来，给大伙儿瞧瞧！瞧瞧我们坚守铁律的图勒部族，是怎么供奉伟大的万神！”
大帐之内，图勒勇士们脸色个个铁青。
性格急躁的扎西木险些踹翻矮案，冲上去跟突兀木干架，巴塔赤罕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祭祀万神的重鼎，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这个部族的实力和颜面。因此，任何一个负责举办万神节的部族，无一不是耗费苦心，将祭鼎铸得尽可能地精美。图勒代代相传的重鼎，在整个雪原屈指可数。
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同这尊来自东洲的黄金鼎相提并论。
“既然你们拿不出来，我看，几天后的大典，还是由我们苍狼部族来供奉万神吧。”突兀木嘲弄。
哗啦！
扎西木挣开巴塔赤罕，掀桌而起。
“扎西木！”老族长厉声。
“怎么？”突兀木眯起眼，“你们图勒自己拿不出像样的鼎器，还不容许别的部族向万神拿出来供奉万神？”
“这是当然拿不出来。”
一道清亮的嗓音忽然自大帐外传入，听到这道嗓音，苍狼部族的区域，一位始终不断以视线搜寻什么的女子猛地转头。
始终漠然的图勒首巫忽然起身。
他起身得突兀，但所有人的目光已经全落到一处去了。
两名盛装的图勒姑娘挑开大帐的布幔。
一瞬间，整个大帐，所有黄金、宝石、美玉，甚至连那尊精巧得就算是在东洲也屈指可数的黄金鼎，都黯然失色。篝火变幻，所有的璀璨，全都汇聚在走进来的红衣少年脸上，他抬起眼，睫毛镀染金光。
“毕竟——”他拖长音，又甜又恶劣，“拿个痰盂祭祀万神，图勒还真的干不出来。”
“是吧？阿洛。”

第67章 肆意
大帐寂静。
一盏盏酒杯悬在半空，一块块烤肉掉会银盘，刚刚苍狼部族倾倒一箱箱金银珠宝，只是让一些人呼吸加重，眼下却是所有部族全都说不出话，转不开眼——亮红猎装的少年劈开光线。
高筒皮马靴边沿金链灿灿。
他走进来。
苍狼部族、库布腾部、罕力骨部、伯什纳鲁部……被经过的地方，在那一瞬间，无比明亮，在经过后又一下黯淡。
仿佛是一块明艳的玉石，照亮整个帐篷，篝火只是他的润光。
先前，大帐的诸部还震慑于平塘沈家的气度，可当他出现后，沈方卓那份精心经营出来的风雅，立刻褪了色坠了尘，变得俗不可耐。哪怕少年穿的是图勒部族猎装，也遮挡不了骨子里透出的矜贵。
——他整个儿，自己就是中原世家的奢华象征。
沈方卓眉头一跳，不妙的预感忽升了起来。
没等他想明白，突兀木王子已经先一步，喝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拿个摔破的痰盂祭万神，万神祂们真的不会降罪吗？”仇小少爷懒洋洋的，冲最近的一个不知名大部族的勇士，一抬下巴，“你，过去，把那玩意拎起来给伟大的突兀木王子仔细瞅瞅。”
他使唤起人，带着股天生的理所当然。
那罕力骨部勇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黄金鼎前。
直到对上突兀木王子阴冷的目光，他才陡然清醒。
事到临头，也只能在后边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中原美人的催促下，热血一涌，直接朝黄金鼎伸出手。
“抬起来，再高点，对，就这样，对光照，第三条龙的龙尾往上数第七片龙鳞，裂的。翻过去，底端第三格有个缺口……哦，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少爷在罕力骨族勇士“太神了”的惊呼里，应道。
“——我砸的。”
正小心翼翼托举黄金鼎的罕力骨部勇士，险些将鼎直接丢出去。
——什、什么？！
不仅是他，就连图勒部族的勇士们，也全傻了。
谁？砸什么？
仇小少爷的脸蛋，被猎装蓬松的毛领簇拥得越发小小一张，说话好声好气：“一尊中轴线都没铸准的次鼎，也就顶上的云山清，还能凑合当个痰盂，值不当什么。砸坏了，忘了赏给哪个扫书房的……”
痰盂、砸坏了、赏扫地的。
几个词重重砸下来。
小一点的部族生怕得罪苍狼部族，只敢窃窃私语，大部族，已经哗然一片了。
沈方卓心知不妙，顾不上多想为什么仇家小少爷会图勒语。
情急之下，他猛然迈步上前，疾声高道：“仇少爷！恕沈某无礼！这黄金鼎源于东洲天兵府府主，贺兰贺老先生之手，以龙为环，龙身九九鳞，龙纹九九回环，龙口衔三清，乃敬拜上神之大器。原是为八清会所铸，为天字鼎器之一。贺老一番心血，您如此践辱，您置天下匠心于……”
“停！”仇薄灯一掀眼皮，打断他，“你什么人？”
沈方卓下意识拱手行礼：“东洲平塘沈家，驻西洲主事，沈……”
仇薄灯再次打断他：“哦，僻野小姓，服外庶子，区区仆役，你不配跟我说话，让你主家家主来。”
沈方卓一张脸登时涨红如猪肝。
——气的。
“你、你！”沈方卓脱口叱责，“区区纨绔，黄口小儿，也敢——”
话还没说话，一旁的突兀木王子忽然暴喝一声，横抓起木箱，朝空掷去。
木头断裂声！
耳光声！
沈方卓向后踉跄，眼冒金星，耳鼻皆血。
雁鹤衣撞碎木箱，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一手抓住断裂的木头，以木代剑，格挡突兀木王子，同时反手，第二记耳光再次狠狠刮到沈方卓右脸。
声音清脆得让人脸上跟着一阵幻痛。
“雁姑娘！你！”
沈方卓又惊又怒，不敢置信。
——这些天，雁鹤衣除了和绝大多数剑修天才一样，性子冷淡，直来直往外，毫无高门纨绔身边的豪奴跋扈样。绝大多数情况下，比一般修士还通情达理！否则，沈方卓也不会动起招揽她的念头。
第三记耳光紧接而至。
“你算什么玩意？配跟我家少爷说话？！”
沈方卓被抽得一头栽倒在地上。
整个大帐一片寂静，就连仇小少爷都呆住了——鹤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她也学会图勒语了？不，鹤姐姐学雅言都花了好多年……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掠而过，雁鹤衣已经回身，到了面前，重重跪下：“少爷，雁衣失责！”
“没，没事，鹤姐姐没事就好。”
猝不及防见到自小照顾到大，亲如长姐的护卫，小少爷又惊喜又心虚。
他飞快地瞪了正走过来的图勒巫师一眼，恶狠狠的。
——不准过来！
图勒巫师隔着一段距离，站定，薄唇抿直，看向雁鹤衣的银眸冷冷的。
雁鹤衣剑修出身，专职护卫，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戾气，本能起身，一把将小少爷挡在身后，对上视线的来源。
仇薄灯：“……”
完了。
眼见两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仇薄灯当机立断，瞪了图勒巫师一眼后，直接就往金银珠宝堆成的小山走。雁鹤衣拧着眉头，审视了年轻而又古怪的图勒首巫一眼，转身跟上自家小少爷。
就在此时——
“好，好个仙门第一世家！”沈方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拭去面上鲜血，“今日，沈某算是见识了东洲第一世家的大手笔！”
他冲突兀木王子一拱手，长揖及地。
“我族耗费三十万两黄金，自珍宝阁中请来的黄金重鼎，本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本想以此，向雪原各部展示，我平塘沈家，愿意与雪原各部，结为同盟，互为照应，共开商路的赤诚之心。没能查明金鼎来源，教王子蒙羞，是沈家之过。然而，沈某此次来寻结盟，沈家拿出的诚意，诸位有目共睹！”
说着，他一步上前，大喝一声，猛地抱起黄金鼎，往石砌火坑重重一砸！
哐一声巨响！
黄金鼎四分五裂，烈焰腾卷，将金鼎残片吞噬，只隐约可见红宝石的光芒在闪烁。
四下一片喧哗。
沈方卓理了理衣袖，面色如常，再次朝所有人行礼：“这种侮辱友盟的次劣之物，我自下手毁去！恳请诸位稍缓沈某几日，沈某向雪原的诸部奉上新鼎为礼。”
突兀木王子赶紧向前一步，要将他搀扶起来：“雪原的儿郎都是有眼睛的，沈先生的诚意怎么样，我们都是看得见的。”
“——所以，尊敬的突兀木王子，您就喜欢这些玩意吗？”
听到这道声音，正在唱双簧的沈方卓和突兀木两人，几乎是同时眼皮一跳。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仇薄灯已经带着他的剑修护卫，走到金皿、宝石、玉器堆成的小山边，随手捡起一件。
“白玉子骊龙纹出廓璧，玉色不够，池色不足，次品。”仇薄灯笑吟吟的，“沈先生，此等侮辱友盟的次劣之物，是否也要弃去？”
“……”
沈方卓胸口气血上涌，脸颊狠狠抽动。
死死盯住一上一下，抛着白玉璧的仇家小少爷。
“沈先生？”小少爷的眉眼间印照金银珠宝的辉光，越发艳丽璀璨，漂亮的黑瞳带着昭然若揭的恶劣笑意。
“自然。”沈方卓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话。
他话音刚落，仇薄灯就毫不犹豫，哐当一声，将那枚白玉子骊龙纹出廓璧丢进火坑。白玉撞石的碎裂声，几乎是狠狠敲在了沈方卓脑海里，激得他一口闷血，涌到嗓子眼，又生生咽下去。
更令他呕血三丈的是，丢完玉之后，仇家小少爷又拎起第二件。
“青玉兽纹圭，水纹未去，遮绺都没遮好，劣品中的劣品。”
“舍。”
“青金石嵌龙纹璃，中轴不对，立身不正……”
“舍！”沈方卓厉声。
“石榴子缀璎珞，色泽太差，次品。”
“芙蓉玉荷簪，玉品尚可，雕工堪称暴殄天物，请个陶匠都比它好，劣品。”
“上方山角杯，山角缺损。劣品。”
“润玉强作灼玉，劣品。”
“……”
“劣品。”
一开始，沈方卓还能狠声应答，渐渐的，脸色铁青，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帐中也由起初的喧哗，到沸腾，到寂静，所有视线都聚集到红衣少年身上。石榴子石、红碧玺、桃花玉、青金石……
各色珍宝自他的指尖经过。
随意得就像一粒粒沙子硕石。
一件接一件各色金皿玉器，被抛进火中，几乎是上一件刚刚抛进，还没落地，就被第二件撞到。大帐中，它们撞击发出的叮当脆响。
突兀木王子铁青着脸，一步向前。
雁鹤衣立刻向前，毫不示弱。
“……心疼什么？”漂亮的中原小少爷懒洋洋抬眼，“一些砂粒硕石罢了，他们沈家出不起，我给你赔十倍。”
说着，仇薄灯甩了甩手，觉得有些累了，索性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金皿珠玉边，要了盆热水，开始细细洗手。温热的水，浸泡过薄瓷半透的指尖，烟红得比那一件件分拣出的“珍宝”更晶莹剔透。
这下，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只拿余光一瞥。
“……这玉，雕个垂泪观音，真是恰到好处——石头自己都想哭。”
“……这玩意也好意思称是金错壁？我家捡块砖都比它好。”
“……玉石铺子大宗五百文一个，折价买的吧？劣品。”
“劣品。”
“砸吧。”
“砸。”
“你！”沈方卓气得浑身哆嗦，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仇薄灯的指尖往温水里浸了浸，自雁鹤衣手中接过柔软的帕子，慢条斯理，开始擦拭手指。
“想做买卖就拿出点像样的东西啊，”他抬眼，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中原多穷呢，净是些破铜烂铁，碎陶裂瓷。”
下一刻，他忽然抬高音量。
“许则勒！”
许则勒应声上前，“哗”一声，抖开一张长长的羊皮卷。雁鹤衣瞥了一眼，只见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少爷的笔迹——她神色忽然一怔，扭头再看小少爷时，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仇薄灯已经丢下手帕。
“念。”他唇边带笑，黑瞳冰冷，“念给他们听听——”
“听听真诚的世家商人，是怎么拿十几文钱的破瓷烂铁，换走几百上千两银子的草木晶矿。”
“念！”

第68章 焚狂
起先，没有几个人明白仇薄灯的意思，在场的绝大部分部族勇士们，都以诧异的——几乎是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就连沈方卓，都像一时间听不懂图勒语似的，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
一片沉默中，许则勒展开羊皮纸，从头开始：
“……中原货币，以黄金、白银、铜贯计算，铜贯分大钱小钱，小钱即一铜钱为一文，大钱称一贯，一贯今各洲折定，为三百文。白银一两值铜钱五贯又两百文，即一两白银等同一千七百文。黄金中洲取价一两黄金值铜钱十七贯又一百文，即一两黄金等同五千两百文……”
他念时，两名图勒姑娘将几块白皮桦木板搬了起来，立在大帐中间。
保证大帐内，任何一个部族坐的位置，都能将上边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阿玛沁以炭笔，在白皮桦木板正反两面，清清楚楚写下许则勒念出的黄金、白银、铜贯相对应的数。并在旁边钉上了相对应的铜钱、白银和黄金。
大帐中，许多部族勇士皱起眉。
雪原，部族之间的买卖，是用牛羊头数来计算。但打雪原开始和中原部族进行私贩贸易，到现在已经进行了差不多两百年，各部或多或少，也都听说过，中原人是以黄金、白银还有铜来做买卖的。
只是到现在，还没几个部族人弄懂中原的那些文绉绉的“文”“金”“铜”“钱”。
私贩商人，平时和牧民们做买卖，也都不用那些，都直接只按雪原部族的牛羊和皮子来算。
眼下，阿玛沁专门将它们写下来，他们还觉得奇怪：好端端的，写这些来做什么？唯独沈方卓仿佛隐约感觉到什么，又无法相信——仇薄灯可是扶风仇家的嫡子！仇家可是中原第一世家！
他完全无法相信，然而许则勒继续往下念：
“……中原诸家私贩，来雪原采买，好皮毛、牲畜筋角、草木药材、香料异华、珊瑚玳瑁、雪晶矿石等等。两原不同钱币，故而，以物易物，现将双方所易之物，各直几价，易换几何，罗列于下。”
沈方卓面色大变，身形一晃，不顾一切，要将许则勒手中的羊皮卷抢走撕毁。
铛一声清响。
藏在沈方卓袖中的匕首锵然落地，阿玛沁和雁鹤衣一左一右，将他按在地上。他的额头被撞在坚硬的石板上，撞得血流不止。
许则勒后退半步，厚皮坎肩被划破一道口子，惊魂未定。
掉在地上的匕首是把灵兵，沈方卓将它匿进万神大会，原本是为了防备情况出乎意料，用来刺杀仇家小少爷的。但此时此刻，他毫不犹豫，要用它来毁掉许则勒手中拿着那张的羊皮卷。
——一张能撼动整个雪原私贩商贸网的羊皮卷！
大帐中响起一片混乱的咒骂声，不少部族勇士已经愤怒地站了起来，想要冲上来将沈方卓这个中原人撕碎，扔出去喂狗——不准携带武器，是万神节的铁律，沈方卓违背了古老的禁忌！
突兀木王子向前跨了一步，又停下来，沉声喝令：“放开他。”
仇薄灯没理睬周围的一切，只奇怪似的望着被按倒在地上的沈方卓。“你急什么啊？”他问，“你与沈家的诚意，不是赤诚无比吗？你们沈家那位……那位白鹿大儒，论战‘士可商否’的时候，是怎么说来着？”
“你……你疯了！”沈方卓发髻散乱，满面是血，狰狞大喊，“你疯了！你是想让仇家成为众矢之的，与世为敌吗？！”
“哦！想起来了！”仇薄灯恍然大悟似的，一击手掌，“‘达济天下，粥以救民，是士为商，济时也，非利也。’——一醉瓷瓯三五钱，置君麋裘三千金！非利也！”他笑起来，边笑边拍扶手。
刚刚还咒骂不休的大帐在少年的笑声中静下来，人人都跟着了魔似的，直怔怔地看着他。
他生得太过漂亮，漂亮到随意坐在火边，都如一尊晕出光华的白玉像。
何况此刻他在笑，笑得天真浪漫，满目欢喜，几乎照亮整个大帐，只是那种天真与欢喜，却带着隐约的病态和疯意——
“鹤姐姐！”他高问，又笑，“他们——他们急什么啊？！”
原本正满心想把沈方卓一脑袋掼碎在石头上的雁鹤衣一惊，雪原各部只觉得，这不知身份的中原少爷笑起来简直能夺魂取魄。但雁鹤衣却是见过十年前，红枫林被伐后，小少爷发病的样子。
她急速起身，伸手就想去取随身携带的安神药。
没等她摸到盛药的玉瓶，一道身影已经快她一步，到了小少爷身边——是那位年轻而又危险的图勒巫师。
他低垂眼睫，将手搭在小少爷的肩膀上。
小少爷向后一靠，抓住年轻巫师的手，把纤细的手指挤进恋人的手指。
“继续呀，许则勒。”他又开口，黑玛瑙般的眼眸沁出甜蜜的笑意，“让我们的沈先生代他的那位同宗族老，听听非利也的买卖。”
沈方卓费力地从地上抬起头来，撞见那一丝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他一下记起那个世家私底下的流言：
——仇家的小少爷，十年前得过失心病，险些成了个疯子。仇家就是因为这个，才对他宠溺无度，不求他修炼治学，唯恐他犯病。
沈方卓的后脖颈被阿玛沁用手肘压住，艰难地从咽喉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疯……
疯子！
仇家小少爷，是个得失心病的疯子！
然而已经没有人听他的话了。
因为许则勒开始继续往下念。
沈方卓不顾一切也要毁掉那张羊皮卷的行为，让大帐内的雪原各部，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其中一小部分敏锐的，已然察觉到了什么。而坐在前边的一些部族首领，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
“……腊茶，一团三十文，常换鹿皮三张，或羊皮六张，或羔皮两张。一鹿皮，普通花色二十贯大钱，即六千文；一纯白祥鹿三十贯，即三万文；一羊皮，十六贯又二百文，即四千八百文；一羊羔皮，四十八贯，即一万四千四文。”
“……罗绢，一绢二千文，常换玳瑁三枚，或青金石五六枚，或寒鸟羽一斤。一玳瑁，以斑色区分，白块少者直五百两，即八十万文；一青金石，以亮色区分，分九等，最次等者，一枚六十两，即十万二千文。寒鸟羽，两支为一合，一合值二两，即三千四百文。一斤约一百三十合。”
“……花平绫，一端六千文，常换红尾三斤，或翡翠毛两斤。红尾，一斤十两，一两十贯，即三万文。翡翠羽，两只为一合，一合值三两，即五千一百文，一斤约八十合。”
“……云纱，一匹四百文……”
大帐先是寂静，只有许则勒的声音回荡。
不怎么熟悉中原货币制度的雪原部族勇士，原本要很吃力才能算清楚两边的数值差异。可仇薄灯直接略过了那些繁琐的过程，以最直观的，也最赤裸裸的方式，将双方的贸易兑换成铜钱是多少，摆在了一起。
哪怕再不会数数的武夫，在面对三十文换几万文，两千文换几十万上百万文，也不可能听不出来其中巨大到简直堪称荒唐的差距！
惊愕、不敢置信、迷茫……
种种表情浮现在生活于雪原的勇士们脸上。
他们习惯了忍耐艰苦的环境，也习惯了与凶狠的敌人搏杀，他们不畏惧任何刀剑。然而今时今日，他们却猝然被推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没有弯刀，没有利箭，有的只有铜钱、只有白银、只有数字。
他们茫然如稚子。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雪原的万神高居天上，要求每一位雪原的儿女勇敢坚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十头羊就只能换十头羊能换到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买卖？一文钱换走几百，上千，乃至上万文钱？
伴随着许则勒逐条念出，寂静很快被打破。
愤怒和屈辱的咒骂声很快就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大帐，各部的首领再也没办法喝令自己的族人——他们一个个抓起刚刚舞女送到桌前的珍宝，朝沈方卓、朝苍狼部、苍狼部里的其他私贩商人砸去。
“滚！滚回去！带你们的破铜烂铁东西滚回去！”
那些商人被砸头破血流，一个个惊恐得抱着脑袋拼命往苍狼部的骑士背后躲。
血狼骑推翻盛放食物的矮案，成堆成堆的烤肉、煮汤、奶皮子倒了一地。他们抓起桌脚，当做盾牌挡在面前。
场面彻底失控。
许则勒不得不抬高声音，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黄绿釉花瓷碗，一个十七文，换白珀石三斤，青白盐三十斤！白珀石！一斤十贯，三千文。青白盐，盐中上品，一斤二百文！”
“……白釉冰瓷坛，一个三十文，换山贝两枚，云母一株，雪芸花两朵！山贝，《医经》上品，一枚三百两，五十一万文！云母天品！一两二百金，即三十四万文，一株云母常重十两！三百四十万文！”
“……鹿香，一两三十金，五千一百文！”
“……牛黄，一两十金，一万七千文！”
“……”
眼见整个大帐被愤怒的浪潮点燃，沈方卓猛地翻身，将猝不及防的阿玛沁撞开，满头是血地站了起来。
“滚？”沈方卓一指自己，又一指突兀木王子，环顾整个大帐，歇斯底里，“滚？你们叫我滚？你们算什么玩意！哈！你们自个蠢到把好东西当废物当垃圾！！！我们愿意来买，那是你们的荣幸！”
没等暴怒的人群上来把他撕碎，他就厉声大喊。
“沙律扎！那木！罗忽毕！伯什阿嘎！……你们这些族长还等什么？！”
被点到的部族首领脸色骤变。
“把他们拖出去！”伯什阿嘎部族长暴怒而起，“一群中原来的贼人！骗子！全拖出去砍了喂狗！”
“不要这么急着杀人灭口！”沈方卓尖声，“伯什阿嘎族长！前两天你把你们部的纳塔兰河卖了三万金——可真是个好价钱！你的金腰带可还是我沈家从东洲送来的！你手底下的不懂黄金白银怎么算，你还不懂么？你不就是觉得，反正那些云母山贝雪芸草漫山遍野都是，哪里有你要的铠甲、黄金还有木鸢重要啊！”
他说得太快，险些呛到。
伯什阿嘎族长一打手势，几名勇士从背后扑出。
当即，原本端着盘子来回送食物的图勒姑娘们立刻一翻手，盘子上的食物侧翻，她们从盘子底抽出雪亮的弯刀。
“阿古汗！”伯什阿嘎部族长震怒，厉声喊图勒族长的名字，“你们图勒，是想主动违背万神节的禁忌吗？！”
“最先违背禁忌的，是你们吧。”老族长站起身，手中的拐杖一敲地面，“沙律扎！那木！罗忽毕！伯什阿嘎！……伯什纳鲁！你们就为了几万两黄金！一些许给你们的中原领地，要把整个雪原卖掉！你们怎么敢面对自己的族人啊？”
轰！
整个大帐，彻底沸腾。
大大小小的部族全都站起身，有的赤手空拳，有的从外袍底下抽出武器。
大帐彻底混乱。
混乱中，突兀木王子抽出一把弯刀，砸开拦在面前的图勒勇士，一把揪住沈方卓，拖着向苍狼部族的方向退去。
“他——”沈方卓一退进血狼骑的保护圈，立刻一指坐在椅子上的仇薄灯，高声大喊，“他！东洲第一世家的嫡子！他们仇家，就是中原最大的世家，你们真的信他告诉你们这些，是想帮你！笑话！”
血狼骑环聚成一个圆，与所有抽出武器的部族一起，同图勒部族，还有赤手空拳的那些部族对峙。
“……仇家，是东洲第一世家，仇家的嫡子来到雪原，除了与图勒联盟，打开雪域，提前抢占雪原还有什么目的？！”沈方卓声音森冷，“他们才是第一个出卖雪原的人。身为万神大会的举办者，他们才是真正准备将你们一网打尽的人！”
“十二洲最大的茶道掌控在他们手中，他们才是雪原私贩商运最大的受利者！”
篝火熊熊，刀光剑影。
各色的目光从四面而来。
怀疑、排斥、戒备、敌意……许则勒攥紧羊皮卷，羊皮卷的末端随意写了几个字，几个风骨挺拔的字：我若轻狂死，岂敢不丈夫。
许则勒攥着少年随手写的那一行字，几乎要放声大笑，也几乎要涕泪横流，他走南闯北，他是行商之子，他难道不知道这些“非利也，济世也”的贸易是怎么回事吗？可他不敢写！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后会怎么样——
会再也不能回中原了，会再也无法在中原立足了，会追杀报复源源不断。
哪怕留在雪原，也会成为一有任何事情，就最先被怀疑的人！因为揭穿了遮掩真相的纱布，而他又与制造纱布的人同宗同族！
抱薪者苦，焚火者寒，肃清者污。
他不敢。
明亮的光线，照在仇薄灯白玉般的脸庞上，他微一歪头，像个漂亮的疯子，也像个浪漫的孩子。
所有图勒勇士横刀，将他护在中心。
图勒巫师直到这时才抬起眼，却仍垂着一只手扣住恋人……白雪与烈火相缠相绕，交织在一起的精神罗网掠过的思绪还未升起就泯灭……不用害怕，更不用难过，阿萨温徳、阿依查那、阿依西勒索。
深黑宽袍卷动，袖口滚过线条锐利的腕骨。
五指张开，狂风骤卷。
阿萨温徳！

第69章 歃血
掉在地上的烤肉、馕饼、羊背、果酒……掀回盘中，盘子腾起，倾倒的矮案缓缓翻回。可怕的风压和气场降临到所有人身上，恐怖的重压压得人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不论是拔出刀的部族，还是赤手空拳的部族，都被压得步步退后。
咚！
第一个部族勇士支撑不住，坐回原地。
大帐内的各部部族勇士一个接一个，重重坐回原位。血狼骑们连同其余拔出刀的部族，被逼退到一起，突兀木王子站在最前端，额头青筋暴涨，手按在刀柄上，死死角扛。沈方卓已经支撑不住，半跪在地。
下一刻，大帐内的石砌火炕火焰向下一压。
余下人再也支撑不住，全都被施加在肩膀上的恐怖的重压掼回原地。
咚！
所有矮案同时落地。
如果不是去看各部勇士额头的汗水，脖颈的青筋，紧绷的手臂，一切仿佛和万神大会刚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摇曳的火光照在图勒巫师脸上，如镀银鹿骨般，苍白冷戾，银灰的眼眸不带任何感情。
他缓缓垂手。
手腕、指骨、指尖、全笼着淡金的经文。
大帐一片寂静，火炕中的赤焰腾到半空，照亮整个帐篷。
“……杜林古奥。”
第一个部族武士声音颤抖。
“杜林古奥。”伯什阿嘎部族长喃喃，以惊惧的语气。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杜林古奥、杜林古奥、杜林古奥……低语的风暴席卷过大帐，大帐中仿佛只剩下一个单词：杜林古奥！
“什么意思？”
雁鹤衣原本已经做好了混战的准备，此刻情形骤变，她退回到阿玛沁和许则勒旁边，警惕地看着四周野蛮人一样的各部勇士。
他们望向年轻的巫师，尊敬而又恐惧。
“杜林古奥……”许则勒直愣愣，“预言中，注定摧毁一切敌人的雪原风暴！”
雁鹤衣不懂许则勒说的是什么预言，什么风暴，只凭直觉感到这种力量极其危险。她扭过头去，却看见年轻的图勒巫师在以一己之力镇压暴乱后，低下头去，低低地，跟自家小少爷说了一句什么。
小少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将脸颊靠在他低垂的手背。
雁鹤衣一怔。
照顾小少爷这么多年，她很少，不，应该说完全没有见过小少爷跟外人这么亲近过。
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尽管听不懂图勒语，但以小少爷的脾气，能和图勒的巫师这么亲近。显然，这些日子在雪原的图勒部族，待遇还可以，没有像她担忧的那样被欺负，甚至还交了个不错的朋友。
安心下来后，雁鹤衣自窄袖劲装的衣领领口自己的龙纹松木剑，扫视四周。
苍狼部族方向，除去额头流血，阴翳无比的沈方卓外，其余私贩商人全都战栗发抖，唯恐这些穿兽皮，喝马奶的野蛮人突然翻脸，将自己等人拖出去撕碎。血狼骑们个个将手按在被迫放下的弯刀刀柄，却没有人敢再次将刀拔出来。
除此之外，几个重要大部族的族长和中等部族族长，面上神色各异，戒备、警惕、忌惮……不一而足。
“……怪不得要请名为‘洛’，原来是预言中的杜林古奥主掌者。”一位族长低声喃喃。
“藏得真深啊，”伯什阿嘎族长神色变幻，咬牙冷笑一声，“阿古汗，你们早就准备好了吧？”说着，他摘下腰间的配刀，铛一声，将刀丢到空地，“行，你们动手吧，今儿算你们图勒厉害！”
各部武士面面相觑。
除了伯什阿嘎部的族长外，其他大部和中等部族的首领没有一个开口，就连许多小部族的族长们也都保持沉默。
普通的勇士们能单纯出于对传说中的力量的强大而敬畏低呼。但身为首领，他们第一时间考虑到的，显然要比族人更多，更远——原本，雪原以八大部互相制衡，中部联合制约八大部，小部各有依托，从而构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今一切都乱了套。
苍狼部明显已经自中原外的世家获得了支持，并取得了八大部中的伯什阿嘎部、沙律扎部、那木部，以及部分中帐部族的支持，已经占据了雪原整体的势力优势。所以突兀木王子才会在万神大会上骤然发难。
突兀木王子的准备不可不谓充足。
若按他们原先的预想，拉拢了三个大部，和二十个中帐，并以黄金器皿等重宝利诱，一旦进入万神大会的万族投票表决环节，能逼迫图勒交出雪原大门。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
仇家小少爷会忽然现身，不仅当众将沈家送来的重宝诱饵批得一无是处，还一举扯掉蒙在双原私贩贸易上的遮羞布，将底下持续了数百年的古老欺诈，赤裸裸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事态彻底失控。
一纸双原互易物金录，点燃了长久以来的排斥和怒火。
苍狼部和沈家想通过万神会打开雪域大门的计划，彻底泡汤。但沈方卓歇斯底里的指控，同样将仇家和图勒推到了备受猜忌的地位。
伯什阿嘎族长掷下的弯刀，撞击石头，发出的声音敲在所有首领的心脏上。
——图勒首巫掌握了杜林古奥，图勒已经有绝对的力量，控制，乃至杀死大帐中的所有人。
如果所有部族的首领都被图勒控制，雪原的势力会变成什么样子？
族长们神情变幻。
最终，一个小部族族长，站起来，打破僵持。
按道理来说，万神会上，代表部族做决定的，向来是族长。但他没有询问图勒部族的老族长，而是看向图勒的首巫。
“……强大的杜林古奥之主，席卷雪原的风暴，伟大的至高巫师，”他恭敬而又谨慎，“请问贵部，打算做什么？”
各部首领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在场除仇薄灯以外的所有人，全在等待图勒首巫的命令。
如果说以往，在图勒，族长、族老们的权力和首巫差不多，三者相衡。但自首巫掌控杜林古奥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正式成为部族唯一的领袖，不容违背的下令者。
哪怕他下令儿子女儿去杀死自己的阿帕阿玛，阿帕阿玛去杀死自己的儿子女儿，他们也必须去。
图勒巫师没有说话，只垂眸，看他的阿尔兰。
仇薄灯松开他，轻轻推了推。
图勒巫师蹙了蹙眉，捏了捏阿尔兰的手指，最后还是转身朝自己原先的位置走去。路过雁鹤衣时，冷冷瞥了她一眼。
雁鹤衣正与苍狼部中的沈方卓遥遥对峙，恨不得一剑飞出，把他剁成肉酱喂狗，忽然感觉背上一寒。
回头时，图勒巫师已经走过去了。
“现在是库伦扎大会，”老族长开口，“都坐下来说吧。”
诸多小部族全松了口气。
最坏的情况没有出现，图勒没有借此杀、或囚禁大帐内的所有人——它比死了多少人更可怕，因为它意味以“不流血的万神节”进行共治调和的雪原秩序崩塌瓦解。黄金法典再不能制约部族。
一切规矩化为乌有。
这会直接导致整个雪原再次陷入神圣时代以前的恐怖混战。
大部与中帐能在混战中杀伐，掠夺，而小部只能被杀伐，被掠夺。
如今图勒还愿意让众人“坐下来说”，说明他们还愿意将万神大会进行下去。
万神大会又称为“库伦扎大会”，沿袭英雄王库伦扎尔统治雪原定下的规矩，各部大帐的主人一起坐下来，放下弯刀，商讨解决事情的办法——《大格萨》里这么说：我们的人够少了，雪原的一切，每根草，每个人都一样重要。
就连中帐族长们也神色稍缓，唯独几个大部族首领容色紧绷。
图勒首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果没有人愿意坐下谈，他就让以武力所有人都坐下！
图勒的勇士们一一退回到原先的位置，与其他部一样，放刀落座。雁鹤衣这才发现，图勒首巫旁边一直空着的位置，原来是给自家小少爷的。她觉得有些古怪，却已经被阿玛沁和许则勒拉着，坐到后边去了。
杜林古奥、库伦扎大会、英雄王、雪域之门……各种念头在族长们脑海中盘旋，再看安放在木架上的黄金法典，已经带上不一样的意味。
图勒巫师只转头，看了仇薄灯一眼。
雪落在大帐帐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图勒巫师苍白清癯的脸庞，在明红的火光照耀下，如走出祭坛的神秘守护者。
石刻的大格萨会风化，伟大的英雄王会死去。但倒塌的石屋会重新建起，重新储满新鲜的肉和热烈的酒，古老的叙事长篇会得到续写，每个迷失在白色风暴的人，都能得到阿诺朵以格萨。
——诺言他已许下。
…………………………
库伦扎大会重新开始，气氛前所未有的紧绷。
苍狼部，连同刚刚所有翻脸拔出利刃的部族与图勒部族遥遥对峙，中间的大部和中帐谁也不肯率先表态，小族只能谨慎地观望。苍狼部拉拢了近一半的大部，图勒诞生了一位掌握“杜林古奥”的天生萨满。
杜林古奥、第一世家、黄金腰带……
各部的视线在两边扫来扫去。
视线中带着审视、怀疑、仇恨、忌惮、排外……事情根深蒂固的矛盾，各执一方的说辞，陌生遥远的中原，让他们无法信任都存在外来者的两边。
长久的沉默中，铜鼓响起。
僵持被打破，众人的视线投向库布腾部族长，都有些惊讶——以赤狐为图腾的库布腾部，一贯是八大部中最小心谨慎的，很少在事况未明前轻易表态。
“居然会闹到这地步，真是没想到，”库布腾族长摇头，“既然大家都翻脸，翻到这地步了。只是我们部来的路上，遇到了点事，索性现在一并拿出来说好了。”
说着，他朝后边招了招手。
打库布腾部的区域站起来个人，走到大帐中心，将一个大布包放到地上，然后脱掉斗篷，露出一身血迹凝结的褴褛衣袍。布包被一把掀开时，大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人头！
血淋淋的人头，全都死不瞑目！
自打这人走出来，巴塔赤罕和扎西木就觉得有些眼熟，等六个人头一滚出来，其中一个人头脸上还有青马烙印。他们瞬间就认出来：
青马木部！
那并不算偏远，却缺席了万神节的十几个部族之一！
没等他们理清楚思路，血衣褴褛的武士已经重重跪下，声音哽咽：“青马木部，与查南十三部，举族被屠！！！”
许则勒面色骤变，预感到什么——
咚咚咚，青马木部武士在石板上重重磕了几个头，磕得血流如注，猛地抬起头，看向图勒巫师身边的仇薄灯，双目赤红：“我，青马木额尔德尼，在此向大会提请《大格萨》第十三条——
“向杀我的阿玛阿帕、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族人的凶手，血仇！”

第70章 血盟
几把沾血的利剑，一块玉佩，以及一细长青铜信筒，一起被摊开，放到众人面前。剑身铸造铭文，各部中几个认识中原字的人，辨出刻的是“扶风”二字。许则勒刚要说，物证可以伪造，雁鹤衣却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问。
她手紧紧按在剑柄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是小少爷的扶桑金乌佩。”
许则勒眼皮一跳：“假的吧？”
雁鹤衣神情难看，一言不发。
一些未曾联想的细节掠过脑海，许则勒一颗心缓缓下沉。
他见过仇家给小少爷专门打造的飞舟，巍峨如小城，精妙非凡，号称是“集万工之造化，渡天翻而不覆”……如此雄伟，如此坚固的飞舟，遇到大寒潮，真的没有一搏之力吗？就没有，真的至于让小少爷独自沦落到雪原？
莫名的寒意和冷意爬上手足。
——真的是偶然吗？
许则勒忽然没有勇气往下细想。
此时，除去被苍狼部拉拢的三部，和库布腾部，余下的三个大部，已经有族老起身出来，检查物证——雪原各部崇尚武力，以武为生，他们对中原珍奇的了解不多，唯独对武器了解精深。
经过几番测验，部族族老开口。
“确实是东洲名剑，剑身铭文是一体铸的，不是重抹新刻，血蚀已久，也不是今日才铸的。”
大帐先是一静，随即传开低低的窃语声。
相对于苍狼部和言辞堂皇的沈家，其实大部分部族勇士，更倾向于相信自始至终其实对雪原部族没有说过一句好听话的仇家小少爷。
雪原的武士不需要那些好听的话。
沈家说得比花还好听。但沈家有实打实，把他们搞不清楚的东西剖个清清楚楚，让他们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亏吗？——令他们如此戒备，如此痛恨的，是近几百年来，世家门客毁掉了太多太多宁静。
沈方卓冷冷笑了一声。
仇家的小少爷太太太天真了。
他根本就不懂钱与权的赌桌！他以为——哈！他以为掀翻了规则，自己就能得到感激？信任？笑话。一场污浊的游戏，大家都穿着白衣掩盖漆黑，闯进来一个真正干净的人，其他人只会怀疑，他比其他人更能伪装。
因为世道就是脏污的！
世家的声名已经在雪原败坏这么久，你既然出身世家，而且是第一世家，又怎么挣脱了世家的影响——你要人怎么相信鸦群里会飞出白凤，烂泥里会开出华兰？！
已经被弄得乌烟瘴气的地方，说出真话的人永远活不长。
沈方卓恢复从容镇定，不紧不慢地擦拭额头的血。
他等着，等这被第一世家宠溺得不明白什么叫“世道”的天真小少爷心如死灰。沈方卓见多了这种人。许多读够圣贤书的家伙，血气上涌，都喜欢伸张正义那么一两回，然后……然后他们要么沉进淤泥，要么再也没说过话。
世道既污，怎容尔濯？
细长的青铜信筒是打开的，里边的信被倒了出来，族老们看过之后，皱了皱，将信放进托盘，传了下去。
诸部汇聚，再加私贩商运兴起至今，族老里多多少少有几个认识。很快信的内容被逐一念诵传开。
信最后传到图勒部族这边。
许则勒一看信，心彻底沉了……信中没写太多东西，是谁与仇少爷通信的口吻，借他纨绔之名，出行无人注意，自空探查雪原南部的水路。
雁鹤衣抢过去看了一眼，怒火中烧。
“放屁！”她直接拍案而起，“小少爷这次来，就是想试试天山雪能不能酿酒，酿出来什么味道！和什么商道半点干系都没有！”
许则勒硬头皮翻译。
果不出所料，跪在正堂中的青马木部武士，手指硬生生攥出血来：“酿酒？！你们世家的少爷，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酿酒？哈！”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他们世家少爷跑过来就是为了酿酒！！！”
青马木部最后一名武士的嘶吼里，各方视线，一道落到图勒首巫身边的盛装少年身上。
他坐得很不规矩，半趴在桌上，捡银盘里的浆果玩，一点也没有中原世家门客，一踏进雪原，就一定要维持的那份“礼度”。但他生得太过美丽，素白的肌肤被烛火照得明润，缀在前额和颈侧的雪银闪烁一片细光。
漂亮得就像一件纤细易脆的瓷器。
他似乎有点无聊，自顾自拈起各色浆果把它们堆起来。缺了哪色，就凑到图勒首巫的桌上去捡。旁边的老族长，还有几位图勒族老，虽然神情肃穆，但看他在玩，却也顺手把自己的递给他。
一粒亮红浆果没摆好，滚了下来。
图勒巫师捡起来，帮他摆到顶端。仇薄灯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一个东洲世家第一的小少爷，一个雪原杜林古奥的掌控者，这场即将决定人间历史发展的库伦扎大会，他们谁也真正没在意过。
面对四方的视线，他仿佛没有任何感觉。
——确实没有任何感觉。
图勒巫师刚刚低头问他，开心不开心？
挺开心的。
他就像个被迫参与宴会的孩子，任性起来，恶狠狠一把掀翻了桌子——那堆大人不知怎么的，总以为上了桌，就得老老实实推筹换牌，轮流坐庄，再互相厌恶也只能藏在假惺惺的笑容底下，厮杀往来。
仇薄灯就不。
他是个顶顶恶劣，顶顶任性的小少爷。
一直一直有口气莫名绞在心口，搅得他几乎要发狂，几乎要大叫大喊——他想砸、砸坏一切能看到的东西；想掀，掀翻一切堆满金银筹码的牌桌，把底下的骷髅白骨，腐水烂肉全掀出来。
所以，他就闯进来了。
一把将桌子掀了。
把那堆糊金镀银的骰子筹码，全丢到火里，让它们叮当叮当，撞成一片，让“讲规矩”的赌家与庄家，露出不敢置信的震怒表情。摔、砸、掀、笑……那口郁气痛痛快快发泄了个干净。
砸了，摔了，掀了。
他痛快了，对余下的事，就一点没兴趣也没有了——他只是个闯进大人的权力场，搞破坏的小纨绔、小坏蛋、小疯子。
谁听说过纨绔、坏蛋、疯子、还需要管后边的烂摊子啊？
他只是来搞破坏的啊！
面对青马木部武士嘶哑的指控，仇薄灯只掀起眼皮，诧异似的看了他，就移开视线——好无聊，类似的事情好像发生过很多次了，就像一出陈年旧戏，什么序章，什么曲调都烂透了。
毫无新意。
如今的小少爷理都不想理，还不如看自家恋人有意思。
——他被惯坏了。
讨论声越来越大，八大部中未参与双方的一部，重重击响铜鼓。
鼓声一响，场面一静。
罕力骨部族长将鼓杵扔到桌上：“仅仅只是这些物证，只能说明青马木部与查南十三部之事，与仇家有关，却未必同仇少爷有关。”
罕力骨部的族长，是个两颊枯瘦的阴翳武士。
年轻时以斧头砍死了与外族人谋和的三个血亲兄长，连同自己的两个儿子。此后再无人敢在族中质疑他的决定。相对于突兀木这种毛头小子，他才是实打实靠战功铸定地位的传统蛮族首领。
没人觉得，能够亲手砍死自己与外族沟通的儿子的罕力骨族长，会偏袒外族人。
他一开口，大帐中绝大部分勇士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他说得还算中立客观，而接下来开口的部族与图勒亲善，直接道：“既然飞舟失事，那遗落之物，被他人捡走嫁祸，也不是可能。”
青马木部武士也不知道一路抱着血亲的头颅，抱了多久，指缝指甲全都是凝固的血痂，闻言，激愤得声音都在抖：“剑可以抢，玉可以铸，信可以是假的，人难道也能假的吗？！——进来！滚进来！”
大帐门帘一掀，两个库布腾部的武士，拖着两个人进来。
雁鹤衣几乎捏碎了剑柄。
“小少爷！小少爷救命啊，救命啊……”两人被踹倒在地上，涕泪横流，拼了命叩头，“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小少爷！小少爷开恩啊！雁姑娘——雁姑娘，小少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现在就想宰了你们，”雁鹤衣自牙缝里挤出声，几乎想笑，“你们还敢——敢提‘情分’——”
一直懒洋洋趴在桌上的，仇薄灯终于抬起头。
“阿洛，”仇薄灯歪头望他的胡格措，火光照在黑瞳里，“他们好吵啊。”
“嗯。”
哀嚎声戛然而止。
两具尸体无声倒地。
诸部首领皆是一惊。
隔空杀人，许多大萨满都能办到，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那需要咒语，需要经文，需要草药，需要秘阵！可图勒首巫自始至终什么都没用，他只坐在那里，垂着眼，低低应了他的阿尔兰一声，那两个人就死了。
因为他的阿尔兰说了声，“好吵”，甚至连尸体倒地都是悄无声息的。
库布腾族长的神情微不可觉，变了一下。
“洛勃额可真不愧是杜林古奥之主，”伯什阿嘎族长阴阴道，“这杀人灭口的手段着实了得。”
“虽是人证、物证俱全，但……”罕力骨族长冷声道，“如此断定，草率了些。”
“额尔德尼在此向大会提请《大格萨》第十三条，请与屠我阿玛阿帕，我兄弟，我姐妹族人的凶手，血仇死战，”青马木武士再次朝所有人重重跪下，重重叩首，“图勒允诺外族人举行共毡礼，现在是连《大格萨》都不顾了吗？”
这回，连亲善图勒部的部族都皱着眉头不说话了。
《大格萨》第十三条，是雪原的血亲复仇审判。
血亲之仇，在拥有证据，却无法完全得到所有审判者的一致同意，被谋杀的家属，有权提出以任一方的彻底死亡，来证明有罪或清白的审判。而万神大会，便是自英雄王库伦扎尔以来，进行这一审判的至高场所。
以万神见证，无人可违背。
青马木部武士，额尔德尼提出的请求符合血仇审判的一切条件，大会无法拒绝他的要求——除非图勒要毁掉黄金法典，违背《大格萨》。
“你确定？”伯什阿嘎族长冷飕飕开口，“血仇比武，血亲可替代上场，姻亲同属其内，”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图勒巫师一眼，“你要挑战他？”
“是。”
青马木部额尔德尼半跪在地上。
图勒巫师站起身。
罕力骨族长摇摇头，看向图勒的老族长。与之一起看向图勒的，还有沈方卓等人。没人有对比武的结果有任何怀疑。
年轻的图勒巫师对苍老的族长说了句什么。
老族长沉默片刻，点点头，站起来宣布他将只以武士的身份接受挑战。闻言，各部勇士鼓起掌表示赞许——萨满与武士的力量太过悬殊，以萨满力量比武，只能是一场毫无公平的决斗。
然而，老族长接着宣布：
图勒的首巫，以勇士的身份接受挑战，接受最古老的“血盟”挑战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包括苍狼在内，所有部族同时露出惊愕的神色。
最混乱的年代末端，英雄王库伦扎尔，为了结束雪原永无休止的流血厮杀，对所有部族说：来吧，让我来做你们共同的血仇之敌，来一起杀我吧。如果我没死，从今往后，所有的仇怨一笔勾销。
那就是血盟。
——万神大会的由来，除了英雄王库伦扎尔外，再没有任何人完成的血盟！
短暂的惊愕与沉寂，整个大帐彻底沸腾。
万众喧哗中，图勒巫师只低头，看盖着他的斗篷，安静望他的仇薄灯。
“给我你的信物，阿尔兰。”
——让我为你而战。

第71章 雪域之王
图勒巫师低垂眼，过浅的银灰眸色，显得过分冷寂。唯独仇薄灯知道它们怎样可怕地闪烁出偏执的、狂热的光彩……千百次，透过泪水、汗水、摇曳的火光，被这片圣山的雪紧紧捕获、牢牢禁锢。
“给我你的信物，阿尔兰。”
迟疑了一下。
仇薄灯伸出手，手指搭住他的胡格措领口。
一拉。
雁鹤衣瞪大眼，许则勒跳起来，阿玛沁、扎西木、巴塔赤罕他们险些打翻酒坛……石砌火坑中篝火腾卷向半空，漂亮到能以容光横扫八方的中原小少爷，拉下他的雪域情郎，轻轻吻上。
就连图勒巫师都怔了一下。
原本他只想让阿尔兰随便给他点什么，他知道阿尔兰不习惯在许多人面前太过亲近，尤其是对阿尔兰来说犹如长姐一般的雁鹤衣在场——仇薄灯的确还没想好怎么跟鹤姐姐说，可阿洛看着他。
要为他去厮杀。
要为他去重建一个圣洁的雪原。
剧烈的情绪又满又胀，一下就压过了理智。
短暂的怔愣，图勒巫师一把捞起他的阿尔兰，死死压下，以百倍的狂热掠取这个赠予自己的信物。
这个让所有部族的年轻小伙子羡慕嫉妒，嫉妒到发疯的信物。
瞬间，鼓掌声、口哨声、拍桌声与雁鹤衣的暴怒声、踹桌声、许则勒的拼命阻挡声混杂在一起，几乎掀翻了整个大帐的顶棚。有部族的姑娘扯开嗓子，歌声高亢：雪原的情郎！勇敢的情郎，忠诚的情郎！
弯刀割开敌人的喉嗓
月亮照过的山岗会有——
属于你们的牧场和牛羊！
……
仇小少爷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顾不上后边阿玛沁和许则勒快拦不下来的鹤姐姐了——他知道什么是“血盟”！知道它有多危险！
“阿洛，阿洛，”仇薄灯紧紧环住自己的恋人，黑如曜石的眼睛折射篝火明亮的光彩，“我的腰刀就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他急促地顿了顿，初雪般的脸颊透出令人心悸又迷醉的嫣红。
“你知道的吧？我绝不与你分离。哪怕是黄泉地狱。”
图勒巫师摸了摸阿尔兰的脸颊，告诉他，最蛮野的时代里，各个部族互相厮杀。被打败的部族，要将自己的图腾献给征服他的部族。它们会被钉在首领的衣服上，以此展示自己的强大和统属。
“别怕，我的阿尔兰，”图勒巫师说，目光沉静，“我会送你一件缀满图腾的衣服，那衣上会满是青色的马、赤色的火、红色的狐、白色的木、黑色的虎——我要让雪原的万事万物，万部万族，全向你臣服。”
歌声。战鼓。
所有火坑，全被点燃。
宴饮全部被扯下，大帐中只剩篝火燃烧，发出浓烈的杉木气。明红橘黄的火光照亮大帐的墙壁。帐墙由一根根木梢钉钉成的菱形篱落组成，将印染成一块块不同颜色的围毡毯绷出环形的弧度。
不同颜色的围毡绣有不同的图腾，代表不同的部族。
青马木部武士站在查南十三部的青色围毡前，拔出他的弯刀，以血衣擦拭。他的血仇审判仍会进行，却已不再是重点——图勒的姑娘们将各部插在寨门外的武器捧进大帐，各部的勇士们一一抓起自己的武器。
大帐中心，三个青铜盆盛满青、红、蓝三色颜料。
图勒巫师盘膝而坐。
他褪去了上衣，袒露出脊背的金色经文。部族的所有萨满环绕他，不断将一把把干枯的草药丢进火盆中，烧出各色的烟雾，他们口中喃喃念动低沉的咒文，那咒文古怪可怕得仿佛是从黑暗洞穴里传出的回响。
雁鹤衣按着剑柄，挤到小少爷身边，连喊了两声，周围太吵，都被淹没了。
她不得不抬高音量：“少爷！”
小少爷终于听到了，可他盯着大帐中心，只无意识回道：“他们要封印他的力量了。”
萨满们环绕图勒首巫、叩拜、起身、旋步、叩拜，再起身，再旋步。鸟羽萨满服袖口、腋下、底部的绸缎飘带如神灵的羽毛，狂放展开，上面绣的日月星辰起舞成一片绚烂的光彩，无数披挂的铁环、铜铃、铜镜、铃铛一起剧烈地响了起来。
大帐中的篝火齐齐一暗。
披挂鸟羽服的萨满们影子印在帐墙上，如万神从天而降，巨大而扭曲。
叮当叮当。
最年迈的老萨满枯瘦只剩骨头的手，拔出在火中烤得通红的烙笔，蘸进盛满靛青、赤红与苍蓝三种颜料的铜盘，用这三种黑萨满们常用极恶的力量，去封印图勒巫师身上的的淡金经文。
赤红的烙笔与脊柱的皮肉接触，发出轻微的呲声，腾起淡淡白雾。
仇薄灯指节泛白，一眨不眨。
一笔、两笔……
火光照在图勒巫师平静的脸庞上，颧骨明显，眉弓锋锐，侧脸的轮廓无比立体。
鲜明如石刻。
靛青恶鬼与赤红妖魔，撕咬着，绞杀着，一个接一个爬上图勒首巫的脊背和胸膛。
老人们常以黑暗的洞穴深处栖息的鬼怪来恐吓不听话的孩子，只一个就要英雄们出生入死地对付。可如今叙事长诗提及的，或未提及的妖鬼，全都爬出，只为了镇压一个比它们更可怕的怪物。
最后一笔落下。
所有族长们同时起身，同时重重敲响身前的铜鼓。
………………………………………………………………
咚、咚、咚。
两名图勒的勇士一下一下，重重击鼓。
刀与刀碰撞，发出激烈恐怖的声音，插在高台边沿的火把被刀风刮得扯出长长的赤红火尾。图勒巫师倒转图贡长刀，一刀接一刀砸落，罕力骨部的勇士被逼得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赛武台的边界。
退无可退的罕力骨部勇士怒吼一声，重重踏在赛武台边沿，俯身猛力一蹬。
挥刀横划出一道凶悍的月弧。
与月弧一同落下的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刀光。
图贡长刀竖直、下劈！
咔嚓一声，弯刀断成两截，断裂的刀尖旋转，擦过图勒巫师的脸庞，一瞬寒光照亮他深邃的眉骨。长刀横转，斜砸在罕力骨部勇士肩头。伴随骨头断裂的声音，罕力骨部勇士撞断一根栏木，摔出比武台。
最后一名罕力骨部的勇士被打败。
骨鸟图腾顶上图勒首巫的斗篷。
他的斗篷钉在大帐正北面的帐墙上，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上面的青铜图腾一个一个增加。镀银的鹿首面具钉在最高处，俯瞰整个祭坛，火光发出的色彩照在鹿面，反射出一片冷冷的雪银。
一名勇士刚刚被击落，下一名勇士就直接朝图勒巫师的后背挥出弯刀。
刀锋砍进背肌，还没来得及继续向下斩断骨头，图贡长刀就已经旋转着，自肋下挥出，重重砸在他的腰部。金铁碰撞的巨响中，勇士身上青铜铸造的沉重腹甲顿时出现一个可怕的凹陷。
下一刻，挥刀的勇士被一把掷出，砸下新一名跳上比武台的部族勇士。
咚咚咚、鼓声不断。
搏杀不断。
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隙让图勒巫师休息，更不容他处理伤口。
自血盟开始，就只有打败所有人，亦或者死两种结局。这是最残忍的挑战，所有部族的勇士挑战一个人，拼尽一切力量去杀死他，而他在挑战中不能杀死任何一个人。
勇者与勇者厮杀，可以同归于尽，可以割开敌人的咽喉。
但血盟的开启者不可以！
他是要结束纷争的王者，而不是只知杀戮的武士——雪原的王者，要以他的强大和悲悯统治所有部族，他需展示他的凶悍，更要展示他的大格萨大悲悯——阿诺朵以格萨！宽恕你的敌人！宽恕你的对手！宽恕你的宿仇！
一道道身影被或砸、或摔、或扔，丢出赛武台。
高悬的斗篷上图腾一个挨一个，青铜的、黄金的、白银的、红玉的……一眼望过去，辉煌无比。大帐里越来越多部族勇士以刀柄敲击地面，高声喊道：“撒拉扎木！撒拉扎木！阿诺朵以格萨！”
撒拉扎木！万神见证！万神见证！
万神见证！只差最后一枚图腾！
咚。
突兀木王子抽出巨斧，踏上高台，脚步沉重如闷雷。
咚、咚、咚，几步踏下，身高近一丈，恍若赤铜巨人的突兀木王子骤然爆起，两柄青铜巨斧在半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可怖弘光。狂风在瞬间刮灭赛武台边的所有火把。巨斧在骤暗的瞬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倾斜。
铛——
图勒巫师的长刀挡下第一柄斧刃，昏暗中迸溅出长长一串流火，臂膀的肌肉骤然紧绷，又骤然爆发，将巨斧撞开后，俯身低伏，接踵而来的第二柄巨斧自头顶横划而过，大片栅木直接破碎。
木屑横飞。
咚咚咚，重鼓震动的耳膜，斧刃与长刀撞击人们的瞳孔，清蒙的流光与赤铜的斧光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巨网。人们简直能听见每一次正面相抗下，骨骼发出的爆响，突兀木如巨熊般嘶吼，咆哮。
一记重重的正面对抗。
两人同时退出长长一段距离，又同时冲向对方。
“怎么样？会、会赢吧？”许则勒紧张得几乎磕巴。阿玛沁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眉头几乎拧到一起，说不出一句话——许则勒是个文人，看不懂上边的局势，但在场的勇士都知道，突兀木王子打着是什么主意。
除了卑鄙再没有别的词来形容！
首巫不能击杀突兀木，却要将他击落赛武台，那只能选择硬碰硬。突兀木要的就是硬碰硬！苍狼部秉承兽神血脉，如传说中的巨人般高大，又以沉重的青铜巨斧为武器，每一次正面相抗，都会令首巫身上的伤再次裂开。
时间稍微一长，光流血就能要了首巫的命！
又一声正面相抗的巨响。
一柄巨斧劈进高台，几乎将整个高台劈成两半。
篝火燃烧。
图勒巫师站在台中，浑身是血，带出一道道猩红的痕迹，如同靛青和赤红的妖魔，在他身上扭曲、复活。他振开长刀，脊背的肌肉群，随他的呼吸，起伏收缩，反射火光，骤然虬结如铁！
原本汩汩涌出的鲜血骤然止住。
下一刻，图勒巫师反握长刀，俯身冲出，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突兀木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图贡长刀到了面前。
铛铛铛，金铁撞击的暴鸣响成一片，突兀木脸上、脖颈的青筋可怕地暴起，仿佛随时都要爆炸，他暴怒地咆哮，想要轰开刀网，却被斧刀相撞时，对方刀上传来的恐怖的力量砸得步步后退。
“图勒！图勒！”所有部族几乎是发了疯在大吼。
一步！两步！
图勒巫师每一步踏出，坚硬的石台面就如蛛网般裂开一片。
三步！
扎西木、巴塔赤罕他们抽出弯刀，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图勒！图勒！万神见证的图勒！”
最后一步踏出，突兀木半条腿已经陷进破碎的石台边沿，即将被逼出赛武台的瞬间，他暴吼一声，忽然松开弯刀，直接往图勒巫师的长刀上撞去——不惜自己身死，也要让图勒的血盟功亏一篑！
血光崩溅。
仇薄灯猛地向前一步。
——在最后一刻生生侧转刀锋的图贡长刀，被突兀木撞击，直接切进图勒巫师自己的右肋。
血溅到图勒巫师的眉骨。
他面无表情，左臂屈肘，向下凶狠一砸。自以为十拿九稳的突兀木直到撞进高台底下的碎石堆里，脸上仍残留狰狞的疯狂。不等他挣扎起身，重新重回台上，扎西木、巴塔赤罕等人已经扑上去，一人一膝，将他死死在地上。
图勒巫师拔出切进右肋的长刀，斜垂指向地面。
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流过冷锐的刀刃。
下一刻，靛青的妖魔与赤红的恶鬼，从他身上逃离，淡金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整个大帐。
四下一寂。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喊，淹没整个大帐，淹没整个圣雪山，如腾和塔尔的神龙撞开天空的雪云。
所有流淌雪原血脉的牧民，不论身处何方，全要听这震耳欲聋的呼喊——
万神见证！
古老的叙事长诗得到续写，伟大的英雄王出现超越他的后裔，雪域诞生了它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主宰——他同时统率萨满与武士，神秘的杜林古奥与神圣的血盟！
鼓点、呼啸、篝火。
所有武士一起高高举起弯刀，所有萨满一起深深拜伏。
热浪火光充斥满整个帐篷，淹没一切的欢呼呐喊中，图勒巫师取下斗篷，越过篝火与人群，走向站在他的阿尔兰。
火光照出图勒巫师年轻的脸庞，异域深邃的五官，骨骼起伏的明暗，显得无比鲜明。
那双银灰的眼眸始终落在仇薄灯身上。
仇薄灯忽然想起初见。
……雪狼王的尸体自高空砸下，神秘强大的雪域首领站在高高的山顶，逆着光，俯看他，镀银的鹿骨面具，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唇薄而冷。看不清神情，只觉是古老祭坛的鹰在注视闯入者。
尔后千百次，无尽的迷乱，却始终为这片圣山的雪注视。
一如今时今日，此刻此分。
视野一暗，肩膀一沉。
图勒巫师将缀满图腾徽章的斗篷披到仇薄灯肩上，在雁鹤衣暴怒的骂声，握住他的腰，将一把他抱起来。
火光照亮少年的眼睛，那眼里噙着泪水，也噙着明亮的笑。
图勒巫师沾血的手指按在仇薄灯细白的脖颈，摩挲。压下。亲吻。
又重又深。
——这是他唯一的战利品，唯一的所有物，唯一的嘉奖。

第72章 告白
圣雪山人马喧嚣。
万部拜服，心知已无回天之力，沈方卓、突兀木王子等人，毫不犹豫吹响了狼哨，企图在等候在寨门外的部族勇士配合下，撤出圣雪山。不用图勒巫师下令，其余诸部就自发拔刀参与围困。
火把的光来来往往，兵器碰撞、战马嘶鸣、狼骑长嚎。
沈方卓被图勒勇士一膝盖重重撞在后背，摔进雪地里。
他挣扎着，不敢置信地扭头，去看天空：“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他就是个纨绔！怎么可能是他！怎么可能！！！”
暗紫的夜幕，三架木鸢正在急速搏杀。
不，不能用“搏杀”，应该说，一面倒的屠杀。是两架木鸢正在拼命想要逃离圣雪山的天空，却被一架红鸢轻而易举压迫，逼回——两架铁木木鸟升起时，苍狼部族的得意和有恃无恐，已经如潮水般褪去了，余下的只有惊愕和绝望。
许则勒也曾听说过，东洲的红鸢。
以前，他一直无法理解，世家大族为什么不择手段，疯了一样想要复原出那一架昙花一现的红鸢。
直到他自己亲眼目睹红隼一样的木鸟，拔地而起——折转、拔升、盘旋、俯冲……简直就是一场肆意淋漓的表演！超乎想象的急速，超乎想象的变幻，两架苍狼部族自以为是杀手锏的铁木木鸢，在它面前，就是两只不自量力的麻雀。
它们称不上是它的对手。
这只是一场独舞，属于红鸢的独舞。每一次展翼，每一次翱翔，都留下绚烂的轨迹。
——凡人彻底洞悉了天空的秘密。
在天空的局势影响下，苍狼部族、连同伯什阿嘎等几个想逃出圣雪山的部族内发生哗变。图勒勇士们和其他部的勇士合力，将突兀木王子、沈方卓、私贩商人连同伯什阿嘎部族长等人捆了起来，压进地窖。
沈方卓嘶声力竭的呐喊渐渐被拖远。
许则勒刚要转身，去找阿玛沁，就听到身边“锵”一声，一柄寒光粼粼的长剑，架到了他脖子上。
许则勒骇然失色：“雁、雁姑娘？！”
“阿尔兰什么意思？共毡礼什么意思？”雁鹤衣杀气腾腾。
许则勒：“……”
他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差点想去撞山。
刚刚大帐里，图勒首巫和仇小少爷那一出，雁鹤衣当场就炸了，全靠情形紧急，才被他跟阿玛沁拼死拼活，把人拽住。眼下，事情一结束，这姑奶奶立刻怒气冲冲，杀过来了。图勒首巫出寨平乱去了，仇小少爷开红鸢上天去了。
可不就逮他来逼供了吗？
什么叫“殃及无辜”这就叫“殃及无辜”！
不等许则勒再编个瞎话，雁鹤衣的问题，就他娘跟连珠炮弹一样，劈头盖脸砸了出来：“你什么时候遇到我家少爷的？我家少爷在图勒住哪里？那个——那个图勒的混账玩意！对我家少爷干了什么？说！”
许则勒：“…………”
这、这他怎么说啊？
说你家少爷我刚遇到的时候，就被图勒首巫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说你家少爷这段时间都跟图勒首巫住鹰巢里，前段时间出都没出来过……他真说了，他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啊！！！
——图勒在上！他就是个文人啊！他为什么要面对这种可怕的送命题啊？！
许则勒绞尽脑汁，想扯出前段时间，有人试图来虏走仇小少爷的事转移雁鹤衣注意时，就看见两架铁木木鸢，被迫降落。雁鹤衣担忧小少爷心切，急急要去迎接，许则勒一口气刚松到半截，就看见——
红鸢悬停在地面上。
火光的照耀下，漂亮的中原少爷，笑着俯身，朝站在地上的图勒首巫伸出手。
锵！
雁鹤衣的剑彻底出鞘。
………………………………………………
“我感觉鹤姐姐快要气死了，”仇薄灯清亮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雀跃笑意。
“嗯。”
“她回头肯定是要找你打架的，我可不拦她！”
“不怕。”
仇薄灯忍不住就笑了。
他们就像两个任性的孩子，明明还有一堆大人等着，却手拉手，丢下一圣雪山的喧哗跑掉了。红鸢飞得又快又稳，几乎是在瞬间，便带着仇薄灯和图勒巫师拔升到远离一切的空中——
小少爷的确有资格鄙夷一切木鸢和鸢师。
当他驾驶红鸢自圣林上空掠过时，林海自他们底下涌过，近到几乎能伸出手折下树叶，当他俯冲向冰谷又破雾而出时，瀑布自他们的脸颊边越过……他们越过圣雪山、越过哈卫巴林海、越过幽暗蜿蜒的冰河，越过一切雄奇一切壮阔。
最后，他们静静停留在云海之上。
宁静的云海。
这里，只有云，只有风，只有月。
“雪从这里来的。”
仇薄灯将红鸢悬停在云海中，降下用来格挡强风的冰琉璃。
冰琉璃一降，经过阵法削弱的风，就吹了进来。万丈高空的风，离人间俗尘足够远，远到干净得没有一丝浊尘。只带些许云的潮湿。
翻滚的云海，从他们身边流过，起起伏伏，卷动一波一波皎洁的月光。
仇薄灯像个孩子一样，趴在红鸢驾驶舱的窗棂上，脸庞的线条被星辉和月光晕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图勒巫师侧过脸，轻轻绕住阿尔兰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
“真干净。”他说。
图勒巫师伸手，替他将缀满图腾的斗篷，裹得好一点，不让冷风借机吹进。仇薄灯一歪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两人谁也没说话，都只静静地看同一片洁净的云。月浮在云海的远端。
高天之上的风吹过白月牙。
像一曲很古老很古老的歌谣，干净、圣洁。
“其实一开始，就想来这里看雪，”仇薄灯的瞳孔印照着银色的月光，他轻声开口，“后来不敢来。”
图勒巫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惩罚恋人的自我罪责。
红鸢悬浮，云海起伏。
月光镀在扶风翼上，冷冷的，却出乎意料的温柔——雪原特有的温柔。
“我好高兴我来了，阿洛。”仇薄灯没有回头，只把脸颊贴在恋人手背，看着云海，“我一直在到处游游走走，我见过好多山，好多水……可我自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看那么多山，那么多水——直到我来了雪原。”
图勒巫师安静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仇薄灯终于回过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蒙蒙一层清辉。
“我想，我是在找你。”
走万水千山，来找你。

第73章 密洞
有那么一个呼吸一个世纪的寂静，图勒巫师就着泠泠月光，伸出手，贴上仇薄灯的脸庞，一点一点向上：唇角、两颊、颧骨、眼尾……少年的睫毛，轻轻搔过他的指腹，乖顺地待在他的指下。
“我刚刚在想……”他忽然开口。
“嗯？”
仇薄灯发出个困惑的鼻音。
“我在想，”图勒巫师凝视他的眼睛，“你要是飞走了，我该怎么办。”
“啊？”
仇薄灯露出诧异的神情，还没来得及追问，巫师的手指已经侧移，扣住他的下颌骨，捏开，熟悉的唇覆下来，清冽的气息扫过上颚，穿过喉管，灌进肺腑……仇薄灯含糊“唔”了一声，向后靠住舱壁，微微仰起头。
直到冷银月华溢出唇齿，被图勒巫师一丝不落地吻去。
“我想过放你走。”
仇薄灯猛地抬头，要去看图勒巫师的眼睛。
巫师却将恋人的脸颊压进自己的颈窝。
“阿尔兰，你看过那么多的风景，看过那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石头木头房屋，它们全都那么漂亮，而雪原什么都没有。阿尔兰。”图勒巫师的瞳孔倒映出月影……他看过阿尔兰的记忆。
正因为看过阿尔兰的记忆，他才如此恐惧。
他的阿尔兰走过很多很多地方。
沧溟、大漠、森林、平野……
那些地方，全都美得目眩神迷。金色的沙丘晕出金色的光泽，深蓝的沧溟洄游五彩的蝠鱼，茂密的森林与肥沃的平野，一年四季变换不同的缤纷色彩。把雪原所有人的见识加起来，也比不上阿尔兰一岁一年的记忆。
“我是杜林古奥的主掌者，我不能离开雪原。”图勒巫师的视线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我很自私，阿尔兰。我没办法陪你去很多地方，我只能给你一片雪原，除了白色还是白色的雪原。”
“所以呢？”
“我想过放你走。”
话音刚落，仇薄灯对着他的颈窝，就是恶狠狠一口——什么混蛋玩意！什么都给他了，居然还想放他走？！
图勒巫师任由他咬，只将下颌紧紧抵在他的头顶。
所有不安、不舍、不甘，与如死还生的小心翼翼，全倾注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了。
杜林古奥给出过两种可怕的预示：
一种是留在雪原，在白色荒漠里，日渐枯萎的阿尔兰。一种是离开雪原，回归奢华东洲，自由自在的阿尔兰——他不知道自己的爱，对他的阿尔兰，他天性浪漫、热爱缤纷的阿尔兰，到底是什么？
是拯救，还是毁灭？
图勒巫师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哈卫巴神树的秘境。
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做了什么选择。
只知道，自此往后，疯狂向他的阿尔兰索要，一遍比一遍残忍，一次比一次过分——他是贪婪、无耻、卑鄙、自私自利的囚犯。他要成为阿尔兰缤纷世界里一道抹不去的苍白。要占领意识与自我的证据，要反复刻骨的标记。
要在死刑来临前，死死抓住仅有的每一分每一秒，要把自己深深刻进爱侣的魂魄与躯体。
——好叫他的阿尔兰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也牢牢记得被他占有过的记忆。
“我以为这样，我就会愿意放你走，”图勒巫师说，“可红鸢起飞的时候，我还是怕你真的飞走了……我不知道，你要是真的飞走了，我会怎么做。也许会放你走，也许会彻底毁了你。”
“阿尔兰，我很自私。”
“哪怕雪原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会把你留在这里。”
他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怀中的阿尔兰却松开了口，咕咕哝哝了一句还好，还没混账得太过分。
图勒巫师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梳理他的头发。
月光、星光落在银灰的眼眸。
如圣山的雪，沉默而专注。
仇薄灯忽然发不出火了。
雪域的王，杜林古奥的主宰，一身荣光的天生萨满，若不是唯恐对他太差，唯恐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哪里需要这么小心翼翼？还说什么彻底毁掉他啊……他是一尊早就碎掉的玉石像。
除了这个人，还有谁来将他一块一块拼起？
“我看那么多风景干嘛，我是在找你啊，”仇薄灯环住他的胡格措，闷声闷气，“而且，雪原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啊！冰川、雪芸、白河、黑石……多美啊。再说了，就算真什么都没有，你难道会不建给我吗？”
“好。”
“好什么好？”小少爷吸了吸鼻子，凶他，“我想要比东洲还漂亮的屋子，怎么办？嗯，我不喜欢木头屋子，也不喜欢石头屋子。”
图勒巫师将他的手指分开，一根一根握住：“圣雪山再往北，是古冰海，去那里给你取最干净的冰琉璃，给你建比东洲更漂亮的屋子。”
“还有呢？”
“查玛盆地往南，是十年一开的雪芸谷，去那里找雪芸的种子，给你种一片比东洲更绚烂的花海。”
“还有呢？”
“天狼山脚有冰谷，会冲出赤红的赭石，给你铺一条比初阳的颜色还浓的路。”
“……”
月与云的深处，一问一答间，勾勒出一个精致如梦的蓝图，哪怕比东洲第一世家的扶风谷也毫不逊色了。可小少爷始终不满意，一个劲儿地追问还有什么，最后又愤愤咬了他的胡格措一口。
“还有——不准放我走。”
“好。”
落下的声音又轻又郑重，挑剔的小少爷终于勉强满意，奖励了图勒巫师一个轻快的吻，顺手把斗篷底下，某人不知放哪里去的手拽出来。
“高空飞行，禁止对鸢师动手动脚。”小少爷义正辞严，仿佛刚刚主动凑在图勒巫师怀里胡闹的人不是他。
图勒巫师：“……”
他稍微用了点力道，捏了捏恋人的后脖。
“离地万丈呢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仇薄灯“嘶”了一口气，赶紧找补了句，“悬浮是靠阵法，动静太大容易出差错……”
图勒巫师终于松开手。
仇薄灯轻轻咳嗽一声，微红耳尖，驾驶红鸢一个轻盈的折转。
穿过舒卷的云海后，地面的一切，清清楚楚铺展开。极原的夜晚，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幽暗，冰川、雪山、峡谷、平野……全披一层雪，只有河与石，是沉黑的，俯观如一副巨大而雄奇的水墨画。
没有直接返回圣雪山。
“密洞在哪？”仇薄灯状似随意的问。
图勒巫师看向他。
“能去吗？”他侧过头，星光落满他的眼眸。
……………………………………
哗啦啦的铁索滑动声，打破山洞的寂静。
由三根粗铁索钉在四角的木板降了很久，终于落到石面。密洞很深，洞口落下的月光消弭在半空，根本照不到底下。但不算是纯然的漆黑一片，周围的石壁、地面，有不知名的植物——亦或者生物，发出幽绿的荧光。
格外阴森可怖。
除此之外，就是静，除了青苔渗水，再没有别的声音。
比想象中更冷，也更黑。仇薄灯无意识攥紧了图勒巫师的手。
以为他怕黑，图勒巫师伸手按住石壁。
一丝丝光，电流般在岩石缝隙里亮了起来。仇薄灯伸手挡在眼前，适应后，发现是岩层里的金属矿脉在发光——这么来看，矿脉确实就像图勒信仰里说的那样，是大地的血管和筋脉。
有岩石矿脉照着，仇薄灯终于看清这个被图勒部族视为轮回通道的密洞。
因为深入地底的缘故，没有积雪也没有结冰，岩壁与山石，爬满厚厚的青苔与藤萝，呈现出一种灰暗的绿色调。唯一没有爬满植物的，是一种红棕色的岩石。岩石上刻有一幅幅古代壁画。
壁画的内容十分奇怪。
有的是一双双印上去的手掌印，仿佛是妖魔挣扎着要从地底爬出来；有的是一道道重叠的人影，仿佛一群人正走向不知名的幽暗；有的是生有牛角的天神与武士搏斗……越往后的壁画，越复杂。
伸手，碰了碰一块半透明的岩石。
立刻，平日里隐没在肌肤下的经文浮了出来。刹那间，无数虚幻的身影奔出岩石：身穿兽皮的原始部族在大地上厮杀，万神与妖魔的血落向大地……直到图勒巫师把他的手扯开，眼前的幻影才骤然消失。
仇薄灯明白了。
——这些是初民时代，萨满们留下的记忆。
天生萨满就是通过描摹它们，来感悟生与死的秘密。
一瞬间，又沉又难过的情绪压得仇薄灯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初见时，会觉得图勒巫师像一块苍白而沉默的岩石……他是天生萨满，可所谓的“天生萨满”，在最初的十六年里，想要活着从密洞里出去，只能面对这些壁画，感悟生与死的秘密。
山洞漆黑冷寂，谁会教他说话？他又能跟谁说话？
没有、没有、统统没有。
这样活着，不是一块岩石，还能是什么？
图勒巫师检查完仇薄灯的指尖，确认没有被遗留在壁画里的力量伤到，
一抬头，发现仇薄灯站在原地不动。
仇薄灯抿住唇，别过脸，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万一、万一哪只隐藏在密洞的野兽太过可怕，万一没有发现壁画的秘密……晶莹的液体顺着秀气的下颌线滴落，在昏暗中折射一点亮光。
滴落在图勒巫师冷白的指节上。
又热又烫。
年轻的图勒首巫，雪域从未有过的萨满与武士之王，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过，自己的过去是可以被心疼的。
昏暗中，仇薄灯踮起脚尖，抱住自己的恋人。
“阿洛，”他轻轻说，“带我去你待过的地方。”
我也想看看你的过去。

第74章 约定
顺着矿脉和老藤的走向，两人踩着大大小小的碎石，走到密洞的最深处。
——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图勒巫师去点燃祭坛周围的火炬，仇薄灯打量起整个祭坛。
洞窟大得超乎想象，拱形的石壁似乎是天然形成，爬满蛇骨一样扭曲交缠的藤萝，生满潮湿的青苔。间隔一二十米，就清出一块百丈高的佛龛状空缺，雕刻满初民信奉的原始神像，随着祭坛周围的火被点燃，暗红的光照在那些神像面上，呈现出一种介乎天神与妖魔之间的粗犷、威严。
地下水淤积在这里，汇成一片幽暗的寒泉，寒泉中心浮出一片青灰石台，石台正中心，就是高出地面的祭坛。
祭坛周围漂浮有一些珍珠状的银色光团。
光团是打堆在祭坛边沿的成堆兽骨中飘出的。仇薄灯朝兽骨堆走了几步，看见边上还有几把明显是自己打磨的弯刀。骨头边，有个正对祭坛的石蒲团，估计是供进入密窟的天生萨满静坐修习的。
除此之外，唯一的东西，就是祭坛上悬挂的鹿骨。
——近一丈高的鹿首。
它被钉在祭坛北面一棵不知多少年的地底玉化树上，苍白、冰冷、带着神秘的远古色彩。当祭坛周围的火把，都被点燃后，鹿骨两个眼窟窿中，就会跳跃起两团幽幽的火光，仿佛连同冥界。
整个祭坛充斥远古的可怖色彩。
不论是祭坛周围的神像，亦或者祭坛上的鹿骨，都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正常人，别说在这生活了，待上几天，就要被冥冥中不可思议的力量，吓成疯子。
——能从这里活着出去的，只有怪物。
仇薄灯的视线自那些兽骨上移开，望向走回来的图勒巫师。
“冷吗？”图勒巫师问他。
仇薄灯摇摇头，他将顺手采回来的浆果放进仇薄灯手里。
祭坛周围的藤叶结一种红玉般的浆果。
被图勒族视为死生轮回之所的密洞，仿佛有看不见的生命力在流动，以至于明明没有光，这里的植物依旧以爆炸般的姿态生长、开花、结果。结出的果实，一粒一粒，龙眼大小，红艳晶莹。
“你以前吃的吗？”仇薄灯问。
他的手拢在一起，亮红的浆果被他莹润瓷白的手指衬得越发晶莹欲滴。
图勒巫师嗯了一声，拈起一粒，拨去浆果皮，露出里边半透明的淡红果肉，放到仇薄灯莹润的唇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微凉的汁水浸过唇纹——很早前，他就开始侵占仇薄灯生活的方方面面。
就像某种注进日常的毒素，无声无息，直到不可分离。
可仇薄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他乖乖张开口，接受恋人的投喂。
大概是生在阴冷地底的缘故，浆果沁出一丝丝鲜冷，有点酸，又有点甜，算得上味道不错。不过，仇薄灯不觉得以前的阿洛自己会剥掉外边的皮——这是初见的时候，仇小少爷刁难出来的。
那时他们关系还僵。
仇薄灯被图勒巫师强留在身边。
白日赶路也就算了，好歹知道仇薄灯不喜欢自己，不怎么过来找嫌。晚上却不由分说，要把人揽在怀里，抗议无效，逃又逃不掉。仇薄灯又是个少爷脾气，记恨起来，方方面面，想方设法找茬折腾。
图勒族人日常饮食，分红白食，红食基本都是牛羊肉，白食则是各类奶制品。
仇薄灯折腾一阵，硬生生把图勒巫师的手艺折腾到他也找不出刺的地步，就开始挑剔只吃红白食，太腻太腥。
图勒巫师不得不冰天雪地里，去给他找果子。
浆果找回来了，小少爷又非要去了外边的皮才肯吃，理由是那一层薄皮太涩，影响口感——浆果去皮，亏他折腾得出来。谁知道，图勒巫师以风作刀，竟然真给一粒一粒，全给他剥好了。
想想还有点好笑。
天生萨满的力量拿来干这个，传出去，各部的巫师们一定会哭吧？
仇薄灯想着，趁图勒巫师给他剥第二粒的间隙，飞快捞起几粒没去皮的丢进嘴里。图勒巫师一顿，捏住他的下颌，要他吐出来。
仇薄灯两颊的软肉，被捏得下陷，但死活不肯张口。
“唔……”他秀气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好酸，这也太酸了吧！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要被酸倒了。
压根不敢细尝，仇薄灯“咕噜”一下，胡乱咽了下去。
饶是如此，口中的余味，依旧逼得仇薄灯眼圈泛红，泪光闪烁，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生起气来，生得真心实意，也不管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不高兴地冲他的恋人指控：“好酸！你怎么能这么吃啊？”
“还有，”他揪着一路过来的所见，隔了好几年时间，一块儿冲独自住在山洞里的怪物少年算账，“怎么可以什么东西都不铺，直接睡在石板上啊？着凉了怎么办。洞里这么潮，好歹也建个屋子啊……”
——小少爷忘了，自己才是图勒巫师的所有物，此刻指责起图勒巫师来，反倒像图勒巫师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他的阿洛，怎么可以活得这么差？
他恼怒恼得毫不讲理，被“发火”的图勒巫师，却一边无条件应下这不讲道理的罪名，一边低头给他继续剥果子。
仇薄灯怀疑他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过去活得多不像样，就像他至今仍然不觉得自己受伤后，那种近乎自虐的愈合方式有什么残酷的地方一样……小少爷越想越气，抬手就想拍掉某人递过来的果子——
疼！疼死他自己算了！
这个混蛋。
“阿尔兰？”图勒巫师轻声喊。
少年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微颤抖。他低着头，泪水溢出眼眶，一滴一滴，晶莹如雨，无声滑过冰瓷般的脸庞。
图勒巫师轻轻抬起阿尔兰的脸，让火光清楚照出泪水涌出眼眶的模样……他看过阿尔兰的过往，他的阿尔兰哪怕是自红鸢上坠落，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蜷缩在阁楼的光尘里，一困十载，也没有掉过眼泪。
阿尔兰的所有泪水，都与他有关。
——从一开始，降落无助与惶恐的泪水，到后来，羞耻、痛楚而又欢愉的泪水，全都与他有关。
阴冷的密洞、散落一地的骸骨，比以往更强地唤醒沉封在记忆里的天性——那种比起人，更接近兽的本性。图勒巫师半跪着，将裹着他的斗篷的阿尔兰抱进怀里。就像某种穴居的大型野兽，把它喜爱的东西团在怀里看守、品尝。
他确实在品尝。
品尝阿尔兰为自己而流的泪水，仿佛那是嘉奖他的甘蜜，一滴也不放过。
他的阿尔兰将泪滴进他的心脏。
又热，又软。
令一块冷寂的石头开裂，露出底下的血和肉。
图勒的勇士们不该在毡毯外弄哭阿尔兰。
可或许因为图勒巫师是自黑暗洞穴中生长起来的怪物，沾染了妖魔的卑鄙贪婪——他感到喜悦，一种不知名的喜悦。
熟悉到记得每一道浮雕起伏的扳指抵在下颌，仇薄灯被图勒巫师侧转过脸庞，品尝另外半边脸上的泪水。
“不准老是那么受伤，”仇薄灯抱住他的脖子，闷闷地，“受伤了不能就任它去……”
“好。”
图勒巫师吻他又薄又红的眼尾，把它们吻得更红更艳。
“你要是敷衍我，”仇薄灯抓住他的头发，让他看着自己，“那以后，你受什么伤，我就把自己搞成跟你一样。”
图勒巫师低头，对上仇薄灯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黑瞳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你哪根骨头断了，我就敲断自己的哪根骨头。你流了多少血，我就跟你流一样多的血。”仇薄灯的声音很轻，他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恋人的脸颊上，浓密的睫毛低低垂下，“你要是不在乎自己，那就不要在乎我了。”
“真的。”
火光在晕在少年的睫毛，仿佛是两只轻轻栖息的蝴蝶。一触即碎。
图勒巫师固定他的手指，无意识加重力道。
“阿洛，”仇薄灯吸了吸鼻子，慢慢说，“如果你不懂什么是疼，什么是痛没关系，那我替你疼好了。”
他们两个，一个疯子，一个病人，都学不会该怎么去爱自己。那就这样吧，互相成为对方的感知，互相成为对方的脆弱与不堪，互相替对方爱自己。只要他们凑在一起，就谁都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短暂的沉默，图勒巫师抱起他。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听到图勒巫师的回答，仇薄灯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图勒巫师俯身，把他放到祭坛上。视野中，一尊尊远古的原始神像自高处俯瞰，燃烧的火在苍白的鹿首眼窟中缓缓跳跃……神秘而威严，庄重而古老，冥冥之中的力量笼罩这蛮荒的祭祀之所。
缓沉的流水自青苔滴落，水声敲在神经上。
——万神在注视这里。
青金石排扣被一枚一枚解开，仇薄灯没有抗拒，只是不自觉地紧张，下意识抓住披挂在祭坛边沿的藤萝。
他犯了一个错：这里是图勒最古老的祭坛。
原始时代的祭祀，向来是以活物为祭。为了不让祭品挣扎，祭坛周围的藤萝全是残酷的看守者。被触到的瞬间，它们立刻执行起自己的使命——一根根藤萝化作最柔韧的绳索，在瞬间缠上少年伶仃的腕骨、手肘、踝骨……
绕紧、扯开。
青苔潮湿深绿，衬出素白的玉。
“阿洛！”
仇薄灯被迫抬起头。
他小小惊呼一声，下意识向祭坛的守护者求救。守护者俯下身，以窄布，蒙住他的眼睛。

第75章 招惹
深青的藤与叶中，分开陷没一双纤秀的手。手的指尖沁出一层湿汗，被火把照得莹润透红，仿佛是什么等人去把玩的羊脂玉。这么一双东洲世家万千奢华才养出的手，腕骨却被藤蔓固定着。
只能贴在原始部族的祭台石面。连一毫厘都挣不开。
徒劳地蜷缩、又松开。
白玛银绣的织锦黑绸蒙过少年白玉般的脸庞，勾勒出眼睛漂亮的轮廓。世界一片黑暗，余下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光滑的藤条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处明显的叶节，一对对生的肉质圆叶，玉珠一样……
它们成为巫师延伸的指尖，另类的亲吻。
一段一段擦过，带起奇怪的战栗。
“阿洛……”
小少爷断断续续地喊。
“我在。阿尔兰，我在……”熟悉的吻落下，隔着绸布，亲吻仇薄灯的眼睛。与低沉温柔的声音截然相反，藤萝一寸一寸，盘绕，旋搅，又深又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可怕。
叶节断裂，注流满是生机的半透明汁液。
汁液晕染，烧出一重一重的暖意。
……
简直像某种非人的触手，在探索，在滋养。
以防它的伴侣无法承受。
黑暗放大了图勒巫师的危险和神秘，熟悉的环境唤醒了多年前的怪物——他不仅是图勒的首巫，更是许多年前那个生活在洞窟中的怪物少年……这里是他独自蜷缩，独自忍受阴冷漆黑的地方。
他没见过篝火，更没见过太阳。
十六年的阴冷、杀戮、似兽非人，扭曲出了一个偏激的怪物。平日里冷戾俊美的皮囊，只是用来蛊惑恋人的皮囊。
天真的阿尔兰被它污染得神志不清，冒冒失失跟他回到巢穴，它终于露出贪婪的真面目……这是阿尔兰自己招惹的，他怜惜了一个可怕的怪物，叫怪物发了疯——它要撕碎阿尔兰柔软的身躯，让阿尔兰变成自己温暖的血肉巢穴。
最后一对叶节断裂，最后一点藤尖抽开。
“阿尔兰。”
低沉的嗓音穿过耳膜，落在脸侧的手指又冷又硬，带着怜也带着罚。
“不乖。”
招惹他。
不止一次。不乖。
他的阿尔兰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下一刻，刚刚松开的手指又猛地绞紧，险些将细瘦的指节一下绞断……尖叫被一个兼具安抚和禁锢的吻硬生生封堵在嗓子眼里——祭坛的守护者直接彻底剖开了他的羊羔。
前所未有的凶狠。
仇薄灯终于意识到，之前几次胡闹，去逗自家胡格措，是件多危险的事。
图勒巫师以前对他绝对是竭力克制的，否则他早在毡毯上死了不知多少回。
——这根本就不是他能承受的！
只一个瞬间，思绪就被粉碎，他甚至发不出声去乞求恋人的怜悯——毁灭……彻彻底底的毁灭……如果图勒巫师没有提前将他困在青石上，娇气的小少爷恐怕已经哭求着，想要逃开了。
无法哭泣，无法呼吸。
黑布被浸湿。
圈占他的不仅是图勒的首巫，更是许多年前的怪物少年。
怪物在攫取温暖，占领柔软，以最极端的方式死死圈住他的阿尔兰，把他变成自己的血肉巢穴。
……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打战、发抖，几乎是立刻，泪水就浸湿了绸布，湿漉漉地贴在眼皮上，把视野封得更暗更沉……仇薄灯想要后退，想要蜷起身，好歹、好歹给他喘口气的机会啊！
柔软却坚韧的藤蔓，缠住伶仃的腕骨，任由少年怎么挣，都挣不开一点余隙。
在他弄伤自己之前，属于成年男子的手覆盖住他，轻而易举，分开他汗津津的手指。
手背被按压着，不留余隙地贴上光滑的石面。
最后一丝唯一的自由也被剥离。
嘀嗒、嘀嗒。
嗒。
少年似痛似甜的鼻音里，间杂又快又急的滴落声。
火光照在青石台面，反射出一片清银的光。
……远古时代的蛮野祭祀，认为祭祀的牲物在仪式过程未完成前死去，是不吉的征兆。神秘的萨满们便以藤蔓向被缚的祭品，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机，保证它不会在最后一片血肉被山神们吞食尽前死去。
如果不是那些折断的叶节，粉碎的汁液，小少爷恐怕已经咽了气。
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一点向后退缩的余地，彻彻底底被限制住，逃无可逃，就算对方超出界线，也只能承受。
男人筋骨粗大的手指，捻开少年紧紧咬住的唇，连最后一丝自主都夺去，
仇薄灯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哭腔，一声一声，破碎地喊自己的恋人……每根骨头都在发抖，就连指尖都在哆嗦。五脏六腑仿佛也被摧毁，靡暖成一团又热又胀的巢穴——专门为了让怪物寄生的巢穴。
怪物亲吻他，诱哄他，就是不肯放开他。
以前，一星点石头相撞的火，都能让孤独的怪物，割开自己的胳膊，将火藏进去。好暖一暖自己的血管和骨骼。
何况，如今它的阿尔兰，比所有的篝火，都来得更暖和，也更绵柔。
空气在洞窟中剧烈流动。熊熊燃烧的火把，被卷起一道道漆黑的烟。妖魔在吞噬它引诱来的圣子——素白的少年成为它掌中的画布，肆意涂抹上明亮的红、苍青的藤、桃色的粉……绮丽、神秘。
就像仪式里，巫师以油彩在羊羔身上描摹各种的图纹。
断断续续的哭泣……
上一道泣音还没发出，就被下一波更难以接受的更粉碎了。
窄绸再也吸收不下一滴泪水，紧紧贴着，勾勒出秀美的鼻梁，漂亮的眼睛轮廓。
“阿尔兰，后悔吗？”
图勒巫师吻去自窄绸边沿滴落的晶莹泪珠，问他答不出话的阿尔兰。
……后悔吗？心疼他这样的怪物。
仇薄灯根本听不清图勒巫师问了什么，只本能地，颠来倒去地喊，一会儿阿洛，一会儿胡格措——他绝对是世上最天真的小少爷，明明是被图勒巫师这样束缚，这样剥夺视野，残忍对待，竟然还一声比一声可怜地向他求救。
——分明罪魁祸首就是他。
……又在招惹。
拨开少年被汗打湿的头发。
图勒巫师俯身，用力咬住他的阿尔兰……微冷的齿尖钉在纤秀的骨节上，叫他的阿尔兰无法发出令他心软的哀求——
重叠在一起的精神罗网，骤然爆出一片无比璀璨的光彩。由图勒巫师的精神凝成的雪原，所有白雪，所有晶枝，彻底在仇薄灯的精神触梢上炸开……炽白的光芒、淹没一切的火焰、山呼海啸。
所有极端的、偏执的、可怖的情绪，彻底摧毁小少爷的一切理智和意识。
无声的呼喊淹没在精神的尖啸里。
每一个精神元核、每一道深层潜意识、每一道自我认知都被对方的气息粉碎……自里向外，灵魂与躯体，都在同一瞬间，被吞没了。
他被爱，也被毁灭，被拯救，也被撕碎。
湿透的窄绸终于被解下。
迷蒙的视线里，一个个石窟被火光填满，一尊尊远古的原始石刻，祂们的面容生满青苔，模糊不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仿佛诸神复生。流动的风呼啸而过，洞穴的回音，漫天神佛在齐声发问：
——世人都说因果，你信哪个无妄的佛？
“……阿洛。”
“我在。”
图勒巫师揽起神智不清的阿尔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吻他被泪水浸得红彤彤的眼睛。
他哭得有够凄惨的。
浓密的睫毛沾成一缕一缕的，薄薄的眼皮跟花旦抹了胭脂一样，鼻尖也红得可怜可爱……他被巫师可怕的爱意淹毁后，再也找不回自己的理智——被欺负得骨头还在发抖，结果还一个劲儿往图勒巫师怀里粘。
视网膜残留刚刚漫天神佛齐声发问的谵诞幻觉。
“我信你，”仇薄灯不成语句，“我只信你……”
……我不信无妄的佛，只信你这个魔。
替他擦拭泪水的手指一顿。
接着，他被翻了过去，图勒巫师一手固定他，一手撑在他的脸颊侧……招惹，年轻的图勒巫师缓慢地亲吻阿尔兰清丽如山脊的骨线，自上而下，一节一节……总是招惹他，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的小少爷将哭得湿漉漉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
有点委屈，又有点讨好：“阿洛……”
图勒巫师顿了一下。
禁锢他的手最终还是移开了，只剩下几条藤蔓，松松垮垮挂在伶仃的腕骨上。
“坐起来。”图勒巫师垂眼，“自己坐起来。”
“呜……”
仇薄灯小小低泣了一声，努力支起手肘，几次想坐起身，可指骨掌心都在打颤，刚刚撑起一点，就又落下去……最后一次，额头贴在湿漉漉的手背，全身已经控制不住发栗发抖，还努力想要听恋人的话坐起来。
图勒巫师伸手。
将他捞起，重重压下。
一下子从跪伏到跪坐，少年猛地向后仰头，张开口，除了一声短暂的哑了的音，什么也发不出来。
指节与指节相扣。
几枚系在发辫底端的红珊瑚、绿松石、黄玛瑙摇摇曳曳，与印照在青石祭坛上的粼粼水纹混杂在一起。
仇薄灯别无选择，只能虚脱地靠在恋人身上。
正对面巨大的鹿首眼窟中的火，在模模糊糊的视野里，一上一下，跳动，摇曳
……这是原始遗存的祭坛。
初民将纯洁的少年献给栖息在洞窟里的妖魔，作它们的新娘。黑暗流逝，被妖魔污染的祭品，生下拥有半人半魔血脉的孩子。他们的身影，出现在代代相传的叙事长诗中，有的成为英雄，有的成为怪物。
“阿尔兰，”图勒巫师将下颌抵在少年的头顶，低垂眼睫，“是不是也怀了我的妖魔？”
小少爷被他拉着手，迷迷糊糊问：“那……要生下来吗？”

第76章 石刻
潮湿的青苔滴落的水打在潭面，发出空冷的声音。
苍白的鹿首、阴森的神佛、爬满藤萝的祭坛……橘焰将洞窟的一切照得越发幽深，高眉深目的年轻巫师，在周围堆积如山的骷髅衬托下，越发像个强让纯洁祭品为自己诞下肮脏血魔的怪物。
偏偏被怪物困在怀中的小少爷连骨头都快被嚼碎吞下去了，还满心信任。
完完全全被以卑鄙手段蛊惑得一点神智都不剩。
哪怕真被筑成血肉巢穴，也只会抽泣着，在黑暗中替自己的怪物恋人，生下一个又一个肮脏的妖魔。
“要吗？”他迷糊糊的，被拉手去摸，就信以为真。
有点害怕，但还是小声说：“你要……就生好了。”
扣住手指的力道忽然加大，火光一摇，带得石窟壁上的黑影猛地一晃。少年呜咽一声，猛地仰起头，脸颊无力地紧贴施罚者，溢出的泪水再一次打湿浓睫，精致的脸蛋横七竖八满是泪痕。
“不准。”
什么呀……
仇薄灯挣扎着想听清楚他说什么。
可思维、视野全又散又乱，受不了得简直犯起委屈。吸着鼻子，想要指责恋人，却压根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被抬高脸，露出漂亮脆弱的线条，向下狠狠咬住。
微冷锋利的齿尖如野兽的牙刀，锁在横骨上，让他除了含糊的泣音，再吐不出半完整的句话。
堆在旁边的斗篷被直接推到边沿。
叮叮当当。满缀的青铜、黄金、白银图腾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拖垂着，掉到地面，震起一片烟尘。
火焰被气流狂卷腾上半空。
热浪将色彩扭曲成一幅抽象的原始壁画……黛青近黑的光滑祭台在暗红的火光中矗立，浓碧的绿松石、血红的玛瑙石撞到石面，黑发在素净的白玉上垂散，如雪地里一湾流动变幻的河水……
火浪模糊了图勒巫师的眉眼。
巫师贴着阿尔兰的耳侧，一下一下重重亲吻。
如果他真是怪物，那也绝对是怪物里的异类。
——那种极端扭曲的怪物。
假若真有什么妖魔在它的阿尔兰脏器里孕育，它绝对嫉妒得非以最脏污的手段，将那妖魔彻底毁掉不可——它的贪婪永无止境，占有欲也扭曲得早已畸形：温暖的、柔软的阿尔兰，只能是它一个的血肉巢穴。
容不得其他妖魔侵染。
晃动的暗红火光中，一只秾白的手自昏暗中艰难伸出，抠住祭坛的石头缝隙，指尖泅白，掌骨丘却透出一层烟红……像是想要逃开——天真的祭品总算是意识到招惹怪物到底是有多危险。
可已经晚了，晚得不能再晚。
另一只手覆了过来，一根一根分开少年抓住石缝的手指，将它们压进自己的指骨间。
——纯洁祭品被怪物拖进黑暗。
永无止境。
…………………………………………
热雾在温泉面弥漫、氲氤。
一支火把插在温泉边的石头缝隙里，水珠折射火光，晶莹剔透。几条结着红果的藤萝自岩石洞顶披拂而下，垂在水面，摇摇晃晃。解下来的珊瑚珠和绿松石，一粒一粒落在泉边一块小小的凹石片里，被泉水半浸半泡。
小少爷昏昏沉沉，任由图勒巫师抱着自己。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洗干净了，两排又浓又密的睫毛，湿漉漉盖在余红未褪的脸颊上，但薄薄的眼皮、脸颊、唇……全都红红的，透出十足的可怜意味。或许是被欺负得太过，他昏睡中还时不时含含糊糊，喊自家胡格措两声。
明明眉眼间还余留有几分委屈，嗓音却细哑而甜腻，说不出来的依赖。
“……阿洛。”
“嗯。”
图勒巫师靠在温泉边的石头上，替娇气的阿尔兰梳理散开的黑发。浓密柔韧的青丝一丝一丝，从他手指间流出，随泉水起伏。梳理好后，他将窝在怀里的阿尔兰抱起，让他背对自己。
沉沉间，隐约听见恋人的回应。
仇薄灯安心下来，又往图勒巫师怀里埋了埋。
他累到极致，反而一时半会没办法真正彻底睡着，难受得要哭不哭。图勒巫师替他擦干头发后，拿过柔软温暖的细羊毛毯，将他裹住，抱起来，穿过藤萝绿帘，返回石窟祭坛。一路上，黑暗中各类荒兽脚步响动。
石窟祭坛已经变了个模样。
深红的、晶蓝的、青金的、翠绿的……各色璀璨至极的晶石从洞窟各个角落运来，堆放在沉黑的寒潭周围。远古的原始神像在五光十色的晶石晕照下，不再狰狞，如赞卡壁画的天神一样，神秘庄严。
祭坛周围的兽骨被清理掉了。
浮在寒潭中心的青灰石台铺满厚厚的雪白兽皮。正中间的祭坛，祭坛边沿的藤萝向上盘绕，编织成一个精致的鸟巢状床蔓。绿玉似的新条垂落，披拂成苍翠的帘子，将明亮的火把和宝石的光隔绝在外。
就连苍白的鹿首，小树林一样的巨角上，也缠绕银色的藤，开出绚烂的花。
如果说一开始的石窟，是阴森又可怖的怪物洞穴，那么现在的石窟，却像是一个精致无比的华巢。
——是怪物用来小心翼翼，藏起它容易破碎的纯洁新娘。
图勒巫师走到绿萝编织的巢床前。
床帘自动向两边卷起，两条暗金的蜥蜴弹出长长的尾巴，充当挂钩，勾住藤条。里头，一枚荧光石被暗褐细条变成的罩子笼在其中，光线柔和。巢床用某种荒兽褪下的羽毛被铺得又蓬松，又温暖。
图勒巫师将仇薄灯放下。
青丝如蝉翼般散开，只露出小小一张泪红未褪尽的脸蛋。
图勒巫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却没有躺下来。
只坐在旁边，单手按在蓬松柔软的枕边，注视藤条编织的脉络。
荧光石的光不亮，他的脸半隐没在阴影中。
与其说是图勒的首巫，倒不如说是居住在洞穴里的怪物——离开密窟后，他渐渐学会，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人。但那个怪物依旧在内心深处。
日复一日，拖着血淋淋的猎物，渡过寒冷刺骨的潭水，冰冷沉默。
他其实可以在一开始，就将石窟收拾好。
可出于某些扭曲的念头，他在周围的环境，维持蛮野、阴冷、可怖的情况下，将阿尔兰放到了祭坛上。
他卑鄙地、贪婪地想要阿尔兰接受这个他。
——这个生活在黑暗，形如怪物的他；这个与兽骨、与骷髅、与血淋淋的食物为伴的他。这是他十六年的过去，强大神秘的图勒首巫能赢得阿尔兰的依赖喜欢……孤独的怪物少年也想要。
若时间再倒回去几年。
图勒巫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愿意随他来到这漆黑可怕的地底洞窟——哪怕是习惯蛮野搏杀的图勒族人，对洞窟都满怀畏惧……可东洲奢华靡丽中娇惯大的小少爷，白玉一样的阿尔兰，却真的跟他来了。
不仅来了，还心甘情愿，任由他以自己的血肉为巢。
有那么一瞬间，图勒巫师真的想把他的阿尔兰直接活生生吞食进腹——他怎么敢这么纵容一个怪物？
让它再也无法忍受一丝一毫与他分离的可能，让它对他的温暖与热忱痴迷得病入膏肓。
柔和的荧光下，仇薄灯忽然蹙起眉。
图勒巫师的视线自藤萝移到他脸上。
不知道梦中梦见了什么，仇薄灯习惯性蜷起身，细瘦的手指缩在脸颊边。图勒巫师掀开被子，侧躺下来，朝他伸出手，蜷缩成一团的小少爷在他进被窝后，本能地凑了过来。挪了挪，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后。
图勒巫师吻了吻他的眉心。
仇薄灯的脸庞陷进枕头里，无意识地重复：“只是阿洛的……不生了……”
……只能做他一个人的祭品，做一个人的血肉巢穴。显然，在睡梦里，小少爷也还记得图勒巫师要他记住的事。
这么乖，图勒巫师却捏了捏他的脸颊，低声指责：
“不乖。”
被欺负得这么狠，到最后居然也还是只会一声一声喊他……不知道明哲保身，不知道让他变得正常点，只知道纵容他，放任他，让他这一刻比上一刻更偏激，下一刻比这一刻更扭曲。
不乖。
被指责的小少爷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了，只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便习惯性把脸颊贴过来。
……是真的学不乖。图勒巫师想。
将人揽进怀里。
仇薄灯在他的气息中沉沉睡去，梦中只剩下一片永无止境的雪。
………………………………………………
“我感觉鹤姐姐要气死了……”
醒来后，仇薄灯趴在藤萝编织起来的巢床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揪枕头里的羽毛玩，一边瞅自家胡格措往石壁上刻新的彩绘壁画。
应该是什么开启密洞的天生萨满，必须给后来者留下新传承的传统。以掺了金粉的彩漆绘的叙事画，图勒巫师画得不算复杂——估计是在他眼里，许多事情根本不值得记载，更不值得夸耀。
寥寥几笔，灼灼生辉。
还蛮好看的。
小少爷做出评价。
并完全出于私心，觉得比东洲那堆士子文人的丹青大作，都好看。
看着看着，仇薄灯忽然差点一下把半个枕头的羽毛全揪出去：“喂！你刻、刻……”刻我做什么！
图勒巫师站在石窟的暗影里，侧首看他。
银灰的眼眸隔了很远的距离，依旧清晰。
“……刻就刻吧。”
仇薄灯红了耳尖，莫名不敢再看，抱着枕头，翻身把自己埋在羽被里。
……也不知道下一个进入密洞的天生萨满，看到最后一副竟然是个中原人会不会一头雾水。这算不算以后万年，都会有人知道……等等，他有数吧，不会把什么不该画的，也画上去了吧？
仇薄灯面上发热，胡思乱想，听到床帘被掀起的声音。
图勒巫师俯下身。
抽走被祸害得不像样的枕头，将险些自己把自己闷死的阿尔兰解救出来。仇薄灯犹豫了一下，还是纡尊降贵伸出手，做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半残废。
理所当然的事，他一点儿也不羞愧地想，毕竟都是某人干的好事。
被抱出巢床后，仇薄灯想看一眼，图勒巫师到底刻了什么，又不好意思，只好故作不经心，随意打量这个大变样的石窟祭坛。
一眼过去，就看出几分端疑。
“这些，”仇薄灯看着重叠好几层，充作地毯的兽皮，迟疑地，“都是荒兽？”
——传闻中，极原最嗜血最暴戾的凶兽……？

第77章 圣地
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对荒兽不算太陌生。
毕竟，仙门顶级的天兵兵魂、兵骨，都来自荒兽。
荒兽兽皮、角筋骨等材料，在东洲钱庄，已经无法按黄金竞价，而是直接以晶石矿脉进行竞价。价格如此高昂，和荒兽的凶悍，稀少有关。如今十二洲，除了西洲极原外，绝大部分荒兽都消失了。
唯独雪原特殊的环境，将它们保留了下来。
刚到雪原时，飞舟失事，接住小少爷的红凤，以及与图勒部族共生共存的猛犸，都算其一。除此之外，雪原还有大量的荒兽遗种，因为性情暴戾嗜血，所以又被称为凶兽。
它们是在雪原生存的巨大挑战。
英雄王库伦扎尔要求各部各族团结，便是源于此。每到冰季，食物短缺，凶兽就会袭击牧民群聚的营地，推翻栅栏，对牛马羊大开杀戒。部族的勇士们一旦不团结，就无法应对凶兽的进攻，帐毁人亡。
一些小部族，总人口不到二三十帐，独自难以对抗荒兽的袭击。
他们就会联合临近的部族，形成一个小型的结盟。比如青马木部与查玛盆地南部地区的一些小部族组成的“查南十三部”。这些结盟的小部族，平时分散开，各自放牧，等到冰季到来，就会东迁到一起。
《四方志》中记载的“格萨歌”，唱的就是：
一个勇士，一匹骏马，永远无法单独和可怕的凶兽对抗。
快快联结你的兄弟姐妹们，大家一起拿上弓箭和长枪。
可图勒巫师在密窟里，显然可不能会有协助者。
怪不得图勒部族将密窟封印了这么多年，自库伦扎尔以后，再未开启……是，嗜血暴戾的凶兽，不可能再对如今的图勒首巫构成威胁，可当年独自活在黑暗洞穴里的少年呢？这世上不可能有什么天生勇士。
有的只是一场又一场的厮杀、挣扎。
“……失败的人，最后怎么样？”犹豫片刻，仇薄灯抱着图勒巫师的脖子，小声问。
图勒巫师平静回答：“祭品。”
仇薄灯一怔。
随即理解了他的意思：选出来的孩子，如果不能自己活着爬出密窟，那他就不是天生萨满，而是部族献给荒兽的祭品——就像远古的蛮野时代，人们把战败的俘虏钉在树干上，献给山神。
火光照着石壁。
一尊尊生满青苔的原始时刻面目模糊，介乎天神与妖魔之间。一幅幅彩绘壁画的金漆灼灼生辉，介乎经文与诅咒之间。
原始野蛮，血腥圣洁。
这就是雪原的生存法则，透出长篇叙事史诗的残忍风格。
仇薄灯想起图勒巫师一身暗沉的伤疤，想起他赤裸上身坐在火光下，像一块经由风雪打磨过的苍白岩石，唯有火光照上去，才能反射出一星半点的微光——他自己好像习惯了，像雪原的部族接受风雪一样，接受磨砺和艰险。
“可我不喜欢，”仇薄灯把头埋在恋人的身前，“它那么多次……那么多次，置你于死地。要是你没活着走出来，我上哪找一个我的阿洛，我的胡格措呢？”
他轻轻说出一个数字，图勒巫师停下脚步。
少年贴在颈侧，呼吸出来的微弱气流，羽毛一样，落在大理石般冰冷坚毅的肌肉上，又暖又热……一次又一次的迷乱与浑噩，阿尔兰不知何时，记清了他的伤痕——沉沦的不止他一个人。
仇薄灯安静了一会儿，开口：
“我想做一件事，阿洛。”
石窟寂静。
只剩下少年轻而坚定的声音。
祭坛的火把熊熊燃烧，照亮图勒巫师苍冷的手，手背的青色筋络——他站在原地，紧紧扣着自己的阿尔兰，用力得几乎像要把阿尔兰活生生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仇薄灯却环住他，脸庞贴着他的心口，清晰地感受布料底下硬悍精韧的肌肉。
以及剧烈到可怕的心跳。
沉默许久，图勒巫师掰过他的脸。
“别拒绝我，阿洛，”明红的火光晕在少年精致的脸庞，黑曜石般的眼睛无比明澈，“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图勒巫师一言不发，以带着刀茧的指腹按上说出那些话的唇瓣，来回碾磨。
随即重重吻落。
……………………………………
西洲山河破碎，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一越过索达姆喏河，地势就陡然拔升。群山像从地里拱出的龙骨，高高地托起一片巨大的、白色的、高原。这片空白的高原，在堪舆图上，就像一片被群龙守护在怀中的圣土。
第一支抵达极原的飞舟，自地平线上升起时，站在甲板上的修士们，几乎同时听到自己和他人的惊叹。
太美了！太壮观了！
霞光自天际而来，雄奇的画卷在一瞬间，在所有人面前铺平！展开！
暴雪刮过群山，被嶙峋的山脊割成一片流动的白尘，犹如一匹匹巨大的披拂在山上的雪白面纱，随着急风起伏卷动。红日侧转，倾泻，喷薄，将它们一一镀染成金的、红的、橙的。与漆黑的山石碰撞融合。
天与地无比的高远，世界无比的巨大，群山与红日携裹着亘古不变的圣洁与威严。
它们屹立在那里。
万古如一。
“真可谓当世第一奇观。雄哉！壮哉！”一位家主站在飞舟的甲板上，眺望沐浴在红霞中的群山，久久才回过神，“不愧是净土啊……”
是的，净土。
雪原就是一片无数世家朝思暮想数百年的净土。
走私商贩是他们的先锋，是他们的试探，在中土十一洲再无一片空白的地方可供争抢后，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里，焦急、垂涎、迫切。自两百年前开始，仙门世家已经着手准备进入雪原的前奏。
——新的土地、新的珍宝，新的矿脉！
新的生机！
世家，庞大的世家就像个拖着沉重步伐爬山的怪物，一路上不断将途径的一切人、木、兽吞噬进腹。以此来获取向上的推动力——吃！一刻不停地吃！得一刻不停地吃，一刻不停地向上滚动，只要一刻间断，任何一个仙门世家都会因为这恐怖的自重滚下山坡，摔得粉身碎骨。
谁也不敢停留，谁也不敢驻足，全都疯了一样向外扩张，向上爬，把找得到的一切资源，统统吞进肚子。
还有哪里可以吃？
家主在想，族老在想，族中弟子在想，时时刻刻地想。
仙门已经吃完了，散修也吃得差不多了，凡人早就连骨头带渣子吞下肚了，山吃了，水吃了，空地没剩下多少了。再想要吃下去，只能自相残杀了——多可怕啊！自相残杀！多不符合仁义礼啊！
现在好了。
终于有一块新的地方可以下口了。
完美的未驯化之地，不食岂不可惜？
“如此雄奇之地，由一帮蛮野未化的蛮民窃占，简直是暴殄天物之至。”另一名家主目不转睛，挥手下令。
飞舟立刻向下降低。
第一面丝绸罗缎编织的巨大家旗，插进皑皑雪山山顶，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率先赶到的家族，争先恐后，将自己的家徽打进白雪中，充当标记。转眼间，各色的旗帜从天而降，在风中起伏，
在清理完一切阻碍后，它们可以成为对雪原进行划分的参考。
不同于小家族唯恐晚人一步的迫切。
除东洲扶风仇氏外，十一家大氏族同时进入西洲。但他们并没有着急进入雪原，甚至没有着急着逼近龙岭群山。庞大的大舟队悬浮在雪线之外——他们并不在乎谁先将家旗插到雪山上，毕竟最终的划分权，掌控在他们手中。
暗红的木鸢一架架停在巨舟的扶风板上，如养精蓄锐的群鸦。
各家家主们不急不缓地旁观，远望，只派出几架侦查性质的木鸢，随同那些小世家进入雪原——等到探明寒潮、灵气匮乏的具体影响，才是他们登场的时机。
投石问路。
私贩商队与附属家族，就是他们投出的石。
相比起那些急不可耐的小家族，他们的吃相显得更加斯文一点。一封封信，封好后，飞进雪原，带去措辞高雅的“双原共利”书。
红霞渐渐自山脉顶端褪去，太阳渐渐升高的时候，第一批准备好的世家，越过龙岭群山。
…………………………………………
轰隆轰隆的闷响在地底深处滚动，大山变成了一条巨龙，正在伸展它庞大无匹的身躯。一道道璀璨的光芒，在地底穿行。密窟洞壁上的所有彩绘壁画同时亮起，仿佛远古到现在的所有萨满，所有巫师，同时苏醒，同时发力。
经文回荡，山石移动。
一束天光自头顶降落，劈开万古以来的黑暗。
狂风卷动图勒巫师深黑的袍袖。
他一点一点推开合拢在一起的大山，结实的小臂肌肉紧绷，后背肩胛骨因用力而隆起。随着天光的下落，地底密窟里回荡一阵一阵渴望血腥，渴望厮杀的嘶吼。每一道吼声，都震耳欲聋。
达到某个极点时，图勒巫师猛地一推。
轰隆！
大山彻底敞开！
狂风呼啸，一头头庞大狰狞的太古凶兽，紧随一架无比灼目的红鸢，咆哮着，冲出黑暗。
万兽出巢，图勒巫师抬头。
银灰的眼眸印出天穹中的红鸢。
“……阿洛。”在冷寂的石窟，少年的瞳孔倒映火光，“我一直弄不懂为什么利可以叫做义，一直弄不懂为什么黑可以算作白。有好多好多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可现在，我再也不想去想了。我只想做一件事——你送了我一件缀满图腾的斗篷，我也想送你一件。”
“让我为你击落所有飞进雪原的不速客，让我用他们的家徽为你做一件加冕的衣。”
“——只为你。”

第78章 纨绔
锵——锵！锵——锵！
锵——
一长一短又一长一短的推剑收剑推剑收剑声，在冷沉沉的风里格外刺耳。许则勒痛苦地闭上眼，恨不得抱头鼠窜。奈何他刚一动，一柄冷冰冰的剑就搭到了肩上，随着就是一道凉飕飕的声音：“许先生想去哪啊？”
许则勒：“……”
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下，在下站麻了，起来动动脚。”
说着，他哆里哆嗦，抖了抖腿，随即又老老实实蹲下去，继续麻木地瞅圣雪山外，内心求爷爷告奶奶地巴望某个小祖宗赶紧跟首巫大人一块回来——再不回来，某位姑奶奶就真要把圣雪山给拆了！
能让东洲第一世家选为小少爷的贴身护卫，并且从小照顾到大，始终没有惨遭替换，雁鹤衣显然绝非常人。许则勒估计，若她不做仇家的护卫，去参加什么个天骄榜，随随便便也能进个前三。
这姑奶奶……
忒凶残。
昨儿仇小少爷驾驶红鸢，载首巫大人拔地而起，雁姑奶奶的剑，就再也收不住了。
最想剁成狗的家伙不在，雁鹤衣的火气，先是发泄到沈方卓和苍狼部族头上，把苍狼族的武士挨个揍了一顿，揍得进气少出气多。
随后，又开始单挑图勒族的勇士们。
愣是在极原灵气匮乏，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一晚上一口气挑了二三十人。
打得图勒部族的勇士们对中原修士骤然改观——这帮家伙，脑子向来有点缺根弦，一见雁鹤衣这么能打，也不管她脸色多臭，又是鼓掌又是喝彩。把个怒气冲冲的雁鹤衣弄得一头雾水，火气更大了。
奈何言语不通，一扭头，只能全撒到许则勒头上。
可怜，许则勒这一晚上过得水深火热。
天还没亮，就被押着出来寨门蹲点，等某两个丢下一群人不知道去哪的祖宗们回来。
这大清早的，圣雪山的风嗖嗖嗖，许则勒只觉得自己脑花都快被吹出来了。他娘的，还有认识许则勒的图勒小伙子们和姑娘们，见他带“值得尊敬的强大武士”在等首巫他们，还大老远打招呼，喊他帮忙转达对雁鹤衣的赞美……
赞美他们大爷的啊！
这姑奶奶现在看你们图勒那是哪哪都不爽啊！
大清早等人的几个时辰里，许则勒已经听雁鹤衣将图勒部族从住处到吃食，从吃食到衣用，全挑剔了不下八百遍，统统贬斥得一无是处。心疼自家小少爷被“虐待”的愤慨，就差直接写到脸上了。
许则勒毫不怀疑，等首巫大人回来，雁鹤衣绝对二话不说，一剑劈过去。
锵！
又是一声剑响。
许则勒脖颈子下意识一冷。
果不其然，下一刻，雁鹤衣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
许则勒是真心跪了。
“姑奶奶，”他叫苦不迭，“您是我亲姑奶奶！这才一刻钟，您就问了二十来回了，急……”刚想说急也没用，人仇少爷就是看上首巫了有什么办法，余光一瞥剑芒，话到嘴边，硬生生又转了一下。
“急也急不——”
”来了！！！”
许则勒只向前奔出一步，就骤然止住——
红鸢与红日同时从起伏的群山脊线上升起，千万道绚烂的霞光平铺过天地，半片雪原化作浴火的赤红色。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当它笔直升起，展开双翼，天地就沐浴火雨！
“少爷！是小少爷！”
雁鹤衣浑然不觉自己灌了满口狂风，只是迎着旭日与红鸢，忽然泪流满面。
十年了。
她照顾大的小少爷，终于又一次破日而出。
十年了啊……
那个将红枫叶挂在阁楼上的孩子，那个自小就羡慕飞鸟的孩子，终于回到了他应有的天空，终于不再只于晦暗的深夜中，静静地蜷缩在红鸢上。
………………………………
红鸢平展双翼，披着漫天霞光，朝圣雪山飞来。
雁鹤衣胡乱抹了把脸，迎上前去。
随着红鸢朝圣雪山飞来，许则勒、雁鹤衣以及寨门附近的各部勇士，骤然发现，还有一条雪龙，一条沿红鸢出现处的山脊滚下，平推而来的雪龙，随它一起朝圣雪山而来。一开始，有人误以为那是雪崩，随即发现不是。
大地的震动一直穿到圣雪山前平原，震得寨门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咚、咚、咚。
部族里的猛犸象，一头接一头地重重跺脚，甩动长鼻，以人们听不到的声波朝迅速推来的雪线发出吼声。
就在猛犸们示威般的嘶吼，跺足时，震动从雪线来的方向传来了类似的，更重更可怖的重重踏地声。十几丈高的雪雾中，浮现出一个接一个，庞然的黑影。寨门附近的人们，仿佛夹在两股铺天盖地的海啸之中。
“凶兽——”不少小部族的勇士已经骇然失色，“是凶兽！！！”
雪原部族的牧民们，个个都习惯了冰季里有凶兽来袭，雪潮刚一抵达远处的平原，所有人就都认出了席奔而来的是什么。
刹那间，一个接一个，全都高声叫喊了起来。
一时间“关寨门！”“搬石车”“取火箭”“……”的声音淹没整个圣雪山营地，几乎所有部分勇士，全都下意识拔出弯刀。只是谁也没见过这么多凶兽一起袭击部族地，握刀的手，都有些渗汗。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回事，雪浪已经近在视野。近观十几丈小山一样的雪，简直像海啸扑头砸下一样恐怖。在雁鹤衣的惊叫声中，空中的红鸢忽然收敛翅膀，如苍鹰俯击大地一样，垂直扑下。
咚！
圣雪山平原上，所有帐篷齐齐震动，钉帐篷的钉子、帐篷里的矮案、桌碗瓢盆、齐齐跳起来。
如天地重鼓。
兽潮刹在圣雪山平原的尽头，十几丈高的雪尘同时砸落，视野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仿佛平原上骤然起了大雾。雁鹤衣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等雪尘渐渐腾开卷散，模糊看见红色木鸢，停在雪线之前。
狰狞可怖的凶兽，全都停步于红鸢之后蹲伏下来，就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
四下寂静，只剩猛犸们的脚步声。
以沙尓鲁为首，图勒部族里的猛犸，一头接一头，走了出来。猛犸象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空灵回响。它们出现时，对面的兽潮明显有些骚动，但那架红鸢静静停在雪里，巍然不动，如一只立崖石俯瞰的凤凰。
兽群静下来。
生着巨大剑齿的黑虎、身披赤鳞的鳄龟、双头双翼的巨蛇……全都静伏原地，除了轻微的响鼻声，再没有其他骚动。
各部族的勇士全部噤声，大气不敢出地看猛犸群接近凶兽群。
就连雁鹤衣这种对雪原部族一无所知的东洲修士，莫名为这一紧张的气氛所感染，都下意识捏了把汗。
叮当叮当。
叮当。
沙尓鲁甩动长鼻，跟最前面的剑齿黑虎，碰了一下，剑齿黑虎回以低沉的喉音，像某种欢迎加入的仪式。瞬间，雷鸣般的欢呼，喝彩，爆发出来，淹没整个平原。人人都跟喝多了马奶酒一样，异口同声击刀大吼：
“撒拉扎木！撒拉扎木！阿诺朵以格萨！！！”
“阿诺朵以格萨！”
“……”
呼喝声里，雁鹤衣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已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明白眼下的情景，只第一次真正正视雪原部族的实力——在知道小少爷和图勒首巫的事之前，雁鹤衣不算特别厌恶雪原部族的人，可不自觉也总带有一二东洲世家对四方蛮夷的鄙薄之心。
直到此时此刻，见到万兽奔腾而来，她才骇然惊觉，雪原不像文人士子们纸笔描写的那般，贫弊蛮野，难以成势。
许则勒知道的比她多，此刻已然和周围的雪原族人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幸运，能够成为雪原两次重大历史节点的见证者。
在雪原，部族们分别信仰不同的原始神，性情暴戾、会袭击牧民的凶兽自古以来被视为兽神的族属。因为，据说在传说时代，雪原之神图勒曾命令英雄王库伦扎尔斩杀以兽神降临雪原掀起灾祸和战争的苍狼化身。
从那以后，凶兽与牧民之间，开始了漫长的对抗。
此时此刻，凶兽与猛犸和解，等同于兽神与图勒达成和解的象征。从此之后，雪原部族两个最大的萨满派系，合二为一。
“阿诺朵以格萨，这是真正的阿诺朵以格萨。”许则勒激动得疯狂大喊，恨不得当场抓笔狂书三千字。
他的喊声惊醒怔愣的雁鹤衣。
她回过神，和呼喝的人群一起，朝红鸢的方向迎去。刚走出两步，脸色骤然一黑：只见“咔嚓”一下，红鸢降下扶梯，某个图勒部族的年轻首巫先一步自扶梯上跳下，接着俯身将容貌昳丽的少年抱了出来。
天光缀在少年眉眼，亮如碎钻，目眩神迷的璀璨。
可剑修过分锐利的视力，几乎是瞬间，就看到了少年耳侧的痕迹。
雁鹤衣：“……”
雁鹤衣：“…………”
啊啊啊啊！
什么雪原部族也有可敬之处，统统去死吧！她要杀了这个胆敢对她家小少爷下手的图勒巫师！！！
………………………………………………
猛犸象群的铃铛声、凶兽群的低吼声、人群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仇薄灯勾着自家恋人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笑意盈盈地问他，自己刚刚最后停鸢震慑兽潮的那一手帅不帅呀。
“夸我一句，夸我一句，”他神采飞扬，骄傲得仿佛真的只是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夸好听了，以后本少爷罩你！”
图勒巫师垂眸看他，他眉梢眼尾满是轻狂笑意，漂亮夺目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指尖刚刚触及，一道厉喝伴随一道剑光凭空炸开：
“放开我家少爷！”

第79章 暴走
剑光炸起，与甩绳出鞘的图贡直刀相撞，火石迸溅。
雁鹤衣倒退出去几步，图勒巫师护着怀中的仇薄灯，一伸手握住旋飞回来的图贡直刀。
短暂的间隙，图勒巫师将仇薄灯单手横抱，右手握刀。
刚一握刀，背后剑光就到了。
刀剑交错，略微一探对方底细后，雁鹤衣招招凶狠，剑剑狂暴——当年，她之所以被仇家收留，就是因为性情太烈，见世家子弟强抢民女，出手把人剁了，结果被追杀了两个洲，最后投于仇家门下。
这会子，她铁了心要将这玷污自家少爷的蛮民首领碎尸万段，下手更是凶狠，剑气直飚三丈高。
如果不是有碍于小少爷在他怀里，恐怕连各种引雷召电的剑诀都劈出来了。
小少爷揪着图勒巫师的衣襟，心惊肉跳——倒不是害怕，图勒巫师在森林里，就抱着他以一对多，护他安好无恙过。更何况此时动手的两个人，无论是阿洛还是鹤姐姐，都绝不会伤到他。
主要是着急。
他虽然是个杂学大师，奈何没学武，压根看不出到底什么个战局情况。一会儿喊这个，一会儿喊那个，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仇薄灯提着声，喊道：“鹤姐姐——鹤姐姐——你听我说，不是……”
“少爷！”雁鹤衣双手握剑，杀气腾腾，暴起下劈，“孟羽妹妹被那个该死的小白脸书生，骗得以泪洗面前，还坚持说那不要脸的穷小子，是真心爱她的呢！天下图财图貌的负心汉多了去！有脸的靠脸，没脸的靠演！”
“不是……”
“你才认识他多久！”雁鹤衣早就气得肺都要炸裂，横剑再扫，“他就跟你……跟你办共毡礼？啊？！他这没欺负你？没趁火打劫？没挟恩图报？他才有多少钱，我们仇家有多少钱，他就是见色起意——”
“也没……”小少爷弱弱地。
剑龙一暴，重重轰在只挡不还手的图勒巫师身上。
雁鹤衣的声音在隆隆剑鸣里格外铿锵有力：“骗财骗色！欺你好骗！”
小少爷、小少爷支吾不出话来了，毕竟真实情况比许则勒加工的还要过分。
雁鹤衣照顾小少爷十八年，少爷遇到事情什么反应她还不知道？这边小少爷声音一弱，一卡，那边雁鹤衣瞬间就意识到，某个图勒部族的狗东西，绝对干过什么小少爷不敢说出来的事。
刹时间，岂止火冒三丈——简直就是火冒三千丈！
高喊一声：“少爷！等我回头再跟您请罪！”
尔后，再次冲图勒巫师一记下劈剑。
两人打起来，劝是劝不住了，仇薄灯觉得自己再开口只会火上浇油，只好抱着图勒巫师的脖子，越过他的肩头，试图喊人制止一下……
视线一扫，周围连图勒带其他部，居然一个个都在吹口哨，高声笑闹。
仇薄灯：……
啊啊啊！这都什么部族什么人啊！
别说仇薄灯了，就连许则勒也傻眼。
没搞错的话，图勒首巫前儿刚完成血盟挑战，现在是你们的雪域之王了吧！
“你们、你们怎么不去拦一下？”许则勒磕磕绊绊地问阿玛沁。
阿玛沁奇怪地看他一眼：“拦什么啊？”
“这、这……”许则勒更懵了，“首巫大人，不是完成血盟了吗？大庭广众之下，雁姑娘对你们诸部共同推举的首领动手，岂不是冒犯……”他还委婉了一下，把“有损雪原颜面”换成了“冒犯”。
阿玛沁更奇怪了：“可哪怕是英雄王也要娶阿尔兰的啊！首巫大人现在是王没错，但取阿尔兰哪个不是要先挨阿尔兰那头的滚刀揍？仇少爷家里当初共毡礼没来人，现在来了，动手正常的啊。”
“啊？”许则勒大吃一惊。
“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是娘家吧，”阿玛沁解释道，“帕布和阿玛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哪个不是心头肉，一共毡，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接走前，哥哥弟弟或者叔叔伯伯。轮番出来跟胡格措动动手。意思就是，别当过帐了，娘家这边就没人管，敢欺负阿尔兰，到时候就是真刀真枪来打了。胡格措一般都是不能还手的。”
一点也不挨揍的文人许则勒：“……”
他想到阿玛沁家一打膀大腰粗的哥哥，突然脚有点哆嗦。
就、有那么亿点点、亿点点庆幸，自己不配图勒破不与外族通婚的惯例……
见他神色惶惶，阿玛沁误以为许则勒是在担心首巫那边，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开朗地笑道：“放心放心！不会真动手打太狠的！”
许则勒：“……”
他扭头，瞥了一眼，那边的雪雾滚滚，剑光如龙，杀气如虹的架势，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心说：你们雪原的滚刀阵，可能真的就是警告警告，但雁姑奶奶这分明就是气疯了，要碎尸万段啊……
阿玛沁不知道自家相好的，心中如此千回百转，两股战战，只看那边的刀光剑影，又道：“这雁姑娘不该动剑的……阿尔兰那头的娘家要是拿不开刃的，我们这边的胡格措都是不准用刀的。”
许则勒：“……”
更、更庆幸了。
他一边流冷汗，一边观察四周。
见其他部族的人，一开始还有些怒色，图勒族人一解释，也加入吹口哨围观的队伍……
说真的，许则勒至今仍然觉得雪原，嗯，果真是民风彪悍，兼具普遍缺弦。
………………………………………………
雁鹤衣是真的想把某个对自家少爷骗色骗财骗身的图勒巫师碎尸万段。奈何暴打了老半天，图勒巫师虽然只挡不还手，但武力值差距过大。大半下来，她因雪原灵气匮乏，灵气运转隐隐不怎么流畅了，对方就破了个衣角。
打不过也就算了。
更气的是，小少爷居然还老老实实窝在对方怀里，一叠声，可怜兮兮的“鹤姐姐”“鹤姐姐”喊。
——雁鹤衣刚成为少爷护卫，第一次见面时，少爷玉雪可爱，就是拿这个语气撒娇，小小一只，可怜兮兮的：“鹤姐姐我想出去玩，你能不能要告诉他们呀？”
雁鹤衣没妹妹弟弟，更兼剑修向来粗糙要强，哪里被灌过这种迷魂汤。
被一声“姐姐”这么一喊，顿时心都快软出水来了，硬着头皮就去替他在老爷和夫人面前打掩护了。后来，虽然看破小少爷人小鬼大，满肚子坏水儿，那也还是拿他没办法，认命地次次背锅次次顶缸。
眼下，小少爷这么一央求，雁鹤衣是再怎么想砍了某个家伙，也还是不得不收剑。
只是这火，是又气，又酸。
……她家少爷什么时候为一个狗男人撒娇过！！！
眼见图勒的狗男人收刀后，小少爷不住偷眼朝他身上瞥，眼含担忧，雁鹤衣顿时火气更旺了，吭哧吭哧直上飚。比小少爷被骗财骗色骗身更糟的事发生了——不知道图勒的巫师下了什么卑鄙的巫术。
自家小少爷完完全全，是被灌了迷魂汤，灌得都晕头转向了啊！
“少爷，”雁鹤衣定了定神，沉了沉气，放低语气，“鹤衣无能，迟了这么多时日，才找到小少爷。让小少爷受苦了。”
说到“让少爷受苦”几字，雁鹤衣暗中险些将牙都咬碎。
“没……没受苦，”仇小少爷将偷偷瞄向某人衣袖的视线收回来，乖乖交代，“遇到图勒冬牧，被他救了，就跟他们一块来圣雪山看看……”小少爷绞尽脑汁，尽量挑能说的说，“前几天给家里送信出去。”
“然后呢？”
“然后鹤姐姐你就到了。”仇薄灯硬着头皮。
雁鹤衣：“……”
好个“然后鹤姐姐你就到了”，这种省略的东西，恐怕不止一部史书的春秋笔法了吧？
少爷大了，会说谎了。
但千错万错，肯定不是她家少爷的错！都是某个卑鄙无耻不择手段的图勒巫师的错。
雁鹤衣再次沉了沉气，准备再提前问出点什么。
——她打不过这家伙，难道老爷夫人他们还打不过吗？
似乎察觉到她的企图，图勒巫师将刀挂好，冷冷看了她一眼，不仅没放下她家少爷，还把另外一只手也搭上去，横抱起她家少爷，就直接往圣雪山的鹰路走去。丝毫没有让她继续和少爷说话的意思。
雁鹤衣太阳穴跳了跳。
她确信这个图勒的巫师，是故意的——存了心跟她宣告现在小少爷的所有权。
雁鹤衣甚至觉得，这个勉强还算个人物的雪原巫师，对她存在一种隐隐约约的敌意。
“哎！！！”仇薄灯被图勒巫师抱着，直接往圣雪山顶走也是一惊，忙不迭按着他的肩，压低声，喊“阿洛、阿洛……阿洛！！”
他加重音喊了一声。
图勒巫师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雁鹤衣的感觉没错，图勒巫师的确对她抱有敌意。更准确一点说，他对所有陪伴过阿尔兰，得到阿尔兰的关注，并且有可能带阿尔兰离开的人，都有一视同仁的敌意。
其中雁鹤衣得到的敌意要更强一点。
在阿尔兰的记忆里，她的存在画面最多，甚至超过了阿尔兰的帕布和阿玛。
图勒巫师始终清楚地记得，第一个晚上，阿尔兰一开始脱口喊出的，就是“鹤姐姐”这个称呼。
……她是那时候阿尔兰本能的第一求助对象。
图勒巫师低垂着睫毛，虽然还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
但仇薄灯就是莫名有种感觉……
觉得他好像有点委屈？

第80章 天命
雪光与天光一块镀在低垂的睫毛上，根根冷清，落在银灰里像是铅色疏影。唇线抿得笔直，一言不发……仿佛是粘人的豹子被训斥后，蹲在湖边阴影中，不愿意走开，也不愿意出声，就蹲在那里看你。
……是真的有点委屈的样子。
让人很想去拨一拨它的睫毛，再亲一亲它的眼睛。
仇薄灯有点心痒痒，差点就想凑过去哄他。
手指刚伸出去，耳边就炸开雁鹤衣气到差点破音的怒叱：“无耻之徒！你、你、你居然还有脸装模作样！”
雁鹤衣剑都拔出来了！
身为靠剑不靠脑的剑修，她也说不出来图勒巫师有哪里不对，但莫名就是让她一口气梗在胸口，看了只想揍人——哪里来的妖魔鬼怪，竟然有胆子当着她的面，给她小少爷灌迷魂汤！
“鹤姐姐！鹤姐姐——”仇薄灯大惊失色，怎么又要打？
“少爷！你下来，”雁鹤衣怒不可遏，“我非一剑砸碎这家伙的巫术不可！”
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语气中的敌意显而易见。
寒芒一闪。
图勒巫师的直刀出鞘三寸。
他冷冷地扫向这个阿尔兰的第一求助对象，杀意毫不掩饰。
“少爷！你看他！”雁鹤衣立刻，“他还想杀人灭口！”
仇薄灯扭头看。
图勒巫师抿着唇，苍白的手背下淡青筋脉绷起，腕骨线条锐利，指节雪山瘦脊，紧按刀柄，不愿松开。
……好像更委屈了。
仇薄灯想着，缩回一只手，借着斗篷的掩饰偷偷搭在他肌肉紧绷的左臂上，跟呼噜一只大猫一样，呼噜了两把。
图勒巫师终于勉强将图贡直刀推回去。
“少爷！”雁鹤衣额头青筋都在跳，身为剑修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刷新，她不敢置信——这家伙刚刚看她那一眼，杀意可是实打实的，少爷一扭头，居然立刻作出一幅可怜相？？？
有生以来，雁鹤衣第一次如此憋血。
“好啦好啦，”仇薄灯一边在斗篷底下轻轻拽图勒巫师的衣袖，一边好声好气安抚快要再次暴走的雁鹤衣，“鹤姐姐，先处理正事先处理正事……沈方卓那些家伙呢？还有苍狼族的，我还有事想问问。”
“……”
雁鹤衣狠狠瞪了图勒巫师一眼，含恨将剑也推了回去。
“他们被关在地窖里。”
顿了顿，雁鹤衣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少爷，”她咬了咬唇，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许久，“鹤衣该死，鹤衣怀疑，有人把仇家扶风九日的变幻规律，透露出去。”
静了一会儿。
仇薄灯轻轻地：“哦。”
……………………………………
走出阴冷的地窖后，强烈的光线刺得仇薄灯不舒服地眯了眯眼，下一刻，图勒巫师的手就伸过来，遮在他眼前。
晚了一步的雁鹤衣：“……”
居然有一天，她会在照顾小少爷上输给别人。
她恨恨地盯了图勒巫师一眼，视线刀子般打他搭在小少爷肩头的手背剜过。图勒巫师根本就是当她不存在，低着头，看阿尔兰的神情。
“我没事。”仇薄灯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后，拉下恋人的手，习惯性与他十指相扣。可能是地窖里的血腥太重，熏得他到现在还想反呕……眼前残留私贩商人的嘴脸，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真奇怪。
明明也不是第一天见到这些。
甚至更恶心的都见过。
世家奢华掩盖的腐臭、脓疮、日复一如，就像桥洞底下的污水一样，汹汹涌过。为了建造飞舟，为了铸造天兵，为了铸造精铁，木头一天不停地燃烧，炭灰与骨灰一起排进河水……无法制止，无法改变。
只能看着、看着……
习惯了，也麻木了。
为什么如今，只不过，隔了短短月余，再见到就恶心得抑制不住想吐出来？
骨节僵硬的手搭在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仇薄灯转身，把头埋进图勒巫师的怀里。身为部族巫师浸染的淡淡草药味，就像雪原的云兰一样，清凌凌地，包裹住他。
见到这一幕，雁鹤衣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迷魂汤也好，巫术也罢，在小少爷的心情面前，统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尽管如此，见到图勒巫师俯身抱起小少爷，就往山顶走时，还是太阳穴一跳，手忍不住又摸上剑柄。
仇薄灯浓睫耷拉着，有点恹恹，喊了她一声“鹤姐姐”。
雁鹤衣：……
她转过身，硬生生当做没看到，没看到小少爷就没被拱了，不生气不生气，佛生气我都不生气……淦！他娘的还是气死了！
地窖里，被揍得爹娘不认的沈方卓正在计算家主什么时候可以到，就听到“砰”一声巨响，牢门再次被踹开。雁鹤衣就跟一道旋风般，卷了进来，噼里啪啦，一瞬间，地窖里所有私贩商人的脸全歪到了一边去。
下一刻，又是一阵不带间歇的脆响。
这群人，就跟向日葵一样，齐刷刷，被扇到了另一个方向。
…………………………
就在雁鹤衣把被看守起来的私贩商人，连带苍狼部族的人，当做沙包一样，发泄怒气的时候，仇薄灯已经窝在图勒巫师怀里。
一下一下，揪恋人衣襟处的蓬领玩。
被擦拭掉的情绪，就像雪原的灰黑炭迹，被巫师抹去，只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白。依附缠绕在精神罗网上的雪，本身才是最可怕的污染。它是无声的怪物，蚕食阿尔兰每一次低落，每一次压抑时，沁出的苦郁。
他把阿尔兰也变成一个怪物。
一个不会有负面情绪的怪物。
仇薄灯高高兴兴的，完全没有刚刚在地窖里的难受反胃。
——他忘了。
“阿洛，”他趴在图勒巫师肩头，问，“不回屋吗？”
圣雪山山系庞大，就连主峰也分布有许多高高低低的山头。尽管是上山的路，似乎不是要回鹰巢的路。图勒巫师应了一声，仇薄灯好奇地自他肩上，看圣雪山的另外一面。他觉得自家恋人有些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比如怕他看腻雪原的风景后，会想要离开。
怎么可能看腻啊？
单单是圣雪山，就拥有无穷无尽的姿态与美丽：雄奇的主峰、蜿蜒的鹰道、纵深的冰谷、秀美的雪脊、日光里的金顶……数不清的峰脉，数不清的冰河瀑布，隐于山穷水尽之后又一处破墨而出的剑崖。
要看上一百年，才能看遍每一处不同吧？
想着，仇薄灯听到密集的羽翼拍打声。
他直起身。
图勒巫师转过山石——
山坡左右分开，圣山不冻湖的水顺黑石而落，在日光中宛若千万条闪闪发光的银链，无数鸟巢铸在崖壁上，大大小小的禽鸟沐浴晨辉，展开灿灿的翼羽，汇聚成一条神奇的河。盘旋俯冲，又集体拔升。
“神鸟道。”仇薄灯脱口而出。
许则勒在《四方志》中记载过：
圣雪山的天湖，坐落在圣山一处侧峰山顶，是图勒女神流下的眼泪，悲悯苦寒中的牧人。哪怕是在冰季也永不结冰，湖面终年腾着氲氤热气，湖水落进深谷，那谷名为“神鸟道”，每年冰季，巨鹰神凤会不远万里，飞来这里。
它们沐日而出，翎羽的光芒汇聚成辉煌的天路。
神鸟谷里的猛禽早早习惯与人共生共存，图勒巫师和仇薄灯的到来，没有惊扰到它们。
它们兀自盘旋，争抢谷中破卵而出的冰虫。直到最后一只冰虫都被食尽，才散开，有的回巢，有的求偶，有的飞向圣雪山远处的林海。
崖壁上，满是它们巨如房屋的巢。
呼呼风声，自头顶掠过。
仇薄灯仰着头，忽然发现一只似曾相识的火红大鸟。
“喂——”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仇薄灯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天空中的大鸟太多了，这些被图勒人视为神供奉的鸟，每一只羽翼展开，都能挡住一小片光。但他喊了一声后，神鸟道中，一只火红的大鸟真的离群而出，朝他们这边飞了过来。
翼展足足一丈的大鸟，掀起的狂风能把普通人从崖壁上刮下去。
仇薄灯遮着眼睛，按着图勒巫师的肩膀，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和喜悦。
“呖！呖呖呖！”
红凤落在离他们前面的雪地里，冲他叫了两声，探过头来。
“真的是你啊。”仇薄灯高兴地伸手，摸了摸它脖子上的翎羽，“谢谢你救了我。”
这只在飞舟大寒潮断裂时，自雪尘中冲出，接住他的大鸟有着一身耀眼如火的羽毛。清脆鸣叫两声后，扑棱翅膀，试图将他们拢到翼下——估计是仇薄灯当初从飞舟上坠落，让它到现在还把他看成什么不会飞的雏鸟，需要亲鸟帮忙抵御寒风。
“不用啦，”仇薄灯忍不住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我没事的。”
“呖呖呖！呖呖！”红凤又叫了两声，将脑袋移向图勒巫师，叼了叼他的衣袖。
这个动作，仇薄灯有点熟悉。
——图勒巫师养的猎鹰，每次都这么讨吃的……
某个念头刚刚掠过，图勒巫师就弯腰，放下他，然后摘下腰间的银盒，倒出几枚草药制成的丸子，半跪在地上，喂给红凤。红凤啄取完毕后，他摸着红凤的翎羽，喃喃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红凤蹭了蹭他的手心，又冲仇薄灯轻柔叫了两声。
这才展翅飞向高空。
“它……”仇薄灯后知后觉，“你养的？”
图勒巫师起身，摇头：“神鸟谷的鸟，都是自由的。”
“那……”
“雪原的鹰，都是我的眼睛。”
仇薄灯骤然记起：刚进入雪原时、飞舟坠毁时、红凤出现前，他都曾隐隐听到过清脆的鹰唳。
“是我看见你，是我接住你，是我找到你，”图勒巫师站在雪地里，视线落在一边，唇线抿得笔直。
“你喊她的名字。” 雪光与天光一块镀在低垂的睫毛上，根根冷清，落在银灰里像是铅色疏影。唇线抿得笔直，一言不发……仿佛是粘人的豹子被训斥后，蹲在湖边阴影中，不愿意走开，也不愿意出声，就蹲在那里看你。

第81章 焚燃
泠泠雪光照在图勒巫师的侧脸，薄冷的唇线抿直，视线落到一边，有种大型猛兽一声不吭，蹲在旁边，等主人主动过去哄—哄的既视感。
—呼吸都不到。
小少爷直接丢盔弃甲。
他紧走两步，踞起脚尖，将温热的脸颊贴在巫师体温比常人更低的清瘦颧骨上，呵出小团热气，暖烘烘唔着恋人冰冷的耳廓。满怀愧疚地喊他，一边喊，一边将柔软的手插进图勒巫师深黑氆氇宽袍里，滑溜溜钻进去，隔一层细羊绒长袖衬衣，紧紧环住底下属于年轻男子劲瘦有力的腰。
“阿洛，阿洛，”少年咬着他的耳朵，又亲又哄，“我那时不知道的啊。”
图勒巫师—伸手臂，将他也紧紧环住。
却不肯说话。
活像只主人靠近后，甩动尾巴，将主人的腰肢卷住却不肯吱声的不高兴大猫。
……好像有点难哄。
可再难哄也得哄啊！
直至今日，仇薄灯才明白初见时，图勒巫师的态度——是他救了他，是他请神鸟一路将他自大寒潮的白色风暴中送到冬牧的冰谷。是他圈起他，在他的眼里，从一开始他就是他小心衔来的阿尔兰。
所以那天晚上，图勒巫师进木屋时带着草药。
因为，打一开始就担心红凤会抓伤他。
就……
是真的好委屈了。
仇薄灯扒拉着自家的不高兴大猫，小动物示好一样，这边亲亲，那边舔舔。
图勒巫师抱高他，闷闷地，不轻不重地咬他的颈线，闷不吭声地粘人——哄到这程度，基本就哄好了，不用再哄也可以了，反正不会再固执站在原地不动了，已经重新甩着尾巴，悄无声息地粘上来了。
可仇薄灯莫名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他一直以为他们的相逢是个命中注定的偶然。没曾想，这个偶然，其实是另一个人不计代价求来的……他所有最害怕，最脆弱，最无依无靠的坠落时刻，都是这一个人，不远万里，撕开狂风与暴雪，用力接住他。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专属于他—人的奇迹。
“你干嘛不早说啊。”仇薄灯嗓子有些胀，眼圈有些红，他低下头，小声埋怨，“万一我真的怕你怎么办…”
“说过。”图勒巫师忽然开口。
仇薄灯“啊”了一声。
“说过，”图勒巫师重复了—遍。
”！！！”
仇薄灯一怔，陡然发现：确实是说过的。第一天晚上，他害怕的时候，神秘的部族巫师摘下了镀银面具，露出异域的高眉深目……阿尔兰，救起你的人是我，圈起你的人是我，你是我的阿尔兰。
—时间，仇薄灯傻眼了。
——后来他一直以为图勒巫师说的，是指冰谷的事，哪里想到原来这么早！
图勒巫师将下颌搁在仇薄灯肩头，长睫垂落：“可阿尔兰不喜欢我。”
顿了顿。
”……阿尔兰只愿意对许则勒笑，不愿意对我笑；阿尔兰不愿意为我编上共毡的永契戒，不愿意和我一起走过鹰道；”图勒巫师的视线落在雪地里，日光下色泽更浅的眼眸，就像一片不愿让阿尔兰看到的湖，“哈卫巴圣湖边，阿尔兰最先提的阿玛沁。”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又轻又沉，—如—直以来他的心情。
系过永契戒的共毡人就能相伴一辈子;一起看过鹰道红霞就能幸福一世;相爱的人去圣湖边如果第一个提起对方的名字，就能永生永世永不错失……
没关系。
—直以来，图勒巫l师都很平静。
阿尔兰不愿意为他编上红玉戒没关系，他可以把阿尔兰强行留在身边留一辈子。只要留够一辈子就是相伴一辈子。
阿尔兰不愿意和他一起看鹰道红霞也没关系，他可以去叩遍九十九卷经文，让图勒庇佑阿尔兰一世都不被尘埃沾染。只要阿尔兰一世不被尘埃沾染，他就是幸福的一世。
阿尔兰在圣湖边第一个提起的名字不是他也没关系，他可以下辈子、下下辈子继续把阿尔兰抢回来。只要他永远把阿尔兰抢到怀里，他们就永生永世永不错失。
仇薄灯听着，一开始还有些好气又好笑——别人的醋，是醋坛，他是醋缸。到后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图勒巫师说的这么多，除了第一次，对许则勒笑的那次外，他都没什么印象，甚至不知道这人不高兴过……也许是因为，那一次，图勒巫师意识到他是真的难受。所以后来再怎么吃醋再怎么不高兴，都再也没有让他发现过。
唯——次控制不住动怒。
还是在他驾驶木鸢险些死掉的时候。
手指无意识揪紧男人的细羊绒衬衣，仇薄灯难l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是个没有人教导过的怪物啊。
自黑暗洞穴爬出来的图勒巫师，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爱人的，只能遵循本性而行事。可打未见面以来，却一直在为他违背本性，无师自通地为他学会了保护、克制与隐忍。磕磕绊绊，将不安掩藏在心底。
大概，图勒巫师，始终觉得这份感情是自己抢来的吧。
直到前天晚上，得了他肯定的回应后，得了他彻底的接纳后，今天才终于敢说出一句：
“以前的阿尔兰不喜欢我。”
……怎么这么傻啊。
“没有真的不喜欢你，”仇薄灯靠在他肩头，与他脸颊贴脸颊，心软得—塌糊涂，“如果不是你，你当谁都能对我做那些吗？”
图勒巫l师静静听着。
“我好歹是第一世家的少爷呢，真要是讨厌到无法忍受，一死了之，你拦不住我的。”仇薄灯小声说，不出意料地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力道忽然加重，“还有……你别再去转山了。鹰道不是真只有你一个人走的。”
他稍微用了点力，分开一点，看图勒巫师的眼睛，
“圣雪山的红霞，我也看了。”
“至于圣湖……”仇薄灯顿了顿，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庞，“不用圣湖，永生永世，都给你。”
一片雪花落到图勒巫师的睫毛上。
仇薄灯凑过去，亲掉它。
“以后生气不准藏着，”仇薄灯亲完后，又顺势咬了自家恋人的耳朵，咬出浅浅的印子，“不然我也要生气了。”
“好。”
听到他答应，仇薄灯这才奖励似的，舔了舔刚刚咬过的地方。
“这么说起来，”仇薄灯忽然想起，忍不住，侧眸瞅他，“我—进雪原，你就在打我的主意了？嗯？”
图勒巫师拨了拨阿尔兰的头发，承认了。
一开始，是因为仇家进雪原的飞舟太过巍峨壮观，引起了图勒巫师的注意和警惕——雪原和世家的战火酝酿已久，一艘奢华庞大的飞舟在这敏感的时间点进入雪原，很难不让人戒备。
他派出了苍鹰，盘旋巡视。
透过苍鹰的眼睛，
他看见坐在舟舷边，眺望雪山的红衣少年，金漆赞卡般圣洁璀璨。
刹那圣山雪止。
天命降临
“如果没遇上大寒潮呢？”仇薄灯状似凶巴巴，揪着他的耳朵追问，“你怎么办？”
图勒巫师没有掩饰自己当时的念头，简洁明了：“直接抢。”
“……我就知道。”仇薄灯嘀咕一声，松开手，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反正都是要让你抢回来的。”
图勒巫师略微俯身，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不闹脾气后，这家伙变得又像只习惯把喜欢的东西严严实实团起来的大猫了。仇薄灯想，没忍住，凑过头去蹭他。
远远，一声鹰唳。
图勒巫师养的那只猎鹰，自远处向圣雪山飞来。
仇薄灯看着它，忽然想起件事，故作漫不经心：“你生辰多少啊？嗯，生辰八字。”

第82章 生辰
“生辰？八字？”
图勒巫师低下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游牧部族没有紫薇算数天干五合之说，萨满们以星辰、兽骨还有自然征兆进行占卜。在他们的语系中，没有“生辰八字”这个词，仇薄灯是用“出生时日”和“八字”凑在一起，听起来自然有些奇怪。
“就是……”仇薄灯强作镇定，“就是你出生的年月日时。”
想了想。
“你知道自己的生辰吗？”仇薄灯有点担心，记得哈卫巴神树守护者哈桑亚说过，图勒巫师作为天生萨满，刚一出生就被送进密洞了。
图勒巫师迟疑片刻，报出个极星时，问可以不可以。
雪原的人们看天空星辰的变幻，以星辰的方位来计算时间，和中原的天干地支相去甚远。向来也被中原文人认为是“蛮野”的象征之一“不知年岁，不懂时辰”。
“可以了可以了。”仇薄灯几乎是瞬间就完成推算，脱口而出，“啊，是**……”
**姻亲。
就连仇薄灯都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他都盘算，万一不合，就偷偷贿赂一下神算子，强行配出个合来了了。
“**？”
图勒巫师重复了一遍。
“没、没什么，”仇薄灯面上发热，赶紧岔开话题，找补道：“中原都要过生辰的，一年一庆。”
原本是心虚才找的补。
说着说着，见图勒巫师依旧神色迷茫，忽想起他应该从来没过过生辰。
“以后生辰，年年岁岁，都陪你过，”仇薄灯低头，小半张脸埋进蓬领里，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他轻轻埋怨，“以前漏的就没办法啦，谁让你没早点把我抢回来呢，明明陪了我那么久……”
图勒巫师指节梳过他的头发。
没说话。
“你知道吗？”仇薄灯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底下强健有力的心跳，就像孩子分享最大的秘密给最喜欢的人一样，小小声，“你陪了我好多好多年。”
“嗯？”
“是真的。”
雪静静落在两人的肩头，少年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前，你就一直在陪我了……除了我，没有人看得见你，那时我也看不清你的脸，可你一直走在我的身边。只要我回头，永远能看到你的手……”
就像梦一样。
梦里光线明亮到周围蒙蒙一团，他自如地从那个人的手心接过笔墨纸砚，依赖地蜷缩在那个人怀里。
只有梦才会这么幸福吧。
过往是个巨大的脓疮，修饰满金漆银粉，装点出奢华美满。
可觥筹交错，满城灯火掩盖不住底下的腐烂……腐烂，他睡在阁楼上，觉得自己日复一日，在沼泽里腐烂、腐烂……唯独那清凌凌的风雪，剔除他的脓疮，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
是只要一回忆过去，就幸福得几乎要流下泪来存在。
你是否尝试过，万众沸腾热闹喧哗，唯独你突然失了声哑了语，拼尽全力也发不出半句求救的吐息？你是否尝试过，一个人困在高阁，蜷缩在冰冷的铺木地面，看着黑暗如潮水一点点涌来，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能睁着眼睛，看黑暗一点一点，吞噬自己？
孤独。绝望的孤独。
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和孤独。
有人陪着就好了。
只要有人陪着你，哪怕是个怪物，只要它伸出手，也会奋不顾身紧紧抓住。
……看不清面容也没关系，是神是魔都无所谓，只要有个谁在黑暗中陪你，一切就都活过来了。
图勒巫师睫毛低垂，投下清晰可数的影子，轻轻数仇薄灯自小及大的所有事……赤足踩在墙头，去折一枝三春花，却被采蜜的蜂吓坏了，攀着桃花枝，站在天光里，要哭不哭……
直听得仇薄灯恍惚全无，羞恼得直接堵住他的嘴。
说说说！
知道他那么多糗事很了不起吗！
“那是密窟的萨满巫术。”
图勒巫师告诉自己的阿尔兰，远古的萨满们魂灵能借神骑遨游于广阔的宇宙之中，天生萨满离开密窟的最后一道关，就是抵达神秘的远方。
“怪不得鹤姐姐她们都看不到你。”仇薄灯恍然大悟。
“嗯。”
“真害怕啊，”仇薄灯喃喃呓语，“要是没有你陪我，我是不是早疯了？”
“不会的。”
图勒巫师吻他的眉眼，“一定会陪你的。”
“真好，找到你了。”仇薄灯抱着自家恋人的脖颈，出神想了一会，“要是找不到你，肯定要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疯了才会笃定觉得，该有一个人始终陪在他身边。
如磐石，如亘古。
“对不起，”仇薄灯小声道歉，“一开始没认出你。”
图勒巫师轻轻摇首。
意思是没关系。
光照在他银灰的眼眸，又静又沉。
被自家恋人灌迷魂汤灌到早就神智不清的小少爷，立刻被愧疚淹没了！
瞧！
他家阿洛多好，被他误会那么久还毫无怨言对他好。
“看在你对本少爷尽心尽责好多年的份上，给你点奖励好了，”小少爷又心虚又心软，抵着自家恋人的额头，悄声问。“你要什么呀？”
图勒巫师指腹摩挲仇薄灯的后颈。
片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瞬间，火烧云般的红色，直接从小少爷白玉般的耳垂蔓延到秀美的脖颈上。他一头扎进图勒巫师的怀里，支支吾吾，老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他头埋得太快，以至于错失自家恋人眼中的笑意。
就在此时，自大帐方向响起长长的号角。
“游哨兵回来了。”仇薄灯推了图勒巫师，两人一起朝山下赶去。
雪落过他们一起走过的。
…………………………………………………………
冰风卷雪，天地白茫。
飞舟停在查玛南部的森林之外，沈家家主沈雒岳深深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沈雒岳一看便知是个铁血手腕的主权人，鼻尖微勾，眼窝深陷，眼角很长，看人时自带一种阴翳的审视之感。他所掌控的清洲平塘沈氏虽然是大族之一，但别说与扶风仇家相媲美了，就连十一高门都挤不进去。算是中等世家。
世家的晋升没那么容易，越是大族望门，越难以破局。
沈雒岳自是不甘一辈子都当个碌碌平庸辈。
他野心勃勃，一心想让沈家成为第一等世家。此番，沈家是最先踏足雪原的中等世家——中等世家不像小世家，只需要提前收罗到些天材地宝就心满意足。他们的目标是十二望族高门无法全部占据的余隙。
同样都在第一批马前卒，车前兵探明情况再行动。
沈雒岳瞅准的间隙就在这里。
他摊开一卷泛黄的兽皮卷，卷轴两端，分别雕刻有青铜狼首，狼的獠牙咬住白银骷髅。古卷上，详细地画出雪原的河流山脉，以及用特殊颜料标出的矿脉走向。整个雪原，分为北高原，南盆地，山脉横断褶皱，冰谷与裂河纵列分布。
沈家飞舟降落的地点，位于查玛盆地的南面。
即被灭的青马木部及南十三小部的牧区。
——这是苍狼与沈家合作的交换条件之一。
沈雒岳研究地图的时候，查南森林里，隶属于沈家的大群修士们，正在执事们的巡视监督下，争分夺秒地干活。进入雪原，一众修士就被雪原的富饶给震惊到了——在东洲，哪里还见过这么大这么多的云兰贝母？
更别提那些随处可见的珍奇动物。
不论是鹿茸还是独角马，每一头都价值千金，让人只恨芥子袋和乾坤戒在这里丧失了作用。
“快点！磨磨蹭蹭做什么？！”执事们的响鞭此起彼伏，时不时就“啪”一声，重重甩在某个依附沈家的散修身上。
修士们不敢当面怨言，只能咒骂雪原见鬼的天气。
“冻得人脑花子都要出来了。”穿着黑氅的国字脸修士一边挖云兰一边骂骂咧咧，在他边上的伙伴，挖一会，就看一下林子外边，神情警惕。
“你看什么？”国字脸修士问。
“我、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伙伴胡河是个精瘦的阵修，扭着头，看四周，“要我说，二哥，你不觉得这林子……有点古怪吗？”
在其他洲，已经很难看到这样的大森林了。里边静得渗人，光线不足，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幽白。青马木部族以及其他小部族，在被屠杀之前，撤到了圣林里。眼下一具具冻得青紫发黑的尸体，衣衫褴褛地钉在漆黑的树干上。
挖草药和晶石时，冷不丁一个抬头，就会撞上一张狰狞的面孔。
“有什么好担心的？”国字脸修士不以为然，“几具尸体而已，去年伐桑泽的时候，那不长眼的小门派，整个被剥了皮吊在城门上，不比这厉害？这边的蛮民早就被杀光了。再说了，就算有别处的蛮民过来，一群穿老鼠皮的家伙，有什么好怕的。”
胡河被他二哥打消了疑虑，转念也觉得自己的畏惧有点好笑，他们堂堂世家修士，还会怕一些穿皮子的家伙不成？这么一想，顿时不能原谅刚刚的露怯，当下便开口附和道：“小弟听说，这些蛮民穿的是狗皮跟鼠皮，吃的是老鼠肉跟死尸体，睡的是臭烘烘的兽皮。倘若遇上了，二哥可千万别跟他们近战——指不定就要被熏晕过去。”
胡二哥哈哈大笑，用冻得紫红的手拍着胸脯保证，绝对隔老远一个铁锤扔过去，直接砸个脑浆崩裂。
“还有啊，说他们喝的酒，是打马身上挤出来的奶，放到馊掉了就叫做酒，”左侧的修士也开口，“那玩意儿，一口下去，估摸能叫人见阎王去。上次沈主事到苍狼部，不小心打翻坛带过去的酒。那群没开化的家伙，争着趴到地上去舔。”
旁边挖药的修士们加进来，个个谈“蛮”变色，恨不得真见了那茹毛饮血的帐篷，就直接一片火箭射过去，唯恐弄脏了自己的手。间有一人，提及不久前，流落雪原，据说落到某个部族手里的仇家小少爷。
“光想想要跟这些家伙打仗，我都觉得糟心得慌，”那人龇牙，语言里满是嫉妒，“要我说，世家少爷，但凡有点气度，真落到这种地步，就该一刀了断，省得给门望蒙羞——还要家里连茶道都拿出来，真真是辱没门第的极致。”
“人家东洲第一世家，就是要把个纨绔宠到天上去，你有什么办法？”左侧修士嗤道，随即又笑，“不过，要我说，那仇家小少爷若真死了，未免太过可惜……漂亮得跟神仙似的。”
“真有那么好看？”先前说话的人狐疑。
没曾想，旁边的人，竟然都七嘴八舌，说起这仇家小少爷生得如何如何，沈家家主三位嫡公子，都眼巴巴捧着礼物去讨好。人家看都不看一眼，就这样，三位公子，还神魂颠倒得就跟中了蛊似的。
“有人说仇少爷早就被杀了，我看不见得，就他那样子，抓住他的蛮民，哪里舍得杀？……换做是我，就把他绑起来，剥了他的衣服，”左侧修士咂了咂嘴，露出个大家都懂的笑容，“你们是没见过，我前些年打钱庄远远瞥见一眼，白得跟玉一样……”
他压低声，细细形容，听得一群冰天雪地里，刨冻土的修士个个心中火热。
就恨自己不是那走了大运的图勒蛮民。
一群人谁也没发现——
不远处，几棵落满雪的古树上，几只羽毛漆黑的鹰缓缓转动脑袋，猛禽类森冷的眼珠，逐一盯过他们。
就像在盯几块腐烂的肉碎。

第83章 弓满
修士们对仇家小少爷处境的下流猜测，未必完全出于内心阴暗面的宣泄，亦或者对世家子的嫉恨。
一定程度上，这是形势所需：
它多多少少，分散了大家对雪原陌生环境的不安感。
万年一遇的大寒潮虽然过去了，但它的影响无处不在：
严酷的冰风自古海南下，北高原南盆地的地形差，加剧它的风力。天与地之间，充斥满白色雪雾，气温降到一个可怕的程度。拥有温暖火羽氅的世家直系精英，尚且觉得寒意难忍，更别只凭灵气和普通衣物御寒的普通修士了。后勤的执事们不得不每天烧大量的姜花汤，喝得修士们胃里直反辣气。结冰现象无处不在。飞舟开动时，甚至可以听到连续不断的“咔刺”“咔刺”。那是南部温暖地带生产的木料，木纹里的水分冻结发出的声音，就像冰针从木头里往外刺出来。好在大部分木料都经过特殊的炮制，被压得又坚又实，还刻上了恒定温度的阵法。阵法师们只能时时刻刻巡视检查。
毕竟，没有人想要打万丈高空摔下来。
要知道，一进雪原，往日倚仗的御剑术，就失效了。
——这便是修士们下意识靠荤话与臆想转移注意的原因。
所谓“御剑”，御的乃是“六气”，其前提是“乘天地之正”[1]，御剑飞行的本质，是将修士自己的阴阳五行与天地阴阳五行相感应，从而达到一个“凭虚”的境界。传统风水术家眼中，雪原是个“天不足，地不正”之所，灵气的匮乏，天地的不正，让踏空飞行在这里变得十分艰难。
高来高去的修士们，被迫重新认识天地。
许多人，打修行有道起，就习惯了云中穿梭，俯瞰山河，时隔数百年，大自然的恐怖威严、雄浑浩大，在极原重新以一种凛冽严酷的姿态横扫压来。一下飞舟，冰川侵蚀过的山脊，镰刀一样卧在雪原，黑石山体是镰刀的刀身，冰盖雪披是镰刀的刀刃。一重接一重的风刮过，卷起几十几百丈的雪沙。
人行天地，沧海一粟。
他们像是自以为是征服天空的狂徒，骤然被打回地面，才知自己原来不过只是蝼蚁。
——早点打完吧。
修士们这么想，迫切地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维系自己身为仙人的优越感。
然而。
雪原部族的人消失了。
就像钻进厚雪层里的耗子一样，不见踪迹。
以沈家为首的这支先行军，在雪原中不急不缓地前进了好几天，至今都没见到一支雪原部族的军队身影。这不由得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一夜间，全撤走了——据说，据说这些以羊皮和绳索做家的野蛮人，能够一夜间从这个地方，举族迁到另一个地方。
“可真是见鬼，”一位沈家执事在巡视的间隙搓了搓鞭子上的冰花，又跺了跺脚，“这些野蛮人都藏阴曹地府去了吗？”
“这里冷得就够像阴曹地府啦，大人。”跟在他身后的机灵侍从道。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执事笑道，随即又遥遥头，“这样下去，冷得要有怨言了啊。”
侍从谄媚道：“虽说只是些蛮民，好歹也算是有几分眼见力，知道我们的飞舟木鸢厉害，不敢跟我们打，远远躲起来了。指不定躲在哪个洞窟里瑟瑟发抖来着呢……大人，我们该不会真要在这冷得渗人的鬼地方跟他们耗吧？小的这种皮糙肉厚的不要紧，怕就怕冻坏家主跟大人您啊。”
“哪能啊。”执事一抖长鞭，眯起眼睛，露出些许笑意，“我们家主何等英明，这等刁虫小计焉能阻拦？不出来……哼，那正中家主下怀！你当我们跟那苍狼做的交易，是白做的吗？区区蛮狼，若非大有可图，安能令家主费心？”
常年溜须拍马的侍从赶紧连声应是。
天色渐晚，执事们吹响长哨。
除去探查晶石矿脉走的金部修士们外，其余修士开始点燃篝火，就地修整——原先沈家是打算先将林木砍伐掉一部分，以便勘探，更快找到家主要找的东西，最后出于利益与谨慎双重考量，选择先采摘地表的珍贵灵药，等到确定晶脉走向，再行精准动工。
目前来看，这个选择是明智的，冰风太盛，如果没有林木的阻挡，时间一久，就算是修士也会觉得疲惫。
一堆一堆篝火升起。
挖掘了一整天的修士们坐在篝火边，调息打坐，渐渐地，白天还喧哗的森林静了下来。风从林木间穿过，卷起一缕一缕白色的流雪，一丝一丝，自人的斗篷、衣袖、头顶滑过，仿佛是某种苍白怪异的蜘蛛丝。
原始古林静得出奇，死去的青马木部尸体挂在黑洞洞的铁木干上。
一晃一晃……
一晃。
咔嚓。
一名打坐打着打着，打起瞌睡的修士隐隐约约间听见一声“咔嚓”的微弱细响，仿佛是树木被风吹折的声音。
“真是见了鬼了……”他嘟嘟囔囔，下意识扯高斗篷的领子，挡一挡冰冷的风。
手刚抬起来，就碰到了自背后探出的什么东西。
冰冷，刺骨。
…………………………………………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整个森林的寂静。
篝火在一瞬间尽数扑灭，一道道青紫色的身影，刮起一道道冰冷刺骨的寒风。假寐的沈家直系修士们一把掀开斗篷，猛地拔出刀剑，大喝一声，引动雷霆。一道道树枝状的闪电照亮整个森林——
死人！！！
被苍狼部族钉死在铁树上的死人！
它们全活过来了，青紫色的皮肤，浮出一道道暗青的花纹，比中原的行僵更迅疾，更可怕，几个起落间，就撕开一名名入寐后毫无防备的敌人。鲜血混杂内脏，一起泼洒到林中的雪地上，青黑的尸体猴子般在林间起伏，盘旋。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清脆急促的镇魂铃炸开。
十六名沈家主事脚踏地炁，猛地将长剑抛掷向天空，齐声大喝“疾——”雷霆般的暴喝震动整个古林，一个巨大的光阵破雪而出，直上高空，将层层厚重的阴云狠狠撕开一道大口子。
一声巨响，古树的积雪同时砸地，所有尸体身上同时蹿起紫白色的细小电花。
光阵定落时，古林外，远远传来几声似人似兽的低沉呼嚎。
那节奏奇特的呼嚎，引得阵中的尸体不断剧烈挣扎，似乎想要脱困而出。但早有准备的修士们掷出一张张淡黄的符纸，符纸化剑，洞穿死尸的咽喉，将它们钉死阵中，等待烈焰一点点焚尽。
远处的低嚎陡然变得高亢痛苦，随即又飞快远去。
巨舟内，铺设精美的净室中，沈雒岳头也不抬：“抓住他们！”
轰隆！
几架暗红木鸢瞬间拔升，羽翼急速掠空时，甚至带出一连串的音暴。转瞬之间，雪野地平线上，炸开一团团火光与白雾混杂的巨大的红光。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一位主事叩响净室木门。
“怎么样？”沈雒岳问。
“按您的吩咐，活捉一个，其余都杀了。”主事回答。
说着，两名侍从，将一个脖子上挂兽牙项链的萨满压了进来。
沈雒岳随意看了一眼，便挥手：“先设困魂阵，等三魂将散时，让元青长老去搜一搜他的灵魄。”
萨满发出尖锐短促的咒骂。
侍从倒转刀柄，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将人拖了下去。净室之中，除沈雒岳外的几位沈家长老露出诧异的神色。沈雒岳力排众议，成为第一个踏进雪原的中等世家，让一些行事较为老派的长老们都有些不满。没想到沈雒岳的准备，比他们想象更加充分。
雪原萨满巫术防不胜防，这种叫死人复生的法术，若换他们来指挥，恐怕今晚要折不少人手。
然而落到沈雒岳手里，不仅成功引出了雪原部族，甚至一举取得头功。
有这么一桩头功在手，沈家能更快地深入雪原腹部，后续想要从十一大族口中抢肉的可能性也更高了。
“家主大人是如何知道他们的萨满之术，又是如何料到他们定会来袭的？”一长老出声问道。
沈雒岳摊开地图，一点：“此事不难，诸位请看。”
顺着沈雒岳指的地方，众人就见一条淡蓝的线，在他们所处的查南地区，大体图库河向里延伸，并与另外几道蓝线交汇在一处大峡谷地区。
“这是……雪晶矿脉？”长老猜测。
“便是雪晶。”沈雒岳笑道。
“原来家主是料定他们不会坐视雪晶被采啊。”其他长老恍然，这雪原部族，蛮愚无知，向来以雪原为母亲，又将大小矿脉视为雪原的脉搏。人之脉搏，有轻重要紧之分，这雪晶在蛮民眼中，无疑就是雪原的命脉。
沈家一进雪原，就直奔查南而来，简直就是在大张旗鼓告诉雪原部族，他们掌握有这一带的雪晶矿脉分布图。
若他们不是真信奉天地山川灵脉一说，未必就会真的上钩。
但既然信，那只要沈家掘断灵脉，就由不得他们不现身应战。
“不愧是家主，这一手果然是高。”长老们交口称赞，“这些蛮民来去迅疾，又散布广原，真要一个一个追剿，确实是琐碎至极。这一来，只要扼住雪晶，便可等他们自行现身，入笼陷喉。也幸亏他们笃信萨满，痴供矿脉。”
沈雒岳摇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真正要紧的，不是他们来了多少人，更不是他们死了多少，而恰恰就在这雪晶之上。我怀疑……这些蛮民对雪晶矿脉如此顶礼膜拜，原因没有那么简单。”
他压低声，说了几句。
净室内一片低呼。
不少定力差点的长老甚至控制不住，露出狂喜之色，追问：“当真如此？”
“十之八九。”沈雒岳点了点地图之北。
“那接下来，我们是否要……”长老做出个就势进军，直切深腹的动作。
“不急。”沈雒岳沉吟，“雪原部族，除了萨满外，其余的不足惧，但他们来去迅速，又多有图腾相助。我们的目标是切断晶脉，势必要停下飞舟，进行勘索……太过冒进不是好主意，先等等一等外边那些人，我们只沿查南山脉继续前进。等第一波游骑兵来袭击后，再全速前进！”
诸位长老齐声应是。
密密麻麻的飞舟铺天盖日，如一片巨大的阴云。
暴雪刮过平原，被古老的铁木林撞碎成道道流雪。
被充作炮灰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白天还能开荤段子的附庸散修们彻底从雪原的天材地宝冲击下回过神。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被世家当成一员，自己就是一些摆在外边，用来引诱狼群的诱饵。
但已经无路可退。
行进的步伐撞开低垂的树枝，被惊扰的林鸟接二连三飞起，传闻中神秘的食腐神鹰在上空盘旋，在白雪覆盖尸体前扑下来，啄食还没被彻底冻住的冰块。
秃鹫如此之多，甚至到赶都赶不走的地步
沈家长老们高坐温暖典雅的净室，唯独普通的修士被它们扰得烦不胜烦。
这些家伙估计是被百兽避藏的冰季逼得饿疯了，见了死尸就扑，怎么扑都没有用。最后只能放任它们撕咬腐肉，自行加快步伐。
一架传讯的木鸢奉沈家家主的命令飞起，将雪原的情况送出龙岭群山。
至此，等待在雪线外的大部队，正式动身，压进雪原。
与此同时，一支白色幽灵般的游兵在原野上，无声无息地向后撤开。若有木鸢能拔升到至高处，俯瞰整个雪原，隐约能够看到两道若有若无的长线，自圣雪高原南下，左右拉开，拉成一张巨大的旋弓。
旋弓的箭尖，是一架红鸢。
它急速而飞，穿行在万丈高空之上，隐匿于流云之中。
弓满张弦！

第84章 天地
一艘艘飞舟压得很低，自雪白的山脊上掠过，像一群反季节北迁的大鸟。寒潮的余厉还未过去，普通的木鸢与飞舟如果拔升抬高，进入平流层太久，扶风翼与转舵会在低温中结冰损坏。
世家尽量贴近地面，既避开恶劣气候的影响，也维系空对地的优越主导权，加强对地的压迫。
这是世家与雪原作战的常用手段。
先摧毁地面建筑，再行针对性杀伤，最后逼雪原部族投降。
没有强力的空中作战条件，雪原部族面对来自空中的打击只能说是束手无策，惯常的反击手段，就是利用萨满的力量改变风场，亦或者隐匿进森林或山区，等待世家降落后，再以可怕的机动性进行袭击作战。
前者普通萨满改变风场的影响有限，只能摧毁一些小型的飞舟，和驾驶技术差一些的，对于十一大族雄厚财力建造起来的空中移动堡垒式飞舟，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相对而言，后者对世家造成的损失较大，世家舟队推进速度不快，就是为了尽可能将地面的部族据点先行摧毁。
这个战术虽然简单，但不可不谓为明智。
——前提是，雪原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空中力量。
“北东青，月轨十二度十一分，沧洲平阳太阴氏，一百三十架。”
“查南东，日轴三一度十七分，兰洲洳怀罗苍氏，一百四十一架。”
“图库河上，月轨十三……”
“……”
许则勒架着个巨大的长长古怪金属筒，趴在木鸢后半鸢舱的冰琉璃窗舷边，克制哆嗦，报出数目和刻度。
云层在万丈高空处流动。
仇薄灯驾驶红鸢，悬飞在平流层顶端，借助特殊的飞行技巧，与厚重云海，他完美隐匿起自身的一切踪迹。如一只无声无息的鹰隼，自最高处盯寻一无所知的猎物。世家太傲慢了，他们自负俯瞰大地，却没有想过自身也会为他人俯瞰。
“……幽洲清潭陆氏，一百六十架。”
统计完最后一队飞舟的轨迹和数目，许则勒手软脚麻地从对地瞭望口爬下来，面条般瘫在后舱板上。
阿玛沁给他灌了口温热的马奶酒。
“这么多……”
雁鹤衣自舷窗口眺望，喃喃。
平时一洲与一洲之间的相伐相争就够声势惊人了，等到十二洲合力汇聚一起，舟艘已经达到一个骇然的地步。小家小族一二十艘，高门大姓百八十艘。而且计数的只是承载木鸢的大舟，以每艘大艇上各载十架木鸢来计算，总数将翻到一个近乎绝望的数字。
一个几乎可以说是，但凡有些理智的人，都会觉得推平整个雪原毫无压力的数。
甚至就连雁鹤衣都不知道，小少爷要怎么重创如此庞大的舟队。
可这是一切反击的序幕与前置条件。
图勒首巫已经率领诸部与兽潮绕盆地边沿的山线，拉开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但这个包围圈只有绝大部分鸟群被迫降临地面，并且丧失重新飞起的时候，才能够起效，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但小少爷和图勒首巫有他们的计划。
他们似乎打算做一件匪夷所思至极的事。
“佯攻开始了。”阿玛沁说。
仇薄灯交给许则勒的金属刻筒筒身标注满密密麻麻的刻度，配备有铆合精致的齿轮，随同登鸢的三人中，也就行商出身并且走南闯北多年的许则勒经过临时培训，能够勉强读数报轨。但真要算视力，显然部族弓箭手出身的阿玛沁最好。因此，一统计完毕，许则勒就将金属刻筒交到了阿玛沁手中。
听到阿玛沁的话，仇薄灯驾驶红鸢，想要倾斜鸢身，看一看地面。
第一波进攻的萨满。
第二波进攻的游骑兵。
都是配合整个进攻计划的前奏。
目的是要借苍狼部族送到沈家手中，亦或者其他部族送到其他世家手中的雪晶晶脉分布图，将世家的力量集中到特定的位置。
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要让世家坚信自己确实找到了雪原的命脉。
需要一波又一波强势的阻扰，来掩盖雪原真正的行动。
计划是仇薄灯提出来的。
游骑兵带回第一波飞舟进入雪原的行动情报后，仇薄灯就在图勒部族内部的军事大会上提出了这个建议。在提出这个计划时，他预想过很多反应……或激烈，或怀疑，或排斥，毕竟他是个中原世家子。
可除了阿洛以外，图勒的族老们，却反过来安慰他说：“钓鱼需饵，下套需食，雪原的猎人都懂这个道理。”
钓鱼需饵，下套需食。
隔了半天后，图勒以部族的名义，在库伦扎尔军事大会上提出了这个计划，尽管有些骚动，最后还是得到大多数部族的同意……投票通过，计划开始，兽潮分兵，部族前迎……青马木部的武士加入第二波佯攻的队伍。
也许他是个很怯弱的人。
他提出了建议，却背负不起太多的东西。
所以青马木部武士来找他时，他躲开了。
阿玛沁汇报佯攻开始时，仇薄灯调转红鸢，想要自高空远远地，俯瞰一眼，但在他想要推动拉杆时，思维和动作忽然失去了控制。
不。
另一个人，在遥远的地面，茫茫雪山中，对他说：不。
不准看。
经过阵法削弱的气流拂过仇薄灯的面庞。
日光倾斜，雪原的天空不均匀地涂抹上深红、深紫、橘红……西边的云海渗出斜阳，仿佛正在燃烧的火海。霞光落在仇薄灯的瞳孔里，他的瞳色很黑，不笑时，有种近乎神性的静默。
与你无关。
图勒巫师的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他夺走了仇薄灯想要俯瞰的念头，连带其他的。
纤秀的手指停在推杆上，最终没有压下去，而是略微松开了。
红鸢悬浮在离地万丈的高空，悬浮在翻涌的云海之上，仇薄灯向后靠着椅背，侧过头，看舷窗外的云海，翻涌的云海，燃烧的云海，血火的云海……阿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讨厌飞舟，讨厌木鸢变成这个样子？
雪原东侧，雄伟连绵的茫茫雪山，流雪纱幔一样拂过山岗。
图勒巫师正率领兽群，迂回完成包围圈的弧线，为了不被世家的巡游鸢发现，他们要么行于森林之间，要么穿过近乎地壳裂缝的谷地溶洞。图勒巫师肩膀上停着猎鹰，手中提着弯弓，神色冷俊。
他轻轻应了一声。
……这个世上，还有几个人，能随时随地给你以回应？哪怕一个身处万丈高空，一个穿行地底溶洞。
仇薄灯将头靠在冰琉璃的舷窗上，舷窗外的云是雪诞生的地方，让他有一种无声的安全感，仿佛某个人的气息就在身边一样。
我讨厌这种形式的屠杀……除了屠杀，我找不到其他形容，不需要面对面，也不需要亲眼目睹，只需要一点燃的利箭，一些威力可怕的蕴灵珠，然后扫过，投下，轰隆几声，就像放烟火一样。什么都不剩下了。
少年的声音隔着一万丈的高空传来，很轻，带着很少袒露，甚至是一直回避的思绪。
图勒巫师没说话。
但仇薄灯知道他在听。
……刀对刀，剑对剑的决斗，血从你的手上流过，你至少还会知道自己终结了什么。什么因为你永远地离开了，
就像雪原的部族宰杀牲畜，只能由家里的老人动手。老人会跪下来，抚摸牛羊的脸颊，喃喃说一些感激和忏悔的话，最后才以锋利的匕首，最快速地终结它们的生命，做到无疼痛的宰杀。也许这只是一种抚慰自我的做法，可至少是一种敬畏。
这种敬畏让牧民们不去宰杀怀孕的牲口，不去超出所需地猎杀动物。
可飞舟和木鸢呢？
没有。
一架木鸢，一架飞舟，毁掉一个村子，一座城，太简单，也太容易了。只要从天空向下倾注火雨与雷霆。一个村庄在熊熊燃烧，而驾驶木鸢的人，或许早已经飞远了，甚至不用看见自己带来的火焰。
生命消逝得太过轻而易举，以至于丧失了原本该有的敬畏之心。血肉就只是一团烂泥，随时随地，都可以被踏进土底。
“结束了。”阿玛沁汇报。
“嗯。”仇薄灯应了一声。
红鸢驾驶舱中很静，阿玛沁是平静，雁鹤衣是沉默，许则勒是安静。
光滑的琉璃印出仇薄灯的侧脸。
血一样，火一样的霞光慢慢卷落，少年白玉般的面容浸在深深浅浅的红光里，他低垂着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看窗。图勒巫师说。
仇薄灯下意识听了他的话。
冰琉璃制造的窗舷外，出现一片洁白的，美丽的雪花。那是一片巴掌大的八边形雪花，放射的晶枝无比精美，以中轴线为基准。它悬浮在仇薄灯面前，缓缓旋转，枝尖折射出瑰丽的闪光。
图勒巫师穿过幽暗的洞窟。
……生命都将终结，也都将向上升起。雪原的部族在死之后，灵魂会随风重归云海，凝成干干净净的雪。等来年再一次降落大地。
生生死死，轮回天命，无需愧疚。
仇薄灯呵出一团小小的白气，降下琉璃窗，雪花轻轻旋转，飞了进来。
像一片挂于窗前的祈福风铃。
好啦，我不难过了。他说。
浩浩荡荡的飞舟，掠过平原，降向巨大的雪原龙谷。
“飞舟要进龙谷了。”阿玛沁再次出声汇报。
“放他们过去。”仇薄灯低声说。
“少爷？”雁鹤衣略微有些不安地问，她不知道仇薄灯和图勒巫师要做什么，但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状态的小少爷。
带着似神非人的冷漠和前所未有的攻击性。
“他们一直不懂一件事，既然是‘乘天地之正’，借‘六气之力’，就始终身处天地，仙与人没什么不同，都在四合之内，六宇之中，”仇薄灯瞳孔印出那一片旋转的雪，“借夫于天，自夸于己。踏行于地，忘乎所以。”
如果有人该如血肉烂泥一样死去，那就是把他人当血肉烂泥的人。
“可既然身处天地，又怎敢轻视天地！”

第85章 狂澜
牧民口中的龙谷，不是山谷，而是冰原的大裂谷。
它自西北向东南撕开大半条天狼牙山系，又穿过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湖泊，将南部的盆地与北部的高原串联起来，两侧是陡峭笔直的裂谷，中间是冰石堆积的平原，全长近三千里，横面最宽处接近二十里。
谷底有一条冰河，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会闪烁银光，牧民们将她称作“腾和塔尔”，即“伏卧的银龙”。
龙谷之名由此而来。
此时此刻，银龙龙首。
当地牧民眼中最漂亮的一段颈弯，洁白的雪地遍布一个个深褐的矿坑，废土刨堆在一边，泥浪一片一片叠上去，速度之快，以至于不断坠飘的白雪甚至来不及覆盖。远观就像是银龙龙颈的鳞片被一片片拔出来，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丑陋皮肉。采矿作业的通明篝火倒映在长长的冰河上，将河面倒映得血一样彤红。
以修仙之术推进的采矿业，进展快得简直难以想象。
世家大族的舟队在暮晚时分抵达龙谷北部的主裂谷。太阳未完全落山时，近万顶矿棚就已经搭建完毕。月亮还未升起，世家大族的精锐修士就已经圈定了要断凿的范围，破开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的露天矿坑井面，紧接着，短短数个时辰之内，近万根井木钉凿就已经打下去了。
钉镐、铜斧、四棱铜錾、穿山铁在通明火光中挥起挥落。
金属敲击声在谷中不断回荡。
站在谷中听这种轰鸣，会让人感觉到一种热血沸腾的力量。数以万计的修士齐齐动工时的喧哗声浪，冲破冰季的厉风。辉煌的灯火倒影成雪原的血河，就像是凡人以自身的武力重新征服天地。
大大小小的飞舟就停在谷底。
一来，开采完雪晶，可以立刻搬运上飞舟，运出雪原。二来，可以借助地形躲避高原地表的冰风侵扰，减少飞舟在恶劣天气下的自然损耗程度。三来，龙谷近百里宽，两侧有断崖充当战术防御，雪原部族骑兵的飞马环绕战术，以及机动性在断崖面前化为乌有。世家只需要把守驻扎的裂谷两侧，就固若金汤。
四来，悬崖陡峭，近乎垂直的倾斜杜绝了雪崩的发生。
可以说，这就是一个兼具开采雪晶与攻防一体的最佳地点。
薛家家旗在裂谷冰河湾处鼓荡。
提出进驻裂谷，断晶脉的薛家嫡子，未来的薛家家主薛湘城，无疑是此时的风云人物。
应酬完一波同来雪原的其他世家子弟后，薛湘城白衣白氅，自接过侍从手中的青金琉璃灯，漫步在冰河边。
河边早已经有一人等候。
“沈家主，”薛湘城笑举琉璃灯，“让您久等了。”
“薛公子客气，”沈雒岳拱手行礼。
他面对这位年纪轻轻的薛家嫡子，比先前同诸位家主一同商谈更加谨慎。
沈家与他的计划，能够顺利实现，与这位在东洲风评极佳的“八君之首”密切相关——若非有薛家在背后支持，沈雒岳未必能拿到那份让沈家在高门间有一席之地的地图。与其合作数年，深知对方绝非表面这般清风朗月。
“此番事定，十一高门，定有沈家一席，”薛湘城笑，“在下先自贺过沈家主了。”
“全仗公子鼎力相助。”
两人边走边谈，沈雒岳取出一枚青铜狼首信筒，交还给薛湘城：“公子想要的消息，都在里边了。”
薛湘城将带有苍狼图腾的信筒扭开，倒出信，推平看了一眼。
沈雒岳压低声道：“只是若他们升起混乱，恐怕很难保证仇少爷的完好。”
薛湘城将信卷垂进青金琉璃灯里，让它慢慢烧着，火光照得他面容越发温润如玉，唇边带笑：“无碍，我那表弟向来爱洁，落到这种境地，只怕早就忍耐不下去了。让他少受几分苦楚也是好的。”
沈雒岳明白了。
这薛公子何等自负，看上的东西，既然被人碰过，已然是打定主意亲手毁个彻底。
他沉吟片刻，倒不怎么意外薛公子的狠辣，只是有些担心另外一边，暗示道：“恐怕医仙爱子如命，不会善罢甘休。”
“我那姑姑向来宠溺表弟，”薛湘城屈指弹了弹纸灰，“我自会为姑姑替小表弟血仇。不过，姑姑嫁去扶风多年，归根到底已经不是写在同一个牃谱的了。”
“仇家那边恐怕不好应对。”
“有什么不好应对的？”薛湘城眉眼被琉璃灯的光晕照得清晰，“横扫人间第一世家，固然是个好名头，可这名头好太久，就不见得多好了。树大风满，风满摧树。否则，当其他人都留了那么多些人手压在这雪域之门外为的什么？”
“怕是要两头开战，”沈雒岳道，“还好薛公子您发现这雪域之门，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一名散修一钉镐敲进冻土层里，似乎撞到什么发出清脆的“铛”，泥土一翻，带出一线璀璨的银蓝来。旁边的人顿时大喊“挖到了！到了！到了！”四下一震骚动。
薛湘城和沈雒岳同时朝那一线银蓝迈步。
第一个挖到晶石层的散修，再一镐下去，这一镐下得谨慎了许多，然而这一铜镐砸下，发出的声音却大得出奇。
沈雒岳正要呵斥时，忽然发现不对！这道晶层破裂般的声音，大得出奇，也深得出奇！仿佛是从几千几万丈的地底，一直传上来似的——简简单单的一镐，怎么可能敲出这种动静？没等他明白过来，脚下站立的石板，就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咔咔！
岩层爆裂的声音席卷过整个峡谷！
冻土开裂！岩板掀翻！
坚硬的石层整片整片地掀起，如眠龙暴怒，炸开它的逆鳞！它咆哮着翻滚，要将胆敢在身上作祟的蝼蚁尽数碾压进泥里。埋在土层下的雪晶晶脉在扭曲交错的缝隙中，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但已经没有人有余隙去关注这些唾手可得的财富。
轰隆隆的暴鸣里，许多正在推进矿坑的修士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已经数百万顿重的岩石交错，砸、夹、压成了一团团转瞬就消失血沫。
一片白雾中，一块块的巨石，战车般从两侧陡峭的陡崖剥落。
——地动山摇。
第一波震动来得凶狠，暴戾，猝不及防。第二波地壳相向加压的地动山摇中，所有吓懵了的人全都惊醒了过来，尖叫着冲向飞舟——没有突袭的雪原部族，没有风暴的侵扰，没有远处山脉的雪崩，是大裂谷！
整条大裂谷，在轰鸣迅速合拢！
声浪中，隐隐约约，仿佛有一道极远极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应和着大地的脉动。
淡金的烈焰从哈卫巴林海上空燃烧，自开天辟地以来，就生长在圣山以北的神树在响彻整片冰原的低沉吟唱中苏醒……毕日呼其的力量深藏于心，腾和塔尔的神龙不现其影，其咆哮之声，却令石震动！
——那是杜林古奥！席卷雪原的风暴，刺进大地的长枪！
唤醒完全想不到的天地伟力。
地壳在深处互相挤压，发出一重重极深极沉的恐怖声啸，震动整个查玛北部的雪原。不仅仅是大裂谷附近，方圆百里之内，辽阔雪原就像海浪起伏，涌动，翻起十几丈几十丈的大雪浪。
雪尘、土尘、石块混杂成巨大的海啸般高高扬起，重重砸下。
恐惧的尖叫声席卷整个大裂谷。
“冲出去！全冲出去——”
“上飞舟！！！”
“冲出去！”
各个家主放声大吼，指挥与命令混杂在一起。
有的修士涌向被地动掀翻的飞舟，拼了命要把它们推起来，结果被裂谷合拢时，再次侧翻的巨型飞舟砸成烂泥。有的修士不顾一切，仗着轻身功法，强行顶着雪潮和山石海啸向外冲，结果被雪潮冲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大自然在此时此刻，对所有自视甚高的世家修士发出冰冷的咆哮。
他们遗忘谦卑太久太久，是时候重拾敬畏。
修士们吼着号子，终于将飞舟推起来。散修们忘记了对本家精锐的敬畏，世家弟子忘了对长老家主的敬畏，长老家主忘了维持的严威，眼睁睁看两侧的崖壁以恐怖的速度推来，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往上挤。
然而等到飞舟群逃命地往上蹿时，狂风从裂谷上空刮过，夹带厚厚的雪潮，反过来成了将世家飞舟封锁在裂谷中的天网！！！
他们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埋骨地。
巨型飞舟的起飞阶段原本就是最艰难的阶段，在比前半夜加剧不知多少倍的狂风中，一群舟队就像挤在不断变小的缝隙里，竭尽全力想要挣出去的鸟。一次一次努力冲击，又一次一次被风压回来。
舟船上，家主们大吼着下达命令，驾驶飞舟和木鸢的修士们，死命地将晶石提供的能源不要钱地运转到极致。高负荷下，扶风翼发出危险的金属扭曲，木头开裂声，但谁也管不上那么多了，眼下的首要任务就是冲出大裂谷。
不，已经不能说是大裂谷了。
冰河两岸的平地被吞没，裂谷变得又窄又深。
它还在合拢！合拢！合拢！合拢！
被十一高门世家压在下边的小家族们，要么没有机会往外冲，要么试图从边沿飞上去的时候，一头撞在陡峭坚硬的崖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大裂谷彻底合拢，地面只剩下积雪的起伏。
十一高门世家根本不去管小世家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鸢。在精良的铸造工艺，雄厚的能源供应，经验丰富的鸢师下，家主们以及子弟们乘坐的飞舟，接二连三冲出雪风的封锁，冲出雪幔似的狂风后，谁也不敢停留，全发了疯似的往高处拔升.
风！
新的狂风从高空压下。
一架刚刚挣脱死亡的木鸢，还没来得及看清整个查玛北部的地理剧变，就看到眼前掠过一道赤焰般的红影。
——那是他最后看见的色彩。
轰隆。
被击毁单侧扶风翼的沈家木鸢失去平衡，一头撞在一艘巨型飞舟上，撞得飞舟舟身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
“那是……那是……红鸢！”
另外一边的一架木鸢鸢师却看清了袭击者的身影——十年前，横空出世，掠过整个人间的红鸢，破开雪雾，展开双翼，只一个照面，就击落两架……不，三架……惊愕的鸢师来不及再数，因为下一刻那架红鸢就朝他掠了过来。
无比优美的进攻方式。
世家、鸢师、天工府对红鸢的执迷没有错，它就是最适合投入战场的木鸢，它现身天空的瞬间，就是苍鹰对凡鸟展开杀戮。与他们在风雪中的艰难摇晃截然相反，它简直是在乘风起舞，死亡之舞！
坠向大地的瞬间，红鸢自窗舷外掠过，鸢师下意识想去对方的驾驶者是什么人。
对方的速度太快，鸢师没能看清，只看见昏暗与炽火中，一抹亮红流光。
推杆，拉杆，侧转，旋转，拔升，俯冲……一个接一个，近乎极限的驾驶动作，红鸢自平流层俯冲而下的时候，速度拔升到许则勒、阿玛沁等人清晰地听到空气爆裂的锐利声响。当初在圣雪山，还需要阿玛沁和许则勒的配合。
如今，携裹狂风的力量，仇薄灯独自一个人，便彻底主导整个天空的战场。
风是他的弓，他的弦，他的箭。
他在收割。
干脆利落地收割。
十年前，它飞过十二洲的大地，催化一轮轮新的战火。十年后，它再次出现，来亲手终结自己引发的罪恶。
红鸢再次俯冲而下。
它身后带着长长的、绚烂的排影。无数只大大小小的猛禽紧随它而来，如万鸟尾随它们首领。
漫天羽翼，漫天唳鸣。
圣雪山神鸟道的鸟群随红鸢一起发动进攻。神鸟比不上木鸢和飞舟庞大，但它们在暴风雪中更加灵活也更加灵敏。它们扑到木鸢和飞舟上，以精钢般的利爪、鸟喙凶狠地啄、抓、拽掉一个又一个精密的零件。
哪怕圣雪山的神鸟再通人性，也不该知道哪些零件最为关键，最为容易被破坏。
——除非存在一个世上最了解飞舟的人，教导过它们。
沈雒岳一记剑诀，劈开密密麻麻的秃鹫群，但它们散开后，又迅速围拢，如同落到腐尸上的苍蝇，密密麻麻，落到木头上。笃笃笃的叩击声，抓挠声，听得飞舟和木鸢内的人，人人胆战心惊。
飞舟与木鸢接二连三砸向地面，不安与恐惧让舟群四下散开！
“降落！”混乱中，薛湘城运气，声音突破狂风和羽翼声，传到所有人耳中，“诸位！全飞到平原上！聚集起来降落！”
家主们反应过来，立刻纷纷竭力收拢自己家主的舟队，向雪潮最为和缓的平原飞去。天崩地裂，山石合拢的力量，如此恐怖，决计不可能在短时间发动第二次，眼下，在鸟群数以万计的袭击下，刚刚发生过地拢的大地反而才是最安全的反击地！
一艘接一艘的飞舟与木鸢，降落地面，巍峨如城堡的巨舟此时真就结成一个巨大的堡垒。
“结阵——”
在薛湘城与家主们的嘶吼下，修士们如梦初醒，全力将灵气灌注到舟身的法阵。
巨大的结界展开，将数以万计的猛禽狂潮抵挡在外。紧接着，结界上符文流转、汇聚。下一刻，被压着打到现在的世家们不约而同，启动阵法，发动反击。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
红鸢冲天而起，神鸟追随其后，拉出绚烂的火影，仿佛太古图腾的凤凰在天空中重现，万千华鸟组成它璀璨的尾羽。
目睹那一架相隔十年再次出现的红鸢率神鸟群拔升到高空，避开反击后，所有家主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随即就是狂潮般的暴怒——那架红鸢到底是谁？整场短暂的空战中，几乎八成以上的仿红鸢，全被它击落了！
这简直就是一记重得不能再重的耳光。
冰冷地嘲笑他们这么多年的苦苦营造，全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废品！
“等风平息一点，”幽洲清潭陆氏家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立刻派木鸢冲出封锁线，让所有停留在外面的，全都进雪原！我要将这些鸟全打下来烤成肉炭！”
如果说以前，世家大族还有找到红鸢鸢师招揽他的心思，那么现在就只剩找出他，将他碎尸万段，以血洗耻辱的暴怒。
名门的倨傲，世家的自负，容不下这样的侮辱。他们盘踞在人间顶端已久，就连曾经高高在上的仙门，都只能成为他们的附庸和走狗，以血脉家族为纽带，联系起来的是一个个叱咤一方的战争机器。
但在雪域之外，无往不利的战争机器，却在苍白的雪原中受到有生以来最惨重的损伤。
修士们将一枚枚刚刚挖掘出来不久的雪晶填进飞舟的核心，为阵法的运转提供充足的能量。红鸢率领神鸟，在高空盘旋，压制。飞舟无法冲破红鸢和神鸟群的封锁撤离雪原，红鸢和神鸟群也无法冲破阵法的防御，再次破坏。
双方陷入僵持。
但只要等到明天，后备舟队抵达，局势就能再次倾斜到世家这边。
他们只需要防御一个晚上。
疾风在高空穿行，唳鸣不绝，修士们在舟群聚集起的堡垒中稍稍放心了一些。然而就在此时，大地就开始再次隐隐颤抖。所有人面色大变，以为又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地壳剧变爆发，忽然，有人惊叫起来，指着南面，大喊：
“那、那是什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南面未散尽的雪尘中，隐隐出现一道道庞大的轮廓……不！不仅仅是南面！南面、东面！北面……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几十丈高的雪潮滚动，平推，白茫中浮出一道又一道狰狞的黑影。
咚、咚、咚。
伴随着沉重如地面鼓动的闷响，黑影奔袭而来。
修士们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披着厚厚的、战袍一样的深褐长毛的巨兽撕开雪雾，如太古诸神的坐骑，冲起一片片四溅的飞雪。
巨大的！威严的！凶悍的猛犸！
最前边的一只猛犸，戴着暗红的编织头饰，头饰垂缀的铃铛在急速奔跑中发出介乎于蛮野与神圣之间的清脆声响。沙尓鲁！巨大的、美丽的、温柔的沙尓鲁，它的长鼻不再笨拙地叩响木门。
它的弯牙不再是个古老的微笑，而是一柄出鞘的弯刀。
猛犸脊顶，一位年轻的男子，戴着一张镀银的鹿首面具，斜提弯弓，深黑宽袍被风雪扯动，露出苍白冷戾的腕骨。
他提弓、搭箭。
拉弦。

第86章 虎牙
太阳在天空中走了一圈又一圈。
牺牲了绝大部分散修和许多家族精锐，世家家主们终于撤进天狼牙山脉中，艰难跋涉。冰风肆卷，连家主在内的所有修士，全都又冷又饿，但他们不敢升起篝火，更不敢擅自打猎，生怕火光和血腥引来噩梦。
是的，噩梦。
距离大裂谷合拢已经过去几天了，那天晚上兽潮出现后发生的一切，对于所有修士来说，都如同噩梦一样。
他们——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逆天长生的仙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比普通人都还不如地死在野兽的獠牙之下。同伴、好友的血肉被凶兽的牙刀撕开，肠子流了一地的场景历历在目。
一闭眼，就会觉得，自己正在被野蛮人钉死在舱板上，活生生地任由野兽啃咬大腿，撕扯皮肉，拖拽内脏。
他们简直不敢去想，自己认识的人，被凶兽一点一点，吞咬进腹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修士强大的生命力，在这中时候，反而成了一中比死还恐怖的酷刑。想想看，动弹不得地被腾蛇一点点吞下去，被腐蚀、消化的时候，人还是活着的，那会是什么样的恐惧？
最为恐怖的，莫过于那个……
那个银灰眼眸的蛮民首领。
他比从古至今骇人听闻的江湖魔头还恐怖。
那天晚上，他射出的箭，箭影一分为十，在空中拖出长长的金色尾焰，倾斜下落，一声清响，洞穿世家引以为傲的防御结界。结界破碎的瞬间，细碎的光影在飞舟周围，炸成一个巨大的圈。
十根利箭同时钉进地面，钉成一个巨大的箭圈。
箭圈落下的瞬间——
猛犸撞向飞舟，撞出一个个破口，巨蟒腾蛇自破洞中游进，舟舱。修士们的惨叫与骨骼被绞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剑齿黑虎踩着猛犸的背，蹿上飞舟，扑向世家精锐，牙刀露出，撕咬。
一名名雪原部族的武士自凶兽背上一跃而下，弯刀在半空出鞘。
杀戮降临。
惨叫与血火中，雪花笔直坠落，戴镀银鹿首面具的年轻首领，走进战场，所有之处。一名接一名修士，无声无息地倒下，从骨头到内脏，全碎成齑粉。死人的魂魄被拘出，苍白地，长长一排跟随在他背后。
无声尖叫、哀嚎。
那一幕实在是太过诡异恐怖，触及神秘莫测的冥界与死亡。
一众家主看得肝胆皆裂，再生不起一丝交手的勇气，立刻断躯求生，不惜一切代价往天狼牙山脉撤退。
这大概是唯一的幸事。
裂谷合拢，再加上一通天空迫降后，他们距离天狼牙山脉不算太远，丢下一路尸体后，至少诸位家主和世家子弟，以及一部分精锐，都撤进雪山中了。只是，不久前，还是他们在天空，搜寻雪原部族，一转头，变成他们被搜寻。
局势变幻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雪簌簌打下。
一行逃亡的修士精疲力尽，环顾四周，已经分辨不清身处何方。如今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雪原外边的后备舟队，能够在察觉异样后，迅速压进雪原进行援助。停顿整歇的间隙，家主们聚到一起。
气氛沉凝间，薛湘城开口。
“只要再等两天，雪域之门就打开了，届时修为恢复，就是他们的死期。”
其他世家家惊喜地看向他。
事到如今，众人已经沦落到这中地步，这薛家继承人却仍如此笃定，显然掌握了不少底牌——他们会驻扎在龙谷大裂谷，并协力挖掘雪晶，就因薛湘城指出了“雪域之门”的真正面目。
“雪域之门”是世家进入雪原最大的障碍。
可它到底是什么，一直没有世家修士能够说清楚道明白。只知道，一越过西洲龙岭群山，就仿佛穿过一个无形的大门，天地之间的灵气骤然被抽掉走，御剑飞行的修士会立刻被打落，传音符、芥子空间立刻统统失去效力。
“寒荒之囚”的称呼就是由此得来。
如果不是飞舟和木鸢的诞生和突破，世家修士的步伐恐怕要继续被阻挡在雪原外。
这神秘莫测的“雪域之门”一日不破开，世家就一日无法彻底驻扎进雪原。可就连雪域部族自己，都说不清“雪域之门”是什么，只知道是由图勒看守的秘密，就更别提雪原外的世家了。
数千年来，阴阳家们不断提出各中猜测，有说是因为“天不足”的，也有说是萨满巫术的，没有个确切的定论，唯一共同认可的，就是不论雪原之门到底是什么，其最重要表现，就是导致灵气匮乏，使得修士一进雪原就丧失最强的优势。
“雪原灵气匮乏”的观点深入人心已久，以至于数千年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过——
雪原不是没有灵气！而是灵气被藏起来了！
答案就藏在雪原部族的信仰里：他们认为矿脉是雪原的血脉和脉搏，因此严令禁止开挖矿脉。
事实上，所谓的雪域之门，就是将雪原的灵气全部抽掉，变成一个巨大的保护罩，将雪原与外界隔离开来。雪原的灵气，就凝结在雪原部族严令开采的雪晶里，通过潜行的地底的雪晶晶脉，构成一个天然的大阵！
只要切断晶脉，就能破坏雪原的“囚笼”，修士们的修为神通，就会立刻恢复！
正因为如此，仙门世家才会在确认这一点后，立刻联合起来，进驻龙谷。
进驻龙谷的过程，雪原部族一次又一次的阻击，让他们越发确认了薛湘城与沈雒岳说法的可信度。
然而，谁都没料到，雪原部族竟然是故意将雪晶晶脉放出来做出逆转战局的诱饵。胜负一念之间，处境已是天差地别。若真像薛湘城说的这样，再等两日，雪域之门就会打开，他们的修为立刻恢复，那局势……
薛湘城的白氅已经沾了不少血污，神色也格外憔悴。
他眉目间阴戾之气已经不做掩饰：“薛家早和沈家探出了苍狼部族的雪晶晶脉在哪里。不出二日，必断其一。”
听闻他言语中的笃定意味，世家家主们狂喜的同时，不免带上几分忌惮。
——试想，若非雪原异变，薛湘城真的肯将这些底牌抖露出来吗？如果照他们原本商议定的计划，龙谷的雪晶晶脉，最快也要再过三天才能切断，就此打破雪域压抑修士的特殊阵法。
那薛家捏着一手能提前打开雪域大门的底牌，要说没有什么图谋，那是鬼都不信。
只是眼下情形险迫，家主们虽然心下猜忌戒备，面上却皆是热切神色，纷纷询问他的把握在哪里。
“在下也不瞒诸位，”薛湘城拂了拂袖，“自三百年前起，薛家就遣送不少门客，进雪原进行勘察。雪晶一事，就是在此间逐渐发现的。”
家主们眉头微微一动，想到三百年来，不少被江湖联合“放逐”进雪原的邪修和魔头，都是由薛家牵头的。
薛湘城不动声色：“如今我们断龙谷雪晶晶脉是失败了，但他们雪原人自己，要断晶脉可比我们简单多了。”他的视线自家主们脸上扫过，“这些年来，商队自雪原贩运出的雪晶数目可不在小数。”
“但削弱一些细微末节的晶脉根本无济于事。”
“如果我说，不是细微末节的晶脉呢？”薛湘城反问。
问话的家主一滞，下意识道：“那、那那……那自然再好不过！”
其他家主正要追问薛家的把握到底是什么，就听放哨的修士发出警告——凶兽群又追上来了。一群人神情一凛，顾不上多说，急急忙忙，再次奔逃。
暴风雪呼啸刮过每个人的头顶，冻得血管和骨髓都结了冰，天狼牙山脉的雪山冰川座座险峻万分。一行人行进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生活在雪原的凶兽。背后的隐隐约约的兽吼越来越近。
呼哧呼哧、呼哧……
脚步变得无比沉重，
一群人逃到一处雪谷时，凶兽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狰狞的獠牙与腥臭的鼻息尽在咫尺，一群人停下脚步，拔出刀剑，准备拼命搏斗。就在此时，占据绝对优势的凶兽突然停下脚步。
死死盯着他们，却不再上前。
“怎、怎么回事？”一人握着剑，惊惶地问。
“是雪谷，他们不敢进”一位家主反应过来，当机立断，“走！全进谷里！”
刀光摇晃。
修士们背对雪谷，面朝凶兽群，一步一步，倒着退进雪原中，生怕猜测错误，凶兽腾空扑过来将自己等人咬死。
幸运的是，凶兽群一头接一头抵达谷口，真的全都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上前。
一直退到视野中不见兽影，众人才全都松了口气，只觉后背已是一身冷汗。直到这时，才敢让一部分人转过身，探查前路。进到雪谷中，呼啸的风声立刻小了。雪谷不长，很快，走在最前端的人就提醒快到出口了。
“怎么样？”后边仍然在戒备兽群的人问到。
然而说完句“出口到了”后，前边的人就跟死了一样，全没声了。
后边的人转身，发现前边的一个接一个，都站在雪谷的出口，僵硬得跟雕像一样，顿时心下一惊，急忙快走两步。
下一刻，他们也全都定在雪谷的出口——
他们看见了宫殿。
一片巨大的精致无比的琉璃宫殿。
坐落在雪谷深处，以最纯最净的冰雕刻而成，带着前所未见的弧形拱顶。金色的日光自宫殿顶掠过，散射成一片比任何朱瓦青璃更璀璨的光海。穷极想象的梦幻和奢美，仿佛是不存于世的神明居所。
穿着异域盛装的蛮民勇士，正来来回回，搬砖砌墙，要在谷两端堆起精致的柱墙。
宫殿前有一片雪芸簇成的花海，各色各样的雪芸花反季节盛开，摇摇晃晃，在冰天雪地中铺出一片不可思议的绚烂。花海左边停了一架红鸢，右边围起一片中了不知什么红叶芽的白石坛。
正中间，则是一条完全由巨大的赭红岩石堆砌成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宫殿前半部分的半开放高台。
形形色色长相漂亮的凶兽趴在宫殿前殷勤摇尾，
高台上倾斜垂挂了许多异域风格的刺绣布幔，宛若集神秘宗教与冷酷军事的权威于一体，以及一张带猛犸与神女垂幔的巨大王座。那椅与礼教风格截然不同，线条笔直凌厉，带着赤裸裸的野蛮部族色彩。
王座左边彩绘铜盆篝火熊熊燃烧，右边则是一头被完好无损剥下皮，又以特殊草料填充起来的雪狼王。狼首银色的毛如缎子般反光，狼眼中燃烧着淡青的戾光，让人一眼望去，就知它往日的威势。
一只踝骨秀气，皎如明玉的脚赤足踩在上边。
漫不经心地将威风凛凛的狼首当成自己的踏垫，有一搭没一搭，踩着玩。
“终于来了啊？”在场的人，不算太陌生的嗓音响起。
一位酒肆闲谈里，总被觉得早冻成冰渣的娇气小少爷，懒洋洋地侧躺在威严的异域王座上，盖着流光溢彩的凤翎披风，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玩着最最最最可怕的银眸魔头修长的手指。
少年一歪头，朝他们笑出不怀好意的森白虎牙：
“此谷是我开，此原是我平，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命财。”

第87章 张狂
雪谷中一片寂静，众人神情怔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眼下这是什么情况，自高处传来的声音又是什么意思，只呆呆望着宫殿的半开露台。那里阳光透过冰顶，铺过一条条垂挂的刺绣布幔。
天蓝、灿金、深红、藏青的织金银绣布幔晕出交错的光影。
似明似暗，金尘飞舞，
仇家小少爷侧卧在巨大王座色彩浓烈的勇士驭虎绒毯面，枕着银眸魔头的腿，猫儿一样慵倦。
不同于雪夜，一身深黑氆氇宽袍，漠然自舟群中走过，仿佛是带来死亡的苍白死神。眼下，银眸魔头穿着深红近黑的右衽大襟宽袍，内是织金亮锻高领衬衣，领口、袖口、摆边镶嵌有色彩艳丽的装饰。
尊贵、神秘。
货真价实的异域之王。
他一手搭在冷硬的椅背上，一手搭在仇薄灯的肩头，随意圈占，如同无声无息盘踞在王座上的猎豹，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镇得四下无声。在捕捉到年纪较轻的世家子弟们混杂在恐惧、畏怕、耻辱、骇然之中的嫉恨时，苍白修长的手移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揽过少年线条秀美的腰——那无数人臆想过的线条，被指骨分明、冷硬有力的手指拢住。虎口圈紧，指腹摩挲。
这等举动放在中原简直堪称“不堪入目”。
然而世家第一出身的仇少爷却只懒洋洋乜了他一眼，垂手过去，跟他十指相扣。
事情再明显不过，他们垂涎多年的美人，已经早被折到了雪域首领的塌上。
“仇少爷！”一位东洲平川余氏家的子弟倏然涨红脸，指指他，又指指将他圈占腿上的蛮族首领，“你、你怎能……”
“我怎么啦？”仇薄灯诧异。
余家子弟呼吸骤然一滞。
他倦卧毡毯，半枕流光，眉眼昳丽非常，脸庞莹如白玉，活脱脱远古宗教壁画中专门以金粉凸显的圣子。哪怕被危险冷戾的异域之王，牢牢圈占在怀里，仍旧有种格外无辜的天真气。
只让人觉得，无论他说出什么话，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样勾魂夺魄的美人，怎能加以指责呢？
余家子弟直勾勾看着他，魔魇般，磕磕绊绊道：“仇、仇少爷莫要担心，我们定会救……啊！！！”
话说到一半，这名余家弟子身上毫无预兆，燃起金色火焰，他变了调地惨叫，倒在地面，拼命翻滚，竭力要扑灭自己身上烧起来金色火焰。左边的弟子喊了一声，急忙伸手试图帮他。手刚一伸出去，金火“腾”一下，立刻蔓延到他身上。
众人面色骤变，顿时左右散开，唯恐被金火渐到一星半点。
两道重叠的嚎叫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太吵啦。”仇薄灯仰起头，冲银眸魔头抱怨，眉眼倒还一派娇惯的任性，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还滚来滚去的，压到我的花怎么办？”
银眸魔头低低应了一声。
地上的两人声音戛然而止，只在原地蝼虫般扭动，挣扎，身上烧出一个又一个大泡，血肉溃烂，却硬生生再发不出半点声——甚至就连血肉被灼烧，骨头被烤焦的画面，都被火焰模糊。
“你——”余家家主惊怒交加，哆嗦地指着王座上的仇薄灯，“你！你身为世家子弟，不仅蛮邪同污，还淫肆歹毒自此！简直、简直是名门之耻，世家之污！出卖同族，祸害连胞，仇家万载声誉，今日全毁在你一手里！”
“咚”一声闷响。
余家家主被人打背后狠狠一脚踹倒。
不仅是他，所有世家家主连带弟子们全都被图勒勇士踢倒。修士们还想暴起反抗，但在握剑的瞬间，无形的恐怖压力骤然降下。修为高的只支撑了一两息，就满额冷汗，强行离开地面的膝盖，就又重重砸了回去。
接二连三的咚咚声里，雁鹤衣手按龙纹宝剑，杀气淋漓地踏在余家家主背后：“我们仇家的声誉如何，你一个下三流的破家败族也敢来说一道二？”
余家家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青筋直崩，目眦欲裂，脖颈上血管暴起，还要自牙缝里挤出声。雁鹤衣一靴跟重重踩在他的颧骨上，将他整张狰狞扭曲的脸，直接踩进雪里。咒骂声被冰冷刺骨的雪堵在咽喉中，只剩下嘶哑的怪响。
似乎还记着仇家小少爷刚刚说的“好吵”，银眸魔头朝余家家主瞥了一眼。
冰雪灌进余家家主的咽喉，冻住他的声带，彻底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旁侧的世家修士们咒骂不休之辈，接二连三，统统被踩进雪里。
“说，没事，继续说，”仇薄灯枕在图勒巫师腿上，支着头的手，指尖一点一点自己的面颊，兴致勃勃地瞅被迫跪了一地的世家修士们，“‘士当强直，清振世声，不屈威武’……这可是名士立根之本，诸位清君修士，自然是该为天下做个表率。”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声。
“要是口渴没力气，我让鹤姐姐先给你们上碗茶，润润喉。”仇薄灯体贴至极，“哪位需要啊？”
一片沉寂中，兰洲洳怀罗苍氏家主沉声开口，“仇公子，此番力不如人，沦为阶下囚，我辈认了。但如此欺辱，岂是世家之道——”
他自忖同为大族家主，既然拉下脸暗示这年轻气盛肆意妄为的仇家小少爷世家的厉害关系，放出可以和谈的信号，这仇家小少爷就该给个台阶。有了台阶，他也不是不愿意就阶下了——反正世家交战，也不是没有互为俘虏过，但身份崇高之辈，哪个不是只被软禁起来，等候赎回？
话还没说话，背后的图勒勇士就一脚，将他也如余家家主般，踩进雪里。
“见了雪域的君主，好歹要行个礼是不？跪一跪，彰显一下世家礼数，”仇薄灯耐心解释，“好啦，下一个是谁？”
“仇贤侄，太阴氏与仇家世代相交，便……”
“我叔叔可没姓太阴的，”仇薄灯赶紧打断他，“您可莫要替我爹多出个兄弟出来，那会害我爷爷跪搓衣板的，他老人家腿脚不好，还是算了吧。”
又是“咚”的一脚，太阴氏家主被重重踩进雪里。
四下俱寂。
被强行按倒跪在地上的世家众人面上青紫交加，一时间没有人敢出声。
“没谁要说了吗？”仇薄灯诧异地，“其他倒也罢了，诸位家主不是名儒望贤，就是剑侠仁客，一方风范。小辈们都在这里呢，不做个榜样吗？”
家主们面色若猪肝。
几乎在肚子里将这仇家小少爷祖宗十八代全骂了个遍。
一片沉寂间，众人的视线全投到被一视同仁按跪在地上的薛湘城身上——别人倒也罢了，你这位东洲八君之首，可是仇家小少爷的表兄弟。
薛湘城白衣沾污，发冠鬓乱，毫无往日的清俊文雅。
自踏进雪谷起，他手攥在袖中，始终垂头不语。
直到此时——
一道清光炸开。
踩住薛湘城的图勒勇士闷哼一声，被震得踉跄后退，白影闪过，薛湘城袖中匕首横滑掷出，龙吟隐约。
众人失声叫起。
“你敢！”雁鹤衣怒喝一声，长剑横斩。
剑光劈到薛湘城身上，但薛湘城祭起的神兵速度极快，刹那已经直向仇薄灯。
血花溅到薛湘城脸上，宛若恶鬼。
他死死盯住王座上的少年，眼底的阴翳和嫉恨几近疯狂。
薛湘城向来自负自傲，自小起便是年轻代的天骄榜样，所要之物，无不尽入手中。如今不仅颜面尽失地被迫向一区区蛮民下跪，更亲眼目睹自己垂涎多年，认为注定为他所得的人躺在他人怀中。
死！
他要仇薄灯死，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一点刀光照在仇薄灯的眉心。
晶枝蔓延，生长，一片雪花凭空出现，志在必得的刀尖刺在雪花中心，前进之势骤然一停，白冰就凝结过整把匕首。雁鹤衣赶上，将薛湘城踢翻在地，冰裂碎响，悬停在半空中的匕首化为粉末，簌簌掉下。
一拥向前的图勒勇士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要借此变故暴起逃出的雪谷的世家修士只觉得刚一松的无形重力，重新凭空落下，再次被迫齐齐跪倒在地。
雁鹤衣拔出剑，又掼下去，来回跟剁肉一样剁被制住的薛湘城。血浆流了一地，他竟然还没死，反而冲仇薄灯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语气悚然：“表弟啊，你以为这样就救得了雪原？——你以为救他们——这些蛮民！他们会感谢你？”他放声大笑起来，忽然以雪原的语言，朝四面的部族勇士咆哮，“雪域之门，就是将灵气全部抽进雪晶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囚阵！你们就是自困在此！”
他咆哮出雪域之门时，雁鹤衣太阳穴一跳，长剑一横，就要割了他的舌头。
仇薄灯一摆手，随意地制止了。
听到雪域之门就是雪晶，雪谷中的各部族勇士面色如常，各部族长不仅不惊讶，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雁鹤衣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多虑了。
雪原各部，似乎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薛湘城神色一冷。
“好表弟，”他面溅污血，不甘地攥紧手指，“你喜欢雪原——觉得这里干净？哈，我们要不要来打个赌，赌知道雪域之门就是雪晶后，只需要多少年，这里就变得比外边还脏？”
雁鹤衣眉头一跳，只觉得这家伙恶心到某种极致，若不是碍于他是小少爷的表兄，简直想要当场碎尸万段。
金火一卷，薛湘城连人带地上的血，全都烧了起来。
细火慢烧，如烹小鲜。
——估摸要慢条斯理，烧上个几十上百年。
这一瞬间，雁鹤衣莫名觉得，某个图勒巫师，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好啦，好啦，”仇薄灯丝毫没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好声好气劝见他连表兄都烧如坠冰窟的众人，“你们还有谁想说的吗？”
“你、你……手足相残……”一修士颤声道。
图勒勇士抬脚一跺。
声音消失了。
仇薄灯撑着脑袋，葱红的指尖一点一点，晶莹如照玉。他的神情和一开始相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漂亮的黑瞳亮晶晶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任性——让人不寒而栗的天真任性。
他环顾四周。
四下安静得跟人全死了一样，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目光所及之处，修士全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只多看了他一眼，就引来烧身之祸。
“喏……那边的，呼吸太大，吵到我了。”他随意一点。
站在那修士背后的图勒勇士就是一脚。
众人：……
这回连呼吸也消失了。
“这边的，肩头的雪掉下来，吵到我了。”
咚又是一脚。
一众世家名门的修士僵硬地跪在雪里，不敢动，不敢呼吸，就连汗都不敢出了。就生怕这小魔头带一群魔头，找出自己的茬。
“既然大家都没准备好说什么，那我就等一等吧。”仇薄灯很好商量地道。
雁鹤衣一扭头，立刻，有图勒姑娘端上一个个盛满美酒佳肴的银盘，在他面前排开。
烤肉香气四溢，浆果晶莹剔透。
饿了好多时，狼狈不堪的修士们：……
他们甚至连咽下口水都不敢，生怕被来个“咽口水的声音太大，吵到仇少爷烧立决”。
仇薄灯挑挑拣拣，吃了串浆果，泡了巡茶，又洗净了手，发现这些活冰雕是铁了心一个比一个逼真。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挥挥手：“算了，拖下去，让他们自己写信给家里要钱赎人吧。”
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的世家修士们骤然松懈下来，险些直接瘫倒在雪地里。
“——对了。”
一口气刚松，就在少年轻快的语调里，拔了起来。
纤长的手指在空中一点。
“沧洲太阴跟兰洲罗苍，只有一家能赎回去；幽洲陆家、西洲柳家跟清洲顾家，也只有一个；涌洲跟西洲……”随着他散漫的点来点去，世家家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仇薄灯歪着头，朝他们笑。
“记住了吧？”仇薄灯笑容如蜜，沁出毫不掩饰甜稠的恶意，“价高者活，大家可要想好，要朝家里要多少钱啊。”
仙门世家：“……”
什么纨绔，什么小魔头！这分明是和银眸首领一模一样的大魔头！
……………………………………
一群人被拖下去后，小少爷立刻指挥着人，将他们跪过的地方，连雪带土统统挖走。等其他人都退下去了，小少爷还要朝图勒巫师抱怨。
“他们一个个的，做得一手锦绣文章，还以为能有多会说呢？亏我等了那么久，一个字都不敢吱……”
图勒巫师低垂眼睫，手指先是碾了碾他的唇角，随即向下描摹，游走。
像把猎物固定在怀里的野兽，在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土。
宫殿中布幔飘动，光影摇曳。
少年“唔”了一声，顺从地仰起头，面容纯洁美丽。圈占他的首领哪怕当上了各部的共主，依旧野性难驯，年轻强大。
……简直就像民谣故事里唱的，残暴冷酷的部族国王将纯洁美丽的圣子虏来，囚在他的王座上，不管他受不受得了，日日夜夜，无度爱怜。
年轻的巫师气息危险。
可明明是被虏来，却心甘情愿任他施为的小少爷却只翻过身，亲昵又甜蜜地问：“怎么啦？不高兴的？”
少年仰着脸，脖颈优美，黑发披散，半截露出的手肘白得近乎反光。
“他们看阿尔兰，”图勒巫师的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银灰的眼眸在昏暗中呈现冷兵器的金属感，他低声问，“我能把他们的眼珠挖出来吗？阿尔兰。”
仇薄灯迟疑了一下。
交赎金还要下狠手，好像不太厚道。可……
图勒巫师唇线笔直。
确实不高兴。
在雪夜之战结束后，他的威望在雪原达到巅峰。
人们争相传颂他的战绩，将他与驾驶红鸢的阿尔兰一起唱进伟大的叙事史诗，就连他一夜造起辉煌宫殿都成了神证的传奇——是天命他来统治雪原，是万神叫他来放牧众生之鞭。
可事实上，图勒巫师毫无彰显雪原实力的意愿，更无以神迹震慑各部巩固威严的为王宏图。之所以建起琉璃宫殿，种下缤纷花海，只是为了要哄他的阿尔兰开心。
让别人踏进这里，图勒巫师原本就不怎么高兴。更别提那些人还不知死活盯着他的阿尔兰看。
——没当场杀了他们，已经是十足克制。
“阿尔兰。”图勒巫师放低声。
清冷的嗓音带上几分示弱的沙哑，就像大猫蹲在你腿边，轻轻的呼噜。
前后迟疑连一个呼吸没有，小少爷就毫无原则地投降……怎么想，都是哄自家恋人重要吧？
“也行？”仇薄灯小声道，心虚地觉得自家胡格措大有会为自己做昏君的前兆，“反正也没保证他们完好无损的回去……”
他话音刚落，就被图勒巫师拉起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咬了咬。
是哄好了的标志。
果然还是自家恋人重要啊。
仇薄灯想着，视线落到巫师扣紧到最上面排扣的华贵衬衣领口。说起来，除了共毡的那一次，他真挺少见自家恋人穿盛装。
就……
挺好看的。
抛开小少爷“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说，是真的挺好看的。雪原部族的盛装色彩浓烈，一般人穿容易显得奇怪。可他眉眼深邃，肤色苍白，劲瘦强健，便有种异域的尊贵和克制。
看着……让人心里猫抓一样痒痒的，有点想顺势扯开那些纽扣。
小少爷瞅了一会，就想腾手去揪一揪。
……反正是自家恋人，揪一揪没事吧？
图勒巫师却拉下他的手，将一样东西缠上他的腕骨。
仇薄灯看不到是什么，凭直觉应该是细绳一类的。绕了两圈，调整了一下，稍微一扯紧，后才松开。
松开时，就听两声空灵清响。
他下意识举起手——
腕骨处被系了条红绳。
上面串了两个精致的银铃铛。

第88章 弄脏
红绳是以光洁的蚕丝浸透红朱染成，色泽极艳，极亮，编成排列紧密的祥云金刚结，银铃点缀其上，轻轻一晃，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仇薄灯转了转手腕，发现不是惯常手绳的活结。
“……死结？”他迟疑问。
图勒巫师“嗯”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些解不下来的东西呀？”小少爷抱怨了一句。
“不让阿尔兰拿下来。”图勒巫师对自己的过分毫无愧疚，只以指尖拨弄绳底端的铃铛。
叮当、叮当。
清脆的声音，让小少爷面上发热，他有点拿不准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要知道，红绳银铃，在东洲向来是世家子弟给宠养的猫戴的！
猫这种家伙，娇纵淘气，经常不知道藏在哪里，可只要一系上铃铛，轻轻一动就知道躲在哪个旮旯角——再深再隐蔽，都得被主人强行抱出来。而平时呢，叮叮当的声音一响，就知道这种爱娇的、任性的小家伙在哪撒野玩。
两个小小的、精致的、会发出清脆声响的铃铛，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标记物。
人们一见，就知道是有主的。
小少爷倒没对图勒巫师给自己戴这个有什么意见。他早就习惯了图勒巫师喜欢给往自己身上增加各种所属权浓烈的标记物——毕竟，某人的这种行为，完全是在他自个的纵容下一步步加深的。
可接受归接受，真听到时，未免有几分羞耻。
“行了行了……”他微赧，去推开恋人做乱的指尖，“不要弄了。”
结果那两个银铃不知道怎么铸的，清敏出奇，随便一动作，就又响了。
图勒巫师轻轻笑了。
仇薄灯：“……”
他气恼地瞪了图勒巫师一眼，把这混蛋的手拽过来，恶狠狠咬下泄愤。图勒巫师任他咬，只把人单手抱起来，揽进怀里。火凤翎羽编织的大氅滑落，年轻巫师的手指搭到少年的银制浮雕佩带上。
一节一节解开。
正在磨牙的小少爷气恼未消，抓住图勒巫师的手。
小心眼地不让碰。
图勒巫师顿了一下，也没真的想要把脾气坏的阿尔兰惹过火，只轻轻分开暗红的宽衣，将自己结实有力的双臂环住温软的少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近到仇薄灯整个嵌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是真的好暖和。
暖和得让仇薄灯又犯起了困意。
真奇妙啊。
每次将他折腾得不能入睡的，是这个人，可每次能让他安心入睡的，也是这个人。
仇薄灯想着，也伸出手，环住自家恋人。
宫殿寂静，阳光穿过布幔，在地毯上投出一块块被分割的亮块。间隙中，有金色的光尘飞舞。
一切都是孤独的暖色调。
落日余晖总让人有这样奇特的感觉。一个人看的时候，会觉得悲伤，可若有个人陪你，就变得壮丽而雄奇。在日落过程，你会忍不住紧紧抱住那个陪你的人，仿佛与他一起，就连堕进黑暗也不再可怕。
“……我让叔公他们把世家大族的仙法术决，阵术图纸全公开了，”仇薄灯将下颌靠在图勒巫师肩头，视线落在那些布幔的光块上，天生蜷曲的浓睫在金尘中镀了一层日暮的余晖，“阿洛，人间会起战火。”
而那战火，是他亲手点燃的。
在仙门世家浩浩荡荡征伐雪原的时间，东洲仇家横扫人间。
炸毁锻造天工的兵厂，将数以万计的飞舟与木鸢付诸火焰。炸毁束藏经文的高阁，将浩如烟海的仙法数术抛向乡野城烟。
一场前所未有的征伐。
不抢商路不劫财富，只为了扯开一场动荡的序幕。
熔金一样的日落。
金乌神舟自滚滚浓烟中冲天，掠过十二洲的大地，纷纷扬扬，抛洒下无数星火。
数以万计的仙法术决，落到大街小巷，数以万计的图纸阵法，落到城郭乡野。高高在上的仙人领域，向数以亿万计的凡人蝼蚁轰然敞开——不再需要拜入仙门，不再需要为世家奴犬，生于天地间，人人皆可得道成仙。
如果，世家垄断一切，那就让世家拥有的一切，变成人人皆有的一切。
如果，飞舟与木鸢，已经成为无法扭转的洪流，那就让洪流覆灭洪流。
如果，战争的火焰永不止歇，那就让它彻底燃烧烧掉旧的时代旧的世界。
就像世家替代仙门，让凡人替代仙人：捡起仙法的乞儿，拾起图纸的妇人，惶恐震怒的士门——飞舟在十二洲的天空盘旋那么多年，铸造出了多少仇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多少人对世家拔出刀剑？
他是个任性无度的纨绔，是逃难的罪人。
断了世家的根，掘了世家的坟。
“可我没那么高尚。”
仇薄灯跪坐起身，图勒巫师看见他的眼睛。
“生死百年，人间与我无关，”夕阳在少年的黑瞳中印出跳跃的光彩，“我只是想，想让他们去打，让世家跟凡人去打，让他们谁也没有余力进雪原来报复。这样——你、图勒、雪原，就都有时间了。”
有时间去改变，去准备应对未来新的洪流。
飞舟木鸢已经出现。
哪怕他不在东洲，不再插手，未来同样会有新的机械新的天工，挑战源源不断，杜林古奥的力量不可能永无止境。
他不想让雪原的重任只能压在自己的恋人肩上。
他要为他的阿洛，阿洛的雪原争取时间。
“我很坏对不对？”
“我只想保住你，只想保住雪原——为了这个，死再多人，我都不在乎了。我好自私，阿洛，我现在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恶棍、坏种了。”
最后一缕斜阳，照过雪谷金顶，照过宫殿琉璃，浩浩荡荡的风穿过漫漫长长的谷，绣满图腾的布幔在风中起伏，翻卷。开开合合，明明灭灭间，异域年轻的王将如玉皎洁的圣子按在座毯上。
霞光暗红，雪域之王清俊的脸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就像浮出黑暗的妖魔一样危险。
“阿洛，我干了好坏好坏的事，很多很多人的死会跟我有关，”仇薄灯却不怕他，亲昵伸出手去环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跟他说悄悄话，像孩子一样，得意于自己干的坏事，“现在，除了你，谁也要不起我啦！”
图勒巫师捏住他的下颌，咬他的肩骨，以凶狠的吻作为回答。
九节银佩带被扯掉。
暗红的衬里被扯碎。
丢到地面时，佩带节与节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它相似的是银铃中，铃舌与铃壁的碰撞。叮当叮当。日暮后的篝火里，巨大的王座上，纤瘦的少年被新晋的雪域之王剖开、宠爱。
叮当叮当。
一只秀气的手抓在王座边。
那只手的肤色极白，白如初雪，一星点颜色落上去都格外显目。何况是这样一条殷红如血的绳——它细细绕过伶仃的腕骨，尽管编的是祥云金刚结，却透出亿万分的禁忌意味。
比起庇护，更像为了将纯洁的羊羔缚住的祭绳。
是妖异透邪的庇护符。
属于怪物的。
神明赐予信徒护身绳，是用朱砂染成，可以保护信徒不受黑暗侵犯。妖魔却是割开自己的手腕，以放出血来染，被它带上手绳的人，即是它不惜代价保护的珍宝，也是它恶劣侵占亵污的所有物。
在绣满金经宗教布幔深处的图勒巫师，是自密窟爬出的比妖魔更可怕的怪物。
他把整个雪域至高无上的荣耀，捧来给他的阿尔兰踩着玩——他的王座，他的宫殿，他的一切，全都是为阿尔兰建起来的。可同样的，他也会自己把阿尔兰拖进挣扎不得的情沼，日夜折磨。
就像眼下——
“宫殿为你造好了，花海为你种好了，”清脆的不断的铃铛声响中，图勒巫师的气息落在在仇薄灯耳后，“阿尔兰，什么时候让我藏起来？”
他问。
又不给仇薄灯回答的余地。
就像所有暴戾的部族国王一样，以下流手段对待虏来的神子。
可和那些国王不一样的是：
他成功了。
他真的把圣洁的神子拖进凡俗的泥沼，彻彻底底弄脏了——
数天前的雪夜。
世家大族的残部逃进山脉后，图勒巫师停了下来。杜林古奥的力量不是无限的，再前行下去，就要遭到反噬。而他记得，密窟里，少年曾掉着眼泪，说，你受什么伤，我就把自己搞得跟你一样。
尽管他的阿尔兰纤瘦脆弱，但说出的话，向来一定会做到。
在追击与折返之间犹豫了一下。
图勒巫师在扎西木、巴塔赤罕他们“见了图勒”的震惊神情中，将追杀的任务交给他们。
——这不能怪扎西木和巴塔赤罕他们险些惊掉自己的下巴。他们绝对没有对自家首巫选择不强撑有什么意见，只是以往，他们的首巫大人都让人觉得他就像岩石一样，不知道疼，也不知道痛。
图勒巫师的确习惯了疼痛。
可他也知道，自己身娇体弱，往常在床榻都要小心翼翼的阿尔兰，决计连根骨头断裂的疼都扛不住。
龙谷平原的战斗刚刚结束不久，世家大族的木鸢和飞舟残骸还在熊熊燃烧。赤火黑烟燎过雪原。一地的断臂残腿，肝脏肚肠，死的人多到雪一直在下，平原仍旧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就连猛烈的冰风都吹不散空气中的恶臭。
穿过战场，图勒巫师忽然停住脚步。
一架红鸢停在血污中。
少年坐在木鸢舟舷处等他，鼻尖冻得微红，似乎吐了好久，吐得无比恹恹。裹着厚重的黑氅，靠在舷窗上强撑着不打瞌睡，头一点一点。迷迷糊糊见他回来，想也不想，直接从离地三丈的舟舷往下跳。
也不管下面一地的断臂残腿，肝脏肚肠。
直到掉到他怀里，才搂着他的脖颈，委屈抱怨：“阿洛，这里好脏。”
站在雪里沉默了很久很久，图勒巫师轻轻“嗯”了一声。
——这里好脏，可你来了。
来为我入尘埃，染血污，来为我贪婪，为我自私。
来为我从神子变成凡人。
带着隐秘病态的狂热，不可言说的卑鄙，在银铃脆响，少年手指抓紧的一刹，图勒巫师吻他耳垂，低哑地告诉他：
“阿尔兰，听，你被我弄脏了。”

第89章 取暖
异域的王座铺着深底亮纹的彩绣赤普解卡垫，边沿垂着金络。金络间垂着一只虚脱的手，晶莹的汗顺绮白的指尖滴垂，在暗火中折射出一点点下坠的亮光。系在腕骨处的红丝吸了水，色泽艳如朱砂。
坠在丝绳下方的银铃清敏出奇。
一丝一毫无力的微摇，都能令它发出空灵悦耳的声音。
叮当叮当。
隐约的嗓音、缥缈的铃音，回荡在晦明深深处。
宫殿自拱顶向下，挂满布幔，一重一重，让空间变得至高至远，至幽至暗。怪物正在折磨它美丽纯洁的阿尔兰，不仅仅是弄脏，还要他听，他看，他哭，要他求——然后求也不放过。
就像只是喜欢让阿尔兰哭一样，图勒巫师只是想听阿尔兰向自己求救，只是想要品尝那一份本能的依恋倚赖。
恶劣至极。
仿佛他们身处幽深的海。
他正拖着阿尔兰下沉，沉向海底深处。明明只要松开手，阿尔兰就可以挣扎向海面浮去。可阿尔兰却只哭泣着、全然信赖着的、抱住他。叫他忍不住想知道，再往下拖一点，再再往下拖一点，阿尔兰是不是也还是只会抱住自己。
是不是被他拖到海底，一起成为两具永不分离的尸体也心甘情愿？
是不是直到最后一丝空气，也在与他的相欢中耗尽，也毫无怨言？
答案是笃定的，始终如一的。
可这答案这么这么甜蜜，听一遍哪里够呢？恶劣是怪物的本性，它一次又一次求索，明知故问，因每一次的如一，变得一次比一次更甜蜜更着迷。着迷到怪物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他的贪婪怎么能如此之多？而它的阿尔兰又怎么能一次又一次都给它想要的答案？
又一次铃响。
又一次泪水溢出眼睫，新干的未干的泪痕交错，让少年冰瓷般的脸颊看起来简直下一秒就要碎去。
这得怪阿尔兰自作自受。
总因他哭泣，又总依赖他。自作自受。死在他怀里也是活该。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要阿尔兰死在他怀里，然后将阿尔兰的骨和血和肉，一起吞下去，永永远远融为一体。图勒巫师又一次垂睫低想，然后又一次在仇薄灯快要溺毙前，将他捞起。
手腕被捞起，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阿尔兰，你和我一样了，”图勒巫师将少年抱在怀里，细细吻那一截沁出妖红的丝线，吻那宣告主权的银铃，又在少年耳边一处一处低语，清冷如雪的音色令他说的话越发禁忌，“阿尔兰……脏得好彻底。”
小少爷一边低泣，一边无力环住恋人。
他含糊地：“那、那就脏好了。”
和你一起。
一起脏，一起腐烂，一起落向大地，成为清清白白的泥，等来年春回大地再向上升起。
“阿尔兰，为什么会愿意被我弄脏呢？”图勒巫师轻轻哄，哄他脸皮薄的阿尔兰在这个最坦诚的时候，吐露清醒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答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愿意的？”
仇薄灯迷茫地望着他，仿佛不明白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
图勒巫师耐心地哄他，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喜欢上他这样的怪物？
“因为……”
图勒巫师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也听到少年的声音——
“因为是你啊。”
如所有的雪在同一瞬间，落向大地，又如所有的冰在同一时间，光下融化，图库伦河的谷，天狼牙的山汇聚成奔腾的川，哈卫巴林海开出洁白的阿尔兰。从未想过的答案，不是因为救命恩，不是因为罪，也不是因为赎。
因为是你，只因为是你。
就这么简单。
时间、空间、语言统统失去了意义。
图勒巫师久久怔愣，直到怀中的阿尔兰因他无意识收紧的力道，发出吃痛的声音，才下意识松开手。他忽然明白刚刚阿尔兰的迷茫，不是因为听不懂他的话，而是因为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就像不明白为什么问，天空为什么要拥抱大地，飞鸟为什么要寻找树栖，太阳为什么要从东边升起。
明明，天空拥抱大地，飞鸟寻找树栖，太阳从东边升起，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一如爱上你。
“我来找你，你不能出雪原，可我一进雪原，你就找到我了，”少年环着他，“比命中注定还命中注定——你是我永世的天命。”
近乎惶恐的喜悦，不敢相信的喜悦。
不是他一个人的一见情钟，不是他一个人的一眼余生。
是尽管懵懂，但与他相同。
“可如果、如果接住阿尔兰的，不是我呢？”图勒巫师紧紧逼问，话出口的瞬间，嫉妒的毒蛇就已经在为这个不存在的假设，啃噬他的理智和心脏。他的面颊剧烈地、可怖地绷紧，但仍一字一句，追问下去，“阿尔兰……阿尔兰也会喜欢上那个人吗？也会像现在一样，愿意被那个人……”
后面的话消失在用力盖上来的唇齿间。
交错、坠落，至死方休的火。
从王座到经纬粗糙的卡垫地毯，艳丽的装饰带环绕粗狂的猛犸神佛，濒死的间隙，仇薄灯抓住恋人的头发，语调破碎：“不……不会了，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如你一样病态而狂热地爱我，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如你一般，凶狠而又温柔地爱我。
“假如有呢？假如不是我呢？”图勒巫师死死按住他，逼问，“阿尔兰也会……”
他的逼问再一次被打断，仇薄灯奋力伸手，浑身发抖地拼命抱住恋人，牙关不住打撞，以至于说不出一个字来——不，不要假如，不要假设，不要是别人的假如……图勒巫师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恐惧，这么害怕。
甚至比图勒巫师为不存在的假设而诞生的嫉妒还要极端，还要绝望。
他怕得意识混乱，颤抖，癫迷，图勒巫师不得不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告诉他，没有，没有假如。
仇薄灯死死咬住他，咬得深可见骨也不肯松口。
图勒巫师任由他咬，任由他害怕得几乎也要把自己生生嚼碎吞下去，只以骨角凌厉的手搂住他，亲吻他。仇薄灯松开口，又拉下他，不管不顾，疯得彻底，不顾一切要向恋人寻找永世相伴的证据。
他们相拥，他们相爱。
他们有时候能听到雪落过大地的声音，有时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有时候不能。他们是兽，是人，是两个一样孤独的灵魂，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缺陷。最后，他们一起蜷在王座上睡去。
像两只互相寄生的怪物。
一个在另一个的怀里寻求温暖，一个向另一个的血肉寻求温暖。他们镶嵌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圆。
………………………………
猎鹰穿过垂挂的布幔，落在金黄色的铜支架上，叫了两声，自己解开自己脚上的信绳，自己丢下带回来的信筒，自己去宫殿角落找吃的——这项技能是打第二个主人出现后，逐渐学会的。自从主人带回来漂亮少爷后，经常会撞上，隔那么一会才过来解信的时候。
咕噜咕噜。
信筒滚过连珠纹的裁绒地垫，撞在铺在地垫面的毯子，一只属于年轻男子的手伸出来，抓住它。
仇薄灯枕在图勒巫师的臂弯里，睡得昏昏沉沉。
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睡得很浅，不仅要整个窝在巫师怀里，还隔一会儿，就要惊醒，确认自己的恋人还在身边，变得比以前更加没有安全感。图勒巫师环住他的手一移开，他立刻就醒了。瞳孔惧悸。
“阿洛。”他短促地喊了一声。
“我在。”图勒巫师重新环住他。
光线落进瞳孔，视野逐渐变得清晰，黑瞳中的惊惶，不安，终于一点点散去。
他自温暖的被窝中伸出胳膊，搂住恋人，埋着头，闷不吭声。
图勒巫师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梳理。
“我有个礼物，本来想今天给你的。”仇薄灯就像只受惊过度的猫，被顺毛很久后终于恢复过来，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发脾气。他狠狠咬了图勒巫师一口，又哽咽，又凶，“现在不想今天给你了。”
图勒巫师应了一声，低低哄他。
他越哄，仇薄灯越生气，气起来，又就着刚刚的印迹，狠命咬他。
穿梭发间的手指，一下一下，微冷又耐心，是刻入骨髓的熟悉，完全无法想象，如果不是这双手，如果没有……昨夜的余悸充斥嗓间，仇薄灯不得不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埋在他的怀里，委屈指控：
“你干嘛吓我啊？”

第90章 聘礼
他的阿尔兰病得比他想的更厉害。
图勒巫师没说话，修如玉竹的手指搭在仇薄灯的颈处，带着骨玉戒的指节贴在下颌侧。颈动脉在虎口下博动，象征生命的血液在其中湍流。片刻，他迫使仇薄灯抬起头，露出漂亮脆弱的线条。
微冷的齿尖落了下来。
就像初见那一晚，强硬、锋利，几乎抵在骨上，只要牙尖上下一错，就能撕开雪白细腻的肌肤，撕开柔韧的血管，让血喷泉般汩汩涌出。
极其特殊的安抚。
不是正常小两口吵架时的甜言蜜语，更和温情扯不上关系，暴烈而残酷地将少年的生命衔于唇齿之间，拿牙尖咬，拿齿锋碾，最后再来回温热地舐——比起歉意的安抚简直更像摧毁，摧毁底线，摧毁本能。
自我保护的生理反射要仇薄灯赶紧逃跑。
仇薄灯理都不理，直接把它丢到一边去，低低闷哼着，仰高脸，紧紧抱住恋人的脑袋，方便他咬得更狠更过分一点。
——昨晚的假设真的吓到他了。
他宁愿恋人真的将自己吞食进腹，也不愿意接受那种可怕的可能。
“不会的，”图勒巫师声音低沉阴冷，“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把阿尔兰抢回来，让阿尔兰逃都逃不掉。”他折下怀中的少年，将他按下去，亲吻，“是别人找到你也一样，我会杀了他，我会把你抢回来。”
流水般的黑发散在金丝绣枕套上，连带少年细瘦的手腕一起压进去，图勒巫师半撑着身，吻盖在犯起病来，呼吸急促的少年额头。仇薄灯自以为神智清醒，其实早已经陷入谵妄的旋涡，瞳孔比往常更大一些，颧骨也透出隐约的热红。
眼睛、睫毛、鼻梁、唇瓣、下颌……
都被一一吻过。
“阿尔兰的这里，这里，都是我的。”
“谁碰就砍了谁的手。”
“谁看就挖了谁的眼。”
“再把他们的灵魂全都拖出来，扔进炽火里烤上一千年一万年。”
“……”
我是你的信徒，你的俘虏，你的囚徒，我将永生永世追逐你的脚步，不择手段要你停驻，哪怕要以种种可悲的，令你厌恶的面目——该害怕的人，是我。永远只有我恐惧你不愿意爱我怜我的余地，永远只有我患得患失的怀疑。
所以，不用害怕。
永远不用害怕我找不到你，阿尔兰。
无声的话语如圣山的侧影，藏在图勒巫师的眼底。
“……至于阿尔兰，”年轻巫师薄冷的唇与微冷的气流，一寸一寸膜拜过少年起伏秀美的线条，让他睫毛不住颤抖，“抢回来的阿尔兰沾了别人的气息，要好好洗干净，从里到外，用我的……”
仇薄灯的脸庞猛地烫得快要烧起来，面颊在穿过冰拱落下的阳光中，呈现出极漂亮的绯红。简直就像东洲名窑里的甜白瓷被自里而外烧得彤红透亮。那亮色，亮得极具光泽，仿佛一戳，就会泻出光来。
“阿洛、阿洛……”他尾音轻抖，又甜又轻地喊。
昨晚的惊悸在某人以清冷的嗓音一句一句说出来的混账话里烟消云散，安全感卷土重来，与之一起泛起的是无边的羞耻感。
说真的，仇薄灯真的怀疑，自家恋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冷淡，这么圣山雪般的音色，来说这些话，两者的反差，简直让人受不了啊？！
“阿尔兰那时候会哭的吧？”图勒巫师咬他染上红釉的白耳垂，“毕竟不是我救的你，却被我抢回去了，”他逗弄着在怀里如冰蝶轻颤的阿尔兰，轻轻地问，“阿尔兰，会哭得比现在还厉害吗？”
仇薄灯含含糊糊，想糊弄过去。
图勒巫师却不折不挠：“阿尔兰？”
仇薄灯耳朵热得快冒烟，揪住他的手指，狠狠咬一口。
混蛋混蛋，知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啊！
“所以，阿尔兰，”年轻的巫师侧身在仇薄灯旁边躺下，躺下，看着他，“永远都是我要害怕，不是你。”
仇薄灯轻轻应了一声。
图勒巫师亲了亲他的眼睫。
一束光尘落在他们一起躺着的毡毯上，仇薄灯借口说那光有点刺眼，要自家胡格措替他挡一挡。
其实那光压根就不刺眼，它是先穿过一层暗金轻纱，才照到毡毯上的。
——反正他觉得刺眼了，那就是刺眼了！东洲第一世家的小少爷理直气壮地想，面红心也跳。
他家胡格措任劳任怨，张开手臂，将撒娇耍赖的小阿尔兰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臂膀和宽阔的后背搭起个坚毅的围墙，替他挡那一点儿也不刺眼的光。他的怀抱好暖和，热烘烘的，仇薄灯钻进去后，没一会就打了个哈欠。
茸茸的头发擦着颈窝。
图勒巫师侧身抱着他，一边单手拆猎鹰刚送来的信筒，一边思考起，一会该怎么哄他多吃点东西——这可比安抚他间歇性的病发来得艰难多了。
仇薄灯敏锐至极，警惕如炸毛的猫，抗议：“我吃得够多了！”
图勒巫师单手掂了掂他。
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心喂了这么久，还是不见重一点。
仇薄灯：“……”
众所周知，运动量大，是不容易长肉的……
见图勒巫师低头，仇薄灯耳根泛起浅红，在他要问前，猛一张口就又给他来了狠狠一下。这一口咬得半羞半恼，打定主意这家伙要是敢再多说半句，就一整天不松口了！
图勒巫师看着自家阿尔兰的发顶，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以阿尔兰的力气，这一口咬得比发狠更像撒娇——小猫雏鸟咬着你的指头那类……一贯的经验是白天的时候，不要把阿尔兰逗得太过分的好，可图勒巫师实在没忍住，在仇薄灯满心愤愤时，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的软肉。
恋人的纵容太过明显。
仇薄灯恼羞成怒，“啪叽”一下拍开某人作乱的手指：“你是不是想出去！”
图勒巫师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捕捉到笑意的仇薄灯：“……”
他立刻炸了毛，嚷嚷要图勒巫师滚出去——嚷是这么嚷，人是还在巫师怀里，连动都没动。立架上叼肉吃的猎鹰转动脑袋，看了又“吵起来”的两位主人一眼，然后习以为常地转过头去。
是的。
习以为常。
可怜的单身猎鹰，现在总算明白了新主人天天隔一会，就要冲旧主人发火的本质，以及两位主人间，谁才是更该被同情的那个……天天被欺负，又天天撒娇，真是搞不懂新主人，怎么愿意的。
…………………………
闹过一阵后，仇薄灯枕在图勒巫师手臂上，两人凑在一起看信。
图勒巫师最近认识的中原字比以前多了不少，但遇到些比较复杂的字，还是有些吃力。仇薄灯捏着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划来划去，边读信边教他怎么写。
信是三叔送来的。
说库布腾部那边的雪晶晶脉已经处理好了。
“……果然是这样啊，”仇薄灯略过信中三叔对图勒巫师的不善的言论，望着落在毯边的光块。
飞舟失事的原因，是动力阵法被做了手脚。
大型飞舟机动性差，主要用来运送大批人手和物资，不像木鸢那么灵巧迅速，庞大的构造和精密的组织，让下手变得更加隐秘，更不容易被排查出来。原本飞舟应该在极原外的一处大峡谷坠毁。
三叔的酒被下了特殊的毒，无色无味，甚至不致命，唯一的影响，就是堆积到某个瞬间，会令体内的真气停滞片刻。
而这个片刻，落到飞舟坠毁的瞬间，便是致命的杀机。
然而令薛家没想到的是，三叔虽然没有察觉到法阵和酒的异常，但他修为过于高深，气机应玄天地，一念有感之间，立刻果断放弃原定的航线，直接驾驶飞舟冲进雪原。
“我一直觉得……修仙该该这样的，”仇薄灯轻声说，“人修五行以应天地，天地以阴阳馈人行。一念一动皆由心。”
该是这样的。
修仙不该是为了挖掘晶石，也不该是为了铸造木鸢，征伐四方。
该是将渺小的自我，融入浩瀚的鸿宇。
因此古书中常有，以往的圣贤“心神有感”“心念一间”……这种有感与有念，是人自身的五行与天地的五行相通相融，人尊天地，天地馈人，所达成的预兆之机。但这种说法，已经被遗忘很久很久了。
遗忘到薛家会如此胸有成竹，遗忘到他们根本没有想过，三叔避开他们必定之局，不是因为发现了细作，而是天地冥冥，自有映照。
他们是在万神节后不久找到三叔的踪迹。
三叔被大寒潮的风暴卷到了极原的最西边——那里是库布腾部族的地方。三叔不会雪原的语言，原本随便抓几个被放逐到雪原的邪修，了解一下方位，好来找他，结果在抓邪修的过程中，发现那些邪修有古怪。
——他在邪修身上，发现了薛家的心法。
仇家与薛家乃是姻亲。
薛家的心法什么样子，作为仇家主要人员的三叔多多少少了解一些。
顺着邪修的这一条线找寻下去，三叔发现了库布腾部正在与薛家合作，准备断掉一条雪晶晶脉，打开雪原大门。
与世家合作的且蓄谋已久的，不仅仅是摆在明面的苍狼部和沈家，还有万神大会上，带来青马木部最后勇士的赤狐库布腾部。一者在明，一者在暗，若雪原部族在铲除苍狼部后，就松懈，那么在世家进攻雪原时，库布腾与雪家抢先一步掘断雪晶晶脉，那雪域大门打开，一切就都完了。
巧合就在于此。
三叔追查到了线索，而阿洛追查到了三叔。
“他们没想到，你会愿意帮我找三叔。”仇薄灯轻声说。
薛家、库布腾部、沈家、苍狼部……
都太傲慢了。
他们不信天地，不悯众生，自认为修仙求长生，便是逆天而行，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摆在与天地对立的位置。
薛家与沈家傲慢，不信仙门第一世家的嫡子，会真的喜欢上一个蛮族的首领。库布腾部同样傲慢，不信如冰石无心的图勒首巫，会打一开始，就沉默地替他抢来的阿尔兰找家人——分明他最怕的，就是阿尔兰的离开。
仇薄灯将脸颊贴在恋人手背上，看金尘在光中飞舞。
一切都是巧合，一切巧合都是注定。
他出神地想了好了一会儿，图勒巫师翻过信纸，看背面的字——比起前边讲正事的字迹，背后的字，简直就是杀气淋漓。
“这个是什么？”图勒巫师指着一个字问。
仇薄灯回神瞥了一眼，“聘书”的“聘”，此外还有诸如“登徒子”一类的，隔着纸张都能听到三叔的暴跳如雷。此外便是千叮咛万吩咐，小侄子，你可千万别就这么被小白脸骗了，什么聘书什么的，千万不能给……
“！！！”
仇薄灯猛地将信纸打巫师手里拽回来。
揉吧揉吧，揉成一团，丢到火盆里。
“三叔怎么回事，这么啰嗦，回头让三婶收拾他去，”他面红心跳，强作镇定，见图勒巫师还在看火盆里正在烧着的羊皮纸，心虚得厉害，赶紧推人起来，“好了好了，快去看看我给你的礼物。”
礼物放在一个颇具扶风特色的红木箱里，箱子表面有灿金的扶桑神木与金乌九日。
是前几天，仇薄灯打空间玉佩里翻出来的。
“唔，这个得按伏羲八卦的方法开，诶诶，先下边那一轮推开，然后是左边……”仇小少爷一边指挥着图勒巫师推动箱锁的九日，一边庆幸图勒巫师压根就不懂中原的礼仪。
咔嚓一声。
箱子打开了。
图勒巫师掀开箱盖，璀璨的光芒，打箱放了出来。
——是一件披风。
一件东洲仇家风格的披风。
披风的上半部分，青铜色的扶桑神树刺绣支撑开苍苍华盖，以价值连城的翡翠缀成在日光下凛凛反光的树叶，九只金乌盘绕在树的周围。灿灿金线自披风肩头向下滚落，如岩浆，如流火，焚烧向下。
火中是无数世家以玉石以黄金以宝石以铜碧，雕刻的家徽。
神树笼罩四方，金乌焚烧万族。
这是一件横扫人间后，傲慢张狂的加冕的衣。
手指拂过披风上烈焰骄傲焚烧的世家家徽，图勒巫师忽然明白了等他的那天晚上，仇薄灯还做了什么。
——他穿过整个战场，自血污中，找齐所有象征他荣耀战绩的世家家徽。
就像血盟之战，钉上斗篷的图腾。
“……我说啦，你送了我一件缀满图腾的斗篷，我也想送你一件，”仇薄灯赤足站在毡毯上，踮起脚尖，替恋人披上披风，“我把金乌九日的荣光，以击落万族的勋章，为你做这一件加冕的衣。”
“以后，不要自己去找。”
图勒巫师捏着披风的边沿，沙哑着嗓音说，他的心脏像又软又热的石头，跳动，龟裂，每一条缝隙，都密密麻麻写满一个人的名字……阿尔兰，阿尔兰，他的薄灯，他的阿尔兰，他的生命与灵魂。
“怎么能不亲自去找？”仇薄灯抬起头，眉眼挑染明亮的笑，“这可是聘礼！”
“聘礼？”
图勒巫师学着他的腔调，重复这两个不知道意思的中原字。明明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血液却无意识加快，奔腾得像江，像海。
他本能地，紧紧盯着仇薄灯。
仇薄灯给图勒巫师系好披风领带，对上他的视线，面上有些羞赧，可没有避开。
他清了清嗓子，问：
“阿洛，你愿不愿做我永世的天命？”

第91章 娘家
天光盛在年轻巫师的眼眸，一刹如雪过万山，生出无穷无尽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光彩。长久以来的患得患失、骤然安定的极致喜悦同时闪烁在他的眼眸里。他张开口，罕见地，竟然说不出话来。
只能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仇薄灯。
仇薄灯站在他的目光里。
原本就有些羞赧的面颊，越来越烫，烫得厉害。
心跳。
他们同时听见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快到几乎要同时从两个人的胸膛里同时冲出的心跳，它们震动两个人的耳膜。叫他们同时在对视中头晕目眩，天地皆远。只有对方，只有自己，只有他们。
玉石叮当。
在心跳就要撞破肋骨的—刻，图勒巫师猛地俯身，一把将仇薄灯抱举起来，吻他的锁骨，他的腰带，他恩赐一样垂落的指尖，又猛地将他按进怀里，吻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狂热，谋杀一般。
“阿尔兰、阿尔兰，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狂暴的喜悦跳动在图勒巫师的眼里、脸上，指尖。
他彻彻底底疯了，又彻彻底底正常了。
——他从一块石头变成一个人，又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疯子：
一会儿，他是个追到心上人快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雪域情郎，将他的阿尔兰抱起来，在宫殿中旋转出漂亮的马步，带得披风上的徽章叮当作响。一会儿，他又是个发了狂的怪物，将他的阿尔兰按在宫殿的柱子上，膜拜、吞噬、侵犯。
正常与错乱，疯癫与病态，同时出现在他和仇薄灯身上。
他若正常，仇薄灯就跟着一起正常，笑容漂亮，抱着他的脖子，问自己这个礼物好不好？
他若疯癫，仇薄灯就跟着一起疯癫，咬他骨头，拽他袖口，亲他的眼睛问他想不想要？
得亏整个宫殿都是他们两个儿的空间，否则从今以后，整个雪原都要知道他们的新王和王的阿尔兰，是两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和神经病。
铜架被打翻。
挂在上边的缀满图腾的斗篷，被图勒巫师—把扯下，抖开，裹在了仇薄灯身上。然后又将仇薄灯抱起来，放到王座上。
“阿洛，阿洛………”仇薄灯上气不接下气，沁出一层薄汗的脸蛋，在光尘中碎雪般反射细光，他的眼睛无比明亮，嫣红的唇更是溢着能让所有人神魂颠倒的甜蜜笑容。他笑着伸出手去，还想拉恋人继续胡闹。
图勒巫l师却在王座前半跪下来。
一手放在王座边沿，一手握住仇薄灯的脚踝。
下—刻——
雪域之王吻上恋人光洁如玉的脚背。
虔诚又温柔。
——图勒说，去相爱吧，口的英雄，口z的武士，然后在爱里新生，在爱里救赎。
——那最年轻的王却说：不，我不获胜，我不新生，我要将所爱俘虏，也要做所爱的囚徒，我要征伐他毁灭他，却也要臣服他足下。
……
按照雪原习俗，取得胜利后，要敬拜圣山。
所以尽管在天狼牙建起了宫殿，但战事彻底平定后，图勒巫师带着仇薄灯，率领各部返回了圣雪山。
兴许是反常的大寒潮─波带得雪原温度降得太快，寒极转暖。在世家家主亲笔写的信送出雪原后，雪原的冰季呈现出提前结束的迹象，一波接一波的白毛风平息下去，雪还是在下，但雪云已经不再遮蔽天空。
白日的雪原，呈现出—种明净辽阔。格外圣洁。
日光涂抹过圣雪山。
新晋的雪域之王与他的阿尔兰正在圣山前的平原等人。
”……什么时辰了？”仇薄灯小声问。
他今天脖子上围了一条毛茸茸的红狐尾巴，大半张脸都淹没在火红的狐毛里。又因为他怕冷，首巫专门找人给他用雪羊绒做了双手套。他双手凑在一起，放在口鼻前，无意识擦来擦去。
图勒巫师看了他一眼，就要脱自己的大氅。
仇薄灯赶紧打断他。
让他老实点，自己披自己的，一会儿三叔就到了，别在这个节骨点多添麻烦。
“我三叔脾气算是好，毕竟全家就他一个天天挨捧，”仇薄灯一边瞅远处的雪平线，一边抓紧时间交代图勒巫师，“一会给他灌点酒，他就什么都分不清了……三叔抗压能力比较强，我们把他灌醉了，哄他应下，再让他去给爹和叔公他们说……”
顿了顿。
仇薄灯一肚子坏心眼地补充：
”…回头，叔公他们要捧，也是揍三叔多一点。“
仇三叔，仇棠渊一点也不知道，自家小侄子，已经瞅准自己的“家庭弟位”，跟图勒的“小白脸”合谋起来，要忽悠他先认下这么个“侄女婿”，让他去完成向家中长辈们说小少爷要成亲这桩艰巨万分的地狱任务。
他正心急火燎地往圣雪山赶。
满心满眼只想着：
完了完了。
带小侄子出来玩—趟，不仅把小侄子弄丢了，还让小侄子被人拱了玉白菜。瞧这几天，侄子接二连三写来的信，拆是铁定拆不开了……大哥亲爹他们铁定一肚子火气，又哪个舍不得说小侄子半句？
最后可不就他又成挨削的那个了？
完是肯定完了，就看怎么完，是死个十成熟，还是死个八成熟。
——要是小侄子跟那谁，直接自己把婚礼定下来，他在雪原还没拦住，那铁铁十二成熟啊！！！
火急火燎间，仇棠渊终于踏上圣雪山平原。
图勒部族的寨门出现在眼前，眼见寨门后一顶顶各色各样的帐篷，还有淹没雪原的各式彩色布幔。瞥见寨门口的两道身影，仇棠渊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下心中的慌乱，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整理出—副仇家的长辈风范。
随后，不急不缓地上前。
“三叔！”仇薄灯高高兴兴喊，迎了上来。
眼角余光瞥见自家侄子与某人拉着的手，仇棠渊眼皮顿时—抽。
他刻意无视站在一边冷戾俊美的年轻巫师，看向自家侄子。还好还好，气色不错，看起来没瘦了也没受伤……九棠渊稍微放心了一点，刚要开口，就见自家侄子冲他露出一个看起来很乖的笑容。
——就是惹事后，找人背锅的那种乖。
随即，扯了扯年轻巫师的袖子，飞快介绍：“阿洛，这个就是三叔。”
仇棠渊—怔，直觉不妙：“等等等！小侄子我有话跟你———”
话还没说完。
容貌冷淡俊美的年轻巫师开口：“三叔。”
仇棠渊：“……”
你他妈管谁叫叔！ ！ ！

第92章 娘家
仇棠渊觉得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下的。
他刚一翻脸，试图拿出世家第一，少来攀亲戚的架势，那边小侄子就开始翻旧账，一桩一桩声讨他醉驾飞舟的“重罪”。直算得仇棠渊无地自容，别说摆摆长辈的威风了，简直就差自刎谢罪。
仇薄灯义愤填膺：“要不是阿洛，我早喂了狼了！连根骨头都没剩！”
”……现在不也是喂了狼。”仇棠渊弱声。
仇薄灯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跳脚：“您、您胡说什么啊！”
仇棠渊瞥了某人一眼，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虽然喂法不同，这不照样连根骨头都没剩？
仇薄灯恼羞成怒起来，一拽他家三叔的衣袖，耳尖微红，气势汹汹：“这声‘三叔’，您到底是应还不应！”汹汹了没一下，他又软下来，拽着仇棠渊的袖子，低着头，小声地，“…三叔。”
这声“三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十年前，红鸢坠落，枫林焚尽，就是这么一声“三叔”。仇薄灯的木鸢天工术入门是他教的，红枫林被毁后，知道小侄子自沧海回来，仇棠渊就急急忙忙往红枫林赶……黑烟未尽，炽火犹存。残林深处，他找到了年幼的侄子。
也不哭。
就孤零零坐在红枫林的废墟里。
见他来了，就小小喊了一声：……三叔。
“三叔，阿洛帮我把红枫种出来了。”
仇棠渊： ……
他沉默片刻，拽回袖子。
仇薄灯眼巴巴又喊了他一声。
仇棠渊没好气：“我看你就是嫌你三叔挨揍挨得不够多！”
仇薄灯试探地：“那……”
”哼！”仇棠渊—甩袖子，冲图勒巫师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说完，冲仇薄灯一瞪眼，“你这站着，少过来凑热闹。”
仇薄灯“哦”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站在原地。图勒巫师替他将斗篷的红狐领子拢了拢，低低哄他乖一点，这才走向仇棠渊。见他的动作，仇棠渊的神色稍微和缓了一些。两人一直走出去老远。
仇棠渊显然对自家小侄子的秉性格外了解。
为防仇薄灯偷听，还特地开了个阵法。
确实很想偷听的仇薄灯：“……”
就、不愧是亲叔。
他心里就跟猫抓一样，不住往平原那边的两个人瞅，一边瞅，一边咕噜咕噜冒坏水，琢磨怎么忽悠他亲叔去跟亲爹他们交代聘礼的事。正琢磨，就见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图勒巫师转头朝他看了一眼。
仇薄灯下意识朝他笑笑。
然后被仇棠渊瞪了一眼。
没多久，仇棠渊和图勒巫师就回来了。让熟悉首巫大人的图勒族人惊掉下巴的是，一贯冷戾的图勒巫师，竟然还知道点人情世故，主动落后阿尔兰的长辈半步——乍一看，和年轻小伙子第一次见阿尔兰家长没有半点差别。
寨门附近，箭塔。
“打赌—坛酒，”巴塔赤罕压低声，“首巫大人绝对提前找许则勒问过，该怎么见阿尔兰的家长。”
扎西木翻了个白眼：“那我压十坛，铁定问过。”“喂喂喂，都压问过，这赌还怎么打？”
”……是你蠢吧，拿这种不用想都知道的来打赌。”
“我听说，老族长比首巫大人还紧张，早两天就已经在张罗备酒了……”
“能不紧张吗？”扎西木一针见血，好不容易有个能看上首巫大人的，要是娘家不同意，跑了怎么办？哪找第二个这么好骗的？”
路过箭塔时，图勒首巫朝压低声交谈的两人瞥了一眼。两人立刻住口，噤若寒蝉。
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图勒的老族长和族老们比仇薄灯和图勒巫师两位当事人还紧张。一听说首巫阿尔兰的中原亲属要到，打好几天前，就转得跟陀螺一样，就连平时最喜欢窝在自己帐篷打磨刀刃的孤僻族老，都亲自出来，监督小伙子们跟姑娘们装饰圣雪山驻地。路上见到块旧羊毛，都要雷霆大作。
眼下，仇棠渊—到，立刻受到隆重的欢迎。
要不是仇薄灯拦着，许则勒又费了九牛二虎跟他们解释中原礼仪——双亲未至，老家主未至，作为男方家属(？），全都尽数出迎与礼不符，恐怕早就全挤在寨门口等人了。尽管如此，仇棠渊到的时候，图勒的诸位族老，还是各自换了盛装，在大帐中热情劝酒。
直劝得嗜酒如命的仇棠渊也招架不住，一个劲儿朝他小侄子打眼色。
趴在—边堆浆果玩的仇薄灯满肚子坏水，只装作看不见。
一直等到仇棠渊醉得差不多，才三言两语，将老族长和诸位族老劝回去。
离开时，席间表现得从容有度的老族长在帐门口，压低声，紧张兮兮地问仇薄灯，自己的盛装好多年没新做了，今天穿出来，会不会显得寒醦？
“好看好看，”仇薄灯好声好气，“您这身银饰，就算我叔也挑不出毛病。”
老族长这才放心。
转回大帐里时，仇棠渊正拎着酒坛，跟拐走自家小侄子的图勒巫师喝酒，一副要将这混小子喝趴下的架势。
图勒巫师单膝屈起，手臂搁在膝盖上，端着个整银酒碗，仇棠渊丢一坛子过来，他就接一坛子。
他平时对旁人话很少，哪怕对上老族长等人，也是沉默寡言。唯独今天，仇棠渊盘问一句，他就应一句，虽然回答得还是言简意赅，但已经算得上太阳打西边出来。遇到听不懂的，就点头应是。
……莫名有点乖。
仇薄灯看了一会儿，趁三叔喝醉，把自己的席子拖过去，跟图勒巫师并在一块儿。
“喝这么多做什么？”他小声抱怨了图勒巫师一句，然后殷勤给仇棠渊倒酒，“叔，三叔试试这个，这个是图勒最好的马奶酒，绝对比你自己倒腾的好……还有这个，浆果兑蜂蜜的金酒………”
眼瞅仇棠渊醉得差不多了，仇薄灯抓紧机会，试探性问：“叔，你看，爹和爷爷他们那边……”
刚还醉得差不多的仇棠渊捕捉到关键词，摇摇晃晃抬起脑袋，一拍桌子。
“我告诉你！”仇棠渊悲愤，“你就算是拿黄金酒来，也别想我去当受气桶！”
“可是……”仇薄灯迟疑着，“就算你不应下这声‘叔’，爹和叔公他们，还是照揍不误啊？”
“您看，”仇薄灯循循善诱，“横竖都是要挨削的，不如您就帮侄子一把？您要是帮我，好歹我这边，肯定不给您找麻烦是不？”
仇棠渊醉醺醺地，勉强开动脑筋，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他这侄子打小脾气就倔，现在不肯松口，回头也肯定要把爹他们缠到松口。横竖都是要成亲的，他不答应，家里揍他，侄子跟他闹脾气;答应了，就只有家里发火…
仇薄灯见他犯晕，赶紧拽图勒巫师。
又一坛马奶酒灌下去。
赶在仇棠渊“砰”一声，一头磕在案面呼呼大睡前，仇薄灯趁热打铁，半骗半忽悠，忽悠得他亲叔草拟了—封通报小侄子要成亲的信。
“好啦！大功告成！”
拿过墨迹未干的信，仇薄灯高高兴兴地呼出—大口热气。
他刚要起身，肩上就是一沉。
图勒巫师自背后抱住他，结实有力的双臂横在他腰间，下颌压在他的肩膀上。仇薄灯吓了一跳，赶紧转头，确认仇棠渊还睡得死死的，趴在狼藉的桌面，这才松了一口气，拿手肘捅了捅巫师。
“做什么呀？”
三叔还在呢。
图勒巫师压在他身上，一声不吭，像一只打背后把人往怀里圈的大猫，明明懂主人的意思，还要假装不知道。
仇薄灯偷眼瞥三叔，然后扭头去看自家粘人的胡格措。
图勒巫师低垂着眼睫，唇色比往常深一点，眸光虽然清亮，但细看有点散……这是，醉了？仇薄灯不确定地想。
他伸手，轻轻揪了揪图勒巫师的耳朵，往他耳朵里小小吹了口气。
图勒巫师微微侧头，神色茫然。
好乖。
平时凌厉锋利的眼眸，此时此刻，只剩下清凌凌的雪光，任由捏来捏去，就像皮毛华美，肌骨强健的猛兽盘卧在你身边，想怎么捏耳朵，挠下巴都可以。与实力和体型完全不相符的温顺。
野生的猛兽成了家养的大猫。
反差的乖。
仇薄灯再次偷眼瞥了三叔一下，见他呼呼大睡，飞快亲了亲恋人的唇角。
被亲了一口的家养大猫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埋在他的颈窝，习惯性地舔舐，轻咬。
“三叔刚刚跟你说什么了？”仇薄灯揪住他的手指，趁机打探。
图勒巫师迷茫地看着他，对视一会儿，就凑过来亲他的睫毛。旁边的三叔呼噜一声，一翻身，打翻了个酒坛。仇薄灯吓了—跳，赶紧伸手拦住他。
然后手指就被叼住了。
一节—节，轻轻地咬过去。
“……”
看来是真醉了。
总不能在大帐里胡闹吧，三叔还在旁边呢。仇薄灯为难地想。
这人好沉，推都推不动，在仇薄灯第三次费力地想要撑图勒巫师起来无果时，便凑到他耳边，喊他：“阿洛，阿洛，我们回鹰巢去。”
不知道是还没醉得太过离谱，还是习惯性听从他的命令，图勒巫师俯身，将他抱了起来——他罕见喝醉，但抱人往外走，却平稳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除了将仇薄灯往怀里裹得更紧了点。
好像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所以，三叔到底和他说什么了？
仇薄灯好奇得心痒痒，凑到他耳边，哄他开口。
“以后阿尔兰想哭就哭，”图勒巫师将下颌搭在他头顶，“不用忍着。”
仇薄灯一怔。
忽然隐约知道三叔和他说什么了。
”……真是的，”仇薄灯低下头，嘟哝，“怎么什么都往外抖啊。”
都多久前的事了。
“别怕，”图勒巫师微醉后的声音，带几分轻沙，“不会让阿尔兰再难受了。”
仇薄灯“嗯”了一声，又别过脸去，轻哼—声：“我信你个鬼。”
什么不会让他难受。
天天折腾他，折腾得最难受的还不就是这家伙？
喝醉的图勒巫师分不清他的语气，只小心翼翼，亲他的指尖。
…
酒醒后的仇棠渊，在得知自己亲笔写的“成亲说客信”已经寄出雪原后，神情只能用“天崩地裂”来形容。等九架气势汹汹，遮天蔽日的金乌神舟出现在雪原时，面色之惨淡，简直已经是“非人哉”了。
仇薄灯也有点怂。
一眼瞥见，飞舟舟首的爹娘、叔公他们，立刻躲到仇棠渊和图勒巫师背后去了。
仇棠渊：“……”
躲他背后有什么用啊！！！他就不怂吗！
“叔、三叔、亲三叔。”仇薄灯小声喊。
仇棠渊咳嗽—声，硬着头皮，堆起笑容：“二哥、嫂子……”
话还说完，就被从飞舟上下来的白衣女子推到一边了。气质温婉的白衣女子扫视一圈，一眼就看在躲在年轻巫师背后探头探脑的仇薄灯。她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到自己的孩子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仇薄灯喊了声娘。
在薛素雪关切自家儿子时，旁边以玄青衣衫的负剑男子为首的一众仇家长辈，已经“客客气气”将图勒巫师请走了。
眼见图勒巫师摘下图贡长刀，叔公摘下长枪。
仇薄灯求助地望向自己温婉可亲的娘，面对儿子眼巴巴的目光，薛素雪轻笑：“没事，你爹他们总得知道知道，是什么样的俊杰，能让娘的心肝看上眼。让你爹他们考教考教一下，也是为他好。”
她把“为他好”咬得意有所指。
”……总不能什么底细都不知道，就答应了吧？”
仇薄灯面上发热，老老实实“哦”了一声。
见儿子还不住往图勒巫师那边偷瞅，薛素雪不动声色地问起同在寨门口等的人都是谁，自然而然地将仇薄灯的注意引到给她介绍人身上。
比起满心忧虑的仇薄灯，图勒部族的众人就完全没将自家首巫被阿尔兰的娘家人拉过去打架放在心上。
他们热情洋溢地涌了起来，邀请薛素雪以及一大帮子没参与打架的仇家女眷进部族落脚。仇薄灯被亲娘拉着，携裹其中，被推进大寨里。
目睹全程的仇棠渊：……
二嫂，看起来温温柔柔，怎么感觉才是家里最可怕的？
仇薄灯一被带走，刚才还客客气气，一对一得特别斯文有礼的仇家人瞬间翻脸，拔剑的拔剑，拔刀的拔刀，个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就你小子，拐了我们仇家的小少爷？！

第93章 夜会
身为东洲仙门第一世家，仇家向来以作风彪悍强硬著称，盛产刀修剑修枪修等一系列只动手不动口的专业暴力人才。突出一个皮糙肉厚，战斗素养高超，兄弟姐妹之间交流感情的方式，以拳脚刀剑最为有效。
直到仇棠渊这一代，老二走狗屎运，误打误撞把温温婉婉的医修给娶回家了。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小少爷。
娇气任性，打小嘴甜心眼多。
他这代堂兄堂姐众多，个个生性要强，冷不丁遇到个雪团子，长得全东洲第一漂亮。小小一只，瓷致，娇得难以想象，磕磕碰碰都要留印子，更别说打架了。全家唯一个不修炼又爱撒娇的。
不仅冲你笑，还会认认真真喊你哥哥姐姐。
一众没大没小呼来喝去惯了的粗糙刀客剑修哪里遇到过这个！
堂兄堂姐们每次被好声好气的几声“二哥哥”“三姐姐”一喊，马上晕乎乎，美滋滋地陪他瞎闹腾，什么帮他架梯子去折海棠花，什么帮他砍二叔的玉扶竹做钓鱼竿，什么跟他一起半夜偷挖叔公的酒……
事后反思，总觉得是中了蛊。
——他们也不想背锅挨揍的啊，可是小堂弟喊他们好姐姐好哥哥误！超甜的。
然后……
超甜的小堂弟居然被人拐走了！ ！！
这简直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要不是得把十二洲其他世家先掀个底朝天，替小少爷先报了最大的仇，仇家众人早就气势汹汹杀过来了。这一路上，上到老家主，下到堂兄堂姐，个个磨刀霍霍，强行按捺性子。眼下终于逮住拱了自家翡翠白菜的混小子，哪里还忍得了？
当下，仇薄灯一被带走，圣雪山平原立刻电闪雷鸣，刀光剑影。
寨门口，人声鼎沸。
连图勒带其他部族勇士，全都在高声喝彩，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几乎淹没整个雪原。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到真正顶级的中原刀术剑术，气象与以往的修士迥然不同，光影闪烁，气吞山河。其中不乏几位年长者，能正面跟首巫大人打得不相上下。要是单单是正面交手就算了，但显然，阿尔兰娘家的修士目标清晰，定位明了——他们不是来比武的，是来捧人的。
打九架金乌神舟下来的人，一个都没闲着，全都上手，加入这场围殴。
毫无手下留情的意思。
图贡直刀划出，挡下左边同时落下的刀光剑影的瞬间，旋带着它们一起，旋扫向右侧，与杀气淋漓的刀刃撞在一起，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图勒巫师的刀术不可不谓无双。
奈何打这场架的家族是个混蛋家族。
在他挡下左右两侧的攻击时，前后侧的枪影鞭响已经到了，不分先后，砸中目标。
“好！好！漂亮！！”
图勒首巫挨了枪棍，图勒部族勇士和其他各部武士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听得许则勒眼皮直抽，心说，你们这些雪原人，看自家的王挨揍是真的毫不担心啊……这高兴的劲头，都快赶得上逛赛会了！
—众喝彩声，当属一人最大声。
“老爷威武！！ ！”雁鹤衣扯着嗓子喝彩，鼓掌鼓到飞起，手都快成残影了。
许则勒头皮发麻，往旁边退了退，然后发现自家相好的，阿玛沁也在扯着嗓门叫好。
”……这、这这这真没事吗？”许则勒心惊胆战，“打得这么凶？”
阿玛沁踞着脚，伸长脖子往雪原那边望，一边喝彩，一边抽空大声回答许则勒的问题：“滚刀阵就要凶才好看啊！这可比前年格玛雪家打的还好看——不愧是首巫大人！”
许则勒：“……”
你们果然是真的把胡格措滚刀阵挨揍当赛会看了吧！！ ！
还有！不愧是首巫大人是用在这里的吗？！啊！因为是首巫大人，挨揍挨得比别人更凶，才符合身份吗？！啊！
…………
隐隐约约听到寨门方向传来的喧哗，仇薄灯在铜案后坐卧不安，第不知道几百次，偷瞄向大帐帐帘。
薛素雪言笑晏晏，温柔可亲地同图勒老族长攀谈，三下五除二，就将图勒巫师的底细套了个差不多。一回头，撞见自家娇气包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在铜案下轻轻拍他一下。
仇薄灯慌慌张张，收回视线。
“好了好了，”薛素雪嗔怪，“这才多久？”
“娘……”仇薄灯偷偷拽薛素雪的衣袖，可怜兮兮的，“阿洛前几天刚打完仗……”
薛素雪眼底泛起些许水色。
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
这孩子，有些年没这么撒娇过了。
倒不是说往日就不撒娇卖乖了，只是，打红枫林被毁后，那些撒娇卖乖比起真正耍小脾气，倒不如说是下意识装出来哄他们安心的……可孩子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装得再像，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十年了。
这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纯纯粹粹的撒娇。
薛素雪悄悄隐去眼底的些许水色，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娘心里有数。”
“哦。”
仇薄灯蔫哒哒趴回桌面，扒拉盘子里的浆果。
薛素雪不理他的小性子，继续跟老族长套话。
攀谈间，盛装的图勒姑娘们过来添酒增盘。薛素雪拿余光，不动声色观察，只见图勒的姑娘们过来放热好的马奶酒时，唯独习惯性给自家儿子的酒壶壶口朝向外边，不让热气腾到首巫大人的阿尔兰脸上;旁侧，一位正在和人说话的图勒族老，见上了盘颜色剔透的浆果，顺手就朝仇薄灯的桌子上一搁，然后继续跟人说话……
而自家正在挑挑拣拣，浆果的小儿子，趴在桌上，鼓着脸颊，头都没抬，就拈起递过来的浆果继续堆小城墙……
薛素雪不动声色地将图勒部族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放心了些。
盛情可以伪装。
但细微之处的关照、自然的宠溺和无负担的接受，却是装不出来的。
她的孩子什么龟毛脾气她最清楚，假如不是在这儿也被惯养得不错，决计不会这么自在。
正想着，袖子又被偷偷拽了一下。
“娘，”仇薄灯趴在桌上，眼巴巴瞅也。
薛素雪：“……”
这孩子。
她将衣袖扯回来，镇定自如地同图勒老族长说话，仇薄灯又偷偷拉她袖子，她继续抽回来，仇薄灯继续小声喊势…薛素雪无奈，瞪了自家身在大帐，心在外边的孩子一眼，回过头，笑着跟图勒族长说时辰不早，连日奔波，还请给个地方歇息。
老族长赶紧起身，拄着拐杖，忙不迭要带薛素雪等人去看提前准备的帐篷。
一出大帐，仇薄灯立刻往寨门口瞅。
只见叔叔阿公他们，远远地，正各自收刀收剑，客客气气，同各部勇士们行礼。
图勒巫师身形笔直，正在听三叔说着什么，似乎和刚刚差不多。
仇薄灯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
……阿洛的衣服，网刚刚是这套吗？
没等他想更多，图勒巫师站在人群中，察觉他的目光，刚要走过来。一众“热情”的仇家眷属已经“亲亲热热”簇着他，说着什么，把他硬生生拉走了。
仇薄灯朝那群堂兄堂姐喊了一声。
又气。
又莫名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他还没见过图勒巫师这个样子——那么冷戾一个人，老老实实站在一堆人里头，他们说什么就做什么。跟他的气场完全不相符的听话，就好像一头生性凶恨的猎豹，收起爪子和利齿，小心翼翼，笨拙地跟在人群里。
十足违和。也十足让人心软。
视线在半空相汇。
仇薄灯远远地，冲图勒巫师笑了一下。图勒巫师也轻轻朝他笑了笑。
薛素雪将两人的小动作收在眼底，脚步也慢了下来，微不可觉地露出些许笑意。
然后——
接下来整整—天，硬是没让两人再碰过面。
仇薄灯被她以“陪娘逛逛圣雪山”的名义扣在身边，图勒巫师则被一堆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堂兄堂姐们，美其名曰“年轻人在一起聊聊”的名义，拖去不知道做什么。连带着雁鹤衣都被薜素雪有先见之明地调去干活了。
仇薄灯：“……”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亲娘就是亲娘。
是夜。
圣雪山浸没在白色的幽暗里，天地间雪雾茫茫。橘红的火光自冰窗缝隙头出来，在雪中晕开一个暖黄的光轮。猎鹰站在屋檐下休息，屋子里，图勒巫师习惯性往彩绘铜火盆里添加薪木。
他一边将火拨弄到娇气的阿尔兰喜欢的亮度，一边低头看找许则勒问的世家习俗。
翻过—页羊皮卷。
在习惯性往旁边伸手，摸了个空时，图勒巫师再一次意识到今天晚上阿尔兰不在屋子里。
参观完图勒部族的布置和准备，约莫对整个部族的情况有个数后，薛素雪私底下不知同老族长说了什么，竟然让老族长一改开始热情留人住在寨子里的态度，火急火燎地帮仇家在寨外平原搭建临时驻地。
以九架巍峨如小城的金乌神舟为中心，仇家在圣雪山平原的另一端，以鬼斧神工般的机关术，建起一座临时的扶风城。
至于某位小少爷，就─并儿，被带回扶风城上了。
唯恐图勒首巫无法接受，许则勒专门战战兢兢，死命跟他解释，中原成亲前的新人，是不能见面的——虽然说，仇家还没正式同意……但阿尔兰的娘家人都来雪原了，在还没成亲前，再住一起，无疑是在挑战这群本就对小少爷被拐了耿耿于怀的家伙的神经。
可除了前段时间的战事外，他们就没有分开过。
图勒巫师合上羊皮卷，低垂下睫毛，定定看铜盆里的火焰。
他盘坐在仇薄灯喜欢的回环金黄绣纹毡毯上，静得像块没生命的苍白岩石，就连火光照在脸颊，都反射不出一丝的温度——他一直如此，仇薄灯之所以会觉得，他是能折射出火光的，是因为唯独只有在他在的时候，图勒巫师才会罕见地反射出光亮，温度。
少了猫一样窝在他怀里的少年，他就只是图勒的磐石、图勒的冰川、图勒的雪沼。又冷又寂。
不安、不适应、不高兴……
薪木燃烧，爆出小小的火花。
图勒巫师站起身，拿下挂在墙上的斗篷，刚要拉开木门下山，屋门就先一步，被自外边拉开了，伴随风雪寒气，少年迎面撞进怀里。
“哎！”
仇薄灯叫了一声，捂住撞疼的额头。
还没来得及抱怨，就先被图勒巫师直接抱了起来，抵在木门上，重重亲吻，又急又凶。仇薄灯仰起头，自披雪的斗篷里艰难挣出手，环住一天没见的恋人。
“阿尔兰、阿尔兰……”
直把人亲得几乎窒息，瘫在怀里，图勒巫师才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声一声，低低喃喃。
仇薄灯含含糊糊，发出几个鼻音，算是回应。
彩绘铜盆被火光照出一圈蒙蒙光晕。沾雪的斗篷胡乱落在地面，堆成一团。冒雪偷偷溜到山顶鹰巢的少年被熟悉的温暖怀抱裹住，他的红鸢目标太大，半夜飞容易被发现，就贿赂雪山的黑羽神鸟，让它带自己飞上鹰巢。
为此冻得指尖通红。
图勒巫师握住他纤细冷硬的手指，让它们悟在自己心口。
仇薄灯缓过气来，不客气地把同样冰冷的脸蛋也贴了上去，小声问：“我爹他们揍哪了？”
图勒巫师不回答，只抱住他，亲来亲去。
“别……一会还得回去……”
环住身侧的手臂收紧，下颌压在头顶。尽管看不到表情，但仇薄灯知道这人的唇线应该抿直了……委屈了。白天被捧不委屈，被迫分开不到一天，听到还要回去，立刻就一声不吭委屈了。
仇薄灯迟疑片刻，轻轻咬了恋人一口。
两人一起滚倒在毡毯里，衾被胡乱拱开，仇薄灯钻进图勒巫师的怀里。
“明早记得早点送我回去，”他悄声道，“得赶在我娘发现前。”
图勒巫l师闷闷地，答应却不愿意出声。
衾被底，昏暗中，丝绸系带流水般散开。
图勒巫师的手指陷在仇薄灯的脸颊边，两人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带着克制与偷偷越矩的意味。
他像只焦躁不安的大猫，平日就够粘人了，被迫分开大半天后，越发粘人得厉害，并且急于用自己的气息标记自己饲养的主人。他闷不吭声，有够委屈的，以至于仇薄灯的底线一退再退，最后不留在看得见的地方就任由他去了。
其实不止图勒巫师不适应得焦躁，执拗想留下自己的气息。仇薄灯也不适应。
回到金乌神舟上，明明房间摆设和以前在东洲一般无二，可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始终笼罩自己的气息不在，会牢牢禁锢他的手臂不在，再暖和舒服的衾被，也不是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呼吸……
直到风雪重新落下，才能安心睡去。
………………
天色未明时分。
猎鹰在窗外叫了两声。
仇薄灯被图勒巫师轻轻推醒，他咕哝抱怨两声，凑过去胡乱亲了几下和自己一样不大高兴的恋人。
要出门时，图勒巫师拨开他颈后的头发，在领口下方，不易被发现的地方，衔住一小块，反复研磨，留下个看不到的标记。许久，才不大情愿地松开，悄无声息地将他送回金乌神舟。怕被发现，仇薄灯没敢让图勒巫师上舟。
自己轻手轻脚，猫到房间门口。
刚要推门进去，背后传来轻轻一声咳嗽。
仇薄灯吓了一跳，一扭头，薛素雪无奈地看着他。
“娘，人吓人吓死人。”仇薄灯心虚得视线四下乱瞄，强作镇定。
薛素雪推开房间门，找了张椅子坐下，招呼他过来，问：“真那么喜欢他啊？”
“嗯。”仇薄灯没想到亲娘如此直截了当，迟疑一下，老老实实点头，“喜欢。”顿了顿，小小声补充，“很喜欢很喜欢，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了……”
薛素雪看了他一眼。
他在椅旁的软毯上跪坐，将下巴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偷眼观察薛素雪的神情，见她好像没生气，便轻轻晃她的袖子，拖长音：“娘——”
“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薛素雪揉了揉他的脑袋，叹了口气，“你让娘怎么放心？还是完全没听过的部族，吃穿住行都不一样……”
“阿洛是雪原的王，”仇薄灯抬起眼，“他是为我去做的……我想要雪原的大格萨，他就为我去打血盟战，送我缀满图腾的衣。娘，只有他会为我在篝火边熬鲜羊乳熬上百遍，怎么挑剔都不生气……”
薛素雪的神情微妙了一下。
熬个羊乳，都能挑剔上百遍，这种事，还真是只有她儿子干得出来的……这都能接受，也确实是不容易。
仇薄灯不好意思咳嗽一声。
“阿洛是最年轻的雪域王，是杜林古奥的主宰，是天生萨满，是唯一一个十六岁就从密窟活着出来的人。别说整个雪原了，就算是整个十二洲，都是数一数二的了。嗯，就比娘和爹差一点…”仇薄灯唯恐娘亲觉得图勒巫师不够优秀，急急历数图勒巫师的战绩。
薛素雪打断他，轻声问：“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仇薄灯一怔。
他仰头，薛素雪低头，目光柔和。
“嗯。”仇薄灯鼻尖有些酸涩，认认真真回答，“开心。”
薛素雪揉揉他的脑袋：“那行，娘去和你爹说。”

第94章 成亲
成亲—事，绝非儿戏。
世家婚礼过程繁琐忙碌，何况又是仇家这等大族。各种各样讲究，多得和天上的星星有一拼。好在薛素雪既然答应，就不再拘着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隔三差五，溜去和图勒巫师待一块。
———毕竟也没想他忙活什么。
打小被宠大的，连纽扣都没自己扣过，能帮什么忙？
图勒部族这边的情况差不多，首巫大人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虽说比仇家小少爷好一点，至少会沉下心去学，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奈何小少爷自己开溜不要紧，一开溜，就要过来拖某人一起胡闹。
极大拖慢进程。
两边干脆彻底抛开他们两个。权当放去玩了。
因此，整个圣雪山平原淹没在各式各样的红灯烟罗，人来人往，比万神节还热闹，就连堂兄堂姐们都被呼来喝去，个个累如老狗时，两位正主反倒成了最轻松自在的。一会儿开红鸢不知道飞哪里去挖古冰，一会儿又骑猛犸跑大峡谷看萤蝶……
—次，薛素雪经过圣雪山的冰湖。
见到自家儿子裹件大氅，和年轻的巫师凑在一起，蹲在冰面，一边等鱼上钩，一边研究怎么搭个烤架出来。
“都挺孩子气的。”薛素雪评价。
旁边的图勒族人们听到这个评价，个个咳得惊天动地。
——能从他们首巫大人身上看出“孩子气”三个字……只能说，真不愧是首巫阿尔兰的阿玛。
雪域各部，这一次算是实打实见证了什么叫真正的顶级世家。
婚事一确定，各式各样的箱匣木龛如连珠流水般运到雪原，于平原正中临时建起一座晶珠为梁，红璃做顶的明堂。又以水绫烟绸，搭出连绵百里的珠光帐队，帐队以黄金铸花充作门帘钩，以斗大明珠做帘，帐前悬的灯盏，件件画工精巧掐丝无……短短半月间，就平地搭起一座如梦如幻，光怪陆离的仙城。
各部勇士称赞不绝，觉得史诗中的神国也不过如此了。
唯独仇家老家主绕了两圈，瞅了瞅，不满意得拉脸。
这极原苦寒，草木难生。
但中原式的亭台棚帐，讲究园林相融的意境，少了草木花卉，便少了几分韵味。
仇家倒是可以不远万里，将花木打外边运进来，但运进来抗不了冻也是无济于事。老家主背着手，转到第三圈，就把一众小辈们全喊到一块。过了几天，一大早，各部勇士出寨过来继续帮忙。
—出寨，冷不丁就见仙城中—夜便多了无数奇花异草，缥缈瑰丽。
个个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用黄褐古石，雕成枝干，以铜钱大小的碧玉串缀成叶，以芙蓉石、桃花玉、青金石、月光石、孔雀石、天河石等等一色色泽明艳的宝石，攒嵌成花。玉枝上，又悬有赤瑙镂空制作的灯，风一吹，光流彩溢，满城锵然。
别说普通勇士们了，就连各族族长，都看得眼花缭乱。
当初沈家运来的那几箱子金银珠宝，在这面前，顿时就成了一地硕石，随便哪棵玉树摘片叶子，都能直接吊打。
“怎么感觉………”扎西木小心翼翼碰了碰一朵天青石作的海棠，转头看巴塔赤罕，“怎么感觉首巫大人这滚刀阵，挨得真让人羡慕啊……”
巴塔赤罕和他面面相觑。
直到今日，图勒部族的勇士们，总算知道自家首巫抢回来的阿尔兰，到底有多金贵——怪不得之前，沈家主事信誓旦旦，笃定仇小少爷绝对不可能是心甘情愿和首巫大人共毡的……
”……所以，现在知道本少爷对你多好了吧？“
仇薄灯坐在红木沉金雕花箱顶，双手撑在箱沿，劲瘦修长的小腿一晃一晃的，带得脚踝处的镯链叮当作响，洋洋得意得像只明明很粘人，却非要故作矜骄的猫。图勒巫师单手撑在他身边，亲他的唇角。
临近婚期，一些事必不可免，要两位正主参与。
临近婚期，娘亲和一众女眷逐渐变得紧张，为婚服领口要对襟还是要右衽，袖口要浅色还是深色拿不定主意……抓他过去直接来参照。尽管事情琐碎，但比起被迫一晚上削出几千上万片玉石碧叶的堂兄堂姐们，这点事算什么？
他就是娇气。
试了不到三十件，小少爷瞅准个空隙，就逃出来找自家恋人了。
雁鹤衣带一众婢女火急火燎，从圣雪山顶找到圣雪山脚，鸡飞狗跳。他拽着自家恋人在摆放珠宝的仓房横梁猫成两团。
直到声音远去，才跳下来。
这间仓房放的各色绫绸，还有成箱成箱的珍珠，珍珠发出的光，照在光滑的绸面，令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蒙蒙宝光里。
“我偷偷去看了你的衣服，”仇薄灯跟图勒巫师咬耳朵，分享打探来的情报，“和我的差不多，都是长衫宽袍制式，想偷—套出来给你试试来着，结果被我娘发现了。”
他毫无成亲前的羞涩和忐忑，兴致勃勃得更像个闹着玩的孩子。
连婚服都想偷—套出来。
委实不能怪仇家放心不下。
“他们让你试了吗？”
“试了。”
仇薄灯“哦”一声，有点失望，既然阿洛试过，就没借口撺掇他一起去偷件婚服出来……好吧，其实他不是想让阿洛试试衣服合不合身，他就是想阿洛穿新衣是什么样子。共毡礼倒是穿过图勒婚装。
但—来他不知道，二来当时关系还僵，就没细看过。
那套婚装，后边很快就换成了猎装。
其实，他真想看，不用借口，图勒巫师也会陪他去偷件出来。图勒巫师对各项礼节的遵守，比任性的小少爷稍微好一点，但也只好那么一点点，在礼节与小少爷的异想天开之间，永远选择后者。
只是仇薄灯自己没借口，就觉得不好意思。
“爹嚷嚷你得穿嫁衣来着。”他咕哝，“还好娘劝住了。”
图勒巫师太高，真穿嫁衣，怎么想怎么奇怪。
“都可以。”
图勒巫师亲亲仇薄灯的指尖。
听他这么说，仇薄灯拿眼瞥他，见他睫毛修长，垂下来时，说不出的沉静，莫名有点好欺负。
仇薄灯忍不住伸手，去拨弄图勒巫师的睫毛，故意问：“真的啊？那我可就让娘给你改成凤冠霞帔了。”
图勒巫师应了一声。
穿什么都可以，什么形式都可以，奇怪没关系。只要所有人都知道，阿尔兰是他的，就可以了。
他是真的不关心不在意，银灰的眼眸，偏执，也干净。
仇薄灯没忍住，凑过去亲他的眼睛。
…
成亲礼，定在极星经过圣雪山的晚上。
虽说聘书是仇家这边下的，但仇家也没完全按传统迎亲礼来——毕竟话语权最大的亲娘出于审美考虑，拿定主意让双方都穿新郎袍，就干脆结合了部分修士与道侣结契的仪式。夜幕降临时，双方的灯队同时出发。
火光摇摇晃晃，将白雪照得暖红。
撒了花楸果的白雪地，如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双方的队伍在平原正中央交汇，仇薄灯一眼看见骑着骏马，停在雪与光中的图勒巫l师。
他平素总是编成发辫的黑发，今日束了起来，戴个玉冠，横插发簪。一袭红底金花对襟锦衣，外罩金绣回环凤纹广袖宽袍。眉眼修长，眸光清亮，当红衣新装的少年出现的一刹间，他身上的冷戾忽然尽数褪去。
只剩年轻清俊。
视线交汇，仇薄灯笑起来，在一众堂兄堂姐们的喊声里，忽然挥鞭策马，袍袖翻飞，转瞬间驰过整片雪原。
下—刻，红绸凌空掷出。
图勒巫师伸出手。
在他接住红绸的另一端时，两匹骏马，带两位同样身着婚服的新人，风驰电掣，甩掉所有人，肆意奔过雪地。新搭起来的扶风城前，薛素雪与仇鸣渊在高堂里，并肩看他们带笑驰来，一颗心，忽然彻底落了地。
三拜结束后，一贯严肃的仇鸣渊终于对图勒巫师露出一个笑容。
“以后就交给你了。”
图勒巫师认真地点了点头，仇薄灯还要辩解聘书是他下的，要说该是图勒族长对他说才对，被薛素雪含笑嗔骂了一句：成亲都任性，你还好意思。
“真是的，怎么就不能是你交给我？”
—直到进了洞房，仇薄灯还在抗议。
图勒巫师膝盖抵在铺了层层锦衾如烟如霞的床沿，半跪着，替仇薄灯解发冠。他路上嫌玉冠重，偷摸去碰，结果头发缠在发冠前边的缀环了。一边解，一边顺着他的话哄他：“嗯，是我交给你。”
“喏，”仇薄灯故作正经，“那l以后，我养你。”
“好。”
图勒巫师亲了亲他的额头，起身去倒酒。
由红线系于—块的白玉酒盏精致小巧。
腕骨相交时，—泓烛光印在两处酒杯里，光影晃晃，如两轮皎月。
喝酒前，仇薄灯下意识抬眼望面前的人，发现他也抬眼在看自己，清凌凌的酒光印在图勒巫师的面颊与眸中。过往所有彷徨、迷茫、不安………如雪落大地，悄然尽数消散在他的眸光里。
发散衾枕，绣金红装散在层层叠叠的烟霞中。
银铃与金链清响。
“阿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仇薄灯环住图勒巫师，仰面去亲他的眼睛，“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的眼睛，和天山的雪—样好看。”
“现在，你也是我的啦。”
见你如山雪，亦为我私藏。【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