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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书生郎
作者：岛里天下
内容简介
 方俞穿书穿成了种田文里的负心秀才郎，家贫，母悍。 士农工商的社会下，娶到了个商贾人家秀外慧中的夫郎。 书中，秀才拿着夫郎的嫁妆置办家产，纳良妾买通房，却自视甚高瞧不上商户，高中做官后休了原配，转身就迎娶了贵女做妻，而小夫郎家业破败，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 方俞：本人脾胃强健，不吃软饭！四肢健全，不做负心汉！ ＃ 乔鹤枝近来觉着自己的夫君很是怪异。 素来待他冷淡的人， 先是亲自下厨给他做吃的， 接着婆母罚跪又来悄悄解救， 上下书院时还要他相送。 事出反常必有妖！ 乔鹤枝知道秀才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于是拿出嫁妆钱，应了纳妾的事。 没想到秀才不仅拒绝了，竟还将他拉进卧房， 贼兮兮道：入冬了，两个人睡才暖和。 高亮避雷： 1、穿书，架得很空，有私设，美食 2、哥儿文，弱受，生子 种田文 甜文 科举 一句话简介：抱走夫郎 立意：努力学习，开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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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丝雨，现在什么时辰了？”
乔鹤枝从梦气中问了一句，他锁着眉头尽力睁开困乏的眸子，想要坐起来，浑身却提不起什么力气。
成亲未有几日便感染了风寒，药每日都喝着，几经周转也不见得好，他这身子是越来越不成样子。
“公子，卯时二刻了。”
乔鹤枝闻言一惊，睡意全无，连忙掀开被子要下床去。
“都这个时辰了，如何不早些叫我，若是耽搁了给婆婆请安如何是好。”
乔鹤枝有些激动，说完话抑制不住咳嗽，一张白皙的脸咳得发红。
“公子，您就在多睡一会儿吧，左右按着时辰去那头也是让您在外侯着，这整日整日的冷风吹着身子如何受的住。”丝雨心疼，赶忙去搀住了乔鹤枝，从一边的衣架上取了件厚裘子给人披上：“今早落起雨来了，外头冷的厉害，公子今儿可得多穿些。”
乔鹤枝茫然的看向窗口，外头灰蒙蒙一片，连带着屋里的光线也不明朗，难怪今日会睡的误了时辰。
裸露在外的脚踝感受到了雨天的凉意，乔鹤枝垂着眸子，还有几日就立冬了，天气骤然冷了下来，以后晨起请安可就更难捱了。
他喃喃道：“做人夫郎的如何能够贪懒晚去请安，叫人知道会失了礼数遭人笑话，到时候丢了爹娘的脸面。”
丝雨忿忿不平：“她分明就是存心为难！”
“夫君心系表姑娘，爹娘不许她现在进门，婆婆自然对我不会有好脸色。”乔鹤枝穿上衣服：“我嫁到方家时日不长且成了这般模样，处处得更加小心谨慎着，否则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丝雨红了眼睛，乔鹤枝看着自己的小丫头叹了口气，似在安慰她又好像在安慰自己：“日子还长呢，现在便哭，那可怎么哭的尽。好了，快去端了水来梳洗，今日简单些，不然真该晚了。”
“是。”
丝雨给乔鹤枝穿戴整齐，正准备扶人出门去，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自外而来，人还没到屋就在外头嚷开了。
“正夫，主君落水了！您快去瞧瞧吧！”
乔鹤枝听到声音险些从凳子上滑倒，他赶紧走出屋：“怎么回事？”
“昨夜下了大雨，少爷回了村子，返来到路上怕是天黑路滑不甚跌进了河里，这才被人送了回来。”
“昨夜！现在都这么些时辰了，作何发现的这般晚！”
乔鹤枝声音发抖，才成亲不久怎生遭此祸事。朝着方俞住的碧苍小榭去的几步路上，他心中惶惶的似是在油锅里过了一遭。
这会儿碧苍小榭里里外外已经围满了人，撕心裂肺的声音惊的打鸣的公鸡直叫。
“大夫来了没有！大夫呢！”
“我的儿啊！好好的怎么就落河里了！”
乔鹤枝见状急忙上前搀住了哭嚎的妇人：“婆婆，您别着急伤着了身子。”
“那是我亲儿，我能不着急？你倒是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慌不乱，石头都比你的心热些，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也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
妇人一把推开乔鹤枝，扑着进了屋。
这当儿屋里敞着的雕花木床上躺了个男子，体型还算高大，但多是读书人的清隽气，面容和唇色发白，瞧着不容乐观。
妇人扑倒在床边几乎要哭昏了过去：“时节不好作何还要去那偏远山旮旯里去，这是以前还没有待够吗！我的儿啊，眼瞧着现在日子好过些了，往后还有大好前程，你可别那么心狠撇下娘。”
“你们说主君好端端的怎么就回村里去了，一个二个只晓得领了家里的银子用，却是连个人都瞧不好，今天交待清楚都把你们拖去打了板子发卖了出去！”
下人瑟缩作一团，欲要答话又为难的看了一眼乔鹤枝。
“我问你们话看他做什么！”
下人这才唯唯诺诺道：“主君……主君是回芳咀村看表姑娘了，不让我们跟着。”
乔鹤枝眸子沉了沉，未做言语只替方俞掖了掖被角，妇人却一把薅开了他的手：“在这里装什么样子！连自己夫君都看不好，俞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得守寡，都是你，若让俞儿的表妹早日进了门会惹出这些事情来？”
乔鹤枝攥紧了袖角：“婆婆，成婚三月方可纳入妾室，我与夫君成婚尚不足一月，这叫我如何应允。”
“你一个商户人家出身倒是很会守高门显户的规矩，知道的你娘家是行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官家公子哥儿，做些派头给谁看。”
乔鹤枝垂着眸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个错，自知在生死未卜的方俞床前争辩不妥，他合上了嘴。
眼下却也并不是该忧心这些的时候，还不知方俞会不会有个好歹，若是人没了……他想都不敢想……
“大夫来了！”
好在下人的一声通报下缓解了屋里的气氛，乔鹤枝含着泪光站起身，一众人给大夫让出了个位置，各怀心思的等待着大夫看诊。
…………
方俞觉得周围很吵，他熬夜完成了博士论文，睡下的时候三四点了，已经是疲乏至极。他想大抵是做了梦，否则卧室怎么会有尖酸刻薄的争吵声，过了一会儿，好不易声音是止住了，后脑勺却又突然像是有针扎进了皮肉一样疼。
纵使睡意正浓，他还是在痛楚下睁开了眼，恍然间一屋子穿着长衫袄子的男女，一时间竟然不知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直到一个半老徐娘扑到了床边上，无比真实的嚎了一声：“我的儿！”
“夫君，可有感觉身子有哪里不妥？”
方俞皱眉看了一眼匐在身前的妇人，又瞧了一眼妇人身后个子并不多高的男子，乌发清眸，是很有气质且养的极好的美少年。
可再赏心悦目他也没心思多留意人的面貌，那一声儿和夫君已经炸的他脑子直发昏。
他总觉着这番场景十分熟悉，很是像他从小侄女那儿没收的一本科举题材文的内容。

第2章
和历四年，平阳帝宣召，大兴农牧，抑行商贾……
商户不得着丝绸置买田地，不得乘坐华丽车马入市，商户之子更不得科举入仕……
士农工商下，读书人和农人地位升高，商人地位再一次骤降。
商户为巩固社会地位，遍寻穷苦读书人结亲，两方各谋利益，民间此般现象逐渐泛滥。
方俞在床上休养了三日，这才弄明白自己是真穿进了书里，而且赶上了穷苦书生和富商之家通姻的大流，不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当时小侄女看这本文看的起劲，并且还告诉他书里有个反派的名字跟他一模一样，他就顺眼瞧了瞧，发现这本书虽然讲了科举，但设定却很奇怪，竟然有男人女人小哥儿三种性别，当时他觉得小孩子看了不好，于是就把书没收到了自己那儿。
没想到现在竟然真成了书里那个反派阵营中重要的炮灰配角方俞。
书中，方俞拿着夫郎的嫁妆置办家产，纳妾买通房，还自视甚高瞧不上商户，高中做官后休了原配，转身就迎娶了贵女做妻，而小夫郎家业破败，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
方俞却还在京城蹦跶沉浮了十几年之久，和反派蛇鼠一窝鱼肉百姓，草菅人命……
当然，这还是后话。
现在和他同名同姓的方俞只是个连京都都不曾去过，心里还挂念着青梅竹马的秀才郎。
书中方俞是穷苦农人出身，父亲早逝，寡母靠在大户人家洗衣做饭将人养大供读，孤儿寡母日子过得辛苦，书生倒也争气，十四岁便中得了秀才。
方俞少年才学，样貌上乘，家世清白又单薄，很快就被城里的商户人家盯上，前来送礼说亲之人不计其数，方母千挑万选看中了城里的商户乔家，今年十月大办了亲事。
虽已成亲，但方俞并瞧不上小哥儿，心里独念着芳咀村的青梅竹马。
原本方乔两家结亲后，方母便做主给儿子张罗把青梅竹马的表姑娘纳进门做妾室，但乔家不同意才成亲就纳妾，恐怕助长了妾室的气焰，也怕家里人看笑话怠慢乔鹤枝，就算要纳妾也得三月之后。
方俞为此十分恼怒，自觉受到岳家挟制，又不得与心爱之人相守，于是刻意冷着乔鹤枝，成亲近一月也未与之同房，母子两人轮番刁难。
几日前方俞思念表姑娘的紧，偷偷置买了许多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去看望，结果贪黑晚回，又和表姑娘家闹了些不愉快，天下大雨不慎摔进了河中，人早在河里就没了，如今一针扎下来就换成了他。
方俞叹了口气，当真都是命运作祟。
穿成炮灰反派多少让人不情愿，但醉心史学的方俞倒是也因祸得福过了一把古时瘾，入戏也很快，咬文嚼字起来十分顺溜，这么几天下来除了下人觉得他性子变得温和了之外，愣是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窗子外头泄了一缕光进来，洒在了书案茶壶间，今日阳光甚好，屋檐影子叠映着花枝，一连阴雨了几天，不易天晴了一日。
这些日子住在长寿堂的方于氏隔三差五就要上他的屋来抹眼泪，农家人声音又吆喝的大，要么絮絮叨叨的哭诉没了他自己也活不了，要么就在咒骂乔家人不知好歹竟然阻碍他们纳妾，吵的他耳根子疼，眼下好不易得了些清净，他披了件外衫，索性想出去走走。
方家依靠岳家扶持，成亲便得了一处二进院落作为陪嫁，家什物件，女使奴仆一应俱全，方俞和老娘也才得以从乡野的破土房搬进城里，摇身一变就成了有头有脸的阔贵人家。
此时冬日肃杀，园子里多是破败景象，好在有几颗万年青和一些大菊还算能看。
小亭子的石桌上有一盅鸟食，方俞正准备过去取些来逗鸟，就见着廊子里有个小丫头抱着个小蒲团，正抹着眼睛往前走。
“丝雨？”
方俞认得这丫头，前两日乔鹤枝过来请安送药汤的时候都是她跟着，那美少年一见他就夫君长夫君短，他听的浑身不自在，于是听人要来便卧床装睡把人遣回去，如此三五回少年来的还真少了。
“主君安好。”
“你抱着蒲团上哪儿去？”
丝雨支支吾吾道：“冬日屋里冷，公子感染了风寒，奴婢拿蒲团给公子垫着坐暖和些。”
听说人生病了，方俞不由得问道：“请大夫看过了？”
“看了几回了，药也喝着，就是不见得好。”
方俞想了想，还是道：“人可在屋里，我去瞧瞧他吧。”
知道书里的内容，他对乔鹤枝多多少少存在着些同情。
眼下他又是自己的夫郎，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又内心抗拒，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现在方家吃岳家的，用岳家的，正常人都该羞愧的把夫郎供起来烧高香，偏生原主还能软饭硬吃欺辱乔鹤枝。
总之他做不到这般厚颜无耻，即使想躲着乔家的小公子，但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场面终归得过。
不料丝雨却又道：“公子……公子不在屋里！”
丝雨以为方俞看穿了蒲团的用处，这是要刻意刁难。
也是倒霉，方才她才和私下嚼公子舌根的下人拌了嘴，转个角竟然又碰见了主君，她只好供认道：“公子还在祠堂，奴婢想把蒲团送去。那头着实是太冷了，公子本就体寒……所以奴婢这才想送个软些的蒲团……”
她声音越说越小了下去。
方俞一时未解其意，蹙起眉：“今日天气好，他病了应当出来透透气，既知祠堂阴冷，如何还去了那头。”
丝雨面露疑惑，她倒是有些瞧不清主君今日的行径了，若是要指桑骂槐，倒也不必说这么多。
莫非是病着真不知公子为何去了祠堂？
她试探着小声道：“老夫人说公子近日不够勤勉，又疏忽致使主君遭了横祸，该去好好伺候一下老祖宗。”
方俞看了一眼蒲团，又想起方家紧张的婆媳关系，顿时了悟：“胡闹！”
他扭身匆匆去了祠堂。

第3章
方家祖上都是务农之人，整日都在为吃喝发愁，像折腾祠堂供奉祖先这等大家族干的事情并不热衷，到了方俞这一代才稍有出息些，今下跻身于士人阶层，祠堂里供奉的牌位也并不多。
乔鹤枝跪在冷硬的地板上，望着那仅有的三五排位已经近一个时辰。
这几日去方俞那头照看，人不待见冷着他，从婆婆那儿请了安就得过来伺候一趟祖宗，他知道婆婆和方俞是有意刻薄，别说想要耍滑头偷会儿懒，时不时就有婆子来查看，今日那头还来人撤走了祠堂的蒲团。
他身子本就受了风寒，这么些时辰跪下来，膝盖又冷又疼的都僵硬了。
迷迷糊糊的，身子就开始不听使唤起来，眼前也总是在泛黑…………
方俞才到祠堂外头就听见屋里砰的一声闷响，他匆忙跑进去，乔鹤枝已经晕倒在了地板上。
丝雨惊慌失措的冲了进去：“公子！”
眼瞧着人只是皱着眉却睁不开眼，浑身软的像失了骨头一般，方俞知道这是病的厉害了，他拦腰将人抱了起来：“丝雨，赶紧去请个大夫。”
“奴婢这就去。”
方俞抱着人一路去了乔鹤枝住的小桐院，途径的下人见状连忙退到了一旁去。
虽是恭恭敬敬的模样，眼睛却极不老实的在偷望。
趁着方俞走远了，立马跟群蜜蜂似的咬着耳朵嘀咕。
方俞自是未曾注意到，匆匆到了小桐院将人放在了床上，又替人脱下了鞋袜塞进了被褥里。
小桐院这头的碳火点的热，比他屋子里要暖的多，屋里虽然熏了暖香，但是也压不住草药汤味，想来这轻飘飘的小公子是病了许久了。
瞧着在被褥里那张不大的白皙脸庞此时透出一抹不自然的红，蹙着的眉就没有松开过，他试着将手放在了人额头上，果不其然，烫的厉害。
方俞愤懑又担忧的在屋里转了几圈，几番询问大夫，好半晌才瞧着来。
“大夫，快屋里……”他正欲请人进屋，方于氏的婆子带着两个小女使颇有阵仗的跑来赶了个巧。
“哎呦，可巧请了大夫，老夫人头疼的不行，主君赶紧带着大夫去看看吧。”
“头疼？”方俞夹起眉心，他看这婆子来的时辰分明就是找事：“怎么突然头疼了，可是你们没有好生照看？”
“主君可错怪老奴了。”老婆子揣着手在小桐院别有气势：“虽老奴伺候老夫人的时间不长，可也知道老夫人一直就有头风症，这头疼起来也没有个定数啊。”
方俞斜了婆子一眼，这于氏确实是有点风病在身上，说犯就犯。
“老夫人实在是疼，瞧着正夫左右是睡着，不如让大夫先去看看老夫人吧，左右也不耽搁啊。”
“他是晕过去的，不是睡着了。”方俞冷声道：“既然母亲不舒坦，那我便先过去看看，大夫先替他诊治着，待诊治完毕了即刻再到母亲屋里。”
老婆子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是见方俞脸色并不好看，到底是不敢忤逆主子：“是，全凭主君做主。”
“丝雨，好生照看着公子。”
丝雨想要留着方俞，这当头公子定然是需要人陪着才更稳妥的，但想到长寿堂的老婆子，她又止住了话，红着眼睛点点头：“是。”
方俞看了一眼床上的乔鹤枝，随后拢着眉心大步流星去了长寿堂。
“俞儿过来了！”
“快，娘让钱婆子去长宁街买了甜糕回来，那可难买了，排了一个多时辰呢。”
方俞跨进门便见着喜笑颜开的老婆子斜躺在软榻上好不快活，跟前的暖炉子产着热，屋里又暖又是糕饼的香甜味，三五丫头团着，一个在捶背，一个在捏腿，老婆子中气十足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头痛卧床的模样。
“您不是头疼了？”
陈绣吊着眉毛：“娘就是想唤你过来一起吃糕饼，不然还得在那头绊着。”
“您让我过来便过来，又何必让我把大夫喊走。”纵使好脾气如方俞，此时也气的胸口起伏：“乔鹤枝还昏睡着！”
“好端端怎么还动起气来了，这大夫不也没有来嘛。”陈绣放下手里的糕饼，脸上的笑意也退了去，她坐起身子，觉着今日的方俞当真是奇怪，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也是，这小哥儿要是病倒了，家里乔家派过来的奴仆舌头老长了，定然要去告状，乔家肯定要过来闹。”
“不过那乔家知道了也好嘛，他那小哥儿病弱的很，三天两头的病着，如何能给方家绵延子嗣。他们合该再赔偿咱们些银两来才是。”
眼见着方俞脸色越来越难看，陈绣止住了话头，忽的有些委屈道：“可不也是儿想让娘逼他一把，让乔家同意早些把娆儿娶回家嘛。”
方俞尽量压抑着怒火，但想着昔日母子俩原本就蛇鼠一窝，若是他太激进定然惹得人怀疑。
他放缓语气：“娘，你让他好生养着，往后也不必在为难他了。”
“怎的？媳妇听婆母的训斥那是天经地义，如何叫刁难，可是乔家来说不是了？我去跟他们说说道理。”
“并不是。”方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起鬼话来：“瞧现在已经快足月，咱们对他的刁难并未使其服从，眼见这方法就是行不通，不如退而将人好生哄着，事情兴许还好办的多。”
“这……”
陈绣揣着手，并不愿意认同方俞的话，昔日在商户家做仆时她受够了主人家的苛责，今下也做起了老夫人，好不易享受起了做婆婆主人家的威严，自然是不肯轻易放弃。
“儿啊，这乔家虽然有些银两，可毕竟是商户人家，他乔鹤枝能嫁给我儿一个年纪轻轻的秀才，那是他们高攀。”
陈绣道：“况且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咱们要是待他太好，外面的人会以为我们贪慕乔家的钱财，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都娶人家了，还装什么清高，方俞心中诽谤。眼见软话说不通，他丢出杀手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娘听我的定然不会错，也莫要再让他去跪祠堂，传出去别人会说娘苛待儿媳，若儿子以后做了官，是有碍官声的。”
这话一出，陈绣果然沉默了。
方俞中秀才的时候她去找人算过，说方俞是封侯拜相的命，她还要跟着儿子享大福气，说到做官的事情她是无有不从的，过了好一会儿后道：“那都不让他请安了？”
“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就别叫他做了。”
“成吧。”陈绣垂头叹了口气：“我儿为了娆儿可真是吃了苦，以后那丫头进门不生几个大胖小子都对不起咱们这一番折腾。儿也是，怎么就非要她了，凭咱家现在的家境，还怕找不着良妾嘛。”
方俞心中冷笑，你儿现在眼界还未开阔，尚且心思单薄，现在是要表姑娘，后头可是见一个爱一个，妻妾成群，儿女满屋宅，发配边疆的时候好不热闹一大家子。
从长寿堂出来，方俞觉得胸闷气短，和陈老婆子说话是真的费神。他又匆匆折身回小桐院看乔鹤枝，大夫已经就诊过了，正在开药方，乔鹤枝却还没醒。
“小郎君体虚受寒而晕倒，需得好好补一补气血。再者又郁结于心，得疏通心结才易于病情康复，否则病情只会反复，更甚加重。”
方俞仔细听着：“还劳烦大夫开几济良药。”
“方秀才不必担忧，老夫开的皆是利于小郎君的药，只要按时服用，遵于医嘱，想必小郎君的病情会有好转。”
“那便多谢大夫了。”
方俞顿了顿，隔着屏风看了眼里屋，低声道：“大夫可再开点治跌打外伤的膏药？”
大夫闻言一怔，但也并未多问：“那老夫便再另写一张方子。”
“有劳了。”
…………
乔鹤枝醒的时候，天已擦黑。
白日昏睡了一整日，他的喉咙又干又涩，似是被火燎过一般。
丝雨听见动静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汤药：“公子，您可算醒了。”
“倒些水……”乔鹤枝闻到屋里的草药味，微叹了口气，道：“罢了，还是把汤药端过来喝了吧，也省的喝了水再喝不下。”
丝雨小心扶着人坐起，端了方才温好的药。乔鹤枝只尝了一口便道：“像味道不一样了。”
“这是大夫今日才开的药。”丝雨说到这儿便有了笑意，道：“主君让请的大夫，还特地让大夫开了一瓶外伤膏药，奴婢瞧着是极好的淤伤膏，药用完后便擦上吧，公子的膝盖已经又红又肿了，伤的厉害处还泛了紫。”
乔鹤枝微微叠起眉心，不可置信：“夫君来过？”
“何止是来过，公子晕倒在祠堂，还是主君抱回小桐院的呢。主君原是在屋子守着公子的，这才去用饭不久，临走还交待奴婢若是公子醒了立马去通传。”
比起丝雨的欣喜，乔鹤枝显然要清醒的多：“他今日倒是有些反常。”
“奴婢瞧着主君是心疼公子了，病着还去祠堂罚跪晕倒，奴婢都要心疼坏了。”
乔鹤枝垂眸拍了拍丝雨的手，安抚了一下小丫头，要说方俞会心疼他，他是不多相信的，要心疼早就心疼了，何至于今日。
他老实喝了药，由着丝雨将裤管子挽起，白皙的膝盖上头又青又紫的半个拳头那么一片。
“嘶……轻些着。”
方俞听下人说乔鹤枝醒了，刚刚布好的饭菜还未吃便放下碗筷过来瞧人，刚到小桐院还没来得及通传，先听见了屋里头的声音。
“用棉花沾膏药涂抹光疼了，药效并不好。”
方俞绕过屏风径直走到了床边：“可感觉还有不适？”
“好、好多了。”
乔鹤枝没料想到方俞会到小桐院来，睡了一日头发也未梳理，衣衫不整的十分失礼，他局促的想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物，没想到方俞却兀自坐到床边上，朝丝雨伸出了手。
“光愣着，药给我啊。”
丝雨看了眼乔鹤枝，脑子糊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忙把小瓷瓶放到了方俞手上。
方俞倒了些药膏在手心，两手揉搓制热，望着红肿的跟夹心炊饼一样的膝盖，跟哄小孩儿吃药似的语气道：“有些疼，忍着一点，三五几回搽敷便好了。”

第4章
搓热的掌心覆到伤口上温温热热的，乔鹤枝眼睛睁的像只小鹿，看着方俞修长宽大的手掌轻轻的揉着他的膝盖。
刚开始时极疼，他咬着牙不发出声音来，多揉揉竟也不觉得疼了。
他屏着呼吸偷瞧了几眼认真同他搽药的男子，脸竟热了起来。
虽说两人成亲已经近一月，别说是肌肤之亲，就是手也不曾碰一下，今朝也不知这人是起了什么兴致，竟然会耐着性子同他搽药。
好不易的温馨时刻，他想说些好听话，可两人原本生分隔阂，今下突然如此竟叫他不知说什么好。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直到方俞收了手开口道：“大夫说这药很好，不用担心会留下疤痕。”
方俞把膏药复递给丝雨，又瞧了一眼乔鹤枝修长匀称的两条白皙小腿：“稍晾晾药吸收了把裤脚放下来吧，别又凉着了。”
乔鹤枝轻轻点了点头，照着方俞的意思做。
他记得上回方俞同他好言好语还是十几日前同他要银两宴请诗友吃酒的时候，他心里有些不安，不知这人时下又想提什么要求。
心中想问，可又觉不妥，几番挣扎后还是准备等着他自己主动说出来，便闲拉了句家常：“听丝雨说夫君去用了饭，可已用好？”
方俞干咳了一声，每每听到夫君这两字他都浑身一震：“才布了菜，整好你也未吃，让下人送过来在这边一起吃了吧。”
没等乔鹤枝开口，丝雨先欢喜道：“奴婢这就去传菜，再端些水给主君净手。”
乔鹤枝看了眼丝雨，到底没说什么，由着小丫头欢快的出了门。
晚食丰盛，七八道菜把小圆桌堆的满当，乔鹤枝欲要起身伺候方俞吃饭，被方俞叫了回去。
“坐下吃。”
乔鹤枝晕睡了一日，肚子确实是空了，只不过到底是病着，胃口并未多好，他慢条斯理的吃着菜，偷偷瞧着方俞都在吃些什么，倒是方俞大病初愈一般，胃口不错，狠吃了几筷子羊肉，又用了些酸菜豆腐鱼汤。
“这羊肉和鱼汤都不错，大夫说你体虚，多吃点东西补补。”方俞见吃了半晌自己都吃了两碗饭了，乔鹤枝还端着小半碗汤没有喝完，他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你太瘦了，吃饭还吃这么一点。”先前他抱着都轻飘飘的。
乔鹤枝虚动了动筷子，眼里含了些暖意：“夫君读书辛劳，夜里又看书的晚，也当补补。”
“你……”方俞放下碗：“以后还是唤我名讳吧。”
“唤夫君名讳？这是不是太失礼了，外人听到了会笑话的。”乔鹤枝握着碗的手指发紧，心底生出的一丝期待也没了生气，但还是周全道：“若不喜我此般称呼，那以后便称主君可好？”
方俞见乔鹤枝小心翼翼的神情，又觉得心软，他在这处宅子里遭受苛待，下人已在背地里议论说笑，若是再连个称谓也剥了去，恐怕是更无立足之地。
“你乐意叫什么便叫什么吧，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我小字子若，若是不愿唤名讳唤小字也是可以的。”
乔鹤枝眉心一动：“子若……”
方俞应了声。
乔鹤枝抿了抿唇，两手捧着碗喝了口鱼汤，将眉梢的清浅笑意藏进了碗里。
用了饭后方俞有些撑，想要出去散步消消食，但冬日天黑的早，外头又冷便打消了主意，在小桐院里小坐了一会儿，两人简单唠了两句方俞就回了房。
“公子作何不留下主君，今日多好的机会呀。”
丝雨看见方俞出了院子，回身去理乔鹤枝的床铺，瞧了一眼靠在软塌上翻看着诗书的人，书在手里，眼睛却不在上头。
“说的什么胡话，我病着怎好叫他留下。”乔鹤枝把书丢在了一旁，全无心思去看，心里也浮躁的很：“再者……若真留下，也合该是他自己愿意留下，我去留像什么话。”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原本以为方俞过来是有事相求，但人却到离开也什么都没没说，倒是让他心里没了底。
“话虽如此，可主君好不易态度转圜，咱们也该使使力呀。”丝雨出主意道：“不如奴婢叫厨房做一盏汤来，主君这会儿定然还要去书房看书，奴婢随公子给主君送去。”
乔鹤枝却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嫌麻烦，只是：“厨房做的汤也没多好的滋味。”
“那自然是不如公子的手艺。”
乔鹤枝从软塌上起来，他心里早有了自己的主意：“明日我到婆婆院子请了安再到小厨房同他做些饭食，今日就不折腾了，喝了药困乏的很，你也去早些歇息了吧。”
“那好，奴婢把屋子里的炭烧的暖些，免得夜里公子又踢被子害了凉。”
“明日早些叫我，可别误了请安时辰。”乔鹤枝躺到床上：“莫得又给婆婆让去祠堂的说辞。”
……
方俞回去的路上暗中庆幸，幸好家宅大，一人一个院子，如此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两人若是住在一屋那才有的头疼。
回到屋里肚子也还有些胀，他没急着休息，在自己屋里也转了转。
方俞住的是主屋，房间也是最大的，不单有独立的卧房饭厅，还有一间书房。
书房清雅，两个书架上放置着史学诗赋，书架中间有一长桌案，上头置着笔墨纸砚，两米外还有一张小桌，放置茶壶一类的东西。
方俞走到长书案前，原主平日就在这里读书，书案上还存留着先前写的不少文章，方俞瞧着字迹工整还有些锋骨，也不愧是十几年的书生，就是文章刻意取用华丽词藻粉饰堆砌，过于华而不实了。
自打原身十四中了秀才，如今五年过去依旧还是秀才这么个功名，外头卧虎藏龙的人比比皆是，此前原身去了两次乡试成绩都不太理想。
方俞仔细思索了一番，眼下既然已经是这番境况，想回去已是不可能，要留下就总得生活过日子。经商目前已经不是条好路子，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既有现下的条件，坚持读书科举未尝不是条好出路。
明年八月便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他倒是隐隐有着些期待。
他已经许久没有提毛笔写过字，如今还怪手生的，寻了一本散论抄写着练练字，这几日他病着，书院那头告了假，再过上两日他也该回书院去继续上课了，如此日子也应当不会那般无趣。
次日，天亮时方俞起身收拾妥帖后去长寿堂吃早饭请安，这是以前原主在时每日都要做的事情。
以前原主一家住在乡野，破土房两间，屋子拢共巴掌大点，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顿顿饭也是围在一起吃，时时都能见着，倒是不存在请安一说。
后来方俞过院试成秀才，那年整好是和历四年，平阳帝颁布诏书重农抑商，读书人地位大增，秀才不仅免徭役，见官不跪，每月可得朝廷五两银子外，还能分得十亩良田且不用缴纳赋税。
方家的日子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在芳咀村一时间也是有头有脸。但读书花销也大，每月领取的银钱大部分都花在了方俞读书和交往诗友上，方家母子俩也不善理财，有良田也未好好耕种，让表姑娘一家攀着人情空子钻了进来分去了绝大部分，根本没多少进项。
如此开销下来，方家也还是捉襟见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时候城里的商户来说亲才应了下来。这也得亏是娶了乔家的独子，否则方家哪里有银钱这般消耗着，换做以前就是吃顿肉都心疼。
乔家人丁单薄，唯有一个小哥儿娇养着长大，两家结亲后，方家先是得了二进院的城中宅院，又得了三五间铺面，陪嫁的珠宝首饰银两更是数以千计。
方家既有了体面，又有了家底，屋舍宽了，银钱多了，家里婆子奴仆十来号人，就立起主子的款儿来了，规矩也学起了大户人家。
主子一人一处院落，若非特别传唤都是在自己的院儿里吃饭。
方俞素日里要去书院读书，午饭不回来用，晚饭寻常又是和诗友一道吃酒聚乐，也就只有早饭去陈氏那儿吃了。
“今日可真够冷的。”
“主君将这暖手炉子抱着吧，今儿立冬了，北风过来确实冻人。”
方俞接过缝制精细的暖手炉子，烫在手里确实暖和些，他瞧了一眼跟着自己的贴身小厮雪竹，不过十四五年纪模样，是方俞成亲后才挑买回来的。当初乔家原本要把奴婢一应安排，但方陈氏觉着都是耳目，用着不尽心，于是除了乔鹤枝院儿里的，其余都是自己买用。
但到底不是一直就伺候着的，虽是贴身小厮，原身并不爱带在身边，且又穷着来的，没被人这般伺候过，做起主子来没个主子样，下人都隔阂着。
方俞看着小厮穿的衣裳连里子都没缝，还穿的是秋衣的款式，只不过多叠了两件：“如今也是正入冬了，你怎生还穿的这么单薄。”
“老夫人说等年关再发放冬制新衣，这阵子姑且先将就着秋制，左右干着活儿也不多冷。”
小厮故作轻松的活动了一下手臂。
方俞闻言蹙起眉，后宅里的事情按理来说不是特别大的男子都是不会管的，一切由家里的内室管理。
成亲前方家后宅的事情毋庸置疑是陈氏管，但成亲后应当由乔鹤枝管，可陈氏方才享受起老太太的威严，自然是不肯把管家权交到乔鹤枝手上的。
方俞原也不想过问这些，可眼见这大冬天的连主子的贴身小厮都过得这么寒酸，恐怕别的更凄惨，下人那也是人，陈氏这般抠搜压榨，迟早要出祸患来。
“今年比往年都冷，等过年了在发放冬衣身子如何扛得住，你待会儿就去账房那儿拨了银子去给宅子里的下人置办冬衣，一人两套。”
小厮闻言先是意外，接着眉梢尽是喜意：“多谢主君，奴代大伙儿谢主君恩惠。”
方俞摆了摆手。
出门天已经大亮了，冬日天亮晚，估摸着已经辰时二刻。
他阔着步子从花园穿过去长寿堂，晨风夹霜，园子里的草树木上都挂了一层白，冷的呼出的气都是一团团的雾。
方俞想大冬天早起请安真不是件舒坦事儿，简直和上班一个心情，甚至更糟，上班至少还有工资拿，这请安不仅没钱还要看惹人心烦的陈婆子，可谓是受罪。
原本以为他已经来的够早，到长寿堂院子时，他在院门口就见着了立在屋门口的主仆俩。
乔鹤枝系着一件素色白毛斗篷，微微垂着头安静的等在屋门口，不知已经待了多少时辰，交握着的葱白手指节都已经泛了冻红。

第5章
“公子，要不奴婢再扣一道门吧。”
乔鹤枝轻轻呼了口气，全变成了白色雾气。：“再等等，婆婆应当也快起了。”
门口风大又冷，他何尝不想再扣扣门，但之前也不是没试过，结果出来个婆子将他训斥了一顿，说老太太上了年纪夜里睡得晚，也就早时好睡，他这般三番五次的扣门扰了老太太清梦，结果就是又遭多站了半个时辰的规矩。
他时下身子虽然僵冷，但好在昨日夜里休息的不错，今下精神也尚可。
正直他准备搓搓手活动一下时，便听见沉稳的步子声过来，接着便听人问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乔鹤枝望过去，见着过来的方俞心中微不可察的多了些光亮，微微侧了侧身子：“我来给婆婆请安。”
方俞走上屋檐，见着回过头的乔鹤枝连鼻头和耳尖都冻得发了红，他皱起眉。
“你还染着风寒。”
“大……大夫说这病气应当不会传染。”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俞看着老实巴交的乔鹤枝叹了口气：“你身体本就弱，大清早的还来这里吹冷风病更好的慢。今日就不请安了，回去歇着吧。”
“这……”乔鹤枝心下惊异，往日里他来请安也不是没有碰见过方俞，可那人也不过是匆匆进了门，压根不会多问一句，今日竟叫他…………
也不知是人说的客气话还是真心实意要他先回去，他瞧了一眼屋子，到底心有忧虑，早在外头吹的浑身僵冷，虽是早想回屋了，但他终归还是怕陈氏发作，到时候不知又要给他编排些什么罪状来：“想必婆婆也快起了，我还是随着主君一道进去吧。”
“回去歇着，瞧你这冰冷的，隔着衣物都是凉意。”方俞竖起眉，拉过乔鹤枝的手腕，将手里的暖炉塞到了他怀里：“你不必担心，待会儿我自会和母亲说明白，你安心把身子养好。”
“丝雨，扶你家公子回去，记着用热水泡泡手脚。”
乔鹤枝捧着手炉被丝雨扶着离开了长寿堂，一直回到了屋里也没怎么回过神来，手心被烫的发热他才将小手炉松开，喃喃道：“他这两日……是怎么了……”
方俞对他关怀，是他一直所期许的，可真当成了真，所谓乐极生悲，他发现自己更多的却是不安。
他怕这两日的方俞是镜花水月，怕有更大的预谋等着他。
记得当初嫁入方家以前，他并未亲眼见过方俞，只母亲带了一张画像给他看，画中的人面容清隽颇有读书人的儒雅之气。父亲说他少年博学，早早就考中了秀才，家世也清白，家中独有一个老母，若是能嫁过去，未尝不是一桩好姻缘。
乔鹤枝今年也不过才满十六，正是少年怀春的年纪，在父亲母亲的话里，他觉着方俞就似那戏文里写的人，曾也怀着满腔期许嫁入方家，期待着能够相夫教子，不求他和方俞能够多么恩爱，但也祈愿他能多怜惜爱重他几分，夫妻之间能够和和顺顺就再好不过了。
可谁知他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过来时，期待中的夫君竟然在成亲当夜烂醉如泥，嘴里还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婚后头一日去给婆婆敬茶就被告知夫君要纳妾…….
婆婆刁难，丈夫冷落，乔鹤枝一颗暖呼呼的心，被这一日一日的刻薄消磨的也冷却了下去。
“公子，主君待咱好，奴婢怎么瞧着你反到不大高兴？”
乔鹤枝摇了摇头：“我没有不高兴，我是怕太高兴而忘了形。”
“公子……”丝雨慢慢解下乔鹤枝的斗篷，她日日陪着乔鹤枝，大抵也是知道自己公子心中所想，安哄道：“公子知书达礼不输官家小哥儿，哪有少年郎瞧了不动心的，想必是日子久了，主君也发现了公子的好，这是想同公子求好呢。”
乔鹤枝揉了揉手指，将信将疑的看了丝雨一眼：“真的吗？”
“昔日公子还未出嫁时，多少人都夸赞公子秀外慧中，主君又不是耳聋眼瞎，昔日生分也不过是不熟悉公子，今下熟悉了，这不就多翻关切公子了吗。”
乔鹤枝捏着衣角，他倒希望丝雨的这番说辞是对的。
“他待我好，我便也当待他好。”他敛了个笑，心情开阔了些许，拉着丝雨道：“眼下时辰还早，你快差了下人去肉市买些羊排回来，去晚了肉质好的便被挑没了。”
“公子今日想吃羊肉？”
“我许久未下厨了，今日冬至正好做些炙羊肉。”昨日夜里他便有了这番打算，他柔声道：“再者，我……昨日见他似是爱吃羊肉。”
丝雨闻言顿时了悟：“奴婢亲自去肉市里买，定然能买到上好的羊排肉。”
……
“你怎的让他回去连请安都免了，可别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咱们娘俩筹划的事情没成，倒是让他踩在娘头上了。”
陈氏早上精着耳朵听了屋外的谈话，心中愤愤不平，她上了年纪睡眠少，早上醒的可早，每日让乔鹤枝过来站规矩是她打发时间的唯一乐子，今下儿子让人走了，她自然一万个不乐意。
“母亲吃粥。”方俞知道陈氏是在作怪，充耳不闻的给添了碗粥：“今儿冬至天冷，可要多穿些衣裳，别到时候又给害了头疼。”
陈氏接过碗，明显不依：“娘跟你说的话你可有听到？”
“我听到了，儿子自有打算，母亲还不放心？”
“娘自然是放心，可别家的儿媳都是早早就来给婆婆请安，咱们家这个你让他回去，这不是打娘的脸嘛。”
方俞眼见陈氏非要在这件事上拗着不放，好好说话非不听，他也没了那副好脸色：“母亲昨日才答应我不在为难他，今日又叫他这么早来站规矩，不也是在打儿子的脸，让儿子在宅子里毫里威严扫地？”
陈氏明显楞了一下：“哎呀，娘哪里是这么想的。这媳妇给婆婆请安是历来的规矩，我儿不清早也要过来陪娘吃饭的嘛。”
“请安那便正正经经的请安，按着母亲起身的时辰来就行，又何必让他在门口等那么久，即便他来早了，那也该叫去屋里，外头的天多冷。”方俞道：“所幸乔鹤枝性情温婉，若是换了个泼辣的，回娘家诉苦那头再闹过来岂不是鸡犬不宁。”
“他敢！”陈氏一拍筷子：“真敢闹过来就把他儿子给休了，一个下堂小哥儿，他乔家再有些银两也别想再找着好人家把他儿子嫁出去。”
“作何不能好好相处，非要这般闹腾，母亲是想把他休了再回芳咀村住我也没话说。”
陈氏的声音小了下去：“这宅子一开始就是给了咱们家的，就是以后真散了那也是咱们家的财产。”
见方俞脸色越发阴沉，陈氏收了话头：“好好好，他身子好之前娘不喊他站规矩了还不成吗？”
“母亲最好说到做到。”
一顿饭母子俩都没怎么吃的舒心，方俞早早放下筷子回了书房。
母子俩这头吃了饭，丝雨已经赶着早买了羊肉回来，乔鹤枝便迫不及待换了衣裳去小厨房里忙活。
家里有一大一小两个厨房，原本当初只开了大厨房的火，但乔鹤枝身子弱时常吃药，陈氏心里嫌弃，怕同吃同住染了病气便让小厨房也开了火给余鹤枝煮药做饭。
乔鹤枝虽然从小生活富足，但从不野蛮骄横，刺绣汤饭一直都在认真研习，尤其做的一手好饭食。
“这羊肉很新鲜。”乔鹤枝翻看着篮子里带骨的羊排，肉质弹性没有异味还不粘手，忍不住动刀把羊肉一块块留成小指厚度剁开，留出一截肋条。他一双葱玉般的手给羊排涂抹着香料，眼里含着笑意：“好久未下厨了，他不嫌弃才好。”
主仆俩在小厨房里忙碌，虽小厨房这头没两个下人打点，但是乔鹤枝下厨这等稀罕事还是很快就在下人里传开了。
奴婢婆子都在小厨房外头偷瞧。
“这乔家小公子竟还会做汤饭，倒是稀奇了。”
“好端端的如何自己下厨？又不是没人伺候？”
“你傻呀，这亲自下厨定然是为了去讨好主君啊，嫁人一个月了还没得和夫婿同房的恐怕也独咱们宅子里这个了，那能不使点心思。”
“倒是真有些心思的，都引得主君和老太太起了龃龉，老太太现在都还气着呢。”
“真的假的？那下午我去老太太那头当差可得小心些。”
“你们几个在门外作何，不去做差事倒是跑这儿躲懒了！”
丝雨端了盆洗菜水，瞧着扎堆的奴婢咬着耳朵，晓得这些个陈氏买进来的没有憋好屁，一盆水泼在外头：“去去去，该干嘛干嘛。”
“丝雨姐姐好大的派头，且不说咱们是活忙完了的，咱们也是归老太太差遣，干姐姐什么事。”
丝雨伶俐骂道：“不干我的事便别在小厨房这头晃悠，该在哪儿干活儿就在哪儿干活儿去。”
“丝雨。”乔鹤枝出声，婆子奴仆们顿时没了声儿。
乔鹤枝知道是在议论他，下人明里暗里嘲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能在口头上占些上风，也阻不了明日的口舌，管家权不在手里，他也不能真把他们怎么着：“都散了去忙，这头没你们什么事。”
“小箐小黎这俩丫头最是口舌多的，平日就是她俩挑着生事儿，一点都没把公子当正夫放在眼里，公子作何不让奴婢狠狠骂她们一回。”
“她们是老太太的人，若是没有老太太撑着，她们敢随意议论主子的事情？你和他们吵，正合了人的心意。婆婆现在也不让我管家，若是再跟那头的下人争辩，往后开口要管家权只会更难。”
丝雨没了话：“是奴婢莽撞了。”
“好了，以后谨慎些便是，生火吧。”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快午时，乔鹤枝小心着把煎的椒香冒汁的羊排装进了食盒，整个小厨房都是香味。
“丝雨，你瞧我今日做的菜可有往时好？”
“公子每次做的都好，食盒奴婢拿着吧。”
乔鹤枝却不给，两人往方俞的院子去，离暮苍小榭越近，乔鹤枝心里越是没有底：“好些时候没有做菜手都生了，我方才尝着似是味道咸了些，不该腌制那么久的，也不知他口味是咸是淡。”
丝雨心中无奈：“公子今天做的菜极好，主君定然也会喜欢。”
“真如此便好了。”
两人到了暮苍小谢，方俞的贴身小厮雪竹先迎了上来：“正夫如何过来了？”
乔鹤枝提着食盒，笑着晃了晃：“我做了些吃食送来给主君尝尝，想必看了一上午的书也饿了。”
“是炙羊肉吗？隔着食盒都闻着香味了。”雪竹笑着赞扬了乔鹤枝一番，却又不免遗憾道：“可是不巧，主君半个时辰前便出门去了，杨梁两位秀才邀了主君前去琼华楼对诗吃酒。”
“去了琼华楼？”乔鹤枝提着篮子的手一紧，脸上的笑意散了去。

第6章
乔鹤枝不死心问：“主君出门怎生没有随同，也没有下人来通传一声。”
雪竹嘴里发苦：“主君说不喜有人跟着，又差遣了小的去置办宅里下人的冬衣，这便没有随主君一道出门去。下次主君出门，小的定然先行禀报正夫。”
话已至此，乔鹤枝知道质问小厮也改变不了方俞不在的事实，他淡淡道：“无碍，原本也是小事，你去忙你的吧。”
乔鹤枝挥退了雪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拎着食盒折身回了小桐院，面上虽没有流露出任何神采，却也抵不住心下失望。
“都怪奴婢没有打听清楚，以后定然时时留意着主君的去向。”回了屋子，丝雨连忙哄着人道：“主君午食过后便会回来，咱们把羊肉放小厨房温着，夜里也能吃，到时候奴婢再给主君送去好不好？”
“温至夜里早坏了味道。”乔鹤枝把放在桌上的食盒推开了些，趴到桌上闷闷的：“我病着吃不得油腻，你端去同下人吃了吧，也不枉你清早出去跑一趟，去给我端些汤粥来，我吃了也好用药。”
丝雨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见乔鹤枝整个人都恹着便也没好开口，她提走叫人心中不快的羊肉道：“那奴婢先去给公子端汤粥来。”
而此时方俞这头正在车马汇聚，最是云城繁盛的琼华楼里。
一桌子书生正在雅间中说笑，方俞吃了口茶，嘴里却是没有什么好滋味。
今儿在书房里练字读文章正得劲，小厮说有同窗书友请他出门一聚，且是去城里最出名的琼华楼，他素来是对吃极感兴趣，听着是城里最好的酒楼，又想着来了这么久一直都在宅子里待着，出去走走未尝不可，这便应了邀约。
原是说就杨梁两位秀才请，到了说的地方发现竟然足足一桌人，清一色都是书生，但年纪却良莠不齐，有三四十的童生，也有五六十的秀才，也就杨梁两人年轻些，同方俞年纪相仿。
来时大伙儿已经点了一大桌子菜，席面十分丰盛，茶酒三五壶，诸人已经吃开了。
他觉着不妥，但想着要科考便还是应酬一二，听这些读书人说说文章诗词看看今下读书人的水平也不错，但没想到这些人打着诗会的名头，竟谈些不入流的东西，什么哪家娼馆的娼妓姿色更出彩，哪间赌坊又易赢钱云云……
方俞默叹了口气，听着一群表面斯文的书生说着娼馆奇遇，还巧用诗句粉墨下流之语，所谓斯文败类不过如此。他连酒菜都下不了口，早知道原主那般秉性不会交什么正经朋友，却也没想到会这般不堪。
草草吃了几口，眼见着自己来时大家便动了筷子，想来他也不过是半路被拉来喝酒的，又不是什么主角，借着身体不适他便要起身告辞。
“方秀才今日如何退场的这般早，莫不是要回家陪着夫郎？听闻方秀才娶了乔家小哥儿，实在是可喜可贺，乔家可是城里的大富户，以后方秀才可要对咱们多加照拂啊。”
方俞哂笑：“各位见笑了，方某实在是身子不适，今日便先走一步，改日做东再宴请诸位。”
一桌子人除了方俞之外，诸人皆是楞了楞，原本方俞走不走倒是不影响大会儿吃酒寻开心，但后头那句话却让大伙儿心中不愉，改日做东，那意思就是今日不做东了。
那姓杨的秀才暗暗刮了梁姓秀才一眼，压着声音道：“你不是说喊他出来必请客嘛，这朝请了这么些人又点了一桌子的菜，谁付？”
姓梁的挂着笑，心下也很是不满方俞今日的不懂事，往常他们只管喊人，只要叫上方俞，这冤大头必然会摆阔请客，不然谁会来琼花楼点那么多酒菜，随意一席菜便是几百上千文，寻常读书人家谁付的起这钱。
他厚着脸皮道：“先前听闻方兄说乔家公子十分体贴可人，方兄出门吃酒诗会皆不用自己动银两，只肖挂乔公子的名字，乔家公子便会来结账，也不知这是真是假。”
方俞眉心一动，他算是明白了梁闵胥的意思，合着他今天的作用就是张饭票。
他心下觉得好笑，来听了一通风流污秽事，菜也没得吃两口，眼下却要他结账，他不知道原身以前是脑子糊了猪油还是原本就对这些十分感兴趣才会跟这样一群人混在一起，以前的事他管不着，总之他现在是不可能奉陪了。
“梁兄说笑，这酒还未喝尽心如何先醉了。”方俞拱手笑眯眯道：“今日感谢梁兄款待，来日我做东，大家一定都要来啊。”
言罢，方俞毫不留前面的直接离了席，他走的快，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独独姓梁的匆忙站了起来想要追出去却被凳子绊住了脚。
梁闵胥急的脸色发红，这方俞不结账便罢了，竟然还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这一桌子酒菜一二两是跑不了，想到此他心里就阵阵发冷，就是把钱袋子掏空他也拿不出这么些钱来。
最要命的是一桌子人跟睁眼瞎一般顺路下坡，随着方俞的话道：“多谢梁秀才款待。”
梁闵胥嘴里发苦，脑瓜子嗡嗡的，求救般的看向姓杨的，杨姓书生闷着没说话，也不去看梁闵胥，一时间竟也装聋作哑起来。
……
方俞窝着气回到家中已经是未时，家里人都已经用过了午饭。
说是去了趟云城最好的酒楼，结果饭还没吃饱，这再好的吃食同着不顺眼的人也是食之无味白糟蹋。
眼下这个时辰不上不下的，也不好兴师动众再做饭，他便唤了雪竹让去厨房随意端点吃食过来垫垫肚子。
雪竹笑道：“主君可是在琼华楼未尽兴？那便巧了，前些时辰正夫才过来，说是做了炙羊肉想请主君尝尝，不巧主君出了门，小的这便过去取。”
方俞闻言眉心一动：“他做了羊肉？”
“是啊，正夫送来时隔着食盒都能闻着炙羊肉的香味，可比酒楼里的还香。”
“今日冬至正好吃羊肉。”方俞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心中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对于吃上他从不含糊：“走，我同你一道去取。”
下人要先伺候主子用饭后才能吃饭，这当儿才吃过不久，小厨房里有两个丫头正在收拾厨房。
平日小厨房用的不多，活儿也不多，通常都是丝雨给乔鹤枝熬药用，但是今日乔鹤枝用了厨房，活计自然也比往日里多了一些，两个丫头擦着灶台嘀咕。
“好端端的自己下厨折腾什么，再好的厨艺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没有送到主君桌上，折腾也是白折腾，平白无故还给咱们添了这么多活儿。”
“他想讨好主君不是满宅子都知道的事儿，又有什么好稀罕的，要我说啊，主君不喜他也是常事儿，整日病殃殃的也就罢了，主君想纳妾他还不乐意，正当自己是贵公子哥儿了。”
“你不知道今日他从主君屋里出来脸色有多难看，听说午时都只喝了些粥，估摸着这当儿还在院儿里哭呢。”
两个丫头说着笑出了声，抬头间见着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方俞，吓得差点跌到了灶下。
“主……主君。”
雪竹见方俞铁青着一张脸，出言呵斥：“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私下议论主子的事情，瞧着是不想在宅了里待了。”
两个丫头吓的脸色惨白，急忙跪下告罪：“主君宽恕，奴婢绝不是有心的，一时间心直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还请主君看在往日奴婢尽心伺候的份上饶了奴婢一回。”
“心直口快？好一个心直口快。”
方俞扫了眼垂头跪着的丫头，想来也不是一回两回如此了，否则也不会大胆在厨房埋怨。
“宅子里近来风气不佳，我正诧异缘由，今下算是抓了个正着。正夫之事也是你们可议论的，既在家里当差便踏实当差，若是不愿做事儿便来禀明了我，方家也不是寻不到奴仆非你们不可了。”
方俞声音冷冽，吓的两个丫头不敢抬头，他原是想直接把爱搬弄口舌是非的赶出去，左右家里的仆从也多，但想着两个丫头年纪还小，又是陈氏买回来的人，要是到时候陈氏晓得了又该叨叨，他也便小惩大诫：“一人罚去三月月钱，倘若他日再犯，雪竹你也不必禀告了，直接拿了身契发卖出去，方家宅子里是容不下这等奴婢。”
雪竹瞪了两人一眼：“还不滚下去。”
两个丫头瑟缩着跑了出去，差点和小厨房外头的丝雨撞个正着。
丝雨眼见着躲不下去，索性机灵的站出来给方俞请了个安：“主君安好。”
方俞瞧了一眼抱着药包的丝雨，收敛起脸上的冷肃，道：“嗯，这是给你家公子熬药？他今日可好些了？”
“公子今日咳嗽的少些了，身子也未发热。”丝雨照实报了一通好后，又顿了顿，想着今日公子忙活一通也没得主君见着，心里正失落着，要是能将人请了过去，想必公子定然高兴，便犹豫着道：“就是……”
“怎的了？”
丝雨试探着道：“公子膝盖疼的厉害，方才还说疼，奴婢手笨，昨日也没学着主君搽药的手法，若是主君……”
“不妨事，待会儿我去给他搽药便是。”
方俞原以为乔鹤枝送的吃食不过是他让厨房做的，这朝才晓得竟然是他自己亲手下厨，他并不知道乔鹤枝会烹制，自己病着还动手，着实是废了心思，到头来还被下人笑话，他跑一趟给他搽药也算是回照顾他的人情了。
丝雨欢喜的要上天：“多谢主君。”
雪竹倒是没忘此行的目的，见主子的话说完了才道：“丝雨姑娘，午时正夫不是做了炙羊肉吗，时下可还热着，主君想尝尝。”
“想必还热着，不过今日天冷，定然不如出锅热了，奴婢这就给主君热着，不过须臾便好。”丝雨没想到雪竹竟然会把事情禀告给方俞，心中感激之余，又庆幸还好没有听公子的把菜赏给下人，她连忙道：“主君不如先到公子院儿里等着吧，想必药上了这菜也好了。”
“也好。”
雪竹颇为识趣道：“那小的也留下给丝雨姑娘搭把手。”
方俞负着手往小桐院走：“随你去。”

第7章
乔鹤枝趴在软榻上翻看了一会儿戏文，也没多少心思看进去：“丝雨，药熬好了没？再没熬好我可要先睡了噢。”
“药才拿去小厨房煨，估摸着还要些时辰，再待会儿睡吧。”
乔鹤枝听着不甚熟悉的声线，下意识偏过脑袋去瞧门口，见着竟然来的是方俞，不由得楞了楞，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将手里的书放下，规矩坐起了身：“你……主君怎么过来了？”
方俞跨进屋子，瞧了一眼软榻上的戏文：“在看书？”
乔鹤枝赶紧合上书页，把戏文藏到了自己身后：“就是些不入流的小书，打发时间看。主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丝雨说你膝盖疼，昨日的药还不会用，我过来瞧瞧。”
“我、我也没有很疼，昨日用了药已经好多了。”
方俞笑了一声：“那大夫的药可当真有奇效，家里常备一些，以后要是有个跌打损伤都能用。”
乔鹤枝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指，送菜时人不在他心里失落，今下好不易过来看他了，他又不知该说什么，许是压根就没有想过他会过来，这朝突然来倒是方寸大乱了。
方俞见他的模样像极了被先生查功课，鉴于两人尴尬的关系，他道：“我是不是过来打扰到你了？”
“没、没有的是事儿。”乔鹤枝连忙道：“我只是听说主君出门会诗友，想着回来的可能会晚些。”
“无趣的很，以后这杨梁两个书生再请出门吃酒我也不去了。”
方俞在桌边坐下，乔鹤枝见状赶紧起身拿起茶杯倒了茶水。
他十分意外方俞会同他说这些，问道：“怎的了？我记得主君同两位秀才是同窗，又时常一道做诗会的呀。”
“是不可深交的，以后若是你出门遇上也切莫与之多谈。”方俞看着乔鹤枝道：“不说他们了，说多了也是气。你坐下我把药膏给你涂了。”
乔鹤枝抿了抿唇，折身在柜子前取了药膏来，乖乖坐到了软塌上挽起了裤脚，他看着方俞倒了药在手心揉搓，又轻轻给他擦在膝盖上，大夫的药效是真好，昨日才上过一回，这不过一日时间，膝盖上的红肿已经消下去了，不出三五日定然就好了。
好的快应当高兴，可这朝他倒是想着伤好的迟些也不是件坏事儿。
“我听说你中午只喝了些粥，是病着没有胃口吗？”
乔鹤枝眸子一动，像使小性子被抓住了现行，他解释道：“不是，大夫说病着不宜进辛辣油腻的，我这才只用了些粥饭。”
“这么听大夫的话？自己做了吃食也能忍着不用。”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吃食”
“我是个嘴馋的，回来便听雪竹说你做了炙羊肉，今日冬至吃羊肉应景就让丝雨去热了。”
乔鹤枝眸子里光芒一闪而过，旋即又想到已经拿给丝雨处置了，正欲开口，恰巧丝雨和雪竹便端着饭菜进了院子。
一碟子炙羊肉，两个青菜一道汤，丝雨还温了一壶酒，虽不如琼华楼里那一大桌子酒菜，但这般暖屋里一壶小酒，一叠喷香的羊肉便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乔鹤枝松了口气，嘴边的话也便成了：“主君喜欢就尝尝看，不知是否合口味。”
方俞也没客套，坐到桌边上就拾起了筷子，倒不是雪竹吹牛，羊肉炙烤的好，香料裹身，就是食盒隔着也难当其中的香味。他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顿时食欲大起，不吝赞赏乔鹤枝：“外皮酥脆，细嫩多汁，不觉羊骚只觉肉香，这羊肉做的好，。”
这时代的香料远不如现代的花样多，但能做出这等烤羊肉来十足是惊喜。
乔鹤枝抿起嘴，眼里藏不住笑意。
“羊肉做了些时辰了，才出锅的才更酥脆。”他给方俞添了一杯酒：“主君要是喜欢吃羊肉，明日我可再做些别的菜样，像是酒楼里广受好评的“坑羊”一类我都会一二。”
方俞意外，还当桌上的炙羊肉已经是他的拿手，他对乔鹤枝嘴里的“坑羊”虽很感兴趣，但还是理智打趣道：“我虽也想尝尝这坑羊的味道，可日日吃羊肉恐怕得上火了，再者今下羊肉价也高，这般下去家里的开销可不小了。”
“是我疏忽了，主君若有想吃的菜不妨同我说道，今下城里时兴的、家常的我都会一些。”
“你竟会做这么多菜？”方俞笑道：“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乔家是做酒楼生意。”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无事便学习了一二。”乔鹤枝挑起眸子看向方俞：“我明日午食做些城里时兴的菜食，主君过来尝尝，或者让丝雨送去暮苍小谢也行。”
方俞一口便想要答应下来，但又想到明日还有事，遗憾道：“书院销了假，明日得去书院，午时怕是不能回家吃饭。”
“那……我、我明日午时把饭菜送到书院去？左右下人总是要送饭过去的。”
方俞最是好吃的，听这话哪里拒绝得了：“如此甚好，不过你尚且还病着，也别做太多累着。”
乔鹤枝掩饰着心里的喜悦，轻轻点了点头。
“来，你也再吃点菜，待会儿好喝药。”
两人一道吃了些菜，方俞足足吃了三块羊排后肚子算是填上了，见着和丝雨在一旁伺候的雪竹，他便想起了今日交待出去的差事儿。
“家里下人的冬衣你可去置办好了？”
“小的去了城西口的天远裁缝铺里看了布，同店家商谈了下价格，因未提前谈定，若要赶制便得加价，但价格高了，恐怕老太太那头不好交代，所以暂时还未定下。”
方俞皱眉：“如此何时才能穿上冬衣。”
乔鹤枝闻言看了方俞一眼：“要给下人制定冬衣了吗？”
“嗯，时下天气凉了，若下人不能吃饱穿暖，也没法尽心做活儿。”
乔鹤枝想了想，还是道：“可这些事情不是婆婆在管理吗？主君要读书还管理内宅的事情，也实在劳累了些。”
方俞叹了口气：“母亲和我是乡野农户出身，以前穷苦过日子，今下生活虽好了起来，但她还持留着乡野那一套，管理一个宅子上方式方法都欠缺，对待下人上太苛待了些。我若不做主，长此以往，下人难免心生怨怼。”
乔鹤枝高看了方俞一眼，他倒是没想到他竟也是很明事理的，既如此，他也道：“这些事说简单也简单，说繁琐也繁琐，雪竹先前没有办过，一时间办起来也手生，主君就别怪他了。”
雪竹感激的看了乔鹤枝一眼。
“咱们家里下人虽不算多，但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十五六个，一次性要去买进这么多套规制相同的衣物，且还是冬衣，这起码得提前一个月就去裁缝铺，先选定了布匹，报上尺码，交了定金，裁缝铺才会着手去做，到了日子自己把便衣服送上门了。”
乔鹤枝道：“以前在家里我也办过这些事，和城里也有相熟的裁缝铺，凭着往日的交情，兴许不加价可以赶制，主君若信得过我，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我做吧。”
方俞眼见乔鹤枝年纪不大又身体不好，却说的头头是道，对这些事情倒精通的很，眼瞧着以前在家里没有少学过。
他想着乔鹤枝之所以在方家人微言轻，一则是才嫁过来不久，再者说到底还是没有管家理事，下人自然也就不怕他，若是能让他管理起事情来的话，自己腰杆儿能挺直些，不让人随意拿捏了去，另一点也便能削了一些陈氏的权力去。
若是陈氏能把家里管理的井井有条，他也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多事，着实是陈氏把家里管的太不成样子，要想日子和顺安宁，他也合该该好好整肃整肃方家了。
“瞧我竟忘了你家里是经商的，管理这些事情定然得心应手，早知便不让雪竹这个糊涂蛋空跑一趟。”方俞道：“那这事儿就让你多费心了，到时候雪竹你也差遣着，别累着了自己。”
乔鹤枝心中欢喜，却也不忘还有一茬：“那婆婆那边……”
“你只管放手去做，母亲那头我会去说。”
乔鹤枝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到方俞碗里：“主君再吃点。”
用了饭两人便两头忙去了，方俞径直就去了家里的库房。
方家的库房并不大，有一个会算数的老先生做管事，一边看着库房，一边记着家里所有的用度开支。
见着方俞来了要进库房，还得先去陈氏那拿钥匙过来，方俞也只好先等着，等的途中也没闲下，着手翻看了会儿家里的账簿。
宅子新住不过两个多月，账目也有了两三本，方俞草草翻看了一通，家里的烂账已经可见一二。
“雪竹，待会儿把账本带去书房，我仔细看看。”
“是。”
账房先生带了钥匙开了门，方俞才得进了库房。
库房里东西其实并不多，现银票子一类的合计不足百两，还有些瓷器珠宝饰物合计价值四五百两有余，另外有这间宅子的房契和四间铺子的房契，分别经营的是灯笼火烛、茶叶、茶肆、杂货……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下人的身契。
这些财物除了一部分下人的身契之外都是乔鹤枝带过来的，原本成亲的时候乔父直接给了六百两现银到陈氏手上，但这几个月现银已经被方家母子俩嚯嚯开销的差不多干净了。
乔家就一个小哥儿，其实准备的嫁妆远不止这些，干脆给到方家手里的房产铺子金银合计就有两三千两，乔鹤枝自己也有私房钱，嫁妆里还有一大半他自己捏着并没有交出，具体是金银或者是房契方家也不甚清楚，总之是不缺银钱用的，否则原身也不会上他屋里讨要钱出门吃酒。
得亏这乔家小公子还有点自己的心思，否则对方家几乎是全无用处了，日子恐怕更艰难，但这时代下也并不是有银钱腰杆就能硬起来，若是有银子就能横行，那乔家也不至于和方家结亲了，士农工商虽诸多不顺，但至少衣食丰足，比既没有银钱又没有地位的人要强许多。
“把这些账簿都带走，库房的钥匙也存在我那头。”
方俞决心要理一下家里的账，否则依照陈氏的糊涂开销，家里有的迟早都被败光，要是家里又没了钱，他是再没有脸皮去让乔鹤枝拿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毕竟先前嫁妆上已经给方家足够的多。

第8章
方俞回书房清点对了账目，上个月方家支出是最为多的，不单是成亲摆了婚宴，就是光原主出门会诗友做客就花了几十两银子。
他倒是并不奇怪怎么能花那么多出去，毕竟也是见识了原主的诗友是些什么人，今日琼华楼，明日画舫戏院，又都是自己逞富买单，自然是花销的大。
除此之外，陈婆子也会享受的很，隔三差五的燕窝人参乌鸡汤，糕点甜饼吃食……光是这搬到城里来的三两月间就从昔日干瘦的老婆子长成了容光焕发的老夫人，胖了不下二十斤。
入冬后屋子里又整日夜的烧着银骨碳，请唱戏说书的来宅子里表演打发时间，总之也是个很能折腾的，不比方俞花销的少。得亏现在见识短浅，若是视野广了不知还能闹腾些什么出来。
方家在对待自己上很舍得花钱，什么都用最好的，对待下人上却咬的紧。
方俞翻看对下人的支出，除了每月固定的月钱以外，在没有别的开支了，十几个奴仆每月总共开销十来两出去，方俞不甚了解这下人的月钱事宜，这事儿也是陈氏定下的，但也觉得其中定然有不妥之处，冬衣一事上便可见一二了。
“雪竹，去把乔公子请过来。”
守在一头的小厮抬头看了方俞一眼，虽说主子以前并不喜正夫，但平日里让下人去找正夫时也说的是我那夫郎云云，最近主子和正夫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在和缓，不知称呼上怎又叫起了公子来。不过雪竹觉得自打方俞落水以后性子变了许多，明明生分的很的称呼，这从主子嘴里出来也别有些味道来。
“是。方才小的才见到丝雨姑娘把各屋子的管事奴仆都叫了去，想必正夫正在测屋登记下人的衣裳尺寸，离这头不远，很快便过来了。”
倒不出雪竹所料，乔鹤枝在侧屋才把下人衣物的尺寸收录完毕，方才吩咐了丝雨去套车马出门去裁缝铺，这头雪竹就来叫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
乔鹤枝有些担忧，听说今早便因为请安的事情方俞和婆婆就闹了不快，下午又罚了婆婆的两个婢子，眼下他还交了些家事给他做，可别是闹起来了。
雪竹答不上来，过来时方俞也未曾提让乔鹤枝做什么，乔鹤枝提着心到了书房才知道自己是虚惊一场。
“给公子煮点茶。”方俞见着人来了，笑着从桌案前站起身：“我请你过来是有些家事请教。”
乔鹤枝受宠若惊：“主君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便是。”
方俞拉了条凳子在长桌案前：“过来坐这里。”
乔鹤枝迟疑了一瞬，还是拾起衣角小心坐到了方俞身旁，他紧着神，只见离自己不过几寸远的方俞摊开了账本，指着下人开销问道：“你家里下人是如何发放月钱的？再看看这头的可有不妥之处？”
乔鹤枝其实也约摸知道方家下人的月钱有多惨烈，但毕竟是陈氏做主，他也不好多嘴，今下方俞问，他也就道：“我们乔家下人比这头多些，不同人家不同的仆从月钱也不相同。”
“像主子身边的婆子小厮，常年跟随在主家做了几十年亲近得力的，一月二三两不等，一等的奴仆一两多，二等的一两，末等的五百文左右。”
方俞道：“如此咱们家里的月钱便给太低了，就连贴身一等的也才六七百文，末等的才一两百文。”
乔鹤枝安慰道：“倒也不是最低的，城里也还有比咱们家里月钱更少的人家，但主君要是有心，可以给下人稍涨一些，毕竟冬日开销也大一点。”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乔鹤枝抿了抿唇，不敢轻易置喙这等事：“涨月钱是欢喜事，不管多少大家都会感恩主君的。”
方俞笑了一声，知道这小公子跟他打太极，他将雪竹送来的茶往乔鹤枝跟前推了推，诚心道：“事情我担着，你只需给我出出主意。”
乔鹤枝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一下，都到这份儿上了，他也不好推脱方俞：“咱们家里今下也并非大富大贵，不如就按照寻常宅户人家的月钱算吧，一等一两，二等的八百文，末等三百文。素日年节主君在恩赏些散碎银子，布匹衣物等就再妥帖不过了。”
“到底还是你精通这些事情。”
方俞提笔记下了下人的月钱发放新规则，又问了些家里火炭，柴米油盐购买的事情，乔鹤枝是无有不知的，他听取建议修改了一部分。
“如此再好不过了。”方俞把账簿和新写下的规矩拿给雪竹：“吩咐下去吧。”
“是。”
方俞感慨，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就是知事懂礼数，就是可惜倒霉了嫁给原主。
乔鹤枝见事情处理好了，十分知趣道：“若无旁的事我便不打扰主君看书了，时辰还早我出门去裁缝铺把冬衣订制下，今儿收了下人的身量体寸，听说主君要跟他们置办冬衣，大伙儿都很高兴，我早些把事情办好，主君也少一桩事情记挂。”
方俞收起笔墨，乔鹤枝贴心的都让他不好意思懒怠了：“既然要出门我和你一道吧，也不算辜负下人的感激，定制了衣物后顺带去看看家里的铺子，一并把账本带回来。”
“和……和我一起？”乔鹤枝扬起眉，不可置信的复问了一句。
“怎么了？有不方便之处？”
“没、没有。”乔鹤枝连忙摇了摇头，生怕方俞反悔一般连忙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收拾一下。”
方俞笑着点点头：“去吧，收拾好了就直接去门口，我在那头等你。”
乔鹤枝转身出了门，在院门口顿了顿脚步，再克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还从未和方俞一道出过门，今日能一道看铺子，原是做梦也没有想过的。
“丝雨，动作快些，别让主君久等了。”
男子素来是省事儿，方俞加了件厚实的大氅就往宅门口去了。
这当儿大门口已经套好了一辆小马车，原木色而制，车里独有一个垫子，陈设十分简朴，杵在方家的大红灯笼正门前，显得越发的寒酸。
雪竹见状立马训斥了人：“怎生套了这辆马车，主君如何好出门，糊涂！还不紧着去换了家里的大马车来。”
牵着马的小厮心中委屈：“小的不知是主君要出门，原是丝雨姑娘说正夫要出去才套的这辆马车，小的立马就去换。”
方俞叠起眉毛：“既已经安排好便就坐这辆吧，也省得折腾了。”
雪竹劝道：“这马车素日里下人出远门才用的，又硬又冷，夏日乘坐还贪个清凉，冬日可就受罪了。家里的大马车宽敞，上头又有暖炉子，正夫身体不好，坐着也能舒服些。”
“还是你想的周到。”方俞转而笑了笑：“那便赶紧去把大马车套上吧，待会儿公子过来了。”
马车夫拉着小马车折身回去，方俞看着马车摇了摇头：“小公子也未免太简朴了些，怎生还用这样的马车。”
雪竹小声道：“主君忘了，正夫是商户出身，入了商籍，不可乘坐华丽车马入城。”
方俞恍然，今下打压商人并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处处都在限制，虽然乔鹤枝已经是方家人，按道理来说已经随了夫家，但却也得在夫家两年以后由家里的主君带着去官府才能换成士籍，此前他都只能和主君同行才可乘坐大马车。
当然，只要有夫家庇佑担着，即使还没有到换掉商籍的时间，其实自己也是可以乘坐的，但乔鹤枝眼下在夫家的地位，他也犯不着以身试险去看被官府扣着了夫家会不会护他。
当初方家人其实也是农籍，地位并不似眼前，还是后来科举做了童生后才到官府入了士籍。
若非是商人子女不得科考，没有读书转换户籍的权利，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会通过联姻的方式改变户籍，去受诸多的腌臜气。
“主君久等了。”
方俞被传来的声音打断，回头瞧见乔鹤枝系了一件厚实的白毛斗篷，正是今早上在陈氏院子请安那件，许是过来赶的急，脸上跑出了两团红。
“你慢慢过来就是，才去套马车，还有一会儿。”
话音刚落，家里大大马车便过来了，方俞一瞧，可真是宽敞的很，木质做了雕花，棚顶和窗布都是上好且当冬时新的遮风布，两人垫着梯子上去，里头足足可以坐下五六人，中间放了炭火暖炉子，暖和的不比屋子里差，坐垫也缝制的又软又暖和。
方俞一屁股坐靠到垫子上，对乔鹤枝道：“家里这辆马车着实不错，这么冷的天出去一点也不觉得冷，以后你要是出门就乘坐这辆马车吧，比那小马车舒坦的多了。你也是，纵使不让坐华饰马车，也不至于老实到坐那般简朴的。”
乔鹤枝过着富足日子，却也是没资格做好马车，不由得多瞧了几眼家里的大马车后，朝方俞解释道：“昔时家里因马车遭人到官府诬告，家里赔了上百两银子才把事情磨平，此后父亲便教导家里人出门简行，索性就都坐清水马车，省的叫人拿住生些事端出来，我也习惯了。”
“过去是过去，以前是条件不应允，时下便不必操心了。”方俞把炉子拉的进了些：“来烤烤手。”
乔鹤枝轻轻点了点头，把两只手伸到了炉子前，离旁边的人近了些：“谢谢主君。”
“谢我做什么，这都是应当的。”

第9章
云城西街的南北裁缝铺生意一贯不错，十年老店，口碑稳定，且又未挂牌，不仅受平民老百姓喜欢，也是商户人家时常光顾的裁缝铺子。
说起这挂牌，又得说上一嘴当今朝廷的政策，当年平阳帝重农抑商颁布的诏令中有一条，天下商铺，铺业兴盛者可入官府衙门办理牌印，这牌印往招牌门口一挂，商籍者便不可入内。
于是各地铺子纷纷到官府登记挂牌，以为如此店铺便有了官府的庇佑，很快掀起了一阵挂牌风，但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寻常铺子压根消耗不起挂牌，牌印一挂，有钱的商籍者不能进去消费，没钱的农人又消费不起，独留下士籍和工籍人士，大大消减了生意，一时间闹得诸多铺子关门倒闭。
此后寻常铺面便没在折腾挂牌，倒是独有资量雄厚的店铺还坚持着，朝廷也做出了挂牌政策调整，提高了店铺挂牌的门槛，久而久之这店铺挂牌也就演变成了店铺高档的象征。
南北裁缝铺原本是足够资质办理挂牌，但背后的掌柜为人清明，情愿做商户的生意丢了高档，也不愿意去讨好士籍。
方俞觉得这掌柜的通透，做生意的本质还是为了挣银子，天底下士籍人士总归是少数，若为了这所谓的高档丢了生意，得不偿失。
这当儿南北裁缝铺的老板娘正理着算盘，就听人扯马吁的声音，她偏头便瞧见门口停了辆大马车，规制一瞧便是士籍才有的。
他们铺子口碑虽好，但就是因没有挂牌，士籍寻常是不屑到他们铺子里来的，就是有那也是少数的穷酸士籍，兜里有银子的都上城东的瑾绸楼了。
正稀奇是谁，就见着马车上下来个分外眼熟的小哥儿，她心里一紧，还以为自己看岔了眼，紧接着又瞧见马车里探出个脑袋：“我先去那头了，待会儿收完了账本过来接你。”
乔鹤枝乖巧的点了点头，眼下时辰不早了，方才两人商定一人来定制冬衣，一人去收账簿，如此也可节约些时间回去，他见着马车走远了才扭身到铺子里头去。
老板连忙放下算盘从柜台里出来迎接：“乔公子！可是好些日子不曾见您光顾了！可巧铺子里才入了一批时兴的冬缎。”
“这回是来给下人定制冬衣的，可不晓得我这有些日子没来人情还在不在。”
老板娘笑道：“小铺生意能做到今日也多亏乔公子这等老主顾的照拂，就是一年半载不来呀，那人情总是跑不了的。”
“多谢老板娘。”乔鹤枝笑了笑，道：“家里要赶制一批冬装，我这朝把尺寸都带来了。”
老板娘瞧了瞧丝雨递过来的尺寸单，心中有了数：“乔公子尽管挑布便是，整好铺子里新来了两个绣娘，公子要的冬衣不出半个月就能送到。”
乔鹤枝自是知道南北铺子办事的效率，他点点头，有些欢喜又有些羞涩道：“这朝记得是送到屿风巷的方家。”
“这是自然。”老板娘笑眯眯道：“方才远远便瞧见了方秀才。乔公子和秀才蜜里调油当真好登对！”
乔家嫁小哥儿的时候阵仗不小，他们家那个也还去得了杯喜酒喝，光听说乔家女婿是个乡野秀才郎，这种事情云城不少，倒也并不奇怪。
成亲那日她风寒没能去吃酒，便也没得机会见秀才本尊，今朝匆匆一见，倒也不枉乔家公子眼里藏不住的欣喜，当真是一副清隽书生，温文尔雅的好模样，倒瞧不出乡野出生，若是不知情的就是说出生名门也让人信服。
“您可别打趣我了。”
“怎是打趣，这主君相随出门，又还要来接的满云城还能有几个。”
乔鹤枝被说的耳尖红，连忙道：“老板娘可快带我看缎子吧。”
这才得逃脱了成亲十余年妇人的打趣。
鉴于家里的奴仆没有小哥儿，乔鹤枝选了四款缎子，男子两款，女子两款，又按照奴仆的不同等次挑了不一样的颜色。
其实严格来说，不同等次的奴仆规制也是不相同的，但时下要的急，他也就暂时不折腾这些了，等着开春置办春衣时在细细的规划。
一匹缎子约摸两件衣裳，两厢商量价格，倒是不必乔鹤枝多说，他拿的都是老板娘的良心价，一匹缎子加上裁制算下来两百文，总拿了十五匹，算下来就是三两银子。
“公子不挑两匹自己喜欢的？”
老板娘接了一单生意，心里还惦记着大主顾。
乔鹤枝却是没心思给自己添置衣物，出嫁的时候家里准备的足够多了，且成亲以后出门也少，用不着那么多衣裳。
“这次可是京城那头带过来的时兴缎子，乔公子真不打算瞧瞧？”
乔鹤枝闻言眉心一动，他出门的功夫少，可方俞却是日日要出门的：“那可有男子的布匹？”
“有，正好有几匹上好的狐皮，丝绵、毛褐都有。”
……
方俞收着账本回来时，见着乔鹤枝已经在南北铺子门口几次张望了。
他跳下马车，瞧主仆俩都抱着布匹，诚不欺我，现代女子喜欢逛街买衣服，今下小哥儿也不例外，他把乔鹤枝手里的接了过去，道：“挑到喜欢的了？”
“有时兴的便拿了两匹。”
布匹包整的好，方俞也没见着里头是什么款式的料子，只觉得有些重：“走吧，别在外头吹风了。”
两人上了马车，冬日天黑的早，眼下已经灰蒙蒙一片，城里的酒楼铺子陆续都点上了灯笼，别有一番风情。
方俞烤着火炉，心里记挂着回家今晚把账簿看了，明日就要去书院，不能再留着事儿。
此时马车外头喧嚣的很，街上倒是比他们出来时还要热闹了，也不是他的错觉，眼下到了饭点，这年代正席一般都是晚上吃，所以到了夜晚街上也会格外的热闹一些，出来的人多，车马也行的慢。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方俞顿住烤火的手，抬起眸子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乔鹤枝，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嗅着风里的味道。
“饭菜香？”
方俞笑了一声，掀开马车帘子探出头，这会儿马车正拥堵，几米外可不正是一家酒楼，人来人往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厨房里的香味便再也捂不住了。
“梦里一黄粱。”方俞瞧着招牌：“这名字倒是取的别致。”
“是才开不久的酒搂，听说掌柜是临海一带过来的，菜式新颖不亚琼华楼。”
方俞是知道琼华楼在云城餐饮业中的地位，也尝了菜式，味道着实不错，就是去吃饭没有跟对人，听乔鹤枝这么说，对这酒楼倒是更感兴趣了：“当真如此好？”
“我也只是听说的，琼华楼开了许多年，以前倒是沾了工籍舅舅的光去过，但梦里一黄粱开业便挂了牌，又才开业不久，尚未有机会进去，也没有实际对比过两家的菜。”
“如此那不正好。”方俞叫停了马车：“掉头，去前面的酒楼。”
乔鹤枝闻言不免一怔，也凑到了窗口，讶异的看了方俞一眼：“主君现在就要去？”
“你不想去？”
没等乔鹤枝答话，方俞又央着人道：“生意这般火爆，想来味道也不差，左右也没有去过，就当去尝尝鲜吧。”
乔鹤枝眼里含起了笑，他哪里是不想去，只不过是没机会去罢了。
今下有机会去当然是好，况且还是同自己夫君一道去酒楼吃酒，要知道当下除了去参加正宴，男子是很少带自己的夫郎或者是夫人出门吃酒的，毕竟像这般吃酒耍乐的地方，有的是美娇娘和姿色出众的小哥儿相陪，作何要带上自家那张看惯了的脸。
“去，整好我也想去。”
两人一拍即合直奔酒楼，馆子生意热火，来往竟排起了队，店里还有好些边民外族面孔，个子高大又魁梧，喝的一身酒气揽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哥儿，瞧着也没个正形，方俞握住了身旁乔鹤枝的手腕，把人轻轻带到了自己身后，谨防他被人撞到。
乔鹤枝手心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腕，心似乱了节拍，整个人都不知如何动弹了。
“小心着，这些边民生性豪放，别冒犯着你。”
乔鹤枝顺势将另一只手攀住了方俞的手背，站在他的身后侧：“嗯。”
雪竹看着人多着实拥挤，又是结账又是进门的，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是想凑热闹感受一下氛围，还是想趁此机会和正夫亲近一点，几番挣扎后，他还是试探着道：“主君，要不拿士籍印让安排个位置吧，这排队不知要等到何时。”
方俞看了雪竹一眼，缓缓打出了个问号，有这东西不早拿出来！
“那还不快去拿。”
雪竹悻悻道：“就在您腰上。”
方俞：……这么些日子了，他现在才知道系在腰带上那块看着像玉佩一样的东西竟然是籍印，原本还以为只是装饰物。
他也没怎么细看过，今日瞧着上头大刻着士籍两个字，左下角还有他的名字和小字，背后刻着开办的衙门以及办理的时间。
颇有一种现代身份证的感觉。
这籍印确实管用，出示以后柜台前的管事声音温和了，小二也恭敬了，队也不用排了，立马便有人来安排位置。
“方先生，雅间时下已经满了，小的给二位在大厅安排一处安静的位置可好？”
方俞回头看着好似有些心不在焉的乔鹤枝：“小公子，我们随意寻个地儿坐下可行？”
“嗯？”乔鹤枝迷糊的看了方俞一眼。
“饿傻了吗？”
乔鹤枝脸一热：“坐哪儿都可以。”
“咱们酒楼的招牌菜有五生盘，鱼生，蟹一系，先生可需要小的一一介绍？”
方俞拉开凳子让乔鹤枝先坐下，他草看了一眼菜单，可谓是菜式多到眼花缭乱，不过好在是把肉、素食、鱼、蟹等分了类，虽然一些名字让人瞧不出是个什么菜食，像什么蝤蛑签一类的，没点文化还真不知道是什么，但归了类后便可辩一二。
“介绍倒是失了盲点上菜的乐趣，就不必介绍了。”方俞见有珍馐心情十分愉悦，把菜单翻给乔鹤枝：“你瞧瞧想点什么？”
他俯身在乔鹤枝耳边轻声道：“左右我以前在乡野，一个也没尝过，你来安排。”
乔鹤枝偏头瞧着一脸笑的方俞，连忙低下头，顶着一张红脸：“我、我们两人也用不了多少，不如就点个招牌五生盘，再、再要两份鱼生，蟹四枚，可、可好？”
“如此再好不过了。”

第10章
五生盘，其实就是由猪肉、牛肉、羊肉、鹿肉和熊肉五种肉不经烹饪，片成薄片儿摆盘成梅花状而成的一盘大菜，沾酱料食用，瞧着风雅，用者称鲜。
方俞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端详，生牛肉他是吃过的，不少人可能会被一个生字劝退，实际上把牛肉片好腌制，味道其实很是不赖，但是依照他个人经验来说，不建议细嚼慢咽，因为着实鲜嫩，嚼多反倒是不美了。
依次将几种肉沾了酱料入口，方俞不由得在心里竖起拇指。
“圣人诚不欺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生肉片薄，别有风味。”
乔鹤枝笑道：“五生盘是道时兴大菜，大多酒楼食肆里都有这道菜，肉大抵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大酒楼食肆有专门的猎户送肉上门，比小店里前往肉市去买的肉更新鲜些，主要还是比厨子的刀工，肉切的越细越薄者，名气也便越大些。”
方俞又丢了一块子肉片进嘴：“肉未经烹煮，也未曾腌制，若不在刀工蘸料上下点功夫，那可便有些难以下口了。”
“可惜我的刀功不如酒楼厨子，不然也可在家中做这道菜同主君尝尝了。”
“诶，若是你全都包揽会了，如何还有机会下馆子，也要给酒楼留点机会不是。”
乔鹤枝笑了笑，家中吃饭常有，可是能随自己夫君去酒楼吃酒却不常有。
“再试试鱼生吧。”乔鹤枝夹了一片鱼肉，又沾点了料汁，抬起手虚托着筷子递到了方俞嘴边：“我瞧这鱼生片的晶莹剔透，倒是更似蝉翼，味道应当也不差。&#183;”
方俞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嘴接吃下了乔鹤枝夹着的鱼肉，蘸料虽然没有辣椒，但也十分辛辣，味道如同芥末，倒是有点掩盖了鱼肉的鲜美，除此之外还有一碟子蘸料，这一叠是方俞比较心仪的，味道酸辣清新，是放了酱汁和橙汁调制的，配上鱼生十分爽口。
最后上来的是四只蒸的红彤彤的螃蟹，一桌四个菜，另再送了两叠小菜和一叠糕点，糕点是本来就送的，小菜是对士籍者的优待。酒楼确实高档，碗碟都是精美的瓷具，但是也少不了一些坑人的气质在里头，碟大菜少。
想要吃饱饭是不指望了，来吃酒尝鲜倒是合适。
试了所有菜后，方俞礼尚往来的给乔鹤枝剥了两只螃蟹，一顿饭下来，味蕾是享受到了，按照方俞平时的食量最多四成饱，不过今天中午的炙羊肉吃的多，而且吃的又晚，这朝出来这顿饭吃的刚刚合适。
他决定下次要是再来先在外面吃两碗面要吃饱了再来吃，不然真的白吃，不过近期他应该是不会再来了，这才点了几个菜就花了一两半去，要是按照他每月从衙门领取的五两银子，还不够下三回馆子。
“你可吃饱了？”
回到马车上，方俞不由得问乔鹤枝。
乔鹤枝点点头：“吃的都比往常多了。”
“不过吃了两个整蟹，肉只动了几筷子，这还比往常吃的多，难怪又瘦又常生病。”方俞道：“回家再让厨房给你煮碗暖汤喝。”
乔鹤枝心中欣喜方俞竟还记得他吃了些什么：“嗯。”
回到宅子天已经暗尽了，方俞吃饱喝足心里便惦记着手头那几本账簿，于是到了家里也便没有送乔鹤枝去小桐院，只负手立在长廊处，待着人去不见了再折身回屋。
乔鹤枝踩着木廊子，冬夜寒风瑟瑟的，却舍不得把步子挪的快些，心里还惦记着身后头的那个人，却又不好意思再回头去瞧，只得慢慢磨蹭着。
“正夫可回来了，老太太请你过去一趟。”
乔鹤枝没等着方俞唤着他，倒是陈氏屋里的钱婆子过来了。
他心中咯噔一下：“可是有什么事？”
钱婆子揣着手：“老太太请正夫过去自有老太太的道理，做奴婢的如何全然知道主子心中所想，那可不是吓人了。”
乔鹤枝正欲开口，先被人接了话头去。
“公子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弯酸说这些话出来是谁教的规矩。”
“主君也在啊。”钱婆子急匆匆从另一头过来，竟是没有注意到大门那一头廊子里的方俞，三番两回做威风被抓着，她悻悻道：“方才老太太还念叨着主君，说夜深了久未归，怕主君受了凉。”
“既然母亲念叨着我，那我同公子一道过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吧。”
“这……”钱婆子舌头打结，原本是想转移方俞的注意力，没想到竟然把话头引到了这头来。
方俞直直瞧着钱婆子，这老婆子是陈氏挑回来的，年纪比陈氏还要大一点，但常年在大户人家里伺候着，瞧着倒是比陈氏一个农妇跟有老太太的派头：“我见钱妈妈似是不想我去见母亲，不知这是何道理。”
“老奴怎敢，主君可是误会了。”钱婆子连忙赔笑：“不过是老太太想请正夫过去问问针线活儿和一些内宅上的事情，主君忙碌了一日，明日又要回书院，来来回回的折腾，不如早些回屋歇着，明日早上请了安也好早早去书院。”
“这有什么，就是读书再辛劳，为人子女尽孝却也是不能耽误的，当今皇城里的那位以仁孝治天下，我既参加科考，如何能与大流相悖，钱妈妈不会是想陷我于不义吧。”
钱老婆子吓得差点跪下：“老奴愚钝，还望主君切莫于老奴这等不识白丁之人计较。”
方俞未置可否，转而对乔鹤枝道：“走吧。”
乔鹤枝心中一暖，敛眉紧跟上了方俞的步子。
眼见着两人相携往长寿堂去了，钱婆子吐了口气。
她心中愤懑，不明白这方俞究竟是哪根筋打错了，现在说话竟然一套一套的，稍有不慎竟然差点落下祸端。
要知道这方俞以前可最是听陈氏的话，虽然娶了个有钱小哥儿装点能摆阔了，但也改不了从乡野出来那一股子酸寒唯诺气，是个好摸脾气能拿捏的，倒是那陈氏有些棘手，在大户人家里做过差事，晓得一些大户人家的玩意儿，但不过也就能装装样子，原本就是个乡下婆子，进了大户人家也不过是个浆洗衣物的下等奴仆，能学到些什么事儿，这处事管家上全然不成体统，好些还是来问的她的意见，这几月她过得顺风顺水，如今突然被下了脸面，她心中也是不愉。
“老太太，正夫过来了。”
陈氏听着下人来通报，正泡着脚，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急什么，没见着我这儿还忙着，且让他在外头等等吧。”
“主、主君也一道过来了。”
“啊？”陈氏一脚踩进了水盆，被热水烫的龇牙咧嘴：“这钱婆子如何做事的，咋把俞儿也喊来了。还愣着做什么，不把主君请进来在外头吹冷风啊!”
“是。”
陈氏见着一道进屋来的两人，眉头紧了紧，今儿下午听报说两人一起在外头吃酒下馆子，她初听还不信，眼下瞧着两人走的都快并着肩了，哪里还有前些日子的隔阂，她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要讲句良心话，乔鹤枝还是很有几分颜色的，这娶回家都被方俞冷了一个月，不闻不问的，更别提圆房了，她晓得儿子心里是惦记着芳咀村那个，但是真娶了美娇娘还能守着自己不动的男子那简直绝无仅有，毕竟哪个男子不馋色的。
她心里有个疑影，怕是自己把方俞管教的太狠没了延续香火的想法，村子里那些个男子可是十五六就在姑娘小哥儿的床铺上蹿过了，先前她伺候的那户人家的少爷更甚，十三四家里就同房丫头七八个，独独他们家方俞，她一直死死盯着，直到十九才让娶了亲，这娶了也跟没娶似的，她心里能不担心嘛。
原是怕男色女色耽搁方俞读书，没想到却是有些适得其反了。
今日芳咀村那头又有亲戚来传信儿，家里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喊她得空回去吃满月酒，她想着现在自己的身份原是不想去的，可是在城里也无所事事，倒是还不如跟村里那些婆妇吹牛时间好过，想着还能回去摆阔，也就答应了。
去吃席是一事儿，倒是生的大胖小子又给她警了个醒。
现在方家也算是体面了，士籍秀才，家里又有银钱，繁衍子孙就是头等大事了。
前阵子她也没有过问方俞和乔鹤枝同房的事情，想着要给乔鹤枝立威，不同房虽是打压了乔鹤枝，但是细细想来方家也吃亏啊，这正室迟迟不生孩子也是惹人笑话的。
方家就算把娆儿那丫头娶回来终究也是个妾，那生的孩子就是庶出，乔鹤枝虽然出身不好，但总归是正室，家里还是得要有正室的孩子，左右以后都是上士籍的，倒是不受乔鹤枝的影响。
为此，她虽然瞧不上乔鹤枝的商籍出身，身子又孱弱不好生养，但已经是正室了也没法子，还得早些生个孩子才成事儿。
这朝原本是想把乔鹤枝单独喊来训会儿话，让他自己努把力，又再给方俞上点眼药事情应该也就成了，但是眼下两人都过来了，索性一道说也好，也不用再两边做功课。
“婆婆。”
乔鹤枝规规矩矩的给陈氏行了个礼，陈氏也难得没有刁钻。
“行了，都坐吧。”
却瞧着方俞，嗔怪道：“你倒是转了性子了，都说新婚燕尔，你却把夫郎都放在一边，往日里就晓得刻苦读书，这一亲近上来啊，又恨不得把人撇在裤腰带上，连我喊人过来说会儿话都要跟着了。”
方俞眉头一跳，这话风和平时大不一样啊，他也说起好听话：“母亲可就误会儿了，儿过来是为了给母亲请安。”
“得，还拿娘当幌子，跟娘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一道出门吃酒闲耍了，说到底是夫妻，要踏实过日子的，娘瞧你们俩也说得上话也高兴。”
说到这儿，陈氏这才偏头看了乔鹤枝一眼：“既然这样，今晚你也就不必回小桐院了，上主君屋里伺候着。”
方俞瞳孔震惊，被这猝不及防的转折打得嘴里发苦，原怕陈氏又为难小乔，他想着自己几步路跑一趟也好让小乔早点回去休息，早知道是催生他来凑什么热闹！
他干咳了一声：“母亲，我明日……”
“你迟早都要有人伺候的，就别拿读书说事儿了。你爹像你这么大年纪都生了你哥了，可惜了那时候家里穷苦，你哥没能养起来，他俩都是个短命的，咱们方家香火单薄，现在家里日子好了，还不得靠你把香火旺盛，也好告慰你爹在天之灵。”
方俞干笑，这话不好反驳。
他只得尴尬的把目光移向乔鹤枝，想来小公子心里也一样跟他是抗拒的，毕竟原主以前对他也不好，两人又没什么感情基础，突然要他去伺候，谁会乐意。
只需乔鹤枝说自己身体不适，他也好顺坡下驴帮腔把陈氏忽悠过去。

第11章
“让婆婆费心了，鹤枝定然会伺候好主君。”
方俞头一偏，险些捏碎茶盏，他惊悚的看了乔鹤枝一眼，这傻公子，怎么一点不按套路出牌。
“你知道分寸就好，时辰也不早了，我要歇息了，你们俩就早些回去吧。”
方俞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下人迅速请到了门外，他仰头看着暮色中的屋檐角，正在思索着对策。
也不知什么时候冬风吹起了雨，丝丝冷的入骨。
乔鹤枝跟在方俞身后，脸被凛冽的风刮的生疼，见方俞迟迟未有动作，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他想，兴许此刻方俞正在挂念他的表姑娘。
他心中黯淡，却未全然灰心。
出嫁前母亲曾教导他，有些东西当争得争，若是顺其自然，兴许既定的结果反倒会被他人所左右，即使方俞心里有人，他作何不能在他心里为自己博一些位置呢。
两人成亲这么久迟迟未圆房，素日里宅子的下人说闲话也就不罢了，若是再传到外头去，那还有什么颜面过日子。既有机会，便应当抓住才是。
他顿了顿，暗暗吸了口气，上前试探着轻轻去拉方俞的手，柔声唤道：“子若。”
方俞感受到手指间的温度，收回屋檐下的目光，下意识低头，便看见覆在他手背上的白皙指节。
乔鹤枝见方俞并没有抗拒，指尖扣进了他的掌心：“外头冷，我们回屋吧。”
方俞心中不免一动，此情此景，恐怕铁树也要开出花来。
纵使一腔的话想说，瞧着几个屋的下人都看着，心软如他，也说不出让乔鹤枝自己回去的话来，他只觉得有些心疼小乔，手上使了些力气回握住他的手：“走吧。”
牵着人去了暮苍小榭。
正屋卧房熏了暖香，门一关便隔却了冷气，按照往常方俞进屋便先脱去外袍，一身轻松的准备休息，而今日屋里多了个小乔，且丝雨和雪竹两人一早就溜了出去，说是下去给两人准备热水，没了一干下人，孤男寡男的，气氛也变得莫名焦灼。
乔鹤枝捏着自己被方俞握过的手站在屋里，这人把他拉到了屋里，却又迟迟不发话，他也有些不知所措，虽说成亲以前家里也请过年长的小哥儿教习过他一些礼仪规矩，但说到底都是清白儿郎，总是害羞的。
但总这般僵持着也不是事儿，他心一横，伺候便伺候吧，左右这些日子也有了些了解，想必他也不至于太过为难自己，便道：“外头下了雨，方才染了一身冷气，不防……不防鹤枝替主君宽衣休息吧。”
方俞连忙抓住了伸到胸前的爪子：“把大氅解下便好了，我自己来就行。你的也解下吧，我拿去给你放好。”
乔鹤枝照着方俞的意思办，把大氅脱下后，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解其他衣服，方俞把两人的大氅挂到衣架上折身回来便见着他为难的模样，一下子猜中了他的心思，拉过他的手腕把人按到了桌前坐下。
“真想跟我圆房？”
乔鹤枝楞楞的看向方俞：“主君是什么意思？”
“方才我仔细想了想，有些话现在和你好好谈谈也好。”
乔鹤枝乖乖点了点头：“我听着，主君说便是。”
“你若心中不愿意，那我们可以不圆房。”
乔鹤枝闻言眸子微暗，闷闷道：“主君为何觉得我不愿，倘若我说愿意呢。”
“那我便要说我没有做好准备。”
乔鹤枝闻言语塞，他哪里会想到方俞会跟他说这个，不由得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人一本正经的，脸一红，磕巴问道：“那、那……要私下找一个教引吗？”
方俞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小公子想哪里去了。
“别胡思乱想，我不是不行，也不是不会。”
“我没有准备好是指你我成亲不过月余，此前又不相熟，若是我这便与你同房，难免有些轻视你了。”
乔鹤枝一张脸顿时充红，像煮熟的螃蟹，想找个地缝给钻进去：“是、是误解了。”
方俞看着耳尖发红的乔鹤枝，忽然觉得他真的很讨人喜欢。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会那么随便的对他。
男人要睡个人那是再容易不过的，无非是衣服一脱几个小时的事情，更何况还是个自己送上门的小美人，说什么都是他赚。
说句不要节操的，他当然可以睡他，不仅自己快活了，还可以省下很多麻烦事。但他历来却是个洁身自好的，再者小乔对他也很好，他怎么可能会这样对待他。
他安抚的摸了摸乔鹤枝的头发：“别紧张。”
乔鹤枝漂亮归漂亮，却也掩盖不住还是一张青涩的脸，说到底也不过还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年，嫁到这方家来，婆婆凶悍，丈夫冷漠，实在是惹人心疼。
这些日子他也仔细盘算过了，两人已经拜堂成亲，鉴于当下这个社会环境，他们也不可能轻易摆脱夫妻关联。
几日接触下来，小乔温柔贤和，性子也很好，他并没有任何反感，虽现在谈不上喜欢，但好好相处下去是没有问题的，他也可以接受。
他想着小乔年纪也小，其实自己这具身体年龄也不大，两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的了解，不必着急走夫妻程序。
“我们可以先相处，你完全不必担心母亲施压和下人的眼光而勉强自己，这些事情我可以替你圆过去，等哪天你觉着我是可以托付的人，也能做好你的丈夫，那时候我们再考虑后代的问题，现在你年纪还小，考虑好自己便足够了。”
明明是拒绝和他同房，乔鹤枝却听的感动，虽然他想说大多数人成亲前都是没有见过的，也一样成亲当晚便洞房，自然他受的教导也如此，可既有的选，自然还是方俞说的更好，一切都给他想妥当了，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听主君的安排。”
“不是我要安排你，我只是想你有更多的选择。”方俞眉峰一动，往乔鹤枝跟前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当然，如果你还是想今晚的话……也不是不行，左右我也不吃亏。”
乔鹤枝往后躲了躲，他知道方俞是在逗他，笑道：“我知道了。”
“你不要骗我。”
乔鹤枝眸子微动，深深看了方俞一眼。
“没有骗你，这都是诚心诚意的话。”
乔鹤枝抿唇点了点头，他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小桐院了。”
“若是回去不就露馅了。”方俞把人拉了回来，他扭身从衣柜里抱出了两床被子，一边往榻子上铺，一边道：“你就在这边休息，待会儿我睡榻子上。”
乔鹤枝连忙道：“我睡榻子就成。”原也是为了周全他，怎好委屈方俞。
“你身子本就不好，睡什么榻子。”方俞道：“我在乡野早睡惯了硬床，睡睡榻子也没什么，倒是你，定然是没有吃过什么苦的。”
方俞把床铺好后：“歇息吧，过点时辰我让下人送热水进来，你只管休息不必理会，我自会把他们打发下去。”
乔鹤枝心下生出暖意，隐隐对方俞所说的以后生出些期待来。

第12章
屋里早早吹了灯，方俞也没法子看书，索性钻到软榻上睡了一觉，暖气熏着他竟然还真给睡着了去，醒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了，他才赶忙开门把守在外头的下人放进屋。
“主君，奴婢去服侍公子洗漱吧。”
丝雨按着时辰就端了水来等着，结果在外头立了两刻钟也未听屋里传唤，端来的水都凉了。
水凉了事小，她是忧心着自家小公子的身子，伤病未愈，哪里受得了折腾这么些时辰，见方俞开门才算微微松了口气。
“不必了，把热水送到屋里便是，我会照顾他。”
丝雨凝着眉头，反倒是更担心了：“可奴婢伺候惯公子了，恐怕……”
方俞耐着性子：“他累了，你进去会吵着他。方才我已经同他说过了，不信你去唤他吧。”
“公子……”丝雨小心的朝屋里唤了一声。
“你回去歇息吧，不必伺候我了。”
丝雨听到带了丝睡气的答复，这才放心心来，转忧为喜，小声麻利送了热水进去后便同方俞行了个礼下去了。
屋子恢复安宁，乔鹤枝掀开帐帘瞧了瞧。
方俞这会儿正站在净房门口，见着一大桶的热水，不用也浪费，索性脱了鞋准备泡个脚，一偏头便瞧见从帐帘里探出了个脑袋的乔鹤枝。
“脚凉吗？要不要过来泡个脚？”
乔鹤枝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方俞把水桶拎了过去，便见着从帐帘里出来的乔鹤枝一身素白亵衣，一头墨发归于后背，散落了几缕在胸前，素雅干净的如同一朵昙花。
“屋里只放了一个桶，我们就将就一个。”
“桶有些小，那我待会儿再泡吧。”
乔鹤枝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方俞把大脚板子塞进桶里便没有多余的位置放脚了，而且水还再冒热气，他又有些怕烫。
“你踩在我脚背上啊，待会儿水该凉了。”
乔鹤枝将信将疑的看了方俞一眼。
“快来吧。”方俞觉得褪去了冬日厚重外衣的乔鹤枝很小一只，就更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了。
乔鹤枝挽起裤管，试探着把脚放进了水里，轻轻踩在方俞的脚背上，肌肤相贴，他敛起了眉…………
翌日天未破晓，屋外雾雨蒙蒙，细雨笼罩在整个县城中灰沉沉一片。
方俞一改前几日养病的惰性，早早的起了身。
他轻手轻脚换上昨夜雪竹送来的衣物，瀚德书院的统一米白色黑领院服，随后坐到铜镜前盘头发，到时候出门再戴上黑色襦冠，那便是标准的读书人模样了。
不过盘头发着实有些费功夫，他抬着手低着头在桌案前折腾了半晌也没把头发盘上，原本还算顺溜的头发被薅的像个狮子狗。
正犹豫要不要把雪竹喊进来帮着打理一下头，身前的铜镜里先映出了个影子：“你盘的太用力了。”
方俞回过头，不知乔鹤枝几时起的身：“我来吧。”
方俞老老实实把木梳交给了技术人员，铜镜里那张不甚清晰的脸，温柔细致的梳理着头发，在他手里难以掌握四处散乱的发丝，倒是十分听乔鹤枝的话，不过三两下便规矩的立在了后脑勺上方。
“盘的会不会太紧了？”
方俞左右晃荡了一下头，满意道：“正好。”
乔鹤枝笑了笑：“书院的院服太单薄了些，主君里面再穿一件吧。”
方俞站起身：“不必麻烦，叠的再多也不如烤火和纳绒的衣物来的暖，穿多了反倒是臃肿不便。”
乔鹤枝想再劝劝，见方俞心意已决的模样，只好收回了话。
“不耽搁了。我去同母亲请个安便去书院，眼下时辰还早，你在屋里睡醒了再起来，左右这几日也不用到母亲那头去请安。”
乔鹤枝点了点头。
“快回床上躺着，炉子里的碳燃尽了屋里冷了下来，你穿这么少别着凉了。”
瞧着人回了床榻那头，方俞才开了条门缝出去，正好迎上送水来洗漱的雪竹。
“主君穿戴好了！”雪竹惊了一声，旋即又明了的笑了笑。
方俞没管小厮的心思：“去书房那头洗漱吧，待会儿你进屋给炉子添点碳。”
“是。”
方俞出门去书院时差三刻钟辰时，他没有坐轿子出门，而是步行去的书院。方家在城东，书院在城北，绕了小半个县城，他步子快也用了近两刻钟。
眼见着临近书院打铃，院门口那条大道上还有不少书生斜挎着蓝色布袋往院里鱼贯而入。
方俞暗自庆幸自己不是最晚的，从雪竹手里接过书箱便匆匆钻进大门往自己的课室去。
瀚德书院是云城最大的书院，分为讲堂，食堂，书舍三块儿地，讲堂便是夫子讲学授课的地方，有十八间之多，食堂顾名思义吃饭的地儿，而书舍便是后世的宿舍。
方俞的课室在一楼靠左的第二间，他信步过去时，在窗口晃了一眼，这当儿课室里的人几乎已经到齐，个个都在摇头晃脑的读背文章，他赶紧想从前门进去，没想到进门便和站在墙角的张夫子打了个亲切的照面。
“先生早。”
方俞厚着脸皮冲耸着眉的老先生问安，他见老者眉间的褶皱颇深，一瞧便是个经常皱眉的严厉之人。
“时下还早？再晚一步便打铃了，时时踩点来讲堂，如此懒怠又何须苦读考取功名，直接回家耕地罢了，若有下次也不必在课室里做文章了，就在门口站一日。”
方俞暗想果不其然：“学生下回定然早早来课室。”
姓张得夫子一双洞穿世事的眼扫了方俞一眼，宛如鹰越头顶，令人后脊发凉。
方俞一点不带畏惧，反而微微一笑回视了一眼。
学生自古便对先生老师带有一股敬畏，总是敬着，惧着，生生划出一条沟壑，但方俞不一样，他看夫子先生像看同事，毕竟以前他就是其中之一，谁见同事会怂呢。
“进去坐下罢，下不为例。”
方俞拱手：“谢夫子。”
张夫子看着方俞的背脊，目光中多了一丝考究。课室里二十一名书生，他方俞也了解不少，毕竟在书院里念书已有三载。
其文章写的不出彩也不是最差的，平平无奇不引人侧目，所以需要特别赞许和指点的次数都极少，未有每个学生都要指点时才会指点到，而每次指点文章方俞又几乎缄口不言，性格唯诺，往日里他关注的并不多，今日见人倒是精气骨似乎都有所不同了些。
对于今日的不同寻常之处，他也不甚反正心上，姑且归于方俞告假多日，眼前一新的缘故。
方俞拎着箱子蹿到了倒数第二排，他的位置在后门里侧，算是个不起眼的差生最爱的隐秘角落。
讲堂分了六排，一排三四名书生，张夫子为了激励学生把位置按照课业好坏而分，方俞这等卡了两轮乡试成绩都靠后且素日小考也不理想的学生，自然是在边角旮旯里。
方俞才坐下外头便打了铃，晨时记忆是最清明的，夫子安排先温习自行背诵天下名士的优秀诗赋，下午在儒学中则选一个典故写一篇文章交上。
布置完一日的学习，张夫子便端坐在了讲台上，一边翻看文章，一边督导着讲堂里的学生。
方俞翻阅读了会儿诗，口干的很，讲堂里没有茶水，要是一直读下去声音都得读哑，他干脆歇了声，默看了一会儿诗赋后在四书中选了一则典故便动手写了文章。
夫子要求不多，千字文即可，方俞写完不过才过去一个多时辰，他把文章晾在一旁，干完了硬性要交的课业后，阅读背诵这种相对于自由的课业，他也就灵活处理，安心放在了一边，偷偷摸出书箱里的账簿翻看起来。
昨日歇的早，账簿取回来他都还没来得及看，在这得天独厚的位置上，上课不摸会儿鱼都对不住自己。
他挨着翻看了家里四个铺子的账目，目前生意最好的是茶叶铺，上月进账五十八两，其次是灯笼铺，入冬后天暗的早，亮的又晚，老百姓对照明的需求大了不少，灯笼铺也跟着占了便宜，上月进账三十四两，除此外两个铺子进账差不多，都是二十来两。
四个铺子，一个月总进账一百余两。
这已经是一笔巨大的收入，相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辛辛苦苦一辈子也不一定可以挣到这么多。
但方俞却并不乐观，宅子每月的支出便不低于五十两，若是再筹办宴会，或是出门下馆子的次数多了，那就得往一百两冲……
也就是说方家的收支持平的差不多，日子倒是还能好好过，但前提是不攒钱，且家里不发生什么大事的情况下。
以前方俞攒的钱不少，足够他折腾两辈子，但现在虽然面上说是小康之家，但也只是外表光鲜并不稳当，要想日子舒服踏实，还得想办法置办家业。
商籍者不得从政，士籍者行商也诸多限制，除了朝廷垄断经营的盐、铁等行当，以及置买田地、庄子从事农桑外，经营别的是会被人看不起笑话的，重者还会被官府处罚。
就拿方家名下的铺子来说，也是要挂名在外的，不能光明正大的说这是方秀才方俞的产业。
这般小打小闹的商铺，官府也不会管，就是那县太爷，手底下也指不准有几个铺子，只是生意不能做的太大。
方俞琢磨了一番，他决定还是往土地农桑方面折腾去，左右自己名下已经有十亩良田，但十亩定然不够，还得去寻买些才行。
这头方才思定，他总觉着讲堂里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在盯着他……

第13章
方俞左右巡视，总算是在第二排逮到了这道目光，定睛一瞧，竟是把他当冤大头的梁闵胥。
换了身衣服和诸多书生一样，方俞差点没有认出来，他合上账簿不怕事的回看了过去，那人才坎坷收回了目光。
其实梁闵胥会怨恨方俞也不足为奇，梁闵胥在书院课业不错，张夫子为人严厉也曾对他夸赞过一二，这也得益于他有个在私塾做先生的父亲，从小耳濡目染比寻常书生起点早，文章也写的不错。
他早时做了两首诗受了学政的赞许，在学政面前有两分薄面，为此在书院里有了几分名气，时常会有童生前来求教文章请他吃茶酒。
再者上一回乡试虽未上榜，但也是众多落榜者里名列前茅的，明年乡试中举的可能极大，讲堂里便有不少同窗巴结想讨教经验，两次落榜又急于求成的原身也想着去讨好梁闵胥，能够受他指点迷津。
梁闵胥心气本就高，身边又是一群溜须拍马的，尽把他往高里捧，家中父亲不过是在乡野私塾授课，那便说他出身书香门第，世代清流，不过是落榜成绩里的前列，那便吹成举子预定，这般马屁连里，他自然更是目中无人。
像原身那般娶商籍子女的读书人，他心里是一万个瞧不上，并不愿意与之一流，奈何方俞又实在大方，总请他去寻日咬牙也舍不得进的酒楼戏坊耍乐，且花钱如流水，买单不眨眼，他尝到个中滋味便放不下了，一边拿方俞做饭票，却又舍不下脸面传授方俞文章科考经验。
原身虽也有不痛快的时候，但和梁闵胥来往，他发觉也受其余同窗书生高看一眼，也便就忍了下来。
而方俞一来就不老实做冤大头了，还摆了梁闵胥一道，梁闵胥心中当然气愤至极，梁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过是涂有清誉，实际日子过得紧巴巴，上回琼华楼的一通消费就榨干了他私房钱。
眼瞅着方俞今日总算是回书院了，梁闵胥憋的一肚子气也总算是有了地方撒。
方才打铃下课，梁闵胥便站上了讲台。
“诸位同窗且等片刻，容梁某说两句。”
“梁秀才可有何事？”诸人放下手头的事情，全都瞧向了台上之人。
方俞着急想去用饭，眼见大伙儿都没有动身，便也只好耐着性子稍稍一坐，且看梁闵胥想折腾什么。
“不会是又定了考试罢？”书生暗暗叫苦，素日里张夫子会交些简单的事情让梁闵胥做，譬如通知考试啊，收发作业文章一类的，在这间客室也是颇有些话语权在身上，这朝叫住众人，惧考的都忍不住叫唤：“夫子不是说下回小考得年关嘛，考了便能回家过年了。”
“诸位不必紧张，并非是考试课业之事。”
梁闵胥安抚众人，转而又笑道：“是好事。”
“噢？梁兄可别卖关子了，且说与我们大伙儿听听罢。”
梁闵胥颇有些得意道：“学政主办了灵玄洞山赏梅会，现广邀士籍者赴会赏梅，学政府送了梁某邀贴十数，若有同窗愿同往，且在梁某此处登记拿贴。当日不乏名士举子，诸位若是前往，说不定还能得一二指点，明年乡试在即，岂非好机会。”
诸人一听，面上都生出神往之态，学政举办的集会谁不知其中的好处，俨然便是读书人的交际场，结实名士受指点，建立人际关联全凭这些集会。
“梁秀才，记我一名可行？”
诸人一一往讲台围了过去。
“王秀才自是可以，来，邀帖收好。”
一时间梁闵胥众星捧月一般。
回首一瞧，方俞发现讲堂里便只他一人还在位置上坐着了，他脑子清醒，集会建交关系，说白了就是去巴结那些个举子名士，把人家吹捧高兴了，自然就同你多说两句。
可是举子名士受吹捧的多了去，自身学识不佳，说再多别人也不会多瞧你一眼，与其去山里吹风受冷，他倒是不如关起门来多写两篇文章。
方俞站起身就准备要从前门出去，不料早等着挑事的梁闵胥以为他终于坐不住上勾了：“方俞，来，我把名字给你记上。”
梁闵胥写了两笔，装模作样的去拿帖子，惊惶一声：“哎呀，如何没帖了！诸位可有拿多的？”
无人应答，诸人拿了帖，下意识的把帖子往自己袖子里藏了藏。
“集会是在五日后。”梁闵胥故作想法子的模样：“帖子只有这么多，若是那日有同窗耽搁出不了，可否将帖子让给方俞？”
谁人又会愿意呢，梁闵胥早知是这般结果，心中满意，一脸怜悯的看向方俞，安慰道：“也怪我，没有数清帖子，原是想咱们一个讲堂课室的一道前去，竟独独少了一张，早知如此我便厚着脸皮同学政再要一张了。”
“学政发帖，已是恩遇，梁秀才如何又好在开口，你已是为大家伙儿着想了。”
梁闵胥歉疚的看向方俞：“方兄，你不会怪我吧？”
方俞：？
这人没毛病吧？不过不得不说，这演技简直是被读书耽搁了的名角，他敛眉一笑：“哪里会，梁秀才作何这般想。不过是我运气不佳和这场集会无缘，怨不得任何人。”
“方兄豁达。”梁闵胥又道：“也是，不去也还省去了些麻烦，方兄新婚，这又是娶的我们云城茶商的小哥儿，学政大人历来不喜商贾之家，若是方兄前去恐怕还有所误会，到时候得不偿失。”
话毕，梁闵胥又装模作样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瞧我这说的什么，历来心直口快，词不达意的，并非是瞧不起方兄妻室之意，方兄可别往心里去。”
周围人瞧方俞的眼神顿时多了些异样的神采。
“梁秀才言之有理，不光是学政大人，就是名士举子之流也不愿与商者有瓜染之人来往，即便有了这帖子，也不一定能随学政同游，与其惹得诸人不快，倒不如不去。方兄倒也因祸得福了。”
众人开始帮梁闵胥的腔：“是啊，方秀才若是前去，恐怕学政连带着连我们讲堂的读书人都不待见了，还失了张夫子的颜面。”
“诶，话可不能说，大家都是同窗，如此可是生分了。”梁闵胥适时插嘴，还同方俞说上两句好话：“方俞你也别放在心上，大家同窗多时说话自比不熟识之人更直言些。”
方俞知道梁闵胥存心做戏，他懒得与之刁缠，道：“诸位言之有理，多谢为方某考虑，那方某便预祝诸位与学政出游愉悦，能得名士赏识。”
言罢他便朝门口去，快出去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头对梁闵胥道：“对了梁兄，那日你邀众多诗友到琼华楼吃酒未带银子结账，时下账可结了？那日我身子不适走的急实在不好意思，早知梁兄未带银子我便去把账结了。”
梁闵胥闻言脸一沉，见诸人又看向他，他慌忙道：“你说什么呢！”
“噢，我的意思是若梁兄未结，家里有人送饭过来，我正好让去结了。咱们读书人拖欠账久了也不好，何况是琼华楼那等学政时常光临之地，若不巧听了去，起了误会可不好。”
梁闵胥哑巴吃黄连，他若说结了，别人还以为确有此事，若说未结便是去大酒楼挥霍赊账之人，一时间竟然不知怎么反驳：“我何时……你……”
“梁兄切勿觉得不好意思，大伙儿都是同窗，谁还没个困难的时候。”方俞亲切的看向众人：“是吧？”
诸人面色尴尬，看着梁闵胥打了个哈哈：“不妨事，不妨事。”
方俞笑眯眯道：“再说也是事出有因，素日里出去吃茶酒都是我打点，梁兄初次请客一时忘记带银子也不奇怪，回头把银子补上便是。”
梁闵胥攥紧了袖子底下的手，脸上却还得挂着笑，诸人也觉着气氛不对，连忙都拱手往外头散。
“我几时未结账了！”
课室里的人走完后，梁闵胥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了这几个字。
方俞耸了耸肩，云淡风轻道：“噢？没有吗，那应该是我记错了。我这人记性不好，梁兄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梁闵胥见着慢悠悠出了课室的人，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诸人皆知他爱出门吃茶酒结交诗友，恐怕这一茬同窗要以为他是个拖账专吃他请之人。
不只是他低估了这方俞，还是这小子本就阴险狡猾，竟然两次坑害他，哪里还有先前对他逢迎拍马的模样，他真是识人不清才会让他凑到自己跟前来。
方俞出了书院空气都是清新的，他也这当儿书院外头可热闹，偌大的一块空街地上到处都是前来送午饭的人，闻着各家的饭菜香味，他也是真的饿了。
他伸长脖子寻着来给他送饭的在哪里，倒是没等他先发现，就听见一声带有欢喜的清声：“主君，这里。”
顺着声音望去，他便看见站在牌坊底下提着食盒的乔鹤枝，不知人等了多久了，见着了他后便兴串串的赶了过来。

第14章
“等了好一会儿吧，怎还自己来了，天冷让下人送来便是。”
乔鹤枝笑看着方俞道：“我也才过来，不妨事。”
“今日做了什么菜？”方俞接过食盒，木盒子外都暖呼呼的：“你可吃了？”
“炸了排骨炖了个汤，我回去再吃。”
方俞应了一声，闻言期待的看着食盒，乔鹤枝见状道：“主君回食堂吃吧，外头冷，我便先回去了。”
书院里头不让学生以外的人进，送饭也只得在外头，方俞原是想让乔鹤枝同他一道吃的，可外头也没地儿，便只好道：“好。那你回去也快些去用饭菜。”
乔鹤枝点头道答应，瞧着方俞进了书院里头才折身上了小轿子。
“马师傅，车赶快些。”
丝雨瞧了自家公子一眼，笑道：“公子可是饿了急着回家？咱们可以在街边先买点糕饼垫着肚子。”
“我还没饿呢。”乔鹤枝耐心道：“早时主君出门我便让他多穿一件衣服，到底是读书人爱整齐风度，不肯穿的臃肿了。书院的衣服做的薄，并不保暖，我瞧他方才出来手指都僵红了，受着冷是易保持着清醒，可也不好拿笔写字。我早些回去缝里子，做个夹棉，到时候穿在里头也不显臃肿且能保暖。”
“公子时下可是事事都替着主君考虑。”
“他也对我多番照顾啊，再者……”乔鹤枝低头笑了笑：“夫妻本当如此。”
丝雨放心道：“那奴婢也差人回家同老爷夫人报个信儿，也好叫家里安心。”
乔鹤枝知道丝雨的意思，忽有些心虚，他和方俞其实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现在整个宅子里都认为他和方俞圆房了，今日诸人待他都客气不少，他知道真相不能让多一个人知道，包括丝雨，不过回家报个信也好，父母亲已经很为他操心了，昔日在家宅中父母都宠爱着他，今下嫁了人，也不能事事都向母亲哭诉，他也该让家里人省省心了。
“去吧，记得分寸。”
方俞这头拎着食盒去食堂，堂里已经有好些书生在吃饭了，夏日诸人还可在书院外头的凉亭街边用餐，但今下天冷了，一个个都只能瑟缩到食堂里头来，好歹能遮风挡雨，再者人多倒是比在讲堂还暖和些。
他寻了个位置便迫不及待的开了食盒，顿时被锁在盒子里的香味一窜而出。
他将食盒里的菜一一端出，最前头的是一碟子精米米饭，往下是一份炸的金黄焦酥的排骨，嗅着香味竟还是用蒜泥腌制的蒜香排骨，他当即便夹了一块，正热乎着，排骨外焦里嫩冒汁水，香酥的很。
接着还有一叠炒青菜，方俞以为就这些了，没想到食盒底竟然还有一盅汤，揭盖一观，竟是炖的鸽子，汤色温黄，鲜美浓郁，鸽子肉软烂，若没有个一个时辰的功夫，当做不出这么好的汤来。
他添了半碗，渐渐品尽，所谓慢煮浓汤偏爱饮，凡身元气自能提，一盅鸽子汤可谓是暖到了心窝子里。
“这位仁兄的饭食可是在琼华楼订的？”
方俞闻言抬头，见着离自己两个位置远的地方忽然靠过来一个面盘偏圆润的学生，盯着他的饭菜搭话。
“但琼华楼的菜谱上却又并未有这道排骨。”
方俞见此人对吃食上似乎也很感兴趣，便也多言了两句：“诚也，这并非酒楼订做的饭菜，是家中送来的。”
书生听这话眼前一亮，顿时更感兴趣了：“仁兄宅中竟有此等手艺的庖厨？”
方俞笑了笑：“仁弟不妨添双筷子过来，一道尝尝？”
“恭敬不如从命！”
书生还真自拿了筷子坐了上来，方俞见人不扭捏，连忙布开菜肴，好菜一人吃没趣味，人多一起才有滋味。
“好，好，这排骨好，肉质不柴软嫩，不似寻常白猪瘦肉，若我没猜错应当是黑皮猪的排骨，此品种的猪常年奔跑，肉质比白猪紧实。”书生夹着啃了一口的排骨眯着眼称赞：“蒜末腌制，炸激其香，又未焦苦，当是下油锅前细细除去了排骨上的蒜末，皮香金黄酥脆，定然温油复炸过。”
方俞眼前一亮：“仁弟行家啊，对菜食见地如此通透。”
“我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还是仁兄的庖厨有心，不知何处所请？”
方俞笑道：“并非请的庖厨，是我夫郎所做，见笑了。”
书生恍然大悟，旋即也跟着笑道：“果然也只有夫郎会如此之贴心了，实乃羡煞旁人。”
两人相谈甚欢，一道将饭菜风卷残云而尽。
排骨虽香，唯独美中不足的便是吃的一嘴蒜气，这也便是像琼华楼那等自诩高雅之地明知味好却不愿把菜上谱的原因。
方俞决定下午在课室都默读好了，就提前祝祷这位仁弟好运，不要被夫子喊去说文章才好。
他把餐碟往食盒里收，瞧见盒底下竟然有些干草根一样的东西，正诧异何时掉进去的，便听书生惊呼道：“仁兄夫郎当真是细心周全，竟还准备了丁香。”
丁香嚼碎，可散发香味，是这时候清新口腔异味的常用品，方俞拿着丁香楞了楞，小乔当真是心细如发。
“来，仁弟取用一些罢。”
书生感激接过，又道：“在下李昀，今日多谢仁兄款待，来日必当回请仁兄。不知仁兄尊姓大名？”
“免尊姓方，唤我方俞便是。”
李昀点头：“时下不早也该回讲堂了，方兄，他日再一道品菜吃茶。”
方俞道：“如此甚好，改日一同到新开的黄粱一梦吃酒。”
……
回到讲堂，课室里已经有同窗抓耳挠腮在写文章了，方俞路过时扫了两眼。
有论写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的，也有论写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的，题目各有，但大抵都是些偏向于帝王之策和任用贤才一类的，方俞发觉就自己挑选了个农桑的，他想到时候可别一个课室就他特立独行，到时候就要被夫子细细查看了。
不过转念一想，农桑也是国之大事，再者当今天下又重农抑商，写这方面的应该也不会受训，于是他作罢了重选题目再写的想法。
打铃前他去书楼里借阅了两本书，一本诗赋，一本策问集，下午抄抄记记，倒是也能找到事情做，不过就是坐久了僵冷，感觉有些度日如年，若是能穿自己的大氅棉衣来上课便好了，只可惜书院用心良苦，要求学子统一着装，不可佩戴金银饰物，降低学子间的攀比之风，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
方俞写两段字就要搓搓手，毛笔记笔记也不如签字笔和钢笔便捷好用，手僵写字都歪扭，他想什么时候空了还得自制上两只笔用。
下午放学的早，方俞没有多逗留，出书院外头等的是雪竹，家里的马车也赶了来，好在雪竹明事，没有把家里最大最豪华那辆马车赶出来。
他蹿上马车，提前放置了炉子的马车已经非常暖和了。
雪竹当即从食盒里端出了一碗热汤：“主君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方俞见是姜汤，暗叹实在贴心，连忙端起喝了一口，一股辛辣刺喉的味道却直逼鼻腔，他差点就喷了出来。
“小乔这是熬了多少姜在里头。”
雪竹闻言顿了顿，道：“这是表小姐做的。”
“表小姐，什么表小姐？”
雪竹诧异的看了方俞一眼：“自是芳咀村尹家的表姑娘，尹娆儿啊。”
方俞顿时了然，把汤回递给了雪竹，疑惑道：“她如何来了？还到家里做起了汤？”
雪竹一时间瞧不出方俞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如实道：“表小姐说是来城里扯几匹冬棉做衣裳，念着有些日子没有见老太太了甚是想念，这便来了宅子。原本是想来接主君的，奈何做汤时被烫了手，请了大夫在家耽搁了才没能来。”
方俞斜了一眼姜汤，这手艺还能把手烫着，他不禁有些怀疑，虽不能要求人人手艺都似乔鹤枝，但作为农家女子，大多都勤劳手脚麻利，也不至于熬个姜汤就烫了手。
“人现在可还在宅子里？”
“在的。”
方俞想了想又道：“公子呢？”
雪竹答道：“下午表小姐过来老太太便叫公子过去陪着用了些点心。”
“让车夫动作快些。”

第15章
尹娆儿到宅子后，乔鹤枝便被唤到长寿堂圈了一下午，虽说是让去说话陪客，但期间却是一句话没插上嘴。
小姑娘来了以后便拉着陈氏家长里短，尽谈些农桑之事，又扯着村子里鸡零狗碎的说，什么东家的房子被雨淋垮了一块，西家的孩子又犯浑遭了菜地云云，偏生陈氏还爱听，屡次还哈哈大笑出声。
乔鹤枝虽也懂得一些农桑之事，但到底没有实打实的耕种过，而陈氏打小出身便是农籍，大半辈子都在田地上，尹娆儿与之出身相同，自然相谈甚欢，他平白跟个花瓶一样坐着见两人慈孝就罢了，时不时还被刻薄两句。
眼见自己是个陪衬，乔鹤枝索性也就不再开口，默默打量了尹娆儿。
虽自他成亲当晚这个名字就像跟刺一样扎到了心里，但他却还是头一次见到此人，有些出乎意料，原本他以为让方俞念念不忘的姑娘是很有几分姿色的，实则却并非如此。
尹娆儿个子娇小，脸盘子有些宽大，要说好瞧是谈不上，但却生着一张父母长谈的旺夫相，气色也好，是陈氏所说好生养的。
乔鹤枝看着尹家姑娘，很讨得陈氏喜爱，又有方俞倾心，他不禁心生羡慕起来，想必方俞的好，在尹姑娘那儿更为淋漓尽致罢，而他的那点儿，也不过是心里匀出的一席小地。
下午些时辰，尹娆儿便自告奋勇要给方俞做姜汤去接他下课，乔鹤枝没什么话说，想必方俞见了她也高兴，自己便也识趣没有要去凑热闹，想着与其去接他回来，倒是不如要紧着先把他的衣裳给缝好了，也省的再受冻，左右人总是要回家的，早晚都能见着。
他便回了屋，方才却缝了两针衣裳，又听下人急匆匆来报，说尹娆儿烫着了手。
他带着伤药赶过去，陈氏已经嚷着要去请大夫了，他瞧着尹娆儿的手不过是烫红了些许，做饭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的不足为奇，当无大碍，用药膏涂抹很快便好了。
陈氏却道：“娆儿烫了手就是小事不用请大夫？这可是给俞儿做羹汤烫着的，怎也不见你做份羹汤来？素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请大夫比谁都请的勤，就你金贵能请大夫，娆儿就请不得了。”
乔鹤枝脸色有些难看，但听惯了陈氏不堪入耳的刻薄话，倒是也没有起初那般难以忍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与其请大夫耽搁时辰，不如先涂药膏缓解，婆婆要请大夫我便让下人去请大夫来。”
陈氏又道：“再去让下人买些好菜回来，今日娆儿就不回去了，你去安排着。”
乔鹤枝眉心一紧，看着尹娆儿：“表姑娘正当妙龄，又未婚配，独身留宿恐有损清誉，再者家中见表姑娘迟迟未归，恐怕会着急。”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娆儿以后是要嫁进我们方家的。”
“可现下两家并未谈定啊。”
“婶子，嫂嫂不喜我留下，娆儿还是先回去吧，原是想还多和婶子唠唠嗑的。”一旁的尹娆儿见状面色委屈，却又状似懂事道：“娆儿便不给嫂嫂添麻烦了。”
乔鹤枝深看了尹娆儿一眼，欲要开口陈氏却嚷了起来。
“反了天了，这家里究竟是你还是我做主！”陈氏恼怒的要发作：“不过是在俞儿头伺候了一晚，我看你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若不是为了娆儿，我儿会给你一张好脸色？”
两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尹娆儿眼睛都睁了个大：“表、表哥圆房了？”
随后说风便是雨，不过须臾之间眼泪竟说来就来，模样比谁都委屈：“表哥答应过我绝不负我，原不能明媒正娶负了我一遭，今下竟然又负我一遭。到底还是乔公子美貌，让表哥早早忘了承诺。”
陈氏自知一时说漏了嘴，哎哟了一声，连忙安抚尹娆儿：“我的傻姑娘，他原也是不答应的，是婶子逼他，婶子逼他的。方家子嗣单薄你也晓得，你表哥可都是为了你才那么做的。谁让那乔家咬的紧，时下快三月，开春到时候表哥便喊了花轿去接你。”
乔鹤枝心中大为震惊，老人竟像把他视为做是空气一般，如此也便罢了，倒是陈氏的一席话，似急冬冷雪顿时覆在了他身子上，一时间寒的人眼睛发红，他忍不住追问：“婆婆是什么意思？”
陈氏晓得今天怎么也要得罪一边，柿子还得挑软的捏，毕竟尹娆儿还没有过门，又给她花销了那么多，到时候再扭头嫁了别家，那不亏大发了。
“娆儿和俞儿自小青梅竹马，原本是要成亲，若不是你们家急着给你寻个士籍，将来你好入籍非要逼着和我们家结亲，娆儿和我儿早就成亲了，成亲前明明答应的好好的，成亲后却是换了嘴脸不让纳妾，不知道谁家有兴的规矩。”
“我们家何时逼迫了？”乔鹤枝闻言觉得可笑至极：“如此说来竟还是我们家拆散良缘？若真是情投意合，那当初我爹请媒人前去说亲的时候，您大可不必答应，最后却又娶我进门是何意？”
“读书人家……说得何其好听。”乔鹤枝冷笑出声：“不也是为了我们乔家的家业？”
乔鹤枝一反常时的谦卑之态，又一针见血的被戳中了痛处，陈氏暴跳如雷：“好啊，你竟敢顶撞尊长，反了天，我明日就让俞儿休了你，我看你能有多心高气傲！到时候去给人做妾都没人要！”
“原便是我一味委曲求全，以为守好本分总能把日子过好，倒是让婆婆觉得我软弱可欺，我嫁到方家来婆婆可曾有一日尊重过我？方俞……”
提到这个名字乔鹤枝忍不住眼眶里的泪珠子，原来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他待他好，竟都是装的。
早有所怀疑好端端如何就跟换了一个人一般，今下也算是得到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彻头彻尾的在这个家不过就是个笑话罢了。
他笑自己的处境，更笑竟然因为方俞待他的一些好而憧憬着与他的未来，原他不过是在为和另一个人的未来而委曲求全。
“若要休我便休吧，与其在此般腌臜门户里受折磨一生，我情愿削发出家一生孤苦。”乔鹤枝含着泪道：“若是拟好了休书记得再唤我，这家里的产业也该清算一番，我若回去，自然还是要把带来的嫁妆带回去的。”
“你！你！”陈氏气的老眼发红，几乎喘不上气来，连连顺了几口气才骂道：“休想还把嫁妆带走，这都是姓了我们方的！”
乔鹤枝充耳不闻，兀自出了长寿堂，他一路快步朝小桐院去，现在他就要去收拾东西回家里去，什么脸面名声他都不要了，更也不要那个用尽手段为了他人的夫君，他们既然有情有义，那他便任他们去折腾。
“鹤枝，这是怎的了？”
方俞急急忙忙赶回来，正朝长寿堂的方向去，和出来的主仆俩碰了个正着。
历来便让他觉得温和贤良的乔鹤枝听到他的询问，竟然瞧也没有瞧他一眼，径直略过他便去了。
方俞体感不妙，他早知那表姑娘来便不是什么好事，少不了陈氏与之串通一气欺负乔鹤枝，他慌忙回来，却也没能阻止。
“怎么了？可是母亲又给你委屈受了？”
方俞立马折身跟上乔鹤枝，人却并不搭理他，方俞心中叫苦，这老婆子定然还把他也给卖了。
他大步上去，在乔鹤枝进院门前拦住了人：“你告诉我啊。”
乔鹤枝看着以身挡在跟前的方俞，只觉得心中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我不会再阻拦你，你娶她做正妻也好，做侧房妾室也罢，我们乔家定然不会再说一个不字。你也不必再雨夜去探望她涉险，更不必再明明厌恶我还刻意讨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厌恶你了。”方俞一个两个大，兔子急了也咬人他这次算是体会到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我承认那时候对你确有许多不当之处，但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慢慢了解嘛，现在我也在尽力去弥补和改正的啊。”
乔鹤枝红着眼睛冷视着方俞：“慢慢了解？难道这真的不是你为了不和我圆房的说辞吗？”
方俞神色一凝，他竟无从解释。
终归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观念上还是有很大的偏差。再者原主和陈氏也遗留了太多问题给他，这并不是一日两日就可以解决的，纵使他想对乔鹤枝好，可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几缕信任，又被胡搅蛮缠的陈氏和尹娆儿闹的荡然无存。
他暗中叹了口气，看着乔鹤枝哭的梨花带雨，看得也心痛。
“那不是我的说辞，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是有苦衷的。”
“你想要我如何？”自知这些话没有说服力，方俞只好拉住乔鹤枝的衣角，轻轻摇了摇，温声讨好的问道：“或者你想什么，我都尽可能的答应，行不行？”
乔鹤枝满脑子的和离，见方俞这样顿时又没了方才的决断，他是痛心难过，可冷硬的要求从嘴里出来就变成了委委屈屈的：“我想回家。”
“想爹娘了？”
乔鹤枝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垂着头吸起了鼻子。
方俞看少年委屈巴巴的样子，更加心疼，他伸手从肩膀处圈住乔鹤枝，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哄道：“那明日我下课回来送你回去成不成？后日书院不用上课。”
乔鹤枝埋在方俞的肩头，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又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没在你家吃过饭，若你愿意，我就厚着脸皮去蹭一顿。”
乔鹤枝敛着眉：“好。”
“先回屋去洗洗脸，眼泪沾脸上凉。”方俞抚着乔鹤枝的背进小桐院：“我去找母亲分说一二，再不能让她如此下去了。”

第16章
“你且把长寿堂发生的事情如实同我说一道。”
丝雨跟着送方俞出小桐院，她心中正没个着落，上午才回老爷那头禀告了公子在方家过得不错，下午就嚷出了要和休离，这一日日跌宕起伏的，实属让人受不住。
眼见着方俞把人宽慰住了，这又问起先前的事情，她连忙老实仔细的交待了事情的经过。
方俞听完眉心紧蹙，倒不等他自己动身前去长寿堂发作，那头倒是先火急火燎的过来请人了。
“你先回去陪着公子，晚些时辰我再来看他。”
“是。”
丝雨见着方俞背着手疾步而去，这阵仗颇像是要替自家公子寻公道一般，她揣着手，活似小奴翻身一般，连忙跑回了小桐院去。
“主君过来了！”
“过来啦？”长寿堂这头，气的不清的陈氏听钱婆子禀告，连忙和尹娆儿从暖椅上站起身来：“这小妖精，看我今日不让我儿休了他，一个商户还横到了我的脸上！”
“娆儿，哭，哭的伤心点，可让你表哥心疼了，以后这家里可就是你当家。”
尹娆儿闻言要笑出声来，却不忘用手帕擦着眼睛：“是，婶婶。”
屋门一响，屋里便是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陈氏扑向方俞：“我的儿啊……家里可反了天了！”
“那商户小哥儿竟凶狠的自请休书，说咱们家是贪图他们乔家的产业，要离了咱们方家把嫁妆一并给带走，作孽哟！如何就娶了个这样的小哥儿回来……”
“婶婶别伤心了，为这般人不值当，表哥自会为婶婶做主的。”尹娆儿连忙去扶哭的直不起腰的陈氏：“您哭坏了身子不是正中小人的下怀嘛。”
方俞负着手，立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表演，并未言语。
“儿？”
陈氏见方俞默不作声，既不询问发生了什么，也不安抚，一时间心里还没了底。
方俞微微笑着：“母亲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说表妹过来了，这哭哭啼啼的待客可不成体统啊？”
“表妹这……”方俞似是恍然大悟：“原是表妹和母亲许久未见，竟双双垂泪了，当真是亲如一家。”
尹娆儿看着方俞，怕方俞没有嘛摸清状况，急着想解释，装哭也一时忘了：“表哥，嫂嫂他……”
“他啊？下午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还想见他啊？可他身体不好，我让先回屋歇着了。”
方俞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慢悠悠喝起了茶。
陈氏和尹娆儿相视了一眼，方俞这般眉舒温和的模样，怪渗人的，哭闹这一套竟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两人也只得灰溜溜的在一旁坐下。
“表妹，我听说你今日来城里买冬棉做衣裳，可买好了布棉？这冬日村里早上结霜着实是冷，买些厚棉也好过冬。”
见方俞还是关心她的，尹娆儿脸上才有了笑：“原本是要去瞧的，但念着好久没有见到婶婶和表哥了，这便先过来了。”
方俞点点头：“无碍，我已叫雪竹去买了布。”
尹娆儿闻言心下欢喜，如此可省下了一大笔开销，嘴上却道：“怎好叫表哥破费。”
“如何能算是破费，方家搬到了城里，我手上在村中那十亩良田一直是表妹家在照料着，思来想去都是我麻烦了表妹家，这点布匹就当是一点答谢了。”方俞颇善解人意般道：“叔父叔母年纪也大了，再让他们操持方家的田地实在是晚辈罪过，等年后这几亩田地我还是自管着。”
方俞不紧不慢：“待会儿雪竹回来表妹带着布匹回去就替我转告叔父叔母一声，原本该我亲自登门答谢，但这阵子课业紧，一时间也没功夫去，就辛苦表妹先知会，届时我回村再收田地。”
尹娆儿闻言慌了神，又是收地又是让她今日走的，她竟被方俞说糊涂了神。这人哪里还有往日对她有求必应，嘘寒问暖的模样，竟不知她该先从哪里争辩的好。
她心里虽然慌张，但也知道留下才有机会反驳，看了陈氏一眼，便道：“表哥，眼下时辰不早了……婶婶心疼留我叨扰一日。”
方俞望了望院外的天：“雨日着实天黑的早，可表妹若未归，那叔父叔母岂不担忧？”
见和乔鹤枝如出一辙的话，尹娆儿暗暗憋闷：“我和爹娘已经说明，定然不会担忧。”
“噢？那究竟是母亲留你，还是表妹出门前就早有预料，和叔父叔母说了你会在城中留宿？”
尹娆儿被问的脸色羞红，倒是一旁的陈氏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也是奇怪方俞今日为何这般对尹娆儿咄咄逼人：“读书糊涂了，怎生这么问姑娘家话。娘好些日子没有见娆儿了，特地留她在家里吃顿便饭，陪陪娘的。”
“既然如此，那母亲可要负责招待安排好表妹，今日夫子留了不少功课，夜里我就不打扰母亲和表妹吃饭了，也好让母亲和表妹多说说体己话。”方俞道：“表妹若是留宿，那便住在长寿堂的偏房吧，宽敞些也离母亲近。”
“这头冷冷清清的，哪里好让娆儿住，你那头的偏房不空着？那头又暖和。”陈氏瞪了方俞一眼：“我看你是真糊涂了。”
“母亲才是糊涂了。我和鹤枝住一道，夜里要是闹出些什么动静来，恐怕不是表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能听的。”
“你！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陈氏一把年纪虽身经百战，但历来斯文的儿子说出这等话来，也实在是羞臊，果然开了荤人就不同了。
尹娆儿今日觉着被羞辱的厉害，这朝听了此话，眼睛一红真给哭了出来：“表哥还是在为家中有人求亲的事情而怪娆儿吗？但那是爹的意思，并与娆儿无关啊。”
“表哥今下娶了貌美夫郎，早已经忘了昔日承诺，今下是嫌娆儿乡野村姑登不得台面，娆儿便不讨表哥嫌，这就回乡下去，以后……以后表哥也别再来找娆儿了……”
言罢，尹娆儿便用手帕捂着眼往屋外走，然而一路出了屋也不见方俞开口挽留，反倒是重新端起茶杯吹起了茶沫子，她又气又恼，跺着脚：“表哥～”
“怎的？表妹回心转意又不走了？”方俞掀起眼皮扫了尹娆儿一眼：“表妹到了年纪婚配是人之常情，真到了那日，递张帖子来，我定让你嫂子备份厚礼。”
“表哥你！竟不想如此狠心！”
方俞轻笑了一声，原也是冤孽，若尹娆儿是个良善的姑娘，他自然以礼相待，但这番找上门来作怪，他也不会给好脸色。
陈氏见场面实在不好看，充着和事佬：“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钱婆子，你带娆儿先下去看看今日的屋子，去把长寿堂偏房收拾出来。”
屋里只剩下两人时，陈氏才开口说方俞：“今日你是怎么回事，如何那般对娆儿说话。回来不声不响的先去了乔鹤枝那头，这朝来又对乔鹤枝犯浑的事情只字不提，倒是反过来责备起娘和娆儿来了。”
“那十亩地母亲倒是不反对你收回来，毕竟当初你要给尹家用时就不赞许的，可这般就说出来，尹家那泼妇不闹才怪，到时候你娶不着娆儿可别怪我。”
方俞道：“尹家的意思是想那十亩地作为彩礼才肯许尹娆儿，当今田地乃生产要物，且还是十亩良田，我并不认为尹家姑娘值那十亩地。再者尹家也在多番考量，私底下已经在给尹娆儿寻找农家富户了，咱们家就别去凑热闹，好好要紧着自己的日子过吧。”
陈氏像见鬼一样看着方俞，见其言语之间不似赌气，倒像是真对尹娆儿没了情意，她不觉高兴，反而觉得眼前之人有些可怕。
要说方俞和尹娆儿有多深的感情，却也不尽然。
尹家在芳咀村算的上是富户，独女尹娆儿很得家里喜爱，心气也颇高，他们家方俞念书的时候没有接触过什么姑娘，因着尹家离他们家最近，日日能见着，且尹娆儿在村里生的还算顺眼，方俞这才有了心思。
如今家里好了，外面的花花肠子多了，方俞瞧不上尹娆儿了也合情，只是这未免也变得太快了些。
陈氏径直道：“我瞧你最近怪的很，跟变了个人似的。”
方俞闻言反而勾起了嘴角，笑意不达眼底的看向陈氏：“您眼明心亮，可总算是发觉了，我当母亲还从从未有过怀疑。”
“你什么意思？”
方俞捋了捋袖子，漫不经心道：“我本想着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既然顶着了这张脸，还是恭恭敬敬唤你一声母亲，若是母慈，那子便孝。可偏生母亲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挑着事儿折腾，那我也便明说了。”
他冷淡的看了陈氏一眼：“你那宝贝儿子早就在河里淹死了，而你现在见到的，不过是个顶着他躯壳的陌生人。不过你也别担心，你若安生过日子，我自然还是会好好赡养你，但你若再似今日一般疯癫辱骂乔鹤枝，我可不会像你那儿子一般再纵容着，谁不想好好过日子……”
方俞顿了顿，目光中寒意变深：“那我也不会让她好过。”
陈氏心似没了节拍，一时半会儿被震惊冲的脑子发昏。
眼前明明谦卑顺服之人竟活似修罗阎王，她死死盯着方俞，无疑是受到了惊吓，好半晌后才摇着头道：“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你胡说八道。”
“竟像吃了酒一般，说些疯话，明明就是我儿好好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其余人。”
方俞也并不急着让陈氏确信，只道：“信与不信在你，不过我今日已经把话说的足够明白，母亲～您便好自为之吧。”
言罢，方俞自顾自站起了身，不顾陈氏惊恐的神情便大步出了长寿堂，扬长而去。

第17章
乔鹤枝整理好情绪，眼瞧着外头天已经擦黑了，也不知道方俞那头如何。
他暗自懊恼，恼自己为何今日如此没有礼数，又恼自己既然已经下了决定见到方俞又反悔，眼下便这般没有原则，往后还不得是方俞哄他两句什么那便当真是什么。
眼瞅着这都什么时辰了，也不见人回来，或者是遣人来招呼一声。
今日事发突然，也未曾细细明辨方俞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就那么顺着他被安置到了屋里来，怪只怪自己过于心软。
正直他烦恼之际，门嘎吱一声开了缝，丝雨面带笑意匆匆进屋道：“公子，主君请您过去用饭！”
乔鹤枝偏头：“请我用饭？哪里用饭，可是长寿堂。表姑娘留下了？”
“听说是留下了，可主君让公子前去暮苍小榭。”
“去那头……”乔鹤枝喃喃自语，方俞住的是主屋，那头有间会客饭厅，他原以为就是留尹娆儿吃饭，不过是在长寿堂一道吃了罢，没想到方俞却用大饭厅，也足以见得他对尹娆儿的重视程度。
他心下失望，却还是站起了身：“走罢。”
到院子那头，下人竟径直把他引到了屋里，卧房相连的厅室里已经布好了饭菜。
“过来了？”方俞见到人，净了个手：“快来先洗洗手，这便吃饭。”
乔鹤枝疑惑的四处看了看：“如何没有在正厅？婆婆和表姑娘呢？”
“我们两人用不着在正厅吃，且那头也不如卧房这头暖和。”方俞道：“母亲和表妹自己在长寿堂吃。”
“她们如何……”
“她们许久未见，就让他们说说话罢，我们就不去打扰了。”方俞催促着人：“快洗手吃饭，我都饿了。”
桌上备了三菜一汤，一份煨猪肚，一盘卤碟，一个素菜，汤是做的豆腐丸子汤。
几个菜的分量都不大，是方俞特意去厨房交待的，原本今日尹娆儿留宿，家里买的菜也比往常丰盛，鸡鸭鱼肉皆有，但方俞觉着用不着那么好的饭菜招待，就按照寻常的标准送，左右她们俩人估计晚上也没多少心情两个人吃不了多少，剩下实在浪费。
而他觉着晚饭不宜多用，更何况是在家里，吃了也不活动两下消化，也就尽可能的简单些。
他见乔鹤枝似乎情绪并不好，像还未从下午的事情中缓过来，便挑着话头。
“今日你送到书院的菜甚好，我在食堂用饭时，还引来了个学友一同就着菜探讨了一番。”
乔鹤枝闻言，由着丝雨擦了擦手，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眉心微微一动：“可别是在笑话我。”
“怎会，学友很是夸赞了一番，若非是准备的饭菜量足，都要被他一个人吃尽了，还同我讨问在哪里请的厨子。”
乔鹤枝受到肯定，不免也轻笑了一瞬：“主君可有同书友介绍，厨子是在湖风井请的。”
方俞闻言一顿，旋即又想起乔鹤枝是云城湖风井乔家的，笑道：“可惜湖风井乔家只教育了一个擅做羹汤的，别人是想请也请不到了。”
乔鹤枝抿嘴笑的更盛。
两人就着饭菜吃食又谈论了一番，气氛倒也融洽了不少：“我母亲也擅做羹肴，明日我差下人早些回去禀报，让母亲备些好酒菜。”
“当真？可如此岂不麻烦了你母亲？”
乔鹤枝道：“怎会，我也是许久没有吃母亲做的菜了，若我与主君一道回去，就是不提前通传，她也乐得要亲手下厨。”
“那我岂不是又有口福了。”方俞没皮没脸的安排：“那明日中午你便不要麻烦与我做饭食了，我空着些肚子晚上多吃些。”
听这话的意思，方俞随他回娘家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乔鹤枝敛起眉藏住了眼下的笑意：“依主君的意思便是。”
两人默默的吃着饭，乔鹤枝心情疏解，倒是想要问问长寿堂的事，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见方俞专心吃着饭菜，他索性也老实吃起饭来。
午时回来并未用多少午饭，下午又在长寿堂折腾，肚子确实是有些饿了。
饭后，下人撤了晚盘，又送了两碟子餐后的水果上来，方俞剥了两绊柚子放在碟子里推到乔鹤枝跟前，这才说下午的事情：“今日委屈你了，我已经同母亲说谈了一番，想必以后不会再这般难为你。若她再如此，你也不必过多退让而自己受着，可反驳她，也可告知给我。”
乔鹤枝闻言，心中暖流经过，方俞已不止一次两次站在了他的这边，原还有的一些性子，受这般安抚早也消失无踪，甚至还多了些愧疚自责：“我今日也有诸多不对的地方，以后会谨言慎行。”
“你已经很小心了，大可不必如此，我只是希望你能把这里当成自家看待，别那么拘束了自己。”
乔鹤枝曲紧手指：“多谢主君体恤。”
方俞笑了一声，轻拍了乔鹤枝的头：“谢我做什么，我本该维护你的。”
乔鹤枝深深看了方俞一眼，纵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诉说，反倒是卡在了喉咙哽咽难受。
“好了，我还得去书房温习一二功课，便不闲耍了。”方俞站起身：“对了，我记得你也爱看些书，书房里有不少书，你若闲着觉得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也可过去看看？”
乔鹤枝随着方俞站起来：“我、我可以进去吗？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打扰到主君读书。”
“怎会。你若想去便走吧。”
乔鹤枝自然是不想错过，于是便跟在了方俞身后，两人一道进了书房，这当儿里头已经点了火炉，屋子里暖烘烘的。
方俞走到书架前，翻寻了一会儿，想找本适合乔鹤枝看的书，翻来翻去都是些经义和策文，没想到一时间失了策：“都不是好看打发时间的书，难啃的很，待有了空闲出门去寻几本小书回来。”
乔鹤枝确实也不喜看这些书籍，但又不想离了书房，便道：“我看些诗书也是可以的。”
“那你便捡着你自己喜爱的拿吧。”
“嗯。”
方俞在自己的长桌案前坐下，铺开了纸，他并不打算温习什么功课，今日夫子并未留作业，他趁着这闲工夫想画画图纸，便凝神动手画起了今日上课写字烦恼时的构思……
乔鹤枝在书架前逛了半响，挑了一本诗赋在一边瞧了些时辰，他偷瞄见方俞拿着一截细细的炭条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好久，认真的中途都不曾抬过头，不知在做些什么名堂。
他从小矮桌上起来绕开了过去，犹豫着想坐在方俞的身旁，可又不好明目张胆的去，想借着看图纸在坐下，却是没等他忸怩，方俞见他靠近便挪了挪身子，给他留了一片地儿。
乔鹤枝抿起嘴暗笑，偏头问道：“主君画的是什么？”
“图纸，来，我跟你介绍一下。”
“这个三角状的叫笔尖，方形的最短的是笔盖，其次是笔管，最长的是笔壳。”方俞指着图纸道：“冬日提笔沾墨实在冻手，再者也不便携带，我便想着若有简制的笔，约莫个两寸长，能够揣在兜里随时拿出来使用岂不是很便捷。”
“主君妙思。”乔鹤枝听得津津有味，却也质疑：“可即使揣在兜里，那也得带墨汁啊。”
方俞解释道：“你瞧我画的笔帽笔尖还有蓄墨管，到时候在管子里蓄满墨汁衔接在笔尖上，只需要斜握笔写字，笔尖受到压力轻微裂开，墨水从中流出，如此便不需自带墨水了。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我还画了另一种，原理也相差不多，但是笔尖更细，而且是用弹簧安置在笔杆里，使用的时候按动尾部，笔尖就会钻出，更为方便。”
乔鹤枝看着方俞绘声绘色的给他描述怎么使用他的简制笔，倒像是真用过一般。
方俞介绍完又叹了一声：“东西虽好，不过就是不知能不能做出来。”
乔鹤枝道：“既然图纸都画出来了，想必做出来也不难，不如将画好的图纸拿去问问舅舅，兴许他可以做出来。”
方俞惊喜道：“我差点忘了你舅舅是工籍匠人。”
“明日回去便把图纸带上，舅舅家离家里不远，到时候请舅舅过来吃个便饭，问问当如何制作。”
“那可太好了！”
方俞想着要找工匠就多画了好几种备选方案，蓄墨的管子手工吸入的，在屁股上安置一根拉管吸墨的…….他一并画在了纸上细细润色一番，期待着至少能够做成一样。
两人在这头琴瑟和鸣，温馨和睦，长寿堂那头却不得安宁。
尹娆儿今日吃尽了方俞的苦头，夜里想去找方俞说情，到暮苍小谢这头来，想要去书房里，却是被早就得了交待的雪竹拦在了外头，她哭闹无效后，又气鼓鼓的去找陈氏，却没想到又不被钱婆子拦着，出来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却是一个人都没见着。
她心里又慌又冷，眼见着颇有可能是要失去方家这座靠山了，想要连夜回去和家里商量对策，可是又被下人看守着不让出宅子，硬生生是在油锅里熬着。
而离她不过几层墙的陈氏也未好到哪里去，方俞几句不着边际的话让她心里忽然就没了着落，夜里饭也未用两口，神色忧忧。
陈氏心里不信方俞的话，那活生生能吃能笑的人，分明就是他儿子的模样，毋庸置疑。可是她心里也有一层不解，自打方俞落水后确实不似以往，说话做事都有了大的改变，她又找不到个合适的说辞。
说起落水，她又忍不住埋怨起尹娆儿来，若不是那丫头，她儿哪里会往村子里去，还横生了这么一桩祸事出来，出事后也不见人来探问，今下要买布匹想着来找他们家了，这丫头也是活该受了厌弃。
陈氏心事重重，难道安静沉默，早早的躺到了床上，也不拉着下人婆子说话，就那么翻来覆去的想着。下人都觉得今日人有些怪，以为是被乔鹤枝气的厉害了，但她既不闹腾，大伙儿也落得个清闲，谁也没有上前去自讨没趣。
翌日，方俞洗漱完毕，按照旧历正准备去长寿堂给陈氏请安，反而是长寿堂的下人先来回报，说陈氏一大早便出了门，而尹娆儿也拿了方家给买的布匹，天蒙蒙亮便坐着家里的马车回了村。
“马车是母亲给她安排的？”
雪竹道：“是表小姐自己要求的，她要走时老太太已经出了门，小的原想着让表小姐好歹同主君说一声，但她眼睛肿的似核桃一般大，说是没脸见主君。”
方俞嗤笑道：“她不好意思见我，倒是好意思使着方家的好处。且让她去吧，左右过些日子我也会去村里一趟，倒是母亲，他一老太太无事这么早出门做什么？”
“小的去打听过了，可长寿堂那头不知究竟是口风严，还是下人根本不知老太太出门是要做什么，竟是什么也未问出，只知老太太带了钱婆子出去。”
方俞沉吟了片刻，对雪竹勾了勾手：“你附耳上来，我且同你交待两句。”

第18章
乔鹤枝一夜好眠，醒来时已经近辰时，且不是他睡到的自然醒，而是被宅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给吵醒的。
“公子，您快赶紧起身吧。”
“发生何事了？”乔鹤枝双眼朦胧，从床上撑起，发现外头天已大亮：“可是婆婆唤？”
“老太太不知作何请了些巫师到家里来，五六个人花着花脸打扮的可吓人，这朝已经朝小桐院过来了。”
“什么！”乔鹤枝惊呼出声，连忙穿上了衣物，连洗漱都还未曾来得及，屋外的声音便越来越大：“这究竟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几个带着面具，头顶高帽的人忽然闯进屋，几人打扮一致，手中拿着不同的法器晃跳，铃铛吵的人头疼。
“婆婆，这是做什么？”
陈氏恶匆匆进屋，一把薅开乔鹤枝：“躲一边去，就是你这妖精蛊惑了我儿的心智，今日我便请了大师来做法，看你何处遁形！”
乔鹤枝被说的一头雾水，忽的手举火把的巫师往空气中喷了一口酒水，火焰长燎爆开，直冲乔鹤枝，他下意识往后退，险些撞倒了水盆。
屋子里又是烧火盆又是跳大神，整间屋子闹得乌烟瘴气。
“大师，大师！”陈氏拉着为首的巫师：“邪气可能驱除？”
巫师讳莫如深：“老太太，该做的我们自会做好。”
陈氏凑上前去：“那他到底是不是妖精？大师能不能现在就让他显形，不会是大师道行不够，制服不了那妖精。”
巫师斜了老婆子一眼：“我们是除却宅中污斜气，临近年关辞旧迎新，不是捉妖的道士。”
“您若是一早让捉妖，我们便不过来了，要捉妖便另请高明吧。城东口有两个道士，不过估摸这阵子也忙，城中诸位大户都在开坛做法祈福，不仅给的酬劳丰厚，还准备丰盛酒饭，小户生意他们想必是不接了。”
“老太太，今天就到这儿吧。”巫师朝屋里跳大神的一挥手，草草跳完了大神：“收活儿。”
“诶，你们怎么就走了，拿人钱财□□！事情没有办完如何能走！”陈氏连忙去拽着人：“这不是白来一趟，什么都没办成。”
巫师道：“着实是白来一趟，城南吴员外家也请了去做法事，一场二两银子。老太太，您给三吊钱，我们已经是看在秀才相公的脸面才过来走一趟。”
乔鹤枝虽然闹不明白为何要请巫师来家里，但从只言片语中也有了个了解，大抵便是昨日方俞站在了他这头惹得老太太不满了。
眼见巫师个个没有好脸色，也是明谈了没有收到足够的报酬，否则这跳大神估摸能跳半个时辰，这还不足一刻钟便停下，实在是心中不满意。
他正要让丝雨取些银子来把人给打发了，毕竟传出去也不好听，却还未开口便听到院子里的清朗之声：“哟，热闹着呢。”
“主君？”
陈氏仰着脖子，见竟是方俞来了，心里咯噔一下：“你不是去书院了嘛？”
“我若是去了书院如何赶得上家里跳大神这等热闹。”
方俞挥了挥手，雪竹便上前来给了巫师几两银子。
他道：“这处宅子新住不仅，又是头一遭过年，母亲总嚷着说夜里睡不好，这才麻烦诸位前来驱邪避难，给大家添麻烦了。这朝奉上些辛苦钱，还请各位大大做一场法事，解了我母亲的烦忧。”
为首的巫师瞧见银子，又见方俞对他们这些下九流人物以礼相待，自然也和颜悦色起来：“老人家上了年纪换住处确实会有些不适从，这也是常事，方秀才不必担忧，我等当全心竭力做好这场法事。”
“如此便有劳了。”
院子登时又闹了起来，方俞让雪竹抬来了桌椅，就在庭院里瞧守着，悠闲的和乔鹤枝坐下喝起茶：“母亲，您在那儿站着看不累吗，过来坐坐吧，法事还要好些时辰才做的完。”
陈氏傻愣愣的看着两人，法事非但没有任何用处，眼见着方俞头头是道的安排，倒像是巫师是他特意请来给她驱邪的。
钱婆子扶着人道：“老太太，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还是说那妖精道行太深了，这巫师无用。”
“这是城里最好的巫师了。”陈氏心中没个着落，喃喃道：“他们信他不信我。”
一场法事做到近午时，巫师临走时还送了两个平安鸳鸯福，说方俞是为官做宰的命数，又说和乔鹤枝姻缘线深，是相伴到老的吉相。
乔鹤枝捧着鸳鸯福十分高兴，傻乎乎的觉着巫师定然算的准，又自费打赏了两吊钱。
方俞倒是不以为然，这些个巫师也是见钱眼开的，估摸着对每个读书人和夫妻都说过相同的话，比较冬至后离过年也不远了，说几句吉利话就可以多掏些银钱过年，何乐而不为呢。
乔鹤枝晃了晃手里的福：“我能把这个平安福挂上吗？”
方俞笑看着他：“你喜欢便挂吧。”
乔鹤枝闻言敛眸，竟过去将平安福系在了他的腰带上，挨着他的士籍牌印。
方俞无奈，却也由着他去：“你待会儿回屋收拾收拾吧，我送母亲去长寿堂一趟，回来我们便去湖风井。”
“好。”
乔鹤枝回屋后，方俞遣退了下人，上前去搀扶着陈氏，笑眯眯道：“母亲，今天的法事可还满意？”
陈氏脸色异彩纷呈，有些想抽开自己的手腕，觉着跟前的人陌生可怕的紧。
“您说您这又是何必要折腾这一遭？”方俞和声道：“也不过是让人觉得您一老太太不安生罢了，您上了年纪，若再是闹腾，恐怕外人会以为是得了疯病，到底还是会选择听年轻清明人的话。”
陈氏后背发毛，恐惧的看了方俞一眼：“你这是何意？”
“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字面意思。法事您做了，合该也满意了，家里没有妖怪，你便安心在长寿堂颐养天年，有下人奴仆好生伺候着，家里的烦心事也就别过问了，自有儿子和儿媳打理，也别想着派人来偷库房钥匙捏着，那些东西母亲揣着也无用。”
“儿子也并非心狠毒辣之人，自是少不了您的吃穿，但若您再似今日一般要胡作非为，把家里闹的鸡犬不宁和儿子对着干，那我可也就没那么好说了。”
眼瞧陈氏缄口不言，活像只被雨淋湿了的老乌鸦，方俞点问道：“母亲，您说呢？”
陈氏摆着头，模样颇为疯癫：“我不信！今日做法事什么都没有，你便就是我儿子，取了媳妇忘了娘，你为着维护乔鹤枝刻薄你老娘！”
“刻薄，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亦或者对你打骂了，你还是注意，些言辞吧。”
送着人进了屋里，方俞又道：“今日一早钱婆子便带着母亲出了门，实在是不成体统，她的撺掇使的母亲劳累，这等刁仆，儿子实在是不放心留在母亲身边。”
“倒是也不枉给书院告假了一日，早晨儿子已经去牙行挑选到了几个得力的仆役回来，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以后就由她们伺候母亲吧。”
方俞拍了拍手，屋里便进来了四个奴婢，为首的是个哑巴婆子，因着上了年纪又不会说话，在牙行并不好发卖，便贱价低卖了。
不过方俞并不是贪图便宜，而是看中了她不会说话，因由先天缺陷，倒是使得其品格更好，做事麻利，吃苦耐劳，最重要的是不会泄露主家之事，如此奴仆，安排在陈氏身边再合适不过。
另外他选了几个小的，不过十二三，都是出身清苦人家的孩子，安排过来他已经仔细训过了话，心头也晓得该听谁的。
陈氏眼睛瞪的发圆：“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要监视我！”
“我监视你做什么，你该吃吃该喝喝，若不做歹事，如何又会在乎伺候的下人是什么样。”
方俞道：“你们还不来见过老太太，以后好生伺候着，若有懒怠不端的，我也不会轻饶。”
“母亲，您便好生歇着，儿还有事，这就不陪着了。”
言罢，方俞便出了屋，接着又让雪竹招了长寿堂以钱婆子为首的几个仆役，因着也未犯什么明晰的大错事，也不能卖到牙行去，方俞也心善，给了银子遣散。
几个小的倒是也受安排，倒是钱婆子腰杆硬着不怕事：“主君作何要赶我等走，若是有什么缺处漏处尽管处罚，怎的不声不响的便要赶人，下人那也是人啊！要我们何处去。”
方俞原本想着主仆一场好聚好散也就罢了，倒是这钱婆子并不接这份情意。
“主君做主有你什么事，若是不想要遣散银的倒也省了一份开支。”雪竹训斥道：“素日便是老太太待你们太和善了，这才纵得你们失了本分。”
“我要见老太太，就是要让走也是老太太让我走。”
方俞负着手道：“钱妈妈，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老太太，实属是主仆情深啊，若实在舍不得走，那便去外院扫地吧，兴许哪日还能瞧见老太太两眼。”
钱氏有些怵方俞，恶狠狠道：“你果然是叫妖怪夺了心窍。”
“您看起来像个明白人。”方俞道：“说起话来却跟失了心智一般。雪竹，这钱妈妈不要遣散银，再者口出恶言诬蔑主人，赶出去便说得了失心疯。”
“是！都还愣着干什么，赶出去！”
“你！”钱婆子话还未说完便被仆役拖了出去：“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若是再敢上门来闹，直接抓去见官。”
其余的几人见了这阵仗哪里还敢动作，赶忙领了银子收拾了东西去。
如此一经清肃，陈氏安置住了，刁钻下人也一并处理，家里也算是干净了。

第19章
乔鹤枝端坐在马车上，抬眸偷扫了静坐于身旁闭目养神的人一眼，不声不响的，有些唬人，今日方俞处置下人的事情，他自也是晓得了。
“作何总是看我，可是有话要说？”
乔鹤枝眸子一动，诧异方俞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他：“我只是见主君神情严肃，不知可是在为今日家里的事情烦忧？”
“那倒没有。”方俞直言道：“我只是在想晚上吃什么，你家中一般什么时辰用饭。”
乔鹤枝：…………
“家中寻常酉时用饭。至于菜式……主君想吃什么，到家时辰也还早，我再去做便是了。”
“不必如此麻烦，有什么我用什么。”左右每一道菜可都是他以前不曾吃过的地道本土菜，他只是很期待而已。
乔鹤枝不知方俞心中所想，但也不忘正事：“我……听说主君把长寿堂那头的下人给遣散了？”
“你也知道了？”
“嗯。”
方俞叹了口气：“方家尚成家不久，如今便家风不正，下人多不成体统，如今遣散几个为首的，也好给不尽心的做过警醒。”
乔鹤枝道：“可钱妈妈是婆婆最要紧的仆役，主君将她打发了，婆婆那头……”
“母亲整日把家里闹的鸡犬不宁，今晨一早就去请些巫师闯到家里又唱又跳实在不像话，换了她的仆役，也算是小惩大诫了。”
“再者那钱婆子也实属不是个堪用的，在宅子不过几月间，她贪用的肥水已经是月银的几倍，又在下人中拉帮结派，但凡是同她送礼填送礼品的，那便分简单好做的差事儿，不与之好处的，那就分派脏活儿累活儿，底下的人早已怨声载道。处置了她，对家里对母亲都好。”
乔鹤枝深深看了方俞一眼，眼前之人他竟陌生的似是从未了解过一般。
虽说现在方俞明事理，辨是非，待他也很好，按道理来说是极好的，可昔时他对陈氏百般想孝也历历在目，如今却改变的那么快，似乎大部分还是为着他，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有朝一日我犯了大错，主君会如何处置我？”
胡思乱想之际，张口竟把自己心里的话给问了出来，待他反应过来时，方俞正垂着眼睑看他。
“你是不是觉着我有些喜怒无常？”
“我不是这个意思……”乔鹤枝心中慌乱，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只是胡言乱语了。”
方俞未神情冷淡：“你既问了，若你哪日真要犯了大错，那便……”
他顿了顿：“让你两道没有做过的新菜式！”
乔鹤枝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主君时时惦记着吃食，也不怕别人听去了笑话。”
方俞笑道：“我不信笑话之人便不吃饭了。”
乔鹤枝摇了摇头。
两人插科打诨了一番，从方家到湖风井约摸半个时辰，因出发的早，到乔家大门外方才申时。
方俞记忆里对方家宅院没什么印象，从马车上下去便见着石阶往上敞着一道十分恢宏阔气的大门，两端飞檐高翘，光是大门便雕梁画栋。
门口边上立着一名看门门童，见了乔鹤枝，连忙小跑过来行了个礼，又大声往屋里招呼：“姑爷和公子回来了！”
旋即又立马热情的招呼着往大宅子里走。
乔鹤枝见着自家大门，心中别有一番滋味，上次回家还是成亲三日后的回门，但那日方俞去了书院，并没有随他一道来，家里惹了不少闲话，今日他随自己回来，也算是堵住他人的嘴了。
两人相携着一道往宅子里去，进了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为遮挡视线直接进入主家的影壁，左转进门从倒座房前经过，往前又是一道垂花门，这头进去是座大花园，左右两头是东西厢房，北方为正房，正房两头又配置了东西耳房……
乔家的宅院是三进院落的建筑设计，但占地比寻常的三进院要更为宽敞，宅子引了水建了个湖，湖中亭台水榭，虽为商户，也不丢风雅。
若无人引着，初来时在花园湖榭中走丢也不足为怪。
方俞原本觉着方家也已经很有规模了，但在他老丈人的家宅面前，也不过小巫见大巫。
“鹤枝！回来了！”
两人才从垂花门进去，一名锦衣妇人便急匆匆的迎了上来，后头跟着两列女史婆妇，足有五六人。
乔鹤枝想要上前去拥一下妇人，但见方俞在一旁，到底还是没有动作，只快步上去握住了妇人的手腕：“母亲。”
妇人怜惜慈爱的拍了拍乔鹤枝的手，看向方俞：“姑爷，快里面请。”
方俞客客气气给妇人行了个礼。
“不是说姑爷下课后才过来的吗，怎生到的如此之早，娘和爹也好在门口去接姑爷和你。”
乔鹤枝道：“今日主君告了假，这才过来的早些。”
“可是你闹着回来，还让姑爷请了假相陪，实在不成体统！”
乔母训斥了一声，但也不过是场面话，她自知方俞和儿子的情谊并未到这般地步，如此说来也只是周全大家的颜面。
乔鹤枝却不好答话，母亲说对了一半，但另一半的家事也不好当着方俞拿出来说，便道：“我想早些回来见见爹和娘还不成吗。”
“惯是会胡闹。”乔母对方俞道：“这孩子在家里被他爹给惯坏了，没有给姑爷添麻烦吧。”
“岳父岳母把鹤枝教养的极好，素日家中都是他一应周全照顾，我该同岳父岳母道声谢才是。”
“瞧姑爷说得……倒叫我实在不敢当了。”乔母笑道：“可别在外头傻站着了，都快先去暖厅坐着，娘一早便给你们准备了糕点。你爹今日去了东升城，听说你要回来也往回赶了，他还不知姑爷也过来了，估摸着要晚些时辰才到。”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暖厅里，正如乔母所言，厅里已经备好了诸多茶点。
“鹤枝，你和姑爷在此歇着，娘今日亲自下厨。”
方俞道：“岳母切勿如此麻烦，鹤枝与岳母许久未见，心中想念，不如一道说会儿话。”
乔母颇有些意外方俞今日竟然如此通情达理，不过她依然道：“不妨事，食材早已备好，烹煮不费多少功夫。”
方俞知道乔母是客气，怎么会不想和自己的宝贝儿子多待会儿，他也成人之美：“既如此，鹤枝也便到厨房帮岳母吧。”
乔鹤枝欣喜点点头，他又折身对方俞道：“那我让下人去叫舅舅过来，主君可把图纸给舅舅看，如此也不会觉着无趣了。”
“时下去会不会唐突了？”
“舅舅素来喜爱钻研，若是看了主君的图纸，只会埋怨我为何不早些去叫他。”
方俞笑了笑：“如此甚好。”
他拾起桌上的一块凤梨酥递到乔鹤枝手上：“吃点。”
乔鹤枝接过凤梨酥，柔声道：“我就先尝一块，待会儿晚上再吃别的。”
乔母在一旁瞧着两人，一时间倒是有些闹不明白了，侧眸和女使相视了一眼。

第20章
乔鹤枝舅舅家离乔家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方俞想着既离的不远，与其让舅舅跑一趟，还不如他自己过去，若是能做，那也省下了舅舅再回作坊。
他随着下人一道去了舅舅林家，林家其实祖上便是工籍人户，虽说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是有手艺在，从祖辈起便生活的还不错，而后林妍璧嫁进乔家，生活便更为富足了，只是丢了工籍入了商。
而乔家则是世代经商，早年间商户地位尚未如此之低下时，乔家也是云城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当初乔鹤枝的父亲原本也是读书人，年少时已有了童生功名，可惜世事难料，平阳帝宣召抑商，天下商户及子女不得科考，有功名者若未更为士籍者一律革除功名。
乔信年尚未来得及更替士籍便被革了功名，此后便只能经商。
思及往事，方俞猜测当初乔信年挑选中原主做女婿，一方面是迫于天下形势，另一方面恐怕也对读书之人心有执念。
方俞让乔家的下人引着朝工坊去，林家与乔家着实大不相同，倒不是因着房舍大小，而是在陈设上，林家四处都置放着木头，他草草看了一眼，竟是什么木材的都有，不单如此，宅子里还有一个打铁坊，着实颇有工匠的风范。
“鹤枝可真是会胡闹，他丈夫一个读书人懂得画什么图纸，四处依顺惯着也不见得对他有什么好处，别耽搁了我做活儿。”
他才到林玄的工坊外，就听见里头的人颇不耐烦的训斥了前去通报的下人，跟在身后的乔家仆役尴尬的看了他一眼：“姑爷切莫见怪，林工脾气不甚好，特别是在做活儿的时候。”
“无碍，是我唐突叨扰，不妨在外头等舅舅忙完了再说。”
话音刚落，方俞又听见屋里传来声音：“既都来了，那便进来吧。”
工坊的门嘎吱一声打开，里头立着个青年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拴着一块黄皮襟子，似是刚刚锯完了木头，锯子还在手里握着，一手插着腰，掀起眼皮子扫了方俞一眼，却并没有招呼的意思。
“方俞见过舅舅。”
“我最是见不得你们读书人行些虚礼。”林玄把锯子啪嗒一声丢在一旁积着木面子的桌上，没什么好脸色：“什么图纸，拿来看看。”
方俞倒是也不恼，从衣袖里抽出叠好的图纸，正准备要掀开再递给林玄，没想到那人却直接抽了过去一把抖了开：“扭扭捏捏的做甚。”
林玄看了会儿图纸，又抬眸看了方俞一眼：“这是你画的？”
“正是。”
“倒是画的还有些样子，可是用炭条画的？”
“舅舅慧眼如炬。”
林玄做的铁具木具众多，大的小的精细的，时常都有人拿着图纸登门，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时常有些都是他不曾见过的，让前来送图纸之人说用途，又模糊不清的说不明白，他脾气暴躁也不是没有原因。
方俞图纸上的东西他不曾做过也不曾见过，正欲询问是想要做什么，又见另一张纸上竟然还工工整整写着介绍，名字，用途，想要什么材料制作一目了然，且还特别标注了重难点，他不由得高看了方俞一眼，头一次觉着还是读书人头脑清晰一些。
他语气缓和不少：“你要的这笔特殊，工艺也实属精细，我姑且先试一试，若是能成，过几日我便给你送过去。”
“如此便多谢舅舅了。”
林玄拿了图纸便不再管方俞，拿着图纸便自顾自的去选材捣腾了，俨然是个工匠痴。
方俞便自顾自的在工坊里转悠了一会儿，这里头当真是什么都有，农用耕具，家用桌椅板凳，孩童喜爱的虫鸟鱼兽木雕，一个个做的栩栩如生……只不过工坊里十分凌乱，他不甚踩着块石头险些还跌了一跟头，低头一瞧竟然是块石墨。
“别踩坏了那是做颜料的，工坊里有两方好颜料，若是你用的着便拿了去。晚上替我同鹤枝说一声，我便不过去用饭了。”林玄难得抽出一空隙瞧了方俞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去拿颜料：“你这图纸画写的详尽，应当是无事唤你。”
方俞瞧他的架势是已经跃跃欲试要动手做笔，道：“舅舅不必着急做，我也并不急用，若是因做笔而耽搁了过去一道用饭，鹤枝怕该埋怨我了。”
林玄挺不讲人情道：“不会，他知道我的脾气。待哪日我想他了自会去看他。”
如此，方俞再没了话说，他在工坊里又转了转才回乔家去。
这当儿乔家也热闹了起来，乔信年听说儿子要回家，紧赶慢赶的回来，总算是见着了儿子的面。
而与乔信年一并回来的还有乔鹤枝二伯家的长女，也就是乔鹤枝的堂姐，人方才进宅子，声音便先吆喝进屋了。
“鹤枝回来了呀！可想死姐姐了。”
乔鹤枝一听二伯家的姐姐来了，幽怨的看了他爹一眼，乔母道：“明知鹤枝和南嘉从小就不对付，你还偏生把她带来了。”
乔信年叫苦不迭：“南嘉嫁到了东升城，听说我过去谈生意便来看望，恰好这时候收到你送来的信儿，那丫头听说鹤枝回门，便说要来看鹤枝，我怎么阻拦。”
眼见爹娘要吵起来，乔鹤枝连忙道：“来者是客，我也只是小时候不懂事和堂姐吵过架，今下各自都出嫁，定不会再像儿时一般了。”
这头方才安静下来，只见一名披着狐裘，一头金钗华饰的女子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南嘉堂姐。”
“哎呦，鹤枝，可是许久未见了！”
“自打你出嫁后，我这还是头次见你。这回姐姐过来可给你带了好些礼物，都是以前你没有用过的，丝绸琉璃……可管看花你的眼睛。”女子挽着乔鹤枝的手，热乎劲儿十足：“诶，我瞧着鹤枝怎像是瘦了不少，可是在夫家过得不顺心，现在回家来，只管同姐姐说。”
“我还好，不过是冬日天冷食欲不振，瞧着精神不好。”乔鹤枝有些尴尬，转而道：“堂姐还好吗？”
“如何会不好，县太爷疼我，今儿带我吃酒，明儿带我宴客的，瞧我都越发吃的圆润了。”
乔鹤枝笑了笑：“县太爷对姐姐好自是有目共睹的。”
乔南嘉心里算是舒坦了。
“对了，鹤枝家姑爷又未过来？上回回门便说书院课业重未曾陪着鹤枝回来，读书人以科考为重是好事儿，可明日书院不是休息吗，如何也不曾来，这未免太不把你放在心上了。”
乔鹤枝便知道南嘉不会那么好心大老远的回来看他，先是炫耀一番她的好日子，这朝又借着上次回门的事笑话，可真是有够清闲的。
得亏是嫁给东升城的县太爷做妾，若要是做过正室，那还不把整个乔家都给踩在脚底下。
“如此热闹呢。”方俞回来就见着多了两人，依面相分辨出了乔信年，恭敬喊了声岳父大人。
“你回来了？”乔鹤枝听见清朗的男声，连忙从堂姐的迷魂阵里逃脱出来笑着迎了上去，他伸手去牵方俞的手：“舅舅可说能做？”
方俞不知他出去一趟为何对他变得如此亲热，也回握着了他的手：“图纸收下了，说先做做看，舅舅还送了两方好颜料。”
“好好，贤婿快到暖厅里用茶。”乔信年见状笑了笑，诸人见小两口好都满意，独独乔南嘉脸色不好看。
她打了个圆场：“大伯瞒的我好厉害，鹤枝的夫婿过来了也未提前告知一声，瞧我在这里闹了笑话。”
“我也是回来才知贤婿要来。”
“这位是？”方俞并未见过林南嘉，见着多了一个人有些诧异。
“这是二伯父家的堂姐南嘉，年岁比主君小一些。”乔鹤枝如是介绍道。
方俞见礼打了个照面。
“好了，一齐进暖厅吃茶用饭吧，饭都好了。”
总算是到了吃饭的重头戏，方俞毫不客气的拉着乔鹤枝进了暖厅里，乔南嘉还想吧唧几句也没得说，眼见着两口子跟没得饭吃过一般的着急样，也只好掀了下衣摆跟着进屋去。
今日乔家算是动了大阵仗，做的是冬日城中时兴的拨霞供，也便是后世所说的兔肉火锅，大锅子里添了兔骨熬制的汤，时下都已经翻滚冒泡了。
方俞忍不住道：“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①当年林洪作诗吟咏，这兔肉火锅便得此风雅的的菜名在民间传开，他今日也能吃一口地道的拨霞供了。
乔母笑道：“兔子是今日猎户才从山上猎下的跑地冬兔，快尝尝。”
方俞动筷子将片的薄薄的兔肉片放进滚烫的锅子里涮了涮，兔肉很快便熟透，再放到料叠中蘸酱，味道鲜美又劲道，他一口气连涮了三回，毫不吝啬的夸赞了乔母的厨艺。
乔母被夸的心花怒放，又介绍了金华运来的火腿，荷包里脊烧鹿筋……方俞可谓是应接不暇。
这头岳母巴不得让他把菜都尝吃个遍，那头岳父也不甘示弱，左一杯琼华汁，右一杯岁寒堂，那酒杯做的跟饭碗似的，几杯下肚也实在消受不起。
乔家做茶叶生意，也做酒酿生意，乔信年可谓是酒里泡大的，方俞自认有些酒量，但在老丈人面前也有些班门弄斧了。
到六七分时，方俞便自觉道：“岳父海量，小婿酒量实在不行。”
乔信年起初原本也只是倒杯酒给方俞意思一下，没想到这书生竟然还颇能喝，顿时就把他给喝高兴了，这酒官司打起来也不是说撤就能撤的：“欸，男人怎能轻易说不行。若是真醉了便在这头宿下，左右明日也不必去书院。”
方俞抽了抽嘴角，又干了一杯后，机智抓住身旁的救命稻草：“鹤枝可想吃虾？今日的虾肥美硕大，肉质清甜，我给你剥点可好？”
乔鹤枝有些受宠若惊，见着方俞还真夹了两只虾到盘子里细心剥了起来，脸上浮起了薄红：“一只便够了。”
乔母见状，笑眯着眼睛：“我们家鹤枝最是爱吃虾了，姑爷当真是好细心。”
乔父想再递酒上去，被乔母一个瞪眼给瞪了回去。
乔南嘉在一旁见着一家人其乐融融，也未有个人招呼她一声，自己倒像是多余来蹭饭的一般，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做什么戏，像是别人不知你们夫妻二人实际不合一般。
草吃了几口菜她便告辞下了桌，出门后对着贴身奴婢骂骂咧咧道：“那方俞到底是穷酸农户出身，就跟没吃过好酒好菜一般，瞧那模样，真是惹人笑话，偏生伯父伯母还宝贝的跟个什么一般，不就是个工籍读书人嘛，且再等半年，我也便入了士籍。”
“不过这次还真白带了些丝绸珠子来，本想来瞧瞧乔鹤枝那可怜样，倒是还叫他占了上风去，气死我了。明日一早便回东升城去。”
方俞出暖厅是整个的吃饱喝足了，离了饭桌也还在和乔鹤枝讨论今日的菜。
丰盛的晚宴佳肴诸多，肚子却只有一个，实乃遗憾，乔鹤枝还安慰了一番，说是回去一道道再做于他吃，心中才安妥了下来。
两人原是准备打道回府的，但乔父乔母舍不得儿子，乔鹤枝也对父母颇为眷恋，方俞想着也难得回来一趟，留宿一晚也没什么，就让下人带个信儿回去。
他方才让雪竹回家报信，就见乔鹤枝施施然到了他跟前，为难道：“母亲让你同我一屋宿着，就不安排厢房了。”
“无妨，便听岳母的安排罢。”左右就是在软榻上将就一晚，而且乔家的条件那么好，软塌定然比他们家的还要舒坦，他爽快的就答应了下来：“走走消消食便回屋。”
乔鹤枝十分感激的看着方俞：“今日爹娘都高兴，等回去了除却今日的菜，我还给主君做樱桃肉。”
方俞道：“爹娘高兴，那你可高兴？”
“我？”乔鹤枝敛眉，笑的十分温和：“爹娘高兴，我自也高兴。”
方俞揉了揉他的头：“真傻。”
两人并肩穿过宅子的长廊，从东南角的侧门出去便是很大一片湖，冬日垂柳已经萧条，但在长排成列的灯笼照耀下，也依稀可见春日的盛景，若是夏时黄昏在这头散步，定然是十分凉爽舒适的，冬日湖面来风便有些冷了。
湖十分宽阔，两人行了一小半就受不住寒跑回去了，方俞头一次进了乔鹤枝从小生活的房间，屋子比方家主屋还大一些。
下人怕两人出门吹风着凉，早早端了热水进来洗漱，让两人早些歇着。
两人依言洗漱完毕，下人退出去后方俞便开始在屋里寻找他的塌子，然而屋里屋外，竟不见软塌的踪影，别说是软塌了，屋里竟然连一块宽些的板凳都没有。
乔鹤枝也讶异：“我屋里是有软榻的，以前便置在窗边处，夏季偶时打雷，丝雨便宿在那头陪我的。”
“我去叫下人进来问问……”
“欸！”方俞想要喊住人，小公子却已经着急的唤了下人询问。
“夫人说想给公子换个檀木的软榻，原来那个都陈旧了，便先抬走了。”
“我尚未在家中住，换它作甚。”
女使被问的答不出声来，方俞却早看出了端倪，姜还是老的辣，看来岳父岳母是过来人。
“你先下去吧。”方俞替乔鹤枝挥退了下婢子：“瞧瞧还有被子吗，打个地铺也无妨。”
乔鹤枝连忙去翻柜子，除了一堆昔时的衣物，哪有什么被子，他僵在了柜门前。
方俞干咳了一声：“想来是柜子岳母也想换个更好的。”
乔鹤枝咬了咬唇，有些不敢看方俞的眼睛，心中很是歉疚，方俞为着周全他让爹娘放心，倒头来还要让他为难：“我去让下人安排厢房吧，就说主君睡我这头不习惯。”
真如此也就穿帮了，方俞拉住人：“也罢，就宿一起吧。”

第21章
冬日夜里冷清，这头又没有史书能啃啃打发漫漫长夜，屋子里的碳熏的不是很暖，便只能早早的歇下。
虽说已经不是头一回同室而眠，但这同床共枕，却还是头一遭。
两人褪去外衣平躺在床上，身上覆盖着锦被，如同两尊木雕一般端庄着。
方俞双手交合在胸前，一动不动的盯着帐顶，生怕自己身上的被子会被小乔一个翻身给卷了去。
时下盖着的被子比家里的要松软厚实的多，盖着并不觉冷，不过就是有些窄小，若是睡相不好，夜里准得有人凉着。
他这头正在担心被子，小乔却是打心眼儿里局促，他攥着被子，脑子里把成亲前教引教的黄色废料飞过了几遍。
然而一刻钟过去，身旁的人却半点动作也没有。
乔鹤枝不由得偏头看了方俞一眼，男子与他四目相对：“你是不是也觉出这屋里的碳火没有我们家里的暖。”
“…………”
“许是屋子大些，聚暖便没有那么容易。”
方俞点点头：“也是。不过你们家里的银骨炭着实是好，一点烟都没有。”
“主君要是觉得好，明日回去便带些回去吧。”
方俞：“那怎好意思，我们家里的也还能用。”
乔鹤枝问道：“主君可是觉得冷？”
“还好。”方俞：“屋里十分亮堂，不易入眠，我吹两盏灯睡。”
乔鹤枝应了声，想了想又道：“主君若是觉着有光扰了睡眠，不妨都吹了吧。”
“这样也好。”
方俞起身吹灭了烛火，屋里一瞬间陷入了黑暗，他赶忙复躺回被窝里，不过离了床一瞬，身上就似被吹凉了一般，然而突然之间身侧一暖，一股清新的体香萦绕在怀，他楞了楞：“鹤枝是怕黑吗？”
乔鹤枝贴着人，顺坡下驴的钻进了方俞怀里，侧脸躺靠到他的胸膛前，手抱着他的腰，几乎是一气呵成，颇有几分受到惊吓的模样：“嗯。”
方俞笑了一声，安抚性的摸了摸乔鹤枝清瘦的脊背：“怎么这么大了还怕黑。”
“方才怎么不说，我给你留一盏。”言罢，就要起身去点灯，乔鹤枝却抱着他不撒爪子：“不必麻烦，主君在，我也不是那么怕……”
方俞顿了顿：“……好吧。”
左右人在他怀里也没有觉得不舒坦的地方，还挺暖和的，且如此极大的缩小了占地面积，要是一整晚都这样子的话，那便不用担心着凉的问题了。
而且，小乔是真的很好闻，他如实说道：“你身上像是有甜橙的味道。”
乔鹤枝一愣，琢磨着方俞话间的暗示意味有多浓，过了一会儿后，道：“那子若要不要仔细闻闻看？”
大半夜的在人家身上闻来闻去，像狗也就罢了，恐怕会被当成变态吧，方俞认真道：“我在这里也可以闻到。”
乔鹤枝：…………
他觉着同方俞说话实在费力，总不知他下一句究竟要说些什么，实在是接不住。
如此迂回婉转，似乎是对牛弹了琴，他心一横：“长夜漫漫，子若要是想做些什么，我无有不依。”
方俞呼吸一窒，他这才算是明白了小公子的意思，怀里的人好像突然就变得烫手起来，他一本正经在跟他谈论体香，他却在想着探索人体的奥妙。
方俞嘴里发苦：“鹤枝，我现在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乔鹤枝闻言慢慢松了手：“非分之想……”
“何为非分之想？想得到本分以外好处的奢望才是非分之想，我与子若是夫妻，为何就成了非分之想。”
乔鹤枝想想心里委屈，时时撩拨他，却又如此拒绝他，方子若未免也太可恶了些。
方俞被说的哑口无言，只听床微微响动了一瞬，身前的一团暖乎乎的人便隔开了他老远，且还背过了身子去，被子瞬间被绷起，冷风直往被窝里钻，方俞叫苦不迭。
“怎么还生气了。”
方俞伸手想把人捞回来，乔鹤枝反倒是躲的更远了。
方俞无奈，一个翻身过去把乔鹤枝压到了身下，黑暗中他感受到乔鹤枝往后瑟缩了一下：“明明心里害怕，又想着要同我亲近。”
“我才没有！”乔鹤枝急忙反驳：“我……我只是被吓到了。”
“好好好，只是被吓到。”方俞耐心道：“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时下我已经两次乡试未中，眼见明年秋闱在即，我心中以科考之事为重，再等等吧。”
乔鹤枝追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方俞沉吟了片刻：“就……等我中举以后，届时我也对你有个交代。”
“那要是中不了举呢！”
方俞干咳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敢说，也不怕我见气。”
乔鹤枝自知一时口快说错了话，却也说出了心中所想：“我只是担心……”
“苦读了这么些年，总会中的。若实在是中不了，那我也总归不会孤寡终身。”
方俞挨着乔鹤枝躺下：“别乱动了好不好，被子就那么一大块儿，待会儿该着凉了。”
乔鹤枝还是气鼓鼓的，不过到底没有在拱出去。
方俞伸手勾住了乔鹤枝的腰，省的他再跑，不过这次人倒是老实，乖乖就回过了身，他正想着小公子真好哄时，突然嘴角边一阵温软，黑暗中人的感官会无限放大，他明显的能感觉到乔鹤枝是在……亲他……
他犹豫着要不要将人按回去，但想着确实有些对不起乔鹤枝，他喜欢这样就让他这样吧，反正他不吃亏的，也便由着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不过这小公子也真是……就似亲上了瘾一般，亲了嘴角又亲脸，亲了脸又亲到了他的鼻尖上，弄的他一张脸湿漉漉的，跟平日里的斯文模样判若两人，倒像是脱缰的野马。
他还是好脾气问道：“乔公子，可亲够了？再这样动来动去明日咱们俩都得感染风寒。”
乔鹤枝打着亲一下方俞嘴的主意，奈何屋里太黑，亲了几次都没有亲到，倒是把他弄的都有些急躁了。
他红着一张脸，索性夜里也没人看得见，胆子也变得很大，未答方俞的话，反倒是在方俞胸口锤了一拳头，听到人闷哼一声才解了心中的气，这才乖乖窝回他的怀里。
方俞百思不得其解，只以为是扰了小公子的兴致惹他不高兴了，这一刻他觉着自己多多少少有一点秦楼楚馆的妓子了，昧着良心出卖了皮肉，恩客还不满意要拿他撒气。
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可真不容易～
此下正卧的乔家主父主母正闲唠着家常。
“夫人把软塌给搬了作甚，挪走了被子又叫少点碳火，也不怕方俞私下训斥鹤枝家里照顾不周。”
“丝雨来报说两人逐日恩好，我总不尽信，只怕是鹤枝为了让你我安心而让下人说的，这也不过是真检测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究竟如何罢了。”
乔父凝着眉：“今日我倒是觉着下人所说不假，且这方俞与昔时来拜见之时颇为不同。”
“整日在外吃酒狎妓，自也没了昔日的怯弱唯诺，变得能说会道起来。”
乔信年道：“城中的酒楼戏馆，我多有耳目，前阵子倒确实日日请酒宴客，但都是宴请的读书人，虽也叫了妓子相陪，却并未留宿。”
乔母叹了口气：“原也是识人不清，怎会想到谦逊读书人成了亲就变了嘴脸，家中又有凶悍老母把持。”
说着乔母便要抹泪：“我就那么一个儿子，自小娇惯着，听着下人回禀他在夫家受训罚跪，我整日心里跟火烤油煎一般。”
乔信年安抚道：“既已成婚，不到万不得已，那也不能走最坏那一步，且再看看吧。待明日鹤枝回去，我再私底下多给他一些银钱傍身，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便尽量用钱去平，如此日子也好过一些。”
“老爷夫人。”外头忽的响起了敲门声，随后门打开，侍奉的女使进屋回禀道：“听雨阁那头已经吹了灯了。”
“歇息了？”
“是，奴婢暗瞧了一眼，姑爷和公子着实是憩在了一起。”
乔父乔母相视了一眼，心中放下了些心来。
翌日，方俞和乔鹤枝未在家里多耽搁，用了早饭后，乔鹤枝被叫去说了会儿话，两人就拜别了乔父乔母。
去时方俞也未准备多少礼品，以为就是去简单的吃个饭，而走时，乔家竟准备了一车的东西让带回去，推拒都不好推。
“以后过来可叫你爹娘别准备这么多东西了。”
乔鹤枝道：“爹娘是想主君常来，所以多多准备着礼品。”
方俞摇摇头：“如此太生分了。”
“那我下次让他们别准备那么多了。”乔鹤枝低头从袖口里取出了一叠银票，数了几张给方俞：“这是爹爹给我的钱，分你一半。”
方俞瞧了一眼，银票数额不大，但也是五十两一张的，估摸一次性给了乔鹤枝四百两的银票，他岳父出手也真是大方。
以乔信年给小乔的零花钱算来，其实当初他和小乔成亲乔家给到方家手上的嫁妆也不算多，有意想看方家的表现，怕把人的胃口一下子养的太大了，不过方家母子俩穷苦出身，哪里见过那么多钱，虽知道嫁妆里很大一部分在乔鹤枝手上，但见着手里的房契商铺已经两眼冒金光了。
方俞自己抱着自己，颇有一副视金钱为粪土的模样：“我可不吃软饭。”
乔鹤枝掩嘴笑了一声：“子若真的不要吗？临近年关宴客应酬最是多的时候，且街市又热闹，开张的铺子比往时都多，佳肴不计其数……若是没银子，那可真是无趣。”
说着，乔鹤枝就要把银票往回收：“等等！”
方俞捏指一算家里可自由开销的银钱确实不多了，总不能时下就开始拿地契金银去典卖，那要是家里遇上大事的时候还不得砸锅卖铁。自古年底都是费钱的时候，各种宴会请客一大笔钱，年末还得给夫子送点礼品酬谢，而且他还要做大事，确实少不了钱用，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
方俞含泪摊开手：“就当是我借的。”

第22章
回到宅子，两人先一道去长寿堂给陈氏请了个安，乔鹤枝送上了两盒子从娘家带的松软点心。
两人昨夜宿在娘家，陈氏心中多有不满，却也不敢张口说个不是，如今她在家里既不管家，又没个得力人手，也只能老实看方俞的脸色。
乔鹤枝不知其中的诸多内情，只觉着陈氏客气了不少，他也落得个松快。
从长寿堂出来，方俞把乔鹤枝喊去了书房。
“往后你可不得闲了，这些东西就交你手上了。”
方俞从书案是取下个上了锁的精致锦盒，用小钥匙打开：“家里的库房钥匙，开支账本，仆役身契全都在这儿，今下便一应交给你管着，往后内宅的事情就要你费心打理了。”
乔鹤枝心下吃惊，也觉着突然：“都让我管？”
“自然。”方俞把锦盒推过去：“母亲年纪大了，处事多有不周，再者以前也和一样是乡野出身，见识不多，若是让她耕种一亩三地和做一方肉倒是没什么问题，要她管一个大家宅，是有些为难她了。你自小出身在大户人家，定然学习过管家之事，让你管着我更放心。”
他说了一通，见着乔鹤枝未答话，问道：“怎么了，你可是不愿？”
“我愿意的。”乔鹤枝连忙道，管了家腰杆子才能硬起来，他怎会不想：“家中事宜诸多，我做不好的，到时候还得主君拿些决断。”
方俞笑了笑：“放心吧，有什么不对付的尽管同我说，我们一应解决。”
乔鹤枝闻言这才接过锦盒：“好。”
交待完这头的事情，乔鹤枝抱着锦盒回了小桐院，似是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家里的账目一般，方俞笑着看着人回了屋子去，他也在屋里歇了一盏茶功夫，接着让下人备了些礼品，准备去一趟芳咀村。
早些年考中秀才时得赏赐了十亩良田，今下在尹家手头用着，田地虽谈不上多，但也是三两户人家才能有的，让尹家白用了这么些时候，也算是全了昔年在村子里尹家的照顾了。
他时下把田地收回来，看是把地租出去还是自耕，总得在开春前给妥当安排好，明年也能有收成，家里多一个进项也更稳妥，总不能一直用乔鹤枝的钱吃软饭。
添了件大敞，方俞便乘着马车出门，路上时间长，他还带了本经义在马车上翻看，不耽误读书。
到芳咀村午时过了些，村子里才用过午饭，冬日不如春秋农忙，田地里这时辰的人并不多，瞧见有马车经过都放下锄头伸着脖子观望。
到村子中间些的马车就行不动了，方俞只好下马车去，地里的村民见着是方俞，都围了上来打招呼。
方俞笑着同村民寒暄了几句，又给孩童一些点心糕饼才往尹家去。
“娆儿啊，你昨日说的事情可都是真的？”
泥瓦房四方小院儿里，尹老爷子翘着腿正在烤着从灶里夹出的热炭火，望了一眼一旁正在缝袄子的女子一眼。
尹娆儿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爹爹这朝才想着问真假，若是假的我能一大早便急匆匆的赶着回来把这事儿告知爹娘。”
“那还不是你回家便一直哭哭啼啼的，话也不说明白。”尹老爷子是不信方家会突然这么决然的，毕竟都这么多年了，方俞那软柿子一样的性子他能不知道吗，但凡是个有主见硬气的，当初那十亩良田也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给忽悠到手上用了这么几年：“你回来不是也派了马车送嘛，还给了那么多好料子，是不是你又使小性子了。”
闻言尹娆儿便急了：“我到了方家是半句不好的话都不曾说，倒是表哥维护着他的夫郎把我给训斥了一番，连带着陈婶婶也未得幸免。瞧着表哥是移情别恋了，还说要来收回给咱们家的田产，爹爹还不想法子应对着，还在这里怀疑女儿，要是真没了那田产，家里可又得过苦日子了。”
“上回方俞还冒雨来村子里看你，又带了不少的礼品糕饼，人来哄着你，可你非要同人吵闹着说做妾室没有颜面，撺掇着想让他休了夫郎让你做正室，还将金桥村的人来说亲的事情给说漏了嘴，那他能高兴嘛。”尹老爷子埋怨道：“方家飞黄腾达，背后靠了大树，时下就是指头缝里露出些银两也够咱们一家花上些时日了，你非把话说的那般不中听。”
“不是爹娘同女儿说咱们家出生农籍且不是低下的佃农人家，那乔家再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商籍贱户，时下爹爹反倒是来说女儿的不是了，若不是女儿一力在表哥面前周旋着，咱们家能有今下的好日子吗，就是哥哥那成亲的银两也还是女儿从表哥那儿得来的呢。”
尹母听着父女俩相互的指责的话，丢下了手中的火钳气恼道：“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争这些没用的。若是方家真要来收地，想想该怎么办吧！”
“他敢！”尹老爷子瞪着眼，地他们已经种了三年有余，田地肥沃，这两年都得了大丰收，日子过的滋润，若是一下子没了这些田地，光靠着他们家的那三亩薄田，收成不好不说，还要缴纳赋税，大儿子的徭役钱也得交，那不得大出血：“他要真好意思来收地，那以后也休想再见娆儿一面。”
“他要是不想娶我了呢！不见还不就是不见了！”
尹母道：“他打小就欢喜着你，能轻易变了？也就是你守的太紧了，你得给男人尝点甜头，如今他有了银钱，外头的花花肠子那么多，若还是一味的像以前一般看两眼就罢了，那能不厌弃吗。”
尹娆儿没了话，先前表哥倒是也同她暗示过想与之相好，不过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还未成亲就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来，若是传出去了那还怎么活，可依照今下的形势来看，也确实不得不对自己心狠一些了。
她默默盘算着，时下表哥虽然待她不如往常，但到底没有断绝来往，且家中也无子嗣，大户人家最看重的就是香火，陈氏不也点过她吗，她还得尽快找个机会见表哥才行，若是她有了表哥的孩子的话…….那方家的大宅院岂不是有她一隅，方家的宅子可真是气派啊，去了一趟回来，她是越发的觉着自家这泥瓦房上不得台面了。
心里想的不错，但却没想到机会来的那么快。
方俞竟然来村子里了！
尹家老小听到雪竹的拜见声，全挤出了屋子，瞧着方家小厮提着抱着礼品上门来，一家人乐开了怀，这哪里像是起过龃龉的模样，分明就还是他们家的冤大头。
“大侄儿，你这来便来，如何又带这么多礼品，实在是生分的很，以后要是再拿这么多东西，伯父可就要不高兴了。”尹老爷子笑的脸上起了褶子，急忙给尹母使眼色让去拿东西，尹母哪里还用得着尹老爷子使眼色，早早的便从雪竹手里接了过去，笑吟吟道：“瞧这多好的豕肉，侄儿可有心了，快到屋里坐。”
方俞把尹家老小贪婪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笑了笑，拱手道：“侄子特回村答谢伯父伯母这些年的关照。”
“这都是说的什么客气话，伯父当年和你爹可是好兄弟，他过世，自然要对你们孤儿寡母的照应一二。”
方俞但笑不语，当年方父离世，尹家可是很瞧不上方家，陈氏就连路过尹家门口，尹家生怕陈氏上门借米粮都要把门关上假装无人在家中，还是后来方俞考上了童生，尹家才逐渐热络起来。
他也懒得同这些人虚与委蛇，说句不中听的，尹家人现在除了能趴在方家身上吸血之外，连颗白菜都不曾送给方家，上回原身栽进河里也不见尹家人探望，实在是对方家没有任何的用处，他礼数做全后便直接道：“想必表妹回来也同伯父伯母说明白了吧，这几年实在是劳累了伯父伯母看管我的那几亩田地，时下就来收了回去，明年是租是种也好有个安排，省的耽搁了春耕。”
尹家人的脸顿时便垮了下去，竟没想到方俞今日真是来收地的，尹老爷子道：“哪里会劳累，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在地里做了一辈子活儿，要是一时间闲下来还不习惯，侄子尽管放心，你的那十亩田地我们定然会给你好生看管着。伯父这朝知道你去了城里，吃菜粮食定然不如以前在村子里方便，等明年收成了，伯父给你送上几箩筐的菜去。”
方俞轻笑，用了地还想几框子菜就把人打发了，实在是算的周到，原本还在租地上点他，若老实给租地的钱，那他还能算的实惠一些租给尹家用，但既然贪得无厌，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怎好叫伯父颠簸，我雇些农户种地，让他们做更为省事儿。”
尹母心急，到底不如尹老爷子沉得住气，径直便叫嚷了起来：“方俞，你这意思是铁定了要过河拆桥啊！当初说好了十亩地就当是娆儿的彩礼，时下又急慌慌的想收回去，怎的，是想要反悔？”
方俞来时便知来和这些蛮不讲理的村野人户打擂台是少不了唇枪舌战的，他毫不客气道：“伯母，空口无凭，若你说我这十亩地是送你的，那就真是送你的了？凡事讲求证据，若是有签字画押再好不过，伯母便拿出来一看。您说着十亩地是彩礼，那尹家女儿的彩礼可证是令人咂舌，一亩良田买断十两银子有余，您这开口就是十亩地，足足一百余两啊，寻常人家做一辈子活儿也未必能赚取如此之多，没想到尹家的女儿要个彩礼便能拿这么多，那天底下的农户还做什么活儿，多生女儿出嫁不就得了。左右我方家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纳个妾室。”
“你！”尹母自认在村里是掐架的一把好手，今日在方俞一个读书人面前竟落了下风，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好的很啊！以前是半个屁都憋不出来，如今说的头头是道了！”
“表哥，你就如此狠心，昔年的情分你是一点也不顾了？”尹娆儿哭哭啼啼的跑出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你这是要逼着我们全家去死吗？”
“表妹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我要回我家的土地便是逼着你们家去死了？那换言之你们占着我的土地不还不也是在逼着我去死吗。”方俞道：“我也懒得言语了，事情还多着，今下亲自来通知诸位，年一过我便派人来地上耕锄，若是地里还有什么瓜果蔬菜那也不会给伯父伯母留着了，如今离过年也还很有些日子，想必是完全足够处理好土地的。”
“但若尹家硬是腰杆子硬，好聚好散不了，那便官府见吧，左右我许久未写过诉状了，正好练练手。”
方俞负着手：“这就告辞了，伯父伯母止步切勿相送。”
尹家人气的七窍生烟，竟是拿方俞半点法子都没有，追上去骂道：“以后你休想再娶我们家娆儿！”
方俞头都没回，背着身摆了摆手：“那便祝表妹早日觅得新的冤大头~”

第23章
方俞从尹家出来并没有急着回城里去，在本村和附近的村子打听了买卖土地的事情，又让雪竹留了些方家的帖子。
帖子上印制有方家的地址和联络的方式，不单可以找到方家，还可以找到方家的铺子去询问，到时候有卖地意向的人家就会主动找上门来。
今年云城这一带并没有什么大的灾荒，农户的收成都还过的去，除了一些个别因家中突逢变故的需要卖土地，今年卖地的人家并不多，但是眼下赶着年关，还是有穷苦人家卖地过年，方俞询问到好几处有卖地意向的农户收了帖子。
没去到两个村子天就暗了下来，方俞觉着乘坐马车到底还是慢了些，舒适度上虽然还可以，但也只适合出短门和出游，办事需要效率高还得是骑马，不过他没什么马术，还得临学。
这事儿得尽早提上日程，君子擅六艺，若是不会骑马，以后会吃很多亏的。等回去以后，他要寻个时间去买两匹好马在家里圈着，没事的时候就骑练一番。
而这次出来的主要目的还是收地，对于卖地的事情他并没有做太多的功课，回去后他便又安排了两名下人去芳咀村附近的村子打听散布买地的消息。
别的太远的村子若非是土地特别肥沃，他暂时不打算去买，一方面是经费有限，再者是隔得太远到时候也不好管理。
事情交待出去后，他又自行做了买地的功课。
士农工商奴，像当今商籍和奴籍者是不能买卖囤地的，商籍者没有私人的田产，只能租用别人的土地来用，且租金比寻常籍贯者的租金要高数倍，所以商籍者不是特别需要，并不会沾染土地的事情，而奴籍者是根本就没有资格买地。
再来说能买卖土地，卖土地又分为活卖和绝卖，其实也很好理解，活卖便是只卖出一个年限，五年、十年、二十年……
卖的时间越长，价格也就越高，卖的时间越短价格就越低，等卖地的时间到了以后，农户可以按照当初卖地的价格再把地给赎买回来，若是没钱或者不去赎买，那土地便继续归于买家使用，这使用的期间买家不会在给卖家钱。
再者，若土地发卖期间，卖地者亡故，家中没有妻妾儿女者，买地者前去当地县衙登记，那土地也转归为买地者私有。
而绝卖则是指一刀断，土地绝卖以后就彻底失去了土地，以后也不能去赎买了，但是这也是土地最高的一种售卖价格。
一到灾年，干旱啦、洪水啦、蝗灾啦……百姓收成不好的就有大批的农户卖地，不卖地就没有饭吃也交不起赋税徭税，没有了土地之后，这些农户很多便沦为了佃户，也就是没有自己私产、没有生产工具，只能租用别人土地依附于人的农户。
这些佃农十分悲苦，租用东家的地后，不单要耕地种植，东家有婚丧时还得充当仆役上门免费帮忙，逢年过节得送上地里的瓜果蔬菜、家禽拜访，若是遇上刻薄的东家，那日子可谓是苦不堪言。
方俞也查了佃农租地的收益，不同地方也不尽相同，有和东家四六分的，也有三七分的，富庶繁华一些的地方佃农的地位相对高一些，也存在过五五分的情况。
而这分成里，是佃农占少的那一头，好比四六分，那就是东家六，佃农四，四成的收成里，还得缴纳各种税款，所以佃农忙活一年下来，几乎没有剩余，不过是一年不被饿死罢了。
这还是情况好的时节，若是时年不利，没有收成，那可得穷死，只能再给东家借粮食过日子，第二年又借种子播种，这种时候东家就会要求自提一成分成。
方俞感慨，幸好他是士籍读书人，否则光是挖地也能把自己给挖没了。
过了些日子，方俞手头上买到了三十二亩地，其中十二亩良田，二十亩薄田，都在芳咀村附近的村子。
良田是以十二两一亩的价格买入的，薄田则是八两，合计支出了三百零四两，因着他都是买的绝卖的土地，虽然买的不多，但是价格花的高，也是掏光了私房钱，用了先前回乔家小乔分给他的二百两，又加上从县衙领到的五两月钱，外带从自家公账上支了一百才把钱给清。
他初做土地买卖，十分良心，不似一些老油条东家，买了地还拖欠地款许久不给。总之他是干不出来，天大地大农民最大，大家都想赶紧拿到钱过个好年。
其实也有诸多农户是想活卖土地，但是方俞现在想有一些自己的固定资产作为起家发展，暂时就不考虑活卖的土地，手续多一些麻烦不说，主要是年限到了还是别人的东西，让他觉着是租用了别的地一样。
但是若想赚钱做生意的话，其实还是活卖的土地更加划算一些，万一农户赎买不起土地呢，万一到了时间没人再继承他的土地呢，那不就是以低价得到了土地嘛，不过这些都是假设有赌的成分，最直观的还是活卖的价格要比绝卖的低上不少银子，有了土地的使用权后，转手再一租给别的佃农，就坐等收益了。等以后他手上宽裕起来了，还是要入手活卖土地的。
手头上有了地后，外加之前又去村子里留了帖子，慢慢的也有佃农问上门来打听租地的事情。
今下云城的绝大多数收地的东家都是给佃农四六分，只有少部分是三七，方俞初来乍到，以同等的条件租土地出去，竞争力是远不如本地有口碑做了许久的东家的。
方俞便给愿意租用他们家地的佃农四六，然后前三年东家提供种子，前一年提供耕地的农具，如果遇上灾年，主家免费提供种子，并且不会涨租地价格。
佃农听到如此好的租地条件，前来上门打听的无一不留下签字画押的，后头在佃农里的名声越来越大，每日都有人登门询问，结果没有几日地就被租用完了，毕竟一户人家，只要子女人口多一点的一口气就能租用七八亩地去。
他手头上三十二亩买进的，十亩朝廷赏赐的，还有原来自家的五亩薄地，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十七亩地，根本就不够租用，后来的佃户因未租到地还还颇为遗憾。
买地租地的事情折腾了好些日子，方俞日日早出晚归，从书院下课回来有时候还得赶着去村里实地考察一下土地，看租地者的家庭情况等等一堆烂谷子碎芝麻事儿，可把他累的晕头转向的。
白日在课堂上夫子不讲学的时候都有点昏昏欲睡，以前累也并不会这样，讲堂里冻的很，谁还睡的着，但是他们家小乔心疼他，每日来送饭要摸摸他的手，还要摸摸他的脸，瞧着他的皮肉冰手，回家便赶着工给他缝制了好几件夹棉。
夹棉缝制的紧实，穿在院服里头既不显眼臃肿还十分的保暖，很是好穿，不单如此，他的鞋子里也纳了兔毛里子，脚塞进去软儿暖，每日早晨他最爱做的事情便是赤脚塞进鞋子里。
有了如此一套防寒保暖的装备，他就是在课上打了一阵瞌睡醒来也不怕感染风寒。
“前些日子让你们自选题目写交上来的文章，竟是这般模样，一个个都写的是些什么！”
一沓文纸摔在讲桌上哒的一声，方俞被突然而来的训斥声呵的一个激灵。
他放开撑着头的手，振作起精神来发现张夫子不知何时进了课室。
眼瞅着今日夫子的气压极低，他默默做端正了些，若是再惹夫子发怒，指不准会被多留许多课业，明日可又是放假的日子了，比起夫子多安排的作业，他还是更喜欢自由读书写文章的感觉。
“让你们自选题目写，不是为了让你们觉得今日留下的课业简单拿来敷衍于我，也不是让你们挑选自己平日里擅长的好交差，一个个全选了自己素日里常写的那几篇，难道乡试也考你最擅长的题目不成！”
老夫子在讲台前吹胡子瞪眼，坐在下头的书生大气不敢出。
“邱研起，把你的文章拿下去！看看你的选题都写了几回了，没有五回也有三回，写了那么多也就罢了，心得论辩还是一成不变，也不见得有半分进步。”
叫邱研起的书生低着头上前去拿文章，又被夫子指着文章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回去再择选三个写。”
“童进生，你这字要是再不好好练练，到时候去乡试考官看了你的字还未看文章便要先打个低分，拿回去，此次放假把四书选一本抄写三遍交来。”
童进生暗暗叫苦，却还只能恭敬称是。
一些脸皮薄的上去直接被骂了个面红耳赤。
“梁闵胥，怎的连你也躲起懒来了，今日说的便是你，总挑选自己擅长的来写，给你们布置自选，就是想让你们查漏补缺，我也好看看别的文章，这次次交擅长的，如何能把短处提起来。拿下去，以后自选不能再选治国策。”
梁闵胥一脸菜色，他素日就是不得夸赞也不似今日一般被如此训斥，实在有些扫了颜面，不过也暗暗庆幸了一下今日夫子是一视同仁把大家都训斥了，就连坐头一排的元容都被说了两句。
底下的方俞暗想着不妙啊，原本就严厉的夫子今日跟吃了炸药一样，来一个喷一个，到他这儿还不知如何。
思绪未敛，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夫子下一个便喊了他的名字。
方俞站起身，正要上去拿文章，夫子紧锁着的眉头却舒展了些：“这回的选题倒是以前未见你写过，一改往日花团锦簇的风格，文章框架不错内容都写得不错。”
张夫子抬起头看了方俞一眼：“前时告假多日，回来文章倒是进步不小，看来告假之时也有潜心钻研，你能如此求进好学，老夫也甚是欣慰，但切莫骄傲自满，往后便也要同此次文章一般好生对待。”
言罢，张夫子又冲台下的诸人道：“下去你们也可看看观摩一二方俞的这篇文章，有你们可学习之处。”
方俞挑眉，那日天冷手僵他也只是简单的论述了一下，生怕写偏了选题，违背大众口味到时候被夫子罚些文章，却是没想到会得夫子夸赞一番。虽然内心早已经不是学生的年纪，但此番被赞许，还是让人神清气爽的。
他从讲台上下去，一路上收到了好几个羡慕的眼神，其间也不乏夹着愤恨的目光。
“方兄，你的选题是何，可否借我一观？”
下课后，方俞正收拾书箱准备走，还真有同窗上前来询问今日夫子发下的文章。
所谓是好的东西便要吸取精华，方俞倒是挺欣赏这种积极进取的学生，十分大方的把文章递了出去：“我写的是农桑耕种的，随意看看便是。”
话音刚落，前方便响起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研起兄，与其在这里看同窗的文章，倒是不如在灵玄洞山赏梅会上多听几句名士之言，想必感悟还更为深刻。当日名士云集，不少举子皆会前来，听说还会讲学分享乡试经验，到时候必定是受益匪浅的一场出游，何必再此浪费时间。同窗之间的水平说到底都相差无几，大家都是秀才，谁能比谁强多少。”
两人同时瞧过去，见是梁闵胥，邱研起客气道：“梁兄此言差矣，同学政出游固然能收获不少，但那也是数日后之事，今下总不能停滞不前不学习了。方才张夫子独独赞扬了方兄，那便说明方兄此次的文章确实出众，诸位同窗也是知道的，夫子素来严厉，少有赞许。我后进文章不得进展，多学习优秀的同窗一二也有助自己写好文章。”
“优秀？研起兄未免也太瞧的起有些人了。”
方俞自是知道梁闵胥开口闭口的提灵玄洞山赏梅这话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讥讽他没有帖子前去同游，他也懒得看梁闵胥一副小人之态，并不想把放假的时间花在怼他的功夫上，便对邱研起道：“邱兄，在下还有事便先行告辞了，若是文章你要观览，那便下次回书院上课时再归还给我罢。”
“多谢方兄。”
“告辞。”
梁闵胥见方俞不搭他打话而公然离去，心中愤然：“不过是侥幸受夫子赞扬一回便目中无人，注定不是长久之相。”
方俞急慌慌出了书院，今儿中午雪竹来送饭时说舅舅把他要的东西做出来了，他急着去验货，没有回家先去了林玄的工坊，拿到了心心念念的钢笔。
林玄按照图纸所画，钢笔做的同图上的外形无二，方俞扒开笔盖，颇有一种久别重逢之感。
“外形上是和你要求的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内在的部件却是过于精细难做，笔尖中的缝隙实在过于狭小，尚未寻到法子做出这般小的，你且先试试写着如何。”
林玄把笔做出来便迫不及待的去通知方俞来，钢笔能否成功，他倒是比方俞还更着急知道。
方俞看了一眼笔尖，确实缝隙比一般钢笔要宽，能明显看到有一丝缝隙。
“舅舅这是用磨具做的笔尖？”
“正是。”
方俞加了墨水，因没有胶管，墨囊是铁质的，采用的是推拉吸墨储存，且笔尖上也没有铱粒，怎么说呢，钢笔算是复刻出来了，但是用着刮纸，且笔尖缝隙大，若是写字过于用力的话就会沁出墨汁，纸上生花。
他换着力道写了些字，颇为费力，但要是说制作失败吧，那也不尽然，写倒是也能写，就是违背了一开始便想要的便捷，再者笔全是铁质，拿在手里也重。
期待了许久，最后未达到预期，方俞心中还是有些叹惋，但这也并不怨林玄的技艺，主要还是现在的技术太落后了。
林玄是看出了这笔不受用，倒是比方俞更失望，须臾后又道：“要不我再试着改进一二？”
“舅舅能做出来已经实属出乎我的意料，原本也是我异想天开的东西，倒是折腾了舅舅，这只笔我且拿回去留作纪念。”方俞道：“不过我还是再想麻烦舅舅。”
“那日我在舅舅的工坊见着了石墨，回去左思右想，又有了新的主意。”
林玄颇有兴致：“你且说来听听。”
方俞当即便又找来炭条，开始画铅笔的制作方法，钢笔签字笔不行，铅笔的制作工艺要简单的多，就是没有钢笔，那铅笔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石墨磨成粉后和黏土及水充分混合，加入磨具成笔芯状烘烤制干，笔芯条便能做成，但是包裹笔芯的木头是个问题，后世技术是利用两块木板粘合压紧将铅笔包裹其中，但现在的技术肯定是不行的，胶水没有这么大的粘合性，也没有能把木头压制粘合的机器。
林玄看了他的新图纸后道：“可以选用松软些的木材，从中掏空一个孔，再将你说的笔芯塞进去。”
“不可，笔芯容易断开，若是留孔赛进去的话恐怕不容易。”
林玄又道：“可以将木材的长度缩小，再把孔钻的比笔芯稍稍大一些，如此便容易将笔芯塞进去，届时在往孔中淋入粘合鱼胶，待其烘干以后便也能固定上。”
方俞忍不住赞叹，不愧是工匠。
林玄没急着让方俞走，而是当即就把人留了下来磨石墨粉和黏土混合做笔芯，让方俞选出最合适的硬度。
一经折腾，方俞从工坊出去都已经月上柳梢头了，不过他心中却甚是高兴，因着总算是试出了石墨粉与黏土的混合比例，制作出合适硬度的笔芯，想必用不了几日铅笔就能做成。
方俞坐在马车上，卷起了车帘子，瞧着一路的灯烛，临近年关城里越发的热闹了起来，此时也还灯火通明：“似是闻到一股烤肉味。”
“主君好嗅觉，前头是房家巷了，巷子里崔武烤肉可谓是云城一绝。”
“我竟不知此处铺子，倒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铺子未在正街也闻见了香味。许久未下馆子了，舅舅也当真是个工匠痴，这么晚了也不备晚饭，正好我饿了，走走走，尝尝烤肉去。”
雪竹道：“那头巷子窄小，主君若是想去，也只能步行进去了。”
“这有何妨。”方俞叫停了马车，随着雪竹一道进了巷子，这头倒真是居民小巷，颇有些后世的旧居民区，而他们去的烤肉铺子门店也十分小，很似苍蝇馆子。
铺子虽小，但奈不住味道好，这当儿小铺子里坐满了在吃酒划拳的男子，已经没有位置了，方俞也未拿出士籍印寻位置，只受在老板的烤肉架子前等着，这头挨着炭火还暖和些。
听说烤田鸡是铺子里的一绝，他便要了两只，又零零星星拿了些菜，荤素搭配着。
嗅着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发出肉质香味，香料粉与烤肉交相辉映，方俞忍不住长吸了口气搓搓手：“不知公子用饭了没有，且也给他带些回去。”
“方兄！好巧！”
方俞正嘀咕着要给小乔也点些烤串儿，两人到时候一道吃点宵夜，这些日子他忙着，小乔在家里也忙的很，核算账目，准备年节的礼物，盘算过年要去拜访哪些亲友准备什么礼品，都是些细碎又繁琐的很的事情，好几天两人都一起在书房里各自埋头忙各自的。
正出神的时候便听见一声招呼，他听着声音似是从楼上传来的，出门仰头一瞧，烤肉铺子旁的二楼上开了一扇窗，上头探出了个脑袋，竟是上回在书院同他一起吃饭的李昀。
方俞笑着打招呼：“李兄，多日未见可还好啊。”
“尚可，时辰还早，方兄不妨上来喝一杯，有上好的岁寒春。”
说起吃酒，还是岁寒春，方俞调头就想走。
上一回在老丈人家吃了不少岁寒春，入口的时候清冽像冬日的雪水一般，并不觉多大的酒气甚至味道还不错，实则酒劲儿不小。他跟他那老丈人干了几杯，准确的说是叫杯子的大碗，几杯就不行了，第二日胃都还烧呼呼的。
他想着要推拒，那李昀却是热情的很：“我让小厮下来接方兄，顺道也厚着脸皮蹭吃烤田鸡。”
方俞无奈摇了摇头，对雪竹道：“你差个人带点夜宵回去给小公子，且通传一声，我随同窗吃点酒便回去。”
“是。”
方俞提着这头的烤串儿，随着李昀的小厮往隔壁的楼上去，初入是一道小门，上楼的梯子也似民居小房，若不是小厮提着灯笼，很容易便一脚踩空摔到。
他诧异李昀的住处是否就是在此，但若就住在此地，可不像是用的起贴身小厮的人家，正好奇之际，楼上的小门一开，没想到竟然别有洞天，屋子宽敞，陈设精致，哪里似外头看到的破旧。
这也就罢了，最让他吃惊的是里头有十数个人，男男女女，歪着斜着，莺莺燕燕劝酒娇嗔，一长桌的佳肴珍馐已经乱七八糟，似是吃了些时候了，男子大多已经喝的飘飘欲仙，各自揽着美娇娘说笑。
见他进来，诸人顿了顿，打了声招呼，见是李昀邀的朋友，醉醺醺的让他自便。
方俞：……
这哪里是什么民宅，分明就是声色之地啊~
“方兄，来这边坐。”
方俞瞧了一眼探头出来的李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来都来了，也不好折身就走，所幸李昀并未喝醉，人还清明着，身旁虽也有两名女子一名小哥儿作陪着，但也并未有过分逾距的行为。
“李兄这是……”
李昀自给方俞倒了一杯酒，笑道：“这不是最近年关了，勾栏瓦肆里客人众多屡屡生事，衙门查办的严嘛，这便在此处偏宅里宴饮。”
方俞悻悻笑了一声：“李兄好雅兴。”官府衙门扫黄□□，你们就躲在这里吃酒狎妓。
“我也不想来的，不过好友三邀四请的，也是不好次次都推拒，伤了情面。”
李昀举起酒杯：“来，我敬方兄一杯。”
方俞看着酒杯精致小巧，暗自松了口气，正要去拿，一旁的小哥儿竟先端起了酒杯，揽袖便要往他嘴边上送，他连忙自己端了过来：“不必麻烦，我自来便可。”
李昀见状大笑出声：“方兄可真是不解风情，此乃凝月楼的魁首玉公子，可是少有同好于人，方兄竟如此伤人心。”
这魁首倒是颇有几分姿色，不过浓妆艳抹的厉害，若不细瞧，还不辨男女，且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一看便是纵横声色之场多年的人物，方俞并无多大的喜好。
“是小生没有这福气，李兄见笑了。”他装作胆怯的模样：“主要是家里管的严。”
李昀闻言又噗嗤笑出了声：“方兄实乃实诚人，这般话天下恐也未有几个男子能够启齿坦荡说出。”
他倒是越发觉得方俞有意思，也好心道了一句：“云城姑且算得上富庶，但比起京都，也不过是弹丸之地。京都的民风开放，此般吃酒邀美人作陪可谓是司空见惯之事，方兄他日若是金榜题名，可得早些习惯此番应酬，否则到了京都可难结交友仕，还得回去早些让夫人通融通融。”
“多谢李兄提点。”方俞添了杯酒：“我敬李兄一杯。”
李昀笑了笑，也喝了一杯，两人说了会儿话，李昀见方俞对妓子确实是没有半点兴趣便挥退了几人。
方俞松了口气，一直在身旁的魁首香粉味实在是……闻不惯，且还是他最不喜的茉莉花香，熏的他头晕。
然不知那魁首是有意还是喝多了，临起身时还跌了一下，直直往他身上扑，不过幸好他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胳膊，否则就扑他怀里了。
“多谢郎君~”
“不必客气。”
李昀在一旁瞧着，笑叹了一声：“玉魁首似乎颇为欣赏方兄啊。”
“李兄可别在捉弄笑话我了。”
李昀举起酒杯：“时下人走了，方兄可肆意饮酒了。”
两人对饮了几杯，美酒就烤肉，倒是很不错的搭配：“近日方兄在做些何事耍乐？”
“倒是未耍乐什么，打理一些家事。”
“方兄是谦谦君子，倒是显得我十分不成器。”
“李兄便是客气话。”
方俞原本想着回去，但既没了妓子环绕，单纯吃菜喝酒讨论烤肉倒是还成，左右肚子也饿了，又和李昀还算谈的来便喝起了兴头，李昀也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能喝的，两人喝了些时辰，岁寒春后劲上来，许是之前就喝了不少，李筠便有些不行了。
“今日是喝不下去了，改日再邀方兄一醉方休。”
“欸，李兄可是不厚道了，我顶着晚归挨骂与兄此处同饮，李兄如何说撤便撤。”
“今日是早已喝了七八分，若早知方兄酒量过人，我便一早就邀方兄了。过几日有个游会在灵玄洞山，可不是整好！届时你我再不醉不归。”
方俞正想着怎么又是灵玄洞山赏梅会，莫非是八字不合，就见着李昀朝小厮招了招手：“今日方兄姑且饶我两杯，到游会上我再补齐。帖子可还有，拿一个给方兄……”
告别送李昀送他上了他们家的马车，已经巳时，方俞回到马车上，瞧了一眼灵玄洞山的帖子，还不知道李昀是哪个课室的，又是哪户人家的，倒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得到了一张灵玄洞的帖子，瞧这架势，学政恐怕是给翰德书院的学生人手发了一张帖子，而梁闵胥是故意刻薄他才说不够的。
他摇了摇头，这些书生之间的弯弯绕绕也实属是多，不过既受了李昀的邀请，他去看一眼这所谓的游会也无妨，毕竟是学政主持的。
当今学政是京官儿，可是由朝廷下放到各地进行院试主持的官员，留任期三年，虽学政没有具体的品级，但是京官这个名头便足以让地方上恭敬奉承了，又管理着生员，可谓是掌握着地方上许多书生的生杀大权。
方俞想，到时候观瞻一下这京官学政也好，说到底是直属中央的，且满期三年就要去别地或者被调回京城了，以后都不一定还有机会见着，去长长见识开开眼见对科考也有好处，不过到时候梁闵胥在游会上见着他又要瞪眼了。
揣着心思很快就到了自家的家门前，方俞从马车上下去，刚钻出马车就发现大门口点了两个亮堂堂的灯笼：“这几时挂上去的？”
“许是正夫挂的，怕主君回来太晚了夜色浓不见路呢。”
雪竹话音刚落，宅门里便传来了乔鹤枝的声音：“主君回来了？”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方俞上前去，瞧着人穿的毛茸茸的才算放下心来。
“公子非要等着主君回来了才安置呢，奴婢劝了好几回都不听，都出来瞧了几次了。”
“多嘴！”乔鹤枝瞪了丫头一眼，转而对方俞道：“听下人回禀主君是受邀吃酒去了，怕主君夜里喝了酒不舒适，便熬了一碗醒酒汤，左右闲着便想等主君回来让主君用。”
方俞心中一暖，别人惦记的感觉自然是好的：“倒是让你费心了，其实也并未喝多少。”
乔鹤枝上前搀住了方俞：“我怕主君喝了酒又似上次在家中一般烧的胃疼。丝雨你去把醒酒汤端来吧，我扶主君回房去。”
两人一同去了暮苍小榭，方俞喝了一碗暖暖的醒酒汤，胃里着实舒坦不少，虽有些疲乏想要歇息了，但一身的烤肉酒味很不好闻，便让灶上烧了些热水想泡个澡。
下人倒是手脚麻利，不出一刻钟便送来了水，方俞见还在软塌上翻看他的课业文章的乔鹤枝，似乎还并没有要回去睡觉的意思，他干咳了一声，乔鹤枝闻声抬起了头：“主君是要沐浴了吗？”
方俞点点头：“时辰也不早了，你早些……”
“好，我这便过来服侍主君沐浴。”
乔鹤枝放下书兴冲冲的到了他身前，动手就要替他宽衣解带。
方俞眼睛睁的跟铜铃一般大，连忙怀抱住自己：“我自己来便是，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去休息吧。”
“我不累。”
方俞心中淌过泪：“我不好意思。”
乔鹤枝：……
“那、那我便只给主君宽衣吧，主君沐浴就叫雪竹进来伺候。”
乔鹤枝手一顿，敛着眸子颇有些失望，他也没想要怎么样，自从回门回来以后，方俞便日日早出晚归的忙碌着，他看见方俞的时间超过一个时辰都屈指可数，也仅有几日因家里的开支去书房里和他说过一会儿话，随后又是各自忙自己的事情。
他小声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子若待在一起过了。”
方俞看着委屈巴巴的人，又心软，无奈叹了口气：“依你的意思总行了吧。这阵子着实是忙了一些，明日便好好陪陪你。”
乔鹤枝这才笑起来，高兴的点了点头。
“待会儿便早点睡了罢。”
乔鹤枝给方俞解外衣，道：“那我今日可以在这边歇息吗？”
方俞语塞。
乔鹤枝还未问到答案，方俞褪到一半的外袍里突然滑落出来块丝帕，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乔鹤枝拾起，一股沁人的茉莉花香便传了出来，丝帕上是鸳鸯戏水的图案，帕脚上还落着个玉字，这显然就不是方俞自己的。
他手指一曲，深纳了口气，未等自己开口，倒是先听见方俞问道：“这是什么？”
乔鹤枝抬眸看了他一眼：“主君问我？”
方俞拿起手帕，眉心一紧，心中野马狂奔，今天那位大哥未免也太歹毒了吧，他摔倒时自己还好心扶了他一把，怎么能以怨报德还给他塞东西。
“左、左右不是我的。”
乔鹤枝取下方俞的外衣，垂下眸子抱着衣服去了另一头：“我去叫雪竹进来伺候主君沐浴吧，时辰不早了，主君沐浴后早些休息。”
言罢，人便开门出去了。
方俞哑口无言，若是乔鹤枝质问两句他还好开脱辩解，偏生没说没问。
“公子是不是生气了？”
雪竹进门来便被方俞当头一问，摸不着头脑道：“为何生气？公子和丝雨已经回小桐院去了。”
方俞：……“你脑子是被霜给冻住了不成，也不知道拦着。”
雪竹挠了挠后脑勺：“主君也没提前交待啊。”

第24章
“公子……”
乔鹤枝回到小桐院解了外衣丢到衣架旁，又蹬掉了鞋子，一个人蹿到了床上去，把自己塞到了被子。
“我没有生气，你不必劝我。”
丝雨挨着把地上的狼藉收整好，看着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的乔鹤枝，道：“公子没生气，那又何故冲冲的回来。”
她小声劝道：“主君不也没有在外头过夜吗。”
“今下男子大抵都吃酒狎妓，若真要为此事生气，日子也别想过了。我只是气……气他竟还留着勾栏妓子的东西。”
“如此主君也着实……”丝雨到床榻间：“那以后主君要是再如此，公子便别守着夜巴巴等他回来了！”
乔鹤枝背过了身去，气鼓鼓的像只河豚，他明日，不，后日，大后日都不要再给方俞下厨做菜了。
半晌后，他又转过身，眼巴巴的问丝雨：“你可知今下城里勾栏瓦肆中有哪个妓子是带有玉字的？”
“云城勾栏不少，妓子无数，恐怕这带玉字的也不少，公子作为问这个？”
“我见他身上的丝帕上头绣了个玉字。”乔鹤枝闷闷道：“若不是有些情意，如何会把人贴身的东西收着。我担心他一时意气用事，若要纳个勾栏妓子进门，那爹娘可不是气死，再者也有碍他的仕途。”
想到此处，他叹了口气：“若真如此，那还不如让尹家姑娘入门，说到底还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丝雨听着乔鹤枝说了这么多，颤颤道：“公子是否多虑了。”
“难道你忘了，前两年有个老举子便瞧上了个勾栏女子硬要纳为妾室，正室娘子不允，两家闹的鸡飞狗跳，险些那老举子就丢了功名。我这是早些做好最坏的打算。”
说到此，乔鹤枝又感慨了一句：“昔时听闻这些不过是当场笑话，今下竟也到了自己身上。”
乔鹤枝心中忧愁，想着今夜注定是辗转难眠了，这时候屋外突然传来扣门声：“鹤枝，你在屋里吗？”
“主君过来了！”丝雨从地上起来，看向乔鹤枝，笑道：“奴婢去给主君开门。”
“欸！”
乔鹤枝欣喜之余又连忙喊住了人，不准丝雨去。
“还说心里有我，却也不见得留着我的东西。”他闷闷嘀咕了两句，转而对外头道：“主君可有事？我歇下了。”
“已经歇息了吗？那我进来看看你。”
“我无事，主君还是早些回屋歇着吧，我有些累了想睡了。”
方俞在门口站着，风冷蹭蹭的吹，硬闯进去也不是办法，他斜了一眼身旁的雪竹，这傻小子也不知道打一下辅助，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以后可怎么讨得着媳妇儿。
他怀抱着自己的双臂搓了搓，盯着雪竹。
雪竹好一会儿才会意，大声道：“主君，您明日在过来看正夫吧，这天寒地冻的，又吹着冷风，大氅不披也就罢了，外衫也没穿。若是感染了风寒可就罪过大了！”
“我看一眼公子再回去。”
“主君！”雪竹也机灵起来，眼见着这头是劝不动，便开始扣门：“正夫，您便让主君瞧一眼吧，主君外衣也未穿，要是冻出个好歹来，那不也是您心疼吗。”
方俞满意点头，正想给自己的小厮点个赞，门哗啦一声便开了，丝雨从里头出来：“公子请主君进去呢。”
方俞进屋去，见着屋里床帘已经放下，他干咳了一声：“真休息了？”
见也未人应声，他轻手轻脚过去撩开帘角，便见着窝成一团的人，背对着他并不理睬。
“那丝巾真不是我刻意收的，许是趁着我不注意塞到了我身上，都是些勾栏瓦舍之人惯用的留客手段，我饮了些酒，便也未提防到。”
方俞靠过去：“时下已经让雪竹拿去扔了，扔的远远的。我最是厌烦茉莉花的气味，怎会留这样一块丝帕。”
乔鹤枝闻声慢慢翻过身去，抬眸见着方俞一身亵衣便跑了过来，他连忙从床上坐起，埋怨道：“怎还真不穿外衣，外头夜深了风跟刀子似的，也不怕受寒。”
“我不怕受寒，只怕你不知道我在受寒。”
“就知道嘴贫。”乔鹤枝瘪起嘴：“我给你找件衣裳，前阵子买了布匹正好裁制了新衣，昨儿做好了还未给你瞧，正好看看合不合适。”
说着他便要起身去给人找衣服去，方俞却一掀被子躺到了床上挡住了人的去路。
“衣服也不如这里暖和。”还是现成睡暖的被窝，他厚着脸皮道：“不是说要宿在暮苍小榭吗，作何还是又过来了。”
“我还是宿在小桐院不打扰主君休息的好。”
方俞偏头：“我没有说打扰了啊。”
乔鹤枝不答话，方俞索温哄着把今日的事发经过同人细细诉说了一遍，又道：“也是事发突然，早知是此番酒局，我便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可行？”
“若是不去，又如何与人交际。”乔鹤枝也不是不知事，晓得方俞的为难处：“原也是我小心眼了。”
“我知你是担忧才如此，怎么能说是小心眼了。今下世风如此，既不能彻底杜绝出门吃酒宴客，那我便同你保证绝不宿在外头可好？”
乔鹤枝看着方俞：“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乔鹤枝敛下眉，心中再有气自己性子一使，再又被方俞一哄，再大的事儿也不成事了。
他朝方俞身前挪了挪，随后又钻到人怀里去：“你可说明日要带我出去吃酒逛逛，可还算数？”
方俞低头看着埋在怀里的人，眼中也满是心疼和宠溺，揽住了乔鹤枝的肩膀：“自然作数，你想去哪儿我便陪你一同前往。”
乔鹤枝点点头，道：“那早些歇着，明日也好起个早。主君……也就别过去了，起身冷。”
方俞无奈一笑：“可我还未沐浴呢。”
乔鹤枝垂下了眸子，闷声道：“那……那你还回来吗？”
“过来总成了吧。”
乔鹤枝心下高兴，起身搂着方俞的脖子，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旋即又迅速躺去了一边。
方俞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唇，他偏头看着躲在一边的乔鹤枝，垂眸一声浅笑。
“你先歇着，我洗漱了过来。”
隔日，两人在长寿堂请了安后便一道出了门，馋着出门玩乐，乔鹤枝在寿安堂都未吃几口饭，出了宅邸便撺掇方俞：“晴巷口支得有个面摊子叫李老嘴早食，许多年了，我儿时出门常在那头端面吃。”
“那面条高汤是腿骨熬制，汤浓鲜香，馄饨灌汤包也好吃。子若想不想尝尝？”
方俞最是能吃的，听此话两人便一道寻了过去，时下已经算不得早，但李老嘴早食铺上人还不少。
乔鹤枝要了一碗汤面，为着能多尝几样，方俞则点了混沌灌汤包油条。
他一一尝了，味道着实不错，虽在家里吃了些东西来，现下口味打开，又是风卷残云，倒是乔鹤枝枝吃了几口面条，又被方俞塞了两个馄饨，一个灌汤包和些油条，实在撑的不行。
“吃饱了？”方俞瞧着乔鹤枝的面碗：“还没吃完呢。”
乔鹤枝脸红了红：“我实在用不下了。”
方俞径直端过面碗，教育道：“可不能因家境优渥而浪费粮食。”
乔鹤枝看着方俞拿起筷子夹着自己剩下的面条旁若无人的吃起来，吃惊之余又忍不住抿着唇笑。
方俞吃完后，心情舒畅，从袖口里取出了一个自制的小本子，又用了钢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主君在写什么？”
“录下这间食肆里味美的早食。”方俞认真写着道：“先前去的梦里一黄粱，催五烤肉铺我都有一一记录。先前得回去再能录下，时下舅舅做了笔，便能及时随身更好的记录了。”
乔鹤枝颇感兴趣的绕到方俞跟前：“我可能看看？”
方俞收起笔，把本子给乔鹤枝：“当然。”
汤面劲道，汤汁尤浓香，馄饨馅儿大肉鲜，油条外酥香脆油香……个人喜汤包，小乔喜汤面……除此之外，还写了这一顿总共花费了多少银钱，推荐群体云云……
乔鹤枝指腹轻轻从自己的称呼上划过，眼中温柔一片：“主君记这个作何？”
“美食不可辜负，亦不可独享。到时候我编写个册子出来，咱们家手底下有间茶肆铺子，上回我查账过去瞧着生意并不多好，想着也是单调了些。到时候把编写的册子分印到茶肆里，识字的也可翻看闲散打发时间，也能看看美食推荐，岂不是好？”
乔鹤枝眼角带笑：“主君思虑周全，若嫌茶肆单调无趣了些，添册子的时候也可请位说书先生说说故事，如此不识字的也有了打发处。”
“好。”
方俞把笔拿给乔鹤枝：“来，你也来写两句点评。”
“可我不会用这笔。”
“我教你便是。笔斜握着，发些力气。”方俞握着乔鹤枝的手写了两个字，到底是会写字的，刚开始写的是丑了些，不过也是能写出字的，可比教小孩子写2要容易多了：“无碍，左右这是咱们自己看的，丑点也不怕，回去再抄录。”
乔鹤枝点点头，写了几句点评，后又想了想，狡黠一笑，最后添了一句：量足，不可因钱银富足而多点浪费粮食，建议夫妻同用一碗汤面，味美无穷尽～

第25章
方俞看着乔鹤枝所写，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小乔有时候也真有些淘气，夫妻……着实是为早食增添烟火气的字眼，小乔可比他更适合写美食文案。
他合上本子：“届时印册，必把这句话加上。珍惜粮食，不可懈怠。”
从早食铺子里离开后，又逛了逛街市，认真来说，算是两人头一次正式的约会。
方俞给小乔买了些话本小书，又带着人插队吃了城里生意最火热的糕点，他原本是想再带小乔去逛逛衣饰行的，但是一摸口袋，先前置办了地，实在是捉襟见肘，倒是能从家里的账上支一些银子出来，但这个月铺子的账都还未收上来，过年又要开销，实在是……穷。
以前是没人约会，没想到现在却陷入了没钱约会的困顿中。等往后挣钱了，一定再给小乔补上。
时辰还早，他寻摸着再带小乔去做点什么。
后世约会也无非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以及……开个豪华大床房什么的，今下没有电影看，但是也能去听听戏曲作为替代，至于豪华大床房嘛，方俞一眼便扫见了不远处的大客栈，也是有天字号客房的……方俞一个激灵，他在想些什么！
小乔才十六岁，高中生的年纪，虽说也是不乏这个年纪早恋的，但是人家这个年纪的爱恋多纯情啊，传个纸条送杯奶茶甜蜜一整天，多看两眼都面红耳赤心跳的跟擂鼓似的，正经人谁往豪华大床房想啊。
他只是因为话头提到了这儿脑子里才有一晃而过的念头，绝对不是他有意……方俞摸了摸自己的唇，皱起眉屏住了气息，他怎么能对小乔生出这种龌龊的想法！
以前也是不曾有的啊……
回头一看，他发觉自己的心好像已经被乔鹤枝给填满了。
不论是给他下厨烹菜，缝制贴身衣物，又或是日日到书院送饭……光提与他好的也就罢了，就连他撒娇使性子，他都觉得，他太可爱了。
方俞长吸了口气，这才多少日子啊。
得了，且再纯情谈两年吧～他伸手牵住乔鹤枝的手，紧紧的握着，只要握在自己手里，早晚都无妨。
两人出门的早，回去的迟，到宅子已经蒙蒙黑了。
这回书院只放假了一日，原本也是放两日假的，但三日后有许多学生要去学政的游会，就挪了一日放假时间在那头去。
时下已经是腊月十二，再上十二日课到小年便放年假了，这些日子里还有一场小考，要考三日，颇有后世期末考试的味道。
今年上课的时间不多了，方俞回去后一头扎进了读书里，把该记该背的都过两遍。
原身前半辈子也是有苦读的，像是科考涉及的四书五经是熟读且背诵了的。如此便好办事，他只需要勾画重点，强化记忆，延伸考题，既把自己当考生答题，又把自己当考官出题，两面学习巩固下来，收获匪浅。
过了两日，午时方俞去取饭，乔鹤枝给他带了一食盒的午饭，又另取出了个盒子给他。
“舅舅一早派人送过来的，说自己先试用过了，很好用，不必主君再跑一趟去工坊。”
方俞打开盒子，里头竟是清一色制好的铅笔，约摸两寸多一些，外壳打磨的圆润光滑，笔尖也固定的很好，足足有十二支。
不单如此，还配送了一把小刀方便削笔用，方俞欣喜至极，拿着笔摸了又摸：“可得好好谢谢舅舅。”
乔鹤枝见他高兴也笑道：“笔能做出来舅舅便满意了，他是不爱这些虚礼的，他还说自己也留了一些笔用于画图纸，铅笔的硬度比炭笔好。我想着主君知道笔送来了当然急着想看，这便一并带过来了。”
“属你知我心意。”方俞把盒子轻轻合上夹在腰下，回首见着乔鹤枝今日整好乘坐了大马车来，他抓着乔鹤枝的胳膊：“走，我们到马车上去用饭。”
“哟，方兄，家中送午食来了？当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还未前行，方俞耳膜子前便先响起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想都不必想就知道是谁，回头见着果不其然是梁闵胥，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同窗，那同窗倒是有礼的给方俞做了个招呼。
“我家马车没挡梁兄的道吧，您有事？”
“夫子时常教导，轻车简行，厉行节俭，方兄这阵仗似是并未把夫子的话放在心上。”梁闵胥摇了摇头：“可惜了夫子对方兄的赞扬啊。不过也是，方兄好不易坐拥万贯家财，也当好好享受一番才是，毕竟舍下读书人的高洁，自甘与商贾互结，此番牺牲，可是少有人能为。”
梁闵胥低声讽笑道：“当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乔鹤枝闻言蹙起眉心，握紧了手中的食盒，眸中一片黯淡，他不由得低头往后退了退，一时间想要把自己藏匿起来，如此……便也不会丢人害方俞遭笑话。
“我自知梁兄是想吃苦也没这般机遇，不过梁兄别着急，他日若是有门路，我当然头一个推荐梁兄。”
“谁稀罕！”
方俞道：“若不是心之所向，又何必在大风口上眼巴巴的上来说这般多的话。”
“我只是前来劝诫方兄倡行节俭罢了，倒是没想到方兄这般不识好人心。”
“那梁兄还真是有颗良善之心，前头有县太爷家少爷的马车，又宽敞又华丽，怎么不见梁兄一碗水端平也去劝劝？”
“你！”
方俞：“告辞，饭菜都凉了。”
言罢，他牵着乔鹤枝便走。
梁闵胥气的想踹方家的马车一脚，可见家丁强壮，也不敢肆意妄为：“互结商户，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觉着方俞的夫郎倒很是貌美端庄，兴许两人是两情相许。”
梁闵胥瞪了同窗一眼：“我见你也是见色忘义之徒。”
方俞上了马车，见乔鹤枝脸色不太好，他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侧脸：“怎么还跟这种人置气了？”
“我今日出门想着去把订的些年节礼品带回去，大马车也好装载……不曾想又惹了口舌是非……往后我还是坐小马车出门罢。”乔鹤枝顿了顿：“或者……还是叫雪竹来给主君送饭吧。”
“大马车不就是为了方便的时候用嘛，再者时下又不是不能坐大马车，家里有便坐，我准许的。你即便是做的再好，这般小人还是会多嘴，他早与我有过节，事情与你无关。”方俞心疼乔鹤枝，他出身商户，虽衣食不缺，想必也常受人嗤笑，像今日这般诋毁不尊之事不知有多少：“我们不管外人说什么，自己可不能自轻自贱。”
乔鹤枝道：“我自小便听这些话，倒也不会往心里去，只是怕主君听了心中难受，丢了主君的颜面。”
“胡说，若我会因此等小人的污言秽语觉着你丢了我的颜面，那又与那姓梁的有何不同。”方俞道：“我心眼可没这么小。”
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递到乔鹤枝嘴巴前，柔声安慰着人：“来，吃菜，不生气了。”
乔鹤枝抬起眸子看了方俞一眼，见他确实没有把话放在心上，这才张嘴咬住了排骨。
下午回到课室，方俞削了一枝铅笔使用，着实比钢笔轻便好用的多，而且还不用担心漏墨，他把铅笔和自制的小本子放在一起，正好等明日去灵玄洞山时随时拿出来做笔记。
知晓明日有游会，夫子下午也未讲学太多，让诸人明日在游会上要认真听饱学之士的言谈，多发言，多参与到游会中的活动去，能结识名士固然是好，但也不能强求溜须拍马，到时候得不偿失丢了脸面，最后又让众人游会回来后交一篇所思所感。
这当儿梁闵胥“好心”发言：“那若是未去游会的同窗当作何呢？”
张夫子捋了捋胡须，他的课室里的学生都是秀才，按道理来说都应受邀了才对，不过也不乏有些没得帖子，倒是他思漏了一层。他也不好直接问谁不去，毕竟这般游会未得去也确实是一桩憾事，不好再让人伤心一遭，便道：“若是有人家中有事耽误不能去者，那便自做诗词两首，题目自拟便是。”
诸人意有所指的瞧了一眼方俞的位置，见人脸上并未有多的神情，只是在认真听夫子的话，都以为是在故作坚强。
“方兄不必介怀，到时候若有要紧的言谈文章，我录下带回给方兄观览。”前排的邱研起悄声对方俞道。
方俞微微笑道：“多谢邱兄，不过我已经从别处得了一张帖子。”
邱研起闻言惊讶道:“果真？如此便太好了。”
次日一早，方俞便乘坐着自家的马车往城外去，这灵玄洞山比家里到书院还要远的多，坐马车也得将近一个时辰。幸而未曾下雨，否则出行当真是多有不便，但即使是天晴之日，城外大庄稼地里也能见着结起了层层白霜，把小白菜冻的发出簌簌的声响，不过倒是听说雪后的白菜要更加清甜好吃一些。
方俞甚至想待会儿回来后让小厮去农家买几颗回去煮汤或是腌制辣白菜吃，不过就是没有辣椒，味道会欠缺不少。
一路上方俞还遇到了同是前去灵玄洞的同窗，诸人都在马车里头，方俞也未卷起帘子打招呼。
晃晃悠悠了好些时辰，外头的车夫才呵停了马儿：“主君，到了。”
方俞闻言拾起马车里的兔毛围脖捆到了脖子上，这是出门时小乔给他的，说是灵玄洞山这头冷，让他保暖好。
倒真是如此，在马车里暖和并不觉得冷，下马车冷空气袭来，冻得感觉下身未着衣裤一般。
这当儿灵玄洞外已经团了不少人，不单是有前来游会的，灵玄洞山大的很，这头还有寺庙，也有许多来烧香的。
而今日受邀之人都拿了帖子往一处亭子去，那头有学政府的下人在验帖，验了之后便有人领着往庄子里头去，原是不必在偌大的青山外头游走受冻的。
方俞心中一喜，也往那头去，正巧碰上了也在验帖子的梁闵胥。这当儿那人正像孔雀开屏一般，对着学政府的下人道：“灵玄洞山山清水秀，景色怡人，果然是极好的游会之地，还是学政会择选地方，诸位也辛劳了。”
“梁秀才言重，这是我们应当做的。”
梁闵胥正要再吹捧几句，眼尖儿的瞧见朝这边来的方俞，他几乎是要嗤笑出声来！前些日子表现的多云淡风轻，今日还不是眼巴巴的跑了过来，论他平日里多能逞口舌之快，时下他倒是要看看他还能说出朵花来。
他当面迎了上去：“方俞，你还是来了啊！”
“梁兄早。”
“不早，不早。”梁闵胥摇了摇手里的帖子：“你这趟恐怕是要白跑了啊，难道不知没有帖子不能进去，还是说你想趁着人多浑水摸鱼？”
“我可没有梁兄厚颜无耻。”
方俞懒得同他理论，取出了帖子给下人查验，梁闵胥见着帖子心中惊讶，不知方俞又从哪里弄来了一张，凑过去想查看一二，怕方俞作假的帖子来：“小兄弟，你可查看清……”
梁闵胥话还未说话，便发觉方俞给的帖子还真与他手里的不同，从他手里过的帖子数十张，他一眼就辨出了不同，激动的手都打了颤，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指着帖子大声嚷出：“这帖子是假的！与我们大家的都不相同，大家快来辨上一辨！”
“不是吧，何必做假帖。”
“万一没有帖子在外围也是可窥一二的……”
看热闹的书生议论纷纷的要走上来瞧一瞧，方俞眉心微拢，这李昀可别是吃醉了酒给错了帖子，他当时也只瞧了封面，并未仔细翻看。
学政府的下人见梁闵胥神情激动，又叫又嚷的，干咳了一声：“梁秀才，这是我们府上座上宾的邀帖，与寻常帖子是有些不同之处的。”
“座……座上宾？”
梁闵胥闻言不可置信的复述了一遍，一张脸旋即涨的通红。
学政府的下人未理会他，反而谦和有礼的对方俞道：“方秀才，您这边请。”
旋即便有人来引着方俞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去，方俞也颇为诧异，这李昀如何会有座上宾的帖子，他究竟是什么人，正值他猜测之间，一道清朗声从后方传来：“可是出了茬子，怎不见验帖子往里走呢？”
“少爷。”
诸人寻声而去，眼力见儿好的连忙开始做礼：“李六少爷。”
“诸位客气，快里面请吧，外头风口上冷。”
李昀见着站在人群旁的方俞，连忙挥了挥手：“方兄！这般早就到了，还怕你不来呢，快快，往里走，咱们一道接着上回的酒喝，今朝现烹热酒！”
方俞惊了一瞬，随机又笑叹了一声，这朝他才晓得李昀竟是学政府的少爷，虽知当今云城的学政姓李，但是他也没有把李昀往这头上想，毕竟城里姓李的人多了去了。
他拱手做了个虚礼：“竟不知李兄竟是学政府少爷，失敬失敬。”
李昀摆了摆手：“知我是学政府者皆奉承以求相交，偏方兄不知，我与方兄才得以相交甚欢，说明我们秉性相投，并不是因身份外物而刻意奉承为之，这才是难能可贵之处。”
“李兄所言极是。”
不远处的梁闵胥并不知两人是何关联，但李昀见着方俞热情的模样却是有目共睹的，两人又有说有笑的一道往庄子里头去，他的脸前却是一阵青一阵白。
学政府的六公子李昀是何等人物，那是李家小子，出身京城，虽功名并不多高不过是个秀才，但李小少爷却是学政最为疼爱的一个儿子，从京城下放到云城来，也独只带了这么一个儿子在身边。
李昀今下就读于瀚德书院，素日喜好结交诗友，又不看人门第出身，多少人等着结交，他几次想去结交都没能成，没想到方俞倒是和李昀颇为熟识。
这朝可被诸人大大的看了一场笑话，一时间觉着周围人小声说话皆是在议论他，他垂着头，灰溜溜的往庄子里去，再是不敢冒头发话了。
方俞这头随着李昀进去，倒是颇沾了他的光，不用他上前同云城的举子名士套近乎，这些人倒是自己先上来同李昀说了一二。他在一旁听着，自然也顺势辨认了秦举人、顾举子，季名士、萧名士等等一系人，虽说未曾结交，却也混了个脸熟。
一番招呼寒暄后，李昀又与他引荐了其父李学政。
方俞恭恭敬敬的自报了家门，学政大人贵人事忙，每年都举办院试，见过的学生不计其数，自是识不得什么方家秀才郎，不过见是儿子结交之人，倒是也给了一张慈善面容：“好好，往里头坐。”
垂了帘子的大室，里头相对置放了十来张桌子，上头又有些果子糕饼酒酿，正中还有一个大火盆，正在燃着小火煮着酒，大室内既暖和又飘着酒香。里头已经坐了些人，好几张都是方才打过照面的熟悉面孔，方俞便知这就是座上宾的位置了。
“方兄，你先自便，我招呼应酬一番回来。”
方俞拱了拱手，寻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落下，今日来者众多，他一个既无家学渊源，又无功名在身的小秀才，今日能跻身坐到这里头来，那也是在瀚德学院里一众书生中拔得头筹的了，与他同来的书生都在外头呢。他能在这里头不受冷就挺满意了，自然不会喧宾夺主的去坐在显眼的位置上。
盘腿在角落里吃了两口热茶，他闻见屡屡梅花幽香，于是又起身出去转了转，这头的庄子修缮的极好，亭台楼阁，假山梅竹，学政县太爷要举办什么个宴会一类的，时常会来这头，累年之间修建的越来越好，几乎成了读书人诗会游集的地方。
但此地并不是学政和县老爷手底下的产业，反而是商户所建经营，素日里有大户人家办事儿一类的可租用出去，再者便是夏日来这头游会避暑烧香人多时，做客栈接纳人入住一用，不过像此等地方，价格都颇高，就似后世景区的特色酒店一般。
方俞掏出了铅笔和小本子，一边转悠，一边看书生谈论，然后有模有样的……写了个灵玄洞山燕岭庄行游攻略……
“你这是什么笔？我竟从未见过。”
方俞听见有人上来搭话，回头还是个颇为年轻的书生，友善一笑：“这个叫铅笔，因着便于携带，揣着出门时拿出来写写画画。”
“可借我一观？”
方俞大方给了人，又教他如何写字，两人很快便说到了一块儿。
“虽书写不如毛笔灵便，也难成笔锋，但不得不说是真便捷。”
方俞点头：“若是见哪位名士所言颇能深思，那便当即录下，后也不忘，正所谓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男子闻声笑了起来：“妙思，实乃妙思。听君一席话，得获至理。”
方俞见书生也着实喜欢这笔，便道：“今日相聚于此，又与仁兄相谈甚欢，实属缘分，若是仁兄不介怀，这只笔便赠与仁兄，也当是全了这场缘分。”
“韫禄兄，迟迟不见你踪影，原来是在此与方兄畅谈。”
“诶，李兄识得这位郎君？”
李昀道：“如何不识得，方兄可是我请来的，你们再此议论何物，这般起劲，我远远的唤你们也不见得答应。”
有了李昀介绍，双方才算认识了，原来这书生是通判府上的少爷，虽是侧室小妾出身，但读书用功刻苦，比家中正室嫡子尚且还先考得了功名，且其生母又极得通判老爷的宠爱，季韫禄自然在家里很得脸面。
自然，这些家事都是方俞后头才晓得的，眼下只知季韫禄竟是通判府的少爷。他感慨一句，怪不得书院里的学生听说学政游会都削尖了脑袋要来，梁闵胥以为他来不了又张口闭口的讽刺，原来这游会上真真是卧虎藏龙啊，兴许随意一名不起眼的男子便是什么举子名士又或者是个官二代。
一番交谈，方俞又折了一枝铅笔，幸好今日出门带了三支，要是再有人要，那可真是没有了。
内室里已经有举子在讲学，方俞随着两人进去盘腿也听了起来，听着有要紧之处，他记录了几句。
讲学之后便又是些吟诗作赋的活动，书生可带着自己学业中的疑惑请求名士举子指教等。
方俞被拉去吃酒烹茶，做起了飞花令。
按照作诗顺序，头一个作诗的花字便为首，做七言律诗，十四个字后再重头开始。
李昀起了个头后便丢给了方俞，他便诵了一句。
众人称好，一直顺下也有未做上的罚了酒。见此间得趣，慢慢又有人加入进来，二轮再上来时方俞又接着作。
见有出彩的方俞还是拿出小本子记录了一二，同诸人玩乐几轮后，他还是寻了一两个问题前去举子前请教，又将人所言一一记录进册，为此还博得了举子赞扬，说是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保持此求学之心必有作为，殊不知他是为了完成张夫子布置的课业，到时候回去文章有可写之处才问的。
此场游会一直举行到酉时才结束，许多学生还颇为意犹未尽，方俞却是早想溜了，项目不是飞花令罚酒便是讲学求教，要么一群人围着梅花园咏梅，无非是换了个地方上课罢了。
但今日出来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多了一篇行游攻略，他的美食攻略已经四五篇了，但旅游攻略进度却还很少，回去还得加把劲，争取在过年的时候把册子印发到他们家茶肆里。

第26章
方俞回到宅子，天已经黑尽了，染着一身冰寒气，他跳下马车小跑进了宅子，人才到小桐院外便先张嘴喊开了：“鹤枝，你用过晚饭没？”
屋里正在翻看账本的人放下手里的活儿，连忙起身相迎，却不及来者快，才站起人倒是先进来了。
乔鹤枝笑道：“主君作何这般着急，今日出门前不是交待了庄子那头不吃晚饭吗，家里已经备好了饭菜，就等主君回来用。”
想是人饿急了，乔鹤枝说完便打发下人去布菜。
方俞一听还未用过，松了口气，坐到榻子前喝了口热姜茶暖身：“午时灵玄洞山那头吃的是素宴，我胃口一般，再者都是些不熟识的读书人，又得做着斯文有礼，菜未得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
乔鹤枝听着方俞诉苦，跟个孩子一般，他不由发笑：“以前我也随爹爹去过燕岭庄，那头厨子手艺着实有些平庸，没想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如此。也怨我，早知还是那个厨子，我便先给主君备上些吃食。”
他又安慰人道：“上午我出门去，正巧碰见乡野猎户猎了鹿卖，我见那鹿体温都尚且还在，是新猎的便买了回来。午后剖解，做了鹿肉丸子炖豆腐、煨了鹿筋。”
“想着主君喜爱吃炒菜，还炒了一叠鹿肉片，这才做好回屋恰巧主君便回来了。”
方俞听有鹿肉吃，心下欢喜，放下茶盏子：“是什么鹿，可有多少重量？”
“是只母鹿，有十余斤重。”乔鹤枝见他爱听这些，便也唠道：“我八两银子买进的。”
方俞闻言唏嘘：“年关了这猎户也是起了价。”
“正是如此，不过主君也别心疼。鹿肉难得，不似寻常的鸡鸭鱼肉，贵也是常理，再者冬日肉也能存的久些，这头鹿够吃用许久，不论是拿来宴客或是做烤肉都好，我还买了果木，届时烤鹿肉最合适不过了。”
方俞听着这多方吃法，知道又是有口福了，眼中有笑：“还是你会盘算。”
话毕，下人便端着菜进屋来了，方俞急不可耐的上了桌，吃尝起鹿肉来就连添的饭前暖汤也不着急着喝。
鹿肉瘦而不柴，完全没有肥腻感，这一口顿时便弥补了一下午肚子的空虚。
“来，辛苦了一日，你也多吃些。”方俞给乔鹤枝夹了菜：“我尝着这肉着实是好，我明日包一方孝敬夫子。”
“好，那我叫下人给选一方好的。”
饱足后，方俞还得回书房把布置的课业完成了，不过事先就有准备倒是也快。
乔鹤枝随着他在书房里，时下书房中既有了新的话本小书，又有了美食册子，只要他在时，他几乎都会过来，这两日索性把自己素日看的账本簿子都移搬来了书房。
小乔在书房也从不会打扰，除非自己出声，他都在老实的做自己的事情，他倒是颇为习惯他守着。
书写文章的功夫，他便把今日写的游记拿给了小乔看着打发时间，一直到文章写完，两人才说话。
“主君明日还要早起上课，今日又出门凉了一日，我从城东药铺里拿了些艾草包回来，待会儿泡个热水澡再休息。”
方俞放下笔：“整好去去寒。”
他本就想沐浴，回屋去乔鹤枝知他要沐浴又不喜欢别人伺候便并未跟着，就自己回了小桐院。
泡了个艾草澡，浑身舒坦，不过方俞也在白雾中发现自己浑身的肉都有些松散了。
原身本是清瘦的体格，但成亲后大鱼大肉并不注重身材管理发了些胖，他也爱吃，眼下虽然肚子上没有长肉，但是肉捏着也是散的，素日里裹的厚不曾发觉，眼下却是再藏不住了。
他也是个很注重自身形象的人，再者有时候小乔是要跟他一起睡的，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要要把身材管理起来……
翌日，方俞到书院，在院门口就觉着比往常要热闹些，这倒也并不奇怪，昨日才去了游会，大家今日在书院碰头，自然要好好说谈一番。
“你可知张夫子课室中的梁闵胥？”
“何许人也？”
“他父亲是乡塾先生，时常吃酒结诗友，两年前还受学政诗词还受学政夸赞过那个。”
“他啊，略知一二，作何？”
“昨日他为难同窗，大笑人帖子作假，你猜结果怎么着？”
“怎样了，真是有人做假帖想混进？”
“那位同窗结果是学政大人的座上宾……那梁闵胥可是丢了大脸。”
方俞听着不时有人议论起梁闵胥的事情，也是摇了摇头，估摸着梁闵胥听到了估计会臊的慌。
他正在出神，突然有人来跟他打了声招呼，方俞瞧着分外眼生，但也客气的回打了招呼，往日里都清清静静的一个人就到了讲堂里，今日一路上陆陆续续都有人招呼他，好些个都是他不曾见过的，也不知从何得知了他的名讳。
到了课室中，他还未到位置上，素日里与他毫无交际的同窗便立马起身与他招呼交谈，一直随着他到座位，诸人都围了上来：“方兄，你何时与李学政之子熟识的？”
“方兄在座上可有得举子名士的指点？曾学士对方兄颇为赞赏呢！”
“昨日见方兄与通判大人府上的季少爷相谈甚欢……”
方俞被吵的耳根子疼，他笑着一一官方答复，幸好来的晚，未坐下一会儿便打铃上课了，诸人这才依依不舍的退散了去。
大伙儿坐整齐后，发现梁闵胥今日竟然未来，听说是昨日在灵玄洞山感染了风寒，今日实在下不来床，这才告了假。
事情早在同窗间传开，诸人不由得暗笑，伤寒估计是假，伤心倒是真的。
方俞却是懒得理会，不过想来以后梁闵胥是再没有脸面在他跟前跳了。
上课的时候方俞把昨日择录下的要点用毛笔誊抄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前桌邱研起的背：“邱兄，这是昨日我在座上记下的，你可要看看？”
邱研起闻言一惊，连忙小心翼翼的接了下来：“求之不得。”
方俞笑了笑，他是课室里唯一一个座上宾，离举子名士比外围的都要近，听到学习到的东西也比外头的人要多，昨日邱研起以为他没有帖子也好心要帮他带笔记，他也算是与之回馈了。
下课他又把鹿肉送去给了张夫子，夫子以为是送礼的，眼下又并非什么节日并不肯收。
方俞解释了是鹿肉，老夫子这才微微动容收下，说他有心。
又喊着他谈了不少话。
说灵玄洞山游会是书院小考前最后的一次放松，此后要加强写文章复习功课，这回小考是要做排名的，到时候写的文章会在书院的告示栏旁边立一块大栏张贴出成绩排名和优秀的文章，不单如此，还有院长准备的一些礼品。
张夫子夸他写文章有进步，要在小考中好好发挥。
小考能有个好成绩自然是皆大欢喜，不单能回去过个好年，同窗之间吃酒相聚也脸面有光；但若是考糊涂了，少不了夫子责骂，放假的课业也是众多，过年这段日子应酬本就繁多，若是课业多的话，又是两厢耽搁。
诸学子皆知此道理，都开始铆足劲头学习，方俞早时比往日提前了一刻钟到课室，没想到也不及同窗来的早，几乎成了最后一个到的了。
在此番学习氛围中，他也找到了期末的感觉，这些日子也不出门下馆子，暂时把他的美食攻略和行游攻略放到了一边，温习功课早起晚睡，日子倒是也过得很快，眨眼便到了小考。
此次是院里出的考题，秀才和童生以及未有功名的学子分开进行考，听说他们秀才的考题还引用有几年前的乡试，诸人传的神乎其神，方俞倒是没有当回事，这也是后世常出现的出题套路，早就见怪不怪。
考试当日考了诗赋、经义以及论和策，考试科目是变不了的，无非就是在出题上做些花样，但是此次书院出题也中规中距的并未有多刁难。
他埋头便答起了题来，前两日的考试就那么过了，倒是第三日试论和试策时出了小插曲。
课室中原只有一位戴夫子监考，中途有人从外经过，似是有事寻课室中的夫子，戴夫子便去了门口，不过是个背身的功夫，方俞便瞧着前头左右两人跃跃欲试的似乎是要传纸条。
这番情景后世再熟悉不过，方俞倒是没想到现在也能见识一把，前头正准备接收纸条的书生看到方俞伸直了脖子，压着眸子瞪了他一眼，用嘴型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方俞见那书生已经三十余岁的年纪，竟然向一旁不过弱冠之年的要小抄，实在是有些…….感慨万千，他要不想去坏人家的好事，便收回了目光。
“你倒是赶紧丢过来啊，扭扭捏捏的生孩子呢！”
“周兄我不敢，夫子在门口。”
“你还要不要剩下的一半银子了！”
方俞垂着眸子：哟，还是金钱交易呢。
他思绪未敛，细微的哒的一声，一个指头大的小纸团便滚到了他脚边上：“你蠢吗，往哪儿扔！”
“周兄……我……我手抖。”
那男子恨铁不成钢的刮了书生一眼，转而对方俞道：“诶，叫什么的，你把纸团给我踢过来，到时候喊你吃酒。”
方俞懒懒的看了前头的男子一眼，置若罔闻，他可不缺那一顿酒吃。
“我叫你把纸团……”
“你们在干什么！”
男子话音未落，一道夹着危怒的声音从头顶劈了过来。

第27章
“夫子，我……我，不是……”
这头有动静，诸考生都瞧了过来，传纸条的书生更是无地自容，一张脸顿时跟充了血一般，嗫嚅着嘴说不出个明白话来，看的人心中窝火。
戴夫子低身捡起地上的纸团，正欲要展开，那年长的书生急忙道：“夫子，方才我见到赵荦传纸条给我后桌的人，我正要劝诫，没想到夫子便慧眼发现了他们！”
那叫赵荦的闻言惊异的看着年长的书生，欲要张口，被一记凶横的眼神瞪了回去，赵荦垂下了头。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公然传递答案，是当老夫老眼昏花了不成？”
“你是哪个讲堂的？”
显然这话是问方俞的，夫子面朝着方俞，看了展开的纸条后脸便要垮到了地上。
方俞诧异怎么只问他哪个课室的，不问问另外两个：“我压根就不认识他们，这纸条是前面两位仁兄相传，手抖恰巧扔在了我脚下，还望夫子明察。”
“这手抖的倒是真巧，未抖到别处去，偏偏就抖在了你脚底？”
方俞听闻夫子话里的意思显然就是不相信，他转而看向前头的赵荦，道：“我们认识？你知道我叫什么？平白无故的又为什么要你冒着风险传纸条给我？”
那赵荦抬眼怯怯的看了前方年长的男子一眼，又被威逼的眼神给唬了回去，看着方俞磕磕巴巴道：“方、方俞兄眼下怎能翻脸不认人，不是你昨日让我今日传纸条给你的吗。你、你说怕辨不准策论题目，让我指点一二……”
方俞怒从心中起，也不知这赵荦何时知道他名字的，他掀开自己的答题纸：“我的文章早就写好了，又何必再问你！”
赵荦一时间答不上话来，脸更为红，不料监考的夫子这时候却对方俞训斥道：“问你是哪个课室的却答非所问，你随我去见巡考！”
方俞颇觉好笑，他传纸条一事本就是无稽之谈，就算夫子进来在他脚底下捡到纸团有所误解，但也几句就能解释清楚，但没想到这夫子却这么不辨是非。
对待不讲理的人，那他也没必要讲理了，不然反倒是让人觉得他好欺负：“虽我已经做完文章，但此时去见巡考，难道不是耽搁我答考的时辰？”
夫子冷声道：“都作弊了，还考何考！”
方俞反讥道：“这位仁兄非要说纸条是传与我的，但不管是不是传给我，纸条都是从他手里拿出来的，他就有既定不可推卸的作弊责任。至于我前头这位仁兄也有莫大的嫌疑，既然都有嫌疑，难道不应该也一道去见巡考？作何夫子偏生只唤我一人前去？”
“又不是传给我！作何要我去，要去也是你们两个去！”年长的男子叫嚷出声：“夫子叫你一人去自然有夫子的道理，你不去就是不敬尊长，还在考场逗留，这是在耽搁所有同窗答题。”
方俞不紧不慢的整理着自己的文章：“要去便都去，到巡考跟前好生辨上一辨也好。但要我一人前去，我便明说了，我是不会去的！”
夫子似是也没想到会碰见个头铁的，瞧着挺谦和斯文的人，说起话竟然如此冷硬。
“戴夫子，出什么事了？”
正当场面僵持不下时，门口探进个头，方俞闻声而去，没想到巡考自己巡到了此处，而巡考竟然还是他们课室严肃的张夫子。
戴姓夫子闻声连忙道：“此处有个学生作弊不肯承认，我正在处理。”
张夫子自然是一眼便瞧见了方俞，他装作不认识一般走进课室来，扫见诸人都在瞧这头的热闹，厉声道：“你们都仔细着答题，别东张西望，有这些功夫看别人的闲事不妨多斟酌一番文章，省的年节里被人笑话。”
诸人连忙低下头写自己的文章去，张夫子严厉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一个个不敢造次，全都摒着气，生怕考试结束了都被拎骂上一顿，这张夫子训斥起学生来，可不管此人是不是自己教导的学生。
“作弊既然被抓住了还有何可狡辩的，是何情况？”张夫子瞧着方俞：“你作弊了？是夹带了还是作何？”
方俞抢在戴夫子前把情况说了一遍，张夫子听完，眉头跟上了锁一般，上前看了眼前头两名考生的名字：“赵荦，袁弘强。”
张夫子又看向戴夫子，虽并未说什么，那戴夫子反倒是先不自然的缩了缩肩膀。
“既然三人都有嫌疑，那便都带去院长处。”
戴夫子闻言便急了，道：“作何带去院长那儿，此等小事便用不着叨扰院长了罢。”
“作弊这等私德不修之事如何能说是小事，只是纯属作弊倒是也就罢了，但现在竟然还作弊不认，多牵扯些事端，那事情便是严重了。”
张夫子冷着脸：“你们三个带上文章，随我到院长处去。”
戴夫子脸色不太好，却还是做着礼：“那可就麻烦张夫子一趟了。”
“戴夫子不必客气。”
三名考生随着张夫子一同出了考场，方俞拿着自己的文章倒是一身坦荡，却是为难了另外两人。赵荦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院长跟前，一直都在瑟缩，袁弘强也没了方才的气势，闷着声走路。
方俞可是怕两人再串通一气说些莫须有的话出来，微微笑着杵在了两人中间走。
很快便到了院长室，迎面先出来了两个满头满脸晦气的书生。
“好啊，这才走了两个又来三个，你们是想把我气死不成！学业可以不好，品德怎么也跟着坏了去，往后出了书院可别说是瀚德书院的学生，我都丢人！”
还未询问情况，老院长便先气恼的骂出了声：“说说吧，又是怎么一回事。是太想考个好成绩让家中老母放心，还是此次若考不出个像样的成绩回去老爹就要打断腿？”
方俞暗里憋着笑，这一届作弊的学生编的借口很有水平啊，后世作弊被抓都是老实巴交的认，没想到还能这么编排。
三人自知这是院长说的气话，谁也没有去接话头。还是张夫子如实说明了情况，随后又说了一句：“原也不想叨扰院长，但这两名是戴夫子的学生，另一个又是我的学生，此事我和戴夫子皆不好处理，还得看院长的决断。”
这话一出，三人都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有这一层关联在里头。
“好啊！一个个的！”院长气的指着三人的手指直颤抖：“作弊竟然还要栽赃了！”
张夫子见院长接手了这事，瞧了方俞一眼便出了院长室。
好一会儿后院长才恢复情绪，先晾了三人一会儿，目光从三人身上来回游走，那感觉如同针扎一般。
好半响后，又从方才恨铁不成钢的严师变成了慈爱的师长：“赵荦，我认得你，上回小考的成绩不错，文章现在还贴在公示栏上。怎么的，成绩好便自信的开始给人传纸条了，这么着急想要帮扶同窗了？课业好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你且老实说，到底是把纸条传给谁的，我最后信你的品德一次，若再胡言扯谎，那便取消你的文章再上公示板的机会。”
赵荦听到此番话，早被院长盯的心理破防的心又被这样的惩罚威逼利诱，两股战战，竟一下哭出了声：“院长，是袁弘强！是袁弘强昨日给了我一两银子给他传纸条的，我说了作弊是不行的，但他说我要是不给他传，他便找人堵我……院长，我不是有心陷害方俞的，实在是怕袁弘强，我根本就和方俞不相熟，只是在学政的游会上见过，听过他的名讳而已……”
方俞也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悠悠摇了摇头，这赵荦这点子胆量，又何必梗着脖子撒谎，早点说不就得了，非要闹到院长跟前来。
“你！”袁弘强见赵荦把话吐的一干二净，愤恨的紧了拳头。
“怎么的，在老夫面前还敢恐吓同窗！素日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心思不放在科考之上，尽想着这些歪路子，小考为的是让你们怎么去作弊吗！那是想让你们早日适应科考！”
院长一通怒喷后，见袁弘强被骂的面色铁青，这才歇出功夫来，对着方俞温和一笑：“方小友，此次的事情让你受冤枉委屈了，又耽搁了不少答题的时辰，不过别担心，你可在我这头把文章写完，不必担心考试时间。”
方俞恭敬的给院长行了个礼：“院长无妨，文章我已经写好了。”他可不想在这头耽搁着，考完了他还急着走呢。
“噢？已经写好了？”
方俞把带过来的文章递了上去，赵荦胆子小一逼问便吐了实话，原本以为带来的文章用不上了，没想到还是派上了用场。
院长接过一路看下去，捋了捋胡须，眉眼逐渐舒展：“不错，不错！方俞……欸，以前怎么没有印象，没道理啊。”
方俞客气道：“原本是不成器的，亏在张夫子悉心教导，这才有了些许进步。”
“张夫子教导的好啊，是个上进的好孩子。”
夸完方俞，院长转而又望向另外两人，原本也没有那么生气，时下却被点着了：“实在是恬不知耻！方小友的文章写得出众，你们还好意思往他头上栽赃！我都替你们脸红啊！还不赶紧给人致歉！”
赵荦胆小，颤颤巍巍的先行给方俞告歉，倒是袁弘强，梗着脖子不肯说话。
“袁弘强，既然你不愿意说话，那就回去请你那老父亲来，我好生与他交谈一二，想来他应当比你健谈的多。”
闻言袁弘强傻了眼，小童生被请父母都要脸红，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请老父亲来像什么话，那不被人笑话死才怪。见此他连忙同院长说软话：“院长，我爹上了年纪行动不便，如何好叫他来，我这便给方俞致歉。”
“方同窗，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你要我与你当牛做马都行。”
方俞嗤笑了一声：“袁同窗很是用不着。”
两方也道了歉，后续处理是院长的事情，连请三十余岁学生家长的事情都干的出来，方俞想着处理结果也不会偏私，他就被“无罪释放”出去了，临走时院长还依依不舍的又夸了他几句文章写得好云云，要跟张夫子好好褒奖他，又让得空了单独到他的院长室来吃茶。
方俞倒是想说完全不必，谁没事想去院长室里吃茶的，听起来就窒息，他毕恭毕敬的告辞出去，没走几大步，竟然撞见了在拐角处等他的张夫子。
他连忙行了个礼，张夫子见他气定神闲的出来，脸上也崩的没那么紧了。
“赵荦是戴夫子的得意门生，他处理此事有不周之处，你别往心里去因着这事记挂在心中扰了读书的情绪。往后若是再遇这般事情，便前来同我说。”
方俞心中一热，张夫子素来严厉，今下说这般安抚的话来，论谁心中都有不一样的情绪，他拱手道：“谢夫子。”
“去吧。”
此次考试便在这个小插曲中收了尾，方俞回到考场里，其余两人都没有回来，事情究竟怎么一回事大家心里自然也有了数，于是看向戴夫子的神色都多了一层考究。
戴夫子看见方俞只掩嘴干咳了两声，没开口说什么，余下监考的时间都站在门口处，似是也没了脸面在考场里立着。
打铃后方俞马不停蹄的出了书院，考试结束了，也马上到小年，成绩要过几日再出，届时所有书生再到书院查看。
书院里的学生鱼贯而出，方俞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一早在外头等着他的小乔，笑着挥了挥手。
前两日家里几个铺子都把账交了上来，方俞现在手头上宽裕了一点，他和小乔约好今日考完试就一起到城里的马行去买匹马。
方俞心中颇为期待，他想练习骑术已经好些日子了，眼下考试结束，整好有时间练马锻炼身子。
“考得如何，题目可难做？”
乔鹤枝见着方俞出来便迫不及待的问起情况来。
“还好，算不得难。”
乔鹤枝见他如此有信心也便放下了心。
云城这头没有专门的养马场，马匹都是从别地引来马行的。
方俞和乔鹤枝在马行里逛遛了一阵，看中了一匹健壮的黑马，马行的人逮着就是一阵吹嘘，说这是马行里数一数二的好马，说他眼光好云云，说的倒是让人颇为心动，一问价格却要三十余两。
早知马比人还贵，方俞却没想到会这么贵。
时下虽有余钱却也超出了预算，方俞拍了拍马有些犹豫。
一旁的乔鹤枝瞧了马却觉得马行的马资质都一般，他大可回去让他爹出门做生意的时候从盛产马之地捎带两匹好马回来，可是方俞急着想骑马，估计等不及，在这里买一匹回去让他先骑骑过过瘾，也胜在这间马行的马价格便宜。
他正要定下，方俞却又改了主意，要了一匹矮小瘦弱的棕色马匹，他惊了一瞬，劝道：“这马瞧着不太精神，还是要先前那匹吧。”
“左右是先学着骑，买一匹资质一般些的也无碍，等会了再换更好的。”
“原本这里的马就很一般了，如何要再一般的。”乔鹤枝掏钱：“就要那匹黑色的。”
方俞一把抓住了乔鹤枝的手，乔鹤枝小声道：“我的私房钱。”
方俞摇了摇头，他当然也想要好的，奈何自己经济实力不允，他已经痛下决心不要再吃软饭了，就算是小乔喂到了嘴边也不行，男人要言出必行。
乔鹤枝见他坚持，也只好作罢，心里却有些不高兴，你的我的分的那么清楚干嘛。
方俞忍泪付了二十两，也难怪说贵族君子擅六艺，寻常人家哪里是不擅长，是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家庭条件去学习。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了马，方俞也去了心中的一桩事，他迫不及待就想在街上骑上那么一圈，但到底之前没多少经验，闹市骑马太危险了，实在不适合新手，于是便让下人把马先牵回去。
出了马行，乔鹤枝干脆让下人把马车也赶走，他还想和方俞再街上逛逛，虽说坐马车固然暖和又方便，但在街上人多的时候方俞会牵着他走，两厢比较，自然还是走路更好。
方俞不知他有这么多心思，确实也如了他的愿望牵着他走，在方俞的认知里，出门在外对象在身边就是该牵着的，更何况还是媳妇儿。
乔鹤枝依着方俞，一扫方才的不快：“前头有青丝菜，要去尝尝吗？”
“青丝菜？”方俞循声瞧去，乔鹤枝所说的地方是个推车小摊子，摊前还团着不少人，看着生意还不错：“过去看看。”
走进了一瞧，方俞才知道此时所谓的青丝菜其实就是韭菜，因韭菜被割了一茬后再长出来的新韭菜嫩而软，很像女子的发丝，便得了这么一个风雅的名号。
小摊子上用韭菜炒了蛋作为馅料，再用面皮像做饺子一般包着放进锅中烙，面皮两面被炸的金黄酥脆，咬开又是鲜嫩的韭菜炒鸡蛋，很有风味，颇有些像韭菜盒子。
方俞要了两个，却被乔鹤枝制止：“一个便够了，两个吃不下，离晚饭的时辰也不远了。”
能省钱是再好不过，方俞点头：“我们一起吃。”
取到青丝菜饼，方俞想分一半给小乔，奈何新出炉的十分滚烫，而且分开里面的馅儿也容易撒出来，他便吹了吹先给小乔咬了一口自己再吃。
“这个小摊儿的韭菜确实是嫩，应当是发出的新韭菜做的，倒是有心。油也舍得放，面皮香酥。”
乔鹤枝挽着方俞，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城里有几家小摊都做青丝菜，但味道还属这家的，且价格也实惠，一个不过十文钱，比别的摊子还实惠一两文。”
“寻常男子吃一个都饱了，确实是不错。”乔鹤枝把青丝菜饼拿给乔鹤枝，又从袖子里掏出本子，洋洋洒洒记录下这家叫阿虎青丝饼的小摊子。
“我算了算已经有近十处摊子食肆的美食录，已经足够在茶肆发行了。”
乔鹤枝道：“会不会太少了？”
“不少，十日左右更新一回，我们先前录下的已经够发两次。得空就找书坊的人把册子给印制了。”
乔鹤枝不太明白方俞的安排，但是也颇为期待，他偏头见着方俞给阿虎青丝饼小摊的推荐人群是男子，末尾留言：温中下气，补虚调经，味美饱腹，实乃是男子首选之食……
“为何推荐男子食用？因为实惠量足吗？”
方俞笑了一声，后世韭菜又被称作太太乐，他也不过是调侃一句罢了：“小孩子不可以多问。”
“谁是小孩子，我已经成亲了。”
乔鹤枝叠起眉头，想要追问，却被一道声音先行打断。
“表哥！”
两人闻声同时回过头，方俞想着能再听见有人这般称呼他，也只有一个人了，他是诧异上次话都说的那般直白明了，这姑娘如何还会纠缠。
“有事？”
尹娆儿从果皮铺子里出来便撞见了亲密和睦的两人，说笑打闹，就连青丝菜饼都是同吃一个，不单是她，就是街上路过的行人也不免侧目。
她原本也不想招呼，既然都已经撕破脸了，她也要嫁到邻村的大户里做正室了，她大可和方俞老死不相往来，但她实在咽不下心里那口气。
虽说昔时她打心里是瞧不起方俞懦弱什么都听从陈氏的性子，即使他对自己百般讨好，她也没有多把人放在心上，不过是想着他是个读书人，若是寻不着更好的夫家，倒也是个不错的后路，哪曾想他会半路变了心思。
而后为着新夫郎是陈氏敢顶撞了，他们家的地也要回收了，瞧着昔时不曾为她做过的这一切，现在却是为着另一个人，她实在是不甘心。
“我有两句话想要单独和表哥说。”
尹娆儿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方俞。
方俞心中烦恼：“有什么你便在这里说吧。”
“表哥真要我在这里说吗？”尹娆儿为难的看了乔鹤枝一眼：“我怕表嫂子误会。”
乔鹤枝浑身有些不自在：“要不我先回避一下吧。”
方俞捉住了乔鹤枝的手：“不必。”
尹娆儿心中冷吸了口气，面上却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一横，从袖里取出了一张帕子，轻轻掀开递给方俞：“表哥，这是先前你送与我的簪子，我知表哥对我一往情深，奈何父命实在难违，我……我要定亲了，这个便还给表哥，此生就当有缘无分罢……”
言毕，尹娆儿便将簪子塞到了方俞手里，掩泪跑走了。
“欸，你！”
方俞瞳孔震惊，回过神来人都跑远了，他还是头一次吃这种哑巴亏，昔时都是他把人怼的说不出话来，哪里晓得这小妮子居然还有这么一手，他捏着簪子觉得十分烫手，正想着怎么给乔鹤枝解释，倒是乔鹤枝先拿起了簪子。
“这支玉簪……”乔鹤枝看向方俞，心中拧成了一团：“原以为是家中新买的奴仆手脚不干净掉了，已好些日子，不曾想是主君赠给了表姑娘……”
乔鹤枝心情如同登峰落谷，震惊于尹娆儿竟另定亲了，也没曾想到方俞会……他心中一团乱麻。
方俞更震撼了！
他想解释，却无从解释，原身竟偷拿乔鹤枝的东西送尹娆儿，当真是很会给他留麻烦，是一点给他坦荡辩驳的机会都不给留。他心虚的看着乔鹤枝，如果说不是他做的，实在是有些苍白，毕竟东西实打实的在这里捏着。
“我……”
乔鹤枝凝视着方俞，想等他开口安抚一句，哪怕只是不痛不痒的说一句：是因为看见簪子好看随手便拿去给她了也好啊。
可见方俞神色颇为复杂的说不出话来，他心里也沉沉的，想来方俞也是十分难过，自己执着之人要嫁与他人为妇怎么会不难过，就好比是方俞现在说不要他了，想要把他休了，他定然也是会难以承受甚至于不想苟活的，如此一想自己的情绪在这般变故前倒也不算什么了。
压制着自己心中的伤愁，他捏了捏方俞的手心，小心问道：“表姑娘是家中不愿她到方家来做妾，还是……还是因为拖的时间太久等不了了？”

第28章
方俞闻言怔了怔，他低头看着乔鹤枝握着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纵然是有无法宣之于口的难处，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的为难，可是哪曾想倒是惹得乔鹤枝小心翼翼，他倒是情愿他似之前一样和他赌气发泄，也不是这样分明自己难过，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也是原身给他留下了太喜欢另一个人的印象了。
他也不顾街市上人来人往，伸手便圈住了乔鹤枝，他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和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和她已经不可能了。”
“为、为什么!”
乔鹤枝在大街上公然被抱住，浑身的感官都变得异常强烈，可也没有方俞的话让他惊讶。
“我考中秀才时得了十亩地，这些年一直是尹家在用着，前阵子我买地的时候便去尹家收回了，尹家原本是不愿的。”
乔鹤枝闻言蹙起眉：“田产土地是农户的命，如此骤然失去十亩良田，表姑娘家自然是要抗争，可就是因为此事起的分歧？”
方俞慢慢松开了手：“是。”
乔鹤枝心有疑惑，十亩良田已经算不得少了，虽然也就值一百余两银子，价格上对于他们家这种商户来说是算不得什么的，可商户不能置办土地，再廉价的土地于他们而言也是不可拥有的，土地固然珍贵，但既然先前舍得给尹家用，又何必在此时突然要回。
纵然土地让尹家耕种着，可地根儿还在方俞手里捏着，也不能算是尹家的土地，要是真在乎土地，那从家里拿些银子再去置办一些不就行了，又何须惹得和尹家撕破脸。
心中虽疑影重重，但见着年节街道拥挤，又屡屡有人回首瞧他们，此地说话也不便，他拉着方俞道：“我们回家谈吧。”
方俞凝起眸光，若是不彻底谈清楚明白，恐怕这件事会永远成为两人心中的一道坎：“也好。”
两人相继无言，一道回到了家里，乔鹤枝擅作主张，径直把方俞带到了小桐院里，一路上他也想好了对策。
“我今日见表姑娘也并不是真的心狠对主君没了心意，而确实是因家里的阻拦。主君既说了是因为土地的事情，也不过是个钱字惹的祸。
“别的兴许我帮不上忙，但是钱还是给得起的。”
乔鹤枝从妆台下的柜子里取出了个锦盒，他拿到方俞的身前：“送两百两到尹家，想来他们也可以回心转意。再者，纳妾要用多少银子，主君自己定个数，取些去用吧。”
方俞蹙起眉，瞧着一锦盒的银票，他没心思去想有多少，但也知道这些是乔鹤枝的私房钱。
他心中一片狼藉，半晌后才开口：“鹤枝是什么意思？”
乔鹤枝挨着方俞坐下：“我知道娶尹家姑娘一直以来都是你的心愿，原本也是我意气用事小心眼了些，爹娘就我一个小哥儿，从小到大我有什么要求都是无有不依的，我生气新婚之夜你念着表姑娘的名字，便让爹娘提出要求要方家三月之后才可纳妾，如此才致使这些事情发生。”
“如今我们成亲也马上就三个月了，不管是出于承诺还是什么，都理应让表姑娘进门。”乔鹤枝垂下眸子，掩盖住心中的情绪：“总之，早晚都会纳妾的，主君以诚相待对我，我也希望主君能娶一个喜欢的。”
方俞看着身旁的乔鹤枝，他的知礼懂事却恰巧把他的心撕扯的凌乱，如今他觉着撒泼打滚才是件小事，懂事成全才是真的让人心疼和手足无措。
他板正乔鹤枝的肩膀，让他直视着自己：“鹤枝，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乔鹤枝看向方俞，他原本以为自己成全安排会让方俞高兴，可见此，他却并不像高兴，于是小心道：“什么话？”
“你处处体贴顺从，是因为你觉得天底下的夫郎或者是妻子都应该尽到的责任，还是说……单单因为那个人是我，你才这样做的？”
“为、为何突然这样问？我……”乔鹤枝一时间没了话，他好像重来就没有去想过这件事，昔时初嫁到方家来，他自然是本着做一个贤良夫郎才对方家人处处体贴的，后来……后来方俞处处向着他，保护他，他是心甘情愿、也是仔细想着要对他更加细心照顾周全的。
思来想去，好像：“都、都有。”
都有也比只是前者要好的多，方俞也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微不可查的吐了口气，把锦盒关上退回：“和尹家的婚事作罢，确实是因为土地的事情，但我一早便知道尹家宝贝那十亩良田，若是全然收回，尹家定然是不愿再把女儿送来做妾的，也便是说，我是刻意而为。”
乔鹤枝心中吃惊：“为何要这样！”
“我对尹家的小姑娘并没有心意，若是将人娶来也不过是两厢耽搁，再者好好一个姑娘，给人做妾有什么好。”
听到这样的答案，乔鹤枝却高兴不起来，怎么会没有心意，难道以前他看到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吗，他可不会那么傻的去相信。心一横，他问道：“是……是因为我才改变心意的吗？”
方俞被这话问的无法直面回答，若是今日他说是因为他而改变了心意，兴许有人会高兴，觉着自己比前人强才让人改变心意。可依照乔鹤枝的纯良的性子，定然会觉得他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今日可以为了他而忘记前人，难保明日不会因为别人又将他置之不理。
他并不想在乔鹤枝心里做这样一个人。
思量许久后，他握着乔鹤枝的手，还是下了决心：“我不想骗你，其实我从未喜欢过表姑娘，至于为什么……那便是从坠河开始，我就再不是以前那个人！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用着以前那副躯体的另一个人罢了。”
方俞再无法似对陈氏说出实情那般坦荡和气势，因他不怕陈氏待他不再如往常，也不怕陈氏多心，但是现在他一字一句说的艰难，是因为他不想乔鹤枝知道真相而疏远他，或者是害怕他。
机缘巧合不劳而获的东西，也许是没有办法握紧的。他是要收拾原身给他留下的一堆糟心事，恶毒的凶悍母亲，茶里茶气只想趴在方家吸血的尹家……但是，也还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乔鹤枝。
“怎、怎么可能……”
乔鹤枝睁大双眼，慢慢抽回了方俞手中的手，目光中全然是不可思议和震惊。
方俞嘴里发苦：“若非如此，母亲也不会疑神疑鬼的去请巫师到家里来做法事，并不是因着你，其实她是想冲我来的。”
“可、可做了法事你不也没有什么事情吗。”
方俞无奈，低头看着那只疏离了自己的手，有些可怜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难道你还真想我被收走吗？”
乔鹤枝自知失言：“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没有想你出事。只是……只是为什么会真的有这样的事情。”
虽然太不可思议，可这么一说，所有的事情又都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对陈氏百般想孝的人会突然清醒起来，又为什么对他爱答不理的会照顾周全，也是为什么会不再想娶表姑娘…….
难怪，难怪他说想要慢慢的了解，让人觉得足够做好一个丈夫时再让他做决定，一切都有理可依了。
可是，他心里却很乱。
方俞想再去牵乔鹤枝的手，却被人下意识的躲开了，他眸色有些暗淡：“我不会逼着让你接受我，也不会去伤害你，只是想要告诉你真相而已。”
“我想好好想想。”乔鹤枝心里一团遭，这种事情两辈子可能都不会遇见一次，他怎么又能马上接受下来，他突然站起身：“我、我先回去了。”
他突突走到门口，这才发现自己就在小桐院里，人尴尬的僵在了原地，回过头时，方俞也已经站起身了。
方俞自知多说无益，虽然知道说出这一切会有不好的结果，心里也做了些建设，可真当看见素日里见着他满眼是星星的小乔这样的反应，心里还是有些失落：“那你好好想想，我回去。”
看着方俞的背影融在了将黑未黑的暮色里，乔鹤枝站在门口像失了神一般，昔时他觉得意气风发又温和的背影，今日却生出一股悲凉的萧瑟出来。
待着人快要看不见时，他急忙道：“不论如何，我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的。”
方俞的步子一顿，过了一瞬嘴角勾起了抹浅淡的笑，他未答话，只背对着乔鹤枝挥了挥手。
见着方俞走了，丝雨连忙上前来，不知主子在屋里谈了什么，但是最后一句话却是听的清楚明白：“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我累了，想休息一阵子，别叫下人来扰了我。”
丝雨摸不着头脑，但见自家公子情绪并不激动，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也没有多加过问：“是。”
乔鹤枝躺到床上，他望着帐顶，神情飘忽不定，今日得知的事情好像太多了，他根本就消化不了。
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忍不住的胡思乱想。
如果说现在的人已经不是以前的方俞了，那以前的方俞又到哪里去了？是那次在河里就淹死了吗？那时下家里的这个又是从哪里来的，他以前住在哪里，家又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呢？
乔鹤枝猜想，应当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吧，不然怎么脾气那么好，那么会照顾人，处处细心周到；又那么喜欢吃食，还不讲究，大酒楼馆子可以去，深巷小摊也不介意……
不单这些，又还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自己就是没有银钱了也不会跟他要，他自己愿意给他也不肯，还说不吃软饭，收了钱也是要还他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他敛起笑，又想，像他这样有骨气的人，即使出身贫寒人家，肯定也是不会像原来的那个方俞一样，会为了银钱财势折腰去娶一个像他这样商户人家的小哥儿吧。
想到此处，他不禁又有些难过。
翻了个身，冬日的夜比什么都长，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一会儿想往后怎么和方俞相处，一会儿又想方俞现在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近来过年了，家里四处张贴门神，还要方炮竹驱赶邪神，他会不会害怕……

第29章
日子也就这么过着，方俞觉着像是什么都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
家里还是那般模样，陈氏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她的院子里养老，有不顺心的事情也不敢朝他和乔鹤枝身上发，没事就爱训斥下人拿下人发脾气，最近快过年了倒是出门走动的次数多了些，至于乔鹤枝……
他也没有刻意躲着自己，也是每日都会见到，两人还是说话，外人看来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方俞心里清楚，两人却是不似以往那般亲近了。
自从与之坦白以后，乔鹤枝总是会偷偷的打量着他，他进门出门要偷偷的看，路过祠堂要看，身上佩戴个什么物件儿也要看，前两日不知怎么的，还把之前陈氏请巫师到家里来时送的那个平安符也给收了回去。
那明明是之前他自己喜欢要给他系上的。
这些也就罢了，最离谱的还属昨日，他想要吃蒜香排骨就吩咐了厨子做，闲着无事他就想去看看做菜，下人要剥蒜，正取了一串蒜来，方俞想着去剥两颗，还没拿到蒜就被乔鹤枝凶巴巴的一把全部给拿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想让他在吃排骨还是什么让他不满意了。
如此种种，也不止一件两件……今下做出这些事情，颇像是要跟他撇清什么一般，他心里自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于事无补，只能打碎了牙往嘴里咽。
方俞想，小乔应该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他，否则何至于此。想着有这么一种可能，他也不敢刻意上前去靠近他，去自讨没趣。
今日是小年，城里一派过年的喜庆，四处张灯结彩，红灯笼挂的遍地都是，街市上的人也多的攒来攒去，隔着几大堵墙也能听见街市上的喧闹声。
家里杂乱的很，都在大清理，大扫除，丫头仆役忙的脚底生烟。
“这些炮仗拿去退了，若是店家不肯换就存放在仓库里，过年不许放。还有这些门神像，今年都不贴了，全换成喜庆的对联就是了。”
“作何不放炮仗也不贴门神了？”
方俞今日要去书院里看成绩，还得领夫子的作业，正想着去跟乔鹤枝打声招呼，出门就见着人正在院子里训斥下人。
乔鹤枝瞧了方俞一眼，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别人不明白不贴门神的原因，他自己心里还能不明白吗，还这么公然的问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自、自有不贴的道理。”
方俞不知道乔鹤枝的心思，以为他是不想和自己多说话，便道：“好吧，都依你。我准备去书院了，你……”
他想问他想不想和自己一同前去，今日看成绩家属也是可以进学院的，但是见着他忙里忙外的，又与他疏离，想必是不情愿随他一起，他也不能把人逼的太紧了。
“嗯？”
“你在家里也别太辛苦了，有什么事就交给下人去做吧。”
乔鹤枝点了点头，见着人大步去了书院，像是有点不大高兴，想必是有些担心没有考好。
“丝雨，待会儿雪竹和主君回来你便去打听打听主君的成绩。”
“公子作何不直接问主君呢？”
“主君爱颜面，若是没有考好，我去问他不是触霉头吗？他怎么会愿意告诉我。”
“也是，奴婢记下了。”
书院今日比往常都要热闹，时间还早早的，院里院外都团满了人，年纪小的书生有父母兄弟跟着，不少年长的书生都带着自己的夫人夫郎来了，四处成双成对的比考卷上的分数都要多。
方俞瘪着气，丧着一张脸从人群中挤进去。
“方兄，恭喜啊！”
“没想到方兄竟然深藏不露，时下可给我们课室争了口气。”
方俞才进书院，好些书生就围了上来，有识得的，也有不识得的。
“何事？”
邱研起率先道：“方兄可是才来，还没有去看告示栏的小考榜吗？”
方俞也实诚道：“还没来得及去瞧。”
“方兄快去瞧瞧吧，此次方兄名列前十，文章也贴在最为显眼处，周围人可都议论开了。”邱研起笑道，言语中充满了羡慕：“就连张夫子也说此次方兄可长脸了。”
方俞迷迷糊糊的，心思还未全然在成绩上头就被一个课室里的扯着去了告示榜前。
“让一让，让一让，你们都看了多久了，还没瞧见自己的成绩嘛。我们课室的方俞也要看成绩。”
“方俞是你们课室的？”
“可不是，正主就在这儿。”
方俞干笑了一声，这些个同窗，他看个成绩他们倒是比自己还激动了，书院里人最多的放考栏前硬是让出了一条小道，他顺着进去举头望上去，密密麻麻的都是考生的名字和成绩。
“方兄，你只需从前看便是，无需看后头的。”
“噢。”方俞笑了笑，可不是，左方先瞧，一眼便见着了他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上：“瞧见了。”
“你再看看，你的文章贴在正中视野最好的位置上。”同窗小声道：“听说还是院长亲自贴的。因着那事儿，院长现在对戴夫子可没有什么好脸色。”
方俞听到这个消息确实有些惊讶，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同窗：“你如何知道的？”
“方兄可是指最后一日考试作弊的事？”邱研起道：“这件事在书院里传的沸沸扬扬，大伙儿今日都想去看赵荦的笑话，那可是戴夫子手底下的得意门生，素日里戴夫子对其多有夸耀，可是很不把其余夫子放在眼里。今下出了这种事情，诸人都在想戴夫子课室里的学生屡出好成绩，也不知是不是戴夫子包庇的，眼下赵荦躲在课室里都不敢出门来。”
“时下咱们课室时下也出了个前三，张夫子今日瞧着面色都比往常红润些。”
方俞笑了笑，谦虚道：“小考而已，做不得什么，我也不过是这次运气好了些，正巧碰见擅长的题目罢了，乡试成绩出彩，那才是真的有些本领。”
“你能这么想便很好了。”
方俞话音刚落，就见着张夫子捋着胡须走过来，百年绷着脸的老夫子，今日难得露出了个笑容来。
诸人都恭敬的喊了一声夫子，方俞也不例外，众人见夫子今日心情好，便都开始大着胆子没大没小起来：“夫子，你瞧这次方俞考得这么好，这年假的作业是不是也可以稍稍宽松一些呢？”
“一个个倒是想得美，那是方俞考的出彩，你再瞧瞧你们自己考的什么样，还想着年假时懈怠。”
张夫子负着手，昂首挺胸走去了前头：“方俞的可以宽松些，其余人自己看着成绩办。”
诸人叫苦不迭，却又都笑哈哈的跟着夫子回了课室。
人群中的梁闵胥瞧了方俞一眼，正好也被方俞看到，四目相对，梁闵胥灰溜溜的低下了头，赶紧钻进了人堆里。
方俞也回了课室，接着便更后世差不多的程序，念成绩，发奖赏，布置年假作业，然后是安全宣传警示……方俞这回考了第三，是他们课室的第一名，一下子从倒数蹿到前列，收获了诸多羡慕和赞扬，自然实打实收到的奖赏也是最多的。
得了一枝紫毫笔，笔尖是野兔毛做的，笔杆是紫檀木，诸同窗看的十分眼馋，不单是馋笔名贵好用，更是羡慕是院长奖赏的。除此之外，方俞还得了张夫子奖赏的一方集锦墨，于寻常书生来说也是难得一见上好的东西。
方俞今日里子面子都算是赚够了，这回又在书院里大出了一回风头，简直是许多书生做梦也梦不着的，但是他却并不多高兴，反倒是更羡慕课室里有家属在门口默默等着的同窗。
他情愿用这回的奖品和名次去换小乔在课室门口等他的机会。
昔时不知其中好，今下却已物是人非。
张夫子这头结束了，今年到书院读书的日子也到了尽头，年假算是正是开始了，加上今日到过年的六天，年后一直到十五元宵，这些日子都是放假的，满打满算足足有二十余日，诸人走出课室都神采奕奕，商量着是去小馆子还是做些别的活动。
方俞出了风头，好些本课室的，其余课室的都想邀请他去吃酒做诗会，但他没什么心情去，一一都给推脱了。
出了书院，他将东西都拿给了雪竹：“去把我的马牵来，不如到城郊去骑两圈马好了。”
马儿买回家以后一直都喂养着，他还不曾正式骑过，左右时辰都还早，回去也不多高兴，左右那人也不关心他。
城郊有专门赛马的马场，进去是要收钱的，价格也高，一人一马一个时辰五十文钱，至于仆从一类的进去不骑马是不收钱的，素日里供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哥儿骑马溜弯子耍乐，有时候也整租借给权势人户举办什么蹴鞠马球会之类的，总之是供有钱有势之人玩乐的场所。
方俞多给了一两百钱，要了个私密性强些的地方，和后世包间一个道理。今日成绩出了，上马场玩乐的人多，场子上全是灰土，他倒不是嫌脏，主要是一个不会骑马的在外头折腾多少有些丢人现眼，还是多花点钱买个清净的地方好好练习马术最好。
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马儿慢腾腾的走在马场上，除了有些颠簸之外，方俞觉得倒是还不错。
“雪竹，你且放开马，不必牵着，我试着骑骑看。”
于是他慢慢加快了马速，马儿也像是在马厩里被关闷的久了，一下子能撒开蹄子在大场子上奔跑，颇有脱缰的意味在里头。
方俞觉着马儿身上的肚带似是松了一松，他还未来得及勒停马，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马发出了嘶鸣……..

第30章
乔鹤枝乘着马车从外头回去，今日城里有个商户做宴席请客，昔时又是他娘家那头时常来往的叔伯，那头就送了帖子来。
先前也问过方俞，说是亲戚来往倒是也无妨，但今日方俞出门去了书院不在家中，也只有他去吃席了，时下他还是商籍，去此等宴席倒是也合适。
回来的路离城郊的马场也不远，他想着要不要赶着马车到马场去接方俞一同回家去，但是想着马场大，今日人又多，恐怕也不好找，最重要的是不知他有没有半路回去，到时候走了场空，人没接到估摸着回家天还黑了。
于是作罢，让车夫直接赶着马车回家去。
马车才到宅子外头，他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马车前逼近：“正夫，您可算是回来了！”
乔鹤枝立马掀开了车帘子：“怎的，出了何事？”
“主君从马上摔了下来，那头用担架送了回来，宅子里急慌慌的，老太太让赶紧寻着您回来呢！”
乔鹤枝呼吸似是凝滞了一般，抓着车帘才稳住了身子没有倾倒，他匆忙下了马车，连垫脚的凳子且尚未在马儿跟前摆好便先跳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也不早些派人来通知我！”
“主君这才送回来不多久，已经派人去寻正夫了，许是那小厮急着寻正夫走了小道与您未碰着。”
乔鹤枝听着听着便小跑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心里惴惴不安，慌的就要情绪失了控制，到暮苍小榭时才觉自己两颊冰凉，眼泪竟然已经滑到了脸上也未察觉，他胡乱擦了一下便闯进屋去。
“这阵子严寒，伤势好的没有那么快，一定要按时用药，内外兼服。再者除夕再即，定然是顿顿饭食丰盛，切不可吃用过多，少用上火之物为好。否则容易引的伤口发炎，不利用身子恢复。”
乔鹤枝见着陈氏和大夫正在重重屏风外头交谈，听着大夫的话倒不像是有什么危及性命的大碍，但他还是着急想进去看方俞，却被陈氏一把拽住了手腕：“你也仔细听着大夫的交待，整日往外头跑，丈夫出了事都什么时候了现在才回来。”
“我想看……”
“急什么，俞儿在屋里躺着呢，他需要好生休息，你这忙慌慌的进去不得吵闹着他。”
老大夫见怪不怪的在一旁立着，但凡是家里的主事男人出了点事情，老夫人无有不训斥儿媳的，见婆婆训完了，他才继续道：“小郎君也不必着急，方秀才身体健朗，想来用不着多长日子就会养好。摔马坠马之事在世家子弟中是常有的事情，无需过分忧虑。”
“那、那我夫君伤的可严重？”
“只是受了些擦伤，约莫伤了点筋骨，调养一阵子就大好了。”
乔鹤枝这才松了口气，无性命之忧便好，但突然想到方俞的特殊性，他瞳孔微缩，借着送大夫出门的功夫，他私底下又多取了二两银子给大夫：“我夫君从马上摔下，可有出现失智的情况？”
大夫疑惑的看了乔鹤枝一眼，转而似是意会到了什么一般：“噢，小郎君不必担心，虽然坠马也有出现摔失智的情形，但那是因为摔到了头部，淤血造成的一些病状，方秀才只是摔到了身子，人尚且很清醒。”
乔鹤枝点点头，摔着身子了他也害怕，坠马这般剧烈的事情，若是摔的灵魂出窍了怎么办，方俞并非常人，自然是要处处小心谨慎着，若是有个好歹，那轻飘飘的东西，一下子散了飘走了都是有可能的，但听到大夫说人很清醒那应该便是没事，这下才是真的放心了。
他折身赶着回去，陈氏却还未走，正立在门口等着他。
“我看这些日子是俞儿把你给惯坏了，请安给你免了，家里的大小事也交给了你管，你倒是借势抖了起来。俞儿再是要有个伤病，我看你下半辈子该如何。也没个一男半女的，又撺掇着俞儿不知给人下了什么蛊，这下连尹家的亲事也给折腾没了，我看这方家的子嗣香火都得断送在你这头！”
陈氏原本是压低着声音训斥，一说到激动处就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到底是克制不住在乡野住了几十年的习惯。
这一嚷屋里的方俞便听见了动静：“母亲！您训他做什么，又不是他害我坠马的。”
陈氏闻声连忙捂住了嘴，过了一会儿见屋里没有在多传什么话出来，死死刮了乔鹤枝几眼，这才又道：“你且好生照料者俞儿，再要出个什么差错，要你好看。我且先回屋去了。”
乔鹤枝也未反驳陈氏，他心里惦记着方俞，哪里还有功夫听陈氏训斥什么，只听见要走两个字，连忙道：“我送送婆婆吧。”
“不必了。”
一直见着陈氏塞腰出了暮苍小谢，乔鹤枝才赶忙蹿进屋里去。
方俞趴在床上，听着外头总算是没有动静了，他才吐了口气，陈氏也当真是能唠叨，一直绊着小乔不让人进来做什么，不过乔鹤枝现下也合该能进来了，他偏头，果然瞧见了乔鹤枝。
眼睛红红的。
方俞心里暗自美的很，不过又心疼：“怎么还哭了？母亲又训你了？可别她的话放在心上。”
乔鹤枝抿了抿唇，在方俞跟前蹲下，答非所问般轻声道：“明日我就让表姑娘过门。”
方俞闻言，几乎是一瞬间叠起了眉毛，他抬手在乔鹤枝的额头上拍了一下：“失智了，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乔鹤枝捂住额头，这才放心了：“我、我只是想试试看你是不是……”
话虽未说话，方俞却是也明白小乔的意思，忍不住长叹了口气：“你真把我当孤魂野鬼了？想趁机让你原来的夫君回来是不是？”
“行吧，那我去阎王爷那问一声，看他有没有走远，没走远我去替他让他回来。不过估计也悬，眼下天下太平，也没有什么天灾饥荒，阎王殿那儿估摸着也清闲的很，你夫君都去了那么久了，时下应该已经喝了孟婆汤早把你给忘了，他回来也不知还顶不顶事。”
“我没有那个意思！”乔鹤枝当即反驳，连忙拉住了方俞的手：“别。他也不是我的夫君。”
“为何不是，你们好歹也三书六礼，拜堂过。”
“可、可我们也未行夫妻之实！”
方俞见人都快急红了脸，轻笑出声，便也不逗他了，他捏了捏他的脸：“好了，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乔鹤枝垂下了眸子，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见着人趴在床上，脸上还有些草屑的擦伤痕迹，虽也不明显到破相的程度，可到底是伤着了，忍不住埋怨：“买马的时候我便说了那马看起来不精神，你不听非要买，时下可好，摔了个大跟头。”
“是跑马的时候肚绳松了转鞍这才摔了下去，得亏是那马不精神，若是在精神些我不得被它一脚踩碎了骨头。”
乔鹤枝心中被其惊险吓住，眼睛又红了：“你身上疼不疼？”
方俞摆摆手：“被马踢了一脚而已，其实也不疼，就是伤口有些像针扎，又似被火镣着一样，一点也不疼。”
乔鹤枝蹙起眉：“都这样了还不疼！我去叫雪竹来给你擦药。”
方俞拽着乔鹤枝的手，凉了这么些日子好不易是亲近了些，怎么愿意人离了自己的视线：“内服的雪竹已经拿去煎了，外敷的药就在桌上。”
乔鹤枝倒也真在桌子上瞧见了药，拾起药盒子，打开闻了闻。
“是不是闻着有些熟悉？”
方俞笑看着乔鹤枝，便就是想听他说自己以前也用过，好巧不巧就是之前他给他搽的同一种伤药。
“先时罚跪祠堂的时候也用过。”
方俞闻言却是没了话，跪祠堂这么一说就让人怪尴尬的了。
“那我帮你擦吧。”
乔鹤枝心想也不过是擦擦背罢了，先前追着要伺候他沐浴都不肯，时下可算是逮着了机会，原本也是觉着他不习惯别人看见他的身体所以说让雪竹进来替他上药，竟然他这么说那也就别怪他了。
方俞挑眉：“真的？”
乔鹤枝一本正经道：“这有什么好闹着玩儿的。”
方俞笑眯眯的看着乔鹤枝，他们家小乔可真是上道。
“那你是伤着哪儿了？我把衣服给你解开，这样也好涂药一些。”
“尾椎。”
方俞说的很委婉，也很实诚。
“什……什么？”
乔鹤枝拿着药的手一僵，怪不得趴着睡，原……原来是伤到了那种地方，一时间竟叫他手足无措了起来，这下子是跟他涂也不是，不涂也不是。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方俞自也是看出了小乔的局促，他颇为“善解人意”道：“你若是不想涂就算了，且让我先疼着吧，想来雪竹应该也快回来了，大夫说那药守着熬个一个时辰就好，我瞧着他都出去一刻钟有余，也是等不了多久了。”
乔鹤枝握着药瓶子：“我、我给你搽便是。”

第31章
乔鹤枝顶着一张大红脸，学着之前方俞把药倒在手心里搓热了再轻轻抹到伤处。
他垂敛着眸子也不敢四处乱看，虽然方俞褪下裤子他便即刻拿了被子给人遮住了，就、就眼角余光撇到了一眼，但搽药的时候心还是突突突的直跳，生怕再瞧见了些自己不该瞧见的，老老实实的给方俞擦药。
倒也不是方俞吹嘘，人从马身上摔下时，马儿也受到了惊吓，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尾椎处，要真是指着肉多的地方来一脚倒是还无碍，伤动到了骨头是真疼。
乔鹤枝见着伤处不大，但是已经红肿一片，应当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淤青紫色，外里的皮肉又破开了些皮，他都不敢用力，只怕弄疼了人。先前他跪祠堂的时候也是深有体会，知道这般淤青瞧着不打眼，但实际上可疼，再者自己那是跪的，这可是被马踹的，两厢比较，还是这更疼些。
“往后还是不要骑马了罢，看着也太吓人了些。”
方俞趴在枕头上，他夫郎的手轻柔又软，那点子皮肉上的疼全然也就不足挂齿了，就好比是去按摩，虽然是按得皮肉筋骨痛，但是耐不住舒坦。
“这怎么能行，君子擅六艺，我若是连马都不会骑以后科考出息了也是会遭人笑话的。”方俞道：“诗书有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万一我时运俱佳高中状元了，那可是要骑马游街的，你试想状元郎不会骑马那该是多大的笑话。”
乔鹤枝抿起了唇，他自然是知道读书人都幻想自己能够高中的，却也没想到有方俞这样试想不足，还自己先练就着马术，为了以后高中游街做准备的：“那得是多好的时运才能高中状元，举国间读书人数不胜数，要成为那第一人，恐怕是紫微星再现了。”
“我时运自是好的，若不好，我能有你这样一个夫郎吗？”
乔鹤枝的脸更红了些，简直似要冒起来热气，他未直面回答方俞的话，只道：“好了。”
方俞却拉着人，不想让人躲避了去。
虽说现在这幅模样实在是不太适合吐露真情什么的，但是他也不想在过那般和小乔疏离的日子了，人对他好时不觉其中的珍贵，但真当那人只是改变了些许，这才发觉早已经把习惯烙在了骨子里。
他来这里这么些日子，若非是乔鹤枝悉心照料，处处体贴，想必日子也不会过的这么踏实顺畅，原是觉得他嫁到这里来是他依附着自己，殊不知许多时候其实是自己依附着他。
乔鹤枝年纪虽小，但心性却不似他的年纪，这次经逢此事，他才算是知道小乔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都这么几日了，你心里可想明白？”
“我想明白什么？”
方俞见着人似在装傻，捏了捏他的手：“自然是往后。”
乔鹤枝抬眸看了方俞一眼：“往后自然是继续过日子。”
方俞却要把话扯的明白：“你不害怕我了？又或者说你不介意我现在这样，已经不是你以前的夫君了吗？”
“我、我何时有说害怕了！”乔鹤枝撅着嘴：“再者，之前的也不是我的夫君。”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爹娘说方俞是个读书人，又是个秀才郎，相貌品性端佳可婚配，小哥儿女子的婚事自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没得选，爹娘待他何其好，既他们都说是好的，那自然错不了。
嫁过来后虽不尽人意，但是他也只有端正自己孝敬婆婆，伺候丈夫，虽时常受到折辱不敬，可也不止他是这般啊，家里虽然没有亲兄弟姐妹，但是偌大的乔家家族里也有许多堂兄弟姐妹，母亲那头也有许多表哥表姐，嫁了人的十个也有八个是要回娘家哭诉的，世风如此，他也咬牙坚持。
可自方俞落水以后，事情有了改观，他虽不解是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的接受着夫君的好，但是回首一看，他带护着自己，四处带着自己，也不嫌自己的商户出身，这些日子是过得极为舒畅快乐的，也是越发离不开人来。
后来知道前后压根儿不是一个人，他虽然心惊，却也没有他所说的害怕什么的，光顾着想以后要怎么小心谨慎着避讳什么过日子了，是从未要想过两个人分开的。
他也担心他介怀自己同先前那人拜堂成亲过，时下要摊开来算账，他自然是矢口否认与前者之间的关联的。
不过想着之前黑灯瞎火的他做的那些放浪形骸的事情就面红耳赤，早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他定然不会如此。
可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他心里又多了一层忧虑，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夜不能寐的想：鬼魂会安于现状一直留在一个地方吗？
他可不想小小年纪就守寡，还是失去心上人那种守寡。
乔鹤枝握着了方俞的手，可怜巴巴道：“你以后就不要走了吧，也别再去寻第二个人上身，就留在这里，我定然不会让那些道士巫师收鬼的接近你。在这里好歹有个地方遮风避雨，也总比在外漂泊流浪要强的多不是？”
小乔说的情真意切，方俞知道他是说的心里话，虽然感动，但是……也是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
“你……你真觉得我是鬼魂了？”
“那、不是那是什么？”乔鹤枝皱起眉来：“你这样子……”
方俞心中好笑，极力的忍了下来，看着小乔傻乎乎的样子实在可爱，他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好吧，我是，我是总行了吧。我留下来没有问题，但是我也有个要求……”
乔鹤枝看着他：“什么要求，你说吧。”
方俞凑近他，小声道：“你给我做夫郎，我就留下来，不去寻新的宿主了。”
乔鹤枝垂下眸子斜开眼睛，不好意思直视方俞：“我、我本来就是你夫郎啊。”
方俞笑了起来，忽然一伸手把身前的乔鹤枝勾到了床上，他一掀被子将两人都裹在了里头。
乔鹤枝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一抹黑就被方俞压到床上，手一扑腾还摸到了方俞光溜溜的腿，他心如擂鼓，都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了才好：“做、做什么，你不是受伤了吗。”
“我教教你怎么给人做夫郎，先看看你能不能合格。”
“唔~”
……
遵照了医嘱，方俞这个年过得可算是惨淡，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上火的、不能多食不消……合该大鱼大肉的年节硬是在喝药吃粥炒小青菜里度过，感觉这这阵子恐怕连肠子都寡淡了。
不单如此，素日娱乐也仅有读书一样，倒是让他在养伤的这些日子把夫子布置的课业都给完成了。小乔知道他小考的成绩十分高兴，初二回娘家的时候给父母一番夸耀，回来的时候跟他说岳父要送他两匹好马，等过些日子到了就给他送来。
有好马方俞固然是高兴，不过也有些遗憾初二回门没能同小乔一起回娘家，好在岳父岳母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并没有因此而见怪，小乔回来时还是老样子送了好些礼物，还给他封了红包带回来，比上回小乔分给他的零花钱还要多些。
这些日子小乔每日都会来，还会把药吹凉了喂到嘴边上来，也算是他的苦中之乐了。
到了初七八的时候，他的身子算是大好了，走路也不会扯着筋骨痛，不过是淤青上还有个一星半点。
下床当日他就拿了做好的册子去了书坊一趟。
“我想印制三十份，这个可是印制得了？”
书坊中的印刷老先生翻看着方俞给的册子，一时间竟是出了神，还是头一次见着来印刷这等小册子的：“印刷得了，纸业字数不多，要不了两日就可做成。”
“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方俞瞧着工坊里四处都放置了雕刻好的字，其中有刻在木板上成页的，像是书院里学生人手一本的四书五经，书坊里便会雕用木板雕刻成页，届时直接印刷便可，十分高效；当然，也有许多是来印制散书的，就好比是方俞这种，那么工坊里也有单独刻下的独个字体，挨着找出来拼成一页印制。
反文字模刷上墨，纸业覆上，将字体上的墨迹印在纸上待其晾干便成。
方俞瞧着老师傅十分熟练的印制，印出来的文章整齐墨色均匀，不必写的差，他十分满意，再者统一印刷出来的更具有规范性。
“上头书写的崔武烤肉可是房家巷那处？”
老师傅见他看印刷起劲儿，也与之闲聊了起来。
方俞笑道：“可不是，师傅也去过？”
“常去，老客了。”老师傅笑起来眼角几道上扬的褶子，倒是瞧着颇为和善：“做一日印刷下来腰酸背痛，夏时到崔武烤肉摊儿上去喝点就吃些烤肉最美不过，一身的不舒坦都松散了。冬日里冷，倒是去的不如夏时多了。”
“师傅行家啊。”
老师傅又笑道：“阿虎青丝饼也好吃，那小子以前还是跟我一个村子的，就靠着做这一手的青丝饼，以前家里可穷了，但凡有个刮风下雨的，他家最热闹，一会儿屋顶被风刮跑了一半，一会儿后墙又坍塌的了一块儿，我都还帮着跑过两回。”
“不过那小子好学勤奋，后头跟人学手艺，做的一手好青丝饼，时下村子里都已经修了五间屋子的大房舍，媳妇儿还娶的是村长家的幺女，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火红。不过就是这小子生意做的狡猾了，以前都是去山里找的野韭菜做馅儿，现在却是自家田地里栽种的，不过倒是也都味道好，没人尝的出来。”
方俞听的大笑。
“你这书做的好，就是薄薄几页不经瞧。”
“我这叫做期刊，十日就出一回。”方俞道：“以后还得麻烦师傅。”
“这是小事儿。”
印制了书页，方俞去了一趟自家的茶肆。
小茶楼其实并不小，还是二层小楼，上头打出了个小平台，春秋时还能在外头些喝茶看街景，这也是茶肆里唯一的取乐地了。
既没有出色的小吃，也没有什么特色项目，茶肆里的生意并不多好，同那些个有美娇娘作陪地方勾栏瓦肆是无法相比的，至于还有那么些客人也不过是因为地方宽敞，外带乔家的茶叶在云城颇有名气，知道这间茶肆泡的是正宗的乔家茶，这才来的。
茶肆的掌柜见着方俞过来，虽知道是东家来了，但也算不上多热络，这家铺子以前是乔家手底下的产业，后头小东家成亲虽陪嫁去了方家，以前在乔家手底下生意可比现在要好，他油头自然也多些。
但后头到方家手头上以后，这新东家除了每月来提钱以外，却是不见得对铺子有一二上心的。
可今日也不知是什么风，居然把乔鹤枝也给吹了过来，眼见着夫妻俩一道登门，他心中一咯噔，倒是也担心起是否有大事，或者是来细查账目问责的。
“主君，小东家。”
乔鹤枝瞧了一眼管事掌柜，道：“林掌柜，今年茶肆要做些改动，主君说什么，你且细细记下来。”
林掌柜毕恭毕敬道：“是。”
瞧不上主君，那也要给小东家面子，为了不做遗漏，他还特地拿了纸笔来。
方俞道：“我瞧着招牌也得改改，不妨往后就叫做书茶斋，也好叫人看招牌便知里头是做什么的。”
“这个好办，依主君的就是。”
两人一道去了茶肆里，方俞准备在一楼大厅做靠墙书柜，节约地方又便于取书，还得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安置个小桌，到时候还是要请说书先生前来的。
二楼本来就是做的雅间布置，除了每个雅间里也做置放书籍的墙架外，在大厅他还准备做个圆形的留言壁，就好比是后世奶茶店一样，供满腔少年情怀的人写写贴贴。
怀才不遇壮志难酬啦，只要不违反国家律法，可写抒发，同寻知己；老婆偷汉子孩子不听话啦，只要脸皮够厚，也可做记录，纾解愁绪；对才子佳人芳心暗下啦，相思之愁无所寄托，也能畅谈，愿得回应。
林掌柜一一记录下，大为震撼主君竟然这么能折腾：“那岂不是要休业一阵子来改造？”
“那就休业几日吧，多请些工匠，也并非什么大工程，要不了多长时间。”
乔鹤枝缠着方俞的手臂，望着人两眼冒星星，他夫君果然是见多识广的鬼魂！

第32章
年节里，宴会诸多，方俞一贯是不喜参加这些逢迎社交的宴会，不是溜须拍马便是吃酒狎妓，先前自己伤病着倒是也理所当然的推拒了不少的宴请，但身子好了以后就不好拒绝了。
也是得怪之前出了两回风头，一则是灵玄洞山赏梅会上得为座上宾，二则是小考大放异彩得了夫子院长的夸奖。
他在书房里的炉子前烤着手，小乔从外头买了些腊梅回来，还是好瞧的红梅，茶瓶放在屋里不单好瞧，在暖炭的熏制下整个书房都充斥着一股香味，倒是别有趣味，闹得他这两日都颇为喜爱在书房里待着。
“这些是尚未到宴会的帖子，过了时辰的我已经分走了。”
乔鹤枝整理了帖子，一股脑的全给方俞放在了书房桌上，草草一瞧便也还有十几封，正式的有帖子，不太正式的是口信儿。
“还得忙着盯书茶斋的工程，哪里有这么些功夫去参加宴请。”方俞在帖子里头挑挑拣拣：“这些什么个王秀才，庞童生，认都不认识也发帖子。”
乔鹤枝见他的模样似是真对参加宴请没多大兴致，笑道：“别人是巴不得别人宴请广交，你倒是好，竟还推拒着不想去。”
“许多都是些无用社交罢了，无非是混个脸熟，以后你好求人情，别人也好求你办事，不过我瞧着许多都是不成器的，八成是人家来求你办事的多，也并非是做知心好友来结交，为着几顿茶酒饭不值当。”
乔鹤枝捏了捏他的手：“既是不愿去，那我便再给你推了。”
“诶，这里竟还有学政府和通判府的邀帖。”乔鹤枝在帖子中翻看到，颇有些惊讶，像这样的门第可是很难摸到门槛的：“子若与之有结交，还是两府广泛给书生发的帖？”
方俞接过帖子瞧了一眼，李昀发帖倒是不足为奇，倒是季韫禄也发帖就有些稀奇了。
“这两个邀约可推不得，得应酬才好。”
方俞回拍了怕乔鹤枝的手：“这是有结交可去的。”
“几时结交上的？我怎不知？”
“因缘际会罢了。”方俞见乔鹤枝颇有些感兴趣，倒是也情有可原，乔家是商户，和这样的书香门第世家自然是没有来往：“我带你去？”
乔鹤枝轻笑了一声：“我去像什么话，若是寻常籍贯人家出身倒是还说的通，却偏生是商籍，到时候去会丢了你的颜面的。”
方俞心疼的将人搂到了身前，让他坐到了自己腿上：“可我从未在乎过这些。”
“这是在书房！”乔鹤枝受到惊吓虚推了方俞一把，红着脸挣扎着想起来：“像什么话。”
方俞笑了一声，埋头在乔鹤枝的脖颈处轻轻嗅了嗅，圈着人不让他起身去：“书房不也是在屋里嘛。”
虽说人光着屁股墩儿的样子乔鹤枝都见过好几次了，但这青天大白日的还在书房重地搂搂抱抱，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方俞人前倒是正正经经的，人后真是不像样子。
见他总是一副手到擒来戏谑他的模样，他忍不住偏过头去，将他的脑袋从自己脖子前给推了起来：“我问你件事儿，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方俞眉心一动，瞧着小乔板着一张脸，好奇道：“何事？”
乔鹤枝正要开口，忽然房门嘎吱一声，丝雨兴冲冲的进门来：“主君、公子，老爷家把…….”
丝雨进书房便见着桌前的两人，杏眼疏忽间放大，脸一红，连忙背过身去：“我待会儿再进来。”
乔鹤枝也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从方俞身上起来，倒是方俞看着主仆俩的反应笑了起来，他喊住丝雨：“有什么你便说吧。”
“下回进来前记得敲门。”乔鹤枝低着头小声对丝雨道，都是近身的小厮，早便习惯了这般来来去去，倒是也没觉得什么不妥，今下他和方俞甜甜蜜蜜，自然是不同了。
丝雨被训斥了一声也不觉得委屈，反倒是眼含着笑同两个主子行了个礼：“是。回头我再叮嘱雪竹一声。”
“好了。”方俞拉住身前像是犯了什么大错被罚站的小乔，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到身旁的软垫椅子上，问丝雨：“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老爷家送的两匹马已经到了。”
方俞闻言眼前一亮，转头笑着对乔鹤枝道：“马到了！”
乔鹤枝见他满心欢喜的模样，也笑道：“那便赶紧去看看吧。”
乔家送过来的马是从外县马场赶运过来的，两匹马儿高大矫健，毛皮油亮，一双眼睛明亮的就似汪深潭里的水，尾巴甩着轻扫身上的蚊虫。似是他的岳丈大人有心挑选的，知道他才学骑马又被马摔了下去，特地送来性格温顺的马匹。
他摸了摸马脑袋，实在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当即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家宅后头的小空地上遛了两圈：“鹤枝，这马真不错，改明儿我就骑马去赴宴。”
“且还是多练练在骑马出门吧，若是在街市上踹了人可有的闹。”乔鹤枝见着马一个偏头一个甩脑袋都心惊的很，生怕人在给颠落下来：“你试够了就先下来，我再把马鞍和肚绳检查一二缝紧些。”
“我刚才已经瞧了，挺紧的。”方俞兴致昂扬：“等我骑顺溜了，我就带你骑，可畅快了。”
丝雨在一旁掩嘴，实在忍不住笑：“主君，我们公子会骑马的。”
乔鹤枝眉头一紧，瞪了丝雨一眼。
方俞闻言一把勒住了缰绳，低头看着满脸写着担忧两个字的人：“你会骑？你怎么不告诉我？”
乔鹤枝无辜道：“我不是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吗，再者、你也没有问过我啊。”
方俞摸了摸下巴，砸吧了一下，他还以为像小乔这样温良的小哥儿是不会去碰这些又脏也野的东西，平时都是在家里读读书，做做针线活儿什么的，倒是让他出乎意料了。
不过也确实，自己不会骑马还被马踢了屁股，结果自己的夫郎竟然还会骑马，那不是尊卑颠倒了吗，像是寻常男子自尊心定然会受挫，。
但方俞是谁……
“整好，那便你上来带我骑吧！”
乔鹤枝:…….
“别、别了吧。”乔鹤枝觉着他夫君果然和正常人不相同：“街上人来人往的，要是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我朝律法也未曾规定商户或者是小哥儿不能在骑马吧，有什么不好。再者前面有条巷路根本没人过，寻常都是跑马的声音，咱们从那头穿出去，到了街市就慢行，不是整好？”
丝雨和雪竹早已经笑的不行，却还是帮着自家主君说话，怂恿乔鹤枝道：“正夫，您便带主君骑两圈吧，若是再给摔下来，到时候心疼的还得是您。瞧着主君兴致这般高，若是您不带他骑，定然也是不会下来的。”
乔鹤枝也算是深深体会了一遭什么叫无奈。
实在是拗不过，乔鹤枝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因着方俞个子比乔鹤枝高许多，坐在前头奇怪就罢了，还得挡住人的视线，于是先行下了马，让乔鹤枝骑在前头，他坐在后头，如此便无碍了。
只见素日里因病气缠身而显得羸羸弱弱之人踩着马镫一个翻身就坐上了马，衣摆在风中划过一个矫健的弧度，乔鹤枝扯住缰绳，眼中多了许多寻日里难见的英气，他朝方俞伸出一只手：“上来吧。”
方俞都快在杵在地上给人原地鼓掌了，想着自己爬上马都要凳子垫着扑腾半天，实在是有点打脸。
乔鹤枝怕他多思，又道：“我自小就学了骑马，以前骑的是小马，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学会的，子若不过骑了两回就能如此，已经很有天赋了，素日里再多沾染些马气，定然能骑好的。”
方俞借着乔鹤枝的力上了马，贴着人眼中带笑：“如今觉着倒是不会骑马也没什么了。”
乔鹤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为何？”
他理所当然的抱住了乔鹤枝的腰：“你说呢？”
乔鹤枝脸一红，未做言语，只用力甩了一下缰绳：“驾！”
一阵疾风过脸，骏马奔腾而去，这种肆意迎风的畅快感，上回感受到还是在马场的时候，不过他才享受了一瞬，紧接着就在地上了。
他一只手圈着乔鹤枝被腰封束的别样纤细的腰，还空出一只手来朝两个贴身仆从挥了挥手，一脸的得意。
可惜这般纵马未曾持续多久，马儿冲出长平巷子，外头就是热闹的街市了，乔鹤枝勒停了马：“要回去了吗？”
“马都还没跑尽兴，回去做什么。在街上慢慢溜溜吧，昨儿个我见着有卖糖炒栗子的，去晚了些都卖尽了，今儿整好去买。”
乔鹤枝无可奈何又惯着人：“那你虚扯着缰绳，到时候别人就会以为是你在骑马，如此也不会有人笑话了。”
方俞按照小乔的安排行事，这要放在他们那儿，媳妇儿会骑马是件多长脸的事情，偏生这里要碍着碍那的，他也只能入乡随俗。
不过确实他扯着缰绳，也就没有异样的目光了，不过还是不乏有人观看两眼，带着自家小哥儿出门骑马的人毕竟不多。
宝兴茶楼三楼敞着窗，正在对饮吃茶的两人瞧着年节街景，一眼扫见楼下骑马经过的两个人，季韫禄惊呼：“那不是方兄吗！”
李昀闻声望去：“可不正是。”
“方兄，好雅兴啊！”
李昀探出头，大着舌头喊了一声。

第33章
方俞听着熟悉声音又从头顶传过来，他抬头：“李兄，季兄也在啊！”
“听说方兄前些日子骑马受了伤，我见时下方兄神采奕奕，可是身子大好了？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带着……”
两人并不识得乔鹤枝，只从楼上瞧下去从身形上分辨出是个小哥儿，因先前交往各自都未曾谈及过家中事，也怕是称呼错了惹出非议来，话便未说完。李昀见多识广，自是知道男子多风流，京都上带着相好在街市上玩乐之人诸多，倒是少有带妻室出门的。
不过方俞嘛……据他了解倒是不像有相好之人。
“惭愧惭愧。”方俞道：“忘了介绍，这是我夫郎。”
乔鹤枝闻声也勒停了马，还得是悄悄的不发出声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熟人，听见方俞乐呵呵的还跟人打招呼攀谈起来，他恨不得扯块布把他的脸给遮上，自然，自己的也要遮住。
但话头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冲两个书生点头致意，以似行礼了。
李昀见马上之人面容俊秀，倒是颇有些美貌，也难怪方俞会出门遛马都带着，不由得戏谑了方俞一句：“闻名不如一见，想当初和方兄结识还是因正夫的一手好厨艺，方兄教正夫骑马当真是恩爱羡煞旁人啊。”
方俞笑了一声，再实诚不过：“见笑了，我并不会骑马，是夫郎带我溜溜马。”
乔鹤枝睁大眸子暗瞪了方俞一眼：怎么这也说！
方俞也睁大眼睛回看了过去：本来就是啊~
李昀和季韫禄闻言怔了一下，不由得相视一眼，纵使是再一本正经不过的季韫禄也忍不住眉梢染笑，一腔子的话到嘴边上，也只吐出了句：“方兄当真……好雅兴！”
“也实在是少时家贫，未得机会学习马术，今下岳家送了两匹好马，我也上进一回，莫等他日露怯。”方俞摆了摆手：“走了两位仁兄，就不扰二位喝茶了，改日再聚。”
瞧着马儿踏着长街的青石板一路而去，季韫禄笑着摇了摇头：“方兄果真是个奇人，是半点不怕折面子的。”
李昀却是目光毒辣：“平日也是要面子的，不过沾染上他夫郎的事情也就不要面子了。实在是离谱，我方才见他夫郎分明就是温婉贤良的模样，上回吃酒唤他一道，寻了几个妓子作陪，他非说家中管的严拘着不肯喝，直等我把人叫退了才喝。”
“果真还有这等事？”季韫禄道：“我却也听说过些闲言碎语，听闻他娶的是茶商乔家的独子，颇有弃读书人风骨交结富商之心，不过今日我一观倒是不尽然，似是原本与乔家公子便两情相悦。再者方兄句句坦荡，并未有藏掖之态，倒是令人钦佩。”
李昀喝了口茶：“到底还是方兄日子过得痛快，是个明白人。”
这头乔鹤枝和方俞寻找了糖炒栗子的小铺子，将马儿拴在外头的树上，乔鹤枝道：“方才两位可是同窗？”
“都是瀚德书院的，并不在一个课室。”说着方俞又添了一嘴：“便是今日清邀帖时，瞧见的学政府上的李昀，通判府的季韫禄。”
乔鹤枝闻言眉心一紧：“你怎生不早些告诉我，也一点不知遮掩，不怕私底下笑话你去。”
“他们并非是那起子私下说闲话之人，否则我也不会与之结交了，你别忧心。再说了，我这不过是同你骑马遛弯而已，那李昀还寻着我吃酒狎妓呢！我今日有什么便说什么，也算是透底，若是他们嫌我以后定然会自行疏离，要是一味瞒着，他日从别人口中得知些什么，恐怕还更容易起龃龉。”
乔鹤枝细细想了一遭，觉得方俞所言也确实有理。
遛马事小，他是怕这些门第出身高的读书人瞧不起商户出身的他，随之也不待见娶了他的方俞，下意识的便想掩藏着这些事情，正如方俞所言，掩盖得了一时却是掩盖不了一世，若一早就把这些摆在了明面上，他日也不会因这些事情而而起争端，若交往多了，感情深厚了再因家世不和而分道扬镳，反倒是更令人叹惋。
他觉着方俞在看待许多事情上着实比他要明晰的多，但还是凶巴巴的看着人，道：“那、那也是你们男子寻日里的交际，时下你结识之人头次见我便是这么一番景象，还不知怎么笑话我，你过些日子做东请客，我弥补一二今日不周。”
方俞握着乔鹤枝的手：“好好好，都听你的安排。”
年节干果铺子里生意颇好，四处都是前来买小食的，宴请客人打发时间都用的上，席面儿上摆个盘拉，打发孩子抓一把逗开心啦，烤着火盆唠嗑剥着吃都舒坦。
两人本是打着主意来买糖炒栗子的，本地的栗子虽然不大颗，但是饱满粉糯，趁热剥开又香又粉，油纸袋子里装了一小袋就够剥好久了。
既是逛进了铺子，方俞也没舍得买了栗子就走，就四处瞧着新鲜了。
什么干红枣，野枸杞子，南瓜子等干货一大麻袋一大麻袋的置放着，这时代尚未有瓜子，他逛了一圈也未瞧着，倒是有些遗憾，毕竟瓜子可是干果里头的杰出代表。
虽然没有瓜子，但是这会儿有瓜子的替代品，西瓜子。
这西瓜子并非是夏日里所吃甜穰的西瓜的籽，而是一种叫打瓜的籽，形状扁平比吃的甜西瓜籽要大很多，有些像南瓜子。
时下酒楼茶肆里多用的都是这种西瓜籽，前阵子家里也买了一些，他瞧见陈氏在屋里嗑的挺乐呵。他倒是也尝过，脆香脆香的，不过就是只有原味一种口味。
“鹤枝，我们再买些西瓜子回去吧。”
方俞琢磨了一下，后世的西瓜子和瓜子都有好多种口味，像是咸口的、奶香的、绿茶的、甚至还有藤椒味儿等等~既然书茶斋的小吃味道寻常寡淡没有特色，那他们自家做点别的口味出来，也是能讨个新鲜的。
他把自己的想法同乔鹤枝分说了一二，乔鹤枝笑道：“说起这吃上，你总是能别出心裁。那且多买些回去先做来试试，若是能成的话也不枉一番折腾。”
“好。不过这铺子里的都是些干货，要想做别的口味，还得是生的西瓜子才好入味。”
两人在店老板处要到了产生西瓜子的农户处，西瓜子算是民众休闲食品，吃的人多，种植的人也便不少，倒是也好买。
清洗干净西瓜子，沥干炒热，加入盐糖混合水入锅与西瓜子一并炒制，待其干燥炒熟。
乔鹤枝本就有手艺在身上，对把握火候等一应事情可谓是手到擒来，在方俞跟背诗一般的方法论指导下，竟然还一次就成功了。
倒是也得感谢方俞以前就爱研究记录美食，虽然自己并不会实操，但是记得理论。
经过盐糖炒制的西瓜子味道自然是更加丰富了，香脆又有一种咸甜味道，磕的是停不下嘴来。
东西虽是好，但是像盐糖一系物品在当下却也是颇有价格的，寻常人家也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也不单是盐糖，像方俞想折腾的几种口味，像是抹茶、藤椒、酱油等等口味都是用精贵的食材制作。
也并非是当今的人不懂得研究吃食，西瓜子这般普及还是只有一种原味，也实在是折腾别的口味折腾不起来，成了便产生大笔的收益，不成可就糟蹋了油盐精贵的调料。
按照着盐糖炒西瓜子的方式方法，做别的口味的西瓜子其实也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无非要斟酌比例，不能把味道做的太重了，否则既齁人又费料，得不偿失，不过有小乔在，倒是做几种口味下来都鲜少翻车~
两人足足在小厨房里折腾了一日时间，乔鹤枝系着围襟在锅灶前忙碌，方俞便在一旁拿着笔纸记录，记配方，记火候，记时辰……蹿上蹿下的，瞧着比乔鹤枝还忙碌，分明是操劳辛苦之事，两人这般搭配下来，忙活了一日竟然也不觉得厌烦和疲乏。
天色暗下来时，两人做好了四种口味的西瓜子，加上一个原味，正好是一个五拼盘。
方俞心情极佳，送了不少西瓜子到长寿堂，家里的下人又一人得分了一把不同口味的尝鲜，个个儿还团在一起交换着口味尝，都是精贵料子做出来的吃食，外头时下还吃不着，捧着一捧都欢喜的不成样子。
“你的点子倒是真多。”
乔鹤枝捧着西瓜子，心下也是抑制不住的高兴，虽说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但没有方俞说方子，也是难往这头上去想。
方俞嗑了几颗，其中他最喜欢的是抹茶味，留着一股茶的清香，还是特地用乔家茶叶炒制的，届时放在书茶斋做小吃食可谓是应景，想必到时候也畅销：“我瞧着味道都好，装封一些送到你们家去，也好叫岳父岳母尝尝咱们的手艺，岳父大人送了两匹好马来也没有什么回送尽孝心意的，时下这西瓜子正好派上用场。”
乔鹤枝欣然点点头，方俞记挂着他的母家，他自然是高兴的，便立刻吩咐了丝雨去办。
新鲜又不落新意且家常实用，方俞觉着在书茶斋上铺前还可以做个精致的包装送人，在宴会上也是很拿的出手的，到时候赴宴李昀和季韫禄正好送出去，素日里吃酒空着手就罢了，年节的时候拜访不送点礼品就有些失礼了。

第34章
年初十二李家宴请，方俞原本以为是李昀做东请客下的帖子，等去了才发觉是在学政府上做客。
原本他只准备了五种口味的西瓜子，另外又准备了两支改良版精致的铅笔，用上好的金箔和锦盒包整还是很拿的出手，但是小乔检查时觉着还是单薄了些。
虽然他准备的是稀有市面上没有的好东西，但正因外头尚未有，倒是体现不出其价值。
小乔着意添置了两盒乔家名贵的茶叶，如此是有了价也别出心裁再是挑不出什么不妥来。
得亏是听了小乔的安排，否则送礼时恐怕还拿不出手。
此前方俞还真没去什么大户人家吃过宴，去最大的宅户还属小乔的娘家，但大归大、奢归奢，说到底是商户人家，规矩和学政府这般书香门第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也不知书香门第皆是如此，还是个别的习俗，拿了帖子到门口验帖时，诸客便会递送上礼品，还得附礼品单子，下人验了帖子无误后，当即就朗声宣读所送的礼品是什么。
方俞下马车时便听了几嗓子：“象牙中书君一双，白瓷茶具一套、青花花瓶一对……”
他回首看了雪竹一眼，雪竹会意，连忙把礼单递给了方俞，他扫了两眼，觉着没什么不恰当之处，于是便拿着拜帖去验帖子。
李昀原本就好客，今日学政府可谓是门庭若市，与上回灵玄洞山赏梅会不同的是，此次前来的都是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小官员皆携带正室家眷前来，不单如此，方俞听了两耳朵验帖子处之人的交谈。
“盛管家，这是我们老爷准备的一些薄礼，还请笑纳。老爷身子不爽利怕出门再染风寒，特地让小的跑一趟，前来恭贺学政大人新春吉祥，官途亨通…….”
管家看了一眼单子，送礼的小厮像是个人精一般，管家蹙个眉毛也知其心思：“我们是湖风井乔家，劳烦盛管事同学政大人转达了，下头的小单子是给盛管家问安的。”
老管家脸上有了几分笑容：“乔老爷身子不要紧吧，府上有上好的伤寒药，若是需要也给乔老爷带上。”
“今日学政府操办大宴，如何好麻烦，原也是小病，已经请了大夫了，将养几日便好。”
“如此便好。回去转告乔老爷，大人定然收到问安。”
小厮闻言连忙感激：“多谢盛管家。”
方俞听着言谈觉着未免也太巧了，若是但说姓乔也就罢了，湖风井那头姓乔的却只有一户人家，那就是小乔的娘家。
他折身下去，在外头些等着那名小厮，倒是没等他先招呼人，那小厮眼明心亮，一眼先认着了方俞，信步上来请安：“姑爷！”
方俞点了点头：“方才我听你说岳丈大人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厮四下瞧了一眼，见并未有人在意这头，才笑道：“老爷好着呢，这当儿正在别处参宴。原本就是未收到学政府帖子的，但听说今日这头宴请，老爷便吩咐备份薄礼送来，也好叫学政大人知道云城还有个商户乔家。”
方俞闻言了然，商户地位低下，也只有用些这样的方式结交高门了，也谈不上结交，就如小厮所说混个耳熟。
“今日送来的礼单上可送了茶了？”
小厮一时未解其意，但是见着自家姑爷是受了学政府邀请的，这便明白了，他立马道：“未曾，备了些珠宝器物，商户都这般送。”
也是，送钱直接明了，很有商户的气质。
“嗯，你去吧，替我给岳父岳母大人带声好。”
“欸！”
小厮瞧着方俞负手去了验帖处，脸上笑眯眯的，同低等子一道拿礼过来的仆役道：“到底还是姑爷得脸些，竟还收到了学政府的邀帖，老爷夫人知道了定然高兴。”
“闲食点心一份，雕花铅笔一双，芳蕊雪月茶两盒！”
周遭等着验帖子的听着方俞的礼品单子，听着前头的东西心中暗自嘀咕都是送的是些什么，竟还有来学政府送点心的，未免惹人笑话，又听到铅笔一双，不知是何物，总之听材料便不是什么名贵之物，恐怕是学政大人手底下的穷酸门生，倒是听着还有两盒芳蕊雪月时，又止住了心中的胡乱猜测，芳蕊雪月名贵，一盒便是几十两银子，两盒已经足够撑得起门面了。
吆喝完礼品单子，管家客气道：“方秀才，快里面请。”
进门后又是九转曲肠一般，旋即豁然开朗，大院已经摆了桌凳，还搭建得有一戏台子，上头正咿咿呀呀唱的正欢，观看的人数不多，正在喝彩，多数人都在四处交谈招呼。
方俞在里头未寻见什么能与自己说话的，城中的高门大户几乎不识得他，前来与之相仿的公子少爷小姐也多相熟，说白了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他来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李昀前来同他打了招呼，今日做东，他一个嫡出小少爷，素日里又是爱结交朋友的，今日自是忙的很，四处都得招呼应酬，还得被他的老父亲学政大人带着认人，就是有心同他多说两句也抽不出空来。
方俞也不自讨人嫌，简单与李昀说了两句，又给学政大人说了几句吉祥祝祷的话便自己撤开去一旁找乐子了，那学政大人见着他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是眼中显然是不认得他是哪一个了。
他在一处人少的位置前落座，瞧着一旁有不少的果子点心，随手拿了两颗尝尝，又丢了一颗给雪竹：“味道还不错。”
雪竹笑着接过，也尝了口：“小的觉着还不如主君和公子做的西瓜子。”
方俞笑了笑。
“是什么还不如西瓜子？”
雪竹闻声连忙规矩站在了一旁，方俞抬头：“季兄也在？”
“我正与小厮闲说，南瓜子不如西瓜子香脆。”
“你们主仆俩倒是清闲。”季韫禄道：“怎独方兄来，不见正夫？”
方俞自知是客气话：“他身子不好，不长出门。今日天冷，便没让他出来。”
季韫禄道：“这翻过了年，竟是比年底还冷了，不过想来冷过了这一阵子也该暖和起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着，倒是也舒坦，但方俞却有些奇怪，季韫禄是通判府的少爷，按道理来说和这府里的诸多公子少爷小姐应当是相识的，但是前来打招呼的人却并不多。
未等他猜想出其中的门道，倒是有人先送了答案上来。
“四弟，我当你今日不曾来呢，原是坐在这角落里同人相谈甚欢啊。”
两人闻言，季韫禄先行起身同人行了个礼：“二哥。”
方俞并不识得此人，但听见季韫禄的称呼便也知道了是何身份，也拱手做了个礼。
然一脸戾气与季韫禄温和面孔截然相反的男子却开口不善：“哟，这不是娶了茶商乔家独子的方……方什么来着，方俞是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想必四弟是承袭了孙姨娘家的传统啊。”
“四弟若是不擅交际在大场面上露怯，往后还不如多在家中温习读书，若是挣得个举人头衔回来，想必会讨得父亲更高兴。整日里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惹得父亲不快，岂不浪费了孙姨娘在父亲身上一身痴缠的功夫。”
“二哥！”
纵然季韫禄脾气极好，却也忍受不了男子对其母亲和朋友这般侮辱，眼见着势头不妙，方俞连忙拉住了季韫禄，若是在这头闹了起来，两家的颜面都不好看。
男子似是也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自以为器宇轩昂的去了另一头，方俞回首之际，季韫禄却已经愤恨红了一双眼。
“季兄何必把这起子言语放在心上，不过是让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家丑让方兄见笑了，二哥与我素来不睦，在家中时常拌嘴几句，未曾想出门也不顾颜面，让方兄听了些不堪，还请方兄别往心里去。”
方俞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这种话明里暗里他不知已经听了多少回了，自然是不会往心里去的，倒是没想到季韫禄母亲的母家也是商贾出身。
通判大人年事已高，约莫在四五十时娶的孙氏做妾，那时候孙氏正当妙龄，很快就得了通判的喜爱，产下一子便是季韫禄，季韫禄又颇为争气在嫡子前先考上功名，嫡系一脉和妾室一脉自然是不和的。
方俞都能想到平日里无非以孙姨娘的出身作为嘲讽，连带着整个圈子里的正室嫡出都跟着排挤季韫禄，外人看来光鲜的出身，内里也不过是一滩烂泥。
就连方家这样的秀才人户都敢嫌乔家，更何况是通判府这般人户，方俞悠悠叹了口气，幸好他们家人口简单，否则还真是有的闹。
好好的一场宴会被季二子这么一搅合，季韫禄的心情也是可见的不佳，方俞倒该吃吃该喝喝，末了还觉得今日学政府的菜很是丰盛，可比在山庄吃的素宴舒坦多了。
不认识他的以为是个穷酸书生，犯不着结交，认识的知道他和商户联姻，瞧不上与之结交，一顿饭也没人上来拍马屁，他也用不着去拍马屁，清清静静的专心吃饭，可比什么诗会要好。
季韫禄见他胃口十分好，想来也是没有把他二哥的话放在心上，不得不感慨一句方俞是真的豁达，两人皆与商户有脱不开的关系，方俞却如此坦荡，倒是越发显得他狭隘闭塞了。
方俞见季韫禄席间都未曾伸什么筷子，素日里季兄季兄的称呼，其实也只是同窗之间的敬称罢了，说来季韫禄还比他小两岁，他也有些同情季韫禄的遭遇：“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季韫禄不解：“不知方兄所言指的是？”
方俞夹了一筷子肉到季韫禄碗里：“能哭着吃饭的人，才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人。”

第35章
用过午宴后，方俞也未多留，这头也没有什么可交际应酬的地方，不如早些回去，还能和乔鹤枝一起在书房看会儿书，便寻着了李昀准备告辞。
“方兄这般着急，可是有什么不周之处？不妨用了晚宴再回去。”
方俞道：“李兄盛情款待实在客气了，酒菜我用的极好。只是午后家中还有些事要处理，否则我也厚着脸皮留下多坐会儿吃些果子。”
“年节确也是繁忙，如此我也不多留方兄了，来日方长，改日我在琼华楼做东，我们在一道吃酒耍乐一番。”李昀客气了几句，又拉着方俞到人少的地方，道：“原是今日有事相求，但人多实在应酬不开，时下才找着方兄说话。”
“有何事？李兄但说无妨。”
“年前方兄赠予了一枝铅笔，我素日无事研究写字，年前京中亲友来访，见着我这笔稀奇，非要让我相赠一些……”李昀无奈：“也只有来麻烦方兄，打听究竟是何处所寻所买？”
方俞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道：“市面上未有买卖之处，这是内人娘家亲戚所做，今日前来倒是也捎带了两支精做的，若是不够，李兄便说个数，我也好回去转达一声。”
“如从可太好了。”李昀眼中有笑，像模像样的大大给方俞行了个礼：“多谢方兄。”
回去的路上，方俞想着原本是方便自己用的铅笔倒是还有些市场在，得空了去找林玄商量一下，到时候多制作些出来指不准还能当一桩买卖做。先做些备着，万一有人问着上来想要购买，可说工期长，到了时间再拿去，定个高价卖，也是能赚些银钱的。
…….
一日忙碌，学政府宾客散尽时已经戌时，府里忙着打扫的打扫，清算的清算，不比有客时清闲。
管家领着账房在清算登记今日入库的礼品，送完客的李昀去取方俞送来的礼。
确不是他说假话，年前表兄前来云城做客非要让他相赠铅笔，京城中人最是喜欢些稀奇未见过的玩意儿，主要也是因家境优渥，有足够的闲钱去折腾这些物件儿，且那铅笔又还是读书人用的，自然是更加得人青睐了。
所幸方俞也大方，又给他送了上来，倒是也省得在多等时日去制作。
“少爷，这便是方秀才送上来的礼品了。”
管家抱着三个锦盒到李昀跟前，府上逢年过节送礼的人极多，什么样的珍宝值钱金玉不少，方俞送的礼单在里头也算是平平无奇，管家收礼时也并未多加在意，只觉着未曾寒酸失礼便放在众多的礼品之中，鲜少有管这些事情的六少爷亲自来过问，他好找歹找可算是把方姓秀才的礼品找了出来。
“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应酬了一日的学政走到这头来，见着儿子在此看礼，也是不由得问了一声。
“未有不妥之处，方秀才送礼送到了儿子的心坎上，这才着急过来取。”李昀笑着对老父亲道，见着父亲也好奇，便当即开了礼盒，瞧着躺在盒中凹槽处的两支木质笔，在红绸的映衬下也有了几分气派。
李昀取出，这铅笔确实是精致的，笔身比先前方俞随意送他的那一支长了一寸有余，且在笔杆尾部还做了镂空的雕花，像是专门拿来做礼送人。
“这是什么笔，倒是从未见过，很是精巧。”学政捏着笔观看了须臾，赞赏后又叹惋：“做工虽好，却不过是寻常木质，若用檀木亦或者梨花木倒是更能与制工相衬。”
李昀笑老父亲道：“父亲可是俗了，只瞧檀木名贵。这铅笔用上一阵是需要削去外头的木，若是用檀木也实在是太奢靡了一些，再者若木头太硬，也是不利于削的。”
学政捋了捋胡须，笑道：“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通晓的玩意儿多。”
“表哥先前见我用的稀奇，前阵子同我讨要，这朝正好转送于他，省的他再写信念叨于我了。”
“云城任期也将满，用不着多久便能回京了，届时你再给表哥捎带回去便是，用不着再差人特意跑一趟。”
“是。”李昀把笔放回盒中，让小厮好生保管着，见方俞还送了两样东西来，芳蕊雪月也就不说了，他也常喝，倒是有些诧异：“如何还送了点心来。”
“莫不是城北长鸿铺子的糕点”他拆开盒子，瞧着里头竟是些西瓜子，还摆放了个圆盘，分成了五份放置，实在是令人意外：“这有何不同之处？难道今年时新送西瓜子，又或者里头有祥瑞之意？”
李昀随手抓起了一把，塞了一颗进嘴，还未去壳便先尝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眸光一闪，冲自己老父亲道：“咸口的！”
学政见儿子的模样，也随手取了一颗，他眉心一动：“胡说，这分明有股茶味。”
父子俩不约而同看向了盒中的西瓜子，各在不同的位置取了一颗，随后便嗑出了不同的味道，从中很是得了些趣味来：“怪不得叫五味西瓜子，果真是五种味道！”
“你这结交的小书生倒真是有趣，可谓是别出心裁了！”学政由衷大笑了几声：“阿福，把这五味西瓜子送到我书房去，明日县太爷过来吃茶，正好于那老滑头磕来下茶。”
眼见着是全部都提走了，李昀道：“父亲也不给我留点儿。”
“你再去找你那小友要去，年轻人多好说话，莫不是还要我腆着张老脸给年轻人讨要吃食，传出去惹人笑话。”
李昀见着负手而去的父亲，摇了摇头，所幸他是个脸皮厚的，毕竟人家夫郎给做的饭菜他都能不要脸的上去夹两筷子，要吃食这种事情就更好开口了。
……
“书茶斋那头已经装点好了，舅舅也把新的招牌送了过来，我翻了翻黄历，十五大年一日倒是好日子，开张也合适。明日主君去铺子瞧瞧可还有不妥之处，若是能成事，我就差人去办了。”
方俞泡着脚翻瞧着书坊送来印制好的三十个册子。
册子没有脏污的，也没有多余的墨迹，他倒是挺满意。但是相较于后世的杂志书刊来说，还是差了些味道，整个篇幅全都是文字，没有图画一类的看的疲乏。
不过第一回 制作，能做成眼下的模样已经不错了，逐一发现问题慢慢再改进嘛。
他合上册子：“你经手的怎能不合适。那可有叫人炒制西瓜子？”
乔鹤枝道：“这正是我要和主君商量的。咱们手底下并未有食肆铺子，也未曾有手艺签了卖身契的仆役，若雇外头的人来做可第一时间就泄露了方子。我思来想去，去爹娘那头借点人手来可行？”
方俞道：“自然可以，但会不会麻烦你娘家了？”
“怎会，爹娘知道主君想了法子管理家里的铺子别提多高兴了，很是愿意帮扶的。昨日送去了主君研做的西瓜子，爹娘好一通夸赞。”
方俞眼中笑意不减，他的岳家未免也照顾他们了。
“这些日子书茶斋的事情让你劳心劳力，早些歇息。”方俞拍了拍乔鹤枝的手：“别累着。”
“主君应酬也是忙碌，这些事情也并不多难，不过是繁杂了一些。我自小跟在父亲母亲身前，耳濡目染了许多生意上的事情，做这些也并不觉困难，不累。”
再者眼下是方家的生意，是和方俞共同经营的产业，他是乐意去做的。
方俞知小乔的贤良也并非一日两日了，他心中的爱意无处宣泄，索性拾了帕子擦了脚塞进拖鞋里，弯腰把人抱了起来：“今晚不忙活操心了，好好睡一觉，你便宿在这头。”
省的人回了小桐院又点着灯熬夜，比他读书都还勤奋。
乔鹤枝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抱着了方俞的脖子。
“吓着了？我定然不会摔着你的。”
“我、我只是怕你闪到腰了。”
“早好了。”方俞搂着不过百斤的人：“你这么轻一点儿。”
他把人放到床上，兀自去吹灯放帘子，回来时见着乔鹤枝捂着衣领靠在床角，像只受了冻没有攻击力的小绵羊，他不由得失笑：“你蹲在那儿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衣服也不脱，还要裹着外衣睡啊？”
两人平日里极少宿在一起，次数乔鹤枝一只手都数的清，且那时候他只想粘着方俞，自然现在也是想的，不过两人坦白以后，还是第一次要宿在一起，他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往一些该想的方面去想，多少是有些局促不好意思了。
“别闹，快过来睡觉。”
方俞伸手去牵他，让他把外衣脱了盖到被子里，觉着自己还挺像在哄骗小孩儿的。
乔鹤枝脱了衣服想缩到方俞怀里，倒是不等他动作，方俞先伸手把他勾到了臂弯处，他心如擂鼓：“我、我们要今晚圆房吗？可、可没让准备热水~”
方俞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像禽兽吗？”
“啊？”
方俞温声又道：“你知道像你这样的，在我们那儿叫什么吗？”
乔鹤枝感觉受到了笑话，又脸红，怕是方俞那儿民风保守，他说话太孟浪了些。
“叫……叫什么？”
“我们那儿管你这种叫未成年。”
乔鹤枝一脸迷糊：“什么是未成年？”
“就是未满十八周岁的少年。我们那儿是不能……”方俞低头看着乔鹤枝，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乔鹤枝也在微弱的烛光中看了方俞一眼，惊诧道：“可在我们这里十八岁还未成亲是要惹人笑话的。”
方俞笑：“各地风俗不同嘛。”
乔鹤枝靠在方俞胸膛前，心里想着的确是民风不同，相差未免也太大了。
他随即又想到了这些日子时常忧虑的事儿，小声道：“那日我问你，却也未问出口。”
方俞搂着人：“你想问什么便问，我定然不会瞒着你。”
“你以前……成亲了吗？”乔鹤枝捏着方俞的衣摆，他很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若是他真的成亲了有家室……他连想都不敢想，不知该如何抉择。
“我的小乔啊，你可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方俞揉了揉怀里人的头发：“在我们那儿，你这种可太容易被骗了。”
乔鹤枝抬头看着方俞，一脸无辜：“嗯？”
方俞抱着乔鹤枝的腰：“我自然是没有成亲的，否则怎么有脸跟你在一起。我大抵就是你见着的这幅样子，唯独有些不同的，想必就是年纪吧。”
“那……那你原本是什么年纪？”
乔鹤枝心落回肚子的同时又轻轻的悬了些起来。
“嗯……二十六七吧。”
“那你这么大年纪竟还未成亲？”乔鹤枝下意识便问：“是、是因为家世吗？”
方俞面色复杂的看了乔鹤枝一眼：“……我们那儿普遍成亲的晚。”
乔鹤枝点了点头，那也难怪，毕竟像方俞这样的男子，应当还是很抢手的，没道理会那么大年纪还娶不了亲。
可既然他们现在是夫妻了，那……他一脸认真的看着方俞：“子若……要、要不要入乡随俗？”

第36章
屋中独留的一盏温黄的火烛被两层帘帐隔去了锋芒，只余下一片柔和朦胧的雾色。
方俞垂眸看着白皙的脸上留着帘帐剪影的乔鹤枝，原本眸光清澈的人，此时在剪影和不甚清晰的烛光中也变得旖旎缱绻。
他呼吸微微凝滞，他的小夫郎啊，当真是明示暗示了好几回了。
也不好总叫人失望吧……
“真就这么期待？”
方俞抽出搂着乔鹤枝的手将人放平整，轻轻侧身：“那你可别害怕。”
乔鹤枝眼见着方俞这是答应了，脑子不由得一顿……真、真的答应了？
他下意识抓住了被沿，连忙避开目光不敢看方俞，心跳乱的没了节拍，他已经习惯被方俞拒绝，然后哄哄骗骗也就过去了，这次竟然……他眼睛睁的有些大，抿着唇一脸不可置信。
方俞捏住小乔的下巴将他的脸挑正，想要教教他怎么接吻，虽然小公子摸黑也亲过他几次，但是也不过是红着脸碰碰嘴皮子。
长此以往怎么能行～
然他不过是低下头，鼻尖刚刚碰到人的侧脸，乔鹤枝却一下子将脑袋埋在了他肩膀上：“我、我还是有些害怕的，要不、要不还是下次吧。”
方俞哭笑不得，嘴皮子功夫了得，真枪实弹上阵却又不行了。
“那你还撩拨我，现在又说害怕，是存心钓我吗？”
言罢，他便把乔鹤枝压到了身下，在他白皙欣长的脖子上轻啃了两口，原本也只是想吓唬他一下，乔鹤枝果然是没有见过这般阵仗，吓得乱动挣扎，连忙按着方俞的肩膀求饶：“不要这样……”
不求饶也罢，求饶无疑是火上浇油。
只可惜了方俞兴致勃勃，却是只亲了几下素日不曾亲过的地方乔鹤枝就哭唧唧的要跑，虽然是更刺激人上头了，但他也知道小乔并不是欲拒还迎，到底还是年纪小真的害怕了。
他叹息，好歹因缘际会人是他的了，他自会好好护着疼着。若放在以往，又或者是落在了别人手里，那乔鹤枝得多可怜。
他也不是那起子精虫上脑就什么都不顾的人，也只能先忍下安抚了小公子的情绪。
穿书前他没有接触过小哥儿，生理课上也未曾学习过这一栏目，想着今晚机会绝佳便补补生理课，多少了解一下情况，以后大有派上用场的地方。
若是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都合适的话，本着一个男人的坏心思，入乡随俗了也不是不行，但是现在显然最重要的一环人和变成了人不和，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别的方式解解馋了。
……
卯时初的天还未亮堂，乔鹤枝心里揣着事，却是早早的就醒了来。
他捂在被子里头，只露出了眼鼻，脑子里一团浆糊。他双臂交叠圈着自己，自然，自己手臂的外头还有一只手圈着他。
昨日两人折腾的有些时辰，他实在累了也就睡着了，但今日醒来，他满脑子都在想，他们究竟圆房了没有？
像是圆房了，但又像没有完全圆房。
他想着成亲前教引给他看的小册子，上头有些步骤是有的，但是有些步骤又没有，更奇怪的是还多出一些步骤！他自认打小读书认字看账虽说不上一点即通，但也是颇有灵气很容易学会的，偏偏在这事儿上做了一回差生。
心里烦的很，他一个翻身的动静，倒是把贴着他的人给吵醒了。
方俞带着些起床气，声音也不似素日里温和清隽，带着晨起时的瓮音，他皱眉看了一眼窗外，还是黑沉沉的一片，未有亮光透进窗户纸来：“这么早就醒了。”
乔鹤枝没有说话，方俞倒是为此清醒了不少，他把背对着他的手揽过身来，见他叠着眉毛，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乔鹤枝摇了摇头，随后又一脸认真的问道：“昨晚你是不是没有尽兴？”
方俞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你手酸嘛，也总不能累着你吧。”
乔鹤枝脸红了一瞬。
“好了，现在没事了吧，赶紧在睡一会儿，现在时辰还早。”
方俞给他掖好被子，轻拍着人的背想他睡觉，乔鹤枝却还是睁着眼睛，方俞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有事情？”
乔鹤枝纠结了半晌后，还是小声问道：“我们昨晚那样……会有小崽崽吗？”
方俞笑的无奈：“所以天不亮醒了就是在想这事儿？”
“要不，我再给你请个教引吧。”
看这样子成亲前请的教引教的不太好啊。
“不要。”乔鹤枝闷闷道，他都已经成亲有夫君了，再请教引做什么，不是惹人笑话嘛：“还、还是你教我吧。”
方俞耐心道：“你且放宽吧，不会的。我们也没做什么。”
听这话乔鹤枝却是放不宽心了，不会还说的这么心安理得。不过，果然，心里疑惑的确实是没有错，他噢了一声：“那便休息吧。”
中午些时辰，方俞去看了一趟书茶斋，工匠的手脚倒是快，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吧茶楼已经重新装整了一遍，原本平平无奇的茶肆顿时焕然一新，掌柜狗腿子似的在他身后跟着，眼见着主君满意了，这才松坦了口气。
又马不跌的拍马屁道：“这阵子原来的茶客见书茶斋歇业又换了招牌，还以为是换店家了，听说是要整顿重新开业都颇为期待，还前来打听了开业的时间。”
“茶客惦记着我们铺子自然是有你经营招待的功劳，往后踏实着做，自然也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小的定然无不尽兴的给主君和小东家照看好铺子。”
方俞道：“且在忙碌两日，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十五便开张。”
书茶斋开张一日，乔信年大清早的就过来了，送了两大箱子的炮仗。原前一日还问小两口要不要杀猪宰羊做祭祀，放鞭炮迎接财神，一套套程序说的方俞头皮发麻，生意人最是信奉这些，乔信年兴致高的比自家开铺子还高兴。
但是方俞想着这也不是头一次开张，不过是重新装整了一下门面而已，若是按照乔信年所说的一套下来，恐怕还未盈利倒是先花了大笔的银钱出去，所说岳丈大人豪气十足的说他一手操办，但方俞想着自家的小生意还是自己折腾吧，倒不是想撇开乔家，主要还是用了乔家太多了，长此以往也是不好的。
好说歹说，总算是劝说下了他的岳丈，纵使是省去了祭祀一系繁琐之事，也没能挡着岳丈豪掷的两箱炮仗，从清早上铺子扯下了红绸亮了招牌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放，接连放了两刻钟，隔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开始了~
方俞被乔鹤枝拉着躲到了楼上的雅间里，耳朵里被塞了两团棉花，非被说是害怕这些大阵仗，不准他下楼去，他想说哪个正常男子会怕这些，就连五六岁的小童都敢围着看放鞭炮。
过了大半个年节了，城里处处都在放烟火炮仗，方俞素日里在家中睡的跟昏死过去了一样，乔鹤枝便知道他是真的不忌讳这些。
但男子大多不拘小节，他觉着方俞又是吃多了烟火饭食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他大大咧咧的可以，但不能两个人都这样，终归还是得有一个人清醒着注意着些：“虽说你是不怕，可历来便说炮仗能驱赶吓跑邪祟，还是防着些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方俞叹气，看来小乔是改不了他疑神疑鬼的毛病了，想着他也不好像个店老板一样下楼招呼客人，索性就听从小乔的悉心安排躲在楼上。
再者他岳丈就跟孔雀开屏一样在楼下又是放鞭炮又是招呼来客的，那一套简直是叹为观止，掌柜的见老东家都亲自下场给女婿招揽客人了，也是穷尽毕生所学的招待，卷的连小二都比寻常铺子的要勤奋两倍。
炮仗在城里响了那么久，不晓得书茶斋开业的都来看热闹了，岳丈又请了个小马戏团，在大厅里又唱又跳的，那叫一个乌烟瘴气，不是，热闹非凡！
人吸引进来了，又有新颖吃食和书刊观览，客算是留下了。
不过方俞在楼上还是听见不少暗暗叫贵：“这一盘子五香西瓜子竟然要一百二十文钱，实在是令人咂舌，若是在干果子铺里一斤也要不了这么多钱。”
“邱二你若是嫌贵了便吃原味的，和茶肆的价格都一样，一大盘才十二文，多划算。”
“我想着另买些这五香西瓜子回去做礼送人，那掌柜的还说不外卖呢！当真是够黑心肝儿的，我又不是买不起。”
“确实也是没想到这嗑惯了的西瓜子还能折腾出这么些新鲜花样来，可真有这铺子的。我瞧着那边上还有好些什么书刊，一来就被人抢空了，我凑上去瞧了一眼，竟是论评咱云城吃食的。邱二，你表姑爷家的烤肉铺子都上书了！”
“在哪里，我瞧瞧去。”叫邱二的连忙抓了一把西瓜子揣兜里，生怕回来一趟就被磕尽了，方才站起身又听人道：“你去也看不着，早被人拿完去看了。不如去楼底下看看表演杂技，店家请的，还不用给赏钱。”
“楼下挤得要死，桌子早就被占完了，还有空做在长凳上的，茶都只能寻个高凳儿放。”
从楼下蹿上来的人好心劝了一句。
“这家茶肆未挂牌，楼下有士籍印的插队都没找着好位置。诶，那圆木壁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瞧去。”
方俞作为东家蜷在最好的雅间里，原本也是觉着过年的时候弄了这些新鲜玩意儿，愿意来花费看新鲜的人应当会有，总之不至于门可罗雀吧，但也没有料到城里愿意耍乐的人竟然会这么多，倒是热闹的出乎意料了。
他正准备要出去，雅间的门倒是先被敲了敲，旋即探头进来个秀气小厮：“这位郎君，见您独一人，可愿让我们一个位置，我们少爷愿意出高价。”

第37章
方俞偏头往后瞧了一眼，见着小厮身后立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一身白色锦服，衣摆袖脚上绣着红梅，年纪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生的温文尔雅，颇有一股世家贵族的气质，还十分客气的朝方俞微微笑着点头致意。
“无妨，左右我也快走了，且做个人情让与你家少爷便是。”
他站起身指使小二进去收拾了桌子，做东家的，给客人让个位置出来也没什么，左右都是他挣钱。
“那便多谢郎君了。”
方俞摆了摆手。
这头他出去，主仆俩便进了雅间，他悠悠听见男子感慨了一句：“当真是岁月匆匆，云城变化不小。”
“少爷离开云城时尚且十二三，如今多少年过去了，竟还记得云城的风貌。”
“少时生活了十余载，如何能轻易忘却。”
方俞听这言语之间的意思，像还是原云城的本地人，见此人气度不凡，竟是比京官下任学政府的李昀还有些气度，不知又是哪一号人物。
“在瞧什么？”
乔鹤枝正要上楼寻人，方才过楼梯口就见着方俞在出神，险些还撞在他身上。
“来了个十分俊朗的郎君，我把雅间让给了他。”
乔鹤枝挑起眼皮道：“若说是个小娘子亦或是个小哥儿让主君这般一步三回头也就罢了，偏生是个男子，还让主君看这么久。”
方俞笑了一声：“若非男子，我多看几眼岂不是惹你不高兴。好了，不瞧了，若是他日有缘必当还会相逢，我瞧着今日生意也算是进了正轨，掌柜的招待得当，小二也勤快，没我们什么事情了。”
乔鹤枝点点头，今日书茶斋生意爆火，他满意他爹也满意，私下里还拉着他说了些话，夸赞了方俞对家里的生意上心，又会结交学政府，这些日子看来人是成器不少。
他自是想告诉他爹成器的不是他看中的女婿，而是换了新人了，自然是不似以往那般不成气候，不过这些是他咬死都不能说的秘密，自然不会张口谈及。
只是帮着方俞说话，说他知道以前不对，今下改正是可担起家宅重任的好男子，又昧着良心赞扬他爹昔日看人眼光准云云。
“爹说想主君要是得空今日便一同去家里用个饭，改明儿又该去书院上学了，怕是难得一聚。”
方俞点头：“初二便该陪你回去的，可惜养着伤，今日正好过去。”
乔鹤枝欣然答应，便是乘着自家的大马车连同着乔信年一起去乔家宅子。
“今日难得这般高兴，且是过大年，你岳母做了好菜下酒，今日我便把院子里梅花树下藏的好酒挖出来同你喝上一坛。那酒可是当年鹤枝出世的时候埋下的，眨眼便是十六年。”
乔鹤枝笑道：“若是再要晚些时候喝可就十七年了。”
方俞闻言眼中满是期许：“这不是正正经经的女儿红吗，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
翁婿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倒是很快就到了湖风井。
方俞下马车牵着乔鹤枝下来，湖风井这头可谓是云城的富户集结地，过年四处收拾处理的干净又整洁，挂着的红灯笼多得都快把萧条的冬日给装点成了百花盛放的春景，挂的灯笼也是精致各异，放的圆的，兔儿灯笼，若是小孩童来这头光是看灯就能看上一日。
“诶，我见隔壁余府似乎是着意打扫过了，比往年收拾的都要整洁，是余家人回来了吗？”
乔信年闻言引着方俞进宅子的手一顿，也瞧了隔壁的大府邸一眼：“啊……听下人说好似余家人要回来祭祖还是作何，也未仔细打听。走吧，外头冷，快进屋去。”
方俞原也是未留意，上一回前来湖风井他便留心过隔壁的余府，门口还立着两个威武的石狮子，论起屋宅占地大小，乔家是不落下风的，但光是正门的气派，乔家显然不可比拟。
先时用了饭方俞和乔鹤枝在湖边散步时便随口问过，听说隔壁的余府是官宦人家，后来去了京城，老家宅子一直有人打理着，只是没有主人家在住，当时他只觉得气派问了一二，并未曾放在心上。
今日见着人似是回来了，乔父似乎并不想两人见着余家的人，倒像是有过节一般，方俞也不好多问什么，若是该他知道的事情长辈自然会给他谈。
方俞便拉了拉乔鹤枝的手：“怎么了？可是有昔时玩伴，若人真的回来了，定然会来找你的。”
乔鹤枝闻言却顿了一下，又轻笑道：“倒是不找为好。”
他缠着方俞的手臂：“我远远就闻见屋里有香味了，今日像是做了坑羊，主君以前不是还跟我念叨过吗，正好进去看看。”
乔鹤枝鼻子灵，进了宅子果然是做了坑羊，乔母正在大厨房里忙碌。
“今日可是把人给你带回来了，晚上吃酒可不许说嘴！”
乔信年见着乔母乐呵呵道。
“便就惦记着吃你那两口酒。”乔母笑骂了一声，对方俞道：“贤胥快坐。”
乔鹤枝道：“他才不会坐，惦记坑羊已经许久了，可惜家里没有砌灶，否则我也在家中做了，今日瞧见母亲做坑羊，他定然是要看稀奇的。”
方俞笑着上前去围观：“可不是。”
这所谓的坑羊，其实就是烤全羊。
然炙烤的方式却不同，得先在地上掘上三尺深的坑，再用砖石往上砌个高台做个直灶，放上铁锅架铁架，腌制好的整个只羊挂进炉中，外烧大火，内里熏烤，需得一夜才能做好。
这些锅具物件儿皆是铁制，寻常人家连铁都难花银钱买，更别说这般折腾了，坑羊的价值也理所当然的高，就是皇宫贵族也是要吃这道宴菜的。
乔母揭开炉盖，炙烤羊肉的香味铺天盖地，瞧着模样怕是昨儿夜里就已经准备了，今日这一餐饭怕是早就打算好的，可谓是有心。
羊羔被铁架子撑的平整，身子上被料汁腌制过，此时又被烤了几个时辰，已经通体变成了烟熏瘦肉的颜色，滋滋冒出的油汁香的人垂涎。
方俞专业的掏出了小本子，命名：丈母娘家的坑羊。
乔母笑着解说：“小羊羔宰杀理净后，先擦盐入味，在用姜葱蒜、花椒、地椒、茴香、八角一系料粉，涂抹腌制一个时辰，其间用细细的竹签子给羊肉扎点小孔子更容易入味，末了放进烤炉里便是。”
香味干烈，是足以让人半夜嗅着便醒来睡不着的浓郁，味道有出汁鲜美，但这般烤制的肉类多少有些油腻，搭配上酒水茶点，可谓是享受。
今日晴朗，诸人便干脆在院子里吃这坑羊肉，周围的火盆子里起上了明火，用小刀片着羊肉用，倒是也不觉得冷。
这一顿后，书院也可课了，方俞又恢复了早起赶着去书院的日子。
新年伊始，张夫子便让课室里的诸人按照小考的成绩调整位置，也并不是头一次挪动位置了，大伙儿也熟悉的很了。
方俞盘腿在位置上却是不想动弹，若是按照小考的成绩，那他就要坐到亲切的张夫子眼皮子底下，在后世这种绝佳的好位置一般都是不好管教的学生的专属，时下却要他去做那儿，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再者现在的位置摸鱼十分顺手，他一点也不想挪走。
“方俞，你作何迟迟不动？”
张夫子负着手在门口盯着书生们换位置，见着杂乱中静静杵着的方俞，不由得问了一声。
为了能够继续摸鱼，方俞放下东西到张夫子跟前：“夫子，我觉着这般换位置并不妥。”
“哦？”
“若是按照成绩坐，着实是一目了然，也能激励诸位同窗奋进，但是其中也有很大的弊端啊。”
张夫子斜了方俞一眼：“那你且说来听听。”
“诸人皆知课室里是按照成绩排位置，首先便是伤了坐在后排学生的自尊心。”方俞道：“再者……”
时下还不知什么是马太效应，方俞便只能直白解释：“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前排的都是上进优良的书生，互相感染鼓励奋进变得更好，那后排的岂不是一个道理，懒怠成绩不佳，如今又团在一起岂不是臭味相投，更损课室学习之风嘛。”
张夫子闻言蹙起眉，捋了捋胡子，他倒是还从未想到过这层，不得不说素日里讲学之时后排是最为闹腾的，打瞌睡说小话的都是在后排：“你所言，也颇有道理。”
方俞眼见有戏，又道：“再者，课室里也有眼神不佳个子稍弱的同窗，让他们坐在后排会看不清讲台上的夫子，看不清楚，也是极为影响听力的，若长此以往，岂非是耽搁了这样的同窗。”
这也是方俞在课室里发现的，别以为现在没有电子产品，当下的书生苦读，许多是熬到深夜，又只有一盏昏黄的烛光，这还是家里条件好的，条件不好的烛火都得省着用，眼睛损伤也是极大的。
像坐在他前头的邱研起，听夫子讲学的时候眼睛就得微微眯起。
张夫子看着方俞：“没想到你观察倒是挺细致的。那依你所言，你觉着当如何排位置？”
“夫子抬举。”方俞诚惶诚恐，连忙谦卑道：“学生也不过是多嘴两句，哪里知道如何排，还得是夫子做主。”
张夫子微瞪了他一眼：“你说了这么些多，还想哄骗老夫心里没有法子，且说来听听。”
“学生怕说的不好。”
夫子道：“若是说的不好我便是当成闲话了。”
方俞就是等这话了，这才道：“不妨让眼睛不好个子不佳的同窗坐在前头，然后排的位置自选，最好是一优一平，如此也好帮扶学习。”
夫子捋着胡须道：“不错，不错，若是如此资质平庸的能有进步，那我们课室也便有大的进步了。”
方俞拱手：“像学生这般个子高的，自愿坐在后头。”
“你倒是颇能委屈求全，愿意为课室设身处地的考虑，便依你所言吧。”
方俞偷着乐，面上还摆出一副舍己为人的模样，同张夫子行了个礼才回位置上去。
邱研起看着回来的人，道：“方兄怎还不搬位置，夫子方才同方兄说什么了？可是在问先前小考的事儿？”
“不是什么大事儿，城里开了个新铺子，我带了点小吃食孝敬夫子。”
邱研起应了一声，这倒是寻常事儿。
每次开学的时候诸多学生都会带些东西来给夫子的，若是住在村野的学生，家里养了牲口，开学都会带只鸡带只鸭，土鸡蛋，两串腊肉香肠什么的~他也带了两条腊肉孝敬夫子。
至于城里的书生花样就很多了，邱研起好奇道：“方兄，你孝敬了夫子什么吃食？”
“书茶斋的西瓜子。”方俞从书箱里掏出了一把，像是酱香味儿的：“你尝尝。”
邱研起连忙双手去接：“你们俩还在这儿，该搬位置了。”
前来的书生话音刚落，夫子便叫住了诸人，吩咐了刚才方俞给的建议，诸位书生面面相觑，颇有些震惊，旋即又是一阵欢呼，赶忙去挑选物色自己的同桌前桌。
有人欢喜自是有人愁，比如像梁闵胥这般算的上好的学生便忍不住嘀咕，习惯了等级优越制度，一时间要恢复平等，又要挨着差生做，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也并非是最好的，还能搬去同成绩课业更好的人坐，顿时便又忙活了起来。
方俞便落了个清闲，他哪儿也不去，就在原来的位置上。
“方兄，若是你不介意，我便搬下来同你一道坐吧。”
方俞却制止道：“你眼睛本就不甚清明，若是搬下来岂不是更不好看讲台，你就坐在我前头有隔得近。”
“如此也是极好。”
两人笑了笑。
张夫子的声音又在课室里响起来：“方俞，等这头忙过了，你把所有学生放假期间的文章作业一并都收到夫子室来。”
转而又冲诸人道：“你们最好都老实些，哪些人布置了哪些文章作业，我都是有一一记录在册的，若是少了，少不了好果子吃。”

第38章
瞧着夫子出了课室，邱研起回过头双目放光对方俞道：“方兄，夫子让你收课业交到夫子室去。”
“我听到了。”
方俞尚且不知这种事情在其余学生眼中的光荣感，眼下课室里也没有所谓的班委干部，这些事情是人人都可做的，夫子随口叫着是谁那还不就是谁。
邱研起却并不这般想，低声道：“上回夫子不过是让梁闵胥发了一回文章便得意忘乎所以，后头有什么事情都上赶着去帮夫子做，今下在课室里是耀武扬威不起来了。”
“他不该早自豪不起来了吗。”
方俞笑着摇了摇头，学政会上丢脸，小考不利，自从出了这些事情后整个人都偃旗息鼓的，在课室里的存在感都降低了不少，也不知是自己刻意躲藏着，还是被大家冷落下去了。
读书的日子过的规律，每日都是重复的听讲学、对诗词、写文章……日子过得重复又枯燥，自从开了书茶斋后，生意红火，小乔要忙着宅里宅外管家理账的事情，送饭也是天天变成了两天一次，三天一回，日子也不定，方俞可谓是叫苦不迭。
于此同时，张夫子倒还真有意把他当成班干部来看，素日里什么收作业、发作业、晨时领读等等事宜都交给了他来办，最近更是自己躲在课室里吃茶批改课业，让他坐在讲台上守着诸人学习。
课室同窗戏称他为二把手，不知不觉中，他竟从昔日默默无闻蜷缩在角落需要巴结请酒攀附别人的后进书生，一跃变成了诸人敬重人人讨好一呼百应的二把手，也实在是感慨。
他十分没出息的怀念起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上学踩点到课室，放学打铃一抬屁股就走。素日里做条不温不火的大咸鱼，吃茶探店写攻略，日子轻松又快活。
时下却是不行了，张夫子每日来的早，似乎是知道他有踩点上课的尿性，于是让他每日早早的守在门口记录迟到的学生名单，为此他也没法子迟来啊，记了半天他发觉平日里也就他来的最迟，夫子压根儿就不是让他记录迟到的同学，而是换个法子让他早来罢了，张夫子用心良苦又保全他的面子，他也实在是没有脸面再踩点来。
早上不能踩点也就罢了，下午放学总能早些走吧，那是不行，方才下课便会有同窗好心邀请他去吃茶吃酒，他几乎次次推拒，并且言辞恳切的劝导大家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用的社交上，即使是不请他吃酒喝茶他也会对大家一视同仁。
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巴结邀请他吃酒喝茶了，又开始捏着自己的文章和他讨教，左右时下课室里流行帮扶，还是你提出来的，你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不肯告诉我吧。
一谈短的一炷香，长的就是半个时辰，诸位同窗那可谓是滔滔不绝沉迷其中，在此番上进求学之中，倒是也颇有成效，素日里不敢寻夫子讨教文章的，问同窗倒是更加容易说出自己的疑惑，谈论出自己的见解和观点。
方俞盘腿坐在位置上，大声念着课室里学生的名字，昔日他都是一个一个挨着到处去找去发，有的不在位置上回来文章不见了还得闹腾，事儿多又不讨好，直接喊着名字到他位置上来拿，虽然表现的有些像是飘了，但实际上很省事儿，既可以保证文章都交到了每个学生手里，又能省下自己跑腿的功夫。
“童进生。”
“吴树游……”
“来了，来了。”、
方俞听见应答的声音，抬手把文章率递了过去，倒是未等着人先来接文章，反倒是桌上先多了个竹编盒，方俞隔着竹篾好似闻到了一股熏腊肉味儿，他不由得抬眼。
吴树游颇有些腼腆，小声对方俞道：“方兄，今日张夫子把我叫到了夫子室里，夸奖了我一番，说我文章有自己的见解，进步很大，还在我文章上留了批注。”
“我一琢磨这也不是我的功劳啊，若不是素日里方兄不厌其烦的同我说谈文章，我定然也是不敢如此写文章的。”吴树游把盒子往方俞身前推了推：“我爹说受人之恩必当回报，一点农庄的小吃食，还望方兄不嫌弃。”
方俞自然是记得这个吴树游的，虽然课室里二十余名书生，但也并不是人人都是秀才，也是有些童生的，倒是没有连童生都未考上的学生。
这吴树游就是一名童生，人长得十分憨厚老实，平时是最喜欢追在他屁股后头问文章的，方俞兴许别的不行，但是教人还是有点子东西，毕竟穿书以前也是代课上课教过很多学生的。
既见人如此勤奋好学，又见吴树游颇有些像邻居家的二傻子，他便耐心同他讲学了些文章，又见他其实是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的，但是有个毛病就是很喜欢模仿那些个名士花团锦簇的文章，时常是东拼西凑，结果写出来的文章四不像。
其实跟原身的毛病差不多，但是原身技高一筹，知道模仿同一种类型的花团锦簇的文章，如此写出来也不会太奇怪，大抵这就是吴树游是童生，原身是秀才的原因吧。
一来二去两人熟识了方俞才知道，就是因为之前模仿花团锦簇的文章吴树游才过了童生试考中童生的，尝到了甜头以后，自然是欲罢不能。可惜这一套在院试上行不通，年年都卡在这上头。
不过好在吴树游也是个肯下功夫的，这朝打破了舒适圈，获得了些夸奖也是人之常情。
“这是你自己勤学的功劳，若是愿意继续上进，今年的院试定然手到擒来。”方俞把东西回推了过去：“我同你讨论文章也不是为着收你好处，若是人人得而效仿，那岂不是形成了不好的风气。”
“我自知方兄为人高洁，可若是我爹知道了我不知报答会生气的，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金银器物，不过是一些乡野熏制的腊味，又值不了几个钱。这是同窗之间的友好往来，就是送夫子也是送的这些，也不能说是贪污受贿。”
吴树游道：“方兄就收下吧，眼见快要开春了，村野正是好时节，山中的梨园开花早，今下已经开了不少，再过几日定然满园开花的盛景。我原本还想邀方兄到寒舍赏花做客，这朝倒是不好开口。”
方俞一听这话便是兴趣大增，这些日子都蜷在城里，最多是去城郊的马场溜溜弯儿，要是能去村里梨花岂不是快活儿：“梨花已经开了？我见湖风井那头的湖边柳树已经开始生芽，不过绿意不浓，没想到城外倒是春来的早。”
“梨花先开花后成叶，花本就开的早，且我们村的梨树地势向阳，梨树喜光，开的比别处都要早一些。”
前头的邱研起回过身道：“是啊方兄，树游兄所在的落梨村梨花山园颇有名气，去年我都去赏了梨花，但是不知时节去的晚了些，三月花都开始凋零长叶了。”
方俞搓了搓手，把竹篾盒收到了桌下：“下回可不许这样了，且在同我说说梨花园……”
打铃放学时，今日难得没有人寻他谈论文章，明日便是放假的时间了，城里的书生都赶着去街市上放松一二，乡野的书生则赶着回家去，今日书院里的寝室楼不留人，若是走晚了路程远的要遇上天黑。
方俞挤着人出去，外头已经是车马人头攒动，也只有放假前一日和收假的时候有这样的热闹了，小摊贩都推着小摊车在书院的空地上等着，就赶这一茬儿生意了。
书生上了一日的课出来打打牙祭是常有的，再者回乡的书生会掏钱买点城里的吃食，回家孝敬老母亲，逗逗年小的弟弟妹妹，或者是给自己的夫郎妻子带。
方俞想着时辰也还早，干脆也去吃两只黄雀鲊，前几日和季韫禄碰见时两人一道去尝吃了些，味道甚美，他还总惦记着这口，想寻着那小摊贩今日有没有过来，未曾瞧见摊贩，倒是先瞧见了在人群中等他的小乔。
一朝便是忘记了吃，他笑着小跑过去：“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乔鹤枝笑道：“去了舅舅的工坊一趟，回来算着主君下学的时辰也差不多了，就顺道过来接主君一道回去。”
方俞自是巴不得每日都能顺道，不过放假头一日来接也高兴。此种心境就好比是周五了，你隔壁学校的对象特地赶来你们学校门口来接你一样，那种眼前一亮满心欢喜的感觉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不过他比小情侣要幸运，小情侣只能相见一两个小时就得各回各家，他们却能一起回家。
“怎提了这个大一个竹篾盒子？”
方俞拎高了食盒给乔鹤枝展示：“是同窗送的答谢礼，一些农庄腊味，我闻着熏制的味道极好，整好回去晚上给烹了。”
乔鹤枝也是听说了一些方俞今下在课室中“举足轻重”的地位，笑道：“好，我亲自下厨给主君烹。”
“雪竹，拿着。”方俞把东西交了出去，转而牵起乔鹤枝的手：“同窗还邀我到落梨村去看梨花园，我说也带你一道去。”
乔鹤枝眼中升出喜意：“落梨村的梨花这般早就开了？”
“下一轮放假的时候去正好合适，今下已经开始开了。”
乔鹤枝又忍不住偏头问：“我真能和主君一道去吗？”
“自然，我都已经和同窗说好了，到时候还能吃农家菜。”方俞道：“同窗听说我要携带家眷还颇为欢喜。”
乔鹤枝也欢喜，虽然他也时常和方俞相携出门吃酒吃菜，也一道去马场骑过马，但是却还不曾和他一起出游见同窗的，就是那日和李昀季韫生也不过是匆匆打了个照面。

第39章
方俞回到宅子才拆看了吴树游送的竹篾盒，拆开发现东西虽然不是特别多，但样数却不少，有腊肉香肠，还有腊鸡辣鸭以及一些像是猪腰猪肚等腊味，似是用柏枝熏烤的，闻着味道特别浓郁。
腊味虽香，但挂在灶上熏烤的久了一股油黑色，也有农家喜爱熏过后埋在灰里保存，但左右是逃不过难清洗打理的命，可吴树游送腊味儿很有心的提前就已经洗刷干净了，可谓是去了一个大麻烦。
不用洗刷，腊味在烹煮上就用不了多少细碎的功夫了，清洗后或煮、或蒸都好吃。方俞惦记腊肉汤煮青菜沾辣碟，于是乔鹤枝便取了两条腊肉煮汤炖菜，别的就放进蒸笼里用做蒸，其中蒸出的腊汁还能就着切的三线儿腊肉炒个青葱，入味又香。
夜里，可谓是做了一顿十足的农家菜吃。
方俞记得尚且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外婆老家乡下吃过这么一顿丰盛的腊味，那番滋味可谓是让人魂牵梦绕，后头他也爱买些腊味在家中做炖菜，可惜外头卖的始终是不如外婆老家乡下养的猪自熏的腊味吃着香。
许是市场上卖的确实是少了些精细活儿，也可能是吃的是一股情怀，不过方俞今日吃着吴家的腊味，那咸而适中，缠绕唇齿的香味很是有年少时尝到的滋味，到底还是精耕细作的味道好。
一锅子炖腊肉能香出去大老远……
乔鹤枝也少有吃这些，且吴家的腊味熏制的确实是好，今日也多动了几下筷子：“我见这些在乡野都是稀罕物，主君是给了同窗多大的恩惠才送这么多东西。”
“不过是素日里点拨一二文章，我也推拒了，他非不答应。”方俞也是晓得农户吃一顿肉都舍不得，一下子送这么些腊味出手，也实在是大方：“改明儿我再回赠一本素日里的笔记给他好了。”
乔鹤枝笑道：“主君如今课业这般好，都能指点同窗了？”
“欸，不敢当，全靠同行衬托罢了。”
乔鹤枝被他逗笑的不停，过了一会儿又道：“眼下天气也暖和起来了，我这阵子忙着宅子里下人衣物用度的事情，倒是有些落下了外头。铺子那头来人回禀，说这几日已经来了好几拨雇农打听种子和农具的事情。”
方俞砸吧了一下嘴：“眼下尚未到播种的季节，不过是晴朗了两日，雇农也不怕种子下地早了倒春寒把种子冻坏。”
乔鹤枝夹了一筷子菜到方俞碗里，柔声道：“我今日也去了铺子，正巧碰见了雇农，倒是也未明着说要种子和农具了，说是正好赶集就顺道来问问看什么时候下发种子，到时候也好早些准备叫上家中人口来领。”
“都是些穷苦老百姓，也是受剥削怕了的，去年开春有户东家也是答应了要借种子给雇农的，结果因雇农实在家贫未送礼到东家宅子上，东家便借口说来晚了种子都借出去了不肯借。”乔鹤枝叹了口气：“这般事情比比皆是，雇农也是心急，毕竟这一年就是靠着地里的那点庄稼。前几日我让宅子里的孔壮去寻看了一番家里的地，发现大部分雇农已经自己把土地翻的十分松软了。”
“这还农具都未发，他们倒是勤恳。”方俞道：“我明日便去买了种子，也定个日子把种子发了下去，省的他们成日担忧惦记。”
“我今日去舅舅的工坊也是为着这事儿，原是想定买些农具，到时候下放种子就一并让雇农领去，舅舅给了不少耕种省时省力的农具，说是新制出来的，送我们也当是看成效了。”乔鹤枝摇头无奈道：“我也实在是拗不过他，还逼着我答应发农具的时候务必告诉他时间，他要带着人挨着给雇农讲解如何使用新的农具。”
方俞闻言也是哭笑不得，乔家一家子都是些奇人，林玄是最有个性的，这种事情他着实是干的出来：“那我们倒是捡了个大便宜，这情就承了，到时候也送些礼品到舅舅那儿，也甭管他收不收，扔下便走就是。”
乔鹤枝笑道：“你把舅舅当什么了。”
“我这招叫见人下菜碟，不然他总不要我们的东西。”
“他也未曾全然推拒，上回我给他送的五香西瓜子他还是收了的，这次过去还向我讨要呢，说是书茶斋的掌柜讨人嫌，竟然都不肯另卖给他。”
方俞佯装吃惊：“原来他也是有功夫嗑瓜子的啊？我当他的双手是空闲不出来的。”
乔鹤枝轻拍了方俞一下：“你这般打趣舅舅，要是让他知道了可不得骂你。”
方俞笑了一会儿，又道：“我想着要发放种子又要发放农具的，以后和雇农定然也是会长此交往，他们不便直接到宅子这头来，总得有个固定的通信点儿，以后有大小事宜也好直接找到人。”
“我寻摸着家里不是有个杂货铺子嘛，营收一直也不温不火。幸在铺子是自家手底下的，若是寻常租用别人的铺面儿，交了租金恐怕也没了什么收益，不如就先给撤了，到时候把那处铺子专门作为雇农的通信处，以后一应事物都在那头。等此次秋收了，也可把地里的谷啊稻的放在那头卖，你看可好？”
方俞想的周全，乔鹤枝当然是答应的，到时候他舅舅要给雇农讲解如何使用新农具也有地方使：“不过这事儿暂且可别让爹知道了，否则还以为是手底下的人做事不得力铺子只能关门，指不准还要送两个铺面过来。”
时下书茶斋的生意大好，上月不过一个月间收入就比先前的茶肆翻了几倍，足有三百多两的纯收。他知道方俞不喜欢摊手白要人东西，他是有本事能自己赚到银钱养家的，眼下就很好，若爹爹一味豪气白送东西过来，方俞又得跟他哭丧自己在吃软饭了。
“好。”方俞失笑，他伸手拦了一把乔鹤枝的腰：“再多吃点菜。”明日好好的假期左右是泡汤了，又有得忙碌。
方俞是头一次买地雇农，不似别的东家头做了许久，前一年秋收的时候就会在挑选出品质好的种子自经处理留作第二年的种子，如此颇为省事儿。
他和乔鹤枝在外头逛了半日，为着货比三家，几乎是问遍了城里大一些的粮库，春种的价格都十分贵，比普通粮食的价格高出三四成。
虽说种子到底不似粮食的消耗量大，一个播种的季节就用那么一茬儿，且数量也不算多，可这高出几倍的价格下来寻常人家还是很难承受的住的。
为此有不少贫农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自己的粮食作为种子播种，可粮食和精挑细选经过处理的种子是没有可比性的，往往买不起种子选用自家粮食的农户当年的收成都不好，种子的发芽率存活率都要低许多，还经常遭虫害，被土里的害虫啃了种子，即使躲过了土里的危害，长出的庄稼也不如别人的壮实，结的粮食也不饱满。
“还是得买品相品质都好的，若是贪图便宜，到时候秋收不好，亏损的还是自个儿。”
乔鹤枝也不是家境优渥暴发户的心态，总是什么都想挑着最好的去买，他历来也是秉承该省省该花花的态度，在粮食种子上还是马虎不得。
方俞也是赞同：“就定聚丰粮库的吧。一亩地八斤稻种，玉米四五斤，大豆小麦……种类也得买的丰富些，除了刚需大那几样粮食种子以外，再配置些别的，他们愿意领去种便领，不愿意也不强求。”
“好，我草草算了算，花费个十余两银子能都买办好，另外到时候舅舅那头的工人送农具外带讲解，还是要给点赏钱的，否则干活儿心里总归是有些怨气的，也并不是人人都似舅舅一般性子。”
“你想的周全，这些上头不能省。”虽说听着买种子花的钱也不多，不过方俞现在手头上尚且也只有几十亩地，若是多了那算下来东家承担的压力还是不小的，也难怪是黑心东家处处想着苛扣雇农。
他拍了拍乔鹤枝的手：“要想日子过的顺遂，还是得要有田地才踏实。我想着等秋收过后，届时有农户再卖土地我要再去买些下来，到时候就记在你的名下。”
乔鹤枝惊吓道：“给我土地！可我还是个商籍。”
“我自是知道这事儿。”
因乔鹤枝是商籍处处受限，就是平日里若有朋友在他都会避着不随他一道出门，那些个什么宴席宴会一类的让携带家眷的都不让商籍者前去，为此许多宴会上他都未能带小乔一起去，这事儿他一直记挂在心上，惦记着什么日子把他上在士籍印上，可惜走正规程序办理还得要一年多才行。
“前阵子我和季兄对诗的时候，他与我透露他的小娘孙氏入门不过几月就有了士籍印。”
乔鹤枝揉了揉自己的衣角，垂着眼睑道：“通判府要上个士籍印自然是比寻常人户要容易。”
“正是，云城改入籍印之事就是通判大人在掌着。”方俞道：“季兄有意把我引荐给通判大人，若我与通判大人有了来往以后开口也容易，到时候定然能在秋收前把事情办成。再不济……”
“八月乡试，我时下多勤学一番，到时候考个举子回来，岂不是更容易成事儿。”
乔鹤枝心中欢喜，入士籍一直都是爹娘的愿望，若非为着这么一个籍印，当初爹娘也不会把他嫁到方家，这自然也是他的心病。但有方俞这么一番话，能不能提前得到士籍印倒是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他心里记挂着自己，愿意为着他的事情奔走去做他不喜欢的交际，他怎么能不感动。
“若当真能中举那便好了，爹娘还不得高兴疯，怕是得在整个宗族耆老面前夸耀个遍。”乔鹤枝道：“但不可以说大话，无论是你考不考的中我都还是一个心思，端正好了心态，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这次考上了固然是好，但要是没考上也没关系，来日方长。”
方俞低笑，凑到了乔鹤枝跟前，温声道：“小乔真好。”
过了几日，杂货铺整理成了粮铺，林玄也早早的把新农具送到了铺子里，雇农得到东家放种的日子天还未亮就拖家带口早早的守在了铺子外头。
夫子不准假，方俞要去书院不能参与此次的放种，事情倒是先前就安排妥当了的，他去不去也没什么要紧，不去反倒是还不会惹人说闲话，但清早上他还是兜了几步远路跟着乔鹤枝到铺子里看了一眼。
“这种子干舒饱满，存活率定然是高，给的又足，幸好我来的早，可是怕前头的人抢完了。”
“领了种子还能去另一头拿新农具，都是我之前没见过的，还专门有人教。谢天谢地，幸好当时我选这边的东家，没有选王家，听说那头今年放借的种子不多，还得给银钱提前上管事的那儿去打点。”
“我还领了些大豆，若不是一户只能另外领三样种子，我可想每一种都领一份回去种上。”
方俞听着一屋子的雇农叽叽喳喳的在讨论，看种子的、试用农具的、好不热闹，林玄也亲自下场来讲解。
“若是中途有因使用坏的可以拿到林家工坊来退换，回去耕地播种使用不会的，也可以再到林家工坊询问。”
方俞远远的跟林玄打了个照面，没有上去打扰他讲解，又到柜台前瞧了瞧管事的择记的清不清楚，凡事前来借种子的雇农名字、数量、种类都是要一一记录清楚的，这头写好后，雇农再签字画押，章程上还是十分清晰明了的。
眼见着是没有问题，方俞也就放心了，一转头乔鹤枝从外头回来：“小摊儿上给你买了几个瘦肉包子，吃着去书院吧，别迟到了。这头有我盯着呢。”
方俞接过暖呼呼的包子，觉着比外头的头一阵春风还暖和，他在人群中偷偷捏了捏乔鹤枝的手：“这就去了，你送我到门口。”
乔鹤枝拿他没法子，依言送他出了铺子，随着人在清晨的街上走了几步，到拐角处时方俞停住了步子，突然凑上前了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待他反应过来时人却跑远了，冲着他挥挥手：“我走了！”
瞧着在风中吹的头发些微凌乱的人，竟跟个少年郎一般，他抬手摸到自己方才被亲过的脸上，赫然还沾着包子的油，他又气又无奈，低声骂了一句：“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样！”

第40章
忙过了发春种一阵，去了桩大事倒是又清闲了下来。
今年天回暖的早，不过才二月份，宅子里的主子仆役都褪去了繁重臃肿的冬衣，转而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方俞在书房里写了篇文章，把假期里的课业一并给做了，明日可以舒舒坦坦的去落梨村游乐，省的心中还有所惦记。
收拾完课业，已经亥时初了，他伸长脖子在书房门口望了一遭，今儿乔鹤枝送了一盏汤来人便不知去了哪儿，往日不必他说都是要在书房这头待着的，闲着便看诗书，忙着便理账，倒是极少有不见人的时辰。
“难道被母亲叫去了？”
雪竹道：“正夫似在小桐院那头，未曾出门，也没在长寿堂。”
“是不是身子不舒坦？”方俞站起身抖了抖衣摆：“我去瞧瞧。”
小桐院那头灯火通明，不似是歇息下了，瞧着紧闭的房门，方俞扣了扣门：“鹤枝，是在沐浴吗？”
“不曾。”
听到屋里的答话，方俞就要推门：“那我……”
“主君且等等再进来吧。”
方俞顿住手，看了雪竹一眼：“这俩主仆在屋里干什么，还不让我进去。”
雪竹笑了笑：“许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吧。”
“鹤枝，这外头好冷，我能不能先进来啊。”
话毕，门便被哗啦一声拉开了，丝雨出来：“主君请吧。”
方俞一头雾水进屋去，见着乔鹤枝从内室里出来，头发有些乱，倒也与寻常无异。他给人理了理头发：“在忙什么呢？”
“明日不是要去落梨村吗，丝雨把春衣寻了出来，我找了找看穿什么合适。”
“那可寻好合适的了？”
乔鹤枝长吸了口气，泄气的摇了摇头。
方俞无奈笑了一声，喜欢华衣美饰当真是人的天性，小乔也是不能避免的，他径直看着正值风华正茂的少年，拍了一下腿：“也罢，夫君给你挑选。”
乔鹤枝闻言欢喜，拉着方俞的手进内室去，进屋方俞算是大开眼界了，床桌椅板凳软塌都未能幸免的搭满了衣物，他左右瞧了瞧，这难道就是有钱人家小哥儿的衣柜数量吗…….
“我方才试了试，还未来得及收拾。”
“无碍。”
方俞捡捡看看，倒也不是衣服真的多的堆不下，主要还是这时候里三层外三层，一套下来件数实在是多。
乔鹤枝凑上来握住方俞的手臂：“穿什么好？”
“天生丽质，都好看。”
乔鹤枝皱起眉，方俞连忙道：“春日穿的鲜亮些也好，这件紫色和浅绿色的都不错。”
“那这件白色的呢？”乔鹤枝道：“不是赏梨花吗，多应景。”
“梨花洁白，你若在着一身白，我怕进了梨园就寻不到人了。”
乔鹤枝闻言觉着也颇有道理，于是便放下了原本挑好的白色衣物：“那这两件我穿哪个颜色的好？”
“都试来看看吧。”
乔鹤枝点点头，抱着衣服就要换，又看着方俞杵在自己跟前一动不动，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嗯？”
方俞反应过来：“啊，对，我出去。”
行了几步他又倒了回来：“要不我还是就在屋里等你吧，进进出出的多麻烦，我背过身去，肯定不偷看你。”
乔鹤枝偏头，咬了下唇，就差脸上写上怀疑两个大字了，方俞连忙推着人去换衣服，道：“我写了一晚上课业累着了，就在这头坐会儿。”
“课业不是坐着写……”乔鹤枝见人背对着他坐在桌子那头，也就没有继续赶他了。
方俞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轻手轻脚的转回了身，默默用手托起了侧脸。
乔鹤枝身形消瘦，骨架也不似寻常男子大，个子其实并不低，但是走在人群中总是要比寻常男子看着瘦小一些，换了春衣后就更为明显。
他见着小乔一件件褪下外衣，内衬，接着便看见光滑而白皙的背脊出现在视野中，恍然间想起春衣不似冬日衣束，还会把亵衣穿在里头。他瞳孔微缩，想要背过身去，没成想乔鹤枝却先他一步回了头，两人四目相对，他颇为尴尬的笑了一声，赶紧背过身去。
“你、你就是故意的！”
话音刚落，方俞头顶就被扔了一件白襦，他默默揭了下来，突然站起身去把衣衫凌乱的乔鹤枝抱了起来：“你说是故意的那便就是故意的。”
“衣服还未挑好。”乔鹤枝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脸有些红。
方俞蹭了蹭他的脖子：“紫色的那套就好。”
“那好罢……”他推了推方俞：“床上都是衣服，怎好休息，快起来。”
“丢到床下不就得了。”
…….
次日一早，方家的马车便碾着官道往落梨村前去，天气暖和了起来，城外春意渐浓，春耕出游的人多，倒是比喧闹的城中还要繁盛些。
一路上马车帘子都不曾放下过，外头的春景瞧的人眼花缭乱，官道两旁皆是一片新绿，空气中夹着新生花草的芬芳。
使得人油然想起那句：春水初生，春林渐盛。
不单是他们的马车，一路上好碰见好些纵马逍遥之人，看的方俞是心痒难耐，虽他的马术有所提高，但还未到能在田间野地上采风的境界。
到落梨村时，更是热闹了，村子外头似是特别规划了一般，余出了一大片空地，已经停靠了好些马车，应当都是出来赏梨花的。
“方兄！”
方俞才从马车上下来，远远便见着吴树游挥着手朝这边跑了过来。
“可算是到了，今儿来赏梨花的人多，我瞧来了许多马车一辆辆的都不是方兄。”
“路上见春景好便让车夫放慢了些行程，倒是让树游兄久等了。”方俞牵着乔鹤枝下马车，笑道：“这是我夫郎。”
吴树游同乔鹤枝行了个礼：“时常听方兄提起嫂子，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乔鹤枝也笑着回礼。
吴树游大着舌头道：“都别在这头干说话了，快往里头走吧。”
村子里道路窄又颠簸，马车是行不进去的，倒是也有些游人纵着马进去，土路却是被践踏的更烂了，天晴地上干爽还好，等下雨的日子一地泥泞，一脚下去都要被泥给扯紧步子。
一路上方俞竟见着不少夹道摆摊儿的村民，有卖甜水的，也有卖糕饼的，更甚还有卖些地里现挖的野菜等等，方俞不由得感慨，古往今来景区当真都是一个样。
吴树游道：“犯不着在路边上买什么，就几步路到寒舍了，这些家里都有。”
“不过乡野小地，寒舍凌乱，还望方兄莫要见怪。”
“欸，树游兄可别自谦了。我见落梨村处处收拾的整洁，方才路过两家农户连院子里的柴火都码的十分齐整。”
方俞先前去芳咀村的时候也是看过尹家的农家小院儿，虽然是草顶棚土泥墙，但村野人户大抵如此，日子原本就过的清贫苦楚，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已经很是不错了，他未曾有瞧不起的地方。
吴树游笑了一声：“落梨村的有几片果园，春时开花，秋日结果，城里时常会有游人前来观赏游览，村子便拾掇了起来。”
“看，梨花园到了。”
吴树游话音刚落，一大片雪白的梨花便映入眼帘，春风拂面，带起梨花花瓣纷飞，早春的梨花初放，随风落下的并不多，但是成片的梨花聚在一起，落下的花瓣还是足已令人驻足观望。
风中全然是梨花的香甜味道。
方俞低头，乔鹤枝也笑看着他。
比起游人的惊叹，吴树游却似是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能让素日里帮扶自己的同窗满意，他也是很自豪的，他引着两人往梨花园中劈的一条路往前去：“马上就到寒舍了，在里头赏景更佳。”
“你家竟在这梨花园里，不想树游兄竟是如此风雅之人。”
“方俞兄见笑了，我们祖上便是农人，这片梨园是从祖辈就种下的，那时候家中贫寒，为了守着梨园防止秋时有人窃果这才把屋舍建在园子里。后头一代代的也未曾搬迁过住处，直至今朝还是如此，而到了我这一代才开始读书有了些微薄的功名，实在是谈不上风雅二字。”
吴树游方才说完，方俞和乔鹤枝便见着一处三层楼高，附带一片平层的屋舍在梨花掩映中出现在眼前，与其说是屋舍，说庄子倒是更为贴切一些。
方俞不由得看了吴树游一眼，你对贫寒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原本以为他是农户，平日里在书院又很是淳朴憨厚，衣着朴素节俭异常，下意识就把人给清贫联合在一起想，而今这……说到底还是他格局小了，人是真、地主家的傻儿子。
乔鹤枝也抿了抿唇，他本身就是商户出身，有钱人家自然是见得诸多，吴家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但是方俞给他说同窗是乡野农户人家，言语之间颇是觉着人家多么不易，原本以为就是村头那般小户人家，到这儿却发现是农户地主。
他夫君可真是……
两人心思各异的随着吴树游一道进了庄子。
“爹、娘、大哥、大嫂……儿的同窗到了。”
吴家老小闻声鱼贯而出，除了吴树游念着称呼的几人，随着出来的还有六七个妙龄女子小哥儿，以及扯着步子的三两岁小娃娃，似乎是有吴树游大哥的妻室，还有吴树游自己的老婆孩子…….
“树游看着年纪比我还小，没想到竟然已经孩子都有了。”
吴树游抱起一个奶声奶气喊着爹的小娃娃，宠溺的亲了亲孩子的脸：“我们村野农户人家成亲的都比较早。”
“噢~”方俞干笑了一声：“你们家香火很是旺盛啊。”
两人说了几句，吴爹吴娘以及吴家大哥大嫂十分热情的拉着方俞说话，全家人一口一个方秀才，千恩万谢的攥着他的手答谢在瀚德书院照顾点播吴树游，谢天谢地的说自家的傻儿子能交到书院里的佼佼之辈实在是祖坟冒青烟，说的夸张又不失真诚，就差掬出一把泪了。
方俞也客气的夸了吴树游几句，说小吴是可塑之才，勤学恳读院试定然不是问题。
吴家人觉着像是听了神仙真人的话一般，欢喜的不行。
“好了，爹娘，你们尽拉着方兄说话了，人家还要和夫郎游览的。可别在耽搁人家，你们还不去忙，今日进村的游人这般多。”
方俞心底狠狠给小吴的这番话点了个赞，回头想叫乔鹤枝去游玩，没想到人却被吴家的妻室围住了，这会儿正抱着吴家的奶娃娃。
乔鹤枝见着他回过身，得意的朝他挑眉炫耀：“小孩子特别喜欢我。”
方俞笑了一声，走了过去。
吴树游的孩子是个小哥儿，养的胖嘟嘟的，小脸蛋儿上嘟出了两团，着实是十分喜欢乔鹤枝，被乔鹤枝抱着就软乎乎的靠在他的肩上糯声叫哥哥。
方俞捏了捏奶娃娃柔软的脸蛋儿：“好了，把孩子给她们吧。”
孩子虽然是可爱，但他也怕再被吴家人拉着说话了，便哄着乔鹤枝道：“我带你去攀折梨花。”
乔鹤枝颇有些不舍得送回了孩子，两人才得脱身去游玩。
吴家梨园极大，这头还是只是个园子，往东还有一个山头的梨树，春日可谓是盛景，吴家的庄子会接待游客在此吃酒吃农家菜，收益颇好。
方俞今日见前来的游客便可见一斑。
两人在梨花园里转了一炷香的时间，方俞给乔鹤枝戴盛放正好的梨花，道：“树游兄说前头有一条河，待会儿我们去钓两尾鱼带回家去炙烤烧鱼汤好不好？”
乔鹤枝点点头：“好。”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拿了鱼竿就来。”方才两人想要独自走走，觉着小厮跟着怪打扰人的便没让人跟着过来，今下也就只有自己跑路了：“我见你也走累了，在这里坐坐，我很快就回来。”
乔鹤枝倒是也不算累，但是想着两人一道反而慢些，于是便道：“好吧。”
方俞便折身回去，园子里有修路，倒是也不怕走丢。
他顺着往前去，一路上都是吟诗作赋结伴赏花之人，也并未多留心，倒是远处往这边来的一抹紫色的身影让他眉心一紧，他下意识的回头朝乔鹤枝那头看了一眼，见着相差无几的衣饰颜色，暗道昨儿就不该嘴贱选紫色的。
……
“鹤……鹤枝？”
乔鹤枝听见有人唤自己，笑着从石凳上站起身，才不过须臾，他正想着人如何这么快就回来了，抬眸间，却是见着了个身形陌生，音容却颇为熟悉的人，他笑容顿时固在了脸上。
“你，是乔鹤枝吗？”
来者见人未答复，小心的偏头又复问了一句。
“我是。”乔鹤枝确认眼前之人是谁后，惊讶出声：“余大哥，你真回来了？”
男子忍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是，我回来了。远处见着面容有些像你，我还怕认错了人，没想到你长这么高了！倒是还那么喜欢着紫色衣衫。”
乔鹤枝见着两人颇有点相似的衣服，尴尬的笑了笑，没好意思说是方俞给选的。
“小时候你都叫我哥哥，如今多年不见久别重逢，一声大哥倒是让我觉着老了好多岁。”
乔鹤枝失笑：“晃眼便是许多年，自是年长了，我这么唤也没错吧。”
余唳风笑着摇了摇头，又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赏花吗？我可记着你小时候便喜欢一个人出门，胆子是比寻常人都大，今下还喜欢这样。”
“余大哥可别再揭我的短了，我今下一个人出门也是无碍的。”乔鹤枝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低了声音：“我今日是和夫君一道出门的。”
余唳风闻言顿了顿，垂下头声音黯了一些：“我回来后到乔家拜访过，听乔伯父说你已经出嫁了。夫君是个书生，生的俊朗，人也上进，伯父伯母都很满意。”
“嗯。”乔鹤枝点点头，上回到家中就见着余家已经打扫了，他便是想问一声余唳风是否已经回云城，半路却被他爹打断，后头忙碌着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人既到家中拜访，爹娘竟然也不传信知会他一声：“余大哥……”
“那你满意吗？”
乔鹤枝楞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有点脸红，却还是笑应了一声：“嗯。”
余唳风微微笑了笑，行过之人不由得侧目，男子生着一张如沐春风的脸，实在是忍不住让人驻足窥视。
“你过得好那便好了……”余唳风很想藏住眼中的悲切，以为在朝中沉浮已经足够把情绪把控好，原来不过是还未碰上足够让他心伤之事罢了，他笑了一声：“伯父伯母从小就疼爱你，说舍不得你出嫁，还要给你招赘婿，没想到这么早却把你许配了。他们怎舍得……”
“我也并未成亲多久，再者都在云城也是不远的，若要回家也很快。余大哥呢？你成亲了吗？自从你和余伯伯到京城以后就一直没有得到过你的消息，也不知道这些年余大哥过的怎么样。”
他说的也不过是客套话，余家世代官流人家，又怎么会过的不好呢。
余唳风眸光微凝：“你没有收到过我的消息吗？”
“嗯？”乔鹤枝诧异的看了余唳风一眼，以为他的意思是自己没有去打听过他的消息，想了想道：“倒是听余府的下人说余大哥已经在翰林院任职了。”
余唳风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去。
“余大哥这次什么时候回京，不妨到家里来做客吧。”
余唳风看着无忧无虑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人，苦笑道：“怕是你夫君知道了会不大高兴。”
乔鹤枝闻言眸子一动，想起过往种种，他压低声音，哀求着余唳风道：“也对。余大哥，你可千万别把我小时候那些糗事说出来让我夫君知道了，儿时我淘气不懂事，你也别放在心上。”
余家人搬迁去京城一晃六七年都不曾回来过，又在朝廷风生水起，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余唳风了，就算见着想必这样的世代高门清流人家也是不会和他们乔家这样的商户再来往的，倒是没料到余唳风脾性还是那么好，竟还会上他们乔家拜访。
乔余两家不过一墙之隔，他小时候家里也没有兄弟姐妹陪着一同玩乐，特别喜欢缠着隔壁的余唳风，满打满算是真能说的上一句青梅竹马的，若是让方俞知道了那还得了。
“你是不想让他知道和我一起放过风筝，还是不想要他知道早上醒不来要靠我的读书声才能起，亦或者说还是不想他知道你说过长大了要嫁给我的话……”
“我知道乔伯父他怨我，以为他说你出嫁了不过是不想再让我见到你。可是你却是真的成亲了，我也想过不要再打扰你，可这么多年……我还是想着在离开云城前可以再看你一眼。”
什么规矩，什么礼数……这些年便是太受这些条条框框的束缚，才致使得他永远的错过了乔鹤枝。
余唳风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突然伸手拉住了眼前人的手：“鹤枝，是我来晚了。”
乔鹤枝突然愣住，风筝是放过，听人人家读书也是听过，可嫁给他这样的话却是不曾说过的啊！他既惊讶于余唳风的话，又震惊于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取了鱼竿儿回来，正立在一旁未置言语的方俞。
方俞脑子有些乱，也并不是他想上演什么躲在一旁偷听媳妇儿和儿时玩伴谈话，然后产生极限拉扯的戏码，只是他……也很震惊！
他自然是记得之前在书茶斋时碰见过余唳风，那日他还跟乔鹤枝提了一句，嘴贱的觉得余唳风卓尔不群，出身显贵，暗暗觉着两人以后可能还有机会碰见甚至是相识一番，着实是没想到竟会以这样的身份再次会面。
这些也就罢了，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情，小乔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再退回去那么几年还是个小朋友，谁跟他玩儿还不就喜欢谁，他受过新时代的教育也不应该小肚鸡肠的计较这些。
让他觉得棘手的是……他是余唳风啊！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名字可是出现在书页封面大写的男主，日子顺遂平稳的都让他快要忘记他其实是书里的反派炮灰了。
这也跟着罢了……既然是本书，那肯定有男主嘛，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男主的白月光居然是小乔，也难怪书里男主光风霁月、精明睿智的人设会那么憎恨后期进入朝廷的原身。
他现在觉着一团乱麻，酸肯定也是有的，但他更极力的去回想书里的内容，就连小乔惊慌的过来拉他的手也有些恍然。
几人不欢而散，他既没有笑着同书里的男主告别留下个大度慷慨的好印象，也没有作为一个情敌该有的样子放两句狠话，总之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

第41章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都没什么话，临到屋门口，乔鹤枝实在憋闷不住，抬手想拉住方俞。
“鹤枝，累了一日且回屋早些歇息吧，我去书房待会儿。”
方俞托住乔鹤枝的后脊，轻轻拍了拍。
乔鹤枝眸子微睁，手僵在了原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着转身走进廊子上的身影颇为凝重，他垂下眸子，声音有些发抖：“他定然是都听到了。”
“也、也实在是余大人逾距，明知公子已经成亲，却还如此不识礼数起来，不知公子丢了名声于他有什么好处。”
乔鹤枝看了丝雨一眼，仰头吸了口气，眼睛有些红，瞧着方才的情形，事情并不乐观：“我见他回来心事重重，也是无心听我多说什么，我且明日再同他解释罢。”
可他又能解释什么呢，别的兴许是假的，可青梅竹马却是真的，这也是没法改变的事实，要他狡辩他也狡辩不来。
乔鹤枝回屋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想着往事心中辗转。
余家祖父当年是探花郎，朝中风云，他被迫提早告老还乡回到云城，回来时一并带回了小孙子余唳风，一同在余家老宅生活了七八年的光景。
余家书房对靠乔家，余唳风儿时求学上进，他小时候起床便能听见余唳风的读书声，在院子里骑小马可以听见，在花园放风筝也能听见……爹爹素来喜好结交，余家这般家世又在隔壁，自然是要送礼拜访的，余家上门做客时余唳风也上了门，两人便由此相识。
此后自然也同许多青梅竹马一般长大，余唳风翻墙过来同他一起斗过蛐蛐，教他玩过许多京城的玩意儿……那着实是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余祖父似乎看着两个孩子如此合得来，也便曾和父亲母亲暗示过将来等他们长大了可结为亲家。
但是余家高门显贵，世代清流人家如何会娶一个商贾人户的小哥儿做正室，父亲母亲心中有谱，他们怎么会舍得他去做妾。妾是什么，妾就是主家的奴婢，是主母可以任意打骂发卖的下人，商户虽然是贱籍，但家中日子也还过得不错，实在是犯不着去受此等腌臜气。
为此素日里父亲母亲便对他诸多教诲，让他要知进退，和余唳风正常来往可以，但是不能来往过密，更不可以奢望一些不可能的东西，以免往后伤了自己。
他打小就知道两家人的区别，素日里是贪玩儿了一些，到底还是守着本分的，可惜余唳风似乎并没有门第之见，出门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还是会给他送来，哪怕是爹娘不让他过来，他还是会翻墙角把东西送给他。
这些事情如何瞒得过父亲母亲，长大了些父亲便寻余唳风谈过话，他昔时不知两人究竟说过什么，出嫁前却从母亲口中得知，当年余唳风同父亲保证一定会迎娶他做正室，此下家中定然不会接受，但他会刻苦读书，将来有了出息在家中说的上话时就会过来下聘。
父亲得此保证很是高兴，也很满意余唳风，如此倒是和顺的过了两年光景，后来余唳风少年中举，家里还未来得及高兴，听说余伯父在京中升迁，做了吏部侍郎，要接余祖父和余唳风回去。
自然，后头余唳风便回了京城，一去多年不曾有过一封信，倒是父亲费心去打听过消息，余家下人告知余唳风高中进士，后又三甲有名，最近的一次是两年前，听说已经在翰林院任职，余伯父又升任吏部尚书，余唳风可谓是仕途大好，人才又卓然，京中多少官眷都在盯着这块香饽饽。
言语之间颇为瞧不起乔家，似是要纠缠着余家攀附一般。
父亲提起余唳风就生气，他在家里也便不去触爹的霉头，日子就那么过着，后来爹选中方俞，他出嫁……这些年都是家中之人在商谈这些事，他大抵都不知道，还是出嫁前他娘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他和余唳风是不可能了，让他把他给忘了好好过日子。
他也是糊涂的很，余唳风离开的时候不过十二三，他比余唳风还小两三岁，那些年不是吃就是玩儿，他脑子里都还没有长出惦记两个字，如何就说起要把他给忘了？
反正他不知爹娘到底有没有信他的话，总之事情就那么过去了，原以为再不会有什么波澜，如何会知道余唳风还真给回来了。
可回来又怎么样呢，若是有心真的放不下他，又如何会时下才回来，他是很感激他还记得少时情谊，可错过便是错过，况且他时下也过得很好，他若真的心里有他为什么就不能成全他过得好呢，非要说些这样的话出来，又是想打动谁。
乔鹤枝憋的慌，他从床上坐起身，想着方俞就心疼，胡思乱想了一通后，还是记挂着他，迎着夜风跑去了暮苍小榭。
瞧着紧闭的书房门里头亮着灯，乔鹤枝心里慌切切的，他害怕方俞给他发脾气，可也害怕此事影响两人的感情，一咬牙，还是抬手扣了扣门。
“说了不要来打扰，我不喝汤。”
屋里旋即传出了道不耐的声音，方俞素来对家中人性情温和，鲜少有这样，乔鹤枝闻声收回了僵在风中的手，眸光暗淡了下去。
“正夫！”雪竹正想朝书房禀报，被乔鹤枝抬手叫住：“罢了，主君时下不喜人打扰，不必通传了。你记着提醒主君到了时辰歇息，别看书太晚了，伤身子。”
“是。”
雪竹瞧着乔鹤枝失魂落魄的往外去，他想了想又跟上去道：“正夫，主君以为是小的扣门这才发火的，若是知道是正夫定然不会如此。”
乔鹤枝扯出了个笑：“无碍，你去忙你的吧。”
不管是以为门外的是他也好，还是雪竹也罢，人总归情绪是不好的。
方俞从来没有这般冷淡过他，总是事事维护，处处体贴，还要说笑话逗他高兴，可毕竟人也不是生来温和，总是有情绪有脾气的，谁又能容忍自己的妻室和别的男子有瓜葛呢……乔鹤枝忍不住去想，他会不会因此而不要他了。
他身上冷，不知明日是该先同他解释，还是该先回去问问母亲，遇到这样的事情应当如何应对。
方俞背靠在书房的椅子上，却是不知外头的事，尚且还在想着书中的剧情，他也未曾把细枝末节都看个清楚明白，不知道每个剧情是怎样发展的，但是就眼下来说，原身这个反派炮灰的小支线是已经走偏了。
书中原身乡试中举后攀附上了县太爷，想娶县太爷家中得宠的庶女，官宦人家的女儿自然是不可能给他一个小举子做妾的，原身便把主意打在乔鹤枝身上，先是劝他退位让贤，正室降为妾室，乔家自然不肯。
原身气恼，于是设计乔鹤枝对外有染休了乔鹤枝，还谋了乔家大半家产，往后又暗中谋害乔家，乔家家业破败，乔鹤枝郁郁而终……
他是不可能再按照原来的路子走，想着原本也就是一条小支线，不去沾染主角大反派的是是非非，过好他们简单的日子就成，可无形之中还是有只手再把他往前推。
也不知道原书男主有没有回来找过乔鹤枝，但若是找过的话，依照男主的家世，原身的尿性，说不定把乔鹤枝送到余唳风手上都是做的出来的。
许是原书中原身是到了京城才被男主发现娶了自己的白月光，还使得白月光家破人亡，兴许是因为现在支线偏离了轨道，导致余唳风回乡来找乔鹤枝了，这不就还是硬要把他往男主的对抗路赶吗。
事情是不可能善了了，今天他可以趁自己不在跟小乔拉拉扯扯，指不准明天还能干出什么来，主角的光环他是不可能去晒了，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选择，但他非要来招惹，他也不带怂的。
不过眼下他准备还是得踏踏实实读书，早日考取功名，否则依照余家的权势，方家很难自立。
方俞才想的稍稍通透些，便听见屋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什么事啊，进来吧。”
他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恐怕已经亥时末，平日里休息的时辰都过了，以为是雪竹进来喊他歇息，没想到进屋来的却是丝雨。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丝雨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有什么你说便是。”
丝雨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身体有些不舒服，还请主君过去看看公子吧。”
方俞闻言从桌案前站起了身，眉头紧蹙：“怎的了？可是今日吹了风头疼，请大夫了吗？”
想着这么晚也是不好请大夫，他又道：“那可是有吃药？”
一连串被问了这么些话，丝雨张口一个都答不上来，磕巴道：“主、主君去瞧就成。”
方俞眉头又紧了些，急急忙忙往小桐院跑去。
他开了门进去，丝雨未跟着。进屋也未见着乔鹤枝的人，他直奔里屋，屋子只余了一盏灯，帘帐也是放下了，像是已经歇息的布置，可帐子里却传出了声声细碎的抽噎。
方俞连忙过去拨开帘帐，瞧着背朝着他的人蜷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鼓出了个小山包，一抽一抽的在颤抖，看的他心绞痛：“鹤枝，怎么哭了？”

第42章
方俞轻轻掀开被子，想将侧着身子埋在枕头上的人楼起来。
方才将人抱起，旋即便瞧见了双哭红了的眼睛。眼周一圈晕开，连脸颊鼻尖都已经红了，垂在胸前的发丝也湿淋淋的黏在侧脸上，不知是哭了多久，实属像是一碰就要碎开的白瓷。
“这是哭了多少时辰了，怎哭成这样。”
他小心翼翼的将人抱到了怀里，一点点捋开乔鹤枝脸上的头发：“到底怎么了，回来不还好好的吗？是身体不舒服的厉害吗？”
方俞不知人究竟是怎么了，抬手摸了摸乔鹤枝的额头，虽有些烫，但也不是不正常的温度，倒像是哭久了又憋在被子里给闷的。
乔鹤枝抽噎了一会儿，眼见自己这番模样定然是见不得人的，却又害怕方俞走，便将他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拿了下来，侧着脸道：“我没有不舒服……是我对不起你……你、你别不理我。”
他说着便有泪珠子从眼眶里涌出来，实在是觉得丢人，把头埋到了方俞的胸前。
方俞一头雾水，曲着手臂将人抱着，看着怀里的人哭的一抽一抽的，他实在是心疼。
一只手抱着人，另一手又替他顺着头发：“我怎有不理你，你若是想到暮苍小榭同我待在一起，你便告诉我，我也不会不答应。着实是去书房里忙了，没有别的意思。”
“那、那为何都不同我说话？还不是因为今日的事情生气了吗？”
乔鹤枝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方俞看着发红的鼻尖，闻言才知这是今日的事情引起的祸端，回来他一直想着余唳风在书中的情节，却是忽略了小乔的感受，让他心惊肉跳的没个着落，怕还以为是自己动了怒，他宠溺又无奈道：“我不同你说话也哭啊？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言罢，他又叹了口气：“我的错，你本来也就还是个小孩子，是我不该把你置于一旁让你胡思乱想的，但我真没有生气。”
乔鹤枝闻言垂下了眼睑，睫毛都被眼泪打湿了，他视线都有些模糊：“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方俞长吸了口气：“自然也是有一些生气的，但我也不是气你，我要气也气的是余唳风，他如此行事不端，怎么能怪在你身上，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自来出了这种事情皆是怪罪女子小哥儿不知检点，谁又会去埋怨男子不自守的过错，乔鹤枝听到方俞如此维护他的话忍不住心中一暖，又抬起眸子看他，抽噎了一下解释道：“我对他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小时候也确实是一起长大过几年，可自从他回京后就再未见过，我也不知他去了几年回来如何就跟着了魔一样。”
“我同你成亲以后，就连须臾都未曾想过他，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的。”
两人虽然是默许了心意，却是从未曾实打实的说出这些来，方俞默默听着乔鹤枝的真情流露，他也不由得心中想着今日的事情多问了一句。
“余家高门显贵，余唳风又才华斐然风流倜傥，年纪轻轻便已经任职翰林院，而最难得的是他惦记着你。而我不过是一个穷酸书生，若是时运俱佳尚且中个举人，要不济一辈子都是这般样子了，永远也无法和余家相比，今下还有机会让你选，作为替我保守秘密的答谢，不论你怎么选我都不会责怪。”
乔鹤枝闻言满脸惊慌：“不不，我作何要做这样的选题。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高的，我从未觉得你有不好之处，哪怕……哪怕你是……”
方俞心中动容：“谢谢你知道我是什么还那么喜欢我。我对你的心同你一般，从今往后不管是高官厚禄，亦或者是轻贱平庸，我都只守着你一个人。”
乔鹤枝抿了抿唇，眼眶发热，一把抱住了方俞：“我保证此后再也不会见他，不会同他有来往，素日待在家中少出门，不会让你在生气。”
“我的小乔啊，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要用别人的错处来惩罚自己。”方俞回抱着了乔鹤枝的腰，在人的脖子上轻轻蹭了蹭：“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若是一直耿耿于怀，岂不是也叫我难受吗。”
乔鹤枝被方俞搂的被迫扬起下巴：“我都听你的。”
“既都听我的便不许再哭了，瞧把眼睛都哭肿了，明日起来下人看到了笑话。丝雨这丫头也是，不早些来通传。”
方俞朝着屋外唤了一声：“丝雨，去打些热水来。”
屋外头的人听见这话，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朝两人是和好了，早知如此，她也不必没上没下的在这头干着急这些时辰，不妨早去寻主君来，她笑着往小厨房去。
叫来了热水，方俞给乔鹤枝擦了擦脸，即使是未哭了，那张素白的脸一半还是红的，眼睛也有些迷离。
“时辰也不早了，早些睡了。”
方俞在人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个吻，抱着人一同塞到了被子里。
许是真的哭累了，又卸下了心中的石头，乔鹤枝靠在他怀里，未出一刻钟的时辰便睡着了，却是在梦中也时不时有在吸鼻子的声音。
他悠悠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纪太小，感情上遇到点事情就哭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得了。他将清清瘦瘦的人抱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以后再不叫你为这些事情哭了。”
次日起来，乔鹤枝的眼睛红彤彤的，眼皮肿果然还是发了肿，看着眼睛都不如平时大了。
他捂着眼睛，有些不舒服，嗓子也不痛快，吃早饭都没尽心吃几口。
“别用手去揉，会更严重。”方俞磕碎了煮熟的鸡蛋，剥开壳子吹了吹：“我用鸡蛋给你滚滚就消肿了，没事儿。”
乔鹤枝闻言听话的扬起了下巴，方俞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处，用鸡蛋轻轻在眼角周围给他滚了滚。
两人这头还未折腾完，便先进屋来声通传：“主君，外头来了个小厮说有东西要交给正夫。”
乔鹤枝闻言看着方俞：“是爹娘送了东西来吗？”
“乖，别乱动。”方俞瞧了前来禀报的仆役一眼：“谁送来的，拿进来便是，作何还来问。”
“说是主子姓余。”仆役道：“小的也是让他把东西交给小的带进来，可是那人说东西可以给小的代为转达，可有些话还是得正夫前去才方便说。”
“小的这才来请示主君的。”
乔鹤枝抓着方俞的衣角，心里担忧：“余大哥他又来了！”
方俞放下鸡蛋：“他倒是还有脸来。”
乔鹤枝连忙坚定道：“我定然不去。”
方俞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妨，我且随你去瞧瞧，看他又要折腾些什么花样出来。”
“那……那好吧。”
两人一同出去，乔鹤枝躲在方俞的身后，到宅门口时见着独来了个小厮，这才走了出来。
那小厮见着两人相携出门倒是有些意外，见着方俞脸色不佳，微微瑟缩了一下，却也不敢忘记主子交待的事情。
“乔公子，这是我们少爷让交于您的东西以表歉意，昨日实属是少爷逾矩了，希望未给乔公子和方秀才造成误会，原本少爷是想亲自登门致歉，但想必方秀才也并不想见到他。未免徒增不愉之事，小的便代为告歉。”
小厮说的勤勤恳恳，倒真像那么回事，如果言语中没有那句方俞并不想见到余唳风就更像样子了。
“方秀才，您有容人之量，定然是不会为此等小事计较。我们主子和乔公子当真是没什么的，不过是幼时交好。久别重逢，一时间情难自禁才如此。”
方俞险些被小厮的话呛到，余唳风不来同他说这些话，倒是还指着小厮来。
好在乔鹤枝及时打断了小厮的话：“余大人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你回去告诉余大人，让他也别放在心上。”
方俞见着有乔鹤枝应付那小厮便没搭话，接过送过来的一个大盒子，有些好奇里头是何物，便也没假装什么，直接便打开瞧了一眼。
原本以为可能是京城带来的一些新奇小玩意儿，他想过送白月光的东西兴许会别出心裁一些，没想到竟然是两个用旧了的小风筝，还有些像蛐蛐笼子、草编的蚂蚱一类的物品。
这不就是孩童时玩乐的东西嘛，到真是用心良苦。
方俞冷嗤了一声，小东西，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还挺茶啊。
送这么些玩意儿来究竟是想道歉还是想乔鹤枝睹物思人把他给气死，当真是未可知啊。
小厮拱手道：“见乔公子和方秀才未曾因此事起龃龉我们少爷便放心了。东西送到，那小的便先告辞了。”
方俞抬手叫住人：“欸，余大人如此周全，又是送礼又是告歉，倒是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雪竹，把我屋里的那几盒碧螺春拿来，礼尚往来嘛，给余大人送去。”

第43章
“送我几盒茶叶做什么？”
“小的也不知。”
余唳风翻看了茶叶盒，皱着眉，半晌后道：“那我且问你，这是乔公子吩咐拿给你的，还是方俞吩咐拿的？”
小厮不解：“少爷问这个作何？总归不是从一处来的吗？”
余唳风斜了小厮一眼：“你怎生这么多话，我问你什么答什么便是。”
小厮似乎是领悟到了什么，虽不想泼自家主子的冷水，但事实便是：“方秀才让给的。”
余唳风闻言果然神色黯淡了不少，把茶盒丢置在了一边：“他倒是大方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对劲，把茶拾了回来：“我记得乔家也是产碧螺春的。”
“那又如何？”
“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余唳风左右把玩着茶叶，似是看穿了什么惊细把戏一般，语气微微荡漾：“做什么不送别家的茶叶给我，偏偏送乔家自产的茶叶，也只有鹤枝知我爱喝他们家的茶，方俞又不知道，定然是他早早备下的，他心里果然还是有我……”
小厮：？
云城遍地都是乔家的茶叶，方俞是乔家女婿，家里最多的可不是岳家的茶嘛，随手拿两包送人，既名贵又省事儿，里子面子都有，送别家的茶叶兴许才不对劲吧。
他弱弱道：“可乔家盛产的并非碧螺春啊，此茶生产的也少，少爷素来喜欢的不是芳蕊雪月嘛。”
“少才珍，送那遍大街都是的茶叶还有什么特别之处，自是特别的茶赠予特别之人。”余唳风不耐烦道：“去去去，你懂什么，我看你今日是魔怔了，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要驳我。”
小厮嘴里发苦：“少爷息怒。”
“把茶叶拿去，给我沏上一杯来。”
小厮见余唳风还有闲工夫吃茶，扛着挨训也不由得多嘴一句：“老爷又来信了，少爷准备何时动身回去？”
余唳风眸光微凝：“我自有打算，用不着你多嘴。”
…….
开春以后出门游玩的人是越发的多了，但自打上次出游发生了不愉之事后，方俞和乔鹤枝也未曾再出去游乐，最多便是两人一同在城郊骑马踏青。
最近春色渐盛，城里多了许多摆摊卖花和卖野菜的小贩，好似把春色都带进了城里一般，方俞出门早的时候见乡野里的花含苞待放也会给小乔带一捧回去，这些日子城里沿湖吃酒耍乐的人也多，方俞拒了几波邀约，日里游走在街巷里，正在钻写书茶斋下一期的书刊。
他发现城里的人还颇为喜爱买乡野挖来的野菜，这几日家里也买了不少回去，做汤熬羹凉拌风味各异，城中人可谓是赏春又吃春，恨不得将自个儿一整的泡在春里，方俞便决定做一个野菜合集。
摊市上常见野菜有五种，荠菜、茵陈、蒲公英、苣荬，还有一种听起来不似野菜的枸杞，乡野人会将枸杞的嫩苗摘下作为野菜，味道也是十分鲜嫩。
方俞这阵子吃了荠菜汤，茵陈下面条，凉拌蒲公英，苣荬煨肉等等菜式，总之是把这几样野菜变着方儿的尝了个遍，也挨着录下了各种野菜的风味……
乔鹤枝给他添了些茶水，见他这一期书刊下了大功夫，道：“出门行游都见你有写什么攻略，上次灵玄洞山山庄的行游还颇得食客的喜欢，这次怎不见你写落梨村的。”
“我原也是打算写的，可还未有时间，如今写着下一期的书刊也是忙碌。”
方俞叹了口气，虽说书刊问世着实给书茶斋引流不少，但自打他日子忙碌了起来后，写书刊的事情也变得苦恼起来，要写的出书刊来，还得出去吃得出去玩儿，罢了还得自己写，写倒是小事，主要是忙起来了出去玩乐的时间变少，有些赶不上书刊上新的时间。
“今日书茶斋的掌柜过来交账本，说食客同他抱怨不少，书刊更新的太慢了，且上一期的内容也不如以往的丰富，书页都快翻烂了也不见上新。”乔鹤枝随口道了一句，前阵子忙着雇农的事情，书院里也忙，新的一期书刊便已经逾期两日未更新了，他知道方俞的难处，道：“之前的书刊我也有帮忙写过一二，上回的行游我也写了几行字，我再添写一些，你在修改修改，如此也快一点。你看行不行？”
“如此再好不过了。”方俞闻言欣喜，连忙给乔鹤枝让了个位置，还亲自研上墨：“书茶斋的事情我也知道，书院里也常有书生前去，我也是听到他们抱怨了几句。如今也是赶着写了，不过张夫子盯的紧，我也不好公然在课室里写。”
“不可，切勿因这些事情耽误了读书。”乔鹤枝道：“素日下来也就罢了，课堂上还是要仔细着，眨眼八月可就乡试了。”
“夫郎说的在理。”
方俞近来对待课业确实是比以前也认真了许多，原也是松散的骨头，突然来的情敌倒是让他警醒起来了。
看着乔鹤枝写，方俞不由得又想，他既无时间出门玩乐写攻略，那并不代表别人没时间，且他总归只有和乔鹤枝两个人，吃的行游的地方到底有限，如今铺子里已经是供不应求，既然如此，他作何不面向大众，让有兴趣的人来投稿呢。
这个想法一出，他就觉得可行，后世的不也是如此嘛，到时候把稿件收上来他在阅稿挑选合适的上书刊，那不比自己踩点采风再写要来的快吗。
“那我们在书茶斋门口贴张告示征收稿件？”
乔鹤枝听了他的主意便很是赞同，他去偶时去铺子里打理便见有客人对写书刊颇有兴趣，时常有人谈论自己心仪的哪间铺子，哪处地方没有上书刊太遗憾，若是能自己写定然先写哪一家云云……为此他当即就开始考虑通过哪些途径收稿了。
“暂且不必，我先去书院里问问同窗，先试试有无人前来投稿，若是有的话就不用在铺子里贴告示，只怕到时候投稿的人太多我也阅稿不过来。”
乔鹤枝点点头：“这样也好，书院里都是些读书人，写文章最是在行了。”
次日，方俞盯着张夫子出了课室回夫子室后，他巧用了坐在讲台上守着同窗读书写文章的这个职权。
他干咳了一声：“打断诸位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同大家闲聊一番。”
课室里的读书声慢慢小了下去，全都看向了方俞。
“诸位可知书茶斋？”
原以为方俞要分发课业下来，竟是公然说起了耍乐地，诸人顿时放下心弦：“这自是知道，想必今下城里少有人不知书茶斋吧，果子点心好吃，还有行游吃食的书刊可看……怎的，方兄可是也要前去？”
“我是书茶斋的老客了，掌柜也识得我，若是方兄要前去，与我一道，保管可做上雅间。”
方俞摆了摆手，他想去坐雅间还不是想做哪间就做哪间。
梁闵胥暗暗嗤了一声：“你不学大家还要学呢，公然打扰大伙儿的学习时间，还真是有脸…….”
说着说着他声音便弱了下去，分明吵闹着的课室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他的声音在课室里尤为响亮。
“梁闵胥你不想听便不听，又没非逼着你，多瞧一炷香时间的书倒是也没见得你文章突飞猛进，就是夫子在时也会闲说两句，你倒是在这时辰上进的很了。”
梁闵胥面红耳赤，背后说人坏话被公然处刑，实在是丢人的很。
方俞道了一声：“我且说正事儿不耽搁大家的时间，诸位也知道书茶斋有云城吃喝耍乐的介绍书刊，今下铺子收集投稿，若是有意向的同窗可把稿件交到我手上。”
“真的假的？竟然开始招收稿件了！”
就是骂骂咧咧的梁闵胥闻言也不由得细细听着方俞说。
“方兄，可有什么要求？我早便想能上书刊了。”
书茶斋生意好，人流量也大，每日翻看书刊之人不计其数，若是自己的文章能上一篇，说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啊。
“诸位别急，且听我慢慢说。时下铺子里收刊的种类不少，感兴趣的可以记一下。”方俞见诸人摩拳擦掌意气风发的模样，看来是都很有些兴趣：“食肆介绍、行游介绍自是不用我多说的，书茶斋前几期的书刊都是这些内容，今下还多开了一些别的栏目。”
方俞摸出昨晚上写的招收稿件种类：“可投稿衣食住行四个大板块的内容，题材不限啊，可是五言七言律，可是词，也可是文章，但必须是原创自写的内容，不可抄袭。除此之外，还可投稿长篇故事，奇闻趣谈，交稿的时候也不必一次性全拿了来，且带着开头便行。”
课室顿时炸开了锅。
“衣食住行皆可写，那范围是颇广啊。”
“故事可有题材限制？”
方俞道：“没有。自由发挥，主要还是得故事吸引人。”
有人笑道：“那是若是投些情情爱爱的呢？”
课室里传来一阵笑声。
“也是可以的，铺子里来吃茶的女子小哥儿也多，他们爱看，东家说可以投。”
情爱小说是吸引小哥儿女子的主流好吗，想了想方俞又道：“素日诸位写的策论文章就不必想着投稿了，吃茶的时候大多没人喜爱看这个。”
诸人又是一阵笑。
“一旦受录用的投稿，这头会给答复，包括上坎的时间报酬一并送出。”
“还有报酬？”
一直未说话的一些贫寒书生也忍不住道了一句。
方俞点点头：“报酬丰厚，值得一试。说了诸多，建议投稿的仁兄们选用个笔名使用，不单是我们课室的，可同自己的好友亲朋宣传一番，都是可来投稿的，总而言之，欢迎诸位来投稿！”

第44章
“咳咳！”
课室里正一派热火，讨论着投稿的诸多事宜，不知张夫子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课室门口，板着一张脸吓的众人噤了声。
“让你守着，你倒是带头说起了话来。”
方俞一早便发现张夫子立在了门口，自知辩驳无效，干脆起身同张夫子做了个告歉的礼。
张夫子盯了他片刻，正当诸人都以为夫子要动怒时，却听其缓缓道：“报酬丰厚，如何个丰厚法啊？”
方俞眉心一动，暗里勾了勾嘴角，恭敬答道：“诗词一律五十文一则，文章论字数来定，有多个档次，八百字一百二十文，往后是一千五百字，两千……多五百字，稿酬便增四十文。”
“书茶斋往后会设最喜故事投票，若是连载的故事呼声高，受大众喜爱，还可印发出书，投稿者的稿酬也会因呼声度而提高。”
张夫子捋了捋胡子：“真有这般好？”
“学生也不敢说假话啊，若是没有这般好，总不能学生自己掏腰包做补贴啊。”
“那不比给人抄书写字的银钱多吗！”
课室里的学生又一次沸腾了起来，于家中贫寒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天降馅饼的一个好机会，读书花费本就高，笔墨纸砚书诸多开销时常是让贫寒书生苦不堪言，一到放假的时间，除了农忙的时候回去帮着家里做农活儿，书院中许多书生都会找活儿做，帮人抄书写对联，记账一类的活儿都接，但做的人多了，收入便十分微薄，且还不稳定。
如今有新的挣钱门路，怎能不心动。
再说家境富裕的学生，报酬的事对于这一类学生来说吸引力并不大，素日里一顿茶钱就能用了这些稿酬，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但能在人流大，且诸多读书人都知道的书刊上出一篇自己的文章，那也足够吹嘘些日子的，知名度和能给自己创造出的脸面才是最吸引人的。
如此一来，诸位学生都沸腾了。
“肃静！”
张夫子呵斥住了被方俞一言激起千层浪的学生。
“这般揽收稿件听来对诸位倒也是一件好事，你们若有兴致的也可以试着写，练习练习别的文章书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张夫子甚是体恤道：“八月便要到府城赶考，若能投稿件自行攒些盘缠路费倒是也省得家中为了你们赶考的花费而奔波费心，虽说八月已经开始秋收，但也时常有学生家中收成不好，攒不齐赶考费用的。”
“前两年院长为了此事也是十分头疼，不忍心看你们没有路费盘缠赶考，自掏了腰包置办了些口粮，又借了不少银钱出去。”
“另一则放远了来说，若未考中，多一门挣取银钱的手艺傍身也好。”
诸人闻言，见夫子如此为他们考虑，心中不免感动，一道起身同夫子行了个礼。
“也不必如此。”张夫子又威严道：“投稿可以，但切不可因外事而耽搁了考试，因小失大。”
“是。”
得了张夫子的首肯，事情传的很快，未出两日书院里的书生大都晓得了书茶斋在招收稿件一事，时常都有其他课室的学生寻着方俞前来询问事情的真伪，打听稿件的细则，从散布消息的第三日方俞便陆续开始收到稿件，有自己课室的同窗，也有别人让转交的，总之每日都有人给他送稿件来。
先还是在课室里收到稿件，后头逐渐演变成在学生在书院里碰见他便递上稿件，再往后在大街上也能收到…….事情发酵的之快，送稿件的人也从书生向一些平民老百姓小哥儿姑娘发展。
“方秀才，这是我书写的文章，听说您收稿件，不知是真是假？”
这日方俞从自家马车上下来，在街边上吃了碗面，便有小哥儿腼腆的上来询问。
似是怕他不收，小哥儿又道：“我表哥也是瀚德书院的学生，是他同我说的此事，这才贸然打扰。”
方俞是很欢迎像这样的群体来投稿的，题材越广泛，他铺子前来的客人群体也就也广泛。
“自是可以！”方俞让雪竹收下投稿，十分亲切道：“只要自己写的都可来投稿，是不论男子女子或者小哥儿的，可回家同自己的好友宣传，若不好寻我投稿，让熟人转交，或是拿给书茶斋的掌柜都行。”
“如此便太好了，我有三五好友在书茶斋吃过茶，也很喜欢书茶斋的书，今下能自投文章都有意，却是听说只面向书院招收。没想到传言是假，今下我得了您的消息，我也好告知朋友去。”
小哥儿闻言分外欣喜，同方俞行了个礼，才高兴的告辞了去。
“哎呀，我的面都给坨了！”方俞同人说完，喜悦自己的的稿件是有望了，一转头看见自己的面条又惊呼了一声，同雪竹道：“日后还是得设个专门收稿的地方，总是这般耽搁，饭都吃不好了。”
雪竹笑道：“主君不妨回去同正夫诉苦，他定然心疼主君，还得亲自给您下一碗鸡丝汤面。”
“回去你便把这事儿告诉他听去。”方俞道：“他若给我下了面条，便也赏你一碗吃。”
“那小的可先谢过主君了！”
主仆两人在这边有说有笑，却是未曾注意到远处一品香的二楼上抛出了两道冷蹭蹭的视线。
“他竟公然当街收小哥儿送的东西！还不知廉耻的笑的出来，又与人话说了那么一番功夫，鹤枝为何跟了这般人！”
男子怒火中烧，愤然摔下了茶杯。
……
这些送来的稿件他一封都未曾看过，确认好投稿者留下了信息和联系方式后，他就都收了起来。等到放假的时候，方俞已经攒起了一盒子的稿件。
等把新一期的野菜集印发后，他便开始着手选看送来的稿件了。
夜里，他同乔鹤枝一起点灯阅览。
乔鹤枝觉得此事新鲜，比自己亲手写还有趣味，一早准备了些果子吃食放在书房，两人就并肩坐在书案前，方俞翻看稿件，他便在一旁整理看过或者是能留下的，时不时再拿上一块果子喂到方俞嘴边。
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稿件的环境倒是舒坦，稿件内容却让人颇为失望。
方俞拿起十篇，里头就有八九个咬文嚼字写的诗歌，还一派是咏春的题材，像极了春天到了，人人非得来一篇以春为题材的作文一般，大伙儿早就看腻了咏春诗赋，偏生这些稿件大多还都是书院里自负才华的书生写的。
他看见这般诗词文章便丢去了一边，他要的是娱乐大众，可不是美文赏析。
不单是方俞挑嘴，就是乔鹤枝看着这等题材的文章也觉得乏味，咏来咏去也就是那些辞藻，近日四处出游吃酒的早在宴会上早把咏春都咏烂了，若是再放到他们书茶斋，谁还想看。
文章确实是出彩倒是罢了，这些也着实太普通。
一丢就丢开了大半的稿件去，半晌后乔鹤枝才道：“可算瞧着这里有一篇不是咏春的，虽然字迹在诸多稿件里有些凌乱，但倒有趣。”
方俞听乔鹤枝的话，捡起稿件，一目十行，惊喜道：“是讲捕猎的！”
文章字虽然写的不修边幅词句也未多精美，但是内容却引人入胜，作者讲述了少时家中穷的揭不开锅，村子里的乡友对笔者一家颇为瞧不起，笔者无奈拜了一个无儿无女的老猎户做干爹，学习了捕猎的手艺，在笔者艰苦努力下终于习得了一身猎户本领，家中的日子渐渐也越发好过，其间还穿插了他和自己夫郎的二三事，不过挺含蓄的……
方俞笑了一声：“倒是很有写爽文的潜质。”
乔鹤枝道：“许是猎户写的亲身经历才如此让人有代入感，辞藻直白又有不少错别字，但改了错别字应当还是能用。”
方俞揽着乔鹤枝：“稿件是能用，但是这稿件应当不是猎户自己写的。”
“为何？”
“村野能有几户人家会写字，开篇不是写了猎户家贫吗，如何有条件去读书。”方俞道：“应当是猎户的夫郎以猎户的口吻写的。”
乔鹤枝有些惊讶：“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方俞道：“你要是不信，届时发稿酬的时候我们一道去看看。到时候这篇文章定然更受小哥儿和女子喜欢。”
总算是淘到了一篇，两人心情都不错，又继续翻看。
方俞又寻到了几盘介绍推荐云城美食的，也有近日出去踏青的，还有赛马的，以及一瞧就像是女子写的针线活儿巧招的，倒是也都不错。
稿件见底，下一期期刊的文章也已经绰绰有余，见着盒子里还剩下两篇，方俞一并拿了起来：“几番交待让留下联系方式，这谁就这么塞到了我这里来的。”
他瞧见空白的文章封面，忍不住先行吐槽了一句：“怎还连标题也不写！”
方俞骂骂咧咧的看了几行，旋即心中一惊，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蒙住了乔鹤枝的眼睛。
谁他娘的把写得极其露骨的夜宿春花楼给投了上来，这是找不到地儿投小黄文了吗。
乔鹤枝随着方俞一起看，自然也是阅览到了文章中的内容，当即就涨红了一张脸，觉得自己满眼污秽，虽说成亲前也看过教引小册子，但那写的也是颇为含蓄且正经的，哪里见过真的小黄文的阵仗，还不止两人，他顿时颠覆了三观。
眼睛睁的很大，心里突突直跳：“稿件也差不多看完了，我、我先回小桐院。”
方俞一把牵住他的手：“你今日不同我宿一起了？”
乔鹤枝脸更红了一些，想着现在两人在一个被窝里也没多正经，便道：“我、我今夜想宿在那头。”
见着突突跑出去的两人，方俞自是知道乔鹤枝跑什么，不免又骂了投稿的王八蛋一遍，可别是给小乔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才好。
想了想，他还是站起身，决定去开导开导。

第45章
对外招收稿件的第一期刊物上铺时，一大早书茶斋就热闹的不行，都上赶着去看新一期的刊物。
书刊制作前方俞就把中稿人的稿酬先发放了下去，中稿者都知晓今日能在书上见着自己的文章，迫不及待带了好友亲朋前来展示炫耀，而未中稿的不甘心，想来瞧瞧中稿的都是些什么文章，下次也好对症下药。
到头来中稿的把稿酬花在了请好友来看文章吃果子上，未中稿的又得交茶水钱取经，一遭折腾，方俞便成了其中最大的获利者。
银钱好花歹花，最后还是一并花在了他的手头上，倒是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不过是几日的流水，又让茶楼的收益进账又提高了两成。
方俞瞧着时下铺子的势头好，人流极为鼎盛，几乎是聚集了云城里绝大部分会读书认字之人，若是利用起来，又是新的赚钱手段。
他可不想耽搁这挣钱的功夫，勾出了一抹笑，当即寻着林玄制了一批精致的铅笔在手上，连夜写了些东西。
次日一早，方俞便去了一趟城里最大的戏楼子百红楼。
虽来了也是许多日子，但他并不爱听曲儿，倒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
戏楼夜里生意要更好一些，虽说并不似勾栏瓦舍一般做那种勾当，但时下吃酒吃茶看戏有两个貌美小哥儿和美娇娘作陪是风气。方俞是白日去的，但楼里生意也并不萧条，大厅里头还有一群老爷们儿正在听戏。
楼上也有不少客人，看戏的是少数，大多请了名角儿作陪，楼上一派嬉笑之声。
楼里的管事见着方俞十分面生，似是新客，但见人衣冠楚楚，又颇有气度，一眼瞄见腰间还佩戴了士籍印，当即便堆着笑脸出来迎接：“郎君，快快里面请。”
“您今儿是想听听曲儿还是想请两个名角儿作陪，可有相识的角儿？这朝好同您唤出来。”
方俞是来办正事儿的，便直言道：“可有能外请出去的角儿？”
管事眉心一动，微微打量了方俞一眼，没想到小郎君年纪轻轻还挺会玩儿，他压低了些声音：“郎君若是有意，自然也是有的。”
方俞往后轻退了一些，他干咳了一声：“我是想请出去唱戏。”
“噢！”管事也尴尬一笑：“有的，有的。”
“这等小事情郎君吩咐家中的小厮下人来即可。”这么亲自来岂不是惹人误会吗，他见人有士籍印也不敢懈怠，引着人去了后院儿：“不知郎君想请角儿出楼子是寻常请客戏耍，还是有喜宴呢？”
方俞道：“也都不是，我这里有个小戏本，想着请外头的人来唱定然是不够好看的，还是得请有些手艺在身上的角儿。”
管事的了然，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的，前阵子还有个老爷痴迷一话本，光看书不过瘾，非重金请角儿排练了唱。
“那您可有心仪的角儿？咱们楼里频香公子和晚秋姑娘最近还算得闲。”
方俞虽未来过戏楼子，但在课室里也听同窗说起过这些个名角儿，这两人的名字也是颇为耳熟，能请云城里的名角儿做阵固然是好，就跟那后世请明星代言一个道理，明星粉丝自会来捧场，但想请这样自带流量的人必然价钱也不低，他也没支支吾吾，径直问道：“不知这两位角儿出场费用是如何算的？”
话音刚落，院楼上突然探出了半个身子，楼上的人懒洋洋道：“彭管事，可别再与奴家安排场子了，这一月都唱了三场，累的够呛……要去您可自个儿去吧。”
“频香公子，您这……”话还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楼上的门便被关上了，管事脸色有些难看。
“郎君实在对不住。”
方俞摆摆手，倒是也未放在心上，像这样年轻的名角儿背后捧的人多，自然也是脾气不小，估摸着听见他还问出场价格，是个不堪砸银钱的，自然不肯屈尊出场。
“管事的，频香公子身子累不能去，我能啊！我不累又未排场子。”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哥儿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年纪同那频香公子似乎是要小上一些。
管事的待人两幅面孔，对那频香公子倒是很客气，对这不知来路的小哥儿却垮着一张脸：“谁让你在这儿听我谈事的，后院里打扫干净了！”
“早打扫干净了。”
“同你说话还顶嘴！去烧些热水，待会儿他们唱完了要洗漱。”
那小哥儿瘪了瘪嘴：“是。”便垂着头去了走廊的另一头。
方俞惊讶道：“你们楼里做打扫的也能唱戏？”
“郎君见笑了，那小腿子不是专门做打扫的，几年前家里贫寒卖到楼里学唱戏的，不过没什么天分，学了这么些年月也没有什么出息，素日里能上去凑个群演便凑一个，没场子的时候就再做些浆洗清扫的差事儿。”管事的怕让人觉得苛待戏子，便又道：“我们偌大一个园子，也不能养闲人不是。”
方俞点了点头，又瞧了那小哥儿一眼：“我再挑个上些年纪的男子，让他也跟着来吧。”
管事的有些吃惊，不过既然是客人要求，那也只有照办。喊的都是些会唱但没名气的，管事的也不好收高价，要了方俞三两银子，让楼里的几人出去给方俞唱个够。
“果然是没什么银钱的，扣扣搜搜。彭管事竟也将我和晚秋往外推，若我真是应下来了，恐怕那郎君连定金都付不起，岂不是两厢难堪。”
那频香公子见方俞走了，施施然从楼上下来，同着立在门口的管事说嘴了几句。
彭管事还是给频香留了个好脸色，毕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能直接垮着脸子，嘴上却也是不饶人：“公子说的有理，不过也是奇怪，方才那郎君留了地址，竟是乔老爷家的女婿。”
频香眉心一动，官宦人家兴许是瞧不上乔家，但是对于他们这些下九流的人来说，却是无一不识得乔家的。
“也并不多稀奇，一个女婿，能有多少银钱，若是乔公子来请啊，那倒是个好场子。”频香虽嘴上这般说着，见了一边上的予哥儿却还是一把扯着了他的手腕：“到底还是小予啊，什么场子都争着去接，这不，落了个香饽饽到头顶上来。”
小予手腕被掐的生疼，自然是知道频香有了怨气，连忙讨好道：“就是饽饽那也是频香哥不要赏赐的，否则哪有我什么事啊。待我出场子时若得了什么恩赏，那也得带回来孝敬频哥。”
频香这才舒坦了些：“说的像是谁稀罕你那点子东西一般。”
人走后，小予才赶忙揉了揉自己的小臂，都让人给掐破皮了一块儿。
这般事情管事的见怪不怪，语气平淡的同小予道：“既然方秀才赏脸给了你一次机会，你便好生表现着，以后能不能有个前程，还得是靠你自己去挣，也好受些气。”
方俞请好了角儿，折身就往宅子去，在街上却是正巧碰见了出来的乔鹤枝。
“你往哪儿去？”
乔鹤枝见着他慢悠悠的回来，心里顿时踏实了下去，一早他便听丝雨说方俞在账房那头提了银子出门，还是直奔百红楼，丝雨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只怕是人今下赚了银子，账目上有钱了，也出去开始潇洒玩乐了，以后再不会用他的钱，定然也是不会再同往日一般待他，想着想着他便走了出来。
见着人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不妥，什么时候竟然连家里头的男人出门去戏楼子也小肚鸡肠的要管，如此传出去那还不都得说他一声妒夫吗。
“我听说你去听戏了。”
“这、这都快赶考了，还是得多花些功夫在课业上才行。”
方俞闻言便知道了乔鹤枝的心思，低头轻笑了一声：“是。”
乔鹤枝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看方俞的眼睛。
方俞摸了摸他的头，牵住了他的手：“我去百红楼也没有听戏，是去请了两个唱戏的回来排练。到时候在书茶斋用的着。”
“前一阵儿不是有不少写故事的先生都送了稿件来吗，我选了几个故事不错的，未让印刊，特地留着给说书先生说，趁着人多的时候再加点节目。”
乔鹤枝不知方俞又想做些什么，道：“那你请的是哪些名角儿？可是要唱戏？”
说起来方俞便装起了委屈：“我原是想请那颇有名气的频香公子，到时候来听戏的岂不是也多，可惜人家却是瞧不上我不肯出场，许是觉得我给不起出场费。”
乔鹤枝听方俞长吁短叹委屈巴巴的模样，顿时就心疼了，想着自己夫君竟然被一个戏子看低，顿而就生起气来：“他一个戏子倒是还很能摆谱，若不是大家捧场他能有今日！我、我这就叫人去让他来，让他给你唱上一整日，嗓子没唱哑不准停！”
他轻轻拍着方俞的背，哄道：“你别伤心了。”
方俞见乔鹤枝如此维护自己，心中想笑的很，眼见着要绷不住，便抱着人将头埋在了乔鹤枝脖颈处，小媳妇儿一样：“嗯。”
“丝雨，你拿了我的帖去找白红楼的老板，让频香来！”
方俞听见自己小夫郎冷蹭蹭的声音从后背响起，他连忙抬起头来：“倒是也不必了，我已经请了别的，让他来还白花银子。”
乔鹤枝微微蹙眉：“可、可他如此欺负你，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了？”
“无事，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乔鹤枝撅起嘴，虽听了方俞的话未去找人算账，却还是愤愤道：“回头让爹爹再也不准去百红楼了。”

第46章
“今日书茶斋又该上新书了，这一期有我课室同窗的文章。”
“前几日请了个先生说书，那故事说的可谓是好，今儿巳时正式开始，我听了前两回，今朝该说到高潮了，早些过去占个位置，不然又没桌子。”
每到上新书刊的日子，书茶斋都是最为热闹的时候，这一日不单是节目别往常要多一些，茶肆还送茶水，还有抽奖活动，偶时还能抽中一叠免费的五香西瓜子，诸人都爱这一日前来凑热闹。
辰时末，别家茶楼生意尚且冷清，书茶斋便已经座无虚席，这当儿便有一说书先生带着惊堂木和一盏茶坐到宽大说书台的桌案前。
巳时一到，一声惊堂木准时准点的响起，诸人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了堂中从容且有些严肃的老先生身上。
“上回我们说到了林二得了一张藏宝图，撇下了老母娇妻只身前往古墓探寻宝藏，今日我们便接着说林二到了古墓后的所见所闻……”
说书先生徐徐道来，声色引人入胜，来迟的人搬了条凳子便默默坐在后头磕着西瓜子听，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约摸一刻钟后，先生说到那林二夜探古墓，在一处活地板砖下找到一箱子金灿灿的大元宝，眼见着就要得手时，身子前方一直静默不动的石棺突然发出声响，旋即一股冷的人骨头发僵的白烟从中渗出，林二盯着那石棺，眼珠子骤然放大，瞧见那棺里似有什么怪物就要呼之欲出，说时迟那时快……
“下面插播一则广告。”
“广告过后，精彩继续。”
惊堂木一响，正听得如痴如醉瓜子都忘记磕的众人被吓的一个激灵，忽然就见一本正经的说书先生从身旁端出个锦盒站起身：
“你是否还在为墨水沾衣而苦恼？”
“你是否在为名士传授不能及时择录而神伤？”
“你又是否在为不能借物表露心声而暗自忧愁？”
“乔家铅笔知汝之忧，解汝之恼。小小一支，随身携带，不必加墨，随写随画，为你的科考之程点亮一盏明灯！”
众人怔楞的望着老先生一边说词一边展示锦盒中颇为新奇的木质笔，还未细细反应过来，就见着说书先生说完退了下去。
“诶，这就没了？”
“广告？啥是广告啊？”
诸人议论纷纷，却不过是须臾间，说书台上落下块幕布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待幕布再度拉开时，说书台上的桌案已经不见，转而出现了一个名士讲学的场景。
名士高谈阔论，字字精辟，句句经典，听学的书生迫不及待想要录下名士之言，环顾四周空空如也忍不住叹惋：奈何没有笔墨相记。
就在诸学生垂头丧气之时，忽然一个不起眼的学生高举起手：“还好我有乔家铅笔！名士之言一句不遗漏！”
言罢拿着笔就在小册子上神采奕奕刷刷刷的写起字来，在一众学生的艳羡之中，幕布缓缓落下。
待幕布再一次拉开时，场景又切换成了小哥儿灯下苦恼，自言心仪之人不日便要远迁他地，许是一生都无法再见面，不知应当送什么东西才能表达自己对心上人的心意，这时候小哥儿灵机一动：“还好我有乔家铅笔！赠于心上之人随身携带，睹物思人！”
次日，依依惜别之际，小哥儿拿出铅笔，心上人大为感动：“你竟赠我乔家铅笔，如此情深义重，早知你对我之心意如此，我便不走了！”
在两人深情相携之际，幕布又缓缓落下。
这回所有的戏子，以及说书先生又再次回到了说书台上，齐将广告词又说了一遍。
主演小予端着锦盒道：“乔家铅笔，数量有限，有意购买者可到侧堂购买，先到先得，前五名购买者可获赠精致手工笔记本一个！”
整个茶楼鸦雀无声。
不知是尚未从夸张而不失尴尬的剧情中缓过神来，还是因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宣传一样东西而感到震惊。
站在台子最前头的小予惴惴不安，心里突突直跳，虽说方俞只让他老老实实演出来就好，并没有交代一定要怎么样的反响，但见到众人此般反应，心里还是很没有底。
想幕布赶紧些收拢，正直他憋着一口气时，坐下之人忽然爆出了一个好字，紧接着便有人吆喝：“再来一个！”
二楼受方俞特邀来看广告的李昀此时已经笑的前俯后仰：“方兄啊方兄，你作何要做读书人，这全然是被读书给耽搁了的生意人啊。不不不，应当说是被读书耽搁了的话本人。”
“李兄此言差矣，我倒是觉得方兄实属有才，这样的戏本都能编出来。”
季韫禄虽未有李昀笑的那般直白，却也是掩不住脸上的笑，随着李昀一道打趣。
“这一趟我是真没白来，精彩，精彩！稀奇，稀奇！”
“但这为何要叫广告？”
“何为广告？那便是广而告之呗。”方俞饮了口茶：“今日这茶肆里客人如此之多，我特地给二位仁兄留了最好的位置，这般广告也看了，茶也喝了，果子也吃了，是不是该捧个场啊！”
李昀直起笑弯了腰：“捧场，必须得捧场，这不必在百红楼里看的戏有趣儿的多吗！”
他趴在栏杆上丢了一把碎银子到台子上：“演的好！乔家铅笔给我留两支，给我的科考点亮一盏灯！”
季韫禄也是被李昀带的有些不正经了，依着葫芦画瓢，丢了些碎银子上台：“知我之忧，解我之恼。”
楼上楼下的都被两人带动了起来，鼓起巴掌，都开始朝台子上丢赏钱，也是有看稀奇的蹿到了侧堂去看这吹的神乎其乎的铅笔。
“要买铅笔的郎君姑娘小哥儿们，可到侧堂试用铅笔，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如此吆喝了一声，去看热闹的人便更多了，直接导致说书先生后头的内容都没几个人听了。
倒也不是广告里吹嘘，方俞确实只让准备了三十支铅笔，且一枝三两银子，吊足了高价，他并不想做什么薄利多销，铅笔本来就制作不易，反正广告是打出去了，能买的起就买，买不起他也不硬塞，往高端产品发展，也不枉他一番折腾。
方俞从楼上下去，找到了今日也来看广告的林玄：“舅舅，我这介绍讲解方式还不错吧。”
林玄环抱着双臂：“如此倒是省的自己费力解说了，哪日把我那儿新做的农具也这么跟我安排一出。”
“舅舅交待，我定然是无有不依的。”方俞道：“届时这头卖出去的铅笔，每一枝的利润分五成给舅舅的工坊。”
“你知我是不在意这些的，再说原本就是你提供的制作方法。”
“这是我和鹤枝商量好的，你不要，工坊里那么多人不养了？”
林玄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跟鹤枝说话越来越像了。工坊里的人制作也越来越熟练，我回去也钻研一二，让工坊里的人做的再精致些，也好高低有价。”
“如此可就麻烦舅舅了。”
没想到今日的演出竟然还取得了圆满成功，客人给了不少赏钱，小予在幕布后头把钱全收起来时倒吸了口冷气，原本还怕有人丢鸡蛋上来砸人的，没想到竟然丢了银子。
他默默算着竟然足足有五十余两银子，要知道就是频香和晚秋这样的名角儿唱上一场客人丢上台子的赏钱也不一定会有这么多，有朝一日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得到了如此之多的赏钱，他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排练可算是值当了。
收拾好了台子，他美滋滋的将银子全部拿去交给了乔鹤枝：“乔公子，今日的赏钱都在此处了。”
他们出场时方俞提前就在百红楼交了银子，这般表演若是客人私下塞给他们的银钱是可以自留的之外，扔在台子上的是不能拿的。虽然钱不能进自己的腰包，但是看到有这么多钱，且还有自己的一波功劳，他还是止不住的高兴。
乔鹤枝收下钱：“今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小予很喜欢同乔鹤枝说话，乔家公子长得比频香好看多了，脾气也比他好，明明家中富足阔绰，人性子还那么平易近人：“还得多谢方秀才给我这一次机会，否则我连上台露脸的机会都少，哪里能像今日一样当主角儿。”
小予捏着自己的手：“若是以后还有这样的活儿，乔公子能再叫我吗？”
乔鹤枝笑了笑，道：“自然可以。”
他又拿出了二十两银子：“这些且当是赏钱，你拿去也分一些给此行一起的人。”
小予收到这么多赏钱，欢喜的捧着手：“谢谢乔公子，我这就去！”
乔鹤枝看着人这么高兴，倒是也露出了些笑容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方俞，笑容更盛了些，这一通又一通的，也就属他会这么折腾，明明爱折腾又时常要跟他诉苦说累，眼下这一茬是忙过了，过些日子他母亲就要生辰，倒是又可带他回娘家去大吃一顿了。

第47章
自书茶斋推出广告以后，城里掀起了一股议论广告热潮，诸人谈笑间若是听说你未曾看过书茶斋的广告，那是要笑话的，但茶肆的广告也不是天天都能看到，要三天才会演一次，且时间是不固定的，总有人逮不着时辰去，只得在茶肆里守着。
广告得看了，自然是少不了购买铅笔的欲望，毕竟谁能拒绝得了科考路上的一盏明灯和饱含情意的礼品呢。纵使是每日限量，铅笔还是卖断了货，价格被众人给炒了起来，一度卖到了七八两一枝。
方俞很满意现在的成效，眼见着铅笔是越卖越火，又时常卖断货，他准备了三支孝顺张夫子，听说他的小儿子也十分喜欢铅笔，却是屡屡都买不到手，送上铅笔也算是解了张夫子的烦忧，践行了铅笔的广告词。
另外又送了一枝给家境贫寒买不起铅笔，只能看同窗使用的邱研起。
事后，方俞也未再太留心思关注铅笔售卖的事情，只是时间久了，他闲暇中会提笔再编写两个铅笔的新广告，在新时代里饱受广告炮轰的他来说，要写两则尴尬而又夸张的广告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广告写好以后，他便让小厮带着戏本去百红楼里通知小予看，需要多少人参演，到时候再从楼里带人过来排练。
其实也是可以让小予把戏本留着直接在百红楼里排练的，但是方俞也见识了里头是怎么样的一种风气，大抵都是看钱办事，他怕有人提前看了广告给泄露出去，也只好让小予多跑几趟。
“方秀才出新的戏本了吗？”
小予收到戏本时喜出望外，连忙把雪竹请去了雅间，泡上了一盏上好的茶，端了些果子让雪竹吃，自己克制不住先翻看起本子来。
雪竹四看了一下雅间，今朝他过来一问小予，立马便有人客气的跟他引路，与他和主君头一次来见到小予受人颐指气使的光景可谓是发生了个天翻地覆。
他垂眸看着小予：“今下在楼里可好过些了？”
小予闻言抬起头，乐滋滋道：“自我在书茶斋演了戏后便有客人识得了我，那头不是每日演出，客人就寻到了百红楼来，现在楼里已经有我的场子了。管事的待我也客气，我有什么要求他都一应答应着。”
雪竹见小予欢喜的模样，到：“那可恭喜你了。眼下你有了自己的场子，可有空闲排练戏本？”
“有的，有的。就是同这边的场子冲突了，那我也定然先排方秀才的本子，若不是方秀才赏识，我还在后院儿里扫地呢。”
“如此我就放心了。”
雪竹喝了口茶，随后站起身：“那你可要保管好本子，明日带了人到宅子里排练去。”
“雪竹哥不多坐一会儿了吗？眼下时辰还早，我让小厨房给做点小吃食送来，百红楼的小混沌可好吃了。”
“正夫娘家夫人要生辰了，主君在城里定了寿品，我这还得去取了回去复命。”雪竹笑道：“下一次吧。”
小予揣好戏本子，送雪竹出门：“那明日我过来排练给你端一碗过来。”
雪竹忍不住笑道：“这头端过去早坨了。”
“不会，我端着东西跑的可快了。瞧百红楼五六层楼高，先前我给各屋各室送吃食，送的面条从来没有坨过，送到了还跟才捞进碗里的一样。”小予道：“百红楼到方家宅子也不远，穿小巷子两条就到了。”
雪竹听着小予言语中的自信，却也从中得出了不少辛酸，瞧着不过十四五的人，比他还小上两岁，就在百红楼这般鱼龙混杂的地方讨生活，实属不易。想着他当初才到方家宅子日子也过得并不好，所幸那般日子并未持续多久，时下宅中日子和乐，是难得的融洽。
正因如此，他对小予倒是生出了惺惺相惜来：“罢了，不必那么麻烦。方家宅子外头有条小巷，那头支了间小铺子，面条馄饨都有，先前主君和正夫都说味道不错，你明日早些过来排练，我带去你那里吃混沌。”
“真的？”
雪竹见小予眼睛睁的圆圆的，笑道：“嗯。”
小予正想答谢雪竹，便见着前头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可是方秀才又送戏本子过来了？时下在城中可太热闹了，方秀才不愧是读书人，才华真叫人叹服。”
“频香哥，人扬小郎君还有要紧事要忙，您若是有什么话要同小郎君说，那便改日吧。”
“如今我们小予有名气了，说话也大气起来了。”频香斜了小予一眼：“倒是把以前伏低做小的样子全然都忘了个干净。”
雪竹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出声道：“频香公子，小人着实还有事要忙，便先行告辞了。”
频香连忙追过去：“小郎君别急啊，我这头有两句话挺不好开口，好不易鼓着气来，不曾想却是赶上了郎君忙的时候。”
“频香公子不妨直言。”
“前阵子方秀才前来选戏角儿，奴家实在是因那阵子场子多，致使的身子有些不舒坦，这才没能前去方秀才的场子。也不知方秀才可有因此事而见气于奴家。”
频香说的凄婉动人，又有哪个男子不为之心软一遭，不过雪竹却是见识了此人的种种行径。当初是他嫌主君给不起出场费，今下见着名不见经传的小予演了主君的戏本都能如此红火，有大利可谋，倒是肯屈尊了。
“公子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主君最是宽厚不过之人，历来是不会为不值得的人和事而计较，频香公子也不要再为此事而烦忧了。”
“有郎君一言奴家便放心了。”频香又道：“但总归是奴家失礼在先，这朝准备了些小礼，还望能登门亲自同方秀才致歉一声才好。如此也算解了我心中的愧疚。”
雪竹能不明白这些戏子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若是想借机见了主君想得到出演戏本的机会也就罢了，要把楼里那一派勾三搭四的做派拿到主君跟前求个怜惜，那正夫还不得把白红楼给掀了。
“公子的心意主君心领了。不过我劝频香公子还是别上门的好，前阵子我们正夫得知了主君想请名角儿未请动便颇为生气，好在是主君劝说了一般正夫才未继续动怒，我们正夫是最见不得主君受委屈，频香公子这朝再登门去，不是正好撞在了我们正夫的枪口上吗。”
小予原本还担忧雪竹被频香几言便哄骗着答应了让人前去，没想到却是意志坚定，他抿着笑，对频香道：“频哥，方秀才和乔公子感情深厚，我日里再那头排练便可见，还是听扬郎君的话，别去了罢。”就是你去了那套狐媚子功夫也是没地儿可以使。
频香脸色白了白，乔鹤枝他自然是得罪不起的：“如此，便是多谢扬郎君提醒了。”
雪竹摆了摆手：“频香公子不必客气，您是名角儿素来事多，主君也是理解的，往后八成都是让小予出演，毕竟也是用惯了的人，公子就不必再为这事儿而烦恼了。告辞。”
小予步子轻快的送雪竹到门口去，看着人走远了才折身回园子。
频香冷嗤了一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花无百日红，我看你又能得意几日。”
“甭管能红几日，有人捧能给园子挣钱我便放心了。”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彭管事道：“频香，正好你在这儿，我正要找你说道说道，近来你怎么回事？乔老爷来园子里听戏的次数屈指可数，倒是听人说时常去隔壁的畅春园了，就是过来也未点你的戏，你可是得罪乔老爷了？”
小予眉毛一挑，没想到频香也有被管事训话的一日，他想看会儿热闹，但到底更惦记新来的戏本子，同管事的行了个礼便跑了。
频香近日若非是处处碰壁也不会厚着脸皮去找雪竹了，没想到又遭了推拒，今日从雪竹的一席话中他是听出了意思来，自己是得罪乔公子了，乔老爷不来捧他的场子倒是也能说的通了。他心里烦恼的很，哪里晓得当时随意推了个场子会引出这么些祸端出来。
今下是后悔也没地儿去后悔了，补救也没得补救。
方俞这阵子进账乐观，手头很是阔绰，丈母娘生辰他一早就备好了礼，先是去联系了城里的挂牌布行，定购了两匹京城春季时新的丝绸缎子，又在珠宝行里卖了个脸面才定购到了一套琉璃茶杯。
如今琉璃名贵，就是士籍人户也不好买，若没有些功名是买不到这些东西的，幸亏那珠宝行里的老板是书茶斋的广告迷，方俞与之透露了新广告出来的时间才换得了个人情。
取回了礼品后，方俞又去官府跑了一趟，还得把这些东西做个登记，如此送到了他岳家才能光明正大的使用，否则被人举报了用丝绸琉璃商户可是要吃官司的。
正因为程序繁琐，功夫细碎，倒是更能衬的出用了心思。岳家待他不薄，方俞心中也是感恩，做这些博得岳家一个高兴也未尝不可。
三月初九，一大早方俞就带着礼品和乔鹤枝一道前往湖风井去，今日是要大办宴席的。

第48章
两口子到乔家大宅时，迎来送往门口已经有许多人，都在验帖子，管家还是在门口扯着嗓子念礼单。
方俞让雪竹把礼品送了上去，带着乔家的宝贝儿子回来也免了验帖。
管家自然是眼睛明亮识得自家姑爷的，见着小厮拿了礼单上来，他扫了一眼眉目都是笑，中气十足正要念礼单，被乔信年一声呵斥：“自家人的单子拿着念什么念，别叫人听了笑话去。”
跟着乔信年出门来的乔南嘉闻言一笑，偏生是伸长了脖子去瞧礼单：“这鹤枝回来方秀才是带了什么好东西给大伯母，大伯也要藏着不让我们看。”
乔信年原本就只是想客气一下，巴不得炫耀一通自己这女婿，外人面前不好炫耀，自家宗族里的人还不好炫耀嘛，他把礼单捏在手里，分明特地敞着让乔南嘉看，还半遮半掩的模样：“都是一家人，折腾这些东西做什么，多费功夫啊。南嘉，你可别学鹤枝和姑爷啊，回家里来吃个饭还折腾。”
那两匹丝绸也就罢了，倒是琉璃盏子颇为稀奇，先前她家那老爷想要一盏也费了好大功夫和好些门路才弄到手，素日里宝贝的跟夜光杯一般，她就是瞧上两眼也舍不得。原本以为方家那穷酸秀才送不上什么好东西，没得到倒是让他逞了一回风头。
瞧她大伯父那嘴角都要裂到耳根子了，她挑了个白眼：“大伯说的在理，鹤枝和姑爷也是太见外了。”
“堂姐也又回来了啊！”乔鹤枝道：“竟然比我和子若回的还早些。”
“大伯母生辰这等高兴事，我定然是要早些回来庆贺的。”乔南嘉懒得见挽着乔鹤枝同方俞挽在一起的模样，一把去把乔鹤枝拉了过来：“你啊，可算是到了，咱们快到堂子里去说会儿话吧，大姐姐、七弟弟，三婶六姑都在里头陪着大伯母说话呢，都在等你。”
乔鹤枝看着方俞：“主君随我一道进去同母亲请个安吧。”
“不急，你母亲瞧见你来了便是知道姑爷过来了，姑爷就在外头同爹先宴会儿客。你且去吧。”
乔鹤枝咬了下唇，挑起眼看着方俞。
“好啦，去吧。”方俞上前捏了捏他的手，哄道：“我一会儿就来。”
乔鹤枝这才点点头。
乔南嘉在一旁干瞧着，白眼几乎要把眼睛翻过去，等走到了廊子那头，她道：“鹤枝你和那秀才也未免太黏糊了些，姐姐说句你不爱听的，别以为这种处处将就着你，同你风花雪月的男子有多好，其实这样的男人最是没本事，若是有本事哪里还有时辰在内宅里同自家夫郎耳鬓厮磨的，定然都是在外头结交，做大事，好好读书的。”
“堂姐自有堂姐的道理。”乔鹤枝没好气道：“不过我就喜欢他这样，有没有本事我都认。”
“你啊，就是太年轻了，看事情太表面。”乔南嘉喋喋不休：“这书生最是薄情的人，当初大伯父和大伯母选中穷酸秀才给你做夫婿我就是头一个不认同的，你是喜欢他会哄你吧，他照样也是会哄别人的。”
“东升城里有个书生，前两年乡试中举，在那布榜台下就被个官家小姐给瞧中了，分明自己是娶了妻室却还是哄着了官家小姐，回城立马就休了原配，实在是叫人心寒。”
乔鹤枝顿下了步子：“堂姐，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乔南嘉见乔鹤枝有些生气了，反倒是落了些笑出来：“你瞧瞧你，姐姐不过是同你说两句东升城的笑话，你倒是动怒了。嫁出去不久，脾气倒是见长。姐姐就是想给做个警醒，你这成亲也快小半年了，怎么也不见肚子有动静啊？”
“那秀才就没有说你什么？家中那老刁妇也没为难你？”乔南嘉不歇气儿：“若是在那头受欺负了可要告诉家里，大伯父大伯母可就你这么个小哥儿，哎……也是人丁单薄，也不知当初大伯父伯母作何不多…….”
“堂姐，我家里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你事儿多人忙，没事也多费些心思在自己身上吧。你成亲可比我还早，至今没有个一子半女的，家里都着急，我成亲的晚，再者我夫君说我年纪小，晚点要孩子也不妨事。”
乔鹤枝白了他一眼，快步往前去了。
“诶！你这孩子！倒是训斥起我来了。”乔南嘉见着疾步而去的人，正想着追上去，便见着花厅外立着个男子，颇有些眼熟，她偏过头去瞧：“余、余少爷！”
男子同他行了个礼，乔鹤枝自然也是听见了乔南嘉的惊呼声，他不想回过身，反而更想快些进堂子里去，没想到那人却偏偏要把他给叫住：“鹤枝。”
“没想到余大哥也来同母亲祝寿了。”乔鹤枝无奈还是只得转过身，同余唳风行了个礼，来者是客，总不能做主人家的给别人摆脸子：“也、也未曾听爹同我说一声。”
“我此番登门拜访后，不日便要回京了。”
乔鹤枝闻言默默长吐了口气，可算是要回京了：“京中公务繁重，如今余大哥身居要职，自是不能走开太久的。”
“余少爷何时回云城的，竟也未听人说起。”
“自余少爷离开云城后，这许多年的竟再未见过余少爷，不知这些年在京中一切可还好？”
“若是余少爷得空，不妨……”
余唳风觉着耳边实在是聒噪的厉害，毫不留情道：“不妨请乔小姐有事同我小厮说便是，我想单独同鹤枝说几句话。”
脸皮如城墙的乔南嘉难得脸一红，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余唳风还是这么个秉性，对旁人温和着一张脸，实际是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了，唯独对乔鹤枝好言好语。
自知得罪不起余唳风，乔南嘉受了这么一遭冷语，还是挂着笑道：“那南嘉便先告退了，余少爷尽兴。”
“诶，堂姐!”眼瞧着人去了，乔鹤枝斜垂下了眸子：“余大哥这样支开旁人，若是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你这是嫌害我丢的名声还不够吗。”
“我绝无此意，只是想要临走前同你好好道个别。”余唳风看着乔鹤枝：“四下无人，你怎还叫我余大哥。”
“余大人？”
“鹤枝……”余唳风无奈，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定然是埋怨我去京城这么多年都不曾给你送过消息，实则不然，我每月都有写信送回云城的，可我从未收到过你的回信，我以为……如今我回云城才知其中究竟，原是家里私自拦下了我给你的信。”
乔鹤枝微微怔住，他蹙起眉头：“余大人门第高，家中会做此事，也是为了大人的好。我没有埋怨的意思。”
“鹤枝，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乔鹤枝看着余唳风，顿了顿：“原本我也是不想多说什么的，可余大人非要步步紧逼。今天在此把话说明白了也好。”
“大人可切莫再送些东西到宅子上了，以后还是各自相与的好。大人凭觉着自己一腔心意，说些逾越雷池的话，又做些不当的事情，您心中是快活了，可有想过这会把我陷入何等境地之中？得亏他是一个不计较之人，若是计较起来，我这般同男子掰扯那是犯七出之条，是能把我休了的。”
余唳风连忙道：“我、我并未有想要害你啊！”
“不论你是想或者不想，总归你做这些我并未有一刻觉得高兴，我也受你的所作所为连累。”乔鹤枝冷冰冰道：“我再不想因我们之事起任何的争执，若大人的为我好，以后就再也不要提及与我之间的往事了。”
余唳风只觉得一盆寒冬冷水从头顶泼下，冷得他几乎要张不开口：“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可是他逼你如此？”
“他不会逼我做什么，这些句句是我肺腑之言。”
余唳风强忍着伤痛：“是，分别多年，我已比不上他。你既说的如此通透，我再无不明白之理。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对我们的往事只字不提。”
乔鹤枝抿了抿唇，同余唳风行了个礼，折身便要去。
“你能不能再为我做一次桃花酥饼。”
“那年我随祖父回云城，桃花灼灼，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便正在同母亲学做桃花酥。如今多年过去，我却无法忘怀。”
乔鹤枝顿了一瞬步子：“会再有人同大人做桃花酥，逝去者不必留恋。”
方俞负着手隐在了走廊尽头，颇有一种我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
原本以为小绵羊不懂得拒绝，受余唳风的死缠烂打外带绿茶引诱功夫会心软，倒是没想到小绵羊不吃这一套，这朝算是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了。
他心中松快啊。
“你不去把鹤枝叫过来？这般同男子私会独谈像什么话！”
乔南嘉费力去把方俞喊来，本想能看场热闹，结果却见着方俞若无其事的走了回来。
她气结：“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夫郎如此也未有反应！”
“我不是那堂姐是？”方俞悠悠道：“鹤枝长大了，他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堂姐就不必操心了。”

第49章
“瞧瞧，这琉璃盏子实在是好看，流光溢彩般。”
“白日在阳光下就更是好看了。”
乔母握着方家送来的琉璃茶盏，面上难掩笑容，这般点评着却不见自家的小哥儿搭腔，独身边的老妈子同她交谈。
主仆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乔母转头看向了一旁瘫坐在椅子上的乔鹤枝，嗔怪了一声：“坐没坐相，怎么了，小脸儿这阵儿还垮着。今日累着了还是不高兴你爹又拉着姑爷在外头吃酒？”
夜里客散后，乔家独余下自家几口人吃个饭，这般家中独聚，乔父回回拉着方俞打酒官司。
起初乔母还会劝上两句，时下却是由着翁婿两人喝，也不作陪了，直带着乔鹤枝离了桌，母子两人独去屋中吃果子了。
乔鹤枝绷了一日，回到母亲的屋里自然是松懈开了。
“我气爹爹做什么，子若也少有出去吃酒，回到家里既然爹爹高兴陪他喝几杯又如何。”乔鹤枝撑着脸道：“他还说多同爹爹喝几杯，以后应酬都不怕人打酒官司了。”
“那你不快什么？”乔母放下茶盏子：“可是南嘉又说些让你不快的话了？”
乔鹤枝懒洋洋靠在椅子上道：“她自是不会放过一回说道我的机会，原我早习以为常，可今日在走廊里撞见了余唳风，她独留我在那儿单独同他说话也就罢了，竟折身就去寻了主君过来，实在是没安好心。”
乔母闻言心中一骇，以前小孩子拌嘴斗气她也未曾放在心上，大家族里的堂兄弟姐妹之间攀比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是她们这个辈分里的人都还在比较较真，何况是小孩子。
但今日乔南嘉的行为：“这未免做的实在是过了，姑爷可有说什么？”
乔鹤枝笑着摇摇头，抚慰的拍了拍乔母的手背：“我早同他坦白了此事，不会疑心于我。”
乔母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紧锁着眉头：“所幸是姑爷宽厚，若是换做寻常男子岂不是还闹个天翻地覆。此事不能就这般过了，我得同你爹谈谈，到时候少让那丫头再来咱们家，既是自己不端正，也别怪他们做亲戚的不留情面。”
乔鹤枝有了乔母这一言，心里便舒坦了不少，他靠在乔母的膝上：“二伯父家的生意分明多依靠咱们家，也不知南嘉哪里来那么多的优越。”
“你二伯母便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南嘉自小便是习了你二伯母的秉性。再者你爹素来是手足情深，就是寻常有些小摩擦，他是不会计较的，自然把他们一家人给惯住了。”乔母轻轻拍着乔鹤枝的背：“我倒是听说南嘉在东升城过的并不舒坦，说是南嘉原本好不易有了身孕，家中小娘争宠，孩子没了。”
乔鹤枝面露惊诧，从乔母膝前起来：“竟还有这种事！”
乔母也是无奈，摇了摇头：“当初东升城县老爷愿意纳南嘉为妾，家里便是不同意的，可惜你二伯父伯母非觉得嫁入官家是何等荣耀，就是去做妾也答应，殊不知那县老爷也不过是贪图乔家的财势罢了。我听你爹说南嘉嫁过去这几年嫁妆已经干净了，你二伯父还得隔三差五送些银两铺子过去周全补贴。”
“既是想得到士籍，就是找个秀才童生也是好的啊，至少能做正室，我当初也劝过，可你二伯母却觉着童生秀才难有出息，保不准等个十年二十年也还不过是这么个功名，倒是不如直接嫁入官宦人家来的快。眼下日子过成这样，南嘉心里有气，眼见着你时下过的舒坦，自是心中不痛快的。”
乔鹤枝生气道：“她不痛快还能怪着我不成，大家都不痛快他便痛快了。”
乔母安慰道：“你放心，若是你爹知道那丫头如此行径，定然也不会再惯着他了。毕竟就你这么个亲儿子，也没道理宠着别家的丫头。”
“话又说回来，你可得好好看着姑爷。”乔母笑道：“听你爹说时下他能结交又能打理铺子，可是越来越出色了。”
“我知道。”
“你手头上银子还够用吗？我瞧这回过来姑爷花了大手笔，你补贴了不少吧。”说着乔母便要去拿银票：“还是得多有些银子傍身才好，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便不要费自己的心思去。”
乔鹤枝拉着乔母的手：“母亲，不必。先前爹爹给我的尚且还未花完，他今下能自己赚钱，可用不着我补贴，前阵儿还要还我两百两。”
“他竟赚钱如此之快！那你可收下他给你的银子了？”
“我自然是没要。”乔鹤枝挑眉道：“他说我既不要那等秋收的时候就把银票换成土地，全记在我名下。”
乔母闻言十分欢喜：“他倒是为你着想，田地是要紧事，若不是当初为了土地，又何苦让你嫁给穷酸书生。”
“母亲！”乔鹤枝不高兴的撅着嘴：“不准再这么说他，他一点也不穷酸。”
人家可是读了二十几年的书，还在自己的地方做过夫子的，家境也优渥，拿到他们这里来说也是不输余唳风的世代清流人家。
“好好好，你现在可是胳膊肘已经往外拐的不行了。”
方俞吃过了酒后，步履虚浮，人也有些昏沉，也只有每次同他的老丈人吃酒可以吃出这种境界。
回到屋子，他见乔鹤枝已经换上了亵衣，似是准备就寝了，他凑上去：“你没有跟我准备醒酒汤吗？”
“你不是说自己千杯不醉来着？要醒酒汤干嘛。”
“我酒官司上的话你也信。”方俞一把抱住乔鹤枝：“你好狠的心啊~”
“一身酒气，快去沐浴，热水都给你备好了，洗了就醒酒了。”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洗啊。”
乔鹤枝推了一把瘫在身上的人，无奈只能拖着他到了净房，他一边给人解衣服一边数落道：“以前不是洗澡还不好意思让人看嘛，这朝脸皮倒是长厚的够快，光着膀子也跟个没事人一样。”
方俞泡在一团雾气中，轻笑道：“你也太记仇了。”
……
翌日天晨起，方俞和乔鹤枝便告辞要回宅子去，才出宅子，就见着余府外头也停着几辆马车，仆役正在从宅子里搬东西装车，看这模样余唳风是真的要回京了。
今日一别，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这大男主了。
方俞瞧着雪竹手上提着的果子盒，他接到了自己手上：“鹤枝，不去道别一声吗？”
“嗯？”
乔鹤枝诧异的看了方俞一眼，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人拉着到了余府门口。
“鹤、鹤枝！你是特意来送我的吗？”
从府中出来的余唳风一眼便瞧见了人，他正踟蹰不知该作何同乔鹤枝道别，没想到倒是他先过来了，他眼中光芒骤盛，想着鹤枝心里定然还是……
“是啊，我们特地来送送余大人。”
方俞把我们两个字咬的极重，及时打断了余唳风的想法：“昨日听说余大人要回京了，颇为惦记云城的桃花酥饼，遗憾没有吃上一口。我这人是最好吃的，实在是能体会余大人的憾事，想着这么些年余大人对鹤枝颇为照顾，我作为他的夫君也无以回报，昨儿便连夜同鹤枝学做了酥饼，想着今日赠给大人，云城抵京山高水远，也好在路上打个牙祭。”
他笑眯眯的将食盒递了上去：“桃花未来得及买，但我和鹤枝一起做了别的酥饼，怕大人吃不惯还特地用茶香熏制过，味道也十分可口，很是清新。”
余唳风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男子脸色可谓是异彩纷呈，他垂眸扫了一眼食盒，僵着手不愿意去接。
方俞叠起眉，一脸无辜道：“余大人可是嫌我头次做酥饼做的不好？”
“也罢。”方俞偏头看着乔鹤枝：“看来大人也不是那么喜好酥饼，也是我们自作多情折腾了，大人在京中什么珍贵果子没吃过，定然也是不稀奇我们做的。”
“怎、怎会。”余唳风见状，咬着牙去接食盒：“我高兴还来不及，二位费心了。”
方俞闻言又笑了起来：“如此便太好了，大人在路上一定要趁热吃。”
余唳风干笑了一声：“自然，一定，一定。”
“既东西送到，那我们夫妻二人便先告辞了。”
言罢，方俞便牵着乔鹤枝的手回了自家马车上去。
乔鹤枝从车帘子的缝隙里偷瞧了余唳风一眼，那人脸色可谓是难看至极，将食盒一把塞到了身旁的小厮手上，忽然一只手便伸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作何要去气他一遭？”
乔鹤枝收回视线，将蒙着自己眼睛的手给扒下来。
“只他能送东西来恶心我，还不准我送点东西回敬了，这叫礼尚往来。”
乔鹤枝敛眉笑了笑，他当真还以为方俞是有多大度，没想到也是暗搓搓记仇的。他靠到了他的肩上：“如今他也回京了，你也不必在恼。时下已经三月，你可不能再四处分散心思，得好好准备乡试了。”
“好。听你的。”

第50章
春日过的快，不知觉中连着晴朗了半月时间，天气就已经很热了。
方俞夏时的衣装换的早，晨起看了两个多时辰的书，他推开门时，院子里头已经是艳阳高照。
万里无云的碧空上，一丝风都吹不着，太阳晒的树叶子发软，一个院子里的树木都恹恹儿的往下垂吊着，独有两颗老樟树倒是还同灼日抗衡。
方家的宅子才迎来主子入住的第一个夏，屋院中绿植都是去年十月份左右才种上的，年春倒是发芽开花长了些起来，但到底是不能遮阳避日的，院宅也比那些个绿植早参天的老宅子凉爽。
乔鹤枝怕他读书热着，在书房里装置了手动风扇，又置放了两盆兰花在出风口，下人拉动扇绳的时候便吹出有花香的风来，很是风雅有意趣。不过他也就新鲜了两日，虽然风扇是能降些热，可时时都得有下人候着拉绳才行，长时间下去也吃不消，再者那风扇要发出声响来，时常都要打断他写文章的思路。
也只有午时实在热得不行了他才用这手工风扇，另外兰花也给换成了两盆夜来香，夏日不光是热，蚊虫也实在是让人心情烦躁，白日间还少，到了晚上可谓是受罪，嗡嗡的在耳边吵闹，光是打蚊子就可以打上一个时辰。
他收回被阳光刺激的直冒黑点子的眼睛，瞧着这日头也是快要午时了，寻常时候小乔都要给他送一盏放凉的绿豆汤亦或者是银耳汤，今日却不见着人过来，他嘴里都有些发干。
正要去小桐院里寻人，倒是他先行过来了。
“怎的出来了？今日的课业这般早就做完了？”
“屋里热，我出来透口气。”方俞见着乔鹤枝衣饰齐整，额头间还有些碎汗，他上前替人擦了擦：“你出门去过？”
“我知道你热，听说城里新启了个冰窖，这不是赶着过去买些冰块回来吗。我让雪竹端了一盆去书房里，你且在凉亭里吹吹风，一会儿进去便没有那般的热了。”
听说有冰纳凉，方俞脸上有了些笑意，夏时冰块冬时炭，这两个季节的消耗不堪细算，若非是家境还算殷实，那可真是苦不堪言。
“如此下午读书也不必受酷暑的罪了。可今日上午却还未给我送汤呢。”
方俞捏着乔鹤枝的手卖了个乖，入夏以后他都给喝习惯了，这哪日给断了还真不得劲。
“早备好了，不过是忙着拿冰过来没空出手端汤来。”乔鹤枝笑道：“今日一大早村子里的雇农便送了些农货来。有早熟的梅子，还有稻田里头的鲫鱼青虾，入夏了你爱吃凉拌的菜，我便熬煮了个酸梅汁放在深井了冰镇着，又将鲫鱼青虾蒸熟纳凉了凉拌好，此下正是可口。”
方俞闻言便已经口齿生津，夏日炎炎，谁能抵挡一盘凉拌鲫鱼和青虾呢。
去了壳儿的青虾淋上姜蒜，酱醋汁子，一系香料子粉调制出的料汁，配上葱花香菜，一口一个青虾，入嘴先是撩人的料汁味道，咬碎了青虾便是弹嘴清甜的肉质。
他一人便能吃上一整盘。
“今日的料汁里放了酸橙汁。”
“就你嘴灵。”乔鹤枝夹了一只肥虾到方俞碗里，看着人吃心中很满足：“你前几日不是说醋汁和酸橙汁同有一股酸味，但酸橙汁更加爽口清透吗，我今日拌虾时特地用了酸橙，味道果然是要更好一些。”
“你做的都好。”方俞道：“我见着青虾个个儿都大，鲫鱼也是条儿顺，肉质嫩美的很，想必今年的地里的收成也不错。”
乔鹤枝点点头，说起收成，他便下意识想着那般时节方俞已去赶考了，他心里闷闷的，却未表露出来，只道：“雇农再铺子回禀说庄稼长势都好，未受虫害，又眼巴巴送了些自养的鸡啊兔的到舅舅的工坊里，要了些能抑虫害的药。”
“舅舅工坊里还有这些东西？”
“舅舅那儿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前儿还说要跟我送些驱虫的香过来，我让他赶紧着些送，若是有些作用夜里也少受些罪过。”
方俞笑了一声，今下市面上也有类似于后世的蚊香，用艾草和硫磺一些物品做成的，也是有些驱虫的效果，若是他空闲着估摸也会上林玄那儿一道折腾蚊香，但是如今已经六月末了，七月末就得准备着去府城赶考。
书院里催学催的紧，家里小乔也盯的厉害，素日里课业繁重，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再折腾别的了，索性专心放在了学业上。
…………
日子很快就翻到了七月，月中开始乔鹤枝便开始准备着方俞要到府城赶考的东西。
云城隶属于雍江府，从这头过去若是车马快些的话，两日半就能到府城里，纵使也是不算远，但乔鹤枝也并不打算掐着乡试的时间点儿让方俞去。
乔父以前到府城做过生意，乔鹤枝听说那头的风土人情与云城不尽相同，吃食一类的大有差别，先前便有书生前去水土不服导致身子不爽利连累了考试，可惜了大老远跑一趟还未发挥出自己的实力，下一回再去又得再苦学三载。
吸取了这些经验教训，他便早早准备好东西，打点清楚明白，届时方俞早个十天半月的到府城适应一下环境，也不怕因水土之事耽搁了考试。
八月的天尚且闷热着，考场号房就那么窄窄一小间，考生得在里头待上足足九日，他把衣物一类的大抵都往轻薄舒坦的准备，但也怕遇上大雨天气，又着意准备了一件厚实的秋衣，一件更厚实接近于冬衣的袄子，拉着方俞交待到：“若是天气冷了千万不要贪凉，一定要记得加衣服。”
临近乡试，赶考的味道越来越重，方俞白日在书院便听着夫子喋喋不休的教诲如何如何把文章写的出彩，又如何给监考和批阅考卷之人留下好的印象，以及考场注意事项云云，说的是让人头昏脑涨，不知几人听到心里去了，但左右是让诸人越发的紧迫忧虑起来。
回到家里，也没得松快，小乔拉着他交待衣食起居，生怕他去考试受了苦。
七月二十左右，便已经有学生同夫子告了假，收拾了行囊要前去府城赶考，这一批走的早的有提前去熟悉环境的，也有家境贫寒的学生，租用不起脚程快的马车，稍稍好些的便乘坐牛车，再次些的只能步行前去，没有个五六日，实属难抵达府城。
乔鹤枝见着城门口每日都有书生背着个布包出城，他也开始着急起来，心里虽是舍不得方俞这么早就走，但也知道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耽误了正事。
于是在二十五的时候就催促着方俞出发了。
“功名成绩事小，在那头要照顾好自己，可别火急火燎的惹出病来。”乔鹤枝同个老母亲一般，操心的不行：“你别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上一回乡试还有个老书生便因答不上考题而急火攻心，回来便大病了一场，叫家里人好生担忧。”
方俞笑着听乔鹤枝的交待：“我已不是孩童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吗。你就放心等我回来吧。”
乔鹤枝自是知道他应当简单的事情上能照顾好自己，但到底是异于常人，有太大的不同寻常之处，他能不多啰嗦几句嘛。
收拾完行装，他又忍不住问方俞一句：“真不要我随你一同前去吗？”
方俞长叹了口气：“我自也是想你随我一道前去，但去了也一道待不了几日，再者眼下要秋收了，家中里里外外的生意还需要有人操持打点，总不好你来回奔波受累。此次过去也有同窗相随，你不必担心。”
“既如此，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家里的事情我会打理好，你前去科考就不用操心着家里了，实在不行的我也可回去麻烦爹娘。”
方俞点点头：“若是你嫌家里寂寥了，就接岳母过来陪你，或者你去湖风井那头小住几天也是无碍的。”
陈氏这些时月里都老实，已经许久没有再做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情了，方俞倒是也放心，若要换做以前，他定然是要把乔鹤枝送到乔家去才能安心远行去。
两人互相交待安置了以后，明日还得早起赶路，便提早的歇下了。
躺到床上的人却并不老实着睡觉，方俞从身后圈住了乔鹤枝的腰：“我此去这么些日子，你不会想我到哭鼻子吧。”
“谁要想你到哭鼻子。”乔鹤枝拍了方俞的手一下：“快些睡觉了。”
方俞却是不听人劝阻，硬是拉着乔鹤枝温存了一番，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来。
翌日天蒙蒙亮，方家宅子门口便点了大灯笼，乔鹤枝和陈氏一同给方俞送了行，瞧着雾色中马车轱辘缓缓向前滚动，乔鹤枝下意识的跟了几步出去，自成亲以来两人还未曾要分别过这么久的日子，晨风拂面，他的眼睛便有些发红。
“鹤枝，回屋吧，早上风凉。”
乔鹤枝看着马车窗探出的脑袋，用力点了点头，想答应一声，喉咙又似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
“我儿都赶考了三回了，想必这次定然能够中个举子回来。”
陈氏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旋即又斜眼看着还立在风口上的乔鹤枝，道：“人都走远了，还在这里做给谁看，有这些功夫倒是不如回屋里去多拜拜菩萨。”
“对了，我明日要到灵玄洞山的庙里去吃斋清修几日，也好给我儿祈福。听说那头的菩萨很是灵验，这阵子去赶考的读书人多，前去清修拜佛的人家也多，若是不多捐些香油钱怕是没有禅房住了。”
乔鹤枝自也是知道陈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虽说陈氏不如以前嚣张跋扈了，但方俞不在跟前时对他说话还是夹枪带棒的，如今主君要出去一个来月，两人同在屋檐下难免不起龃龉，既她想去外头清修，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事。
“我这便叫丝雨去取些银两，想必捐个五六百贯钱也差不多了，夫君说了心诚则灵，不必太为外物所困。我直接让下人送去灵玄洞山吧，好早些打点好，婆婆过去便可安住了。”
陈氏连忙道：“不必这么麻烦，我们乡野人户出身，用不着提前打点什么，香油钱直接给我便是，到时候我带着就过去了。”
“婆婆既打定了主意，那儿媳便听婆婆。”
左右是花钱买个清净，乔鹤枝也未多与之纠缠，让丝雨拿了钱送去了长寿堂。
自己则又躺到床上歇了歇，昨儿夜里被方俞闹腾的晚了，今早差点没起得来。

第51章
出了城方俞便在马车里躺平打起了瞌睡，路途漫漫，能闭着眼睛消磨些时辰算些时辰，不然足足两日多的行程，屁股不坐僵才怪。
幸在马车宽大，又只他一人坐在里头，曲着腿还是能躺下。虽出门前小乔多方交待在外头切勿露富，就连跟他准备的衣物尽数都是朴素简单的，除了士籍印外值钱的饰品一律不曾带，唯独这马车还是按照了大规格的来，就是为了路上能少受点罪。
云城外一带的官道路宽平整，可谓是好走，方俞昨晚也未怎么睡，在马车里蜷缩着不多时还真给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还是被马车的颠簸给摇醒的，他从马车上爬起来，掀开轿帘子，外头已经是灼灼烈日，道上的土灰被马蹄子掀起两尺高，似是行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段里，路上已经不怎么见着赶路的人，倒是放远了看能见着山坡田埂地里黄了的稻子和干了壳儿的玉米。
偶时能瞧见三两个带着草帽，赤着脚把裤管子挽的老高的村民在放牛割草。
这头的官路也不如云城外头的平坦，马跑起来颠的腚疼。
“主君，再走半个时辰有个茶棚，届时可下来吃点干粮透口气，马儿也好吃草，下午便要一口气赶到洄宁县住下了。”
“行。”
方俞在马车摇开折扇扇了会儿风，车帘子放下这里头便像个蒸笼似的，但若是卷起帘子来外头尘土又呛人的很，实在是憋闷。他这条件还是好的，有马车可坐，不知那些条件差的学生当如何过，如此大的太阳，不晒掉一层皮也得落两斤汗来。
科举赶考当真是个甜蜜的烦恼，既得了芸芸众生中许多人都不得的机会，却又得饱受赶考的苦楚。
一到赶考季里许多人都要出门瞧上一瞧，指不准从门前路过的时还是秀才，人回来时便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了，他时就算是未能往上考中进士，也是可以做夫子教书育人的，且熬上一熬，若家中有钱财门路还可捐钱做个官儿，门楣也就起来了。
方俞出了会儿神到了马夫所说的茶棚，这会儿茶棚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在乘凉，有赶路的村户商人，但多数还是书生。
他让马夫带马儿去吃草，自己在干裂的的桌子上喝了碗苦茶，吃了些干粮，乔鹤枝给他准备了些卤味儿和凉拌胡瓜放在食盒里，以及肉馅饼子，这些东西在夏日都不利于保存，最多能用一日的时间，但也足够到洄宁城在准备干粮。
下午摇晃了两个多时辰，方俞从马车里坐到了马车外头，太阳偏西云霞漫天时，可算是到了城里。
洄宁城是个远还不如云城富庶的小城，因土地贫瘠，也无出色的产业，前来的几任县令都没什么才能，一直便不温不火的，唯独的得利之处便是赶考进雍江府城的必经之路，每年到了赶考的时候，城里是最热闹的时候。
城中的客栈吃食也是铺天盖地的涨价，专坑趁着车马背着包袱前来的外乡人，一间铺子里的东西都是两个价。
方俞进城时坐了整整一日的马车两腿又胀又酸，也不顾客栈的价格，就近在离城门口最近的街上定了一间屋子。
车马车夫一顿安置就要一两银子，方俞觉得这黑心客栈是见人下菜碟，却听见门口骂骂咧咧的进来几个书生，大抵是说城内的客栈收价更高云云。
“秀才郎君，您这究竟是住还不住啊？只五间房了，您要诚心在城里落脚还是早些安置的好，否则晚了价格只会更高，这阵儿城里的客栈都紧俏着。”
“住。”方俞从钱袋子里取出了一两碎银子，又给了小二几枚铜钱：“还请小二哥给我屋子送些热水。”
“好嘞，地字八号房，给您拿个好意头的号牌，待会儿小的便给您送上热水去，郎君洗漱了还能在客栈外的街上走走，这阵儿城里的方竹笋正是鲜嫩的时候，郎君可去尝尝鲜。”
“多谢小二哥儿了。”
方俞上了楼去，客栈里有些吵闹，来来往往全是走动入住的声音，举头一看全是考上，年近不获蓄着胡须的有，未至而立之年面向尚且青涩的也有，走廊上头还有读书的声音。
他啧了一声，寻到了自己的屋子进去，地字号的房间很是宽敞，内里有桌子，有床铺，还有屏风掩映的净室，钱花销的倒是也值当。钱花了也就罢了，他最恼的是钱花了却没得到舒坦。
出门的时候小乔给他塞了不少的银钱，两袋子碎银子放在不同处，又准备了小数额的银票，携带方便用的时候也不惹人耳目。
他小心把银钱收拾好，褪了衣衫穿件薄衣，他是易汗的体质，此事背心里头已经叫汗水给浸透了，小二倒是也得力，很快就送了热水上来。
“郎君沐浴可觉寡淡？可需要些香薰皂角或是花瓣？”
“要点皂角便是。”
“好的，不过那是另外的价钱。”
“……”
方俞实属没想到会这般抠搜，洗个澡的皂角还要另外收钱，他假装埋怨了两句，还是给了小二铜钱。
小二收下铜钱，又压低声音同方俞道：“郎君可要人伺候着沐浴？逢鸳楼里的姑娘都俊俏，若是您想，小的可叫上两个来伺候，价格也不多高。”
方俞：服务还挺全面啊~
“多谢，不必了。”
小二闻言倒也没有多做勉强，告辞出了门。
方俞冲了个澡一身赶路的疲惫都卸下了，换了身干净衣裳便下楼去寻吃食，见着不远处就有一家食肆，老板在门口招呼的声音热情至极，他见着还有空位便进去坐下了。
点了几碟子菜，按照小二说的方竹笋正是畅销的时候，他便要了个笋子煨鹌鹑，酸笋鱼汤，两碟子炒青菜。
这个时节笋少见，方竹笋细细一根儿如同手指粗细，炖鹌鹑十分鲜美爽脆，坛子泡过的笋子煮鱼酸爽开胃，他直接吃了一大碗米饭。
“没有，没有。郎君您可就别为难小的了，咱们这里是食肆，哪里有什么住处，您不妨去问问那些个客栈吧。”
“客栈里柴房马厩都已经被安排了，我实在也是没有去处这才求到食肆里来，只因是路上遭了劫匪，否则也不至落魄至此，还请小二哥行个方便，就是给个遮雨的地方让我躺一夜就成，我明儿一早便走。”
“真没地儿，您要是不吃饭可就别耽搁小地儿做生意了，咱也是小本买卖，好不易有点生意你这般纠缠着，您倒是能科考高中，咱们只得靠着小买卖过日子，您这不是存心不让我们活嘛。”
秀才欲言，见着小二不耐烦的模样话又吞了回去，提着沾了污泥的布兜子往门外走。
方俞放下了筷子，瞧着那书生黝黑，似是比他年纪大上那么一两岁，穿着一身蓝布衫子，虽不见得打补丁，却也是洗的发旧犯了些白，衣摆处还有些污垢，头法也颇有点凌乱。
他倒是有些相信是真碰上了劫匪。
“兄台！”
方俞见着那书生回头：“赶考辛劳，若是不介意便一同用点饭吧。”
那秀才顿了顿，抿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下盛甲，多谢仁兄款待。”
“不必多礼，吃些菜吧。”
书生有意想客气，但着实是饿了，菜又丰美，没忍住就干了三碗饭，饱足之后才同方俞道：“小生是淋崖县过来的，不甚路上遇见劫匪被抢了赶考盘缠，幸而得方兄仗义款待，小生当真是无以回报。”
方俞对这淋崖县倒是也有耳闻，那是雍江府城管辖下最为偏远贫瘠的县城，常年受灾，伢行里好些卖儿卖女的都是淋崖县的人，听说那头常年还有匪患盘桓，百姓可谓是苦不堪言。
从那头过来赶考，实属是比雍江府任何县城的考生都还要艰难。也难怪这书生蓬头垢面的，很似落了难一般。
“千里迢迢来赶考一趟不易，后头的路可还长着，若是没有盘缠如何是好。”
盛甲道：“可惜乡试不可到县衙领取盘缠，我进城时也想着到府衙去借点银钱做盘缠，可惜我不是洄宁城人士，府衙之人不肯相借。事已至此也没办法，我瞧今日月明星稀不会下雨，大不了在街上将就一夜，边走边看吧。”
“盛兄当真是豁达。”
“苦恼也是无用的，既已经出门了，总得想着法子到府城去。”
方俞笑了一声，倒是有些被打动：“若是盛甲兄愿意，我可借些银两给盛兄做盘缠，也好解眼下之烦忧。”
“当真？”盛甲闻言眼睛睁的极大，黑黝黝的眸子同他肤色一般：“我与方兄萍水相逢，当真愿意借给我盘缠？”
“相逢即是有缘，就当是结交一个朋友了。”
盛甲连忙起身，也不顾旁人的眼光，大鹏展翅一般挥开手同方俞行了个礼：“方兄大恩小生此生不忘。”
方俞支了十两银子给盛甲，若是按照他的消费来说十两定然是不够做盘缠的，但是对于盛甲这般书生来说已经不能再多了，给的太多反倒是让人觉着负担，再者他也不想让人觉着他是豪奢的冤大头。
盛甲写了个借据给方俞，生怕人觉得他没有诚意会不还钱，竟还咬破了手指按了血印，方俞倒也笑着接纳了。
两人就在食肆门口分散，方俞去置买了些明日路上的吃食便回了客栈歇息，明日还得尽早的赶路，否则晚了些又得受大太阳的罪。
白日赶路累着了夜里倒是也好睡，他在床上翻腾了两下便睡过去了，夜里不知什么时辰，隔壁屡屡传来床铺吱吱呀呀的声响，他不耐烦的睁开眼，不一会儿竟又传出了男女欢好的声音来。
方俞翻了个白眼，这木质房舍凉快是凉快，但隔音效果未免也太差了！他摔了枕头在壁头上，忍不住骂了句：“大哥你精气神真是够好的啊，赶了一日的路还能折腾。”
“那着实是比你强些。”
方俞：“！”
这哪里是隔音效果不好，是压根儿就不隔音啊。

第52章
夜里没得好睡，次日方俞起的有些迟，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迅速洗漱后他在客栈里吃了个早饭，匆忙又开始一日的赶路。
这回从洄宁县出发，一路上遇见的书生比云城路上的多几倍，三三两两结伴赶路的，乘坐牛车驴车的，总之一条官道上全是赶考的学生。
方俞记忆中有原身前两回赶考的一些经历，虽然读书一直是天下百姓遵从的发家之道，读书人历来便多，但是随着这几年读书人地位的提高，到了今年，他明显的能感觉到乡试的人数在大幅度的提高，人数变多，录取的就那么些人，竞争是肉眼可见的再变大。
“盛甲兄！”
早上的空气清新凉爽，方俞卷着帘子在瞧路上的风光，竟在官道旁见着了昨日食肆遇见之人，倒也不是方俞有意去寻，着实是盛甲比寻常人都黑，在一群白面书生中显得尤为的突兀。
方俞见四下也未有车马，盛甲是一路步行前来的，不知什么时辰就已经出发，竟走出了二十余里地。
左右他一人也乏味的很，便让盛甲上来一道同行，左右一个人是走，两个人也是走。
“方兄是何处人士，想必定是家学渊源。”
方俞递了杯茶水过去：“见笑了，吾乃云城人士，并非什么大家之后，不过是家中担忧我赶考辛劳，所以特地在车马上安排的舒适些，旁的节俭一二倒是也无妨。”
盛甲点点头：“诚也。”
“小生倒也时常听说起云城，咱们雍江府下富庶的县城，淋崖县偶有商人前来做生意，听说都是云城来的，伢行也喜爱在淋崖这头买了人口倒置到云城贩卖。”他言语中透露出向往的神色：“可惜小生一直未得机会前往云城见见其风光。”
方俞笑道：“今下乡试以后若得功名，盛兄也可奖赏自己前往云城游玩一趟。”
“是啊，祈愿这回可别再出什么意外的好，不过此行遇上方兄这般有福之人，小生定然也可沾染些福气。”
方俞有些疑惑：“意外？”
盛甲叹了口气道：“这是小生第三回 来赶考了，前两回都未得进考场。方兄到了府城定然要小心谨慎，赶考的学生众多，却并非人人都是把圣贤书读进心中的。”
“盛兄可把府城说的像荆棘丛一般。”
“方兄别不相信，小生头一回前来赶考，眼见着开考之日将近，竟临门之前在客栈中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径直被送到了医馆，活生生给错过了考试，千里迢迢赶到府城，考试未得考，倒是得了一回府城大夫看诊的机会。”盛甲摇头道：“原小生也以为是自己不谨慎贪吃吃坏了肚子，然城中却不单是小生一人，足有十余二十名考生同我一般。”
“大家心中皆有疑惑，但得到的答复却是水土不服。虽说府城那头的饮食与别地有所不同，可那也不过是些特色菜，小生家境贫寒，何来功夫品尝当地美食，每日吃的都是中规中矩。”
方俞拧起眉心，如此说来确是有蹊跷。
“方兄到了府城也切莫贪图府城繁华，尽量住到民巷小院去，既能安心读书几日适应环境，又能躲开鱼龙混杂的客栈。”
方俞点点头，过来之人的惨痛教训不得不吸取。
“第二回 赶考小生倒是也多方准备和防备了，然路上遇山崩泄洪，绕了几百里的远路，到府城时已经开考了，活活又错过了赶考的时间。”盛甲说起往事也是阵阵唏嘘：“自过了院试以后，乡试小生一回都未得考。今年又路遇不幸之事，这些个匪徒当真是可恶，我一穷苦读书人有什么钱财，竟也下此毒手。”
不单是盛甲觉着自己的赶考遭遇坎坷，方俞也是叹为观止，乡试赶考尚且如此艰难，会试到京都考岂不更是难上加难。他安慰盛甲道：“幸而匪徒未伤及盛兄性命，九死一生，必有后福。”
“在此便借方兄吉言了。无论如何，今年小生定然要进考场，纵使是未能考中，那也圆了小生一桩心愿。”
一路上两人相谈欢愉，盛甲同方俞说了不少读书趣事，有人作伴，时间倒是好打发的多了。入夜的时候两人一起寻了一处村子将歇，第二日一早又继续赶路，抵达雍江府城时，恰好是午时，比预计到达的时间还早上许多。
方俞听取了盛甲的意见，就是城中客栈的小二哥吆喝的再热情，吹嘘自家的客栈再舒坦他也不为动容，随着盛甲一同去了民巷，多费了些脚程功夫寻到了一处僻静的民院，算上开考，考后看榜的时间，租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房主收了八两银子，两人对半，也才四两。
方俞惊呼：“竟这般实惠。”
民巷地处府城中段，离考场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且院落大，可住下七八个人，两人各住一间，马夫在安排一间，那也还有空舍。除却院子大外，收拾的也干净整洁，厨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
盛甲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道：“其实也算不上多实惠，只不过是洄宁县太黑心了，衬的府城花费少。若是在府城物价超出常规被举报了那是要坐大牢的，知府一早便张贴了告示，不准城中任何商户店家在乡试期间涨价宰读书人，商户自然是不敢造次的。为此府城的花费也就比小县城高了那么一些，但也不会高的离谱。”
方俞不禁疑惑：“既府城都有告示，为何洄宁县那般要塞之地还敢铺天盖地的要价。”
“洄宁县毕竟远，先前也不是没有人前去官府衙门举报过，却早已是官商勾结，我连去借点盘缠都不愿意给，哪里会真的管商户涨价之事。”
“盛兄可谓是百晓生。”
盛甲笑道：“不过是银钱短缺，所以打听的事情也就多上那么一些。方兄，今日就早些歇息吧，赶了这么几日的路，也实属是有些累，早点养好精神，进考场也能写出更好的文章来。”
“盛兄说的在理。”
方俞回屋马夫便送了热水来，他洗漱了一番，趁着松散劲儿给家里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儿，交待了自己的住处便歇息了。
次日中午些时辰他出门去城南楼找李昀和季韫禄，原本说是结伴一道前来府城，但是两人比他走的早就未能同行，事先就说好了都到齐以后就到府城的酒楼聚上一聚。
…….
方俞赶考辛劳，乔鹤枝这些日子在家里也没得空闲，秋收早的已经开始上交送粮食到铺子来了，原本这些事情都自有章程，但毕竟是头一回，还是需要东家费些心思，亲自到铺子里去点收。
除却秋收一事，先前方俞择稿一事也落在了他的头上，方俞此行便是月余，书茶斋的刊物却不能停，先前跟着方俞多次择选过稿子，这些事情除了劳心劳力一些，倒是也难不着他。
只不过他夜里待在书房中，独点几盏烛火，昔日埋头在书案前的身影不在了，书房像是空旷了好多。
他只身立在窗口，听见园子里的虫鸣蛙叫，声音吵得很。算算日子，方俞也应当到县城了，人也不过是才去了三两日，他竟觉得恍如隔世。
稍稍出了会儿神，想着稿件还未选，他坐到了方俞时常坐的位置上，开始整理书稿。
正理的顺，忽然起了一阵风，窗子未关上，将他的书稿吹了几封到地上，他连忙弯下腰去捡，一埋头竟发现桌案底下竟然有个暗格。
乔鹤枝颇为惊讶，他时常陪着方俞在这里读书，竟不知此处有暗格。他抿嘴偷笑了一声：“定然是把私房钱藏在这儿了。”
且来看看究竟有多少家底，他暗开格子，哒的一声便落下了一叠沉甸甸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多！”
待取出来时，他却大失所望，暗格子里并不是什么银票地契，竟然是基本蓝皮书。
他瞧了一眼封面，一本什么怜香伴、一本绣榻野史，还有什么蝶双飞……像是戏文本子，可戏文本子有必要藏的那么严实嘛，竟然还放着都不让他看。
乔鹤枝轻哼了一声，他翻开书页，登时睁大了眸子，书中竟是小人儿纠缠在一道的图画，他赶紧合上丢在了一边，又去翻了另外两本，竟也是相同的内容。
他心中突突直跳，刷的站起了身，一张脸绯红。
哪里想到方俞竟然在书房重地私藏了这种小书，一想着他不在的时候这人便极有可能在翻看，他就心生气恼：“读书一点也不认真，心思不正，若是乡试不中，看我不把这些书丢你脸上。”
他气冲冲的走出书房，左右是没心思再选稿子了，可走到门口，他又突然顿住了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书案，他动了动眸子，抿起唇低头快步走了回去，面红耳赤的将那几本书夹在些别的诗书里一并抱着，做贼似的小跑回了自己屋。

第53章
盛甲勤学，民院里的学习氛围也被带了起来，方俞除却那日和李昀季韫禄一道吃了盏茶水外，在民家院子里住着的日子也再没有外出游乐过，踏踏实实的跟着盛甲一起温习直到开考。
八月初九，三年一度的秋闱便拉开了序幕，天尚且不亮时盛甲就叫上了方俞。
“咱们早些去排队验身检查，到时候也可早一点进考场收拾安顿下来，不必着急忙慌的。”
方俞也赞同，两人收拾好了东西便赶着出了门，外头天还未亮，敲梆子的从街上晃晃悠悠的走过。
这时辰府城不似白日的喧嚷，也没有夜里夜市的热闹，静悄悄的，风也是分外的凉，街市上独前往考场的那一条大道亮着红彤彤的灯笼，若是在高楼上远眺，颇有一种照亮前路的壮观，书生三五成群的或背或扛着东西一声不吭的埋头朝考场赶去。
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路程，驱车前往便更是快了，这个时辰里街道空阔，一刻钟的时间两人就到了考场外头，所幸来的早，前头虽已经排了队，但是队伍还不长。
两人将所有行装背着，一同排着队检查收身，这个过程十分缓慢，大家都有些焦急。
“凑那么近干什么，大热天儿的别贴着，不舒坦。”
方俞正伸着脖子数看前头还有多少人才能轮到自己，忽然排在自己身后的盛甲把他撇挤了一下，撞开了退下要贴着他的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书生。
“是前头的挤下来的，你凶什么凶，再者又不是挤在你身上。多管闲事！”
那八字胡书生被盛甲瞪着眼睛骂了一声，也不甘示弱的蛮横了起来。
“排在前头的是我兄弟，你挤着他就是挤着我了！”
盛甲骂骂咧咧道：“去去去，站远些，都挤出汗来了，考场里头又没有水冲澡。”
方俞正要唤住盛甲，前头巡视的人员却先他发了话：“吵嚷什么，都吵嚷什么！考场重地要肃静！这里可不是闲散耍乐地，若要说话便到外头去说个痛快！”
巡纪撇着一根铁棍，声音十分粗狂，在一众白面书生中显得十分的威严，听到这一声训斥便在无人敢大声说话了。
方俞看了盛甲一眼，他有些诧异今日这人怎这般暴躁，寻日虽然也是个健谈的，但性子却十分的温和，今下如何他被人挤了一下就这般生气。
盛甲似乎也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凑上前低声道：“方兄且看前头那人的袖口。”
方俞闻声瞧去，只见那男子袖口里竟似是有些纸条，他蹙紧眉头，眼中闪过冷光，忽然便听见前头厉声道：“你竟夹带！好大的胆子，取出士籍印来，老夫且看看是何处的考生竟然这般不知廉耻，公然败坏考场公正之风！”
“冤、冤枉啊大人，小生不曾夹带的。”
“不曾夹带这纸条是怎么回事！人赃并获！来人，把此考生压下去。”
方俞偏头便瞧见了一名瘦削的书生被巡纪扣着去了侧门处，嘴里还哭叫着冤屈。他心中大骇，再次看向站在自己前头的考生时瞳孔一缩。
“宁可让人觉着咱们傲慢无礼也切不可让这些手脚不干净的近了身，否则便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方俞长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些步子，来时的路上就听盛甲说府城是荆棘丛，他便就当是趣事给听了，前些日子又都窝在民巷里不曾出去，倒是躲过了不少事端，今下临近考场没想到也还是见识了一番。
还好遇上了乡考经验丰富的盛甲，避雷了不少这些不正之气，他投了个感谢的眼神过去。
盛甲摆摆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都顺利验身拿了号房牌子进了考场。
方俞道:“也不知前头那人是如何把夹带纸条藏起来的，竟然没有被发现。”
“原本就是准备来栽赃害人的功夫，也没想着真的能带进来，估计是在排队的时候丢嘴里咽了，我瞧着他在喝水来着。”
方俞摇摇头：“损人不利己的东西。”
盛甲点点头，道：“方兄，咱们没有在一处，往下的三场考试恐不能再互相照应了，切记事事谨慎小心。方兄良善大义，祝得高中！”
许是碰见不善之人实在是太多了，盛甲发自真心的祝愿了方俞一番。
方俞也回祝道：“盛兄难能可贵，定然金榜题名！”
两人在大门口互相鞠躬作了个揖。
“莫要在此处逗留，赶紧进去找号房！”
巡纪训斥了一声，方俞和盛甲缩了缩肩膀相视一笑，各自带着东西一个朝南一个往北去了两个方向。
方俞在一排排逼窄狭小的号房前穿过，他早知考场的号房小，却也没想到当真会这般简陋袖珍，靠窗前有一张石板长桌，一条凳子，紧挨着的身后便是一张木板床，多余的一点空间都没有。
他刚刚把被褥放在床板上头就听见哐当一声，号房的门被巡纪给拉拢上了锁。
铺好床铺，他躺在上头还得微微曲着点腿，得亏自己还不是特别的高，若是像那些个一米九的壮汉来，这头保管躺都躺不下。习惯了家里的舒坦日子，还有又香又软的小乔能抱，说句心里话，他是分外的想念自己的小夫郎了。
还好时下已经进了考场，初九下午考到初十下午为一场，十四日下午考到十五日下午为第二场，第三场从十七日下午考到十八日下午结束。第一场试诗赋、经义，第二场试论，第三场试策。
今天第一场考试只是开胃菜，张夫子也说了，考熟读记诵的东西，只要是认真读背了应当都是没问题的，不是丢分的地方，后头的策论才是重头戏。
下午未时三刻，考卷准时发了下来，看着卷子的那一刻，方俞笑了笑。他先前也做过乡试历年的考题，像这头一场的经义诗赋都是题目直接让默写出哪首诗词，或者是哪段经义，今年却在题目上玩起了小把戏，不再是直白的说让你写出那首诗词了，而是先给了个情景，需要你从中提炼关键词然后根据语意来作答。
经义也变了，以前是给出前半段或者是后半段，考上把剩下的部分补充出来，今年引用名人典故，也玩儿起了题目陷阱。
方俞先在心头模拟出了答案，然后再默默提笔作答。
先前他同李昀吃茶时便听他说今年的考生比往年的多，号房不够用还临时搭建了不少，且据他爹的人脉获得的消息，今年考生多了，录取率反而还要降低，考题也会出的比往年要难。
当时季韫禄忧愁，李昀安慰便错开了话题，时下拿到考卷看来消息是真的了，开头就给考生一个下马威，方俞相信后面的也没有那么简单。
题量也不算多，方俞下午光线好的时候写了一大部分，剩下的准备明天早上写，晚上他不想点蜡烛，外头吹着风，蜡烛也不亮，伤眼睛不说，要是不小心把考卷烧了才麻烦。
于是天暗些后他就收拾好了考卷，怕吃多了东西如厕不便，他就简单吃了几口干粮，水也极少的喝了一些，躺到木板床上就歇息了。
半夜里一声惊呼，旋即又是一阵骚动声，他不舒坦的睁开眼睛起身，打开窗户一瞧，对面的号房竟然冒出了火光，还真有人半夜写文章把考卷给点着了的，巡考闻声而来，狠狠把考生训斥了一通：“看什么看，管好自己，都把窗户给关上！”
看热闹的学生瑟瑟缩缩关上了窗户，也不知那烧了考卷的书生是怎么处理的，方俞听着那头没多久就听不见动静了，回去又接着睡，第二日他起来继续写文章时，见着对面的号房始终都没再打开过窗，估摸是考试作废了，他也是不由得唏嘘了一声……
方俞在考场的日子不舒坦，此时云城在家中的乔鹤枝也更是不如意。
乔鹤枝打理了秋收的事情，便听下人说去灵玄洞山祈福的陈氏回宅子了。
“子若要考到十八日下午，我还以为婆婆也要那日才回来，这朝是捐了香油钱便要回来了吗。”乔鹤枝把账本拿给了管事，问前来传信儿的女使道：“可是婆婆要我去迎接？”
女使神色为难，小声道：“老太太倒是未曾说要公子迎接，只是……只是……”
乔鹤枝叠起眉：“有什么你说便是，怎吞吞吐吐的？”
“老太太不知从哪里带了一名女子和一名小哥儿到宅子来，说是、说是让正夫赶紧回宅子去见了人，好让两人敬茶。”
“敬茶？”
乔鹤枝眸光一凝，他压住心中涌上来的火气，原还以为她是真心去庙里给方俞烧香祈福，他得了几日清净日子，没想到竟然闷着大招在后头等着他。
“公子，这、这可如何是好啊？主君今下又未在家里，若老太太硬要趁此机会给主君纳两个妾……”
乔鹤枝冷静下来：“便是担着妒忌的骂名，此事也不能随了她的愿去，即便是要纳妾，那也至少得主君点了头才行。”
“走，这便回去。”

第54章
乔鹤枝下了马车便急匆匆赶到了长寿堂，自先时陈氏受了方俞训诫以后这头便宁静了好些日子，今朝安生了许久的院子又欢声笑语起来，他在院外头便能听见里头的朗声交谈。
“我啊，就是瞧着你们俩好生养，看看小脸儿多圆润多有福气啊，保管能给我儿生大胖小子。”
“老夫人，咱们都是乡野人家出来的孩子，比不得正夫公子出身富贵，主君会不会不喜欢我们啊？”
“胡说，他不过就是个商户人家出身，就是个狐狸精，素日里勾的我儿团团转，多么孝顺的一个孩子，今下都不听我这个老母亲的了。你们可要乖巧听我的话，要是能让我儿回心转意，还能没有你们大好日子过？”
“我们俩都听老夫人的差遣，定然好好孝顺老夫人。”
乔鹤枝站在门口听了好一番母慈子孝才走进去，先同陈氏行了个礼，旋即便瞧见带回来的两个人，正团在陈氏身旁，一个给人捏着腿，一个又同人垂着背，好不孝顺懂事。
瞧着年纪也不过十四五，两人面目虽称不上多出彩，倒是也称得上清秀二字，身形上比他强些，不至让人看着清瘦。
“来了，正好。”陈氏见着进来的人，稍稍坐正了些身子：“这两个孩子是我特地从老家带回来的，都是家世清白的好孩子，咱们宅子里冷清，我想着便多两个人陪着俞儿。你且看了人，让两个孩子敬了茶，事情也算是定下来了，左右咱们也不是什么规矩多的人家。”
“婆婆不是前去寺里烧香为主君祈福了吗，怎的还回了趟老家带了两个孩子来。”
“我是在回来的路上遇见这两个孩子的，他们家中遭了变故，家里又有亲人生了病要钱吃药，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求到了我的跟前，以前也是相熟的，怎忍心让他们哭着哀求。给些银两把两个孩子带回来，那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情。”
“婆婆心善，家里多养两个下人倒是也无妨。”
乔鹤枝不多相信陈氏半路带回来人的说辞，八成是早就同人商量好的，先前方俞在家中时管着了陈氏的支出，虽没有短缺她任何的吃穿用度，也把她当个富贵老太太赡养着，但前提是每笔账目都要有清晰的门路是，用做什么花销。
这般管辖下陈氏手上没有什么私房钱，估计是早就算计好从他那要得一大笔香油钱，再用到买人上头来。
方俞把陈氏管的紧，她用钱不自在了，也没有贴身可人的心腹，心中早有不满，这是要趁着方俞不在的时候赶紧留了人，一来可以放在方俞身边伺候着，二来也乖巧听她的话，好为她办事。
乔鹤枝蹙眉，说到底还是他大意了，不该把香油钱给陈氏的：“这阵子主君前往府城赶考家里确实冷清了不少，婆婆若是觉得寂寥了想要两个人说说话做个伴儿，便让这两个孩子留在婆婆屋里伺候便是。”
陈氏见乔鹤枝同她打着太极，心生不满：“自然是要陪我说说话儿的，但也是要伺候俞儿。先前说是要把尹家的丫头纳进门来做妾，全然还是让你给搅合了，如今人也嫁去了别家。你这进门也快一年了，不见肚子半点动静，却也不像个正室的样子给家里的男人安排人伺候，难不成还要我儿守着你一个人不成！你既理不了事，我便替你费心了此事，休要再说些推辞的话出来！”
乔鹤枝知道陈氏少不了拿先前尹娆儿的事情说事，他道：“婆婆要做主也行，不过终归是给主君纳的妾，只要他答应了我也没有一句怨言。但若要是主君不喜欢，我把人给他留下了，那他回来岂不是责备于我，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不如这样吧，这两人就先在婆婆屋里安置伺候着，等主君回来再商量敬茶一事。”
“你不答应便是不答应，甭给我打着俞儿的旗号！”
“多大一点事情，非要让俞儿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便是想等着俞儿回来了又同他吹枕边风，正当我这老婆子管不得你了！”陈氏气的一拍桌子：“你们俩这就去，把茶斟上。我偏还不信了，今日还不能做主给俞儿纳两个妾，这天底下就没有婆母不能给儿子纳妾的道理！”
两人见婆媳间这般争吵，心中也有些害怕，但有了老太太的话，还是赶紧去倒了茶：“还、还请正夫喝了奴婢的妾室茶，今后奴婢俩定然尽心竭力的伺候主君，伺候老夫人和正夫，同方家延绵子嗣。”
乔鹤枝未做言语，也不去接茶，两人楚楚可怜的偏头去看着陈氏。
“你反了不成，不尊长辈，目中无人，你这是要进衙门受训的。”
“婆婆非要同我加上这些罪名，我有口难辩。”乔鹤枝缓缓道：“鹤枝还有事，便先退下了。”
瞧着就那般出了院子的人，陈氏气的喘不上气来：“你腰杆子硬了，我便是要把人留下来！看你怎么着！”
……
八月十八日下午，方俞交了考卷，秋闱算是落幕了。他从狭小的号房里钻出去时，浑身都舒坦了一番，望着天边的云霞，他急不可耐大提着自己东西快步出了考场，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考生从门口鱼贯而出，外头外头已然是人山人海。
“夫君！”
一声喜悦至极又软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他下意识的回头去，只见一名素衣小哥儿径直朝这头小跑过来，与他擦身而过迅速扑到了他身旁的一名书生怀里。
书生宠溺的揉了揉小哥儿的头发：“可等了许久罢。”
“一点也不久，夫君累不累？我已在家中备好了吃食。”小哥儿欢喜的询问着书生的境况，又从他手中接过书箱：“我来给夫君拿。”
方俞在一头看着出了神，直到两夫妻已经走远消失在了人群中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寻着了自家的马车，他将一应东西都扔在了车上，开口第一句便是：“我在考场的日子小院儿里可有来信件？”
车夫老实巴交的摆了摆头：“静的很，主君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时下还是什么样子。”
方俞吸了口气，寻思着他们家那位是一点也不惦记他啊，这晃眼都来了府城大半个月了，却是一封回信都没给写来。
“你且在这里等着盛甲兄出来一并回去，我今日要步行一番，在号房里骨头都给做僵了，得好好疏散一番。”
“好嘞。”
方俞心中欠欠的，正要走就听到身后传来盛甲的声音：“方兄！”
结果便是两个人一起把东西丢在了马车上，一道步行着回去，来时步履匆匆心思沉重，今下考完了不论结果如何，心情暂且是松快了。
盛甲却见方俞从考场出来后心情并不多好，只负着手往前走，也不多话。
“方兄还在为考试之事而烦忧？”
今年考题刁钻，盛甲出号房时见着捶胸顿足之人比比皆是，且还听见有人在考场内嚎啕大哭起来，他顺利考完已经心愿达成，倒是心情畅快，但见着方俞如此，心中也有些不忍。
“噢，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想家事。”
盛甲怔了一瞬，转而笑道：“良善之人心思最为软和，方兄是个顾家之人。”
方俞却笑不出，他顾家，家里人却不顾他，这就很糟心。早知如此就该把小哥儿拐到府城来，装什么稳重顾大局。
盛甲见人是真似想家了一般，暗暗喟叹，及时又说谈了点别的。
“最后一场的试策不知答准了题否，今年出题皆是拐弯抹角，再不似先前那般直白明了，恐怕这回不少人要踩到坑里。”
方俞道：“副标题仅两个字，需要在史书中找出有此二字的句子，再结合语意思进行作答，着实难度比往年要大的多。”
盛甲笑了一声：“见方兄胸有成竹，想必此次乡试定然也胜券在握了。”
“盛兄可是抬举我了，此次乡试一路如同荆棘丛，我能安然进入考场考完已属不易，至于结果如何便顺其自然吧，纵使是不尽人意，此番前来也是增长了不少见识的。”
“方兄所言不假，你我有这般心境比考试结果还为重要。”
两人洽谈了一番，方俞倒是把心思抽了些回来，默契的都未再提考试一事，既已经成了定局，多说无益。
“且先回去洗漱一番，到时候你我二人到酒楼吃些酒菜，好好耍乐，来了府城这么些日子，还不曾出来游玩过。”
“今日乡试结束，街上定然热闹。”
两人约定好后便赶着回去，只怕迟了好吃的酒楼茶肆都已经满了客。
“欸？这……可是民宅之人前来收看宅子了？”
盛甲走在前头，见着巷子口停了辆马车，边上还立着个貌美小哥儿，他诧异抬起手正要指给身后的方俞看：“方兄，你瞧……”
话还未说完，便见着方俞跟阵风似的飞跑了过去，一把将那小哥儿抱到了怀里。
盛甲瞠目结舌，手僵在了风中。

第55章
乔鹤枝感觉腰被人勒的有些紧，他眼中含着笑埋在了方俞肩头上，侧脸贴着人温热的脖颈，不知怎的分明很欣喜，眼睛却有点发热。
见方俞看到他如此高兴，他心中也十分受动，不枉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的赶着来，原本是想在这头整顿一番后去考场外头接人的，没想到却晚了一些，闹得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抱在一起。
“方……方兄，你这？”
乔鹤枝闻声恍然发觉身旁竟还有人，脸上一红，轻拍了一下像个哈巴狗一样扒在身上的方俞：“快放开。”
“怎么了，可是嫌我在考场里待了几日，一身都是汗味。”
“没有。”乔鹤枝温柔否认，又见人迟迟不松手，便在方俞的腰上掐了一把，耍无奈的人啧了一声：“同窗看着呢。”
方俞无奈放开手，笑着揉了揉被拧的腰，随后把作怪的爪子扣在手心，这才对身旁的盛甲道：“盛兄，忘了介绍，这是我夫郎乔鹤枝。”
盛甲眉毛一扬，旋即赶紧同乔鹤枝做了个礼。
“不想方兄竟已经成亲了。”盛甲颇有些惊讶，先前两人从未谈到家室上，再者方俞看着又年少，他还以为人尚未娶亲。
方俞人才出众，相貌端方，一路上看来家世也不错，像这般男子若是野心于功名，许多是成亲相对于晚的，很大可能是会在考取功名后寻官家子女成婚，届时得岳家提携，仕途也好，官场也罢，都要比一人走的稳当。
不过见方俞的夫郎貌如姣月，谁又还能潜心拿婚事谋划，平白在这里见了对有情人黏糊，他忍不住戏谑道：“怪不得方兄出了考场心事重重，一问说念着家事，原来竟是挂念着夫郎。”
乔鹤枝闻言脸上一抹薄红，微微偏头看了方俞一眼，抿着唇眸中藏起了笑意。
方俞倒是实诚：“我们是少年夫妻，且又成婚不久，初次分离这么些时日，心中挂念也是应当的。”
盛甲拱了拱手：“瞧来今日的酒是喝不成了。我也识趣一回，整顿一番方兄便带夫郎逛逛，我便去寻了同窗吃点茶。”
瞧着盛甲先溜之大吉，乔鹤枝才嗔道：“口无遮拦，竟什么也能同外说。”
“我这人最老实不过，有什么便就说什么。”方俞仔细看了看身前的人，梦里的人走到现实里来，他心中止不住的满意和欢喜：“我瞧着你似是清减了一点，可是因为太挂念夫君未好好用饭？”
“我才没有挂念你。”
方俞吸了口气，将叹不叹：“这话似乎不假，这么大半个月连封信都没瞧见，确也是不挂念我的。”
乔鹤枝见他委屈巴巴的模样，笑了一声，拽着人的手往宅院里去：“我一身尘土也不快些带我进去洗漱一番，偏上要在外头吹风。如今来了府城，见了这外头的富庶繁华，你可是一点也不疼我了。”
方俞摇头笑了一声，信步上前去一把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乔鹤枝瞪大了眼睛看着方俞，做贼似的四下瞅了几眼，压着声音道：“你干嘛！这又不是在家里。”
“我疼你这般远过来，定然是手脚酸痛，不忍你再多行一步。”
两人回屋便取了热水来洗漱，原本来时只有车夫一名下人，但今下乔鹤枝过来又带了两名随从，人上倒是支的开了。
方俞来时觉着这宅院实在冷清，屋子也冷清，哪哪儿都冷清，时下小乔来了，明明不大一团，却是让整个院子都热闹有生气了起来。
才洗漱好，车夫便把买好的酒菜送了回来，方俞布上了菜，一碟子片薄的酥皮烤鸭，一碟子下酒卤牛舌，鲈鱼汤，另还有几个热菜和一些汤点，取出布了一桌子。
乔鹤枝忙着赶路，在路上也未做多少歇息，方俞也是在号房里头啃干粮，如今看着一桌子好菜，两人皆是胃口大开，不单吃了不少菜，还饮起了酒来。
府城的菊花秋颇负盛名，方俞在桌子上同他的老丈人打酒官司的时候便听他说了几回，来了府城便想要品鉴一番，但奈何心中有考试的大事儿，便没有那般放纵前去吃酒，今下考试结束，小乔又来了，正好用作接风洗尘。
他给人添了一整杯，原是想着喝不尽他再替他喝了便是，倒是没想到小乔一饮即尽，见着他的被子空了反倒是又给他添好，顺道又替自己斟满。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酒量，在家里时怎不见得你饮酒？”
“母亲说小哥儿别在外头饮酒，当心吃酒误事，男子吃醉了躺在街边也能过一夜，小哥儿喝醉了是要吃亏的。她见我饮酒便要训斥我，纵使是我沿袭了爹爹的酒量，也是不常喝的，你自然不知道。”
方俞笑容渐盛，夹了一块肥而不腻的烤鸭到乔鹤枝嘴边：“你究竟是会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日子长了总归都会知道的。”
方俞点头，又撑着脸看喝了几杯也面色不改的小哥儿，幽幽道：“可你这般千杯不醉，岂不是我也占不了半分便宜了？”
乔鹤枝闻言一顿，慢慢移开嘴边的酒杯，他微微上挑起眉眼，小心问道：“那、那我装醉？”
“你这样让我多没面子。”方俞笑道：“纵然是没喝醉，我也一样能占便宜。”
乔鹤枝瞪了他一眼，方俞欣然受了这一记目光，又夹了些菜到乔鹤枝碗里。
“我已经吃饱了，不夹菜了。”
方俞收回筷子：“吃饱了便好，那还累不累？”
乔鹤枝以为方俞要带他出去逛逛府城的街市，想着到出榜还有好些日子，倒是也不急着今日就去逛，且外头天也暗了下来，风吹的人凉丝丝的，似是要下雨：“今日便不出门了罢，明日午时或者是夜里再做东请盛秀才出门吃酒如何？”
“鹤枝安排的十分妥当，可我也未曾打算今日还要出门去。”
他站起身去关了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窗子，拉着乔鹤枝去了休憩的卧房。
“这么早便要休息？天还未黑尽呢。”
“这头没有账本看，也没有稿子则选，考试也结束了，除了休息也没别的事可做。”方俞解了外衣挂在衣架上：“府城不比云城热，这要下起秋雨来，恐怕还会冷，早点安歇了吧。”
话音刚落，方俞回过神来，见着乔鹤枝竟然已经脱了外衣鞋袜蹿到了床上去，他笑道：“嘴上说着安歇的早，倒是比我还着急。”
“我且是来检查一二，看看是否有他人睡过。”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我这屋子除了你再没旁人来过了。”
方俞躺上了床，拍了拍臂弯，让撅在床头的人睡过来，号房的床又窄又短，他夜里腿都不好伸展直当，如今可算是可以舒舒坦坦的敞开睡了。
“鹤枝，我觉得此次乡试尚且不错，应当是能入围。”
乔鹤枝来了一直没敢问成绩的事情，进城的路上他便遇见了不少书生，皆是在诉苦此次的考题难，今下听到方俞这般说，心中不免欢愉：“当真？”
方俞看着坐起身两眼亮晶晶的人，见他把心思全然是放在成绩上了，一点没有会到自己话中的意思，无奈又心疼的捏了捏他的脸：“嗯。”
乔鹤枝撑着脸没动，他从方俞的眼中看出了些不同寻常的神色来，到底是从书房顺来的几本小书没白看，估摸出些意思来了：“你，是不是想……”
方俞闻言伸手将人放倒：“可以吗？”
看着乔鹤枝无辜的白皙面孔，他又道：“若是你不愿意在这里，想要回家的话，我……”
他咬了咬牙道：“也没关系，可以回去再说。”
乔鹤枝不好意思直视方俞的眼睛，也未直接回答人的话，磕巴道：“可、可现在还是白天。叫人知道了，多、多不好啊。”
“下雨了。”方俞温声道：“你听房顶上有雨点的声音。”
乔鹤枝半晌没答话，扯着人的衣角，轻轻点了点头。
秋雨不似夏雨急躁，声势浩大说来便来，横冲直撞野蛮粗暴，往往是伤了庄稼去的又快，讨不到半句好名声留下不堪的印象，下回雨来前总是让人防备着；秋雨又不似春雨青涩，带着懵懂无知的泼洒大地，带着些许冬日的冷肃，虽是唤醒了万物，却也是能冻的万物发抖，不得意趣，全然是迎合着努力生长了。
秋雨缠绵柔和，徐徐而来，不急不躁……
暮色沉沉，很快屋檐下的水便拉直了，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丝雨在灶下烧着火，卧房里的灯迟迟没亮起来.
她得等着烛火亮了赶紧送热水过去，可惜今日两人歇息的早，灯没点过便没得吹，可是苦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这般也评判不出是什么时辰开始的，算不了时辰也不好掐点送热水，只得一直在灶里燃着火怕水凉了，时不时的还得在外头瞧上一眼，留心着点了灯没有。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她今儿个也算是领会了其中的意味。
这些日子公子在家里受了不少腌臜气，今下来了府城同主君好好温存一番，倒是也解了在宅中的不顺，指不准两人恩好，主君就不纳妾了，家里还能添个小主子。
她想到此处便笑了起来，灶里的火也十分应景的燃的更加旺了些。

第56章
方俞垂眸看着靠在怀里的人，有些薄的唇红的似海棠，下唇上还有两个咬狠了留下的印记。
他指腹轻轻划过他的唇。
“嗯……”
睡梦中的人动了动身子，方俞心生爱怜之意，胳膊一伸，将乔鹤枝抱紧了些，一条腿压在他的小腿上，把他的脚丫子也圈了起来。
乔鹤枝叠起眉毛，慢慢的睁开了眼，眸子虽有些失神，但见着身旁的人是谁时，又安稳的闭上了眼睛。他喉咙有些干哑，轻声道：“别碰，有些疼。”
挂记着是白日，又有生人在院，昨日他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好在是后头雨下的大了些，整座城皆陷入雨声时他才敢有所动静，没想到却是惹的人反而更加得了意趣一般，折腾个没完，他哭着求饶才肯哄他。
果然书中所言许多不假，虽是太不正经，看的人面红心跳，但好在是习得了不少以前不知的东西，少吃了些苦头。
但头一回受此折腾，他还是浑然不自在，纵使已过了许多时辰去，却还总觉得身有异感，时下都有些疼，昨日便更是不堪言说了。
今下他便是知道方俞的家乡为何民不同了，原竟不是传统，而是维护，昔日不知其中缘由，只受教导说成亲这事儿便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被奉的神圣的很。
他那时想要方俞与他早行同房之事，方俞每每都是哄劝，总觉他是推辞，并没有那般喜欢自己，却是今下才得知原因。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让方俞知道他醒了，但未说话。
方俞轻笑了一声，亲了亲乔鹤枝的耳朵：“大清早的就撒娇吗？”
“才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不说话？”
乔鹤枝软声道：“什么也没想。”
方俞温柔的抚摸着人薄薄亵衣下的后脊，做起问卷调查来：“昨晚可得意趣了？”
乔鹤枝脸一红，凶巴巴道：“再要这般戏弄我，以后便不同你宿一块儿了。”
“我可冤枉，若是不知你的想法，往后还这么长的日子，岂不是让你受苦。”
乔鹤枝道：“那便是没有。”
方俞笑了一声，无奈道：“今下你可是什么都敢说了，半点面子不给我留的。”
他昨日可是十分温柔了，便是为了惜着他，怕头一次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往后事情难办，已经是极尽耐心和克制，虽后头实在有些忍不住放快了速度，可也未见着人难受，反而还肯松了咬着的唇，这般不是对他的认可是什么。
“口是心非的小家伙。”
乔鹤枝委屈道：“即、即便是按你说的有一些，那总体还是疼！”哪有话本子小书里说的那般什么销魂，让人欲罢不能的，实在是扯谈的厉害，写画那般书的定然是男子，否则也吹嘘不出来。
方俞摸了摸他的头，安慰教育：“以后习惯了便好了，一回生，二回熟，凡事都有个适应的过程。再者头一次都有些快，以后时辰长了就好了。”
乔鹤枝微微瞪起了眼睛：“你、你还想折腾多久。”昨日已是半个多时辰，若要再久岂不是不给他留活路。
方俞好笑：“只要你不觉快就成。”
乔鹤枝蹭了蹭方俞的胸膛，示意人将他抱起来一点，换了个舒适些的位置：“我有正事要与你谈。”
方俞闻言也正色起来：“有什么话便同我说，别闷在心里。”
“婆婆在夫君前来赶考后，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名小哥儿和姑娘，说是看着好生养，要留给夫君做妾室。”
乔鹤枝小心看着方俞的神色，见他锁紧了眉头，模样也是不赞同这桩事，便放心往下道：“人带回来婆婆便要人给我敬茶，我未应承下来，想着还是夫君回去做主决定。婆婆不依，日日让那两人来伺候，说是学习伺候你的规矩，我心中恼怒，一气之下便来雍江府了。”
“这事你做的对。”方俞道：“幸好是没有给应下来，不然我回去还不好打发。”
“早知你会在家里受气，我一开始便该将你带在身边。原以为母亲安分了这么些时候已经不似往昔，没想到终究是旧性难改。”
乔鹤枝叹了口气：“我也知她是担心方家的香火，未允你纳妾，这事我也做的任性。”
“便是一直如此任性下去才好，我同你说只守着你一人并非是说说而已，你有这般意识，也省下我许多麻烦事，等我回去就把那两人给赶走。”
方俞冷声道：“我早便同她说了我不是他儿子，若不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也不会纵着，她竟是全当做耳旁风了，还用得着她担心我的香火。”
“婆婆不是不信你的话，可瞧着你便是真真切切的那个人的模样，即使是发觉不对劲了，她这个年纪也是不愿意承认的，索性自欺欺人，还是认着你做亲生儿子的。”乔鹤枝道：“至于其中的不寻常之处，她没有可埋怨迁怒之人，也只好栽在我头上，觉着是我改变了她孝顺的儿子，这才屡屡瞧不上我。”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乔鹤枝摇摇头，他心里清楚明白：“能遇见你已是我的幸事，若不是你我还得受上一辈子的磋磨，这一点委屈什么都算不了。我时常梦里醒来都觉得你是上天对我恩赐。”
方俞抱着人，眸光骤然暗了下去，陈氏既不惧他，那也别怪他没有情义将他一个孤寡老太婆送到乡下去养老！
中午些时辰，方俞起了身准备去买些吃食回来，原本是打算出门去吃，但乔鹤枝人懒洋洋的在床上起不来又喊饿，他也是拿人没法子了。
出门外头雨还淅淅沥沥的在下，整个宅院都是雨渍，碰巧见了盛甲也从屋里出来，撑了伞似乎要出门去，两人便结伴同行。
“怎独见你一人？”
方俞径直道：“鹤枝还在休息。”
盛甲未答话，只意味深长的抿嘴在笑，方俞斜挑了下眸子，这个秒懂的男人。
想到他们家小乔面皮薄，距离放榜又还有些日子，在这头总是要见人的，便替人打了个圆场：“他自小身子便不太好，又是骄养长大的，不曾出过远门，一路颠沛流离着过来，身子有些吃不消。”
盛甲闻言收起笑，干咳道：“那方兄可得寻些补品让夫郎养好身体，这一来一回的，着实是容易生病。”
“多谢盛兄关心了。”
乡试放榜在九月初，当今朝廷的政策是乡试卷需要考官在半个月内便要阅尽，京中下派的礼部官员进行复查无误后便可放榜。方俞从李昀那儿得到的一手消息是九月二日正式放榜，他心里有了底，距离放榜还有半月左右，他便尽情的带着乔鹤枝在府城游玩。
先是在城中尝尽特色吃食，又带着人到近处的游玩之地游湖登山，写下了不少美食推荐和行游攻略，此次赶考写下的种种文章都够发一期刊物了。
盛甲偶时也同夫妻二人同游，得知他们手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一间有趣味的茶肆，连夜奋笔疾书写了许多赶考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因大多是亲身经历，比书院中的夫子讲的要详尽的多，其间许多故事有趣又让人颇为深省。
方俞便是盛甲赶考建议中实打实的第一个受益者，眼见有这么好的东西，他便全部给搜罗了起来，提笔写上了乡试赶考避雷指南几个大字，并且同盛甲承诺，等回了云城就把这些文章整理出书，到时候赚取的书稿费对半分。
盛甲闻言更是兴致大起，又倾尽这些年所学所遇所感尽心的写下关于乡试赶考的文章，还拉着方俞一道撰写，说是文章得够一本书的量才行。
毕竟哪个读书人又能抵挡出书的魅力呢，于是说干就干了起来，盛甲写如何在乡试赶考中避开用心不纯想陷害你不能参考的小人，方俞就写赶考沿途哪家的菜式好吃哪处的客栈又实惠好住；盛甲写遇见了劫匪山崩泄洪等等灾害应该如何应对，方俞就写号房中应当吃多少干粮喝多少水才能减少如厕次数以免臭味干扰自己写文章……
乔鹤枝也没闲着，做了乡试赶考指南的一手搞读者，时常是笑的没了礼数前俯后仰，再同两人纠错指出不妥之处，另又差下人去买菜肉回来，煮了好汤烹了菜，供两位大文豪饱腹。
盛甲大赞这段日子是活了这么些年来最快活舒坦的时光。
等《乡试避雷指南》落写完成时，已经涉及到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但盛甲觉得这样的题材不可能光靠两人就可以写完避雷的，方俞便贴心的在书页最后加了一句未完待续，如此一来大家都很满意。
于此同时，放榜的日子也到了跟前，雍江县一夕之间突然就安宁了下来，全然是进入了一种风声鹤唳的状态。
九月初二一早，乔鹤枝便起了身拽着方俞上马车去等着看榜，出发的竟比去考试还要早，一路上都是赶着去看榜的人，诸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方俞瞧着匆匆忙忙的人，心中竟也生出了些久违的紧张感来，高考出成绩的时候他都尚未此般，主要还是因为之前答应了乔鹤枝，牛都已经吹出去了，这般要是没有上榜实在是打脸。

第57章
赶到放榜栏时，里里外外已经团了不少人，有来看榜的书生，也有随同的好友家眷，更甚的还有和读书人毫不相干要来榜下捉婿的人。
这当儿天尚且还未大亮，榜单告示还未送来，诸人都在闲散侃聊。
“待会儿一瞧见有人才兼备的我便命人上去将人拉来，我这朝喊上的可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丁！”
“省点力气吧秦老爷，万一捉榜前的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秀才，你们谁管谁叫岳父啊？”
众人一阵哄笑。
“去去去，不懂行情尽知道胡说八道。”
乔鹤枝闻言默默抓紧了方俞的手腕，小声道：“这府城之人民风未免也太开放了些。”
“榜下捉胥自古有之，乔公子可得看好方兄了，他这般人中龙凤可是抢手的很，当心一不留神便被人拉上了马车，届时是想找都找不着了。”
方俞拍了拍乔鹤枝的手背：“盛兄你可别吓唬我们家小乔了，他胆子本就小。”
几人笑了起来，方俞又偏头在乔鹤枝耳边道：“你叫我夫君便是没人再敢靠近了。”
乔鹤枝拍了方俞一下：“你倒是说的出口，能不能考上有没有人瞧中你还另说呢。”
“来了来了！”
乔鹤枝的话音刚落，人群便沸腾了起来，只见着十几个官差一同朝这头来，中间随着的似是学政，诸人十分识趣的退让开出一条道来。
“方兄，我且先去看！”
方俞听见远远的一声呼喊，回过神来时盛甲已经跟在官差的屁股后头被人群包在了里头去。
乔鹤枝心慌的很，紧紧握着方俞的手，伸长了脖子往里告示栏前张望，这个节骨眼儿上人群最是嘈杂，你挤来我涌去，恨不得是把榜单从学政手中抢出一睹为快，省的看着慢悠悠的学政心里跟油煎似的。
“别挤我，不识人的东西！我此次定然中！”
乔鹤枝听见一声呵斥，只见人群中一华衣男子十分蛮横，四处骂着靠到身前的人。方俞及时把乔鹤枝圈回了自己身旁，他温声道：“这里太挤了，咱们不急一时，先在边上等着，盛甲兄已经进去看了，若是榜上有名他会告诉我们的。届时咱们再过去看一眼吧。”
“中了，中了，我中了！”
乔鹤枝猛然回头，见着那告示栏底下已经有人发出了一声炽烈的吼叫，周遭全然是一派恭祝艳羡的神色。
他自是想第一个进去看榜的，但人人都是这般心思，看着乌泱泱的人头，他也只得听方俞的话。正当两人转身正准备朝车马那边靠时，便听见盛甲朝这头大喊了一声：“方兄！中了！”
乔鹤枝闻言眸中眸中光芒乍起，仰头看向方俞，却是还未来得及笑，又听见盛甲道：“我中了！是第二名，亚元！”
闻言两人皆是一愣，旋即又隔着人群将手放在嘴边做扩音喇叭状恭祝道：“恭喜盛兄！”
盛甲高兴的似只灵活矫健的猴子，在人群中直跳：“方兄，你是……诶，诶！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拖人呢！”
“亚元老爷，我们家老爷想请您去喝盏子茶。”
乔鹤枝还未听见自家夫君的成绩，便见着几个强壮的汉子一窝蜂上去将盛甲给拉了去，虽盛甲是庄稼人力气也不小，却到底不如些强悍的练家子，就那么被拉走了。
两人不由得笑出了声：“左右盛甲兄也还未成亲，还比我年长两岁，前几日还同我念叨说羡慕我来着，今下咱们便成人之美吧，也不去打扰他。”
乔鹤枝笑着点点头：“那我们还是自己前去看榜吧。”
“若是没中……”
乔鹤枝连忙接过话头：“中了便是举人老爷，没中也还是秀才郎君，左右都好。”
方俞垂眸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亚元经魁都出现了，作何迟迟不见解元啊？”
“指不准是早被那些个榜下捉婿的给拉走了，还能让你瞧着。”
“你们可识得这个叫……”
两人挤到榜前，乔鹤枝举头那一瞬，几乎是欢呼出声来，但见着先前榜前之人都有人上来捉，自家夫君风华正茂又相貌卓然，那还不得被人拉走吗，他赶紧捂着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方俞：“中了！我们竟是解元？我们竟是解元！”
方俞看着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盛满了光彩，哪里还有心思去看榜：“嗯。”
纵然声音不大，却还是引得了身旁之人的注意：“解元！解元在此处！”
“这便是方俞！”
众人闻声瞧来，那些个正在蹲守解元之人见着竟然是如此一名翩翩郎君，当即乌压压一边争抢而来。方俞见势不妙，连忙抓着乔鹤枝的手就跑：“已婚，已婚！勿要追逐！”
捉胥之人充耳不闻，见着人跑倒是更加有劲儿了。
两人躲回了马车上，赶紧驱车而去，诸人追不上这才停了下来：“今年的解元如何这般内敛，做个乘龙快婿岂不美哉，竟然跑的这么快！当真是不识货。”
马车跑的飞快，乔鹤枝也是心花怒放：“如今可算是衣锦还乡了，我回去这就提笔给爹娘传信儿，他们定然也高兴坏了！”
方俞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松了口气，觉着没有辜负对小乔的承诺。
“咱们这头处理完毕便回家去，出来这么久，我也是有些想回去了。”
“恐还有个三两日的要忙。”
若是寻常上榜也就罢了，偏生是这般名次，少不了要去参加些应酬。知府定然是要宴请前七名参宴吃酒的，其中定然还有诸多大人，这场宴是跑不脱的，自然去也是好事，能结交认识些官员，以后混个脸熟也是别人重金重礼都不一定求的来的，至于别的宴请倒是能都给推了，左右这头也没有相熟之人。
回到宅子后不过两个时辰，官府的人便找了过来，送了知府的宴贴，一系列考中举子的奖赏单子，因是第一名，就不必像寻常上榜的举子一般还得回自己的县城从县衙里去取了，这头是直接便送到了手上来。
乔鹤枝从托盘中取出那枚镀金的士籍印，那印着头衔一栏的秀才二字已经替换成了解元，他轻轻抚了抚上头精细的雕刻，心中欢喜不已，不枉苦读一场了。
“我晚间便要去参宴，你在家里好生待着。许是要饮些酒的，但我的酒量你放心，定然会好好的回来。若太晚了你就别在屋里头干等着，早些上床歇息着等我便行。”方俞仔细的交待着话，如此好的日子，他其实是更想同小乔一道过的，只可惜这些应酬非去不可。
乔鹤枝懂事道：“我知道的。你穿这套我新带来的衣服去，这般重要的场合，穿着得体一些。”
两人在屋子里收拾了一通，刚巧挂上士籍印，外头的门嘎吱一声：“盛甲兄可算是回来了，官府的人都来过了。”
“还未来得及恭祝方兄斩获解元呢！”盛甲擦了擦额头的汗：“竟是不知我这般的乡野村夫，全然没有一分读书人气韵的黑炭怎也被捉了去，实在是，哎！不行，还得在我们的《乡试赶考避雷指南》上加一篇如何巧妙躲避榜下捉婿。”
乔鹤枝掩嘴轻笑道：“那不知请盛亚元去喝茶的这户人家究竟如何呢？”
说到此处，盛甲黑黢黢的一张脸却是难得一红，方俞见其这般神色，连忙倒了杯茶水一掀衣角坐到了盛甲身旁：“还请盛兄细细道来。”
“方兄几时变得如此之八卦了。”盛甲声音弱了下来，端起茶默默扭头到了另一头去：“这般羞愤之事还有何好说的。”
“什么叫几时，我一直就是如此。快说说，我们家小乔爱听。”
“且说你见着这家的小姐没。”
“哪里来的什么小姐，是位公子小哥儿！”盛甲脱口而出的辩驳，言罢才知说漏了嘴：“哎呀，哎呀！方兄打扮的已是衣冠楚楚，我也得收拾一番前去赴宴了。”
方俞一把拽住了人：“着什么急，还有一两个时辰还不够你折腾，那酒楼也不远，就在咱们巷子出去的大街上。盛兄有事瞒着我们，可是不把我们当知心好友了。”
“罢罢罢！”盛甲羞臊道：“邀我前去的是位老秀才，老来得子生了个小哥儿，因着自己和正室的年事已高，膝下的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家，独小子才十四五，想快些同他寻门好亲事。”
“盛甲兄家世清白，又正好孤身一人，上无高堂，下无弟妹，今下中得亚元。”方俞挑眉看着乔鹤枝：“岂不正是好亲事的来处。”
“休要这般打趣，我今下虽有功名，可家无薄产，祖籍又在淋崖县那般苦寒之地，怎可匹配这般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哥儿，岂不是平白让人随着我吃苦吗。要我做上门女婿也是不可能的，此事，此事不妥！”
方俞和乔鹤枝听他狡辩解释这么多，说到底还是因有了心思：“今下中举朝廷也有所奖赏，怎么能说一点薄产也没有，田地好好打理一番也是有收入的。盛兄若还是觉着亏待了人家，有心便同老秀才道明，且让小公子等上两年，待会试上有所成就亦或是投官再来迎娶便是，左右小公子年纪也还小。”
盛甲的脸又更红了些：“不妥，不妥！我、我先回屋去换衣服了。”
瞧着逃难似的跑回屋的人，乔鹤枝疑惑道：“难不成榜下捉婿还真能成就良缘？”
方俞笑道：“幸福是靠自己去争取的，榜下捉婿未尝也不是一种途径。”
他觉着像是当下一种比较粗暴的相亲方式。
乔鹤枝点点头，暗暗庆幸他成亲的早，先拿下了解元。

第58章
方俞和盛甲一同道宴请的酒楼时，厅中已坐了好几人，见有新人前来，都起身自报了姓名相认了一番。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今日所宴之人全部到了场，方俞点了总有十人，其间有七名是学生，另三名便是官员。
一位是位列四品的知府大人，一位是五品同知，还有一名是方俞在云城见过一面的通判大人，也就是季韫禄的父亲。
通判原是府城官吏，朝中位列六品，和同知大人一道协助知府统管雍江府的财政、刑法、治安等一系事务，但因云城是雍江府下数一数二富庶的县城，为了雍江府的财政赋税，通判便被下派到云城直接管理。
先前在云城虽季韫禄引荐过方俞一回，但当时是在宴席之上，人多也未多留心儿子的一个同窗书生，季通判只有些印象儿子引荐过一名书生，是当地富户的女婿，人也未曾记得清楚。
乡试成绩出来，拟草稿的时候得知解元出在云城，通判头一件事便是打听这名书生的信息，却是还未派人出去，便得也来赶考的儿子告知了一切。
通判大为欢喜，自己管辖的地盘上出的人才，且还和儿子相交甚好，直夸奖儿子会结识交友。通判脸上有光，进门便拉着方俞的手，一口一个贤侄，好不亲热。
方俞也做足了谦卑之态，询问了季韫禄的考试成绩，得知其今年也已经入闱也是十分替他高兴，斟酒敬了通判一杯。通判见方俞如此知礼懂事，更是喜欢的不得了，整个宴上便当做了自己的门生一般维护介绍。
往后便是一通吃酒，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借着微熏之力诸人都在互相逢迎。
场上七名书生，除却一二名是外县之人，其余五个有四个皆是府城的大户人家之子，素日里和知府同知早已有结交，觥筹交错之间也可见一二。
知府对方俞的才华文章进行了一番赞赏后，又借机询问了几句家中之事，方俞透露出已经成亲时，知府便再未曾拉着他过多的攀谈，倒是对本府城的几名书生颇为亲厚，方俞也估摸出了其中的意思，该奉承的都奉承后，倒是偷摸着空闲功夫吃了几筷子菜。
他在府城吃了半个月的酒菜，今日席间的有些菜都未得点过，似是特别的菜单，专用于招待有名望的士籍人士，像是席间的仙人脔、芜爆散丹等等皆是不错。
一场宴下来，争着想做知府女婿的举子们鞍前马后马屁拍的响，最后竟是知府给吃醉了。
宴席散后，同知大人送着醉了的知府回去，季通判拉着方俞的手道：“方贤侄，老夫且还有些日子回云城，届时到了城里再下帖子到府上来同老夫吃茶。”
“小生时有同季兄相聚，通判大人盛情，小生定然前来。”
“如此甚好，甚好！小心着些回去。”
瞧着今日的几位大人都陆续去了以后，夜色已经沉沉，方俞和盛甲结伴同行。
府城的秋意浓稠，几场雨下来夜里吹着风冷蹭蹭的，想着回去也就几步路，两人吃了酒正好走回去醒一醒酒，便负手一道行在湿淋淋的青石板街上。
“听方才知府大人说此次雍江县只录取了六十八名举子，前来赶考之人足有近三千人，录取比三年前足足少了二十名。”
“三年一个政策，不论怎么说，今下算是苦尽甘来了。”方俞道：“这头宴毕，也未有什么事，我明日便准备动身回云城了，盛兄可还要留下多待几日？”
“不了，虽家中未有人挂念，但是乡亲父老还在等我的消息，我也早些回去。”
方俞点点头：“如此我们还能结伴同行到洄宁县。”
回到宅子时已经不早了，方俞洗漱一番去了一身寒意后才回卧房，乔鹤枝听见动静后打开帘子：“丝雨可有把醒酒汤给你？”
“已经喝了。”方俞钻到床上：“知府大人酒量不佳，我也未喝几杯。”
乔鹤枝见着人气色正好，比自己预想中要回的早些。
“可把宅子中的东西都收备齐了？我们明日就可动身。”
“齐备了，原也没有多少东西。”
前阵子等成绩的时候就置买好了特产礼品一类的，早已经装置好，倒是比来时还简单。
方俞抱着人：“那便早些睡了，明日还得早起。”
翌日天方才亮，车马便从巷子里行了出去，乔鹤枝还有些发困，秋日里天气不好人总是懒绵绵的，再者他身子本就不好，受不得冷，今下有方俞在身边凡事不必自己一个人撑着，他便靠在他的身上打着盹儿。
方俞让车马慢些赶，左右回去是不着急的，搂着乔鹤枝让人在他膝前在睡会儿，也睡的舒坦些。
“主君，前头有马车来拦了咱们的路。”
“可有问是什么人？”
“方兄，你们先走一步，我后头让车马快些追你们。”话音刚落，盛甲的声音便出现在了马车外头：“祁家小公子来了。”
乔鹤枝闻言精神了些，从方俞膝前起来，睁着眸子看着方俞。
“好吧，我们在前头的驿站等盛兄。”
“多谢方兄。”
听见盛甲走远的声音，两人立马把车帘子掀到了最高，一同挤到了窗口前。
只见远处的马车边上站着个脸有点圆圆的小哥儿，捧着个镶边精雕花纹的锦盒递给盛甲，也不知盛甲同人说了什么，那小哥儿眼睛变得红红的……
“盛甲兄可真是不解风情，人家大老远前来相送他还能把人给弄哭，怪不得这么大年纪了还未成家。”
乔鹤枝偏头看了方俞一眼：“你难道不比盛亚元还大吗。”以前还不是一样不解风情。
方俞笑了一声，蒙着乔鹤枝的眼睛将人拉回了马车里，放下了帘子：“好了，好了，就让盛兄自己去处理，你再睡会儿。”
他将厚大氅盖在乔鹤枝身上：“待会儿再起来我们一道下会儿棋，要不了多久就能到家了。”
到驿站时，方俞和乔鹤枝等了半个多时辰盛甲才赶了上来，瞧着他还是把方才见到的锦盒带了来，两人相视一笑都没说话，也未曾多做过问，一行人才得一道走了一截，次日午时些到的洄宁县，盛甲便同两人辞了别。
“这趟赶考所获功名值得高兴，能结识方兄一场更是可叹。方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一路定要多加保重啊！”
“次年会试再聚，盛兄一路平安。”
两人才城门口道别，一人往西一人朝南，颇似在府城考场时一般，方兄相信有缘之人定然殊途同归。
到了洄宁县回去便快了，虽说回程路上花费的时间比来时的要多，但有人同行便也不觉赶路之苦。两人且还在路上，方俞中了解元之事便已经在书院和两处宅子中不胫而走。
方家老太太听到小人一脸喜色前来禀报之时，正在吃带回来的两个贴心孩子喂的甜果子。
短短半月余的时间，陈氏在两个孩子的讨哄之下，人越加发福起来，素日里有人端茶倒水陪着，连院子也懒得去逛，就同长在了软塌子上一般。
家中方俞安排的奴仆婢子想要劝上一劝，反倒是被新来受宠的两个孩子刁着说不动规矩受了陈氏一顿毒打，此后便是再没人敢开口，家里主君和正夫都不在，两个孩子讨了陈氏的好倒是在下人面前都称起了大王来，逼着奴婢喊小娘小夫，俨然充起了主子的款儿来。
唯有雪竹在时才收敛一二，面上是恭敬，背地里又到陈氏跟前告状，陈氏也跟着训斥了雪竹几回，但到底是方俞的得力贴身小厮，也不敢过多苛责了去，只又安哄着两个孩子，多给些奖赏去。
“你说什么，俞儿中了？”
“不单是中了，还是头一名，是解元老爷呢！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围在陈氏身边的两个孩子裂开的嘴便和不上：“如此我们岂不也能算是官宦之家啦，等主君回家咱们也可入士籍！”
“老夫人，您可得给咱们俩同主君多说几句好话，奴婢们怕主君不喜婢子想钝。”
陈氏哪里还听得进去两个孩子说什么，在身旁一声声恭祝下脑子就像是炸开了烟花一般。
乡试中举后所有的举子皆可获新的士籍印、三十亩良田，此外免除徭役赋税，可收前来投奔的商户，见官不拜，且犯刑法官员不可轻易处置等等一系列优势，另若是不继续往上科考了也可以抽投做官云云。
自己的儿子是解元所获奖赏在普通举子的奖赏之上还可另得三十两银子，两间盐行，一间铁铺，良田多获二十亩，若是做官的话不必抽签，可在备选之地上直接选择。
有了这个头衔，不单可收纳门生，可做夫子，就是想在小书院直接想做个副院长也是没人敢多说一句什么的。
不光如此，她这个母亲也可得专门的头衔，以后士籍印上还会多上一行解元老爷之母的字样，在礼孝治天下的当今，她才云城岂不是横着走，谁还敢给她半分脸色看，家里那个敢忤逆自己的小妖精当即便能责罚逐出门去，就是上了公堂那县老爷也是要站在她这头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氏大笑出声，突然又戛然而止，呕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口血在身旁女子的身上，吓的人尖叫出声：“老夫人，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快，快叫大夫啊！”

第59章
车马一行才到城门口，乔鹤枝便在车窗外撇见了乔家的马车，他轻轻拽了拽方俞的衣角，欣然道：“爹娘都来接我们了。”
话音刚落便闻喜悦的呼喊：“鹤枝，贤胥！”
方俞低头笑了一声，他这岳父岳母当真是没话说了，也不知抵达城里的具体时间，竟就那么在城门口等着了，与亲生父母也不为过。
他携着乔鹤枝下马车去，回来遇雨，路比去时还要颠簸且时间又长出近一日，乔鹤枝马车坐得腿脚虚浮，见到父母亲高兴，急急想下马车去，结果险些从马车跌到了地上，得亏是方俞眼疾手快抱住了人。
“哎哟，慢着些！”乔母吓的连忙去伸手，见着乔鹤枝落进方俞怀里才舒了口气：“你这孩子，毛毛躁躁的，得亏是姑爷不嫌弃你。”
方俞笑道：“鹤枝少有出远门，这朝行了太久，身体有些吃不消。”
乔信年道：“无碍，回来好好休息两日，我让你岳母给你多做些补药，这前前后后去了那么长时间，可是辛苦了。”
“一路上都还顺利吗？”
“顺利，都还顺利。”
“当真是上天庇佑，我和你岳母一早就收到了信得知了好消息，贤胥考得如此成绩实乃不易。回家开谢师宴，开仓放粮！”乔信年握着方俞的手喜悦溢于言表，转而又觉自己高兴糊涂了：“这阵子才秋收，放粮不妥，改换发放布匹，肉菜！”
方俞见乔信年这般起劲，心中也是感动道：“岳父费心了。”
“好啦，如今见着两人平安回来便是好事，有什么先回去再说吧，堵在这路上多有不便。”乔母见着乔信年拉着孩子喋喋不休，嗔怪道：“有什么回去商量着置办就是，孩子也累了。”
“那爹娘便先随我们到宅子去吧。”乔鹤枝看着方俞：“如此好不好？”
方俞点点头：“好。”
一行人有说有笑，正欲要上马车往方家赶去。
“主君，正夫！”
方俞回头，远远就见着雪竹一脸神色张煌的跑了来，他笑侃道:“雪竹，你这朝来接人可是来晚了些。”
雪竹行了个礼，惶急的神色却不改，方俞觉着似是不妙：“怎的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主君，老太太……老太太去了。”
骤然传来的消息炸的在场的所有人瞬间都没了言语，未在原地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连忙朝宅子赶。
“老夫人，您怎么就舍得丢下孩子们去了！您好狠的心，作何不带孩子一道走。”
“如今有滔天富贵来了咱们家里，您怎也舍得下不看都不看一眼。呜呜呜……”
方俞和乔鹤枝急匆匆的赶进长寿堂时，铺天盖地同那唱戏一般的哭声此起彼伏，见着跪在床边抹泪的小哥儿和女子，方俞当即烦躁的怒斥：“住口！”
极具威势的声线从头顶压来，两人吓得立噤了声，虽时常听陈氏言说方俞是如何如何俊秀，但两人还是头一次见到正主，见到此般年轻相貌周正的解元老爷，两人的眼睛都没舍得离开。
“主君，您、您可回来了，老夫人她……”女子说到一半便掩面落起泪来：“实在是可怜，连主君最后一面都还未曾见着。”
方俞懒得理睬两人，只见帘帐挽起的床榻上躺着个面色尚且红润的老妇人，此般模样显然是才断气不久，屋中的下人都红着一双眼，一个个看着方俞的神色都没敢说话。
他心情实属是也有些复杂，虽说自来以后陈氏便作恶多端，闹的家中鸡犬不宁，他唬过陈氏，但也是希望她能老实过日子，若是一家人相安无事往后他也会和小乔把他当母亲一般孝敬赡养，但她却三番四次的不安宁。
纵然这般，他在回来时便想着在芳咀村修一处宅子，到时候派上几个得力的仆从伺候着，让她在老家那头养老度日，却是从未想过要咒她死。赶回来的路上他也听雪竹说了事情的原委，竟不成想自己的功名让她断送了性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合着眸子，静默良久没开口。
乔鹤枝已经红了眼，虽知陈氏时今已不是他夫君的母亲，可素日里晨起时方俞都要带着他前去和陈氏请安，该尽的孝道却是一点没少。
纵然陈氏多番瞧不起他，与他也素来是不对付的，可时下惊闻噩耗，人说没就没，他心中还是不由得发梗，实在也是太突然了。
“走时还好好的，如何便这般了。”
团在陈氏身边的小哥儿和女子对视了一眼，小哥儿颤颤巍巍道：“主、主君，节哀顺变。”
“若、若不是当初正夫执意要前往府城，丢下家宅中的一应事务，老太太也不会气急攻心留下病因子，恐怕今日也不会突然急症。正夫纵使是不喜我们两个，也、也不应把偌大家宅中的事务全然丢给老夫人啊。”
女子接着道：“老夫人年纪本就大了，日夜操劳着，又担心正夫路上的安危和主君赶考的成绩，日夜优思……这、这才在主君回来这般欢喜时刻突的撒手人寰，呜呜呜呜……”
乔鹤枝闻言眸光一凝，殊不知这两人这般歹毒，话里话外竟指责老太太离世是因为他气的，他临行前是把家中的事情安置妥当才走的，又如何会让陈氏劳心，谋害婆母这样大的罪名，不单是要上公堂，那是要……他晃然从床边站起，慢慢走向方俞：“子、子若……”
方俞安抚的拍了拍乔鹤枝的背脊：“别多想，此事与你无关。”
“主、主君，老夫人可是您的亲母，含辛茹苦将您带大才考得如今的功名，您、您可切莫因偏私便不为老夫人做主了。”
女子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虽奴婢未曾好命多伺候老夫人些时日，可老夫人最是面软心善，对我们这些奴婢亦是如同亲生一般，纵使今日是逾距说些大不敬的话主君因此而降罪，奴婢为着老夫人的恩情也甘愿受罚。”
方俞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中未有一丝温度：“恩情？老太太着实是对你们恩重如山啊，半路把你们搜罗进宅子里来，趁着家中主事的人都不在，耀武扬威还有了主子的款儿。”
“主、主君明察，奴婢、奴婢可都是依照老太太的话行事的啊。”
方俞挥手把桌案上的茶杯摔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在两个婢子旁碎开来，惊的两人一个哆嗦。
“家有丧事，原是没工夫来处置你们两个东西，你们倒是迫不及待的很，生怕人忽略了你们的存在一般上赶着要来讨罪！竟然还敢口不择言的诬陷正夫，他也是你们这等人可议论遭污的！”
“老太太原本身子就有些发福，安排了奴仆规劝老太太素日多食素，多行走，你们倒是贴心的很，一味的哄着老太太长在院子里，还把原本安排的奴婢给赶到了院子外头去。大夫确诊老太太便是这些日子食甜过多，血压升高，突然脑溢血而亡！”
方俞眸光冷肃：“你们非但不知悔改，还有脸说老夫人对你们有恩情，天大的笑话！”
“来人，把这两个贱婢给扣下去，择日提到衙门听候发落！”
两人闻言面色惊恐，再不敢多言不是，连忙磕头认罪：“主君冤枉啊！主君，定然是那大夫医术不佳误诊的！”
“奴婢们是万万不敢害老夫人啊！”
瞧着两人被拖了出去，方俞揉了揉太阳穴，陈氏当真是自食恶果将这样的人买到家里来，他颇有些疲惫道：“谢了所有邀，着手筹备丧事吧，请个好的风水先生来看了好地儿，风风光光的把老太太送出去。”
雪竹应了一声：“是。”
乔鹤枝眼睛还有些红：“我、我也去帮忙筹备着吧。”
方俞拉着人，他知道乔鹤枝心里在想些什么，微微叹了口气：“切莫把这些小人的话放在心上，争吵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是她会为此事而留下病根儿，以前早就气病了，作何还会等到今下。大夫也说了，是因为得知了喜讯情绪过于激动，又因血压太高而致使的。”
“幸而你没有允许那两个婢子敬茶，否则后患无穷。”他伸手将乔鹤枝揽到身前，摸了摸他的头发：“别自责，赶回来你也累了，先好好歇息着吧，你若是再病倒，那我可就真是手忙脚乱了，这头的事情由我。”
乔家二老在一旁见着方俞这般维护自家小哥儿，便是也没有多的话可说了，安抚了方俞一些话便去帮忙安排丧事。
“眼瞧着贤胥得了这般功名，次年会试定然有望入闱，竟是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乔信年痛惜女婿丧亲之余，又不得不感慨一句：“这朝守孝三年，可得误了赶考，得要下一回会试了。”
乔母自也是知道这个道理，安抚道：“死者为大，今下礼孝和科考难两全，也是无奈之举。说句无理不恭的话，陈氏年事已高，总会有这么个日子，女婿总是要守孝丁忧，他时若是出息真三甲有名入朝为官，到时候还得自请离于职守回乡守孝，更是个难字。”
“今下也好，便当是多些时日读书赶考，左右方俞年纪也还小，等更加踏实稳重些了再去赶考也不迟。”
“便也只有这般了。”

第60章
原方俞得此功名回城后当是宴请无空闲之日，城中诸多权贵皆想宴请方俞，但却惊逢丧事，一时间诸人皆是唏嘘叹惋，想要借宴逢迎结交的机会都没有了。
宅中次日便挂了白，下人奴婢借换上了素色衣衫，腰间系着白色腰带，一夜之间原本应当喜气洋洋挂上红绸丝竹爆响觥筹交错的宅子，全然是一派压抑。
宅子里乱哄哄的，前前后后都是下人走动忙碌的声音，也已经是披麻戴孝的方俞在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忙着温习守孝需要注意的事项。
孔夫子有言：“生，事之以礼；死，葬枝以礼。”
当今守孝是强制的国家有律法约束的制度，务必要谨慎这。
守孝期为三年，再此之间不得做官，不得参与科考，不得婚嫁，不得参大宴踏足烟花之地寻欢作乐，守孝头一年不能贴近女色，就是夫妻之间最好也分房而住，得减少同房次数云云……总之条条框框一大堆。
方俞看得脑仁子疼，误了明年的会试也就罢了，还不得夫妻同房，简直便是灭人欲。
“主君，法师们都到了，您该到灵堂去了。”
方俞收起书站起身来：“好。”
灵堂里全是法师，一会儿念经，一会儿又是敲锣吹号子，香烛纸钱都在燃，既是乌烟瘴气又吵嚷，陈氏的棺材就停靠在灵堂中间。他得披麻戴孝跟在做法的法师身后，走走停停，一番折腾之后再跪倒灵前去烧纸哭丧……
方俞以前虽没有办过丧事，大体的事宜还是知道的，只不过今时做法还要复杂繁琐许多。
临近灵堂前，乔鹤枝先拉住了方俞。
“怎么了？可是家里吵杂忙碌，身子不舒服了？”
乔鹤枝一身白白的孝衣，腰被两根麻绳勒着显得格外的纤细，方俞有些神思缥缈的想到那句要想俏，一身孝。
“出什么神呢！你进灵堂可是没事，我听说这些可玄乎，门道又多。”乔鹤枝把人拉在一旁寂静处去，在方俞腰间系了个小香包：“寻法师求的，说是不仅能护佑人，也是能护佑些别的。”
方俞瞧着呢精致的小香包，忍不住笑：“这么玄乎？闻着还一股香火味儿，价格不便宜吧。”
“东西是我秀的，同法师求的在香包里头。又不是单单护佑人的，自然是要贵些。”
得，哄了你的钱还被哄的心安理得：“大师怎不给你一把伞，那话本里不是都写女鬼都藏在伞里吗，收了伞就钻进去，开了伞就跳出来，多方便。”
“你便是嘴贫吧，那你是女鬼吗。”
方俞抿着唇偷笑，气的乔鹤枝狠狠捶了他一拳头。
“咳！”乔母从外头走进来，瞧着小两口还在这儿打情骂俏，码着脸道：“外头前来吊唁的宾客都开始来了。”
“灵前有女婿守着，你便同母亲到外头去招待客人吧，此次除了方家原乡下的亲戚，城里也来了许多大门户吊唁，不能疏忽。”
方俞轻拍了乔鹤枝的手一下道：“乡下过来的若是知礼数的都好生招待着，鹤枝你知道分寸的，去吧。”
乔鹤枝点了点头。
法师算的时辰是明日卯时二刻上山，按照吊唁习俗，当晚亲朋好友便会前来吊唁，家里便得设宴招待，次日一早吃些便饭，若是上山的时辰早就送上山后回来吃，若是上山晚就吃了再上山。
方俞不能受宴请，城中的门户自也只有另择门径前来结交，丧事不像是喜宴，没有帖子不好来拜访，这般伤心之事，别人带礼上门来慰问一番也是好心，诸人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前来的人也就比原计划的要多许多。
正可谓是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宴客之事有岳父岳母过来帮忙操持，方俞最是放心不过，手指绕来绕腰间的小香包，便去灵堂守着了。
一连气儿忙碌了到了晚上，方家就一个儿子，方俞一整晚都在灵前敲敲打打，烧钱纸哭丧，好不易得了点空闲还得出去宴客，次日一早便随着棺材一同上山下葬，忙到头七过了，家里才回复了安宁。
方俞负手立在长寿堂屋檐下，瞧着那块牌匾，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这块匾未尽其用啊，往后这头怕就清净了。
“阿嚏！”
这么些时日下来，几乎都是自己一力担着尽孝之事，身体也有点吃不消。恰逢换季之时，前两日夜里起风下了雨，他在灵堂又守了大半夜，当时便觉得有些犯冷，但忙碌着也未放在心上，今下绷着的神经松下来，竟觉得手脚虚浮无力的很。
“雪竹，去医馆里给我抓些治伤寒的药回来，我回屋睡一觉。”
“主君身子不适？”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简单的头疼脑热罢了。”方俞道：“不必兴师动众的，让正夫知道了担心。”
“是，那小的先扶主君回屋歇着吧。”
方俞摆了摆手：“你只管去就是。”
九月底的云城再热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了，今年秋雨水又多，好些收庄稼晚的村民晒粮都害了雨，谷物淋了雨水发了霉，人吃不得牲口也不吃。这些日子忙，他也只听他岳父说了一嘴，等歇息一日，还得理一理秋收雇农的账。
想着想着方俞便睡着了，等眼睛再次睁开时，屋里亮起了烛火，外头已然是黑压压的一片，不知是夜里几时了。
他撑着身想起来时，觉着额前像是大汗过后干了一般，冷蹭蹭的，浑身也没多大的力气，听见动静，卧房外头匆忙进来个身影，赶紧取了个枕头塞到他的腰间。
方俞见坐在床边的直视着他的人眼睛分明红红的，却是抿着唇板着一张脸：“身子不舒服也不早些说，非要一人撑着，时下倒是好，病倒了吧。”
“都睡了三四个时辰了，若是再不醒都要人以为被勾走了魂。”
乔鹤枝见方俞一直不答话，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瞧着他，心中一紧，试探着伸手捏了捏方俞的脸，许是因感染了风寒，也可能是睡的时辰太久了，脸热乎乎的，还有一点泛红。
“你、你怎的不说话？”
看着跟前的人微撅着唇垂着眼睑说了半晌，方俞轻笑了一声将乔鹤枝的手扣在了自己脸上，偏着头道：“我头疼的厉害，你还数落我。”
方才睡醒又带着些病气，方俞的声音不似寻常那般清厉，有点鼻音在里头，撒起娇来倒是真像那么回事。
“我不说你了便是。”乔鹤枝见人如此心疼，折身在桌前端了一碗药过来：“才热好的，温度正好，快喝了身子也好的快些。”
乔鹤枝舀了一勺，放在唇前吹了吹递到人嘴边上去，方俞也老实喝了几口。
“药喝了我让丝雨送点清粥来，下午你也不曾吃东西，别饿着。”
方俞点点头，依着乔鹤枝的意思吃了粥，病来如山倒，平日里再是健朗一旦是病着便做什么都没了力气，人也沉沉顿顿的。
乔鹤枝喂了药喂了粥，摸着方俞身上还是热，又去拿帕子沾了水给他擦了擦脸和身体。
方俞原本是想借着自己生病缠着乔鹤枝撒娇卖乖，但见人忙前忙后蹙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也是不舍得再装什么，他拉着乔鹤枝的手道：“也没有那般严重，你不必着急。”
“我怎能不着急，按道理来说你也不是常病的身子，突的就这般病了。”乔鹤枝动了动眸子，凑到方俞下巴前小声问道：“会不会是在灵堂太久受了法师念的超度经而害的？”
方俞一拍额头，又来了，也不知道他媳妇儿什么时候能改掉神神叨叨的毛病，他用手弯一把扣住了乔鹤枝薄薄的肩背，将人塞到了被子里：“哪有这么玄乎，再说这几日我不是都把你给的香包带着了吗。”
“你小心点，我头发都被你蹭乱了！你不也说有可能是骗我钱的吗，也不能保证它完全有用啊。”
“我的小祖宗，我就是寻寻常常的感染了风寒。要不让你试试我是不是好着？”
乔鹤枝连忙推开了方俞：“别胡来，你是忘了守孝的规矩吗！”
方俞叹了口气：“我自然是不忘的。看在我是个病人的份上，你便留下来陪我一夜吧。”
“定然是要好好照顾你的。”乔鹤枝从床上爬起来：“虽说家里有了丧事一切从简，但今年雨水多，有些庄稼受了栽秧，爹娘还是决定放粮食和一些用品接济灾民，毕竟中举这般难得的喜事还是得庆贺一番的。便是以乔家的名义去，到时候你也过去走一趟，如此便妥当了。”
“岳父岳母这阵子也着实为了我们的事情操劳不少，我也应该去好好答谢一番的。”
“答谢什么，爹娘说了今下夫君上无高堂，独只一人了，以后要多加照看。”
方俞拉着乔鹤枝的手：“谁说我独只一人的，我尚还有夫郎，以后还会有孩子。”
乔鹤枝笑着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啦，我知道。喝了药便早些睡着，好的也快些，我便就在这头守着。”

第61章
过了两日，方俞又生龙活虎了起来，病着的时候吃油腥败胃口，一连着吃了两日的清粥小菜，眼下病好了，胃口也跟着好了。
早时便央着小乔给做了三种口味的饺子，牛肉猪肉和青虾馅儿的，他一口气吃了一蒸屉。
“如今有胃口吃肉了就是好。”
“中午做肉吃吧，我觉着肠子都快变得清淡了。”
乔鹤枝看着他一点吃相也没有，笑着摇了摇头，又着手给他添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怕人给噎着：“午时得去爹娘那头，今儿下午些时辰便要布施，虽说事事有下人操办，用不着咱们费心，但也得过去走一趟不是。你若想吃肉，便忍着夜饭我再下厨，或是在城里吃。”
“一来一去的也忙碌，哪里好再让你下厨，我们在外头简单吃点，不去高楼宴饮吃酒就是。”
乔鹤枝点点头，见方俞半放下了筷子：“可吃饱了？”
“怎的，这就要我去瞧账本？”
“不急这一刻，明日无事查看也可，倒是有一事我瞧你是忘了，可我也不能擅自处置，还得看你的意思。”乔鹤枝道：“婆婆生前买回来那两个还在家里关着，夫君打算如何？”
“你不提我都把这事儿忘了。”
那日方俞心有怒火，很是想把那两个不知廉耻攀诬小乔的东西给送官府下大牢，可气消了细细想来事情也不妥。
见官便失了颜面，今下说什么都是有门面的士族人户了，说到底都是自家的家仆做出的丑事，当真进了官府诸人暗地也会说一句他方家约束下人不利，纵得刁仆竟敢谋害主子，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再者两个奴仆也未实际的投毒，构不成最大的处置，思来想去也只好自己给打发了。
“寻个外地的人伢子来，把那两个东西发卖到别处去，往后再不得回云城。”方俞琢磨了一下：“做犯了大家法贱卖，以后就是去了别处也只能做低等的仆役，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两人心思不纯正。”
乔鹤枝和方俞的思虑相同，听此处置倒也满意：“那就叫下人去办吧。”
两人拾整了一番便朝湖风井去，这阵子才秋收过，街市上缴纳米粮的雇农，买卖粮食的村民都很多，雨水淅淅沥沥，街上的青石板油光发亮，村野人户盘着粮食不好打伞，戴着斗笠披着蓑衣颇为辛劳。
“瞧那头已经排了好些人了，晚些时候咱们家就在那儿放粮。”
方俞寻着乔鹤枝指的方向看去，东南街有家空铺子是乔家用来办事的，就同他们家腾出来联系雇农的铺子一样，放出消息以后，早早就有人来排队领东西了。
乔家花了大手笔，毕竟整个宗族里也就只有一个解元女婿，此次便布施便买杀了五头肥猪，放粮两百斤，又准备了粗布八十余匹，还烧煮了两大锅粥和一整笼馒头。
两人到的时候，下人正在忙碌着分肉，为了确保更多的人得到肉，只好把猪肉分成二三两左右的肉条，如此也能解解馋。
“贤婿瞧瞧这些可够了？若是不够我再让人添些。”
“岳父准备的已经十分丰足了，实在不必再添，这些原该小婿准备的，却让岳父辛劳。”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话作甚。”乔信年道：“往年也是要做布施的，只不过今年多添点东西罢了。”
方俞把乔信年拉到一旁小声道：“粮食岳丈大人可是买进的？”
乔信年道：“自是买的，我们家商户人家并未有土地，只能买啊。”
“买进过账岳父可有做好登记？”
“怎的了？”
“我这些日子得到消息，官府可能要查违法买卖土地的事情，若是岳父手底下有田地，小婿心中也有个数。若没有土地固然是好，只需要做好每笔粮食买卖的账目，到时候查过来也能对账是不是。”
乔信年闻言点点头，朝廷隔三差五便会查上一查，没到这时候商户便是拼人脉消息灵通的时候，今年乔信年也得了一回人脉的好处，只是：“贤胥想的周到，不过我们乔家历来不干这些违法之事，朝廷既不让商户置买土地，若是被查出那可是重罪，我们纵使心中想买，也未敢做这些勾当，。”
“如此便好。”方俞笑道：“岳父大人事事谨慎，小婿也放心。”
“在说什么呢，这头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已经把粮食肉布往布施场运了，咱们也慢慢过去吧。”
方俞牵过乔鹤枝的手：“好，过去吧。”
等两人再次到方才路过的铺子时，已经是人头攒动，拿着碗粮带的人自发排成了四列，其中发肉的那一处人是最为多的。
像方家这般富庶人家一日三顿两顿不离肉，且还吃的丰盛，吃的花样，而平民老百姓不同，一日不单是两餐，吃顿肉还得赶着过节，像这样能白领肉的好机会，三两年都碰不见一次。
方俞见着领肉的人多，便让其排成了两列，亲自给老百姓施肉条。
“多谢乔老爷，乔老爷生意兴隆。”
“乔善人长命百岁！”
“真是肉啊！祝乔老爷多子多福！”
方俞还是头一次前来布施，见着上前来领取东西的穷苦老百姓在拿东西之前都会双手合十说上一句祝福的话，不管是为了拿东西还是真心所感，不由得都让人心里感到畅快。
“谢谢乔小公子，小公子貌美永驻。”
“乔小公子，今年布施的东西作何比往年都多那么多？”
方俞听见老百姓的询问偏过头去，便看见小乔小声道：“今年按例布施，再者我夫君秋闱高中，便多布施一些。”
少年余音上扬，自豪夹杂其中，他忍不住眼角的笑意，也垂眸笑了起来。
“郎君，您可别傻笑了，肉条给小的吧，俺还想在那头排队领块布给俺媳妇儿做件新衣裳。”
“噢噢……不好意思。”方俞难得老脸一红，赶紧把拎在手里的肉条递了过去，顿一下：“小兄弟且等等。”
他招手让下人拿了两匹布来一并交给了男子：“天冷了，给媳妇儿好好做一身衣衫。”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乔鹤枝见状也看了方俞一眼，两人四目相对，旁的没说，却都抿唇笑了起来。
“他们怎的都认识你。”
“因为以前家里布施的时候我也会来的，自然是有人识得我的。”乔鹤枝扬起下巴道：“以后你也来，他们便认得你了。一会儿会有下人说今日的布施是谁举办的，到时候我让下人把你给说上。”
方俞觉着这般确是骄傲事，但还是道：“罢了，今朝就不张扬了，也不必特地吆喝，往后咱们家里做布施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那好吧。若是有人前来问也是可以说的。”
两人一道忙活了一阵子，东西发放了大半出去后便交给了下人去做。
乔鹤枝看着前来领取物资的百姓一批又一批，虽说发肉是吸引人，但这来领取东西的人也比往年要多上许多，看来今年受灾的百姓着实不少，所幸他们家的雇农秋收的算早，还未遭什么雨水，虽然也有几户受了栽秧，但好在损失不大，另一方面方俞手头上的土地本来也就不多，亏损也就不多。
但那些手底下动辄上百亩地的大农户地主可就惨了，恐怕损失的厉害，他在自家的粮铺看账时，便就有见着别户的老东家摔算盘，想必是栽了坑的。
这一茬过去，想必到时候城里又会有不少雇农和东家出现矛盾，他轻叹了口气，灾害之年便是个难字。
便是因为知道雇农的难吃，家里受灾的几户雇农他先前收粮的时候也是宽厚待之，让他们留下足够的口粮，欠家里的粮食先打上欠条，往后慢慢再还上，若是他一朝给逼的太紧到时候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
“我见着布施场外停了几个马车，似是有富户观望。”
乔鹤枝见方俞有疑惑，便道：“不是什么大事儿，有富户布施其余商户都会来看看，今年咱们家是最早的，后头可能陆续会有别的人家布施。”
“但愿多些富户愿意布施吧，今儿后头来的百姓恐怕是分不着东西了。”
“每回布施总有些人领不到东西，夫君看开些。”
方俞笑道：“有小公子宽慰，我如何会看不开。”
布施结束后天已经擦黑了，两口子没有上湖风井用晚饭，一同回了宅子，久不理账的方俞养病闲躺了这么些日子，也该把秋收的账算上一算了。
春时四十七亩地全部种植上了庄稼，当下生产力落后，亩产只有两百到三百斤，和雇农四六分后，秋收全部完毕后入库五千六百余斤粮食。除却粮食之外，还有些其余的进项，秋收后不少雇农送来了鸡鸭鱼猪羊一系的农产品，不少于四百斤，至于隔三差五送来的时令瓜果蔬菜一类的他还没有细算。
家里若是不吃些奇趣野珍，最基本的肉食开销都快够了，很减少了家里的食用开销，账目上是直白的看的出来的。这一点上方俞十分满意，有了土地能供销自家的食用开销便是一件好事，毕竟家里那么多口人。
尝到了其中的甜头，他打算分送一批小鸡小鸭牲口到雇农手头去，养大了既可以卖钱，也可以供自家食用，再好不过。
另外今年收获的这些粮食他都不打算卖出去，留下一部分自家吃，还得挑选优质的种子制作明年的种子，手头上新得了五十亩地，这些地到时候还得招新的雇农，所用的种子需求量也扩大了两倍。
雇农倒是好招，去年把口碑放出去了，想必今年会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再者今年又受了雨灾，雇农就更好找了。说起新雇农的事情，方俞便想到了春时答应小乔的事情，听说通判大人已经回城了，他寻个日子可得去拜访一下。

第62章
方俞上通判府前同季韫禄知会了一声，听说他父亲很爱吃糟卤鸭舌，还得是诬明巷广家食肆乾老师傅做的才正宗。
虽通判大人对他颇为赏识，但今下有求于人，还得投其所好才行。
方俞特地寻着这间食肆前去，先前他还在书茶斋的稿件上看到过这间食肆的推荐，早想来试上一试的，结果忙着科考一直没得空，没成想这次来竟是为着人情。
前去寻了小二一打听，怪不得通判大人爱吃这儿的糟卤鸭舌了，那姓乾的老师傅一个月才做上一回，且数量还有限，一次就只做那么十几碟子，且拿老师傅又是个刚硬有个性的厨子，说一个月只做一回就做一回，给再多银子请人来都不来。
客人这刚刚吃上嘴瘾就吃不着了，能不惹得人魂牵梦绕嘛。
眼下距乾师傅做鸭舌不过半个月，想买着是不可能了，他失望而归，想着干脆就只送老丈人家的茶叶和酒算了，左右也是拿的出手上的了台面的东西，只是就少了那么一层心意在里头。
“你早些同我说是要出去买乾师傅的糟卤鸭舌也省得白跑这么一趟了。”
乔鹤枝见着回来丧着一张脸的丈夫，听闻了不高兴的由头，忍不住笑话了一声。
“怎的？你有好主意？”
“你让我做了带到通判府去不就得了，且还可多做点，解了通判大人吃不够的馋劲儿。”
方俞虽知道自家小夫郎的手艺，但是不同人做出来的菜味道不一样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心里忧虑什么。”乔鹤枝自信道：“我保管做出来的味道同乾师傅做的糟卤鸭舌味道相差无几，若非是顶尖舌灵的厨子外，门外汉定然是尝不出有什么不同来。”
见小乔这么自信，方俞喜上眉梢，但又惊讶道：“你怎会乾师傅的拿手好菜？”
“乾师傅以前是我们家雇佣的厨子，做的一手的好菜，糟卤鸭舌只是其中的一道罢了。那时候乾师傅见我有些做菜的天赋，闲暇之时便会教我几招，恰巧也学做了糟卤鸭舌。”
乔鹤枝一边系上围襟，一边刷着锅，道：“后来乾师傅不忍与妻子长久别居，所以便辞却了咱家的差事儿，在外头租用了间小铺子开了个食肆，因着人大方爽朗，做饭又好吃，生意便越做越好了。”
方俞赶紧去给小乔系围襟带子，他将下巴落在人的肩膀上：“那我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竟然能遇上解我万难的乔师傅。”
“可别嘴贫了，今日若是通判大人留你在府里用午饭，你回来便去东城给我买些香桃蜜饯。”
“那我定是逃不了一盒香桃蜜饯了，你不知通判大人可赏识我，已经叫上我贤侄了，到时候定然要收我做他的门生。”
“你且得意着吧。”
方俞在灶下看着乔鹤枝麻利的处理肥嫩的鸭舌，又给焯水，他便往灶膛里丢柴火，如同乡野寻常夫妻一般，活儿干起来都得心应手的很。
以前他并未烧过火，还是因小乔时常小厨，他到这头来守着，总想着寻点事情做有些参与感，先是帮着剥蒜洗姜，切菜就不行了，上回菜切的长短不一且还老粗，险些又切掉了指甲盖，被小乔训了好久，便再没得机会摸刀柄。
后头寻着烧火一差事儿，做起来就舍不得走了，既暖和能烤火还有地儿坐着剥蒜，啧，那做饭的参与感瞬间拉满。
糟卤鸭舌其实是道冷菜，便是把鸭舌处理干净煮熟后置入秘制糟卤中浸泡，味道的好坏除去要鸭舌品质好外，重要的就是那一碗糟卤了。
糟卤里放的料子其实也就是那些东西，无非于葱姜蒜、香叶桂皮酱油醋等等，但是其中每样料子拿捏的度还得看做菜之人，总之他一个门外汉光瞧着这样料子放，那样料子放，最后就成了。
“淹没过鸭舌浸泡一个时辰就能用了，我在鸭舌上扎了小孔，容易入味，带着东西过去再说聊一番，午时吃正好。”
乔鹤枝让下人取来个精美的食盒装上：“可别再路上想着偷吃，没有腌好味道可是寡淡的很。”
“是，都听公子的吩咐。”
方俞笑了一声，回屋换了盛衣裳便带着礼品往通判府去。
通判府离湖风井那头倒是要近些，这头过去还得两刻钟的时间，方俞到通判府门口时，季韫禄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方兄快里面请，方才父亲才念叨你一回，我这才出来瞧，你可就到了。”
“季兄也忒客气了些，早知你在门口等着，我便叫那车夫把马车赶的再快些。”
两人相携着往府邸里去，一路有说有笑，过了园子正要上长廊，便听见一声阴阳：“四弟弟中举讨了父亲高兴果然是不一样了，今下在家里也是能做主的人，竟是想带什么人到家里来便带什么到家里来，派头果然是不小啊，看来以后哥哥我也的仰仗你一番才行啊。”
“大哥！”季韫禄压低声音，颇有点怒气：“来者是客，我们好歹是大户人家，这般说话是何道理。”
“哟，你们听听。”季凌盛偏过头同身旁的小厮道：“多会拿主人家的款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通判府是小娘当家，庶子做主呢。还知道我们这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有你一个庶子说话的地儿？”
“我且告诉你季韫禄，别以为你娘有点狐媚子功夫爹就什么都向着你们娘俩儿了，这云城这天下还没有小妾庶子主家的道理。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爬到正房头上去。”
方俞瞧着眼前人盛气凌人的模样，一如当初在学政府见到一般，自古嫡庶尊卑他是知道的，但因家中独子，倒是还未见识到这些争端，不过每每遇上这季凌盛都会被上一课，他就是心中想怼他也不好怼，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再者季韫禄也未说些什么，指不准他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到头来还害了季韫禄。
“你这酸秀才也是真有意思，先前在学政府上巴结李少爷，今下又寻着我这四弟弟讨好，看来是真有些功夫在身上啊。上回在学政府便警醒过你，看来你是空有耳朵听不进啊，非要上赶着来攀附，给脸不要脸的功夫倒是和我这四弟弟同他小娘如出一辙，也难怪能混在一道。”
“但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们通判府最瞧不上的就是你们这些一身铜臭味和商人有染之人，最好还是早些断了心中的念想，通判府的门第也是你这等人能攀附……”
“你跟我住口！”
季凌盛的话还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响，人便被一巴掌扇弯了腰，他捂着脸满目惊恐的看着不知什么时辰就站到了身后的男子，嗫嚅着唇：“爹……”
“开口闭口的庶子小娘，你这些年读的书看来是读在狗肚子里去了，口出恶言折辱客人，这便是老夫素日教你的待客之道！你弟弟勤学苦读小小年纪便考中举人，再瞧瞧你，不成器的东西，整日不是招猫逗狗便是寻花问柳，一事无成反倒是还硬气，老夫怎有你这么可畜生儿子，这些年每每犯错你娘都袒护着你，不见得你收敛半分，倒是养成了这般侮糟门楣的性子！”
季凌盛被骂的狗血淋头却是一句话不敢还嘴，哪里还有方才势大嫡子的派头，捂着脸哭哭啼啼道：“爹，你听我说……”
“你当老夫耳聋听不见的说的话是不是？这是今年秋闱的第一解元郎，是老夫请到家中做客的门生！”说着通判抬手便又给了季凌盛一巴掌：“从你嘴里说出来是什么，还不赶紧给人告歉！”
季凌盛闻言眸子倏然睁大，也顾不得脸上的疼，连忙弓着腰同方俞道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郎君切勿往心里去。”
“赶紧给我滚下去，到祠堂跪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季凌盛如临大释，赶紧头不带回的跑了下去。
人走后通判连忙打圆场：“不成器的东西，让贤侄见笑了。”
“是啊，大哥素来脾气火爆，还望方兄别往心里去。”
方俞连忙道：“怎会，季大兄也只不过是心直口快。”
通判拾整了一下心情，方俞也默契的把方才的真&#183;打脸现场给抛到了脑后去。
“爹，方兄听说您爱吃糟卤鸭舌，还特地给您带了一份前来，可是煞费苦心。”
“噢？老夫可是馋那一口好些日子了，贤侄有心。”
三人去了花厅，沏了茶水，还未等方俞自行献礼，倒是季韫禄先替他开了口。
“乾师傅的糟卤鸭舌着实是难得，不知小生今日所捎的鸭舌是否合大人胃口。”
“鸭舌味道事小，难得的是贤侄的心意。”
通判笑了笑，又敛起了神色：“我回城便听说贤侄家中丧事，实乃是令人叹惋，原也是想着前去吊唁一番，可惜回来晚了两日。”
“多谢大人挂念，母亲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甚好，小生自知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突然。”
“都是做过儿女之人，老夫也只你孝心，听闻你还为此卧病了好些日子，实乃是忠孝的好孩子。”
方俞拱手做礼：“大人过谦了。小生身子骨弱，倒是惹得大家笑话。”
通判及时道：“逝者已矣，且还得往前看。罢了，我们便不说这些伤感只语。”
季韫禄道：“时辰也不早了，不妨让下人布菜吧。”
“好好，贤侄可得好好尝尝府里的菜，尚不过一月未见，贤侄瞧着瘦削不少。”
方俞道：“小生最是好嘴上一口的，饭桌上失了礼数大人不要笑话才好。”
通判朗笑了一声：“多吃才好。”
很快一桌子菜便上齐，方俞陪着浅饮了几杯，不喝酒有些请求还不好开口，倒是真亏了小乔，那一大碟子的糟卤鸭舌做的极好，通判头一筷子便吃的两眼放了光：“就是这个味儿！在府城可把老夫挂记的厉害，吃酒最合适。”
通判原以为是别的师傅做的，本没报什么希望，鸭舌入口那料汁味儿就是熟悉的配方，人上了些年纪事事可稳重老练，往往那一口吃的却是放不下。
“为着今日这一碟子糟卤鸭舌也得多吃几杯酒才成！”
“那小生便敬大人食得佳肴。”

第63章
“今儿父亲当真是高兴，寻常都是不多喝几杯的，方兄在可忍不住贪杯了。”
“欸，这还是府里的下酒菜好。”
季韫禄送方俞到门口，两人笑了起来。
“方兄的事情只管放心，方才父亲将我喊到一旁，晚些时候到书房便将贵夫郎入籍登记上，要不了几日就可出士籍印。”
方俞见事情妥帖，自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同季韫禄大行了个礼：“如此便有劳季兄了。”
“诶，以后方兄便是父亲的门生了，常来常往，可别这般客气。”
等个三五日士籍印刻好便能到手，届时乔鹤枝便能入士籍了。
方俞想到此处便心中畅快，他搓搓手下了通判府大门的阶梯，这阵子再寻买三十亩土地，到时候记在小乔的名下，连着士籍印一并给他，算着时间差不多十月，就算是结婚一周年的礼物了。
“去东城，给正夫买些香桃蜜饯。”
“是。”
今儿下午好不易天晴了些，街市上人也多了，马车在街上行的慢，他掀开马车帘子，路上行人密集，议论纷纷。
“今年可当真是好，城里好些大善人都做了布施场，我前去领到了肉粮布匹，虽秋收不好，但也当是安慰了。”
“可不是嘛，这些日子城东开了布施场，隔日城西又开，许多东家没有放粮的也降低了油灯烛火的价，还有东家连米价也往低了放。若是年年如此，就算是遇见灾荒也没有那般怕了。”
方俞听到此，也不免露出了抹笑容，百姓日子过的下去，天下才能和顺太平。听小乔说布施后乔家许多铺子的生意突然都红火了起来，城中诸人得知乔家行善事，自也是肯对乔家商铺捧场。
正是因为看见乔家口碑起来了，生意也好，城里的商户也开始开仓放粮做善事。此般好兆头，若是一直绵延下去，云城定然安泰稳固。
“主君，到了。”
方俞闻声应了一句，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去，突的被后方来的人撞了一头。
“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往人身上撞。可撞到了我们家主君！”
方俞摆了摆手打住了车夫：“也不是什么大事。”
“实在对不住郎君，我赶着去拿药，这才慌忙之间撞着了郎君。”
方俞见着眼前的汉子额头一层虚汗，嘴唇也泛着不自然的白：“我见小兄弟面色不怎么好，别着急，你这是前去给母亲拿药还是自己拿？”
男子说着便红了眼：“不知究竟是何病症，从昨日开始母亲便上吐下泻，突然就病倒在床，我也得此症状，不过身子到底是比母亲强健些，这朝才赶着过来请大夫。可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城西城南的大夫也请不着，我又赶着来城东看看。”
方俞闻言眉心一紧：“城西城南药铺医馆是最多的，好端端的如何会请不到大夫？”
男子抹起眼睛：“听说城里城外得病的人不少，医馆药铺忙碌的很，坐堂的大夫好些都被请了出去。”
“郎君，不多说了，我的赶紧去寻大夫了，若是寻不到买些药也是好的。”
瞧着走远的人，方俞心中七上八下的，大夫都被请了出去，那便说得病之人不止一户两户，且是大规模的病症……可别是疫症！
“快，前去医药铺子里打听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
方俞还未寻到药铺去看情况，便先见着县衙的官兵竟然出现在了街上，他眉头紧锁，事情已经传到衙门了……
他赶紧就近找了一间医馆，到门口时便见着里头已经或站或坐，聚了好些人：“大夫，救命啊~”
“您快瞧瞧我阿婆吧，好心的大夫！”
“你们都先别着急，医馆人手有限，越是着急吵闹看诊的越是慢！”
方俞拉住维护秩序的小杂役：“怎么回事？大夫可有说究竟是何病症？”
“就眼下看诊的几个都是呕吐头晕乏力，面色苍白虚弱，也有腹泻腹痛的，大夫说倒是有些像中毒的症状，可、可这么多病患，大夫也不敢轻易诊断，还得联合了周遭的大夫一并查看确定。”
方俞喃喃复述了一遍：“中毒……这些症状确实是像中毒。”
他瞧着医馆中的百姓，此处便有三五户的病人，城西城南还有许多医馆，这般一算，若是大规模的中毒，毒源又来自何处？周遭人心惶惶，也难怪官府的人会出门来镇压。
城里已经闹成了这般，方俞赶紧回了马车让车夫往宅子赶，只怕小乔一人在家里见着外头动荡会害怕，再者也不知这病源起自何处，只怕家中不知觉也埋下了祸根。
匆匆赶回宅子，进门他便问道雪竹：“宅子里所有人可有出现头晕乏力呕吐虚汗的现象，若是有，立即便报上来，绝不可隐瞒，现在就去办！”
见着方俞言语冷硬，雪竹暗暗有些心惊，小心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时下还不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城里已经出现许多有此病症的患者，家里得赶紧根查。”
雪竹闻言连忙应声：“奴这就去办。”
云城富庶，就是最穷苦的百姓也不至于有饿死的，自然也未曾经历过穷乡僻壤出现的疫病，但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没有历经过疫病也听长辈说起过，雪竹也是忧心的很。
方俞吩咐了雪竹，立马又对另得力的小厮道：“在外头留意打听着外头的情况，一旦医馆查出断定是何病症，又有何别的动荡，立马便来回禀。”
“是！”
“正夫呢？他没在宅子？”
方俞一路朝着里头去，到了花园也未见小乔出来，不禁问起了下人。
“正夫早些时候出门去了，今下也还未回来。”
“可说是去何处了？”
下人道：“去了盐行，前两日主君得赏的盐行地契官府送上了门来，正夫说这是朝廷管控的生意，得好好盯着打理一番，去了得有一个多时辰了。”
方俞觉着自己是吃酒吃糊涂了，竟然让小乔日日替他打理家里的生意，自己却去登门吃酒，人在外头定然更容易得到风声，他折身便要去接人，倒是未等他出门去就先听见一阵突突的小跑声。
跑进来的人红着一双眼，人还在抽噎，见到方俞的那一刻眼睛中的泪水便是更加汹涌了起来，突的就扑到了他怀里，方俞连忙抱住人：“这是怎么了？”
“爹，爹被官府的人给抓走了！”乔鹤枝崩溃的埋在方俞的怀里，泣不成声：“我巡看了盐行便想着顺道过去看一眼，便见着官兵进宅子蛮横的将爹爹给拖走了，我、我们该怎么办啊！”
“好端端的如何……”方俞闻言也是瞳孔一缩，怀中的人哭的伤心，他也是心疼，却得极力保持着镇静和理智：“鹤枝，别哭，有我在呢，我定然会想办法救岳父出来的。你回来前可有问清楚是发生了什么岳父才被官府的人抓走的？”
近来官府在查土地之事，也是想拉富商前来杀血吃肉，毕竟秋收后就是年关，地方的财政还得瞧着这些大户，县衙的人自然也是要捞些好处的，借着查土地的事情一方面把朝廷下达的任务给办了，另一方面也可私收些贿赂，为此每回查土地都格外的严谨殷勤。
正是因为方俞知道其中的道理，他才一早就只会了乔信年，就怕到时候被抓到敲诈勒索，可是乔信年已经同他保证过了未私置办土地，如何会被抓走。
乔鹤枝叠着眉毛吸着鼻子：“没、没有。我是想去打点询问消息的，可是官差压根儿不理会我们这等商户，人带走的也快，母亲已经带着银钞四处打听消息去了，我只好快着些回来同你商量对策。”
“那些官兵好些个凶横，是不把商户当人看的，公子好言求问打听，竟还险些把公子推倒在地。”丝雨也哭的厉害：“主君定然要帮公子打听到消息，商户进出衙门多有不便。”
方俞给怀里的人擦了擦垂在脸颊上的眼泪，安抚道：“出了事儿你便当直接回来找我，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素来是不把商户放在眼中，收钱纳贿的时候倒是嘴脸好看。你别急，我这便去衙门里打听消息。”
“许是田地上查错出了什么误会，他们便将人拉走想要宅子里的人准备钱去赎。岳父历来洁身自好，定然不是什么触犯刑法之事。”
“若是能用钱解决都还好办，只怕进了大牢里吃苦头。”乔鹤枝抓着方俞的手道：“夫君前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只管塞钱，千万让牢房中的衙役别对爹爹动手，他老人家看着健朗，总归是上了些岁数的，不抵年轻人。”
方俞顺着乔鹤枝的脊背：“你放心，我知道分寸，来人，赶紧套上马车。罢了，马车太慢，我直接骑马过去。”
乔鹤枝心中宛如油煎火烤：“我随夫君一同前去。”
“你得留在家里，还有事情需要人处理，我快去快回，定然给你带消息回来。”
“家、家里出了何事？”
方俞道：“且让雪竹同你细说，我先去县衙那头。”
乔鹤枝心中担忧，送着方俞到了门口，看着人纵马逆风而去后，又急急去寻雪竹。

第64章
“去去去，什么人啊，你想打听就打听，这里是衙门不是菜市！”
方俞赶到县衙寻着守门的官差便想问乔信年是被抓去审问了，还是被压进了牢中，客气好言相问，却没成想这些个守门的衙役傲的很。
“还请官爷行个方便，家中人突然被带走，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忧心不已，也不知究竟是犯了何事，心中有个底也是好的啊，还望官爷体谅。”
“既是被抓到了衙门，那自有他被抓之处。”守门的衙役上下打量了方俞一番，嗤声道：“什么个东西，你们这些商户便是仗着有几个银钱，目中无人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出来。走走走，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在杵在这儿耽误公务，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方俞见光是询问是问不出什么了，伸手扯下了腰间的镶金士籍印，冷下了声线：“我时下再同二位打听衙门里带回来的那名商户在何处！”
站在方俞跟前的衙役微眯着眼睛凑到士籍印前，待瞧清楚上头的刻印后，态度立马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连忙赔笑道：“竟是解元老爷，是小的瞎了狗眼，解元老爷可千万别和小的见气。”
衙役连连告歉：“着实是事关重大，县太爷让咱们口风严谨些，咱们也不敢随意同人闲说什么。但解元老爷既是想打听，小的定然是知无不言……”
衙役事无巨细的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知了方俞，得知事情原委，他眉头紧锁，又让衙役领着他前去大牢，见着了大牢衙役的领头，他塞了些银票打通关系。
“好着呢，乔老爷进来皮儿都没少一块。”
领头的衙差引着方俞下阶梯进地牢，不过方才走到斜坡似的阶梯尽头，迎面便是一股森冷气，纵然实在大白日，这牢里依然昏暗的需要点上烛火才能彻底照明。
一间间铁笼一般的牢房只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偶一间牢房人不可攀的高处上有一扇窗子，方便人分辨白天和黑夜，大多数却都是像个缜密的死笼子一般。
方俞走在里头便觉着压抑的冷气四散在周围，时不时还能听见铁链摩擦发出的冰冷之声，这般环境之下，容易受寒生病不说，心理素质若是低的人，很快便可能会发疯。
“乔老爷就在前头那间牢房呢，方解元您就别过去了，此乃重犯，切不可靠近。原没有大人的手令是不可探视的，念着解元老爷孝心，我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才带您来瞧上一眼，见着乔老爷好着您便也心安，还请解元老爷和咱们这些当差的互相体谅。”
方俞拱手：“多谢官爷周全了。”
他远远瞧着乔信年穿着一件白褂子囚衣，往日里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今下也有些凌乱了，此时正蹲坐在牢房的干草上，往日里何其风光的一个大老爷，今下也是十分的落魄。
所幸今日来的是他，若是乔母和小乔前来，指不准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许是察觉到身上一直有道目光，乔信年也朝这头望了过来，见着站在远处的人，他眸子微睁，连忙站起身走到牢房的边缘上，尽可能的靠近方俞一些。
方俞未说话，乔信年张了张嘴也未吐出一个字，四目相对间又似是已经说了许多话，见着方俞坚定的目光，乔信年眼中有泪花一闪而过，朝着人重重点了点头。
“方解元且放宽心，只要有我在此做一日的头子，定然不会让乔老爷吃一点皮肉苦头，素日定然该有的酒菜都准时准量的送上。今下咱人也见着了，便早些回去同家里人报个信儿吧，省的家里人担忧不是？”
方俞知道衙差是什么意思：“多谢衙差大人，我岳父便拜托官爷了。”
“诶，好说好说。”
方俞回到宅子时，已是暮色四合，乔鹤枝早在大门口张望了一回又一回，见着人回来，心中稍稍安了一些，急忙迎了上去：“子若……”
话还未问完，眼睛便又先红了起来。
方俞把缰绳丢给了下人，揽过乔鹤枝，他将人团在自己胸口前：“岳父一切都好，我已经打点好了关系，你别担心。”
乔鹤枝也不想哭哭啼啼惹人厌烦，今日已经让方俞忙碌了整整一日，可是一想到爹爹还生死未卜，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他便忍不住眼泪落下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作何要抓走爹爹？”
“外头风大又冷，咱们去屋里说。”
进了宅子方俞才知道乔母都已经过来了，想必是母子俩下午些时辰都是提心吊胆着过的，他也不拖瞒两人，径直道：“城中时下出现了大批得了病症的百姓，已经确认是中了毒，程度有轻有重，时下城中人心惶惶，衙门得知消息后尽数出来镇压。”
“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可、可这和我们家老爷有何关系啊？”
方俞拧眉叹道：“百姓大批有中毒现象，且并非独独是城中的百姓，城外村户中也有许多人受了害，因不知病源何起，有人便前去状告了岳父，说是因受了乔家的布施后才开始出现这些病症的，一时间许多受了病症的百姓也都坦言自己接受过乔家的布施。衙门里的人一时间并未头绪，只见城里乱成了一团，怕是急需一人来顶包稳定民心，这才急惶惶的到乔家抓了人。”
“这是明摆着的冤枉啊！我们坑害老百姓有何好处，举办布施不就是为了老百姓着想才办的吗，害他们得不偿失又引火烧身，谁会做这般事情出来呢？”
乔母听闻乔信年被抓的缘由，忍不住就哭了起来，实在觉着冤枉的厉害。
“我自知此事颇有疑点，目前只有几个人证，恰好都是受了乔家的布施，乔家犯罪的动机全无，也并未有其余证据说是乔家做的，衙门尚且不能未定罪。明日一早我便差人去请全城最好的状师写诉状，当日受了布施的人也不止那几个，我们也前去寻人证来，事情急不得，岳母切勿过于忧心反而伤了身子。”
乔母和乔鹤枝见方俞分析的头头是道，且已经有了些对策，既有了主心骨在，两人的惶恐不安也减退了不少。
“贤胥，此事还得靠你多加奔劳，鹤枝爹的命可就交在你手上了。”说着乔母便要同方俞行大礼：“你若是真的心疼鹤枝，定然要救救他的爹啊。”
方俞惊了一吓，赶紧去扶着乔母：“岳母您说的是哪里话，我和鹤枝是夫妻，如今乔家蒙难我怎会置身事外，定然要竭尽全力挽救，一家人怎的说起两家话来。”
乔母擦了擦眼睛：“有贤胥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方俞摸了摸一直红着眼睛也未怎么开口的小乔的后脑勺：“鹤枝，你先带母亲下去歇着吧，如此惊吓的过了这么些时辰，想必也是累了。”
乔鹤枝抿着唇，点了点头。
看着母子俩如此伤心的出门去，方俞心中也是五味杂成，当初书中乔家便是遭人构陷，一步步走下坡路最后家破人亡，想着鹤枝便是在痛苦中郁郁而亡，他心中便是一阵刀搅之痛，绝对，他绝对不会允许书中的悲剧再重演一次！
他喝了一口浓茶，尽量让自己镇定一些，独自坐在书案前沉了些时辰，正准备提笔自己再拟写一份诉状时，门轻轻的响了一下。
他偏头瞧了一眼，乔鹤枝垂着头正立在门口：“怎回来了？不进来？”
乔鹤枝慢慢走了进来，鼻尖都还是红的，今日眼睛就似是春雨连绵的春时一般，就没有见晾干过一刻，总是湿哒哒的，整个人就跟破损了的旧风筝一个样，一步一侧，随时都像要被风刮坏摔倒一般，叫人好生心疼。
“母亲有仆妇伺候着，已经歇息下了。”
“但、但我……还是害怕。”
方俞牵过乔鹤枝的手，凉冰冰的没有什么温度，他把人拉到身前让他坐到了自己腿上，平日里就不大一只的人，今下跟被雨淋湿了毛的小猫一样，变得更小一只了。
到底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少年，比不得乔母几十年人生阅历，遇到这样的事情如何会不担惊受怕，为着人更有安全感些，他把将脑袋贴在他脖子下方的人整个圈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小兽一样。
“夫君知道你害怕，这么大的事情换做是谁都会心有不安。”
“可岳父做生意这么多年一直积德行善，处事端正，等误会解开就好了。退一万步来说哪怕是真有什么，好人有好报，定然也可逢凶化吉。再不济也还有我撑着，我定然不会让你没有父亲的。”
“你要是想哭便哭出来吧，别总憋着，会伤着身体。”
方俞一直温声安慰哄着，乔鹤枝在他怀里期期艾艾的低声哭了一会儿，哭着哭着便没有了声音，在他怀里极不安稳的睡着了。见着睡梦中的人尚且蹙着眉，他叹了口气，轻轻替人抚平：“都会好起来的。”

第65章
乔鹤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夜睡的浅，时不时半夜惊醒，四更天的时候才好好睡了一会儿，没想到一睡竟睡过了头。
他伸手摸了摸身侧方俞躺过的位置，被子盖好的地方都已经没有了体温，不知人何时就起了身，他连忙叫了丝雨送了洗漱的用具进屋来收拾起床。
从屋子出去的时候，才知已是巳时：“怎也不早些叫我起来，主君和母亲呢？”
“是主君交待不要吵着公子休息的，让您起身后务必把早食吃了。主君、夫人一早便出了门，约莫也是快回来了吧。”
乔鹤枝瞧着桌上熬好的小米粥，炒的小青菜和凉拌，昨日哭了些时候，其实身子是疲乏也饿的，但嘴中寡淡，却并未有多少胃口。
丝雨瞧出了自家公子的心思，道：“粥是主君今早起身时特意给公子熬的，公子好歹也尝上两口，否则不是糟了主君的心意吗。”
乔鹤枝闻言微微错愕：“他做的？”
“主君说他做菜是难以下口了，熬煮个白粥却还是能行的，粥熬好后主君吃了一碗又让给夫人送了些去，这才出门的。”
乔鹤枝闻言心有暖流淌过，昨日夜里他睡的不安稳，惊醒过来时，却是每回睁眼都能听见圈着他的人温声安哄，他未睡好，想必方俞是根本未曾睡。
他心中感动又酸涩，方俞总说再大的事都得要吃饭，今下也算明白过来其中意味，他端起碗筷盛了粥大口的吃了起来。
事到如今，慌乱恐惧已是无用，这两日都是方俞一力撑着，他若是再不撑起来，还得让方俞分神照顾徒增些负担。
用足饭后，问出方俞和母亲是去寻人证后，他也准备过去帮帮忙，不料方俞倒是先行回来了。
方俞回宅子见乔鹤枝用了早饭，精神气也好了些，心中安慰不少。
“好些了吗？”
乔鹤枝点点头，忍不住问：“事情进展的如何了？”
“县衙今日便要提审，但我已有了些思路。”方俞把得到的消息告知：“我清早出去请了状师写诉状，岳母亲自去寻找受过乔家布施的人证，你猜怎么着？”
“可是没有人愿意上公堂？”
方俞摇了摇头：“百姓受乔家布施，岳母又亲自相求，他们十分体恤，就是拖着病体也愿意上公堂的。当时受布施的人多，人证也多，岳母寻到的一些人证也是受了乔家的布施，但却未曾有中毒的迹象。”
乔鹤枝闻言急忙道：“既然都是受了布施，若是和我们家有关系，那定然不会有人没事啊！”
“此乃一大疑点，极大可能的说明病源并非出自乔家。”方俞道：“县衙审理的急，听说今日便要提审，我得带着状师赶紧去衙门申辩，否则怕县衙匆匆定案，人证物证我带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得要你去寻齐了送到县衙。”
方俞招手让乔鹤枝附耳上来，同人耳语了一阵。
乔鹤枝有诸多不解之处，方俞道：“证据齐备便好争辩。”
“好，我一定尽快去收齐办妥。”
方俞把写好的一封信交给乔鹤枝：“你若害怕不敢去送，我便先去送了再到衙门。这务必要主人家送才行。”
乔鹤枝点点头道：“我可以。你放心去县衙吧，取好证据我便立即赶来。”
方俞揉了揉他的头发，也未多耽搁，两人兵分两路出发。
中毒一事在城中闹的颇大，四处人心惶惶生怕自己不慎也中了招，事情发生的突然，但衙门出告示也快，前脚大夫查出中毒，后脚衙门便说抓到了纵毒之人。
乔信年是云城有名的富户，产业云集，但凡云城土生土长之人大部份都认识，得知纵毒之人是他，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乔家是善商不信会做此勾当的，也有说商人奸诈狡猾终于露出马脚的，乔家的商铺一夕之间门可罗雀。
出了这样的事，商户人人自危，布施场一夕突然全部关闭，城中降价惠民的商户也都恢复了原价，生怕此事再波及到自己身上来。
议论乔信年也好，商户自保全瑟缩起来也罢，最让方俞气愤的是竟然诸多百姓叩谢衙门办事效率神速，能这么快捉拿出贼人，可谓是云城百姓之福。眼见着赞扬县衙里的那位是青天大老爷的百姓越来越多，方俞不禁怀疑是有人在其中故意带风向。
但不论是感谢县衙还是唾沫乔信年，今日开堂会审，前去看热闹之人比寻常案子审理的都要多，恐怕都是想知道好好一个做善事的商户为何要暗害百姓。
“老爷，此次案子可需得速战速决之~”
“人证物证具在，纵使他是盘桓云城多年的商户又如何，总归不过是商籍贱户，本官要他死他还不就是个死。”
“云城自然还是大人做主的，处理一个商户不在话下，更何况那姓乔的犯下了此等滔天大罪。”师爷还是小心道：“可那姓乔的有个女婿，正是今年乡试的解元老爷。若是他来听审，恐怕事情就没那么好办了~”
钱县令收回整理衣领的手，闻言斜看了师爷一眼：“他竟还有这样一个女婿？原还是想送贴请解元吃酒，但听说他家中新丧便未上去，倒是没成想竟赶在了此处。”
钱县令也觉得事情难办，若只是个举子也就罢了，解元可比寻常举子要棘手，要是以后抽个官儿做，都是当官之人难免会再遇到，多个年轻政敌也不划算。
但转念一想，一个甘愿同商户结亲之人，出身定当微寒，见识人脉都少。届时他在示好拉拢，但凡是个脑子灵光一些的，想来也不会同衙门对着干，他道：“既是女婿，又有大好仕途，想必也不愿意贪到这趟浑水上来，躲都来不及，如何还会来丢脸面。”
“大人言之有理。”
“得了，出去吧，也到开堂的时辰了。”
钱县令抖了抖袖子从后室走出，坐于明镜高悬牌匾之下，一左一右坐着师爷和主簿。
堂内两行衙役击仗和喊威武，声毕后，犯人被提上跪于堂中，另一边跪着原告之人，随着一声惊堂木响，案子受理便正式开始。
先循例念了原被告双方的信息确认无误后，接着便由原告方陈述诉状。
方俞在堂下迟迟未等到状师传唤进堂，眼见着县太爷径直略过了核请状师信息一栏，原告方就要陈状纸，他径直举手申请。
“你什么人啊！原被告双方信息有错误之处？”
县太爷扫见拦在门口的观众席间高举着手的人，想假装看不见都难。
“禀告大人，吾乃被告一方的状师，请求入堂。”
跪在堂中的乔信年听到方俞的声音，微微侧头，只扫见了人一眼，心中便松了口气。
钱县令闻言低垂着眸子瞧了一眼身旁的师爷：“姓乔的这么快就请了状师？”
师爷低声答道：“大人，那便是他的女婿方俞。”
钱县令顿时心生不满，没想到人不仅来了，竟然还给乔信年充当状师。偏生这人又是按着规矩来的，他就是想借着打断审理训斥打压也不行。
按照律法原被告皆是可请状师代为辩诉，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能不按律法办事。
师爷见县令虽黑着一张脸，但到底未言不可，便宣：“允——被告方状师入堂！”
瞧着一连上堂两个，一个是方俞也就罢了，另一个竟是云城最有名的状师秦可期，原本这么快的提审便是不想给乔家喘息的空隙，已经是不和规矩了，但事关重大倒是还有借口相圆，可请了这么好的状师，到时候少不了要多费许多神。
他同县老爷交换了个神色，马着一张脸道：“被告方两个状师发言影响主簿记录，到时候便一人发言吧。”
秦可期看了一眼方俞，见人微微点头：“是。”
师爷撇着八字胡，心中鬼精：“方俞既是被告方的女婿，关联亲厚，便由你发言吧。”
秦可期闻言一顿，不叫专攻的状师发言，在云城做状师多年，他自然凭此一言就知道了县衙的态度。
这么些年能在云城平安无事做状师，他也有些自己的门道，可乔家给的讼师费用实在高，若他现在直接应承了衙门的安排，未免也让花钱之人心中愤懑，便还是准备争取一番发言的机会，至于会不会被师爷推回来，那他都是有尽力了。
却是没等他开口，身旁的方俞便先道：“全凭师爷安排。”
他闻言微有些吃惊，这方俞究竟是真想为他的岳父申辩还是只是为走个过场，来时本就仓促，证据尚且不足，一些开堂受理之事还是方俞临时问的。
他心中也很是没有成算，想着看了被告的发言后在见招拆招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届时时辰一到，案子未曾受理完毕便得复堂，也好再有充足的时间收集证据，没想到方俞一口应了下来，读书人真的能应对这般场子？
师爷闻言心中暗喜：“既如此那便定了，现在原告便陈你的诉求。”
几个状告乔信年的百姓见对方有状师在，心中也惴惴的，但在县令的威严的目光下，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大人，小的几人五日前听说乔家要做布施，此次布施品丰厚，大伙儿原本便是贫苦人家，今年又受了些雨灾，听说乔家布施的消息都十分高兴，一早便前去布施场排队。当日布施品确实极多，不仅有肉、布匹和米粮，还有做好的粥汤。”
“因当日我们去的早排到了前头，小的们领取的东西也多，当时还十分喜悦，回去便做了一顿丰盛，不料隔日便开始头昏腹泻，大家伙儿都吓坏了，连忙去瞧了大夫，诊断结果竟然是中毒！”
“好端端的如何又会中毒，原以为只小的一户人家如此，没成想竟然许多人都受了此灾殃，大家伙儿一合计发现中毒的都是领取过乔家的布施啊！可乔叫布施行善，按道理也不会谋害大家伙儿的，可大家是在找不出由头。”
“好在老人家做了一辈子粮，眼明心亮，在尚未吃完的布施粮中发现了蹊跷！”
原告将一袋子米粮倒在了堂中，捧起一把嗅了一嗅：“这米乍的一瞧并无不妥之处，可细细一看碾的细碎，竟然隐隐有一股发霉味！今年云城受了雨灾，好些老百姓的粮食都受了灾，发霉的米粮遍布。”
上头的钱县令夹着眉头：“霉米有毒不能食用，但浅霉的可处理后喂食牲口，老百姓种植粮食辛劳，往往是不舍得丢发霉的粮食，而有心之人正是知道今年的灾害便动了贼心低廉价购入霉米做布施，换来了名声和商铺生意火旺！人面兽心啊！”
“大人明鉴！大人定然要给小的们做主啊，虽此次侥幸未被毒害身亡，可咱们都是贫苦之人，哪里有钱去吃药，看病的钱全是赊账啊！死小的一家不足惜，可此事牵连甚广，绝不可姑息此般阴毒之人！”
听完陈诉，台上的钱县令已是一副悲天悯人之状：“为以及死了竟这般不顾无辜百姓安危，云城这么多年尚未发生过这般骇人听闻之事！”
“乔信年，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可说！”
方俞瞧着台上之人心中极力的压制火气，这般带着个人情感受理案子，天平秤都快偏倒在原告一边了，还做什么公平公正！但当今受难的是诸多百姓，即使如此想必大家也不会说着县令一声不是，反倒是觉得县令大老爷体恤爱民，他倒是把这官儿做明白了。
“冤枉啊！大人！草民在云城经营数十载，也并非头一次做布施，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草民如何会为一时小利而谋害百姓！”
“你不是第一次布施，别人也不是第一次布施，事情却偏生出在此回。商人最是狡猾，为谋利益不择手段，你还狡辩！”
“大人！草民……”
一声惊堂木直接叫停了乔信年的申冤之声。
“勿做这些无用争辩，拿证据说话！若无证据便退堂处理！”
方俞心中冷笑，这就想草草结束了：“大人，小生有疑惑之处想问原告方几个问题。”
钱县令已经想退堂，听到还有发言，心中不满也还是道：“有什么你问？”
方俞不紧不慢：“原告方，你且保证接下来我问的问题所答句句属实，若是有半句虚言，自行承担律法后果。”
“是，小的所、所言必定句句属实。”
“很好。”方俞紧接着便问：“这些日子城里布施无数，除却领取了乔家的布施之物，你可还领取了别家的布施？”
男子闻声沉顿了一刻，下意识偏头去看跪在身旁的其余人。
方俞沉声呵斥：“我是在问你，你看别处是做什么！”
男子赶紧收回目光：“没，没有！”
“你方才陈述说你家境贫寒，乔家布施尚且这般积极前去，为何别家却不肯去！”
“小的家住的远，得到消息也迟，布施前去领东西的人多，小的便没有去。”
“噢？你陈述次日身子便乏力腹泻中了毒，时下却又言说是因住的远才没有去领布施，你究竟是拖着病体无法前去，还是因为家住的太远呢？”
男子惊恍：“是因为住的远又中毒了才赶不去！大人明鉴啊！”
“不错。你的情况也合情合理。”方俞又扫向其余几人：“那你们呢？同他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我们……”
“律法严明，我劝你们都往实话说。”
“我们、我们……”
“既然原告方不愿回答，那便我方代为答吧。”方俞道：“当日接受乔家布施之人也不止这么几个，恰巧我也找到了几个证人，大人英明神断，定然也不会单听一面之词对吧？”
钱县令不耐烦的长吸了口气：“这是自然。”
时间过于紧迫，方俞收集到的证据只有几个人证，转头间见着观众席熟悉的身影，他暗自送了口气，微微合上了嘴唇。

第66章
上场之人除了事先找到的四个人证之外，另还有三人，分别是乔家布施以前购买猪肉、布匹和米粮的三个商户。
除此之外，物证有乔家布施支出账目明细，商户的售卖记录明细和乔家购买的物品同价实物，四个证人也带了在乔家布施所获尚未吃完的物品，有衣物，有带回家已经腌制过的猪肉，以及一些没舍得吃的米粮。
证人证物一并提交上来时东西不少，县令师爷都傻了眼，原告方更是跪在地上将头埋的更低了些。
“大人，所提交的证物您可一一查证。”
方俞把本方证人的米倒了一些在原告方旁边，两种米都较为碎，但方俞这边的米明显要白一些，而原告方提供的米则有点发黄，细细嗅着也有股轻微的霉味，这根本就是出自两处不同的米。
他陈述完观点后，观众席也议论了起来。
方俞趁势又道：“大人，我方证人请求发言。”
钱县令稳了稳心神：“说。”
旋即一名女子便道：“大人，民妇于五日前也曾领取到乔家的布施物，当日民妇领到了两匹布，婆婆领到了一串肉，孩子又分别取到了粮食和米粥，这些布施能吃的民妇一家都吃过，但并无一人出现任何不适之症。”
钱县令盯着女子，目光威势的令人胆寒：“你确保所言句句属实！”
女子哐当一声跪下：“民妇绝无虚言，乔老爷年年布施，大家伙儿都知道他是个善人，民妇诉说实情，还望大人明鉴，不让善人蒙冤。”
钱县令叠着眉心，颇有一番受之打动的神情，心中却颇为不耐。
“大人，乔老爷的米粮是从草民的旺鑫粮行买进的米粮，当日乔老爷一并买了两百斤十二文的无粟纯白米，这种米城里的老百姓都是认识旺鑫粮行也做了许多年，大家伙儿对草民米粮行的米质也是有数的，怎会是地上那般霉米。账目上买粮的时间和数量都是有清清楚楚记上的。”
方俞道：“大人若是担心作假，可将乔家花销的账目与之比对，看看是不是一一对的上账。”
师爷把账本呈递了上去，县令草草翻了几眼，心中越来越烦闷，不由得暗暗瞪了师爷一眼，让挑柿子软的捏，没成想柿子没捏到，倒是抓到了一包钉子。
“账目确实不假。”
“大人，既城中布施之人不止一户，若是怀疑病源出在布施商户之中，两方人证证言不一，是否该一一把城中中毒之人挨着询问录下口供，询问其在中毒前除了受过布施，还采买吃过些什么东西，如此挨个记录在册，届时定然能找到病源的出处。”
钱县令闻言立即道：“如此之多的病人在城中各地，城外也不乏中毒者，这如何好挨着录口供。”
“这有何难，近日受病者饱受中毒之苦，原告方也说受病的大抵是穷苦之人，买药都是赊账用的钱。鉴于百姓苦处，乔家自愿采买治病的药物再度布施，到时候受病的百姓得闻消息定然会赶来取药，届时录一个口供发一个药，就算不能每一个百姓都录到口供，但是也可得绝大部分。”
几句话堵得钱县令哑口无言，就连一旁的状师秦可期也一脸惊羡赞赏，观众席的百姓顿时便齐声喝彩说好，得了病症者更是欣喜难抑。
方俞乘胜追击：“当下虽布施商户，甚至是卖过米的商户都有嫌疑，波及范围之广，但大人定然会一视同仁，要么把所有存在一丝嫌疑之人全部看押，要么便一个也不抓，待查明真相后直接抓住贼人。”
方俞不忘提醒钱无章此事会关乎他的政绩，道：“秋收了，也是到了向府城朝廷汇报的时候，大人事务繁多忙碌，定然也不会想案子迟迟没有结果而人心惶惶，到时候两头忙碌也是难腾出手。此下自会做出定夺，是吧大人？”
钱无章气的胡子发抖，却还得维持着威严之态。
按理确实也该将所有嫌疑之人捉拿扣押，但布施的全是城中大商户，为此事得伤了所有商人的心，往后的赋税征收恐怕也是不好做，如此一来便只有将乔信年先做无罪释放，可当堂被一个举子逼得如此，实在是有扫威严，就算是要放人那也不可能当堂就放。
“看来此案子事关重大且千头万绪，今日便先行退堂，待本官堂下再议做出处理。”
惊堂木一响，一声退堂阻断了所有人的话。
“这、这如何便退堂了？”
“不释放乔老爷，我们还能领取到药吗？”
众人议论纷纷，但在两行衙役敲杖声中堂内也听不见，方俞也不由得心中一冷，他没想到钱无章会这般不顾议论公然就要退堂。
然正当钱无章站起身要离场时，突然几声不大不小的巴掌声响起：“精彩，实乃精彩。本官听说城中出了大事今日开堂受理，听到此处意犹未尽，如何钱大人就要早早的退了堂去？本官瞧着这也还未到退堂的时辰啊。”
钱无章见着一身便衣走上堂的季淙镛，当即起了身的腿脚又扭了回去：“通、通判大人您如何过来了！”
“也不过是寻常的一桩案子，下官才将案子审理完毕，怎劳您尊驾。”钱无章惴惴不安，心也悬了起来：“何人这般不懂事扰大人清休。”
“寻常案子？完毕？”季淙镛直视着钱无章：“今下满城风云，恐怕没两日都快传到知府大人耳中了，你说是寻常案子？钱县令好大的心呐！今下一无处理犯人，二无给出对策，又未曾到下堂的时辰，钱县令是如何完毕的？”
当众被上级训斥，纵然是灰头土脸，钱无章也不敢多言。
“今城中出此恶劣之事，定要迅速查处源头，而非匆忙抓人定罪。钱县令，本官方才听被告方的状师提出的方法颇有些道理，你作何不采用？”
钱无章连忙赔笑：“如此好的法子，下官也是打算采用，时间急迫，这便想着快些退堂以后当即张贴告示。”
季通判未理会钱无章的应承之词，朗声道：“当今以律法治天下，审判者不因以人情为偏私，当看证据办案。若是用狭隘的目光以弱势一方看案，听信一面之词，那还要证据做什么！”
“通判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百姓今下受苦受难，下官身为父母官锥心刀搅一般，这才没了思路慌了阵脚。”
说着钱无章垂眉耷眼起来，颇有中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是真庸懦也好，假的也罢。本官现问你扣押的乔信年要作何处理？”
“这人证物证皆证乔信年暂无罪，当堂释放可好？”钱无章恭顺的拱手看着季淙镛：“若是眼下将所有商户都抓来，恐怕兴师动众了些，届时城中是更为动荡。”
季淙镛未答话，钱无章悻悻宣布：“人证物证皆指明乔信年投毒之事不足成立，今日便无罪释之，若是往后案件有新的进展事关乔信年，本官亦再抓人。”
听到当堂无罪释放，方俞松了口气，在观众席的乔家母子俩也高兴的握紧了彼此的手，乔母擦着微红的眼睛，这两日提心吊胆的绷着，除却求方俞出手相助哭了一场外，其余时辰都强撑着，眼下大难得逃，却是再也绷不住了。
“好，好，没事便好。”
退堂以后，方俞让乔鹤枝和乔母去接应乔信年，自己则守在衙门外头等着季淙镛出来，许是通判大人在堂下把钱无章狠狠的痛批了一番，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且还冷着一张脸。
“方俞你如何还未带你岳丈回去？”
瞧见等在外头的人，季淙镛有些意外，方俞恭敬同人行了个大礼：“大人热心快肠特地跑一趟，学生感激不已，定要头一时间对大人道声谢。”
“欸，话切不可这般说。”季淙镛抬手阻了方俞答谢的话：“此事并非人情小事，即便是你不写信让老夫前来听会审，城中出此大事老夫定然也会过来一趟。”
说起此事季淙镛脸色便不甚好，今年云城逢雨季霉了粮食，城中有富商愿意开仓接济受灾百姓原本是件好事，一方面稳定了难民，一方面也让衙门少了些难处。
可偏生出了霉米一事，钱无章这个蠢东西不好好彻查一番竟然闻风便抓了人想息事宁人下去，他得到抓到人的消息时还暗中松了口气，在府里还赞了钱无章一句小事不行，大事上还是很有分寸的。哪成想还未来得及松懈便收到方俞夫郎送的信儿，言辞恳切动人，请他出面去看会审，隐隐便觉得事情不对。
事关重大钱无章想要尽快把事情平息，他也是做官的自然是明白他的心思，事情也未查明便这般以为商户地位低贱随意抓了商户顶包，如今害的城中商户草木皆兵，全部关了布施也不在降价惠民，到时候受灾百姓云集城中讨饭，政绩难看，恐怕他也逃不过知府大人的训斥。
前阵子乡试知府夸赞云城人杰地灵出了不少好学生，方俞才给云城长了点脸面，这钱无章倒是能耐的很，转眼就去打云城才长的脸。那乔信年当真做了恶事还有话说，偏生人家清清白白，这事实在是办的一塌糊涂。
想当初这钱无章还是与他同场科举过，扯远了来说的同窗，当年也是会试有名之人，官场浮沉，兜兜转转两人上了年纪还能在云城一道做官儿，说来也是有些情分在的，他也不想闹的难堪。
这些年钱无章在地方上如何做官儿的他心里也有些数，但只要无碍于政绩，烂芝麻碎谷子之事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没成想倒是纵的钱无章越发不灵醒，当年从朝廷一路下贬做个地方小官儿今下看来也是颇有些道理。
“老夫已经和钱县令细谈，寻出病源还是按着你说大法子来，老夫还得要你协助办理此事。”
方俞连忙道：“学生愿为大人分忧。”

第67章
乔信年回到家中，虽然这几日在天牢里也未曾吃太大的苦头，但在那般恶劣的环境下走一遭，人顿时还是像老了一头般。乔家宅子里的人忙进忙出，又是给乔信年洗尘，又是准备酒菜让惊吓了几日的人好好吃一顿。
其实不单是乔信年，他一人在牢中，一家人在外头也不必在牢里好受。
乔信年爱惜的摸了摸乔鹤枝的头：“这些日子定然是把你们母子俩给急坏了，得亏是有姑爷给撑着，否则我在大牢中定然不放心你们母子俩。索性姑爷愿意四处奔走打点，否则今日我也不得安然走出大牢。”
“今下我倒是出来了，累的姑爷还得前去答谢偿还人情。”患难见真情，一家人此次是实打实的感悟到了方俞的好。
“小婿奔走也是应当的。”方俞辞别了通判便赶回了湖风井，进宅子便听见一家人在说此次的事情：“岳父安然无恙小婿便放心了，若是有什么差池，鹤枝这个哭包还不得日日望着我哭啊。”
乔父乔母都被他的话给逗出了个笑，乔鹤枝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原本今日通判大人说施药的费用由官府出，但我想了想若是能把这件事情办好一方面可以洗脱嫌疑，另一方面也是一桩善事，施药的费用便还是由我们出。”
一家人坐到饭桌上，方俞简单的说了些之后的打算。
“这点银钱算不了什么，原以为此次入狱定然会被狠敲一笔银子赎人，倒是没想到贤胥亲自做状师替我辩驳而当堂释放，已经是省下了许多银钱。”
乔信年对于官府衙门寻着一点小事便扣押商户，借机敲诈勒索之事已经习以为常，所谓破财消灾，商户间深谙此道。他们这些大商户尚且日子还好过些，毕竟拿的出银钱，若是小门商户便凄惨了，受了欺压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且还无银钱自救。
商籍者没有多少人权，若非如此，怎又会有许多人想要巴结读书人。
乔信年不得不再次感慨，乔家祖坟也是冒了青烟，寻到了个有出息的女婿，不单如此还有担当愿意为岳家奔走，若是换做寻常之人恐怕事发便急着同岳家划清界限，甚至于迁怒妻子夫郎，方俞非但未曾责怪夫郎甚至还动用自己的人脉奔走，他们一家如何能不感动。
“岳父这几日也劳累辛苦了，便多吃些酒菜好好歇息，此后的事情就让小婿来处理吧。”
吃了晚饭，方俞和乔鹤枝未在这头歇下而是回了宅子，明日便要准备施药和录口供，若是明早再从这头过去便有些晚了。
乔鹤枝坐在马车上心情畅通了不少：“虽然病源还未查出，但看见爹平安无事我也就放下了心。这两日辛苦你这般奔忙了。”
他偏头看着方俞，轻声道：“谢谢夫君。”
“若独我一人今日岳父也未必能如此顺利的出大牢，还是好在有你将人证物证一一仔细的收集起来，又动作迅速的前去通判府送了信。这些东西缺一不可，但凡出点纰漏，我也不能在堂上如此放心大胆的发言。”
方俞靠在马车壁上，半合着眼睛笑：“不过你说谢我，我心中觉着这几日的忙碌也是值当了。但我也并不是特别高兴，你谢我便就这般谢？”
乔鹤枝眉头微叠，随后眸子又动了动，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昨日夫君彻夜未眠梳理思路，今日又奔走至此，便先在马车上先歇息睡会儿吧，到了我再叫夫君。”
恭敬不如从命，方俞赶紧偏头靠在了小乔的肩膀上，虽然少年清瘦又比他矮一些，靠着有点硌人且还位置不恰当，但是香喷喷的脖颈和温热的人依然还是十分吸引人。
他还是享受的很，在小乔的肩膀上蹭了蹭，正欲要闭上眼睛，突然额头前一阵温润，双唇贴上来的触感让他一时间失了神，他抬眸乔鹤枝便也抬起头把脑袋摆正了，眼睛直视着前方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但红润的唇还是轻抿了一下出卖了自己。
方俞垂下眼睑紧抿着唇藏着嘴角间的笑意，比那城墙还厚的脸皮破天荒的也染了一丝红晕。
翌日，乔家的布施场上煮了两大锅汤药，还有一系治病症的草药包和一些疗养滋补的药物，一大早就有百姓在布施场外等着药了。此次来的人虽然不似领取布施品的人多，但数量还是看的人心惊。
让方俞意外的是场外除了领取药物的百姓之外，竟然还有好些书生等在外头。
“你们如何过来了？”
自从乡试结束后家里遇新丧，自己又病了一场，紧接着岳家还出了事，他还未曾得空回过书院，一直告假到了现在，夫子倒是颇为体恤，虽然希望他能尽快回书院办一场讲学给大家传授一下经验，但也未曾催促过他赶紧销假回去。
如今看到邱研起、吴树游等一系熟悉的面孔，他觉得既惊喜又意外。
“我们听说了百姓中毒一事，此事当真是波及之广，就连书院里也有学生得此病症，昨日得知方兄做了一回状师，同学们听说了都十分激情昂扬，很是可惜没有当场听到方兄辩言。”
邱研起道：“我得知要给百姓录口供，想来是需要不少会读书写字之人。我便同张夫子告假了一日准备过来帮方兄录口供，没成想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也纷纷要告假过来帮忙，张夫子见告假之人多，想着这也是一件利民之事，今日便未讲学，说只要愿意过来帮忙的都可以过来，于是大家伙儿便都来了。”
方俞闻言大受感动，录口供之人越多，百姓就可以更快的领取到汤药，事情解决的便更快，他正愁衙门派过来的两个录口供的人少，还把自家的账房先生都带了过来，眼下书院的同窗一来，顿时就多了二十余人，如此还不快的很。
“方俞再此谢过诸位同窗仗义出手相助。”
大家见着方俞鞠躬做礼，纷纷都不好意思来：“方兄，咱们可不单是为你才来的，你不在的日子夫子守着咱们可严了，稍稍溜一下神便被拎着耳朵骂，好不容易今日可出来透口气。”
“可不是，况且咱们还可以做件好事，早日寻出源头大家读书也安心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开着玩笑，气氛也变得十分轻松起来。方俞让去附近借了二十多长桌案，伺候好笔墨纸砚，又给给前来帮忙的同窗们准备了茶水果子，他挨着给大家送东西时发现梁闵胥竟也来了，方才人多竟还未曾注意到。
梁闵胥看见方俞正在看他，提着笔不自在的蘸了蘸墨，低下头假装在认真记录口供，未同方俞招呼攀谈。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季淙镛和钱无章都到现场来慰问得了病症的百姓，又监看了现场的情况，看着这么多的书生自发前来帮忙，季淙镛大肆褒奖了众人品德高尚，不失读书人的风采，钱无章也依着葫芦画瓢的赞扬。
“大人。”
钱无章寻看了一圈后，因着身子有些胖多走几步便觉累，正想寻个地儿坐上一屁股就见着自家师爷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见此模样他便知道是急事，瞧了远处正聚精会神看书生录的口供的季淙镛，这才道：“何事？”
师爷倾身上前在钱无章耳边嘀咕了一阵，钱无章听完垮着一张脸：“不知轻重，难道不知本官有要事在忙！告诉他不见，让他滚回去。”
“小的已经劝说了一番，可大舅爷说是急事，非得时下寻大人相商。”
钱无章隐隐觉得事情不妙：“此时人在何处？”
“就在布施场外的茶肆里。”
钱无章一甩袖子：“待会儿若是通判问起本官，你便说本官身子不适前去如厕了。”
“小的有分寸，大人放心。”
钱无章这才随着下人引着去了茶肆，方才进那事先定好的雅间里，他那大舅哥咚的一声便同他跪下了：“大人，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救草民啊！”
“大舅哥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男子非但不起，还跪在地上拉着钱无章的衣角痛哭：“若是大人不救草民，草民不敢起身。”
“大舅哥倒是还生分起来了。”钱无章不耐烦的扯起自己的衣袍，见此阵仗他也不说客套话了，径直道：“得了，别装了，本官替你料理的事情还少？说吧，是又弄死了几个，如何弄死的？”
男子没敢答话。
钱无章眯起眼睛：“大舅哥若是再不说，那本官也帮不了你。”
男子连忙道：“别，千万别，妹夫，我说，我说！”
他低下声音去，不敢看钱无章的脸：“前阵子我低价买进了一大批米粮，那米价格实在是低，但品质也着实是不怎么好。颗我又挂记着妹夫说秋来总是夜不安枕，若是有个金枕头定然睡的舒坦些，但打造这枕头花费也着实不小，我手头上也有些紧，想着若是能大赚一笔也好让妹夫早日安枕。”
“这便收下了那批米粮，仔细处理了一番转卖出去，恰逢城中商户低价卖粮布匹烛火惠民，我把这批粮食抬高了价格又放低了些，没想到竟是好卖的很……可、可却是没想到那些个买了米的人身子骨弱，竟然一个个的都给病倒了……”
“我这一时慌乱便买通了几个平民把素来在生意上有些摩擦的乔家给送了进去，一来这事儿有了人顶包，二来我想着有妹夫在……哪成想，哪成想……”说着男子便号丧起来，今儿个看见这么多书生前来录口供，他就是想从中作梗也难，眼见着就要查出病源来头，他吓的两脚虚浮：“妹夫，你一定要救我啊，不论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还是看在这么多年我给妹夫排忧解难送些小玩意儿的面子上，定然要救我啊！”
钱无章气的险些两眼一翻晕死过去，顺了气儿后当即便重重的甩了男子一巴掌：“你怎么不等落进天牢的时候在告诉本官这是你干的！霉米啊，那是要吃死人的！你不要命还想害死本官！”
一巴掌不解气，钱无章又狠狠踹了几脚：“你去看看天王老子救不救得了你，若是再敢多说一个字这么干是为了本官，明日你就跟你全家还有你那妹妹一起去死吧！”
“妹夫，妹夫！”男子顾不得疼痛，眼泪鼻涕流做一团：“我绝不说这是为了妹夫，这全然是我一人鬼迷心窍，是那破村夫坑害了我，说霉米用醋水洗泡过烤干，再碾碎些便没有什么问题，这与我无关的啊！”
钱无章冷视了男子一眼，目光阴沉的似是随时要劈出一声雷来：“愚蠢！”

第68章
“小心着些，重物别蹭到这上头来了。”
熙熙攘攘车马穿行的街市上行过一辆拉着货物的马车往城外驶去，眼瞧着车马顺利出了城，躲在暗处查看的张世元暗暗松了口气。
他收的霉米数量大，先前城中布施降价米好卖，眼见着利润十分可观，他当即又收罗了几百斤霉米，可惜还未放上粮行城里就出了事，所有商户都关了布施场，他也只好先暂停卖米。
那时候霉米吃坏了人原本就该给处理掉，可惜心中惦记着利润有些不舍，再者又有妹夫撑腰，他便大着心眼儿把霉米给留了下来，想着等城里过了风头再运气别的县城卖也是能大赚一笔，哪里想风向会如此一番逆转。
眼下赶紧把霉米处理掉，届时就算对簿公堂没有物证还有得狡辩。
思绪未敛，小厮便急匆匆赶来：“老爷，家里来了许多官兵，咱们的粮行铺子也被暂查封了！夫人公子小姐们吓的厉害，让您赶紧回去主持大局！”
张世元仰天合眼长吸了口气，该来的总算还是来了，速度当真是快。
“可是钱县令带兵过来的？”
“正是。”
张世元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是妹夫来他就放心了，不过他有些诧异通判既然如此关切这件事为何会没有来，来不及细想，他赶紧往回去。
回到宅子张世元见着家中一片狼藉，似是被翻了个底朝天一般，倒像是真在寻物证，看着负手立在宅中的钱无章。
“大人，这……”
钱无章低声在张世元耳边道：“通判大人盯着呢，本官也是走个过场。不过这不走不知道，一走倒是十分意外啊，殊不知大舅爷还珍藏了不少宝贝。”
张世元心中一寒，这些年他可没少孝敬他的这妹夫，今下竟然借着收集物证的由头将张家搜查了个遍，竟是为了看张家的家底。
眼下却也只能有求于人，他急急道：“若是一家人，这些小玩意儿自也是妹夫的。”
钱无章皮肉微动，虽未置可否，但还是露出了一丝不可察觉的笑。
张世元从城中押解而过，虽然阵仗低调大不如之前押送乔信年，但城里百姓今下都密切关注霉米一事，官府衙门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激起千层浪。
“我正诧异云昌粮行今年作何这般好心会降价卖米，没成想竟丧尽天良卖霉米。”
“米带回去我便察觉不对，想带去粮行退竟然被那头的小二给厉声赶了出来，果然是有猫腻！”
“呸！张家作孽，这些年逼死了那么多雇农，秋收不好就拉人家清清白白的子女到自家宅子做女使通房，更甚的还往窑子里卖，如今可算是倒了台。”
乔鹤枝站在人群中看着官兵迅速行过，百姓一边议论一边追着上去看热闹，咒骂声此起彼伏。
想着这些年张家背靠县令没少为非作歹，当初就是张家人嫉恨乔家生意好，处处挑刺乔家，暗里举报乔家的车马不合规制云云……
想当初那张家也不过是个商户人家，做着酒业生意，和乔家是生意上的对头，但口碑不好生意也相对萧条，后来女儿嫁到县府得到县令帮扶举家换入了农籍，此后便没在做酒业，转而买卖田地做起了大地主，更是飞扬跋扈。
他素来知道乔张两家不和睦，爹爹与之尽可能的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张家竟然暗中坑害想把他们置于死地。
“丝雨。”
想到这儿他同一旁的丫头使了个眼色，于是一把烂菜叶子便从天而降打在了张世元身上。
“呸！恶人！”
被扣押着的张世元惊叫了一声：“谁！”
身旁的衙役也警戒的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刀上，却是还未寻见是谁丢的东西，旋即后方又来了个鸡蛋，咵的一声在脑门上裂开，一股恶臭味顿时散了开。
原本还护守着的衙役顿时都散开了些，默默拿手捏住鼻子掩着臭味，衙役散开了百姓也不怕误砸着官差，有人带头后纷纷丢起黄菜叶子烂鞋底。
“狗东西，要利不要人活。”
“呸！霉米你拿去吃！”
满天而来的碎霉米砸的张世元眼冒金星，嚎叫哀求着官差走快些，竟成了上赶着要到府衙的犯人。
眼瞧着张世元落魄不已，乔鹤枝才算出了口气。
张世元被提到府衙后傻眼的发现此次案子竟然是通判受理，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钱无章，见着钱无章也瞧了他一眼心里才安稳了一点。
“大胆张世元！胆敢公然卖霉米扰乱云城风气！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说！”
季淙镛在府衙好不易等到被押来的人一身脏污，纵使是他坐隔的远也隐隐能闻到一股臭味，堂中所有人面色皆有些不自然。
他倒也想让这臭东西去洗一洗，可惜一想到干了这么些恶事给他添了如此多的麻烦，短短一条街便被丢成这般模样，可想而知素日里也没少鱼肉百姓，他便也提不起给他这么好的待遇。
张世元跪在大堂中，瞧着地上厚厚的一沓口供纷纷都指向了云昌粮行，又有人证和百姓存留下的霉米以及大夫检验霉米和病症关联的供词，心中有些虚。
虚归虚，但他深知若是认了下来那便是大罪：“大人，草民虽知城中出了霉米之事，可并不知情这些米都是出自云昌粮行啊！”
“云昌粮行乃你手中的产业，你会不知情？”
“望大人明鉴，草民着实不知情，定然是粮行中出了贼子，瞒上犯下如此大罪！”张世元磕头道：“粮行的米都是雇农交的辛苦种植的好米，账簿上都是有记载的啊！”
季淙镛翻看着张世元呈上的账簿，倒确如其是。
钱无章见季淙镛蹙起了眉，适时怒斥：“张世元你御下无方啊！竟不时时查测粮行使得管事起贼心犯此大错。”
“小的知罪，只因今年雨水多雇农受灾，草民便将重心放在了帮扶雇农上头，这才疏漏管理粮行。”
钱无章看向季淙镛，请示道：“大人，云昌粮行的管事一应伙计都扣押了，可需将人提上来？”
季淙镛放下账簿，看了一眼钱无章，不答只问：“你倒是颇为维护此人。”
钱无章闻言眸光一凝，慌忙道：“通判大人，下官并非维护，只是急想着还百姓一个公道啊！”
季淙镛未理会钱无章，又问张世元：“你既说对此事并不知情，是粮行管事私自卖的霉米，那又作何匆匆将罪证送往城外意图藏匿？”
张世元闻言心中一惊，却是还未来得及争辩叫冤便听：“把罪证带上来！”
当即张世元亲眼见着送出城的霉米和下人一同出现在了堂上。
“张老爷，您不会当真以为大费周章的布施医药一一收集难民的口供是为了寻出病源吧？布施药是真，可这般慢慢录口供岂不是给足了张老爷做假账提粮行管事顶罪的准备？”
从城外截回霉米时，方俞便赶着将这些罪证先一步送回了府衙，否则作何会只让同张家有关联的钱无章前去押人，不过是他和通判先行拷问了送霉米出城之人拿了口供。
“张老爷自以为在云城只手遮天为所欲为，想着丢了乔家出去顶包便可高枕无忧，纵使往后有百姓发现并非乔家所为发现霉米是张家的，碍于张家的权势也不敢状告，但可有想过受恩乔家的百姓愿意冒着淫威为其作证？”
“此事稍稍一查便可知此次的霉米出自张家，之所以大费周章做口供，一来着实是为了布施，二来还不是为了张家自送罪证上门。”
张世元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你们早就怀疑上张家了，苦于没有足够的罪证故意早早放出消息让张家不安，故而把米送走，你们便好一网打尽，你好深的心机啊！”
方俞摇了摇头：“哪里，若是寻常之人光是口供便可坐实罪状了，可张老爷权势滔天，不得不多费些功夫也好让您省下些丢人顶罪的功夫啊。”
他一句不提钱无章，钱无章却听权势二字心惊一次。
“罪犯张世元，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张世元迟疑着缓缓斜过眸子看向钱无章，受到一记冷如冰锥的目光后，当即又收回了嘴边的话。
季淙镛此次案子办的舒坦，几乎是未费什么心力便成功破了案子，罪证一系都让方俞安排了个妥当，他是越发的满意这个门生来。
张世元抄家下了大牢，秋后流放充军，家眷则全部贬斥回商籍，另外赔付乔家三千两银子，此次受害的百姓一人可领取五百文作为赔偿，之前买到的霉米可全部退换为等价好米，这些费用全部由张家出。
告示一出，云城百姓欢欣鼓舞，一时间如同过年一般。
不单如此，通判还出面大大夸赞了商户布施百姓的善举，听方俞的意见给之前布施的商户发放了一枚奖章，既安抚了百姓又安抚了原本寒心的商户，于是中断的布施活动又再次热火的举行了起来。
云城可算是恢复了安宁。

第69章
“钱县令，这阵子辛苦你了。”
“通判大人此言便是折煞下官了，都是大人在忧心忙碌，下官却是未帮上什么忙。”
季淙镛看着装傻充愣的钱无章，脸上并没有打哑谜的笑。
“辛苦也好，帮不上忙也罢，此后也你不必再费心了，云城的事便交在老夫手上吧，你好好歇歇。”
钱无章闻言心中发冷，连忙上前留住欲要走的人：“通判大人！你我数十载同窗情谊。”
“我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数十载的同窗情谊也该有个尽头了，审理霉米一案未曾当众打你的脸让你难堪，处置你的亲戚也未曾将你公之于众，钱无章，我和你这半道子的同窗也算是仁至义尽。”
钱无章自知此事再难粉饰，可他又怎甘心多年经营败于此，这些年早已经在云城扎根，若是再被罢官回乡，那可当真是一无所有。
他丢出最后一张王牌：“学政大人想来也快回城了，不如我们择日再聚上一聚。”
季淙镛眯眼瞧着钱无章：“钱无章，你大可不必再拿学政来压我，且不说你女儿尚未嫁进学政府，就算嫁过去了，学政也不是管云城政务之人，他只是来看学生的！如今三年任期将满，学政不论是外任还是回京，总归是不会再留于云城。你干了这么些好事，以为学政当真是傻，会为了一个儿媳冒险保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
李学政和钱无章祖上有点表亲关联，自从学政外任到云城，后又有意透露出要为小子定钱家的姑娘，钱无章便借势抖了起来，这两年就快要骑到他的头上了，不论是忌惮学政还是顾念同窗之情，这两年他都让钱无章过得太舒坦了。
最后的遮羞布都被扯了下来，钱无章脸青一阵红一阵吐不出一句话来，只得盯着季淙镛甩袖而去。
…….
“张世元敢这般肆无忌惮的坑害百姓，唯利是图公然卖处理过的霉米也是因为背靠钱县令。这些年张世元就是钱县令敛财的利爪，明知如此，张世元虽受到了惩处，以后张家也在云城站不起来了，可钱县令却依旧好端端的在云城做官儿。”
转眼已经十月了，秋时雨多，晚秋临冬时这阵子天气却是晴朗的天数多，不冷不热的倒是挺舒坦。今夜十五月儿如白玉盘子，月下煮茶，许久未有的安宁时光里，乔鹤枝思起霉米一事的处置不由得悠悠的叹了口气。
“今下你可是把钱县令给得罪了，以后在一个县城里，若是他有心为难，那可如何是好。”
方俞吃了口热茶：“他时下已知我是通判大人的门生，大人又对我颇为看重，来为难我便是同大人过不去，他怎会自讨没趣。再者……”
他笑了一声，看向叠着眉头的乔鹤枝道：“通判大人因霉米一事已经对他颇为失望，前些日子又查到了钱无章暗中以高昂价格卖土地给商户等诸多不法之事，大人私下同我说回府城时会同知府大人禀告钱无章的诸多罪证，届时知府大人上京参他一本，咱们云城便要换县令了。”
“当真？”
“钱无章有诸多错漏之处，这些年通判大人也对他包容不少，但霉米一事实在触及了底线，虽不少百姓受到了波及，所幸是未有人伤及性命，否则到时候不光是钱县令会被罢免，就是通判大人也难辞其咎。”方俞道：“真当波及到了自身利益之时，谁都会越加雷厉风行。眼下钱无章虽然还留着县令的头衔，但实际诸多政事已经是通判大人接手了。”
“虽说县令是芝麻小官儿，但像云城这般富庶的县城也并非是寻常举子就能来任职的，还得是会试有名的进士，为此要罢免县令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还得要京城里的那些人得了消息这头才能做主。”
方俞捏了捏乔鹤枝的手：“我知道你是替我忧心，也憎恶钱无章，但当今士官当道，钱无章又颇有根基，想处置了他并不像处置一个张世元那般容易。若非如此，就一个张世元也不会在云城为非作歹这么多年。”
乔鹤枝听方俞一通分析，倒是对这些事情了解的更为通透了些，只要是自家郎君无事他就安心了。
方俞说完也叹了口气：“通判大人拿了钱无章的权，今下要管理的事情多了，他今日便告知我此后少不了吩咐我做事的地方，又在书院告假了多日，前些日子张夫子还放同窗们出来帮忙，我承了情也合该回书院了。好不易是忙过了这阵子，看来以后也是没得闲啊。”
乔鹤枝瞧着他的懒劲儿又上来了，也知道他的脾气，说懒也是真懒，但是有事儿的时候又比谁的能操劳。他轻拍了一下方俞的额头：“沾了季大人的光，自然是要替他办事分忧的。”
“非也~”
方俞道：“大人知道我有要事求他，所以借着这事儿要挟我呢。”
乔鹤枝闻言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何事？”
方俞轻笑了一声，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了一物，原是想用个锦盒装饰的华美一些再给小乔的，但眼下他便忍不住想拿出来让他高兴高兴。
“这是何物？”
乔鹤枝见着用手巾包好如甜糕状的东西，指头轻轻捏了一下发现是硬质的。他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想，连忙拆开手巾，瞧见露出的一隅印角，他眸子微微一凝，待手巾全然取下时，一块正面刻着乔鹤枝三个大字的籍印落在手心。
他翻到背面，上头则刻着一个精致的士字，指腹划过刻印，他的眼眶微热，终于是等到了今日。
方俞见他情绪流露，轻轻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籍印握在两个人的手心里：“我以前总听说这东西珍贵用处大，但也刻板的停留在去挂牌的铺子酒楼可以插队得到更好的招待，因它总是挂在自己的腰间，我也未过多的去留意，殊不知许多时候别人不是先看人而看籍印，看到了士籍印便对我客气，但是他们并不会把此总是挂在嘴边，因为他们早已有着根深蒂固的思想。”
“直到岳父出事，我才真正深刻的感悟到士农工商籍印的重要，若是你早一些有籍印，定也不会受那么多白眼，随意被人轻视。”他揽过乔鹤枝的肩：“这便当是夫君送给你，我们成亲一年纪念的礼物吧。”
乔鹤枝握着籍印心中感动，虽然这枚籍印不如方的精致华贵作用大，但是他一跃从最末的商籍进入了士籍，完成了爹娘的期许，他心中是十分高兴的，再者方俞数月前曾同他承诺会给他士籍印，没想到诸事烦忧下，他竟一直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这……这种时候也要送礼吗？”他偏头看着圈着自己的男子，心里诧异，小声道：“你们那儿的许多风俗我也不知，你怎不早些告诉我，如此我也好准备礼物啊。”
方俞笑了一声：“我送你便可，无需你费心准备什么。”
“那这风俗可真好。”
乔鹤枝垂眸看着手里的士籍印，爱不释手，方俞替他系在了腰带上，乘机将人抱到了怀里。
“你羞不羞啊，院子里呢。”
乔鹤枝坐在方俞的腿上，四处瞟了几眼，见着并未有下人窥见才放下了心，这些日子忙碌，两人也是各有心事便未曾像之前那般亲近，今日如此倒是叫他有些生疏了。
方俞勒着乔鹤枝的腰，在他背上蹭了蹭：“要不今晚上我们到外头去住吧。”
也非是未经人事的小雏鸟了，方俞这么一说，乔鹤枝便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事儿还是先前在府城的时候做过，虽然初次体验更多的是心里一种趋于圆满的享受，而身体上吃苦头，但在府城的日子闲散，精力也是充沛，方俞总哄着他，一日两日就要一回，那些日子可谓是频繁，倒是也真应了方俞总挂在他嘴边上那句熟能生巧，次数多了倒也不难么难受，时间一久还能得上些意趣。
他后想着实在是没皮没脸，不堪于回想。回来后事情接踵而至，两人也就再也没有想过那些事，不过今下乔鹤枝觉着估摸着是他自己一个人没想而已，恐怕不知这人已经肖想了多少次了。
“不、不可以。”乔鹤枝无情拒绝道：“丧期才两个月呢。”
方俞抱着人，将头栽在乔鹤枝的背上，什么叫看得吃不得，他这日子过得比太监还辛酸。竟才过去两个月，他感觉时间都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乔鹤枝见他如此丧眉耷脸的样子，小声劝道：“若、若是我在守孝间有了身孕，那是会被人嗤笑诟病的，你、你想我如此吗？”
“我不忍你如此。”要不然哪里还会等到今天啊。
以前他是千方百计阻着拦着自愿送上门来的人，现在是人殚精竭虑的防着劝着他勿思淫欲，老天爷一定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吗。
方俞埋在乔鹤枝的身上懊恼，半响后闷闷的憋出了一句：“那今晚不要你跟我睡了，一个人到小桐院去睡。”

第70章
乔鹤枝曲着腿躺在床上，脚泡过艾草包以后塞到被子里倒是也不冷，可他还是将被子裹到了自己脖颈上头下巴线处，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帘帐外已不明亮的烛火。
院子里秋风瑟瑟，听得见树叶草木沙沙的声响，偶尔风会撞在窗户上，轰轰轰的响动，分明未曾漏风进屋来，他还是觉着屋里凉丝丝的。
往常方俞圈着他睡，身旁总有一座小山紧紧的贴着，大脚又将他的脚丫子捂住，安稳的自没有风来扰他睡眠。
可今下摸着空唠唠的床铺，乔鹤枝心里也空空的，心中爬起千丝万缕的委屈来，那人定然是生气了，竟独自回了碧苍小榭，真把他一人赶在小桐院里睡。
他低垂着眸子，这事儿能怪他吗？若是寻常他也没有不依他的时候，还不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素日里对他也多有宽待，今下为着这事儿倒是跟他生起气来了。
虽替自己委屈，但又不得不想，他若是真因此事而见气，会不会到外宅里去寻人，虽知男子不会独守一人，但他还是痴心的想他就是自己一人的。
他想的出神，就连屋子里进来了人也未曾听见声响，直到床帘被掀开，被窝里挤进来一人，突然伸手将他捞进怀里才惊醒过来。
“你好凉啊！”乔鹤枝被抱着，一股冷意也随之包裹了他，暖烘烘的被子里宛如钻了一块冰似的。他心里还委屈着，这朝人是过来了，却还故意一身冷嗖嗖的来冰他，心中更不是滋味：“不要你抱我。”
“别乱动，让我抱一会儿，太冷了。”
“不是你让我一个人睡的吗。”乔鹤枝气鼓鼓道：“我一人睡着可宽敞还暖和，也没有人抢被子。”
方俞闻言都给气笑了：“你凭着良心说，我何时抢过你被子，哪一晚不是把你裹的紧紧的，可有让一丝风吹着。”
乔鹤枝未接话头，自知理亏。
方俞曲腿动了动身子，作势就要起身去，乔鹤枝连忙抬腿压住了他的腿，反手又抱住了他的腰：“别走。”
方俞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
“我去洗了个澡。”
乔鹤枝抬起眸子看着身前的人：“那不是该暖和的？”
“冲了个冷水澡。”
乔鹤枝闻言惊道：“都晚秋了还洗什么冷水澡。”
方俞无奈的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啊，不懂的事情还是太多了。”
乔鹤枝欲言又止，他心疼的将脑袋靠在了方俞的胸膛前：“明日你要回书院，我早些起来给你做早食可好？”
“好。”方俞顺了顺撒落胸前的墨发：“明日吃个酸菜鱼汤面。”
…….
方俞次日一早去书院，今下他的名讳早已在书院里传了个遍，下了马车就有人上前来打招呼，从书院外头走到课室门外，身旁身后团了一群学生，一时间他觉着自己似是回到以前教书的时候，一到下课身边就跟着一群学生问题问知识。
“方解元，能跟我们说说乡试的经验吗？”
“往后有课业上的问题可以来麻烦方解元吗？”
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问个没完，有宽慰他新丧的，也有说他对簿公堂能言善辩的，更多的还是为着学业上的事情，但也有十分离谱的学生竟然问能不能请他做状师帮自己打官司。
方俞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若是报酬丰厚的话，我也是愿意赚这么一次外快的，不过我把状师的钱给赚了，想必城里的状师该骂我一个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反而去抢状师的生意。”
“好好好，我知道大家心中向学都想讨取一些乡试的经验，待小生同夫子和院长商量过后，届时定然会开一场讲学，到时候欢迎大家都来。”
他站在课室的门口，拦住了巴不得贴着他一起进课室的其他课室的学生。
“如此便多谢方解元了！”众人听说有讲学，纷纷道谢后才慢慢离去。
好不易送走了这群人，自己课室的学生又围了上来：“方兄，咱们一个课室的同窗，你可得给咱们传些独家秘诀啊！”
方俞笑了一声：“先时在课室中大家有课业上问题的我哪回未与之探讨，这秘诀早就传授了。”
“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吴树游朗声道：“方兄同我讲解课业的次数最多，如今我已过了院试。”
大伙儿笑了起来，正直大家正沉浸于方俞回来的喜悦中，一声干咳打断了众人。
“张夫子。”
一如往常严肃的老夫子背着手从前门进来：“马上便打铃了，还在这里闲侃，可是觉着离下一回乡试时间还长便如此懈怠？”
众人灰溜溜的回了座位，张夫子回看方俞时面上却多了些难得的慈祥：“你同老夫到夫子室去。”
方俞老实的跟着夫子一道去了夫子室，进去后张夫子马了半辈子的一张脸破天荒的露出了笑意，和声道：“快坐吧。”
纵使是方俞也有点受宠若惊，以往在书院虽然也得夫子看重，但是这般进夫子室能坐的待遇还是头一遭，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张夫子竟然还亲自泡了一盏茶上来：“外省捎来的碧涧茶，尝尝。”
方俞其实是不多好茶叶的，但是岳家做有茶生意，长此以往的倒是也沾了些茶气，云城这头不产碧涧茶，他也是听闻过这茶的名气。又是让坐又是泡好茶的，这不得把他惯的飘起来。
“家里的事情可是处理完备了？”
方俞恭敬道：“都已经处理好了，请了这么些日子的假也合该早些回来。”
张夫子摆了摆手：“你母亲过世告假的时间长也是能理解的，不过是可惜了明年的会试，但父母养育，为其守孝就算错过了会试也是无妨的，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学生也是想着多些时间沉淀未尝不是件好事。”
张夫子点点头，他历来对待学生严格少有赞许，今下看着方俞也忍不住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背，夸奖道：“你非常好，老夫一生带的学生无数，不乏秀才举子，却是独你一个解元。老夫实属是满意了！”
怎能不满意，他手头上出了个解元，院长在书院里多次表彰，一众的夫子中就属他脸面上最有光。这些日子隔三差五便有当地的富户大户携礼登门，巴不得能把自家儿郎子弟送进他的课室求学，人活一口气，到了这把年纪有了这般名望，他也是十分的知足。
“若无恩师苦心孤诣的教导，学生怎能有今日之成就，原回云城想的头一件事便是办谢师宴，可惜遭逢丧事。”
“老夫知你有此感恩之心便满意了，今下有此成就也不单是老夫讲学之功，更多的还是你自己勤学上进有天赋，虽会试时间还长，这些时日亦不可懈怠。”
方俞拱手做礼：“谢夫子教诲，学生定然铭记在心。”
“好了，且不多说这些，想来你心中也有数。”张夫子喝了口茶：“讲学之事老夫知你也不会推脱，你准备准备同书院的学生分享一二经验便是，院长也交待了此次乡试的其余学生一同讲学传授经验。”
获奖发言什么的，方俞不用准备都知道怎么做，以前在学校也是什么国旗下演讲，学生会主席发言一系，若是精心去写演讲稿反而千篇一律特别官方，闲聊吹侃一些趣事儿大家还更感兴趣些。
“夫子放心，学生定然会尽心传授。”他先前未来书院，尚且不知：“此次乡试瀚德学院不知中举多少同窗？”
“此年整个府城入闱之人尚且才六十六人，云城总共十六名举子，其中有十名是书院的学生。”
雍江府下九个县城，平均下来一个县城六名举子左右，云城富庶，果然要更出读书人一些，已经超过平均线两倍。书院里此次入闱之人除却他自己以外，他知道的便就季韫禄和李昀，一个二十七名，一个三十二名。
李昀尚还在府城未曾回来，听季韫禄说回来时恐怕便要收拾整装离开了，年底学政的三年任期便已满。
“你想见他们也不着急，待讲学之时还能凑齐见上一回。”
方俞知道张夫子所言还能凑齐一回是什么意思，按照读书人的惯例，一般考中举子以后便不会在书院待着继续读书了，有了举子这个功名后，家中的田地已经足够养活一家人，不乏有读书人到此之后就懈怠不想继续苦读的。
也有些上进的会自开书塾或者是到书院等做夫子教授学生，积攒几年的名望，家中有门路的便可抽官到地方上做官。
自然也有一部分是会继续向上科考，追寻会试入闱的举子。
县城小地方到底是不能和京都繁华之地相比的，那些个地方举子遍布且年纪不大，十六七中举的云集，但那终归是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中举后又继续听讲学是因家中有此条件，不必那么早承担起生活的重担。
小地方考到举子的学生大抵年纪都不小了，父母辛苦供养到这个年纪也是该享福的时候了，为此县城的举子都会成亲养家延绵子嗣，放在学业上的心思是全然不能像昔时那般的多了。
“你此后是如何打算的？”
方俞道：“学生还是打算继续会试。”
虽也要养家，但是他还没多少压力。一则是他不像其他同窗一般三妻四妾，他只有一个老婆且没有儿子女儿，近两年还要不了孩子，二则家里有产业，进账不说大富大贵，但也吃喝不愁。
“如此甚好。”张夫子道：“那你除了读书以外便没想过要做别的？”
“除却家事以外，倒是未曾安排。”
张夫子闻言一喜：“既如此不妨留在书院做夫子可好？前阵子院长同老夫谈及此事，让老夫来问问你的意见。”
怕人不答应，他还道：“院长说薪酬待遇都好商量，学生多少也由你定。”
倒是不想方俞答应的爽快：“若有此幸，何乐而不为。”
他以前便是做过这行，异地重操旧业也是一大乐事啊，且当下夫子的地位待遇可比后世还要好。
“可学生眼下正于守孝期啊。”
张夫子见他答应，笑着道：“无妨，老夫这头有你的答复便行，到时候再和院长商量。”

第71章
张夫子把方俞答应留在书院做夫子一事回告给了院长王青山以后，当日下午院长便召集了书院里的另外四位副院长商议此事。
方俞在书院就读了几年，前几年的光景几位院长对这名学生尚未一丝印象，倒是去年年末小考时的文章和出彩的成绩让诸人眼前一亮，今下乡试又一举夺魁，可谓是瀚德书院杀出的一匹黑马。
王院长要留他在书院做夫子，几位副院长都没什么话说，毕竟素日中几位院长也各自有举荐引入优秀的读书人进书院做夫子过，更何况是王院长赏识之人，虽然年轻了一点，但成就是有目共睹的，留下他在书院也可谓是书院的活招牌。
大家皆是点头致意。
王院长见几位院长皆是一致认可，心中也是满意，正要敲定此事时，一直未曾发话的副院长陈广尹却道：“院长，就这般让方俞入院做夫子，且待遇还同所有夫子相同是否也太抬举他了。他尚是弱冠之年，纵然此次乡试成绩斐然，可到底资历尚浅，一朝便要传道授业只怕他吃不消啊。”
陈广尹又道：“再者他又在守孝期，还得给他挂职一年，未免也太特待。”
“陈院长此言差矣，此前老夫虽未怎注意过方俞，但前阵子城中出了霉米一事，老夫见他做状师有理有据临危不乱，很是沉稳冷静，也是见过大场面之人，想来传道受业之事也难不倒他。”
“是啊，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嘛，挂职一年也实属无奈，如此优秀的年轻人给个特待也无妨。谁不是从学生过来的，你我大家不都有第一次讲学传授的时候吗。”
“再者老夫听说方俞被通判大人收做了门生，今下还在协助通判大人做事，大人对其也是赞不绝口，王院长留下方俞也是明智之举！”
王院长尚未发话几位副院长便先行反驳了陈广尹的话，原陈广尹也未想多说太多，可听到有人说起方俞做状师协助通判办案子之事他心中反而憋上了一股气。
“我知诸位是对方俞十分赏识，解元不易得，可大家也别忘了瀚德学院能有今日的名声是因为什么，书院每年院试中秀才者十二三，举子今年更是创下新高十五六，能得今日之功少不了严苛的夫子准入门槛。”
陈广尹甩了甩衣袖：“在下也未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希望各位选人更加谨慎罢了，切勿一叶障目。”
三个副院长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也不知为何陈广尹会反对此事，不过想着此人脾气历来时好时坏，今日说不准便是为了驳大家的面子让王院长觉着他才是真正为学院着想之人，几人也未在发言。
王青山适时大圆场道：“各位的意见我也都有听，陈院长多忧心也无过错，书院走到今日放在府城也颇有名气实属不易，在选夫子上条件严格一些也并无不妥，时时保持警醒是好的。”
“方俞我是看着过来的，相信他也是有些才能在身上，但年轻也是着实是年轻了些，不妨这样，先让他来书院里试试，若是做的未有什么大的缺漏便让他留着，若实在是不合适传道受业届时我才同他谈谈。如何？”
王青山说这话时独独看向陈广尹，其余几人都应承了没意见，陈广尹见此也不好再继续多说什么，眼看院长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方俞留下，他若是在多说什么恐怕便是要惹恼院长了，便道：“院长思虑周全，如此再无不妥之处。”
高层谈定后，下学前方俞便收到了准确的答复，明儿一早就直接过来去院长室报道办理手续。
方俞面上恭敬应承，表现出一副欢喜的模样，心中却是像喝了苦瓜水，一阵苦涩，这入职未免也太快了一点，后世收到入职通知后一般都还得给时间准备，做体检什么的，这头当真是无缝衔接啊。
张夫子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你别担忧，明日来只是办理一些手续，让你先拿走夫子印，且先在书院挂职，待一年守孝期满后再来就职。”
方俞闻言长松了口气：“多谢院长夫子周全。”
诸同窗瞧见他被几番约谈，大家下学了都没走，看着方俞回来后都围了上去：“方兄什么时候再来书院啊？”
“要等讲学的时候再见了吗？”
方俞微微一笑：“诸位全然不必与我难舍难分，我明年便要再来书院。往后天天见。”
“何意？”
方俞未做解答，神秘一笑后便拎着书箱跑了。
诸人闻言面面相觑。
坐在方俞前方的邱研起嘴里发苦，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他看着诸位议论不由得摇了摇头，前桌的我还在伏于案前写文章做学生，后桌的你却马上要站上讲堂当起夫子，这世道的参差果然防不胜防。
“真的要做夫子？”
乔鹤枝听下学回来的方俞学院的安排，惊诧又抵不住欣喜：“城里有十二岁中秀才的少年郎，可却还未有二十岁在瀚德书院做夫子的年轻人。”
方俞笑道：“怎的，难道你也觉得你夫君不能胜任？”
“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瀚德书院里不少夫子都是举子出身，夫君的功名已经足够书院的条件了。只是能进瀚德书院除了是得举子之外，还要有几年的教学传授经验，亦或者是有名望做出过大贡献之人才可以，而满足前面两项条件的往往已过而立之年。”
乔鹤枝说着眼睛里就闪出小星星，他双手合十，有亿点崇拜的看着方俞：“但你却中举便受邀进瀚德书院做夫子，那说明很得书院的夫子院长看重。”
方俞对于这些虚名却不甚在乎，他高兴的是以后自己做了夫子就能享受比学生更好的待遇，首要的便是夫子的家属可以自由进出书院，以后下雨刮风天寒酷暑小乔来送饭就不用在外头等着了，他可以提着食盒进书院直接到夫子室里等他，再用不着下课的时候在外头人挤人，且两人还不能一起吃饭。
他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后，乔鹤枝却轻笑出声：“真是没出息，别人做夫子都想着如何传道授业，谁会往这头想的。”
“我自也是想桃李满天下，但那都是长久之事一时半会儿瞧不见的，眼下能看到的好处便是这些了。”
言罢，他又坐直了身子，拉开桌案一旁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了一块铜镜和一包黑黢黢的毛发：“瞅瞅，我让雪竹准备的好东西。”
不顾乔鹤枝诧异的神色，他捻起其中的一条便自顾自的先侍弄起来，在铜镜前一通捣鼓，再次抬头时乔鹤枝当即噗嗤笑出了声。
他毫不留情的伸手一把扯掉了方俞黏在嘴上的八字胡：“你干嘛！捣鼓的跟那天桥底下算命的似的。”
方俞捂着被扯痛的嘴，倒吸了口冷气，龇着牙道：“虽要明年再任职，但贴两片儿胡子瞧着更稳重，我怕诸位同窗瞧着我年轻熟悉的面庞一时间难进入角色。”
“还请小乔同学若是得闲了替方夫子做两身儿得体稳重的衣裳来，往后去书院再不必戴那顶纱帽穿那件薄儿不遮风的院服了。”
乔鹤枝也十分配合的行了个礼：“全凭方夫子的安排。”
方俞大笑了起来。
乔鹤枝笑归笑，还是把他的假胡子给收了去：“这些玩意儿且还是别捣鼓了，也不怕同窗笑话。”
“是，公子拿主意便好。”方俞嘴上还挂着半边胡子，笑靠在椅子上，他温和了语气想着近期的打算：“等书院里的事情步入正轨以后，我也物色两名门生来，到时候就让门生帮忙看稿件，如此也省得你我忙碌，另外书茶斋也改建一二，以后更多的上书稿，把茶水生意放在其次去。”
“稿件着实是越堆越多了，是得尽快处理一二，若能有合适的门生招揽进来也是好的，届时帮着做事自也不会亏待了去。”
“嗯。”
乔鹤枝又道：“今儿雇农送了两尾鲜鲈鱼和一只野猪来，原想到咱们家里有喜事正巧给烹了。但守孝不足一年还是忌一下口罢。”
方俞道：“那可把那两尾鲈鱼熬汤，鲜美又暖胃。野猪便留着吧。”
“对了，我记得岳父也爱喝鱼汤，不妨让丝雨带个信儿过去把二老请来一道简单吃个饭，也算是让他们知晓此事。”
乔鹤枝闻言要请爹娘过来，心下自是高兴，他打趣道：“到时候你们再一起吃点茶水。”
第二日，方俞到书院后便直接去了王青山的院长室，以前不幸去过一回倒是现在也还记得位置。
学生进书院有准备束脩拜夫子等诸多礼节，其实做夫子也有不少琐碎程序，先得出具个人的籍印信息，提供祖孙三代无重大的违反法纪之事的证明，这些证明方俞是直接去找通判大人开的，后门开来速度没话说。
接着便是院长授职，先授予了一块类似于籍印一般的夫子印，另外又授予了将近一箩筐的书，其中包括了瀚德书院的历史文化院风院德的书籍，然后就是讲学用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一间独属于他的夫子室，三套大型集会需要穿的夫子院服。
“缺什么以后也一一给你补齐，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尚且还在守孝期间，又还未满一年，按道理是不可远游任职的，但是书院就在云城于家宅不远，也就做不得远游的数，况且又只是挂职。且当今皇上对守孝的规矩也放开了许多，并不似十几年前的严苛，今下像你这般情况的比比皆是，但谨防有人借此无端生事，还是得去开一个证明，府衙和书院以及你自己手上都有记载才好。”
王青山看着方俞自是一万个满意，正因为满意他才事无巨细的交待。
方俞先前去寻通判办理证明的时候他便已经提点过了自己一回，当即顺道和未违反法纪的证明一道开了出来，并不用经县令钱无章之手，有多个门道，他也落得了个便利。

第72章
新丧后庭前移植种了两树金桂，初种时叶子枯黄总要掉，夏时乔鹤枝每日着人浇着水，今年入秋后树竟然一举活了过来，叶子葱绿，竟然满树花香。
乔鹤枝端着个密编的小筲箕将桂花摘下，金桂芬芳馥郁且开的多，他打算把花收集起来做点桂花大米糕，到时候把桂花做成桂花酱，再用长糯米和葡萄干做，味道定然极好。
去年家里没有种植桂花树，本想用桂花想酿点酒，但是桂花开的正当季的时候家里事多忙碌，等闲下时外头桂花都已经卖尽了，伶仃还剩下的品质又不好，今年入秋见桂花飘香，他头一件事便是摘桂花。
方俞正在书房里理今年秋收的账目，去年秋收四十七亩地，乡试中举后又得赏了五十亩，再加上给乔鹤枝入了士籍后买了五十亩地相赠，两人的土地加起来便足有一百四十七亩。
守孝的头一年里不能任职又不能出去读书，宴请只去三两人的小聚，家中饮食也一切从简，他的时间一下子变得十分充裕，于是着手便把家里的土地田产给好好的经营了起来。
年前所有的土地都招了雇农，又着手在自家的土地上修了一处小庄子，一来方便管理雇农，二来秋收也好收粮食，三来庄子上还能养些鸡鸭牲禽。
今年鸡鸭鹅长大后便开始产蛋，宅子里吃了不少鲜蛋，蛋产的多就又做了咸蛋皮蛋等农产品，售卖倒是还卖的少，不过用做礼品赠人还挺有用处。
举人两百亩地内不必缴纳赋税，外在今年算是个小丰年，庄子上把账本一一递上来，方俞算盘一打，发现今年净盈利四百余两。其实毛利是远不止这些的，只不过今年养牲禽又刨鱼塘放鱼苗等一系投入了一百余两，修建庄子又用了八十余两。
建造庄子远不止这个价，但是人工没有花钱，全部都是雇农家里来劳动力帮忙修建房子的，只不过建房的木材和瓦需要自行出钱。
虽说雇农帮助东家做事是理所当然的，但为了鼓励自家的雇农更积极的效力东家，此次收庄稼的时候他按照每户雇农种植土地的多少和收成的情况来看，在原基础的分成上再给了一点粮食作为奖赏。
粮食虽然不多点，但确很能笼络雇农的心，交粮食的时候根本不用庄子的管事去问，倒是雇农主动前来交涉。
初却土地的收入，赏下的两个盐行一个月也能挣上一两百两，朝廷垄断的行业才是正在赚钱的行当。
瞧着手上的田产生意和所有靠着自己有的生意进账足够维持开销且还有剩余，他也宽了不少的心，眼下总算是再不必靠小乔补贴家用了，农奴翻身把歌唱。
他合上账本，偏头便见着窗子外头的人正够着手在摘树上的桂花，他笑了笑，索性便撑着手肘看着温煦阳光下的人。
许是感受到炽烈的目光，乔鹤枝转过了身，见方俞正在书房前偷笑，他道：“不过来帮我，反而在那儿躲闲看热闹，还想不想吃桂花大米糕了。”
“吃，如何不吃。”
乔鹤枝看着笑意盈盈的人，眼见着筲箕里的桂花的已经不少，便将筲箕交给了丝雨，他朝书房走去：“且在此躲懒吧，过两日就该得去书院报道了。”
“我真没躲懒，才瞧完账簿。”方俞笑了一声又悠悠叹了口气：“一年眨眼即过，难怪人言道韶华易逝去。”
说着方俞又轻轻将落在乔鹤枝头上的桂花拾了下来：“不过我们小公子却是芳华正好，我虽日日瞧着，但今日却恍然间觉着高了许多。”
“哪里有高，去年那两株金桂种上时尚且到那树杈子那儿，今年也还是到树杈子那儿，连桂花都摘不到，方才袖子挽起来枝丫还将我都手臂给划了。”
方俞把人拉到身前，果然瞧见乔鹤枝小臂下放被刮了一条两寸长的红痕，干净白皙的皮肤下伤痕便显得格外显眼，他心疼道：“怎也不早些告诉我，疼不疼？”
“不疼，连皮都未曾破，只是有些红肿。”
“来，我记得抽屉里有些伤药，涂上好的快些，要是留下疤痕便不好了。”
方俞倒了杯菊花茶让人坐下喝，他翻箱倒柜的去找伤药，他少有磕碰，还是之前练习骑马时常擦摔伤到，于是屋里书房都时常准备着些药酒药膏，但是后来骑马娴熟以后便不怎么用了，一时间还不知道把东西给搁置到哪儿去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喊雪竹进来问问，突然噔的一声，手扶在桌案边竟按到了下头的一个暗扣，旋即哗啦掉出了几本书到地上。
时常在书房里待着，他早就知道书案下有个小抽屉，很久之前他好奇就打开来看过，但是里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因着小抽屉放不下多少物件儿，且还不方便置放东西，他也没什么用的着藏的，慢慢也就忘记了这回事。
但是怎的突然多了几本书？
药都忘找了，他矮身就要去把书捡起来看看，偏生那书径直就摔开了书页，他埋头的一瞬间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原地。
“你、你怎么在书房放这种东西！”
方俞干咳了一声，将书收拾了起来，看着瞪大眼睛的乔鹤枝，实诚道：“这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放的怎么会在这里？”
“我之前回来的时候见这个小抽屉里是空的啊，怎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几本书。”
乔鹤枝闻言一张脸顿时涨的绯红，先前他把书顺回屋去翻了翻，后来陈氏带了两个奴婢回来起了龃龉，他心中恼着哪里还有心思看这种书，后头又计划着去府城里找方俞，一时间便把这事儿给忘了。
回来以后一日他在床上翻到这几本书才恍然想起忘了还回去，想着回来以后那般匆忙，想必方俞也没时间去瞧自己藏的书，于是又偷偷把书给放了回去……没想到今日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看到，且，且他早就发现书不见了！
越想脸越红，他斜垂着眸子不好意思看方俞，咬了咬牙道：“我、我怎么会知道！”
方俞看着小乔的神态也未直言戳穿，憋笑着偏头将书草草过了几页，也是忍不住啧了一声，书名倒是取得挺是文雅，什么怜香伴，蝶双飞，书里的内容却是狂放肆意的很，什么花丛、菜地、月下……场地十分宽泛。
他微微蹙起了眉，当初因为不太了解小哥儿，想到自己媳妇儿的特殊性，为了不给彼此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他还特地去算是比较正规的地方买了关于小哥儿的小册子了解知识，想到自己夫郎也是教养的极好的大家闺秀，这些事情上也算是中规中矩，就是害怕他接受不了。
哪成想……他路子竟然这么野！
乔鹤枝见他当着他的面翻看也就罢了，竟然还出神，当即羞愤难当，赶紧去合上了书页：“我也是在此看到的，只翻看了两页，这真不是我藏的！”
说着他便要折身出去，方俞连忙拉住了人：“真不是你放的？”
“自、自然不是我！”乔鹤枝气急败坏，眼圈都红了：“若是我的作何还放到你这儿来。”
方俞下意识想自然是放过来暗示呗~不过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怕张嘴得把人气哭了，到时候得睡书房了，眼见着守孝期一年已满，他可不能惹人生气。不过细想来也应当不是小乔放的，他那么害羞，就算想了解一二也不会看这么重口味的，如此一盘算：“应当是以前那人的。”
按照书里的设定，这种小黄书很符合他的口味。
“那、那真不是你的？”乔鹤枝见方俞相信了他的话，倒是又反过来问他了。
方俞忍不住笑，将蝶双飞丢在了一旁：“这是男女欢好的书，我看那也是看小哥儿的吧。不适合你我。”
“什么适合不适合！”乔鹤枝耳尖子都发了烫，捶了方俞一拳头：“你羞不羞臊。”
“我也不对旁人说这些话啊。”方俞在乔鹤枝耳边轻轻道了一句：“你不必看这些书，我告诉你，纸上学来终觉浅，理论不如实践。”
说着方俞掐着人的腰将他抱到了书案上，乔鹤枝惊吓的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不肯松开手坐下，小声带着哭腔求饶道：“你别乱来！”
方俞未说话，眸中幽深处有一团火，他思量着若是今日在此将人给办了会在外头睡几日，却是未等他动手，书房门先被扣响：“主君，有信儿。”
乔鹤枝闻声受惊，连忙从书案上滑了下去，方俞自知今下是办不成事情了，扣着怀里人的腰将他困在书案间，偏头在他红润的唇上长长亲了一口才作罢。
“进来吧。”
雪竹半天才被放进来，见着两人衣物穿戴整齐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日日伺候方俞自知自家主君吃了一年素火气有多大，但想着这青天白日的又在书房里应当不……他瞄见正夫眼睛和嘴都有点异曲同工的红，顿时脑子像放了烟花。
方俞接过信件，见着雪竹扫过乔鹤枝的神色，心中虽然不爽有人来打断，但还是捏过小乔的手，他是在了解不过小公子的脾气了，自己欺负他也不过是当头上气一气，若是这种事儿让别人知道，最守礼数的他不知要跟他置气多久。
“正夫手臂被树枝刮伤了疼的厉害，你快去找找我先前用的伤药来。”
雪竹吐了口气：“原书房的伤药小的收去屋里了，这便去给主君取来。”

第73章
“鹤枝，盛甲兄会试入闱了！信上说他不久将会到云城登门拜访！”
方俞一目十行扫完信，先前的一丝不快荡然无存，当即笑着同身旁的人说道。
“盛举子……不，当下是盛进士了……真要来云城做客？”
方俞笑道：“是啊，信上还说了他颇为挂记先前在府城吃你做的菜。”
上回收到盛甲的信还是他赶考前从淋崖县送过来的，到底是一个府城，再远也不过是几日的时间，他收到信的时候盛甲已经出发了，说他乡试中举后家里条件好了许多，此次进京赶考做足了准备，定然不会在半路出意外了。
另外他有问候叹惋了一番他未能一起会试的遗憾，乡试分别之时还曾约定过会试赶考时大家一起出发在府城集合，到时候一道上京互相关照，没想到方俞却遇上丁忧错过了考试，也导致两人未得再见面。
方俞又回了信过去，祝愿他一路平安取得一个好成绩，因不知他在京中的住址，只好把信件寄回了他的老家，这一来一去的，再次收到信件的时候竟然已经这个时节了。
所谓好事多磨，这封信可谓是没有白等，一连送来了两个好消息。
“盛进士真要是来的话，我定然好酒好菜的准备下来招待着，到时候也好让他给你传授传授一番赶考和会试的经验。”
“好。他既说了要来，定然是要过来的。”
方俞还未闲下高兴多久，通判府又来了人将他请了去。
这阵子秋收，按照旧历要查违反律法买卖的商户，通判大人日里忙碌的很，原本是要方俞跟着协助一二的，但是方俞前阵子换季又有点风寒便有些躲懒不想干，于是便跟通判大人提议让他带着季韫禄去做此事，也好让季兄多沾染些官气，以后不管是科考写文章还是以后做官儿都大有帮助。
通判大人一听觉得颇有道理，纸上谈兵总归不如实地造就经验，于是乐滋滋的就带着苦哈哈的季韫禄去查地去了，他也顺利偷了懒。
今下季大人又差遣人来唤他，倒是有些好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并非是什么大事情，去年秋收城里不是许多商户都开仓放粮接济了受灾百姓吗，老夫瞧着势头十分好。但今年丰收，城里的商户便无动于衷，虽然丰年，但是也免不了有意外收成不好的百姓，若是商户都能在秋收后开仓做救济便好了。”
季淙镛道：“去年老夫看你给的点子十分受用，这朝便寻你来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让商户开仓放粮？老夫这阵子忙着查地，实在是腾不出手来了。”
方俞明白季淙镛的意思，不管是灾荒不灾荒，反正就是想商户都开仓放粮食，把秋收后接济百姓形成一个传统，如此一来民风淳直，当官儿的政绩也好看，季通判自然是想把这一块儿给搞好。
“学生见去年商户对府衙奖赏的勋章倒是颇为珍视，若是府衙依旧鼓励的话，更容易提高商户的积极性。”
“这容易，今年便再发奖章便是。”
方俞摇了摇头：“去年一次性便发了十二枚，若是今年再如此人人都发的话，兴许商户会再图一次新鲜开仓惠民，但等奖章泛滥人人手上都有以后可就不再那般珍贵了，到时候再想让商户开仓恐怕会更难。”
“不妨这般，奖章还是照发，但是只发三枚，奖章不单是布施和降价惠民就可得，到时候布施时通判要一一查看，给接济百姓的商户打上个分数，分个一二三名出来发奖章，届时花样最多最能设身处地的帮助接济到百姓的自然得第一。”
“如此一来给商户救济形成一种竞争关系，大家便会暗自较劲儿把接济百姓当成一件事儿来认真对待。”方俞又接着道：“但光让商户竞争还不行，他们也不是傻乎乎的就去竞争了，还得他们觉得奖赏有意义才行，光一个奖章荣誉度虽然够高了，但也只能挂在家里，要想别人看到吹嘘有面子，还得把人请到家中去才能看得到，终归是麻烦。”
他笑道：“其实商人因为地位低下，反而是更加好面子，若是有能让他们炫出脸面的奖品，他们自然会很积极的参与，奖章又不似士籍印一般能日日挂在身上让人瞧见，若是再配上一个出门也能让人看到是官府发的奖品，那商户便欢喜了。”
“依你的意思奖赏是至关重要的存在，那究竟准备何物才足以让商户争相参与？”
“学生想见，瞧着若是官府给第一名赏赐一辆士籍者才有的规制的大马车，再刻制上官府特赐的招牌，获得的商户可自由乘坐入市，使用期限为一年，此后不得再使用，如此第二年再把这件奖品拿出来依然抢手，商户还不眼热？以此类推还能出一块官府制的通行牌，即使没用士籍者相随也可自由出入城中挂牌的店铺，使用期限官府提前刻在同行牌上，商户不照样头破血流去争抢？”
“哈哈哈哈哈哈！”季淙镛听的入神，指着方俞笑眯了老眼：“你这个滑头啊！老夫便知道让你来准没错，何时小四能像你一般聪慧不那般木讷老夫可就更高兴了！”
方俞连忙道：“大人可别这般夸赞学生，季兄是谦谦君子，学生是不学无术这才想出这样滑头的法子。”
他知道这些也是因为乔家是商贾人家，自从陈氏过身以后，两家来往的十分密切，乔母隔三差五的便要过来看望小乔，他的岳父也三番五次的邀他，吃不得酒便吃茶水，如此交往的多了，他自也就知道了许多商户的习性。
乔家不少生意上的朋友方俞尚且见过，去年得了奖章的商户牛皮都快吹破了，若是有更好的奖赏定然要争抢的，这些商户家底丰厚，开仓接济百姓那点子钱无非是两场宴客，不足一回送官宦人户礼罢了。
“你便承了老夫的这句夸赞罢。”季淙镛着实是满意，捋着胡子道：“念在你出了个好主意，老夫且在此处告知你一个好消息。”
方俞闻言来了神采：“学生洗耳恭听！”
“上头已经来了诏书，拖了一年，钱无章那老小子已经被罢免了官职，上头念他也上了年纪，便要他赔付五千两银子出来慰藉百姓此后发还原籍。”季淙镛眯着眼：“下月应当便走人了。”
方俞心中一喜，虽然这一年钱无章在云城还是顶着县令的头衔，但也已是名存实亡，即使如此，老东西暗地里还是在捞偏门，想必也是知道自己会被告老还乡。他捞偏门方俞虽然看不过，但是也阻止不了别人心甘情愿给他送钱去，如今听说他还得赔钱出来，登时就愉悦了。
“他如此作恶合该受到惩处，只是下月他走后新的县令何时上任？”
季淙镛道：“这阵子各地都在忙查地的时候，那头的消息老夫尚且未得到，但云城这般县城，不论是上头还是府城那头都不会允许抽官的举子前来顶县令一职的。”
说起来季淙镛又拍了拍方俞的肩膀：“若是未曾耽搁会试，春闱上榜老夫也可动尽关系让你来把这个位置给顶上，可惜了事不遂人愿。”
方俞心中大为震惊，虽说县令不过一个正七品芝麻小官儿，官阶比通判小两级，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不然钱无章也不会被通判咬的死死，他只是震惊于季淙镛一个正六品官员竟然能有口气说出可调动关系让他做云城这般的县城的县令。
前提春闱入闱，如此说起来倒好似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但是云城不但富庶，最重要的是做官一般都避讳刚做官便在老家就职的，没想到季淙镛却是有法子。
他微微吸了口气，不愧是官宦世家，几代为官的人家，就算是官职不大，那根基却还是在那儿的。
商户开仓的事情谈好后，方俞回去连夜提笔写了个详细的策划，把开仓接济百姓策划成了一个赛事，把活动主题命名为秋庆丰，按照和季淙镛今天讨论的内容把时间地点比赛规则等一一具体细化，随后交给了季淙镛，官府那头会提前张贴告示，到时候城中的商户便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方俞给出了报名时间和截止时间，另外还有比赛筹备的时间，消息一出，城里顿时又热火朝天了起来，有钱的没钱的都是受益者，大家看到活动都高兴。
他却没工夫去跟着看热闹，一年的挂职期满，他得去书院参加就职仪式，然后把之前拖欠的讲学给补上，任务还很繁重呢。
乔鹤枝一早起来同他穿衣服，一边给他系腰带一边道：“这套衣服去年便做了，按照你的要求要看起来沉稳，特地选用了墨青色，今下穿着正合适。”
方俞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很不错，这一年吃的素又经常骑马，身材管理非常成功。腰封一束，肩宽腰窄，再匹配上一张年轻俊逸的面容，隔壁成亲五十载的老大娘看了都说好。
他握着乔鹤枝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前，十分自信：“我现在身体特别好。”
乔鹤枝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深知这人又在发神经了，他用力整了一下方俞的衣领：“爹看了外头的告示当即便跑去官府报名了，他说他是头一个报名的，还受了官府夸赞。”
方俞坚持：“不信你仔细摸摸~我个子好像也比去年高了一些，少年夫妻果然是好，还能一同长个儿。”
乔鹤枝心如止水：“今日任职仪式过后院长应当会喊你简单吃个饭，我就不送饭来了，闺中好友相邀我去琴楼，我下午也不过来接你。”
方俞：“…….”

第74章
时隔一年再回到书院，瀚德书院十年如一日，青压压一群着襦衫戴襦冠的书生往复来回。
一年前他便来办了入职的相关手续，目前处于挂职的状态，今天过来带着礼品先见了几位院长，接着便是集会上简单的说几句相当于一个见面会，这些程序下来倒是未花多少时间，结束时尚且才巳时中。
“可算是等到你来了，若是再晚一日老夫便出了远门。待会儿你便同陈广尹陈副院长一道去看看你以后讲学的课室，学生分配一事一直是陈院长管理的，有什么你便同陈院长商量。”
王青山同着方俞交待：“老夫这阵子要去雍江府一趟，府城下的书院院长齐聚一堂做讲学，可能是要去一段时间才回来。陈院长脾气有些冲，素日里你便多担待些，若是有什么大事便等老夫回城再做处理。”
“王院长放心，学生定然会谦逊多向陈院长学习。”
“如此便好。”王远长笑了笑：“你也去忙吧，早些熟悉一番课室和夫子室。”
送走王青山以后，方俞便朝着自己的夫子室去。
瀚德书院的构造同后世学校的布局不同，这头的办公室是独位的，一般一个夫子室里便只有一位夫子，且夫子室离自己讲学的课室不远，十分方便盯着学生。
方俞的课室尚且还是空的，里头一名学生都还没有，不过里头倒是打理的十分干净，地板都似才擦过的一般，他很是满意。紧挨着不过十米外相对于课室小一半的地方便是夫子室了。
进入夫子室只有一道小门，门口上已经挂了牌，上头是王青山院长亲书的方俞夫子四个字，后请了工匠印着模子雕刻下的牌子。内里先入目是一张方桌，配了两把椅子可供夫子吃茶水果子以及和同僚论学，入门左侧是一张长长的桌案，夫子素日里看文章批改课业便在此处。
室内尽头往左转有个小门，开门里头便是一张窄小的床铺，夏日炎炎时可以躺在床上午休片刻。
夫子室的陈设大都是这个配置，之前就读的时候他也常去张夫子的夫子室，但毕竟是给夫子做活儿，进去也不会没礼数的乱逛乱走，今儿才算是把夫子室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这夫子室比课室还让他要满意的多。
工作环境非常可，到时候再用保温杯泡杯茶端在手里，气质这一块儿拿捏了。
遗憾的是这时候并没有保温杯，不过他早盯上家里仓库头一对四寸高敞口的白瓷小花瓶了，夏天用来泡点温茶既不烫手还美观，简直不能更合适。
他看好了工作地后便前去找陈广尹，虽然先前张夫子同他开玩笑说学生可以任他自己的喜好挑选，不过他做过这行，不论是今下也好，还是后世也罢，生源的优劣夫子还是很看重的。
有灵气上进的学生谁会不喜欢，到时候科考一举成名做夫子的也跟着沾光，有好处厉害关系的东西，少不了弯弯绕绕。
他初来乍到也不打算讨人嫌自选学生，届时就算是把学生教好了背后也少不了长出嘴来说那是他一开始便捡着优秀的学生教，老早就把便宜给占上了。他就听院里的安排，到时候教的好坏也少一些说嘴。
方俞找到陈广尹的院长室，里头还有个人立着，像是陈广尹的门生帮手，门虽然敞着，但方俞还是礼貌的敲了敲门。
陈广尹并没有抬头，只道了一声：“进来。”
方俞以前做学生的时候很少见到这位副院长，准确来说他上课踩点到，下课跑的早，除了院长王青山以外，其他的几个副院长都没见过，院里集会的时候又在摸鱼，并没有仔细记过几人的模样，今日见面会的时候他便下了点功夫把几个院长记牢，挨着握了手。
另外还有十几位夫子，他尽可能的记了个眼熟，以后多留心着也容易记下来，最重要的还是院长，毕竟是领导，和同事还是有一定的差别。
先前的见面会上他就对陈广尹的印象挺深刻的，全程冷着一张脸，严肃的和张夫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张夫子的面向看起来原本就是十分威严严肃的，陈广尹却是面容有些圆润，眼角褶子朝上，倒像是素日是个喜欢挂笑的人，正是因为如此，这般垮着脸反倒是比原本就严肃的人瞧着要别扭一些。
既王院长提前便同他说了陈广尹脾气不太好，他便更加的谨慎：“陈院长，小生方俞，是今日续职的夫子。”
“我知道。”陈广尹半天才放下手里的纸页，扫了眼前的人一眼：“正好要找你，既然现在回来书院那便要带学生了，这是分到你手上的学生名单，你且看上一看。”
方俞看着桌案边上的花名册，他同陈广尹微微点头做礼后才拿起名册，一长串的名字能看出个什么来，除了知道他的课室即将有十五名学生之外，其余的一无所获，他当即便厚着脸皮问道：“多谢院长，不过可有这些学生的信息，小生也好对学生有个大概的了解，也便于往后对学生的教导。”
陈广尹扫了方俞一眼，未置言语，偏头给身旁的门生使了个眼色，那门生便从远处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沓子纸业双手呈给了方俞：“方夫子，这便是您第二十四课室所有学生的信息。”
方俞客气接过，当即便看了看，信息上录的有书生的年纪，家宅住址，当前的功名等等，他想看的几栏重要的信息都有，也有些看起来不太有用的比如说兴趣爱好什么的。
他看东西的速度快，一连看了七八个，但是清一色竟然都是才过了童生试的学生，还有不济的竟然连童生都不是，他迅速浏览了所有学生的功名，十五个学生竟然只有两个是秀才，其余的十个童生，三个还未考上童生。
来时他还想着既然院里先头还给出了让他自行挑选学生的条件，虽然他没有应承下来选择服从单位的安排，但是也没想到会这样安排！就拿他原来就读的课室来说，虽然里头的学生功名参差，但最差的也是童生啊，且童生还只有三名，其余的全部是秀才！
他也知道张夫子是学院里优异的夫子，分到的学生资质会更好一些很正常，他一个新人分到的学生资质稍稍差上一些也合情合理，可这未免也差的太明显了些。
陈广尹端着茶杯余光从方俞的脸上掠过，见着他蹙起的眉头，道：“你别见这些学生没什么功名，但都是些不错的好孩子，大抵都是慕名而来想要进解元的课室，好些都说若是进不了你的课室便不来瀚德书院读书了。这两年生源不多，为此王院长十分珍惜生源，我也无法，只好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方夫子，你有什么意见吗？若是不满我给你分的学生那我便再找院长谈谈吧。”陈广尹又为难道：“只是王院长忙着要去府城，我时下叨扰也不合适，若是明日前去找王院长谈，他又出发了，便只能等王院长回来再说了。可惜院长此去也不知是去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恐怕是要耽搁学生就学……”
方俞微微笑了笑：“不妨事，既是陈院长有心分的学生，定然都是听话上进的好孩子，便不必去麻烦王院长了，小生一切服从院里的安排。”
听陈广尹一番话，他还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学生反正是给你安排好了，要找王院长找不到，要是不接到时候耽搁了学生就学砸的还是你自己的口碑，毕竟这些学生都是冲着解元的名气来的。
说心中一点也不气恼也是不可能的，但方俞更诧异的是这陈广尹作何要针对他，难不成是因为看见院长给了他太大的优待看不过眼故意想刁难？
“嗯，你既能理解院里的不易便再好不过了。”
“那小生便不打扰院长忙了。”
瞧着方俞走远，陈广尹身旁的门生才道：“院长，这方俞不会到王院长跟前去说嘴吧？”
“那也要他能找着王院长，这会儿人早回宅子里准备行装去府城了。”
“那等王院长回来，若是他同王院长要求换学生呢？”
陈广尹笑眯眯的看着门生：“都拿到手上了还甩的出去？你以为院里其他夫子都是吃素的？在书院待过几年的都该知道这批学生是老难题，一个个家世不错却不求上进，日里不是寻欢作乐便是招猫逗狗，学业不见上升还得顶这群人爹娘的压力，哪个夫子愿意接手？”
门生随之敛眉轻笑了一声。
方俞拿着花名册和信息资料回夫子室去，刚过课室门口迎面就撞见了张夫子。
“都办理好了？”
方俞笑着点点头：“差不多了，学生名册都领到了。”
张夫子也展开了眉：“老夫瞧瞧。”
方俞知道张夫子素来向着自己，若是知道自己分到的学生不怎么好恐怕心中也不太舒坦，于是他便把学生的资料夹着，只递了名册去，不料张夫子只瞧了一眼眉头便又锁了起来：“这是你挑选的还是陈院长分的？”
“是院长安排的。”
“功名倒是关系不大，只要学生上进，迟早是会考取出功名的，但这些……”张夫子看了方俞一眼，不想打击他初为人师的信心。
方俞把腋下的资料取了出来：“学生已经了解过了，心里大概也有了个数。夫子也别担心，这些学生总得有人来教，学生初出茅庐，好好磨练一下也是好的。”
张夫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心态端正老夫便放心了，能磨练一番也是件好事。”
话音刚落院里的铃便打了起来，方俞同张夫子行了个礼：“夫子先忙吧。”
张夫子倒是有心想要多同方俞说几句，但是要去课室也没办法，便道：“明日老夫再到你这头来坐坐。”
“好，到时候学生给夫子泡一盏芳蕊雪月。”

第75章
“我的老天爷，可算是把你这个温良贤惠的大忙人给约出来了！”
乔鹤枝应邀到绵水阁吃果子，方才从马车上下去便被人一把给扯了去，瞧着眼前许久未见依然明媚的如同一朵海棠般的好友，他笑了起来：“染墨。”
“快快快！我只来过绵水阁两回，里头的白玉山药糕可好吃了，便就等着你来带我进去。”
乔鹤枝被挽着胳膊拉到了铺子里头，徐染墨回云城也好一段日子了，但先前家里的田地收庄稼他跟着方俞到乡下的庄子待了些日子便一直没应好友的邀，他心中歉疚着，这朝便由着人如此了。
绵水阁是一间挂牌点心楼，和方俞成亲后他也带自己来过几回，后头他出门亦或者做什么便会捎带些糕点到宅子里给他，出来铺子里头的次数倒是少了，他取出自己的士籍印要了个雅间，想着待会儿回去也给方俞带点蟹粉酥回去，他最喜欢了。
两人上了楼，徐染墨却不肯松开乔鹤枝的手，坐在他身旁的软塌子上偏头上下看着乔鹤枝，看着看着便上了手。
乔鹤枝的脸被揉的发痛，忍不住拍开了脸上的爪子：“你揉面团呢！”
“我久不见你摸一下可都不行了，成亲脾气倒是见长，莫不是只有你夫君才摸得？没心肝儿的白眼儿狼，谁小时候还怕打雷要我抱着你睡的。”
乔鹤枝张嘴辩不出话来，无奈又把嘴巴合上，暗暗嘀咕了一句反正现在也是有人抱着睡的。
徐染墨把乔鹤枝的脸搓红了才肯罢手：“你可是长了些身体起来，以前瘦的跟张宣纸似的。”
他笑着露出颗虎牙：“现在看着是越发可爱了，看来方解元待你着实是不错啊~快凑上来，让哥哥亲亲~”
乔鹤枝见人真撅起了嘴，他连忙伸手捂住了徐染墨的嘴：“怎么还跟个小时候一样！都成亲几年的人了，我瞧着你这两年随着秦初表哥到岭南府做生意也没把你的脾性磨一磨。”
“性子哪里是一朝一夕能磨好的，我也未想着要磨。他早晓得我是何脾气，若是不能忍受合该一早就不娶我。”
乔鹤枝拾起一块白玉山药糕塞到了徐染墨嘴里：“你这张嘴最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这是自然！”话毕，徐染墨又拉起乔鹤枝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摸摸看。”
乔鹤枝眸子微睁：“有宝宝了？”
徐染墨抿着嘴，眉眼弯弯点了点头。乔鹤枝轻轻摸了摸，徐染墨成亲的比乔鹤枝要早两年，他成亲的时候染墨也是有来的，不过后头不久便随着丈夫往西经商去了，今年这才回来不久。
许是两人成亲的年纪比较小，又或是这两年一直在外颠簸着，徐染墨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回来倒是带了个好消息回来。
徐染墨看着埋着脑袋的乔鹤枝盯着他尚且还平坦的小腹看的认真，乔家子嗣单薄，为此乔家人都格外的喜欢小孩子，就连乔鹤枝也不例外，他轻拍了一下乔鹤枝的脑袋：“才两个月还瞧不出什么来呢。你要是喜欢孩子，那早点和解元要一个吧，左右乔伯伯和乔伯母都喜欢孩子。”
乔鹤枝轻挑了他一眼：“我们现在怎么能要孩子呢。”
“噢，也是！我竟把这茬儿给忘了。”他拍着乔鹤枝的手背道：“那你可得小心着，平日里就避着他一些，不然到时候出了事还是得你担着，小哥儿最是吃亏。”
说到这儿乔鹤枝直起了身子，他瘪了瘪嘴，剥开了桌上盘子里的小金桔吃了一瓣儿：“我自然是不敢违背礼法的，于是也在多番避着他，但想必他早有不满，到时候守孝是安稳的过了，恐怕他对我却不如往昔了。”
“他便那么惦记着你。”徐染墨捧过乔鹤枝的脸：“他就没出去？”
乔鹤枝动了动眸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可别出了什么毛病。”
闻言乔鹤枝大骇，连忙挣脱了许染墨的手掌：“你可别吓唬我！”
“我吓唬你做什么，这都是我小爹爹告诉我的！我现在有了身子，秦家便弄了两个小的进门来。”说到这事儿上徐染墨也觉得盘中的糕点无味了：“我虽然心里头不高兴，但也是体谅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他说不要妾室，我也不可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去给他找人进来吧。”
徐染墨见乔鹤枝慌乱的样子，点了他的鼻尖一下：“看把你急得，你是那舍得弄小的进门来的性子吗，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得了，我给你支个招儿。”
乔鹤枝赶紧俯耳上前，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管用吗？会不会对身子有碍？”
“我还能害你不成，总之是不可太频繁的，偶解燃眉之急可行。”
乔鹤枝别的兴许信不过，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的话总归是不会错的。两人说过了这茬儿，心情都松快了许多。
“你不是说要唤以前同玩儿乐的同龄之人一聚吗，怎的却变成了今日邀我？”
“三番两回的邀你，不是在忙这儿便是在忙那儿的，我自是想着回来还得找点别的乐子。你猜怎么着，陈存熙知道我回云城了竟然要来邀我一聚，结果事到今日他又有事忙。”
乔鹤枝幽幽道：“他自小便是不如何瞧的起咱们这些商贾出身，竟会主动邀你，可别是故意如此。”
“管他作甚，他历来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过今日他倒是真有事忙，不是钱有章那个大贪官要走了吗，陈存熙还要随他爹一道去给人送行呢。”
乔鹤枝托着脸：“虽知道陈存熙和钱县令似是同乡，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陈家和钱县令如此亲厚，”
“倒也说不上亲厚吧，总之在老家那头是沾了亲的，陈家不去贴着钱有章，陈存熙他爹一个外地来的举子这个年纪也不会那么快荣升瀚德书院的副院长，听说背后就是钱县令使了力。”
徐染墨耸了耸肩：“我也不知真假，不过看陈家这般热络，想必也是有些可能。钱无章今下都被罢官了，陈家还肯相送，倒是挺知恩图报哈。”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既然两家是同乡，钱有章回乡以后也是可以关照一二陈家老家的人。即使钱无章败落了，陈家也是会做好功夫的。”
话毕，乔鹤枝眸子微凝，他抓住徐染墨的手：“陈存熙的爹是陈广尹，陈广尹在瀚德书院任职副院长！”
徐染墨觉得乔鹤枝的举动有些奇怪：“你在这儿跟我玩儿绕口令呢，自然是啊。”
“如此就遭了。”
“怎的了？”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突然响了起来，侍从得到两人的示意打开了门，瞧见门口长身玉立的人，乔鹤枝眸子一动：“你怎么来了？”
“我下课回去正好路过此处，想着你说今日要到这里来会友，顺道来瞧瞧看你有没有回去。”
徐染墨闻言收回了目光，转而又看向了乔鹤枝：“得了，有人来接了，今儿便散了吧。”
乔鹤枝心早就同方俞溜走了，不过还是假模假样道：“好不易见上一面，一道坐会儿。晚点咱们一起简单吃点。”
方俞也附和道：“是啊，隔壁不远有间食肆味道还不错，鹤枝早想去了，今儿有空不妨一起去尝尝。”
徐染墨摆摆手，方俞兴许是真心想要招待，可乔鹤枝那个小白眼儿狼的心思他可一下就看穿了：“不了，不了，方解元若是不嫌叨扰，改日我在上门拜访，今日出来也有些时辰了，回去晚了家里也着急。”
“如此便也不好多挽留了。”方俞道：“改日宅中备上清茶小菜还请秦夫郎赏脸。”
徐染墨见方俞文质彬彬的使人如沐春风，一改他当初在婚宴上见着的寒碜模样，他实打实也是替自己的乔小哥儿满意了，便伸手撩了一下站在方俞身旁之人垂着的手：“那我就回去了。”
“我送你下去。”
“可算是说了一句像样的话了。”
于是几人一道下了楼，方俞去结了账，出来时徐染墨已经上了马车，在车窗前给两人挥了挥手。
“今日可高兴了？”
徐染墨的马车去了以后，两口子才上了自家的马车。
“我哪日有摆脸色说不高兴的。”
方俞闻言靠到了小乔的肩上：“我却是不多高兴。”
乔鹤枝垂眸：“今日续职怎还不高兴？”
“可是陈副院长为难你了？”
闻言方俞抬起了头：“你不会是偷跟着我到书院去了吧。”
“谁偷跟你。”乔鹤枝正色道：“我今日才知陈院长和钱无所谓章有亲。”
他把得知的消息尽数同方俞说了一遍，原是想回家问问的，没想到院长果然已经开始发难。
“我还正诧异他为何看不惯我，想着许是他原本就是严厉的脾性，倒真未往这一层上去想。”
方俞想过陈广尹可能不喜商户，也可能觉着他德不配位故意刁难，但真没想过他和钱无章是老乡，他忍不住感慨，城里有头脸的人物背后的关系网当真是千丝万缕，算不准两个完全没有干系的人便是亲戚同窗云云~
不过现下既弄清了其中的缘由，倒是也不必小心翼翼揣测了，他伸手揽过小乔在他脸上啄了一口：“还是你会打探消息。”

第76章
陈广尹携家眷同钱无章送行后，匆匆又赶回了宅子去。
若不是钱无章离开走的低调，他也不会带着家里人前来送行，毕竟钱无章今下在云城的口碑可谓是稀巴烂，他受钱无章的恩惠面子定然要来做的，但要是大张旗鼓的走便没必要带家人一道出来受人白眼，今下他不动声色的走，带着一家人来送行倒是显得更为亲厚，也不会受人指指点点。
“老爷，赵杨孙几家都已经送了礼上门，说是答谢老爷为几位少爷费心安排夫子一事，想要再宴请老爷吃个茶酒。”
陈广尹听管家的回禀后当即去了库房，堆放的礼盒让他心中甚是满意，随手掀开了个礼盒，里头便是一套银制餐具。
他眉眼含笑，应要求把不成器的子女塞到了解元课室，既是给方俞放了烫手山芋，又是全了这些大户的情面，还坐收了一堆厚礼，一举两得的好事他怎能不开怀。
“回说心领了，去应了酒宴岂不是让人有闲话可说。”
管家会心一笑：“老奴这就去办。”
瞧着管家出去，陈广尹又叫住了人：“再知会一下这些人，方夫子不喜收礼，叫他们也不必费心准备束脩礼了。”
方俞这小子既是搞倒了自己的一座靠山，他便是要他捏着火炭还一点好处别想捞着，回头还能卖个人情给钱无章。
……
翌日，方俞起了早，今日学生进课室还得行束脩礼，礼数颇为繁琐，十五名学生若是一个个来拜师做礼的话肯定要忙上一整日。他准备早些过去，等着人到齐了以后一道把礼给做了。
“今儿合该给我送饭了吧？”
方俞整理好衣领回头瞧了一眼还弓着身子躺在被窝中不肯起身的人。
今儿寅时中他便隐隐听着外头有雨声，落雨天降温，便是不伸手去抱小乔，他自己也要滚到他怀里来。
乔鹤枝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声音带着初醒的干哑：“好冷啊。”
方俞折身回去，坐在床边上给人掖了掖被角：“我让丝雨给你点些炭就不冷了。”
乔鹤枝却把胳膊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今日要去这么早吗？”
方俞顺势迎身抱住了乔鹤枝，人暖烘烘还软绵绵的，他反身将人压到了床上忍不住吸了一口，把人欺负了一会儿原以为会心满意足，没想到反而愈加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乔鹤枝被闹得睡意全无，一双无辜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轻声道：“快去吃早食，待会儿去书院该晚了。”
方俞见他这番出尘不染又柔弱可欺的样子，捏住了他光洁的下巴，声音喑哑：“等我回来再细细同你说道。”
到书院时离打铃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方俞去夫子室前先到课室外头晃了一眼，这会儿课室里已经有六七个学生了。
因着不是特殊时间除了学生之外不许进书院，这些大户人家的贵少爷都自己拎了束脩礼进课室，人手一个礼盒，堆的课室到处都是。
这会儿学生正七嘴八舌的说话，想来是素日便认识的朋友，一点也不生分的在课室里从东蹿到西掀看着对方的束脩礼。
“哈哈哈哈，孙垣，你怎的准备的束脩礼和我爹的一样，几条腊肉，芹菜莲子、龙眼儿红豆红枣。”
“你们孙家和赵家不会是拜夫子拜的太多已经送不起礼了，这点东西拿出去还不笑死人。看着，我们家送的好东西，玉石，银子，金器。”
“赵万鑫你俗不俗！”叫孙垣的道：“我爹打听了这夫子不爱收礼这才只准备了束脩六礼，逢迎读书人的品性。你送这些合乎礼数吗？”
赵万鑫坐在桌案上，桀骜的拍了拍自己的金线鞋面儿：“笑话，你们家能打探听到的消息，我们家会打探不到？我爹早比你们先知道，一早就融了金银做成了腊肉条，鸡血石做的红豆，白玉雕的莲子……”
“礼做的再好你不还是连童生试也未曾过，也不知先前谁家请了名士送了厚礼，结果有人把名士气走了还把拜师礼要回去。”
几人互相揭短嘲笑闹腾了一阵，又把话头抛到了书院夫子上。
“瀚德书院也不过如此，光是破规矩多，来非得穿院服还不得仆役进来，又都是些摇头晃脑的迂腐老夫子，整日板着一张脸，若不是我爹非要我来，我定然是不会过来的。”
“谁说不是，又说我们的夫子，虽是解元，但从未讲学教过学生，能教的好什么学生，到时候别讲的不成样害得我院试不佳。”
课室里鸡飞狗跳，好一会儿后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方俞。瞧着门口的人面容清隽，同自己又似是一个岁数，诸人像发现了新鲜玩意儿一般凑了上去：“哟，兄弟你行啊！竟然连院服也没穿就进来了，咱们课室当真是藏龙卧虎啊！”
“以前也没见过你，哪条街哪户人家的，还是说乡下过来的？”学生打量着方俞：“瞧你这也不像是乡野人户的啊。”
方俞也不恼，垂眸看着身前不过十六七的学生，道：“书院门口每日三四个壮汉看守检查学生是否穿戴整齐，你猜我是怎么没穿院服进来的？”
吵杂的课室慢慢的安静了下来，空气甚至有点凝固。那学生还真傻啦吧唧的问：“怎么进来的？”能不穿院服就混进瀚德书院简直可以在酒宴上吹十日的好吗！
学生见方俞久久不说话还心急的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你倒是快说啊！”
“这还不也简单，你现在发奋读书明年考上秀才，次年正好乡试，秋闱上榜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回来同王院长说想留在瀚德书院里做夫子，届时打扮的跟只花孔雀一样进来也未尝不可。”
学生突然就沉默了，紧接着后头的学生爆笑出声。
学生尴尬的笑了一声：“方、方夫子，您来的还挺早啊～”
方俞看不出喜怒，道：“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咬牙，今日出门未翻黄历，这是什么运气，出门前他爹才拎着耳朵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惹恼夫子，这可是云城的解元老爷，这下倒好，还未行束脩礼倒是先把夫子给得罪，回去是少不了一顿板子了。
他硬着头皮道：“孙垣。”
“孙垣是吧。”方俞淡淡道：“课室里的学生还未到齐，你拿着这本花名册点名清点好人数，人到齐后去隔壁的夫子室找我。”
孙垣脸更红了一些，有点错愕的看着方俞，愣愣的不敢接花名册。
“不愿意？”
“愿意！”孙垣赶紧接过册子：“定然给夫子把人数清点好。”
方俞拍了拍他的肩膀，折身去了夫子室。
眼见着人走远了后学生又围上来：“这就是我们夫子？同我想的模样好似相差的有些多啊。”
“未免也太年轻了吧！我打小就没见过没留胡子的夫子，这怕是有点不靠谱啊。”
“打个赌，你爹几时给你换夫子。”
“起码也得院试过了再看吧。”
诸人说完课室的夫子，又笑话起孙垣来。
“孙垣，可真有你的！夫子你也敢上前去捶。”诸人哄堂大笑：“你猜下午放学回去你爹会不会准备好藤条在门背后等你！”
“去去去，没看到夫子交待我事儿做了吗，一边儿去坐着，我可要点名了。”
“还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啊。”赵万鑫斜了孙垣一眼：“你可真上道。”
“前提是我有鸡毛。”孙垣也不怂赵万鑫，拎着花名册转了个圈儿走到讲台前敲了一敲桌子，清清嗓子道：“点名儿了，都回座位上去。”
方俞在夫子室里喝了一口凉茶，虽昨日拿到□□又看到张夫子的神色时便知道这是一群难搞的学生，提前也做了点心理建树，但今日打了个照面来看，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棘手。
一个两个非富即贵，桀骜又能闹腾，难怪张夫子看了都直摇头，再看看其余课室的学生，哪个不是对夫子客客气气，昔时课室里他这种尊师重道不过是简单的卡点上下课便被多次训斥，这些学生能气走一个个夫子也不并不奇怪了。
不一会儿院里打了铃声，他正打算过去看看人是否到齐，孙垣倒是先过来了：“夫子，全部到齐了。”
“好。”
他方才站起身，孙垣瞅了眼过道没人直接钻进了夫子室，他把花名册交还给方俞：“夫子，您先打开来瞧瞧。”
方俞倒是也未多想，径直翻开了花名册，没想到里头竟然先掉出了一块牌印，他诧异的拾起瞧了一眼，上头刻着柳山船舫几个字。
“这是你的？”
“若是今日之事没有传到我爹耳朵里，那这出入船舫的牌印就是夫子的了。”
方俞挑眉。
孙垣连忙道：“有这牌印便可任意进出，想要案首相陪便能叫案首，且花销全部记在我的账上。”
方俞组织好语言：“孙垣，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这是在请你老师去狎妓？”
孙垣凑近方俞：“特隐秘，夫子尽管放心，肯定不会被人知道。”
方俞尽量稳着心态：“再我发火前我希望这块牌印立马消失在眼前。”

第77章
孙垣跟在方俞的屁股后头大气不敢出，埋头闷着声，真是邪了门了。
怎么会有年轻力壮的男子会对柳山船坊的通行牌印无动于衷，要知道柳山船坊盛名可远播于外，但凡是男子闻之皆是会心一笑。若不是忌讳他爹的藤条，他才不舍得拿出如此之贵重的东西收买方俞。
这小小的一块牌印可是重金难求有价无市啊！他不理解！
纵然是不理解，可眼下心中的不安已经淹没了想探寻眼前这个清隽年轻的夫子脑子，是不是已经被圣贤书净化的没了男子本有的血气，时下马屁拍到马蹄子上，若是被他爹知道便不是一顿藤条可解决的事情了，想到此处他便觉得头皮发麻。
两眼一抹黑的往前去，一头竟撞在了方俞的后背上。
课室里坐整齐的学生见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孙垣捂着额头眸中露出惊诧，一身墨色暗纹下的躯体竟然这么……硬。
“回去坐下吧。”
方俞也是无奈，捧着花名册到讲台上，课室里安静了下来，他按照花名册上的名字点了一次名，大概的过了一下每一张脸和名字对上号，十五个学生很快就清点好了。
瞧着十几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这是在他以前的课室都不曾见过的，相较于张夫子课室中学生的稳重识礼，这群学生显然跟自己头顶的功名一样还很干净。
这种总是有着无限精力的目光，他曾经给高中生上课时，在成绩排名表倒数的几位男生身上看到过。
为此他心情颇有些悲壮。
“如诸位所见，往后我便是你们的夫子，你们可以叫我方夫子、方先生，大家能在二十四课室齐聚一堂也是缘分，此后我定然会倾尽所学向你们授课，助你们在科考路上走的更通畅。”
方俞简单的讲了几句，随后领着所有学生去做拜师礼。
这时候拜师是一件颇为讲究的事情，通常为正衣冠、行拜师礼、净手净心、朱砂开智四个步骤。
夫子一一给站立的学生整理衣冠，学生九叩首拜圣人神位，三叩首拜夫子，奉上准备好的六礼；行完拜师礼后按要求净手，意为洗去杂心，往后便可全心全意的学习，最后由夫子在学生的眉心处点上一颗红色的痣，意为“开智。”
显然大部分学生都不是第一回 拜师了，这些程序走下来轻车熟路，倒是显得方俞初为人师有些手生。
走完这一套规定的程序后，礼数便算成了。全部学生一起行的拜师礼，整体下来所耗费不过一个时辰，学生回到课室后方俞便要给自己的小课室定规矩。
按照一个新的班级成立的套路，首先是要做自我介绍，方俞见诸人大抵多少相熟，当即又让人选出两个班委来，美其名曰为小主事。学生倒是颇为买账，有自愿上来拉票竞选的。
拉票方式却让方俞欲言又止。
“我家中良田千亩，雇农数百，若有我家雇农同窗，选我可免你两成粮食。”
“赵家盐行数十，是朝廷应允的经营盐行之户，若是选我者近两日到赵家盐行购盐者报我赵万鑫的名讳半价购盐。”
“…….”
方俞听的头疼，全场下来除了拼爹就是拼财势地位，最后孙垣和赵万鑫荣获小主事一职，一个神气倨傲，一个贿赂夫子未成有些心虚。
“既是大家投票选下的我也没有意见。今日入学头一日便简单一些，大家可先行熟悉一下环境，今日的课业便是以自己作为论题写一篇文章，字数不限，明日上课由小主事收齐放到夫子室。”
话音刚落诸人便开始哀嚎：“这头一日入学便布置课业，方夫子也忒严格了。”
方俞发现这些学生只要是一提读书写文章一事便偃旗息鼓，说、做别的什么都有兴致，都觉着新鲜，倒是很学生本质了。
他也不说什么院试就在眼前，要抓紧时间做功课云云，道：“此次文章只是为了方便我更好的了解大家，为此不可懈怠。”
方俞这头交待完毕后就让大家着实先写文章，他还得到院长处回话。
因着晓得陈广尹是什么脾性，方俞也不似先前的恭敬，客把该汇报的都给汇报了。
陈广尹今日心情不错，瞧着方俞已没了昨日的意气风发更是心中愉悦：“如此甚好。往后这些学生就都交到你的手上了，你定然要照看好学生，这些学生非富即贵，祖辈上对瀚德书院多少也有些帮扶贡献，一定得悉心教诲……”
压力还未施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传来，二十三课室的夫子在门口就嚷了起来：“方夫子你可让我一番好找，你，你可快回去瞧瞧你课室的学生吧！实在是无法无天，我这头好好的课室窗户就被捅了一个窟窿，眼瞧着现下降温了，冬日寒风萧瑟如何讲学！”
老夫子只拍大腿，花白的胡子气的发抖，显然是愤的很了。
“方夫子你可得负责！”
陈广尹见素日十分稳重的老头儿跳着脚来，这么快就捅出了篓子，心下炸开了烟花，面上却一脸关切：“黄夫子，可有学生受伤？到底怎么回事？”
“好在是未有学生出事，不过课室却是破损了。”
三人一道急急回到课室楼去，二十三课室靠着走廊处的窗户上破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一根杆子倒插在窗户上，课室里的学生安静如鸡，尚且未有人敢去把杆子给取下来。
“方才老夫正在讲学，隔着如此之远便听着二十四课室的吵闹声，我想着前去瞧瞧作何这般嘈杂，却是方才出门便见着两个学生在院子里头叠马举着杆子戳鸟窝，许是被老夫打岔受了惊吓，一个摔下来杆子便捅在了窗户上！”
纵使方俞心里素质不错，也是没想到一个转背这些学生便能干出此等事情来，他连忙同二十三课室的夫子告歉：“于夫子实在对不住，我定然会训斥犯事者。”
这头声势不小，方俞课室的学生一个二个在门口探头探脑，见着方俞冷着脸看向课室，戳鸟窝的两个人倒是颇为自觉地自己走了出来，眼见着二位正是投票选举出的小主事，方俞感觉肺已经要炸开了。
“还不跟于夫子告歉！”
孙垣和赵万鑫梗着脖子弯腰同人道歉。
“于夫子放心，这窗户修缮的钱学生出便是，您是想要梨花木还是檀木的同学生说一声便是，待今日放学后学生便差人给修缮如初。”
见两人毫无悔改之意，于夫子吹胡子瞪眼，课室中皆是温顺的学生哪里见过此般不知礼数的学生，想骂又碍于孙赵两家的权势，转头冲方俞道：“方夫子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陈广尹见势也道：“方夫子我知你初为人师不会管理学生，但也要同学生讲规矩啊！他们尚且年幼许多道理不知，难道你一个乡试科考上榜者还不知不成？”
“学生父母亲将孩子送到你手上便是对你抱有极大的期望，花了银钱备了礼让孩子拜师，就是希望能得夫子言传身教而知书达理，今下来书院便犯错，这既是给别的夫子学生添了麻烦又让他们的父母亲失望！”
“早时我便力排众议同王院长说你年轻还需要历练，但是王院长信赖于你，眼下学生才进来就出这些事情，往后可怎么了得，王院长回来我也是没脸同他交待了。”
一旁的于夫子见陈广尹说了这么一通，虽未说到他的头上来，但一把年纪了听着也觉颇为不适。
他干咳了一声殊不知什么时候陈副院长这般偏待自己了，可再有错人方俞也还是个新入职的夫子，且也是有脸面的解元，这般当着学生的面如此训斥也实在是有些驳人脸面了，如何还好在学生面前立威。
“罢了，既无学生受伤便也无大事，早些把窗户修好就成。”于夫子朝方俞道：“老夫还得讲学，既院长和方夫子知道此事处理了便好。”
方俞对于夫子还是很客气：“打扰夫子讲学了。”
于夫子摆了摆手，同陈广尹致意后便回课室继续讲学去了。方俞也打算回课室去弄清事情的始末，没想到陈广尹却是没有要歇嘴的意思，颇有一种难得抓到机会找茬的架势：“方俞，我今天且得讨人嫌再多说说你。”
方俞不怒反笑：“院长训斥是应该的，只不过让学生在这儿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这不是耽搁了他们读书写文章的时间吗。”
不等陈广尹说话，方俞先让两个犯事精退了下去。
眼见观众都走了，陈广尹觉着训斥方俞乐子也少了大半，便收尾道：“你也别怪我今日让你失了面子，你是我们书院出的优秀学生，院长看待你便是看待自己的门生一般，也便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偏待以后对你也有裨益，你不会把院长今日的话放在心上吧？”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院长句句精言，学生受益匪浅。”
陈广尹心情大好，拍了拍方俞的肩膀：“你知道院长的良苦用心便好，回去好好同学生们说说道理，慢慢磨砺，若是实在吃力的很，王院长回来我再同他禀告。”你不合适没那个能力做瀚德书院的夫子，早些收拾东西滚。

第78章
“院长放心，既然这些学生交到了我手上，我自然责无旁贷。”
方俞也不再客气：“学生知钱县令近日告老还乡，院长与县令大人亲厚心中离愁郁结，今下我却未教导好二十四课室的学生徒惹些麻烦出来，让院长愈加烦恼，学生心中实在是惭愧。待王院长回书院，学生定然得去请罚。”
陈广尹闻言敛起了脸上挂着的笑，眸子微微一动，危视着眼前宠辱不惊之人，殊不知这小子竟然知道他和钱无章相识，话里话外竟然还想同王院长告状，倒是他小看他了。
“钱县令在云城做父母官多年，今下告老还乡城中百姓皆是不舍，县令大人昔时亦对瀚德书院多番关切，今下县令回乡我着实有所感慨。”陈广尹斜视方俞：“方夫子若是把对我的关切多用在学生身上，今日学生恐怕也不会闹出这些事情来。”
“多谢院长提点，若是院长把站着说话不闲腰疼的功夫用在给学生示范，如何在头一日接手新生时就可把新生教导的知书达理，想必这些学生今日也不会再惹是生非了。”
陈广尹脸上的横肉一抖：“方俞你目无尊长！”
方俞挑眉：“院长若是非要这样想学生也没办法，学生只是性子有些直有什么便说什么了，院长不会真往心里去吧？”
“你！”陈广尹见其俨然是一副撕破了脸懒得再装腔的模样，冷笑道：“你好的很，别以为有王院长给你撑腰便无法无天了，我倒要看看你降不住这群学生到时候如何同王院长交待。”
言罢，陈广尹甩袖而去。
方俞也未在多看其一眼，他今日便是不怕把这人给得罪了，一味的做小伏低反倒是让人以为他好欺负，一朝把话说明了陈广尹恐怕还有所忌惮。
上有施压给人穿小鞋的领导，下是精力充沛鸡飞狗跳的学生，想要逐一击破，还是得先把下头那群小东西给训好了。
方俞负着手走进课室，蓄势待发要好好训斥一番小崽子们，进门却撞见今日犯事的两个主谋梗着脖子立在门口，一个一脸的桀骜，一个把脑袋半偏着，见到他进门来不约而同却都把手掌心给摊了出来：“请夫子责罚。”
孙垣和赵万鑫两人是实打实的富家子弟，但两人却是农籍出身，且家财万贯。
虽然一身富贵病又顽劣，但是最基本的道德礼数还是有的，特别是今日因两人犯事，原本理所当然的该受到责罚，到头来院长和二十三课室的夫子没有训斥他们一句，反倒是把方俞给骂了一顿，两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般心情就好比是自己的学院自己可以骂上千百遍，但是听到别人说一句不是心里就不舒坦。
方俞心中还是有一丝宽慰，好歹是本性不坏有错请罚的，那般犯错后逃避藏掩着的才是真的药石无医，他语气不怒不温：“我琢磨着你们也不是十二三的小儿郎了，竟然还能颇有童心的去掏鸟窝？我是该说你们稚气未脱，还是该说你们向往田园乡野的生活。”
孙垣和赵万鑫知道夫子是在讽刺，两人都闷着没说话，可想了想又忍不住道：“我们俩是瞧见树杈子上的鸟窝里新破壳儿了两只新鸟，一条青竹蛇绕树而上想偷新鸟吃，大鸟又不在，我们看不过这才找了个根杆子想把蛇打下来。”
方俞闻言又气又好笑：“背诗赋写文章的眼睛不见得落在书本上，倒是跑到外头见着树杈子的鸟窝上鸟蛋破了新鸟，扪心自问你们有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吗？”
“日日摇头晃脑背诵那些个诗赋经义，这些年背诵的可是还少吗，可那科考场上又不是光靠着死记硬背就能写好文章。”
“你还有理了，让你们背书是为了有书生气，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不是让你们死背文字。”方俞在两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想火又火不起真气焰来：“下去坐着。”
孙垣和赵万鑫面露惊疑：“夫子不罚我们了？若是要寻爹娘告状让他们责罚，不如夫子时下多打几个手板，我等男儿决计不喊一声疼。”
“你们大可放心，我不是个喜欢背后告状之人，既是不愿父母知道你们在学院犯错，说明还是有些羞耻心不愿父母为你们操心的。”方俞道：“但我亦有我之原则，别以为我不打手板便是软柿子。”
方俞站到讲台上：“入学前我便知你们个个家境优渥，大抵和孙垣赵万鑫一个秉性，既是觉着读书乏味枯燥，在课室里坐着也读书不进心中，那我便给你们布置点有意思的课业，好好消磨消磨你们这一身的精气。”
“可有人关注过城中近来有何大事？”
方俞坐到桌案前，端起茶杯吃了口热茶。诸学生见才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夫子竟然未曾大发雷霆，时下还如同与众人闲聊一般，受惯了约束和严格教训的学生都觉得很是稀罕。
课室里沉默安静了片刻，有人便跃跃欲试答道：“近来云城大大事无非是钱县令告老还乡，等待新县令上任。”
方俞点点头：“诚然，那可还有别的事？”
“府衙近日好似还出了个“秋庆丰”的布施比赛，在商户那头十分热闹。”
“不错，城中时下最为热闹的便是此事。民之生乃国之计，你们既觉得在课室中读书枯燥，自有一身精力坐着读书无处释放，那便走出课室，用实践来出真知。”
诸学生面面相觑：“夫子要我们去参加比赛？”
孙垣道：“可这不是针对商户的比赛吗，我们又不是商户，跟他们一同参与比赛到时候赢了可别怪罪学生们胜之不武。”
“这比赛有什么意思，无非是比谁家放的粮食多罢了。我们家要是参加，那还有那些商户什么事儿，再者奖品对我们而言也无关紧要。”
方俞也不恼，由着他们自己讨论，等他们争辩完后才道：“你们既然觉着比赛没有意思……”
赵万鑫听方俞的话锋，又急忙道：“比起在书院读书写文章，比赛也多点意趣，夫子要我们参加比赛去参加就是了。”
方俞未做言语，一旁的孙垣道：“夫子说话你打断做什么？且听着夫子先把话说完。”
方俞这才慢悠悠道：“你们既觉着这次比赛比谁家放的粮食多就赢没意思，那觉得应当如何设计赛事才有意义？”
“那自然是……能更久的帮助百姓。”
“能在百姓需要的时候帮助到百姓。”
课室中七嘴八舌，方俞又等他们议论够了才叫停，他竖起眉宇，冷声道：“一个个也未仔细看比赛要求，全是道听途说，素日里又不沉下心来读书，心思怕是全然在勾栏瓦肆去了。”
他将放在兜里的一份比赛细则抖开举起，用戒尺指着上头的一行“用最好的方式布施帮助到百姓”，学生看了比赛细则后闭上了嘴，多数人都是听家里人谈起此次赛事的规则，也不过听了半耳朵不清不楚的，时下仔细的阅览了比赛规则才发现挺有挑战和趣味。
方俞道：“我也不要求你们必须人人实际参与此次的布施比赛，毕竟布施都是要花销的，但是每个人都需要给我交上一份如何参与比赛更好的帮助百姓的文章上来。”
有学生问道：“那若是参与了比赛呢？”
方俞笑眯眯道：“参与了可不写，但是比赛过后也得交上一份心得，读书人一字不写当心忘了老本行。我让你们参与比赛的目的便是让你们能更加深刻民生二字，不是为了让你们逃避读书，那些原本家里就要参加比赛的不可取家里的法子，我会提前跟你们家里打招呼，一个也别想躲懒。不过……”
“比赛得第一者可不交心得，只需到时候在课室同大家分享经验即可。”
“我觉得可行，这不比在课室背书写文章要强？”
“我家里原本就是要参与此次比赛的，若是我出主意他们定然更高兴。”
“正好我们可比比，一较高下去。”
“夫子，这很好，我们参加比赛！”
方俞道：“比赛是自愿参与，不可跟风。想要参加者先在我这里登记，届时我一并带去府衙，我先做个提醒，此次比赛并非是钱花的多得分就越高，评委要看的是别出心裁，是用心二字。”
学生笑道：“夫子你怎会知道评委要依照什么来打分？”
方俞挑眉：“自行体会。”
诸人笑了起来。
下午过的也快，同诸人提点议论了一番民生之事不知不觉就打铃了，就是一贯在课室里坐不住的学生也十分震撼竟然在课室既没有打瞌睡又没有走神的同方俞一问一答的过了一下午。
诸人一一同方俞告别以后，迅速就蹿出了课室去，忙着赶回家去想办法如何在此次的比赛中出其不意，若要是让他们单独参与比赛和一些商户争高低实在没劲儿，但是课室里的学生都参加，这便激起了大家的胜负欲。
方俞回到夫子室，他也还在琢磨着要设置什么样的奖项才能让这群学生也更加的全力以赴，出神的走进自己的夫子室里，就连前方的小方桌旁边坐了个人他也未发现。
“便是上了一日的课就这般心力交瘁了？”
方俞抬头，这才见着正看着他笑意盈盈的乔鹤枝，他脚一勾将门踢上，立改胸有成竹的夫子相，一脸小媳妇儿样，突突突几步过去抱住了人，还将半身的重量的压了过去：“中午也不给我送饭来，我都快被这群小崽子给气死了。”
“正因午时未曾过来送饭食，我这不是过来接你下课了吗。”乔鹤枝有些承不住身前人的重量：“方才我来时见着张夫子给你送了一本授课经验书来，回去翻看翻看兴许用的着，不气了啊~”

第79章
“张夫子待我当真是没话说了，这一字一行间尽数是管理教授学生之道，他愿意倾囊相授实乃难得。”
回家的马车上，方俞一页一页翻看着张夫子自行编写的授课书，虽然很多方式方法都是比较传统的教授模式，但是对待家中贫寒有志气求学的学生来说确实是很不错的教育方法，可惜了他手头上这群小崽子个个是未曾吃过生活的苦，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富少爷，哪里有贫寒学子那股子求学的劲儿，还得是另辟蹊径，不同的群体用不同的方式才行。
不过张夫子肯传授他教学方式，他心中还是十分感动，不管是用不用的上那都是恩师的心意，是要好好保存着的。
乔鹤枝也道：“谁让你是张夫子的得意门生，他知道你难，也是不忍你受困。”
方俞微微叹了口气，他的这些学生啊，当真是好气又好笑，他就是想跟乔鹤枝分享一下学生干的好事都不好意思开口，只怕到时候小乔时时都得担心他被学生拐去喝花酒了，这性质可就比自己去吃花酒还恶劣了。
回到家里，方俞是一连吃了三碗米饭，中午未吃几口菜挨到现在实属是饿了。晚饭后，他去书房里待了会儿，以前是按例去读书写文章，时下却是去备课。
虽然给学生们安排了一个长期课业，但是学生还是得去课室，不可全然让他们都把心思拿去参赛了，到时候会把性子彻底给放野，日里还是得传授讲学，内容可以少一点，但是一定要有趣味性，夫子讲的再多那都是无用功，学生记到心里，领会到真意的才是学生的，真正教授有了作用的。
备完课转瞬就去了一个时辰，他动了动脖颈，今日着实是有些疲乏了。
他问了雪竹一声：“正夫今日在哪边宿寝？”
“正夫好似在小桐院。”
闻言方俞心中有些不愉，近日也不知这小公子在忙碌些什么，不给他送饭到书院也就罢了，眼下就寝也不知道自觉些过来睡，还得要他过去把人给接过来，这天气一日日的冷了下来，早些到被窝里躺下，他去休息时岂不是也更暖和些吗。
他垮着一张脸去小桐院，进了屋子见卧房里竟然已经点了炭火，这家伙今晚竟是没打算要过去睡，他负着手要去把人找出来好好问问，作何不去同他睡，绕过屏风只见净室那头雾气缭绕，他屏了屏呼吸。
虽说是心已经飘然进了净室，但到底止于礼数，他没举着步子继续进去。
“鹤枝，在沐浴吗？”
里头好一会儿才传了声音出来：“嗯。”
方俞不怀好意道：“那要不要夫君进来帮帮你？”
净室里没人回话，方俞立了好一会儿也未曾听见动静，他失望折身回了卧房里：“今晚你是不过去休息了吗？”
话音刚落，方俞便见着散着一头墨发，一身净白的人走了过来。
他最是喜欢小乔方才出浴的模样，白皙而不染凡尘，净的如同独在夜里绽放的昙花，每当此时他便会生出一些邪恶的念头出来，想让他的脸颊淡色的唇上多一些色彩来。
待人走近了些，他眉心一动，瞧见素日里上衣下裤的亵衣竟然变成了交叠长襟式，腰间独一根拇指宽的丝带简单系着，他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新做了亵衣？”
乔鹤枝未答话，在软塌子前坐下，倒了一口茶水喝后才慢慢道：“城缘布庄里新上了布匹，我见这绸子丝滑料子不错就带了一匹做衣服。”
“你坐近些远了我瞧不清楚。”
乔鹤枝哪里不知方俞心中打着什么鬼主意，不过还是依言走了过去。方俞一把将人拉到了怀里，嗓子干哑道：“我觉着甚好，不过似是太单薄了些，可不许让别人看到。”
“便是只穿于你一人看的。”
方俞闻言偏头笑了一声，折身便将人抱到了床上去，乔鹤枝见着方俞眼中久不见的欲望，脸发烫：“吹、吹灯！”
“你以前也不吹的。”方俞有些迫不及待：“亮着正好。”
“独、独一回点着灯罢了！”且还是因着那日烛光已经见底，也就亮了一会儿便自己灭了，如今两人已经太久未曾亲热，这朝一来便要点着灯，他哪里好意思：“若不吹灯那我可就不要你同我宿在一起了。”
“好好好，吹吹吹！”
小公子拽着衣带子不让他动，他只得火急火燎的起身去按照意思把烛火给吹灭了去。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中，今夜无风又无雨，屋子里的动静也便更加的大些。
丝雨在廊下守夜，微微能听见一点木床发出的声响来，她支开了两个守着的丫头，让等一个时辰后在过来听吩咐。
等街上更夫再次敲梆子时，乔鹤枝安静窝在方俞的怀里，他觉着一切都好似太过生疏。且是许久未曾亲热又疼了，虽不抵头一回，但还是不如府城后来的那几次轻松，看来这事儿还是得多加练习才成。
不过疼归疼，他还是知道方俞在关键时刻似乎用了帕子。
屋里虽然没有点灯，但是方俞还是知道怀里的人并没有睡着，只一次罢了，不至睡过去，可如此却不见人说话，他有些奇怪：“怎的了？”
乔鹤枝不好意思开口，便凑到方俞耳根子前偷偷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方俞失笑，他的小乔真是个好奇宝宝，但凡是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都得刨根问底追查个明白。
他也耐着心思解答道：“这不是还在守孝吗，虽说是可以尽少量的同房，但你有多担忧，我也不能正让你受人闲话啊。你我还年轻，晚一点要宝宝也没关系的。”
乔鹤枝埋在方俞的胸膛前，方俞虽心里早想着那档子事儿了，可自始至终还是都在为自己考虑，他心里感动，小声道：“如此你便是不能尽兴了。”
方俞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若尽兴你当如何？”
“我去寻了医馆的大夫要了配方，明日喝上一记也就罢了，染墨说他用过，若非次次饮用并无大碍。”
方俞眉头微叠：“是药三分毒，你身体本就不好，这药能不喝就别喝。”
乔鹤枝被这么一说反倒是有些急了，他辛苦厚着脸皮奔忙了几日，到头来方俞却不答应，他能不急嘛：“一年三两回也无事，若你不信去问大夫好了。”
方俞闻言没吭声，一年三两回，和尚过得都没这么素，这事儿还要算着次数来，他腰不酸，心酸。
不过转念一想，比起去年一回都没有，今年提上日程的有三两回也该知足了。
再忆苦思甜心中也不是滋味，他抱着乔鹤枝，手一伸又将方才从地上捡起来半套在人身上的衣服给丢回了远处，既次数有限，那便在有限的次数上把时间发挥到极致，如此也就不吃亏了。
方俞觉着他不该为人师表，他该做商户发财。
如此一来却是累得外头守夜的丫头跑了几趟去热水，午夜子时可算是用上了水。
乔鹤枝早上情理之中的没起得来床铺，方俞走时他也曲着身子背对着人未语一言。
“要不我今日还是告假在家里陪你吧。”
乔鹤枝闻声才瓮声瓮气道：“这才续职两日便告假，是嫌陈广尹没地儿刁难吗。”
“我便知你是心疼我的，还故意不与我说话。”
乔鹤枝躺在床上见着凑到身前来神清气爽显然是餍足了的人，心中便鼓着气：“谁要心疼你，我今日不来送饭也不做饭让雪竹带去给你了。”
“好，你今日好生歇息，我放学便早些回来，到时候给你带蜜樱斋的凤梨酥可好？”
“嗯。”
方俞在乔鹤枝的脸上亲了一口才去书院。
今日他到书院有些晚，方才到夫子室便打了铃，孙垣把昨日布置的课业文章收齐了送到夫子室去，见着方俞春风满面，大清早的也不喝冷茶了，就差脸上写着我今天心情不错。
孙垣很是惊讶，昨日课室都那般鸡飞狗跳一夜过去夫子又精神气儿十足，果然还是年轻人承受力强一些，若是换做昔时教他的夫子起码会气得告假三天。
不过有一说一，虽然昨日他误贿了夫子，又同着赵万鑫捅破了隔壁的窗户，他们夫子愣是真没有告状，就冲这一点这夫子就比以前的都强。
“二十三课室的窗户修好了没？”
方俞点了一遍文章，见都齐整了孙垣还未走，便随口问了一句。
“修好了，昨儿下课便立马差遣了工匠来修，赵万鑫盯着修好了才走的，密不透风又结实，今儿黄夫子看了都说好，保管以后都捅不破了。”
“少在这儿嘴贫，回课室去上课。”
孙垣笑嘻嘻道：“好嘞。”
过了些日子，“秋庆丰”比赛进行的如火如荼，虽然课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嘈杂，但是看着学生们也在为了此事认真筹备，方俞心中也有了些欣慰。
一晃便到了立冬方俞掐着指头算盛甲该到云城了才是，但未迎到好友上门来，倒是通判大人唤他准备准备，云城新任县令明日便要抵城，让他到府衙迎接。

第80章
按理说通判官级比县令要高是不必前往迎接的，但通判管辖云城多年，无疑是东道主。新县令前往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他也合该尽地主之谊，这往后一同处事也能更为的融洽。
钱无章走时带走了自配的师爷，县衙中余下的差役还有主簿和点史以及巡检副巡检和一杆子衙役，一大早这些人便拾掇整齐前去城门口迎接新知县。
城中昨日便提前张贴了告示，百姓得了风声都团着想一睹知县的风采，城门口比往日都要热闹，特别是立冬后天气一日日寒冷下来，原本最爱在城门处摆摊叫卖的摊贩受不住寒都少了许多，今日知晓新知县上任，摊贩晓得城门口初定然是比往日人流都大，如此两环相扣着实是热闹。
宅子里清早上出门去买菜的老妈子都没往菜市去，转而去了城门口买菜，果然热闹瓜果蔬菜都很是新鲜，农户带着蓑衣斗笠才从地里摘的菜，放进萝兜径直就担到了城门口来，这霜过的白菜实为甜。
差役觉着城门处来往热闹，买卖百姓繁多更能彰显城中富庶，今日也未曾以扰乱城门秩序，车马过道狭窄容易起事故为由驱赶。
听说这些消息的时候方俞和乔鹤枝正在暖厅里吃早食，乔鹤枝许多日子未曾出门了也想去看看热闹，奈何方俞要去县衙里办差事儿没有空闲陪他一道去，那日知觉疲乏一觉过后就感染了风寒，病去如抽丝，吃了不少的药头是不疼了，却还总咳嗽着。
换季的时候方俞也严实伤风过一场，这些日子天气忽冷忽热的，他便不让乔鹤枝出门去，只怕吹了外头的风病情反复，可冬日肃杀，园子里花草凋零寒梅又还未开，实在是无味的很。
书院遇假的时候还好，方俞能在家里乔鹤枝也便察觉不出乏味，人要是在书院，他翻看账本都嫌时间过得慢。
方俞见人心都飘在外头去了，夹了一只莲藕猪肉馅儿的蒸饺到他碗里：“快在吃一个饺子，今儿又未吃两口饭。我寻思着到书院续职后未同你一道吃早食，你是不是也总不把早食吃好？”
“这饺子都吃了三个了，蒸饺油腻，我时下不喜吃太多。”
“不喜欢饺子那便再多喝两口粥。”
乔鹤枝又道：“待会儿又还得吃药汤，喝多了粥哪里还装的下药。”
今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总要找些茬出来说嘴，方俞把放到人碗里的饺子夹到了自己嘴里，又两口把汤粥给喝了个干净。
他不说话，只盯着身旁的人，乔鹤枝抿起了唇：“你是想要跟我发脾气？”
“我对你发得了什么脾气。”
方俞摇头，便是就想着要出门去，跟个孩子似的。
“乖乖把药喝了，我一会儿带你去县衙可好了？”
乔鹤枝闻言挑起眉毛：“可又不是吃宴席，接见知县这般要紧时我去恐怕不合礼数。”
“无碍，通判大人今日只是安顿，早些和知县见个面，交接还在后头呢，倒是也用不上我去。”
今日书院好不易放假，乔鹤枝原便是想和方俞待在一道，可通判大人又给方俞安排了差事儿，两人便不能一道待一整日了，这跟去书院的日子也无差别。
他心里欠欠的，今下方俞要他一道出门，心中自然是欣喜。
依言老实喝完了药，方俞进屋去寻了一件兔毛纳里的厚大氅给人披着这才出了门。
承通判大人的光，托一回大可以不用去城门口候着，两人只需在县衙里等着便是了。到县衙时，衙门里人都没两个，只余两个打扫和做杂物的女使。
“方俞，今日带夫郎出门了？”
两人正打算往县衙里头走去便听到身后的声音，乔鹤枝连忙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通判大人。”
“无需多礼。”季淙镛笑着道：“年轻人便该多出来走走。”
原本过来的就迟，倒是也未等多久，约莫着中午些时辰县府外头便嘈杂了起来：“大人，方解元，知县大人到了！”
“哟，方才说道起来这便就到了，走走，知县新到，定然行礼诸多，且出去看看。”
方俞跟在季淙镛身后，暗地里偷偷拉了乔鹤枝的手一下，两人才一同到县府外头去。
县令任职至少也要在任职地做三年，除非是有大过错或者是京城皇命召唤升迁贬斥一类事宜，知县是相对于稳定会做时间较长的官职，为此新官上任之时总是会带上许多的家当仆役以及得力的人手，例如聘请的师爷一类的，当然也有到了任职地再聘请。
方俞在大门口远远就瞧见了浩浩荡荡的车马，颇有大搬家前来的阵仗。
他这些日子忙着书院的事情，其实并未多关心这新来的知县的消息，只晓得是新科进士，多的就再未有功夫去打听了，想着等人到了左右是会见着的，反正他也未有事宜需要去逢迎新知县得提前下功夫做功课。
待到车马近了，马车上下来个头顶素金乌纱帽，身着四爪蟒蓝袍的年轻男子，尚未看清五官面容，方俞的目光便被那熟悉的黝黑肤色给吸了过去。
“知县？”方俞偏头，仔仔细细见着那张再是熟悉不过的脸，又惊又喜，他回眸，正巧与乔鹤枝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盛兄！”
盛甲下马车便一眼瞅见了县衙门口依旧玉树临风的昔时好友，同样也是错愕了片刻，缓过神色当即也不顾四下之人，冲过去两人先行抱了一下，郎笑之声充斥在县衙外头。
“你不是说前来云城登门做客吗，怎生也不在信上说此次是来云城任职的，如此我也好在城门口来迎接啊！”
盛甲攥着方俞的手高兴的面色潮红：“原是想给方兄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等着这头安顿好了再登门拜访，却是不想方兄今日竟来迎接。”
季淙镛但笑不语，他得到消息说此次云城新任知县是盛甲时也颇觉缘分不浅。
乡试之时知府大人组的宴上他便见过盛甲，当时虽未深谈，他也知两人相交甚好。
此次得知盛甲前来任职，他也有诸多感慨，想当时宴上他还颇受冷落，虽是府城第二名，但既无家世背景，又无人才样貌，乡试前列酒后还笑话盛甲不似读书人，倒像是乡野农夫，到头来乡试前列的那七人，方俞丁忧不得应考，其余几个榜上皆是无名，唯独一个不起眼还受人笑话的盛甲转眼成了天子门生，当真是世事难料。
“阔别进两载，如今相聚属实不易，不过来日方长，今下还有行礼安顿，便别在风口上吹着叙旧了。”
方俞笑了一声：“通判大人定是早知此次来任职的是盛甲兄，竟是未同学生透露出一丝讯息来。”
季淙镛捏着胡子郎笑道：“便是顺了盛知县的意了，老夫若是一早便戳穿那不是白费了知县一番心思。”
“光顾着同方兄叙旧反倒是失了礼数。”盛甲连忙同季淙镛行了个礼：“拜见通判大人。”
“楸哥儿，快来一道拜见通判大人，见见方兄和方夫郎。”
方俞闻言有些惊讶，偏头见着盛甲到马车前，里头掀开了马车帘子，慢慢走出来了个小哥儿，明眼人也便知此人是盛甲的家眷。
“盛兄竟是成亲了也未告知，错过，错过，竟是连喜酒也未能喝上一杯。”
盛甲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是上月才完婚，我知方兄今下不宜行宴，想着也是要携家眷来云城的，相见岂非迟早。”
“既是不能参宴，我们备份婚礼送上也是一份心意啊。”乔鹤枝同盛甲的家眷行了个礼，他瞧着小哥儿比他年纪小，便似是当初府城回来时拦住了车马的祁家小公子。
祁楸抿嘴眼中有笑意，也同乔鹤枝回了个礼，随后又依次在盛甲的介绍下与通判、方俞皆行了礼数，但是却未置一言。
方俞察觉到不对劲，盛甲道：“大人、盛兄勿要见怪，楸哥儿幼时患了一场大病，家中四处奔走请了良医才保住了性命，只可惜自那以后便不能开口了。”
说到此处，祁楸眸子中染了一层阴霾，不过也是片刻即过，仍旧保持着大方柔和的面色。
“楸哥儿初次离乡，一无亲人二无故交，人生地不熟的还请方夫郎素日多带出门走走。”
乔鹤枝上前握住了祁楸的手：“如今来云城相聚了，不是有亲有友了。”
祁楸脸上笑容明媚了不少。
“好了，快进屋吧。”
季淙镛见着众人相谈甚欢歇不下嘴来，忍不住讨人嫌打断催促着进屋去，他一把老骨头了在风口上多吹一会儿老寒腿便一阵阵儿的疼。
原本来普通的接见知县上任，拜见了人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但是这朝是故交，好友前来云城安顿，方俞自然是得跟着忙前忙后的打点，倒是通判大人接见之后让盛甲先行安顿好，过两日再来做县城的交接工作，先行就回去了。
不过长辈领导一走，大家反倒是彻底放松了下来，方俞让雪竹回去把自家的家丁叫了一半来帮忙打扫县府，收拾搬运盛甲的行礼到府上安置。
乔鹤枝先行回宅子去买办菜肉做晚饭，晚时大家也好一聚。
“时下可是好了，你来了云城做官，往后我便也是那有靠山有避阴之人了。”
方俞帮着把盛甲的东西往屋里收拾，忍不住打趣，说实在他当初来云城的时候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现在有了家室，恩师，朋友，实乃是不易。
盛甲自己的东西原本是没两件，多数还是祁家陪嫁添置的，一箱子一箱子的封装，等着要出发来云城上任之时竟然装了几大车。
不过他心中也未有怨言，毕竟祁楸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又是家里小子，出嫁便离城同他赴任，多准备些东西也是害怕孩子受苦。
“我当时被授官之时看着被安排到云城便乐的一夜没合眼，料想方兄是云城人，我若到任定然有方兄照应，届时也可避开不少坑凼了。”
方俞笑道：“如此说来我们便是都想到了一处去，互挂记着彼此能够照应呢！”
“不过说来，今下你还不仔细同我说上一说如何与祁小公子结成良缘的？”
盛甲正在放花瓶，闻言顿住了脚步，脸上浮起些笑意，也颇有点无奈。
当初乡试后祁楸把他拦在离城的路上，他当时虽是亚元在身，但是相较于祁家的家世来说，自己多少还是高攀了。祁家祖上便是读书人，且还出过翰林大夫，家业甚大，虽后头没落了下去，可依然也还是颇有根基的书香门第。
他出身微寒又父母早逝，一人一边给人抄书写字在大户人家中做账房赚钱银钱读书，日子过得紧巴拮据，又四处借了债务，当时乡试得的赏赐他变卖了一半才还清了账务。
即使他初见祁楸便动了心，哪怕他不会说话，却是正因如此，他反而觉得单薄的家业实在难以匹敌祁家，于是当日便谢绝了祁家的好意。
祁楸后来相送，他也不改初衷直言拒绝，没成想却是把人给说哭了，祁楸天性敏感，还以为是他嫌他身有残缺，说是定然不会再来纠缠，又祝愿他能金榜题名。
盛甲心里不是滋味，祁家送的备考盘缠他没要，只留下了小公子做的一个驱蚊香囊贴身放在身边，夜里点灯苦读疲乏之时，他也曾借着烛火仔细观看那一针一线绣好的翠竹图案，可想着有缘无分的东西，还是不要再妄想的好。
原想着往后再不会见，没成想会试赶考时他途径府城歇脚竟然在城门口再次见到了祁楸，这才得知半月前便每日在城门口的茶肆等守着，只盼能够再见他一面。
盛甲心也并非是石头做的，他原本是士籍读书人，可日子过得贫寒拮据远没有士籍者该有的地位和风光，这么多年受了不少白眼，今下竟也有人会对他如此痴心一场，他也愿意为之相博一回。
依方俞之言，他同祁楸承诺若是会试入闱，他定然回城娶他。
“不曾想老天有意成就这桩姻缘，我竟一次登第，后来便是方兄见到的这番情景了。”
说着盛甲将花瓶放下，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时下的日子他也算是圆满了，有功名有官职，还有如花美眷，他前半辈子的苦也算是熬到头了，但是新日子也有新的麻烦：“虽我今下是天子门生是进士了，觉着足以匹配楸哥儿，可楸哥儿反倒是觉着自己高攀了我，时时不肯同我出去见人，总怕他丢了我的颜面一般。”
方俞闻言忍不住笑：“这也是替你周全着想，你也别怪他。无碍，多些耐心待他好，他能体会到的，日子长了自然也就好了。”
他当初和鹤枝不是也一样过来的吗。
盛甲挺不好意思道：“我怎有怪他的意思，只是心疼他如此。”
“这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啊，还是得要人哄的。”方俞悉心传授经验：“你若拿出苦读的心思却厚待他，这日子自然也就好过。”
方俞又忍不住打趣：“看来《乡试赶考避雷指南》要略做修改了~”
“话又说回来，方兄不是说要将此书印发吗？好歹也是两个举子呕心沥血所书，其中还是有不少值得借鉴的地方。”
方俞道：“这定然是要印发的，整好家里的茶楼整修改做了书坊，到时候把知县大人撰写的书往书坊里一放，那门槛还不得被踏破。”
“如今知县大人来，我连面上的光也是能照人了！过两日我正好要在书院讲学传授乡试经验，已经拖了一载有余，整好请大人也到书院一道再做个讲学。大人不会不卖我情面吧。”
话音刚落，雪竹带来信儿：“主君，正夫带话来说晚饭差不多备好，还请主君收拾着可以回去了。”
“不冲着方兄的这几声大人，冲着方夫郎的手艺这事儿我定然也得应承下来。”

第81章
当初答应了学院要做一个讲学，但是后头守孝又挂职便给耽搁了下去，书院里与他同一批次中举之人都已经讲学过了，独余下他一人还未做，还有两年又是一回乡试了，今下学生正处于不上不下的懈怠期，做回讲学鼓舞一番也未尝不可。
其实讲学也不过是走个形势，一场大会上又能讲多少东西呢，说到底像这般讲学的意义还是把学生聚集起来让大家羡慕一下取得成就的人，告诉大家只要肯苦读便是有出路的，看，解元就是其中一个。
“你现在想办讲学？”
陈广尹听说这话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子。
原本方俞也是懒得同他打报告，可惜书院中的四个副院长分管着不同的事务和夫子，他恰巧被安排在了陈广尹手底下。他本该直属于王院长管理，但王青山去了府城还未回来，按照章程有事他便要先向陈广尹回报，再者大讲堂的钥匙在陈广尹手里。
“这是王院长一开始便让安排的事情，学生想着时下课业也不重，整好便占用些时间把讲学办了。”
“方夫子是有主意的人，竟是能安排做讲学了，就是自己课室的学生尚且还未教导好，这讲学做来恐怕也……”陈广尹话未说完先笑的颇为让人记恨。
方俞也懒得与之多搬扯，故作夸大：“啊，陈院长不想开讲学啊！无事，那学生便去回禀一声知县大人，可惜了大人初上任还说过来看看书院的学生，这般可是不凑巧。”
说完他便拍屁股走了，陈广尹楞了一瞬，想叫人冷嘲热讽都没来得及叫，茶盏子啪的一声被放上桌案，盏中的茶水撒了一半：“这人当真是愈发没有礼数了！”
一旁的助手干笑了一声：“方夫子着实也有些脾性。”
陈广尹未答话，半晌后又状似随意的问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新知县确实是已到任，至于会不会来书院便不知道了。”
陈广尹吸了口气，思索片刻后不耐的拉开抽屉，他将大讲堂的钥匙丢在了桌案上。若是假的也就罢了，知县真要来书院定然也是得说两句的，说来也是书院的荣光，若是把事情办砸了王青山回来也得怪罪。
“傻愣着做什么，把钥匙给他拿去。我倒是要看看他多大的本事还能把知县都请来，还真以为知县新上任便拿着他的幌子可招摇过市了。”
方俞回了夫子室便拿着鱼食投喂小鱼缸里的两条锦鲤，一条浑身赤红没有一丝杂色，一条银白没有一点红，两条鱼在缸里交织着游水。
这是小乔见他的夫子室没有什么生气特地从市场上买来给他做摆放的，他看着便满意。
不一会儿见着陈广尹的助手灰头土脸的拿着钥匙，他头都未抬，便是知道这人还得自己乖乖把钥匙送来：“还烦请小兄弟去把大讲堂的门给打开。”
助手赔笑道：“这自是应当的，院长方才就是不知把钥匙放哪了，这找着了便立即给夫子送来了。”
讲学安排在下午，临午时快要下课时各个课室的夫子便将下午要做讲学之事给通知了下去，让诸人吃了午饭早些回来别耽搁了。
原本针对的是乡试讲学，个别夫子并不想童生前去听讲学耽搁读书的时间，毕竟院试尚且未过谈乡试未免也有些扯远了。可又得到风声说知县也要来，于是乎便让众人都去。
一听有讲学上进不上进的都高兴，上进的能多听多学一些见识，不上进能不待在课室读书就是新鲜的。
但也有不满的：“原以为是有名士来讲学，结果竟是方夫子。”
“方夫子有何不好，他与我们一般大的年纪乡试解元，时下年纪轻轻又做了我们书院的夫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能听他讲讲乡试多好，虽说夫子也时常同我们讲授，但到底夫子参考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情，方夫子上一回才参考过，也能与时俱进。”
“他才学是没得说，可到底是不适合讲课授业，你瞧瞧二十四课室什么样子，一日日吵杂个没完，先前还在上课的时辰里把二十三课室的窗户都给捅破了。我瞧这么些日子过去，那二十四课室也还是照样吵吵，是半点长进也无。”
学生说着便摆起了头来：“左右我是不指望下午的讲学上能有多少收获，不过是听闻知县大人也要来，远远观瞻上一眼往后也能有个数。”
书生议论纷纷的到书院外头去用饭，与书生背道而行的乔鹤枝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今日做饭多折腾了一会儿，赶到书院的时候刚好打了铃不凑巧，书生鱼贯而出他进来，没成想赶着来正好听了些闲话。
也难怪自从方俞入职以后每日回到家中用了饭便钻进书房，待上那么几个时辰以后回屋倒头便睡，原在书院过得竟是如此不如意才致使的这般劳累。本以为像他这般进书院合该是风风光光，众人不说敬仰也能落得个和气，哪里想诸人是这般看待他的。
乔鹤枝心疼，抿着嘴快步朝夫子室去。
“饭来了？”方俞正说要出门去接乔鹤枝，没成想出门就撞见了人，他欣喜的接过食盒，一只手拉着人进屋坐下：“快，正好饿了。”
乔鹤枝原本心中还闷闷的，可见着他一副馋嘴相顿时脸上又有了些笑容，到底没有把那些个不好听的话说来让人心中不畅快，他揭开食盒盖子：“今日做了炒田鸡。”
方俞见着用姜丝花椒炒的田鸡便口齿生津，白嫩的田鸡腿肉嫩而入味，姜丝和花椒辛辣去腥，田鸡只余下一股香，他便是用沾了油水的姜丝都能下一碗饭。
“这一碟子菜我便是知足了。”
方俞迫不及待夹了一块田鸡入口，实乃美！乔鹤枝感染风寒后除却盛甲前来任职那日做了菜便好些日子没有下过厨了，可把他给馋嘴的。
“田鸡做的咸辣，我煮了个豆腐菜叶汤，慢着些吃，还有炒山珍。”
今日做菜的样数不多，但是分量大，足够两人一齐吃。
“我吃了饭便不急着回家去了，等你讲学完咱们一道回，下午盛知县也来书院讲学，我便多了一嘴让大人将夫郎也带上，到时候咱们两人也有个伴儿。”
方俞顿下筷子：“这个好啊，无事时你可多于盛夫郎走动走动，也引着盛夫郎多出去走走逛逛吃馆子，如此盛甲兄也可放下些心了。你是不知盛甲兄铁树开花是有多要紧他这夫郎，昨日与我分明是谈说正事儿，三句过去便又把他夫郎放在了嘴边上。”
乔鹤枝只笑未做言语，方俞眼睛毒辣会结交朋友，他得知盛甲和祁楸之事也是颇为动容。
“快吃，待会儿吃了饭休息片刻他们也该来了。”
……
下午打铃后课室楼静悄悄的，学生夫子全然去了大讲堂那一头。
方俞端着他的茶盏子慢悠悠进讲堂时便瞧见盛甲在角落正弓着背同小个子的祁楸在说话，一直碎碎念叨个不停，祁楸只微微笑着看着他，时不时的点头。
方俞见着乔鹤枝也在一旁，颇为无奈。
“就在眼皮子底下还能丢了不成。”
方俞从后头拍了盛甲一巴掌。
盛甲回首见他来了这才停下，出门他总有千言万语想交待的，就是怕别人不知道祁楸的意思，到时候祁楸着急。人生地不熟的，他就是担心祁楸熟悉不了这头的环境，到时候想家了他也不能总抽的出时间来陪他回去。
乔鹤枝道：“大人您便放一百个心吧，我定然会照顾好盛夫郎。”
祁楸看着盛甲轻轻点了点头，转而走到了乔鹤枝身旁去。
乔鹤枝顺势也拉住了祁楸的手，许是祁楸年纪比较小，人也比他要矮上两寸，估摸着就到他的耳朵处。人也白净脸还圆圆的，因着不会说话看着便十分的文静内敛，为此也格外的讨他喜欢，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关照他一些。
瞧着两人相携去了讲台下后，盛甲才收回目光，催促方俞道：“快上去，便是你事儿多，临到要讲学了又跑茅房。”
“我事儿多？”方俞瞪大了眼：“我可没像只老母鸡一般在此处护崽，不把崽拉走还不肯走。”
两人互相埋怨推卸了一番责任后上了大讲堂。
姗姗来迟的陈广尹见着两人这般熟识，尴尬的没好意思出声，硬生生是等两人走了才悻悻从侧门进去在学生中间寻了个位置坐下，美其名曰盯着学生不搞小动作。
“今日占大家读书的时间来听夫子废话几句，原早该把这几句废话给说了的，可惜东磨蹭西碍着生生耽搁到了今时。不过倒是应了那句好事多磨，一耽搁倒是把知县大人给等来了。”
方俞打着戏谑腔调做定，也把还在兀自议论交谈的学生的精力聚集到讲台上：“想必诸位今日见到知县大人也颇为吃惊，竟没想到大人也是如此年轻。”
“既大家皆是年轻人，今日便说些不沾边幅的话来。其实夫子与知县大人是同一批乡试赶考的学生，当初在府城考试之时还同住一处，今日便浅谈几句当初乡试时夫子如何与大人结识。”
一改往日名士谈经论道讲学的乏味，方俞一通看似是废话的打趣倒是抓住了大家的思绪。
盛甲也笑道：“别的今日不能传授给你们，但论起赶考经验，本官还是很能多说上两句。当初也是带你们夫子避了不少坑害的，我们算是相辅相成，否则也不会在乡试之时一人解元，一人亚元。”
众人哗然。
两人一唱一和般讲述了昔时赶考的趣事儿，如何相遇相识又怎中举，挑挑拣拣的简单说了一些。学生们听的津津有味，清一色的眸子神采奕奕，这不比听晦涩难消化的论题要有劲儿的多，且又还是第一次听这般讲学的。
昔时举子讲学皆是说考试题目是哪些，自己是如何解答的云云，随后便是千篇一律的鼓舞众人应当如何如何读书，可每年考题不一，就是把举子分享的论答题目给背诵下来下一回赶考也不一定能用的上，为此每回大试过后讲学大家都兴致缺缺，而此次讲学却大不一样。
乡试解元和亚元事无巨细的同大家分享的竟然是赶考路上的诸多事宜，有过乡试赶考经验的学生听得频频点头：“对对对，我也遇见过这般情形。”
“是了，当时我也被拉进客栈狠坑了一笔。”
“就是那家铺子，我也吃过，着实比其余铺子都要实惠不少，老板是实诚人！”
未曾有过赶考经验的学生见同窗这般反应更是听的入了迷：“竟还有这般多防不胜防的地方。”
“大人赶考实乃不易，没想到光有才华还不行，安全顺利抵达考场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若是要把赶考之事细细说完，那恐怕三天三夜喉咙冒烟了也说不尽。”
不知觉两人就说了一个半时辰去，眼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方俞便往收尾去。
“夫子，再说说吧，尚且还未打铃！”
“是啊大人，便让学生们多长点见识，他日赶考也可做住了准备，路上也可少遇些坑害啊。”
一听这便要冲着结尾去，先前想来不想来听讲学的学生们反而都不乐意了，纷纷嚷着让在多说几句。
盛甲道：“便是知瀚德书院的学子求学若渴，本官远赴云城上任，没有别的东西馈赠于诸好学上进的学子们，特地与方夫子一同撰写了一本书稿，上头讲解了诸多赶考之事，同学们若是有兴趣的可一观。”
方俞适时抽出了一本蓝皮书：“书名乃《乡试赶考避雷指南》，可供乡试赶考做简单参考！不日在书茶斋上架，欢迎同学们观览。”
乔鹤枝见这熟悉的配方忍不住在台下噗嗤笑出了声，这下可不是把广而告之放到了书院里来。

第82章
方俞年初的时候又将书茶斋翻装了一回，先前铺子还是主以吃茶和果子为主的茶肆，改装以后便更偏向于书坊。
二楼增添了许多的书架，因着不是很正式售卖书籍的铺子，方俞也便没有上四书五经一类难啃的史书，若是真放这些书的话那便成和城里别地无异的书坊，他这是主要还是以盈利为主，为此书坊里都是一些可读性很强的杂谈，供娱乐的小书、戏文等。
男女老少皆可宜者，不单是把受众群体固定在读书人身上。
随着一载有余的发展，方俞已经招揽了四名书坊管理人，素日专门负责选稿、排版、刊物上架等一系事宜，时下铺子里火的不单是刊物，还有连载的戏文。
前来投稿的戏文多为男女情爱的题材，这是大众最为喜闻乐见的。撰写者十日来交一次稿，管理人阅稿后去刊印，一月便更新两回，书房里有这些连载戏文的投票和留言簿子，管理人三月评选一回热度最高的戏文请说书先生前来说书，纸质变有声，戏楼子里也时常也有人过来看书，寻到热度最高的有时候还会买去排戏。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方俞也筹备了一年的时间，时下书茶斋才完整的走完两回流程，客人倒是也还吃这一套，眼下在放一波知县大人亲撰的新书，生意又可以冲一波了。
方俞打算等书房的销量上去以后，自己在用间小铺子雇人做拓印工作，如此更加节省成本也更方便一些。
翌日下午，方俞下课后同盛甲一道去书坊看新书的售卖情况如何。
“大哥你又不赶考，不妨将这本书让给小生吧，小生愿出两倍的价格。”
“先到先得，书茶斋历来的规矩便是如此。虽说我不赶考，但我儿也是读书人，我把这本书买回去给他不行啊。”
书生看着眼前之人也未到而已之年，惊讶诧道：“大哥家子年岁几许，少年成才这么快便要赶考？”
那男子脸不红心不跳将书塞到了自己贴身胸膛前：“六岁，已经开始背千字文了。”
书生结实翻了个白眼：“这离乡试还有十万八千里路，大哥这么着急买这书作何，许是家子字还认不全。”
男子听了也是恼怒：“认不全我留着给他认不行？谁不知这是咱们知县和瀚德书院的方夫子所撰，人一个解元一个亚元共同写出来的赶考经验之谈，虽说瞧了不一定就能取得好功名，但不瞧定然是少了一个路子，我偏生就早把好东西给儿备着不成？”
“你这读书人当真是一点不讲道理。”
“你说谁不讲道理。”
眼瞧着两边就要掐起来，盛甲上前道：“和气生财，莫要为一点小事而争执。”
“县、县令大人。”
两人一道行了个礼。
“怎的，这书卖完了？”
柜台前的掌柜道：“午时便被抢购一空，这本还是发现上架的时候拿漏下的。”
方俞道：“此次一次性便上了八十余本，如何这般快就售罄了。”
书生见着方俞行了个礼，苦哈哈道：“方夫子，咱们书院的来可都未买着书，您可得给我们本院的学生想个方儿啊。”
“别急，定然是会让你们都买到的，且再回去等等下回上架，外者也可先同买到书的同窗朋友一同相观览。”
“谢夫子。”
方俞和盛甲劝退了起了龃龉的两人才进书坊去，今儿里头果然是热闹，这个时辰了依然座无虚席。
他原本觉着讲学后定然还是学院的书生来买书，未曾想外头消息传播的竟是如此之快，倒是还先书生一步把书都给买了。
好在书本上架的时候他就吩咐了坊里的人，除却可外售的八十本书之外，还自留了二十本在书坊里不供外卖，书院前来的学生大抵都没有买到书，这阵子正几个人几个人的一道团在一起翻看书坊留下的。
书生围在一起读的津津有味。
“下回赶考的时候我要多准备些干粮，到时候就不在洄宁县吃食肆了，那头的饭菜价格竟比府城还贵。”
“我还准备考试回来路过洄宁县尝尝方竹笋，瞧着写的味道着实不错。”
“可别光顾着吃了，快瞧，这里竟还有一章是讲解榜下捉婿的。”
书生哄堂大笑：“你别美着吧，就你这人才中了举也未必有人来过问。”
众人翻看的舍不得将书放回去，书上的内容诙谐幽默，写的跟戏文似的，可又处处提点分享了如何避坑，其中分了衣食住行四个版块儿，可谓是面面俱到。
“这书上有些内容知县大人和方夫子讲学当日也有说过，当真是本好书，不单是讲解了乡试为咱们这些备考的提供了参考，另一则知县大人和方夫子的情谊也是令人艳羡，若是我赶考之时也可觅得知心好友，就是乡试未上榜也不虚一行了。”
“这就是看尽了我也想买一本做珍藏，可惜却是卖尽了，不知何时才能上新。”
“你们未去问掌柜的？”
“起码也得十五日以后了。”
学生叫苦不迭：“早知如此我便差人早些来替我带一本了。”
方俞同盛甲相视一笑，一同拐进了专留做方俞会客的雅间里，时今《乡试赶考避雷指南》成功上架，也算是给当初的乡试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正如同书生所言，此书不单是记载了乡试的趣闻趣事，方俞和盛甲多增了些名气，但是其中最难得的是把一段难得的时光和难得人做了实物留念。
不论是今后哪日再翻看起这本书，方俞便会想起乡试在府城时同乔鹤枝盛甲一同游乐看榜的往事，想必盛甲也是难以忘怀，毕竟家眷便是在府城所遇。
“此事也算是结尾了，我也全了当初在府城的承诺。”方俞给盛甲添了一杯热茶：“不过临年前却还有一件大事未了。”
盛甲吃了口茶：“你可说的是“秋庆丰”一事？赛事细则我已经仔细看过了，昨日林家工坊还将奖牌送了来，我瞧着十分精美，另外车马行也把马车做好了。万事俱备，可放心评比了。”
先前通判大人同他交接县衙的事务之时便将此事一并交待了，先前从未参与过这番集会，当即他便觉着甚是有趣味又新鲜，一听是方俞想出来的点子便觉得合情合理了。
时下他亦是十分的期待此次大集会，不单是因着热闹，另也是有关百姓和县衙的大事，通判大人重视，他也是十分的重视。
“如此甚好，我也好看看手底下那起子学生整日上蹿下跳的把事情办的怎么样。”
十月底，二十五一日，城中期待已久的“秋庆丰”大型集会总算是拉开了序幕。
集会的地点选在了城西原本的马球场上，冬日马场上百草枯萎，天又寒冷未曾有什么人打马球游玩，场主便卖了个人情给官府自愿提供场地用做了集会。
天还未亮参加集会比赛者便进了场地里布置，稍稍晚一点城里城外的百姓便自带了锅碗瓢盆布袋进场地里候着。
方俞受邀作为裁判也是早早的起了身，方才用过早食便见乔鹤枝已经衣束齐整了，见丝雨给人系上了大氅，他道：“你且等等我，我还未换衣服。”
“你今日做裁判也不能四处闲逛便自己走吧，我今儿约好了小楸，先要到西城食肆里吃早食，顺道就带着染墨一起进场了。”
方俞偏过头看着说完便急匆匆就走了的人，他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来，只好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等等！”乔鹤枝忽的又折身回来：“今儿外头虽说是天晴，但你定要记着把我放在沓子上那件衣服穿上，厚实防风的，马球场那头风可大着。”
方俞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容：“我知道了，你出去慢着些走，今儿外头人多。去了马场随意逛逛便去一早安排好的看台上休息吧，那边给你们准备了果子茶水还有暖炉。”
乔鹤枝抿嘴，笑着突突上来捧着方俞的脸在嘴角上亲了一口：“好。”
大清早的便来主动亲亲，方俞自是不满足于亲一下嘴角的，一把拉着人亲了嘴，家仆都含笑着将视线放去了别处。
方俞到集会场是辰时初，他寻见了盛甲和通判，此时布施已经开始了，但是评分还是得辰时中开始，以十分制为点评，三人做裁判，行到一处布施点便有人讲解自己的布施形式。
瞧着是传统的施粥施布发放米粮肉一类传统的布施，方俞保底打了个六分，若是东西实在是多，出了血本价值大的，他便酌情多给零点五分或者一分，反正是不会超过七分的。
打分之时他还偷瞄了一眼盛甲和通判的，瞧着二位也是如此，他便放心了，裁判公平公正才能保证比赛有效持续的进行。
“二位大人，夫子，学生布施的是炭火，冬日天冷了不单是吃，也得是烤火取暖啊！”
方俞一路评判了些商户后，终于瞧见了一个课室里的学生，两位大人知道他给学生布置了课业，于是乎都没说话，把机会让给他点评。
“苏漾，你可是有认真思考对待了此次夫子布置的课业？”
学生自信答道：“这是自然，学生思来想去才决定布施炭火的。若是千篇一律的布施粮食那岂不是太过循规蹈矩违，背了夫子三令五申教导的用心二字。”
方俞点点头：“布施炭火着实也是考虑到了时节，因时制宜，不错。倒是也贴近用心二字了。”
苏漾心花怒放，但是方俞紧接着又道：“可……这炭却只能布施住在城中困苦的百姓，城外的百姓靠近山野，多数都是自行烧炭，但见你有布施，还是会有人来领取，本着白拿白不拿的心态，实际上他们并不是迫切需要的，如此一来岂不是让真正需要的城中百姓领不到多少，城外的百姓领回去也并非是自己十分需要？你再想想，适用范围是不是窄了？”
他拍了拍苏漾的肩膀：“可继续努力。”
苏漾仔细一想，夫子所言有理，他考虑的时候光顾着避开寻常布施的东西，这样想来倒是还不如米粮实在了，至少是人人都最需要的，看来百年留下来布施放粮也是有其中的道理。
“谢夫子提点。”
方俞笑了笑，在簿子上打了个七紧接着又继续去看往下的布施。

第83章
一路下去陆续方俞见的花样还不少。
有在布施粮里下功夫的，比如米粥里放南瓜，米粥里掺肉末让粥的味道更为丰富的，还有遇上良心商户，煮了米饭捏成饭团烤干发放，如此带回去想吃之时可蒸煮，饭团会比粥更能填饱肚子也保存的更久；也有在布匹上下功夫，多加一层薄棉等……
“赵万鑫，你此处是作何布施？为何不见布施物？”
“大人，夫子，学生这是在让无家可归的难民登记名字。城南有处无名空舍，常年风吹日晒屋顶已经破落，雨天屋中积水，学生便将布施粮食的钱用在请人修缮屋顶和固屋墙去了。如今那屋宅虽然也十分破落，但至少能遮雨防风了，无处可去的难民也可有个落脚处避寒，不至在街市之上受冻。”
赵万鑫认真道：“难民舍内又用高墙砌分成了两半，一半供妇孺居住，一半供男子居住。每隔些日子不定时派遣壮丁前去查看是否有难民欺压更为弱势之人，维护秩序。”
“另外，学生在屋舍门口修放了一个大募捐箱，城中百姓凡是有不用的碎步破床被，多的瓜果蔬菜借可募捐于救助难民，虽不一定可以保证能够难民吃用，但至少也多一个活下去的渠道。”
未等开口评判，二十四课室跟在方俞屁股后头一道去围观同窗作品的学生先议论起来：“这个好啊，多数都是从衣食上解决困难，倒是还未往住这一方面想。”
“倒是很会发现身边可利用之物，变废为宝，又为难民的生计和秩序做出了安排，思虑的也全面，可见这些日子是用了心思的。”
方俞在簿子上划下了个八，他不吝于对学生的夸奖，有错当循循善诱，事情办得漂亮自然是夸赞。且确实也没想到素日里跟个暴发户一样，遇见点大小事便甩银票的赵万鑫仔细起来也是能办一件像样的事情，看来也并非是个只会用钱的。
季淙镛捻着胡子笑眯眯道：“孺子可教也~”
赵万鑫素来高傲，但今日受到如此夸赞，脸上还是扬起了一抹笑意，朝着方俞和盛甲季淙镛拱手做了礼。
“孙垣，你们两个难兄难弟不成，摊子摆在一处也就罢了，还一道都在做登记？”
方俞往下又见熟悉的老面孔。
“虽同样是登记，但学生和赵兄的布施方法却是大不相同。”
“这阵子学生四处走访观察难民，得出难民大抵的特点便是穷苦，无饭吃来没衣穿。但这穷苦也是分了种类的，一则家中是佃户或者原本就清贫，生来日子就过得紧巴巴，但凡是时年不好便可能吃不上饭；二则是突逢变故家中用尽了银钱。”
“学生便是从这第二则中着手，不少难民家中经逢变故，实际是可状告为自己谋取一些赔偿的，但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既不识得字又还不擅辩，请不起状师状纸都没法向官府呈递。学生谨记夫子所说的赛事细则上的关键，百姓最需要，但究竟何为百姓最需？”
“学生认为有冤屈可诉告便是百姓最需要，为此学生便让需要写告官又有困难的百姓登记姓名，学生代为写状纸，如有特别需要可替为讼师，若是能替百姓打赢官司得到应有的赔偿，虽然这般能帮助的百姓并不多，但是相对于比治标不治本的发放粮食，解一两日之烦忧学生这要更为有用一些。”
“瞧瞧，瞧瞧！”季淙镛指着孙垣对盛甲道：“这脑瓜子灵光的。”
孙垣眯着眼笑偷着笑：“通判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都是夫子教导的好。”
方俞瞧了孙垣一眼，这小子素日里没大没小的，今日在外头倒是学乖了，嘴跟抹了蜜似的。不过他着实是对这小子有点刮目相看了，先时还在让学生学写策划的时候这小子老早便拿着文章前来询问。
原本臭小子依仗着家中上千亩田地，竟然提议说给家中的雇农尽数降低一成粮收，孙家在云城富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孙家把与雇农的分成降低，在如此大的惠民之策面前雇农定然会纷纷投向孙家，其余的地主大东家土地无农耕种自然也只能跟着降低分成，如此一来此场集会比赛上比起惠民之广上谁与争锋。
方俞当即便掐着这小子的耳朵大骂不切实际，不顾家宅，孙家家主若是得知好儿子张嘴便把自家的总收成直降低一成还不得把人腿给打折。
且不说孙家家主不会同意，若是同意以后与雇农的分成就成了对半分，虽说对半分的情况也不是不存在，但龙头也这般干了，大趋势定然会往这头偏向，如此动了农户主的利益，孙家不被整那云城实在是处处皆善人。
臭小子被骂了一顿后也自知是异想天开了，暗自庆幸先给夫子看了计划，若是拿回去先给老爹看那便是真的好看了。
方俞原本还担心今日这小子又闹些幺蛾子出来，倒是没成想被仔细训斥了一顿大有长进。
“夫子，您还未给学生做点评呢。”
方俞垂眸看着孙垣，道：“知晓前去探听难民的情况做规整，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所在，确也配得上是设身处地为百姓所想。用心去想去做也是个能把事情办好办出彩的，又何必纸上空谈受责骂。”
话毕，方俞又对身后的学生道：“凡事要先前去调查，解决问题究其根本，书本上学习到的东西就算背的再熟，记的再深刻，若不去实践用在办事之上，那总归也只是存在脑子中的道理，是苍白无力且无用的。”
“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夫子教训的是。”
方俞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日的评比一直到午时才全部打分完毕，方俞主要还是把心思放在了自家学生上，今日看到的之物除却炭火屋舍写状纸，还有给身残之人打轮椅，空闲之时义务到乡塾中授课的，也有提出授人以渔要教难民一门可以赚钱的营生的，但是只提出了理论未曾拿出实际教授难民营生的法子来而拿了个低分……
总之方俞还是比较满意，至少课室里的学生都是动了脑子的，这些日子也不算白费了去，他借助实事加以教导学生比在课堂之上学生听讲学要更为深刻，身体力行下也会有更多的思考，他引导起来也不会觉得空乏而事半功倍。
入学这么些时日，此番才算是上了一回实用大课，先前的课业和讲学内容也尽数是为今日所铺垫，今天做上一个大的总结，课程也算是进入高潮后顺利结尾，回去再收上课业，看看诸人的心得体会究竟如何。
“今年这场“秋庆丰”集会可谓是精彩，老夫见诸商户的布施虽有些新意但也大都循规蹈矩，倒是这群学生让老夫开了眼见。”
计完分后三人将簿子给算者计算出平均分，今日便可评判出个一二三来。
季淙镛吃了一口小厮递上来的茶，脸上笑意不减，若是年年皆能如此举办下去，那秋冬之际也可解决不少百姓的难处，届时云城的政绩想不好看都难啊。
“这些学生虽因家境富足多些富贵病，但也是颇有些见识和办事能力，稍作鞭策引导，将来兴许也是能成材的。”
盛甲笑道：“顽石若能打磨好，定然是比普通石头坚固，只不过是苦了方兄。”
“上蹿下跳了这么些时日，如今能见到一番有些模样的成果，倒是也不觉磨石苦了。”
三人郎笑了一声。
“大人，分已计出。”
季淙镛闻言放下茶盏子：“快拿过来瞧瞧。”
虽说是一道做的评比，大抵上哪些人出彩心中还是有个数，但是出彩之人也不止一个，各自打的分也有高低，一二三还真是说不准。
方俞偏头偷瞧了一眼排名，眉心微动，看向季淙镛：“时下可好，竟未想到这一层。”
赵万鑫和孙垣名列第一，往后的二三倒是只有一个。
“也罢，奖赏再赶做一份便是。”
成绩颁布以后，赵孙两家乐的不行，虽说那一顶大规制的轿子两家并不似商户一般稀罕，毕竟自己又不是商籍者，马车的规制完全可以达到官府赏赐的，甚至还有比之更为华丽的马车，但毕竟是挂了县衙招牌的马车，走到哪里脸面都是脸面增光的事情，遇上街市车马拥堵的时候看了这马车还能得到先行通过的殊荣，这怎能不让人满意。
自家一贯只会惹事耍乐的儿郎在大人面前争了一口气，这才是赵孙两家最欣慰所在。
待名次颁布完毕后，两家便趁着兴头站出来，宣布除比赛的两样布施之外，另再开仓进行三日粥米布施。
如此便是既不输新颖又不显得布施之物过少而寒酸了，其余参加集会的商户也是心服口服，背后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云城第一届“秋庆丰集会”就此落幕，可谓取得了圆满成功，方俞也算是给盛甲开了个好头，往后这集会活动便交在他的手上一届一届的开展下去，以后也能成为云城的一个风俗活动，就好比是每年都会有的灯会一般。

第84章
自从祁楸到云城以后，乔鹤枝出门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两人时常相邀着去逛城里的铺子，食肆果子铺、茶楼琴坊、布庄以及珠宝首饰胭脂行……
先时碍于是商户，许多挂牌的铺子乔鹤枝未能进去逛，后头虽说是有了士籍印，但是方俞要忙的事儿也多，总不好缠着他同自己出门，但祁楸来了以后，他是再不愁没有伴儿了。
祁楸虽然不会说话，但世代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无论是学识还是见地都与寻常人家孩子大不相同，乔鹤枝与他很是合得来，就是隔三差五相见也不觉得腻味，两人逛了街市偶时还去寻染墨说说话儿。
染墨有了身子以后出门的次数不多，成亲几年不易得了个孩子，家中自然是万分珍视的，生怕外头磕磕撞撞的伤了胎气，为此染墨就是觉着家中烦闷，想着孩子倒是难得的敛了毛躁的脾性，老实的待在宅子里养胎。
乔鹤枝和祁楸成亲的本就晚，如今见年岁稍长的染墨有孩子，前去与之作伴的时候也讨教一二育儿经，祁楸也甚是感兴趣。
日子快，如此过了一个月有余，天气越来越寒，冬至以后街市上哈口气都是白雾一片，起风大的天气甚至还会飘些雪粒子下来，今年的冬比往年都要冷上一些。
云城算是较为暖和的县城，少有恶劣的天气，今年如此受寒，百姓苦中作乐，说是瑞雪兆丰年。
乔鹤枝身体底子不多好，最是畏寒的，瞅着天气变得这般冷后，这才没继续热衷往外头走了。
盛甲新上任公务也是繁忙，入冬以后便要四处巡查是否有地受灾，乡野的百姓能否顺利御寒过冬等诸多杂事，盛家人口最是简单不过，家中的人手家仆都是先前从自家里带出来的，祁楸没有什么可以操心的事情，日子也清闲，若是不寻乔鹤枝一道打发时间，他在云城实在是不知有什么乐子。
为此知道乔鹤枝身体不好不能外出受寒以后，他便到方家宅子里来做客。两人要么一起做个糕饼点心吃，要么便在小桐院里把炉子添上炭，一道给自家夫婿做针线紧密厚实的冬衣。
日子这么过去，祁楸倒是跟乔鹤枝学会了做几样糕点和一些简单的菜式，习得了新本事后便忙着在府宅里下厨给盛知县做饭，一连好些日子没再来寻乔鹤枝作伴儿，后头祁母又从府城过来看望孩子，这朝便更在家中绊着出不来门了。
乔鹤枝也不好去叨扰人团聚，于是便自闲在家中，他针线功夫又快，这段日子给方俞做的冬衣已经好几件，虽说多做一些也可明年穿，但也说不准明年又时新什么料子款式，到时候旧的便不讨喜了，如此他也只能放下针线活儿。
近来家中的一杆铺子管事的又打理的极好，他闲下无事听丝雨说书茶斋里有篇戏文颇有名气，时下深受女子小哥儿的追捧，乔鹤枝将信将疑，不久前坊里最抢手的还是《乡试赶考避雷指南》，怎生这么快就更新换代了。
想着左右是自家的书坊，且本就爱开戏文话本，他便让丝雨去把书取来自己看看。
戏文已经载了十二回，他随手翻看，一看还真给入了迷，日日都抱着书，就连去接方俞下课回家都不怎么热衷了。
“近日这般勤勉，我回来此次都瞧着你在读书。”
方俞语气中有些气闷，回来便先钻进屋里去。
他解下大氅挂在一旁的书架上，见着暖炉旁的人连身都未曾起一下，心中更是愤闷了，天儿这般冷乔鹤枝不来接他倒是也情有可原，他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他来接自己也是要劝他不必过来的，但是自己什么都没说人家倒是自己就先不来了，如此性质可就大不同了。
行至软塌前他一把抱住了暖洋洋的乔鹤枝，还将自己冰冷的下巴径直贴到了乔鹤枝的颈窝里。
乔鹤枝看书看的正起劲儿，身上包裹过来的寒意让他一个激灵：“你干嘛啊，太冷了你，还来冻我！”
瞧着怀里的人总算是放下了书，方俞嘀咕道：“谁让你瞧都不瞧我一眼的，外头撒着那么大的雪粒子，我回来时手都给冻僵了，你说能不一身寒气吗。”
“当真？”
乔鹤枝回身去拉方俞的手，男子宽大的手掌指节果然是红彤彤的，他连忙起身去取了新灌水的汤婆子，举头见窗外果然是撒起了雪粒子，院子里都有一些发白了，一颗颗圆圆的粒子落在草木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看书看得入迷竟浑然不觉。
方俞斜靠在软塌上瞧着傻乎乎的乔鹤枝：“看我哄你没，外头都这么大的雪弹子来了，也不知来迎你夫君。”
乔鹤枝心有愧疚，将暖炉子放到了方俞手心，又把自己烤暖和的手包着他的手搓了搓：“雪竹套了马车去书院门口接你，若是下雨下雪定会备着伞，不会让你淋着。”
“那还起风了呢。”
乔鹤枝觉着他在故意找茬儿：“你这么大一个，总归不会被风给刮了去。”
方俞道：“那可说不准。”
乔鹤枝合上了嘴，只盯着方俞，好一会儿后才道：“你定舍不得我。”
方俞笑了一声，一把抱住了乔鹤枝，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他将一旁的书捡起：“日日都在看，看的是何？”
说到此处，乔鹤枝将书抢了回去：“女子小哥儿喜欢的故事罢了，无非是些缠绵悱恻的戏文。不过今下却是书坊里卖的最好的书，我一个东家了解一下书坊的境况总是没错的。”
“数你最有理。”
眼见方俞未在夺他的戏文，乔鹤枝才放心将书页翻到自己所看之处，靠在方俞胸膛前自是更美了。
方俞这些在书院早出晚归，冬日严寒，不光是书生受不了学院里的冷，同样是肉身躯体的夫子也是受不住，好在是他在夫子室里放了暖炉又自行带了银骨炭去，除却在课室里上课的时候冷外，在夫子室倒是还好，不过一冷一热的也容易感染伤寒，且坐的久了手脚还是又僵又冷。
眼见怀里坐着暖乎乎的人心思还在那戏文书页上，也不见多嘘寒问暖两句，他心中不满的丢开了汤婆子，乔鹤枝眸子都未动的将汤婆子捡回又塞到了他手里。
眼见小乔是真不想理会自己，他便想着要使坏，汤婆子和怀里的人都暖和，烫的心窝子发痒，他贴着乔鹤枝的耳朵道：“既是缠绵悱恻的戏文，那书中可有写男女欢好一事？”
乔鹤枝闻言脸一红：“你胡说什么呢。”
“我可未有胡说，若是真有情自是少不了如此。”
“为人师表的，你日日脑子里尽数装些不要紧的东西。”
“这怎能是不要紧的事？”
冬日打发时间的项目少之又少，漫漫长夜，若是不活动筋骨实乃不知如何消磨。
方俞狡黠一笑矮身想把人抱到床上，乔鹤枝却挣扎着不依。
“你想在这软塌上不成？”方俞惊讶道，不过旋即又笑：“也好，左右软塌窄，正合我意。”
乔鹤枝连忙放下了书拽住了方俞的衣角：“我、我可未有答应！”
方俞压低了声线：“这还用得着你答应，你瞧着外头三妻四妾的人家，别人是想还轮不到自己，你反倒是推拒，这像话吗？”
乔鹤枝看着方俞，此话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这是不是也太过频繁了些，两月前才有过一回。
“这还频繁？一年能有几个两月，且你先前不是觉着一年也能有个三五回，但这只是你单方面觉得，我觉着也得上十回，按照你我的意思折个中起码也得八回。”
乔鹤枝睁大了眼：“折中？你这是从哪个中间折的！”
“你五我十，折中七次半，四舍五入，自然是八回。”
乔鹤枝脑子有点糊：“有你这么算的吗！”
方俞道：“去年一年未有，累计八回，且今年也就几月前有过一回，时下已经冬月底，眼瞧着腊月就过年了，我并不打算再把去年和今年的继续累计，若是你现在还不肯，那碍到下个月隔两日就得一回，你自己算吧。”
乔鹤枝大为震惊，只听方俞叭叭儿的说，他却是没有理清究竟是如何计算的，怎么就冒出了这么多来，惶恐道：“不、不行，我怕冷！”
“学生不想读书便拿春困夏乏秋无力，冬日正好眠来充借口，你这不是与之无异？”方俞径直把人抱到了床榻上：“我用棉被给你盖着，定凉不着你，再说你也并非是头一次做这事儿，冷不冷你心中会没数？若是真冷那也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会冷。”
翌日乔鹤枝窝在床榻上不起身，方俞叫他也不答应，人便折过身来亲了他一口：“有些晚了，我得赶着去书院，待会儿起来要把早食给吃了，我让丝雨给你送到屋里来。”
乔鹤枝闷闷应了一声，埋在被子里的半张脸还是红的，原那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倒是也不至于害臊这般久，只是昨晚上……昨晚上这人竟然换些以前从未有的花样折腾，他竟然还照着他的要求做，时下想起来都觉得发悔。
听见关门声后，他才松开了被子坐起身，却又想起昨儿夜里也这般在人身上，登时又不顾腰酸缩回了被窝里去，从枕头边上拉出戏文瞧着分散一番思绪。
过了两日，乔鹤枝手头上的戏文也瞧完了，算着合该上新一回的书稿印发了，他便差遣丝雨去拿稿子，如此还能便其余人先看到新一回合，没成想丝雨去却跑了个空，作者并未曾来交后续的稿子。
他心中也是想看后文的紧，日里书坊也不少戏文迷前来打听催稿，于是他特地去了一趟书坊要作者的地址，亲自出马想去催催稿。
乔鹤枝按照地址找到乌柳巷去，这一片儿是云城本地户的房舍，都是土生土长的云城人，大抵上都是有些经营的人户，家底子算不得富贵但也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这些人户的儿郎大抵都能读上书，作者是此处人他倒是合情合理。
只是没想到扣响了门前来开门的竟是个女子，听说是书坊的人，十分客气的就请了他进门去。
一番打听才知时下书坊里十分畅销的戏文本子是个姑娘写的，因着这月姑娘出嫁，忙着做嫁衣又诸多繁琐礼节做，书稿便没来得及按时写上去，姑娘原本也是闲暇时写来打发时间的，路过书坊便进去投了稿，没成想竟然就这么过了，更没想到的是后面还能如此畅销。
如今坊主前来催稿，她也答应会抽出时间来写，缓上三两日定然把稿子交过去。
乔鹤枝回去的路上实乃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这戏文是想赚取稿费的书生所写，又或者是有经验专门写书谋生的先生编撰的，到头来竟然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这无疑给他打开了一道大门。

第85章
这阵子方俞在书院可谓是轻松，王院长回来以后陈广尹再不敢到他们的面前来讨人嫌，他便可全身心的投入到讲学中。
上一回秋庆丰方俞对本课室里的学生表现还是较为满意，但是在集会中诸人参与布施的方式也反应出了不少问题，为进一步的鞭策诸人，他去寻了些米来。
相传某个朝代殿试之时，曾有一位帝王用了三框产地不同、品质不同的稻谷对考生进行测试，但是进入殿试的考生历来便是对着笔墨书本写文章，寒窗苦读数十载，整日拿着书本研究策论经义，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考试，一时间不知从何答题。
考生看了稻谷只能说出肉眼可见的好坏，稻谷饱满、稻谷空瘪、稻谷发霉，其余却是不知从何而辩。
皇帝见层层选拔上来的所谓人才竟都只会做锦绣文章的花花枕头，一经考察才知这些考生空会引经据典，却是不知民生民苦，龙颜大怒暂时闭了科考，转而改为举荐制。
方俞以史为鉴，今下也带了些稻谷考课室中的学生，看看这群花花太岁是否了解民生民情。
课室里学生见着讲台桌案上放着的两篮子稻谷，未曾打铃尽数都围上前去观看，不知夫子究竟又要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考题来，先时让诸人参加集会比赛，上个月出了个鬼点子每人只给三十文钱，如何在不向家中要钱的情况下吃喝拉撒安稳度过十日，十日以后所剩银钱最多者获胜。
诸人觉得新鲜又有趣儿，一时间缩衣节食，但是富贵人家出身在节俭也还是一顿早食就用掉了十五文钱，有人坚持了一日，有人坚持了两日，唯有一个狠人连续吃了四天的馒头，此后再无人坚持。
此堂课业自然是完成的不尽人意，被方俞骂了个狗血淋头。
倒是从此中明白了几个道理，一则富贵来之不易，若是无家中父辈撑腰，他们活不过几天；二则明知银钱不够花销生存时，光靠节俭和省钱并非长久之计，还是得去赚钱才可以把日子过下去。
学习到此中道理后，方俞当即又给了诸人五十文钱，让他们不依靠家里的人脉下尝试赚钱，十日之后谁的银钱最多谁便获胜。
学生不甘心，又一次开始想招儿，这回方俞接洽了诸学子的父母，是真给他们断了粮只剩五十文钱。
如此下这些学生才真的狠下心去试着赚钱，有课下去给人抄书的，不过因着先前耍乐名声不好，再者自身也未有什么功名，姑且算得上会读书写字，收入比一般给人抄书的学生要少一半，入不敷出。
也有豁出了脸皮进购了瓜果摆摊儿的，但因舍不下面子又不会叫卖东西卖不出去，结果赔本全砸在了手里。
总之是各种手段途径五花八门，最后全军覆没……
方俞顺其自然再理所当然的发了一通脾气，又一次把诸人骂的狗血淋头，再让诸人写下心得体会，反思失败原因。交上来的心得倒是没有弄虚作假，个个情真意切，总结了失败的缘由。
看着脸皮薄，没有赚钱经验，还是得有功名，不了解市场等等关键词，方俞才算满意。
又一堂子课算没有白费。
学生们今下见又有新奇的玩意儿，既是有些隐隐期待，又心中叫苦不迭，生怕方俞再出什么馊主意。
见着夫子打铃以后才慢悠悠的进课室来，诸人赶紧蹿回了位置上。
“想必方才也都来瞧了这两篮子稻谷吧。”
方俞不紧不慢道：“今日这便是论题，都说说自己的所见想法。有没有自愿来说的？”
孙垣道：“一篮子好谷，一篮子次谷。”
这阵子没少栽方俞的坑，同他这年轻的夫子斗智斗勇了这么两个月，孙垣也抖机灵起来，前些日子的两堂大课他完成的都不尽人意，今儿夫子的问题岂不正是问到了他的优势上：“看稻谷的品相，据学生所知，这两篮子稻谷是同一品种，皆为云城品种最好的珍珠谷，此谷的特点便是谷粒圆润硕大，谷壳儿轻薄易脱，煮熟的米饭清甜可口。”
“学生家中的稻田大部分便是种植的此种稻谷，今年收成颇丰。”
方俞未置可否：“还有没有人要说的？”
“珍珠谷品质卖相好，在城中颇为畅销，售价为十八文一斤。”
“嘿嘿，别的不知，但是学生家中便是吃的此种米，比起其余的米珍珠米硕大更能果腹。”
其余的学生也答不上来多少，素日里一碗平平无奇的米饭，他们自然也未曾多去留心。
学生给的答案在方俞的意料之中：“那你们可知为何一篮子好，一篮子坏？我近些日子教你的便都给忘了？答的未免太过于片面。”
“那定然是天气不好，遇了灾害，同一片地的稻谷且还有好有坏呢。”
“可是都在云城，天气相差也不大啊。”
学生议论纷纷：“还请夫子解答。”
“孙垣说的不错，这两篮子稻谷确实是一个品种，便是珍珠谷。往年珍珠谷绝大部分出自孙家的平领庄，前两年一部分富余的百姓见珍珠谷米好价格高，产出的收益也大，于是便狠下决心花大价钱买了珍珠谷种子进行播种。”
“因着珍视昂贵的谷种，春时精细耕种，助谷物肥沃之物泼盖不绝，却是物极其反，土壤过于肥沃而致使稻谷多出空瘪之症。”
方俞狠敲了戒尺：“此事并不算什么秘密，稍作打听，甚至是不必打听都可听谈一二，何为？说明你们一个个是没有拿半点心思关心农耕民桑之事。嘴上说着抱负，想要考取功名入仕为官，嘴炮打的响亮，可却真正有一个人花心思去关心过百姓民生？”
“将来你们若是真能做官，那便是为着百姓奔忙做事，外头称一句父母官，青天大老爷，你们正当是恭维奉承之话？错了！那是因着为官便是为百姓所思所虑，这才能换得一句父母官！今日你们闭目塞听连民桑之事尚且不解，我真教你们写出锦绣文章入了仕途，他日做了官儿你们能有法子解决百姓的农桑困难？”
诸人低着头没好意思开口。
方俞继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家中富裕出身便未在乡野之地，不知农耕民桑之事实属常理。但不知农耕农桑之事的也单是你们这些富家子弟，就是出身于乡野人户的诸多书生也是不问家中耕种，日里只顾埋头读书。”
“我同你们说这些话不是让你们沾沾自喜大家都一样，也不是训斥埋头苦读不对，是想告诉你们，在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大流之下，若是你们能够透彻的了解民生民桑，岂非是大有裨益，领先于诸多考生之上！”
方俞说的诸人心动：“夫子教训的是。”
“说的道理也总归只是空谈，你们今日听进耳朵中明日便忘了，我也是从做学生过来的，你们心里那点子东西我能不清楚。”
“年底放假以后回去好好过个年，明年开春课室里的全部人一并虽我去乡野体验耕种，也合该让你们好好接接地气，否则在福窝里头待久了连骨头都软了。”
话音刚落，学生一致带着惊疑的啊出了声。
“这、这往哪儿体验啊？难不成去自家的田地上吗？”
方俞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慢悠悠的吃了一口，随后冷哼道：“让你们回自家的地上去，那还不是给你们空子钻。大可不必操心，夫子家里也有地，到时候便空出一块让你们体验，乡下也有庄子，彼时你们便在庄子吃住，短不了你们的。”
众人嘴里发苦，但是又不敢违抗反驳。
“夫子考虑的甚是周全。”
“今天的课便上到此处吧。”
方俞端着茶杯起身，转而又对孙垣道：“那两篮子的稻谷你拿回去，自家便是农耕大户，问起农桑之事来竟然一问三不知，你便是最让我失望的，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孙垣抱起那两篮子稻谷，嘴里苦心里更苦：“是。”
还有几日书院便要放假了，今年未有准备小考，学生和夫子都很轻松，方俞把又一堂子大课布置了出去，余下的日子他便很轻松了，让课室里的学生写写诗词经义能到放假。
学生们也已经习惯了他异于其他夫子的传授模式，先是给出一个课题，诸人躬行身践，夫子从中指导诸人完成，课题做完以后在做大的讲学，学生写下感悟。
虽然上方俞的课时常要舍下脸面去做一些事情，且看着与读书没有太大关联颇为不靠谱，但是一整个流程的大课业做完写所思感悟之时他们又能滔滔不绝的写下许多感悟，这绝对是以前的夫子教导下没有的感受。
为此一群时常更替夫子的学生虽然时常不满方俞布置的课题，但始终未有一个人私底下同家里嚷嚷着要换夫子换去别的课室的，纵使是方俞此番提出要众人下乡野去体验农桑，嘴上哀嚎过后竟还有些隐隐期待，能与同窗诸人一道在乡野中耕种甚至夫子也在，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一种体验。
方俞今日下课的早，回来夫子室收拾了东西便偷着从后门溜走早退了。
这阵子他发觉乔鹤枝尤其爱打理书茶斋的事务，眼下的时间点过去瞧上一眼，指不准还能与他一道回家去。
瀚德书院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街，上了大街拐个角便到了书茶斋。
方才到街口他便见着了家里的马车，果不其然，小乔就在这头。
他心中愉悦的举着步子过去，到街口眼睛就是一跳。
一楼大堂柜台前立着个二十来岁的白面男子，身姿挺拔，此番正在同对面的乔鹤枝不知在说些什么，只见着乔鹤枝两眼冒星光，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相谈甚是欢愉。
他信步过去正想看看是什么人，眼生的紧，才到铺子门口两人却是说尽了话一道上了楼去。
“老爷过来了！”
方俞扫了一眼一头的掌柜，倾身到柜台前问道：“方才与小东家交谈那人是谁？似是从未见过，前来投稿的？”
掌柜道：“书坊生意红火，前阵子几位书稿管事的想着再能请一位阅稿人，如此也能忙活过来。方才那位便是新来的吴先生，老爷不知此事？”
如此一说方俞倒是有了一些印象，先前书茶斋确实说过要多请一位阅稿人，乔鹤枝同他提了一嘴，当时他正在考察学生自行赚银子分不开身，于是便把事情交给了乔鹤枝给打理，后头也就把事情抛到了脑后去。
“我知此事，只是还未见过此人，今日才刚刚来吗？是小东家点头的？”
掌柜又道：“来了有一阵子了，算着应当少说也有十日了。少东家说吴先生对书坊的稿件风格很是了解，选用上架的戏文刊物都卖的很好。”
方俞咂摸了一下，这小公子还挺会选人，寻个年轻好看的，怪不得如此热衷来这头。他嘀咕了一声：“这才来几日能有这么大的神通，才选了几篇文章啊，这就印发出来好销了？”
“这、这小人便不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头穿来声音：“你怎么过来了？”
方俞举头瞧着下楼的乔鹤枝，他脸上挂起笑：“过来看看你在不在，顺道一起回去。”
“那走吧，我整好有些饿了。”乔鹤枝欢脱的跑过来，脸上方才与人相谈的笑意未减：“去城西口的食肆里喝一碗羊肉汤吧。”
“什么事情今日这么高兴？”方俞偏头瞧了一眼身前笑意盈盈的人：“这阵子可是少有见你提要下馆子。”
乔鹤枝只笑，拽着方俞的手直往外头的马车去：“快着些走吧，待会儿晚了没位置。”
两人一起吃足了汤饭回到宅子天已经黑尽了，方俞冬日来也爱泡个热水澡助眠，否则冬夜格外之长，他在床铺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从净房里出来，见着屋里已经烧了炭却不见乔鹤枝。
倒是没等他开口端着安神汤进来的雪竹道：“正夫交待说他今日在小桐院歇息。”
“怎的那头的炭要暖和些不成。”方俞不满说道了一句，转而又道：“你把这头的炭灭了，我过去……”
“正夫说主君在这头休息便是，就不麻烦过去了。”
方俞顿住了步子，气笑出声：“自己不过来也就罢了，也还不准我过去，他这是嫌我碍事还是要上天不成。”
他在屋里踱了一圈步子，最后掀了被子钻进了被窝：“不去便不去。”

第86章
方俞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男子体热，他躺在被窝里也不觉冷，只是偌大的垂帘床十分的空荡。
他好似已经许久未曾独眠过，想当初二十多年的一个人睡的习惯，不过三两年就已经改变的透彻。
屋外的风声凛冽作响，吹的树枝刷刷晃动，连屋顶的瓦片也被掀出了声响，他觉着吵闹的厉害，就连街上打更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左右是不知什么时辰，他一个坐起身，把守夜在重重帘帐外的小仆役吓了一跳，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主君是要起夜还是口渴了？”
方俞未答话，掀开了被子将脚塞进鞋里便阔步去了屋外，小仆役少有来守夜，见着主君就那么开门出去了，手忙脚乱的从衣架上取下大氅追出去。
屋里炭火暖声不觉冷，行至走廊才觉寒，方俞迎着冷风走到了小桐院外，这阵子院儿里只余了两盏廊灯，夜已经深了，屋里的灯盏尽灭，安静的紧。
方俞闷声进了屋子去，卧房前的桌案上点着一盏烛火，帘帐中的人已经睡熟了，他轻哼了一声，侧身吹灭了火光，深睡中的人下意识的要起身，却还未等睁开眼便被卷入了一个冷硬的怀抱里，旋即被裹好了被子。
“一个人睡了这般久被窝里还一点也不暖和。”
伸手摸到乔鹤枝曲着腿的脚还是冷冰冰的，方俞嘀咕了一声，原是想冻乔鹤枝一下的，但见他本身就不暖和也就罢了。稍躺了一会儿方才在屋外风染的寒气去了，他身体又能发热气来，正要把身旁的人抱过来时，乔鹤枝却自觉钻到了他的怀里。
许是在暖和的怀抱里睡习了惯，乔鹤枝睡意中全然是忘记了今夜是一个人睡来着，靠在方俞的怀里顺的愈加温顺。方俞轻轻拍着乔鹤枝的背脊，那一层亵衣下纤软的侧腰贴着他，心中的空乏顿时便填满了，这不比抱着枕头睡舒坦？
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倒是像拍在了他自己身上一般，原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时下却是困意袭来，不过一刻钟便进了梦乡。
追着前来的仆役和外头听见动静前来查看的丝雨对视了一眼，这番情景丝雨早已经司空见惯：“你且回去歇着吧，后半夜没你什么事了。”
也无她事了，可算能回小屋去一觉睡到明儿伺候才起身。
翌日，乔鹤枝是被丝雨唤起来的。
“公子，可别在歇着了，睡久了头可又该疼了，快起来，外头下雪了！院子里头都白了一片呢。”
丝雨从柔软蓬松的被窝里将人挖了出来。
乔鹤枝闻声慢慢睁开眼，亮光一下又刺激的他合上了眼睛，他叠起眉头：“下雪了？我说怎的今日外头这般明亮，昨儿夜里还梦见掉进冰窟窿里了。”
“那不是什么冰窟窿，昨儿夜里主君过来歇息的。”
“他过来了？”乔鹤枝睁大了眸子：“我怎不知！”
“定然是昨儿点灯写书累着，公子呀睡的太沉了。”
乔鹤枝连忙一个起身，匆匆跑到衣柜边上去，蹲下身子拉开抽屉，见着内里的纸业还好生生的放着才松了口气，偏头笑眯眯的看着丝雨：“没被发现。”
屋里的炭火似是已经添过，这般时辰了也不觉得冷，丝雨取出了里外两层兔毛的大氅给乔鹤枝披上：“公子既是把书送去了书坊里，主君真就不会知道吗？”
“他可忙着管教书院的学生，哪里有功夫过问城里时新什么戏文，他素来便不喜这些的，我管着书坊的事情他怎会知道。”
乔鹤枝脸上有笑，心中欢愉：“我昨日特地去了书茶斋，前两回的书稿方才上架，看的人虽然不如别的已经几十回的戏文买的人多，但是看了前两回的不少都在问第三回 了。”
“昨儿夜里我已经把第三回 写好，到时候便能送去书坊印发。”
乔鹤枝想着书稿的事情晃悠着步子行到了窗边，外头的景象让他瞬时顿住了步子，外头俨然已是白茫茫的光景，几乎是瞧不出白雪以外的颜色，约莫雪都有一寸厚了。
云城天气常年暖和，虽冷冬之季里也常有撒白霜，但是像这般铺天盖地的大雪还是少之又少，乔鹤枝记忆里这样大的雪十几近乎二十年来独有过一回。
他下意识的想寻方俞一道看雪，丝雨却道：“主君早已经出门了。”
“昨儿夜里便积起了雪，主君说怕是路面上结了冰层马车出去路滑，于是便早些出发步行去书院。主君交待公子今日最好也还是不要出门去，外头天寒地冻的路又滑。”
“今日不叫我起床也就罢了，怎的出门也不知会我一声。”乔鹤枝蹙起眉头，语气间有些委屈。
丝雨笑道：“许是见公子早间睡的沉，冬日又喜赖床，为此便没有扰醒公子。”
乔鹤枝深知方俞才不会那般好心，虽说冬季里不会要他早早的起身来，也不管他赖床，但是他素来醒的早，醒了以后便也要将他闹醒，也不要他陪着起身去，就是偏要陪着一同说会儿话。
“那……可是昨儿公子未曾去暮苍小榭，主君心中不快了？”丝雨想起昨儿夜里小仆役的话。
“今儿午时我早些给他送饭过去。”原是想着要找着了些自己的事儿做，如此也不用日日缠着他，倒是让他心有误会了，他催促着：“你快瞧瞧厨房可有好菜，大雪天的得煨汤做些暖和的。”
…….
课室前门正对着方俞，外头起风便卷起像碎棉絮一般大小形状不一的雪花到廊沿前，靠着课室楼的那一排绿竹上全然叠上了雪，外头的雪还在下，未有停的趋势。
鲜少有见到雪的学生心思早落在了今日满地是雪花的街市上，若非是迟到了罚的厉害，多少人滞留在街市上都不肯进书院。
诸人商量着是湖心亭上烹茶看雪好，还是雪中烤肉吃更佳。
学生发觉今日的夫子似乎有些不对劲，自清早上进了课室便一直撑着脸在讲台前的桌案上坐着，神出了已经好些时辰了，不知究竟是在思考如何传授讲学，还是在欣赏十几年难得一见的雪景。
总之未曾让他们写文章便是好事，纵情在下头搞小动作去。
方俞着实心思是不在课室里头，他寻摸着乔鹤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最近好似是一直在避着他一般。天可怜见，以前不知道是个多黏人的小妖精，时下突然不黏人了，这谁能抗得住。
他细细揣摩着，最近自己好似没有做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情吧？
莫非是传说中的三年之痛，七年之痒？算一算他们好像确实满打满算已经结婚三年了。三年？难道三年就没感觉了？他不会是已经不爱他了吧？
“噗。”
方俞还未理出个思绪来，安静的课室突然响起的笑声就好似在嘲笑他的境遇一般。
孙垣低着头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四下观望了一番没见着有人，稍稍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腰杆儿来，桌案上夹在史书里薄薄的小本子就被拎了出去，旋即便是夫子那张玉树临风的黑脸。
“夫子……夫子、先生！”
方俞未置一词，垂下眸子，抿着唇，就那么直直的看着孙垣。
“夫子您要打要骂都成，您别这样看着学生，怪瘆人的。”孙垣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的往后头缩了一些：“学生下次再也不敢了！”
方俞举起收上来的小戏文本子，书页尚且还保持在孙垣方才瞧着那一页，他一目扫去，毫无感情的念出本子上写的戏文：“他身长八尺，品貌端方，所见之人皆称一句谦谦君子，然则，在芝兰玉树的形貌之下却有着与之截然相反的鬼点子……”
他还未念完，周遭学生的目光齐齐投向了方俞，知道的是孙垣在课上偷偷看戏文，不知道的还以为夫子在描绘自身。
方俞一肚子的憋屈气正没地儿撒，眼瞧着捉住了个出气筒想好好的训斥一番，没成想也觉着这戏文读起来有些不对劲，他将戏文合上啪嗒一声丢在孙垣的桌上：“我瞧你是闲不下来，让你静心品读诗书，你竟再此翻看戏文，寻思着你还颇有些女子小哥儿的爱好。”
孙垣像只鹌鹑一样缩着不敢辩驳。
“把《百谷谱》给我抄三遍明日交上来。”
孙垣当即哀嚎：“这大雪铺天盖地的，夫子即便是不心疼学生手冻写不快字，您也可怜可怜学生未曾见过大雪想要放学前去赏雪的心吧。”
“五遍！”
孙垣立马合上了嘴，只怕再多吐一个字便又多几遍。方俞被打了茬，方才觉在课室门口吹了几个时辰的风手脚僵硬的行动不便，眼瞧着时辰不早离午时下课也不久了，于是乎打算光明正大的回夫子室烤火去。
行至门口他又退回去，一把将孙垣桌上的戏文给没收了去：“一日日的不学好，尽数看些不上道的东西，明年院试时可有你后悔的。”
孙垣看着夫子远去的步子，咬着牙心疼道：“抄书也便是罢了，如何还收走我的戏文。”
“风临录是不？”
“你看过？”孙垣瞅着凑上来的同窗。
“书茶斋新上的戏文，才出两回呢。”同窗道：“我前些日子就看过了，写的真不错，当时上架我便觉着这书能大卖，可不，这些日子看的人可越来越多了。”
孙垣见着后排的人也窜头听着，他扯了一下同窗的袖子：“你小声些，大男人看戏文你还很得意是不。”
“这有什么，那还有书生写戏文呢，十八课室梅有才便专门给书茶斋投稿，人现在的戏文本子卖的可好了，以前还苦啦吧唧的四处给人抄书写文章，帮讼师打下手写状纸挣钱，时下人光是稿酬都吃喝不愁了。”
“那你可看了风临录第二回 了？”
“怎没看。”
孙垣闻言便催促：“快给我说道说道，我方才看得正起劲儿，头一回还未瞧完书便被夫子收走了。”
“这第二回 啊便是讲了书中的男主人公如何智斗刁仆和不轨痴缠女的。”
“我觉着这最有趣味的还是那男主人公并非是人，虽智慧非凡但却惧祠堂符纸，还得躲在其夫郎身边……”
方俞不知这群小崽子的议论，回到夫子室还是气鼓鼓的，探身出窗正要看看外头雪停了没，今日是谁送午食来时，便瞧见一抹赭红色身影自雪地里来，书院园子里原本被雪覆盖的石子路上多了一排脚印，撑着伞遮雪的人正朝他这头来。
眼见此他心下欢愉：“鹤枝！”
“今日这般大的雪你如何还来送饭了？坐马车来的还是步行过来的。”
方俞见着乔鹤枝本就不大的脸儿两颊冻得发红，鼻尖上也似是粉扑过一般，他连忙往火炉里添了点新炭，又拨了拨原本就燃着的炭火，让其燃的更大一些。
“我是坐马车过来的，盛知县已经带着衙差清扫了街市，有大人亲自动手，百姓们也都纷纷动起了手来，时下城里路面上的雪啊冰的都已经铲干净，可以安稳过马车了。不过出门赏雪景的人多，外头可热闹，我的马车都堵住了好一会儿才过来成。
见方俞对他十分热络，也快着将食盒打开，今日做的菜多，足足装了两个食盒。
煨了一个庄子上送来的老乌骨走地鸡，用人参炖了一个多时辰，汤汁清凉有淡黄色的鸡油浮于汤面上，十分的浓郁鲜美。
方俞正手脚冻着，喝了一口这鸡汤，顿时鲜的口齿留香，暖到心窝子里了。
他端着碗瞧着今日的菜有油焖大青虾，余出长长一截骨头的炙羊肉，干煸鸭舌，前阵子新贪嘴恋上的卤牛舌，甚至还包了香菇鹿肉馅儿小笼包子，至于别的素菜就不说了。
“今日是过年吗？”他痴痴的看着不断从食盒里端出菜来的乔鹤枝，若非是这熟悉的饭菜口味，他都要以为这是小乔过来时在酒楼里打包过来的菜了。
“今早你不是没吃多少早食嘛，又出门的比寻常早，我怕你饿着便多准备了些。”乔鹤枝把筷子递给方俞：“快吃吧，待会儿凉了可就把不好吃了。”
方俞也是不顾形象了，取了一块炙羊排便大口咀嚼起来，小乔的炙的羊肉始终是一绝，热度也刚好，似是才起锅不久一般。
乔鹤枝做了一上午的饭，今下也是有些饿了，陪着方俞一道吃了点菜。
“今日的虾做的可真好，连壳儿都去了。”肉面儿闷香，内里清甜肉质弹嘴而美，一口一个大青虾，实打实的满足感。
孙垣在门口杵了一会儿，听着夫子室里有说话的声音，他是没打算再过来或者是要进去的，但是走到廊子上来，隔着老远便闻着里夫子室里飘出来的香味，他不争气的咽了唾沫，虽也是品尝珍馐无数的富家少爷，合该不是闻着饭菜香味便走不动道，奈何实在是太香了。
正巧又午时该用饭了，闻着这一通饭菜香味谁能抵挡的住，他登时就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偷偷趴在了窗户外头看夫子在吃什么。
方一举头却是和正对窗户坐着的乔鹤枝来了个四目相对，孙垣登时就红了脸，连跑路都给忘了。
“你又跑来作何？下课了不去吃饭，寻日里跑的不比谁都快？”
“学生这不是想来看看夫子用饭了没吗。”孙垣见着既被发现索性也不跑了，干脆厚着脸皮进了夫子室：“炙羊排，油焖大青虾，还有卤牛舌！这可是集齐了城东西南北几家酒楼的招牌菜啊！夫子，您是如何做到让他们同一时间送到的？”
方俞道：“你师母便是集齐各家之长，用不着那般麻烦。”
乔鹤枝见孙垣两眼冒光就快垂涎的模样，忍不住掩嘴笑了一声，他从食盒里取出了一副干净的碗筷：“过来一道吃点吧，今日外头雪大，出门赏雪之人都快把各家食肆给挤满，家里若是不送饭，这个时辰恐怕去食肆有的等。”
“这、这怎么好意思。”孙垣嘴上说着，脸也红着，手也非常自觉的接下了碗筷。
方俞心下是一百个嫌弃，小乔做的菜他是一筷子也舍不得夹给别人，恨不得全团到自己身前来，但是想着今日的菜也多，他和乔鹤枝两个人定然是吃不完，如此是只好便宜这小子了。
乔鹤枝给孙垣盛了鸡汤：“快吃吧。”
“谢谢师母。”孙垣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汤，一股鲜劲儿直奔口齿，这简直比宅子里做了几十年菜的老师傅熬的鸡汤还香，他赞不绝口，马屁拍的贼溜儿响，直接越过了方俞：“师母做的菜真好吃。”
“师母大雪天过来可真贤良。”
“师母真是让小猢狲眼前骤然放光，竟是从未见过像师母一般姿容的小哥儿。”
“……”
啪的一声，孙垣天灵盖上就挨了一巴掌，夹在筷子上的干煸鸭舌都打掉了：“食不言寝不语，不吃便出去，今日话怎这般的多。”
乔鹤枝被夸的眉眼带笑：“好了，看把小孙的菜都吓掉了，时下又不是在课室上课，你也别那般严肃。”
“师母真是善解人意！”
方俞咬着牙见孙垣笑眯眯的抬碗去接乔鹤枝夹的菜，险些没把那小子的筷子给抽了，素日里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的没见这般会说话，今日倒是把肚子里那点微末的学识都用在拍马屁上了，虽然说得也是实情，但是他就是不爽。
这些菜都是小乔给他做的，合该是小乔给他夹菜嘘寒问暖的，全让这小子给蹭走了。
饭后，孙垣殷勤的给乔鹤枝收拾碗筷，又是一通夸赞，乔鹤枝道：“过年到宅子来，到时候师母在给你做些菜。”
“过年真的可以过来拜访吗？”孙垣脸上的笑意生动，转头又看向板着脸的方俞：“夫子，学生真的可以来吗？”
一顿蹭不够过年你还想来蹭！方俞心中如是想到，可看着一边上温柔可人的乔鹤枝，他也展现出十分的大度：“你师母都这般说了，自然是可以的。”
孙垣乐开了怀，告辞出去时脸上都还是笑意，虽知道夫子已经成亲，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师母，未曾想师母竟然是如此温良贤德之人，先前听别的课室之人嘴酸说方俞昔时为了钱财娶商户人家之子他尚且还唏嘘，时下见着了师母本人，那简直就是那些个刁钻之人嫉妒。
这哪里是贪慕钱财不顾读书人气节，这明明就是情比金坚不顾世俗眼光。
走到课室门口，他一拍脑袋：“哎呀，嘴馋误事！我不是要给夫子求情少抄两遍书把戏文本子拿回来吗！”
乔鹤枝伸手靠着火炉，笑着同方俞道：“我见你的学生倒是也机慧可爱，作何日里你总生气，是不是太严苛了？”
“我还严苛，便是对他们放纵的很了。”方俞骂骂咧咧：“你以为那小子过来是做什么的，今儿在课上偷偷看戏文被我抓了个正着，我罚他抄书，寻思着下课了想过来求情呢。”
怕是乔鹤枝不相信，他拾起放在桌案上的戏文本子坐到乔鹤枝身前去：“你瞧瞧，这戏文便是我搜到的，是半分没有冤枉于他，抵赖不得的。”
方俞挨着乔鹤枝坐下，现下才仔细瞧了瞧扉页：“《风临录》，也不知是何戏文。竟连男子也看起了这些情情爱爱，哪个写出来的东西勾人心魂误人子弟的。”
“今日瞧了两行字，我读起来便怪怪的，就像是……”
方俞话还未说完，摊着手烤火的乔鹤枝闻言心中一个咯噔，旋即脑袋嗡嗡，警铃大作，二话未谈便一把将戏文给夺了过去。
过大的反应让方俞怔在了原地，手还愣愣的保持着原状：“怎的了？”
乔鹤枝心虚不已，心突突直跳，也不好意思直视方俞，抿着唇看向火炉干咳了一声：“没、没什么，就、就我听铺子里的管事说这本书卖的挺好的，想看看。”
“嗯？竟还是我们书坊的书？”方俞似乎被点了一下，想着近来自己确实是疏于对家里的产业打理了，书坊中时新些什么都不知，想来乔鹤枝与之以前不同也是操劳家事累的，他伸出手去要戏文：“那我也瞧瞧，这些时日尽数是你管着书茶斋，眼下书院马上就放年假了，我空闲下来也可帮你打理一应事务。”
乔鹤枝闻言惊恐：“不、不用！这些事情我都处理的来，你只管放心教授学生，若有空闲自己也可读书，会试也没有两年了。”
方俞见乔鹤枝一脸防备的看着他，身子也扭的跟麻花儿似的，一顿饭原本平下昨日的不愉顿时又涌了上来。
“三推四阻的，作何我要看个戏文也不让我看？近些日子也总躲着我。”
他收回手也不强迫乔鹤枝交出戏文了，冷下了脸：“你我是夫妻，我也不喜藏着掖着那一套，有什么话还是摊开来说过清楚，是去是留，是好是坏也有个交代，不必于弯弯绕绕的让彼此心里都不痛快。”
乔鹤枝盯着方俞，见其言语冷硬，面色也不好，一点也不似是在说玩笑话。历来对他都是温声细语的人突然变了神色，且又只是不给他看戏文而已，怎生就说的如此之严重了。
他结实是被方俞的话吓到了，畏瑟的不敢开口，接着又听方俞黑着脸质问。
“我便直言了，那小白脸儿是谁？”
乔鹤枝心中“哪、哪个小白脸？”

第87章
方俞闻言张了张嘴，又狠咬了下唇，他长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哪一个？难不成还不止一个？”
“你、你胡说什么啊！”
乔鹤枝闻言吓的径直站起了身，方才还好好在吃饭，时下倒是因着一本戏文闹成了这样。
他拿出身后的戏文：“你要是真想看，那、那看便是了，也不必发那么大的火气啊。”
“便不是戏文这么简单的事情。”方俞见乔鹤枝眼睛红了一圈，他顿了顿，语气也弱了些下去，但还是闷闷道：“我可是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乔鹤枝被他问的糊涂，见他神色再认真不过，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成亲以来除却余唳风的事情以外，他从未有过逾距之处啊：“你说明白呀。”
方俞也不逗弯子，直言道：“你近来总往书茶斋跑，昨儿同那个新来的阅稿人有说有笑的，对我却是躲着避着，难道不是为着他？”
乔鹤枝闻言甚是生气，又倍感委屈：“那阅稿人不是你答应了要选的吗，且也并非是我盯着选的啊，书坊里的人说这位先生有才学又了解书坊，我见你忙着书院的事情便先行去考问了一番，但都是按着章程来的啊。也、也并非是我一定要选他，是书坊里的管事先举荐上来的。”
此番误会又岂是儿戏：“你若是真有不满意之处不留他便是，又、又作何要说些莫须有的事情来。”
说着乔鹤枝叠起眉毛，眼睛发红泪水便不受控制滚了下来，立在一边上像个犯了错被夫子训斥哭的小孩子。
“我、我既去书坊与之有交谈惹你不高兴以后不再去就是，你也切勿要在疑心此般不堪之事。”
乔鹤枝见方俞也不答话，更是没有着落：“若我在此处让你不高兴了，我、我回去便是。”
方俞见状连忙站起了身，他拉住乔鹤枝的手：“外面这么大的雪又冷，你往哪里去啊。我这不是想同你好好说说吗，没有见到你不高兴的意思。”
他好声把人哄到了火炉前坐下：“我料想着你同那小白脸儿也是没什么瓜葛的，只不过是想得你一句肯定的答复而已。”
“我这些日子忙着书院的事情，回去又得忙着给学生批改课业，原我们待在一道的时间也不多，你也忙着书坊的事情，昨日好端端的又不与我同寝，我以为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让你生气了。”
方俞抬手用手背给他擦了擦挂在脸上的泪水，凉冰冰的，连脸颊也一道冷了下来，更是有些心疼后悔方才不该对他这么凶的。
乔鹤枝听起其中缘由来，抿嘴垂下了眸子，他交叠着手捏着自己的手指，心中生出愧疚来，徐徐解释道：“前阵子我到染墨宅子里去做客，听闻秦家给秦初表哥安排了两名妾室，近来很得表哥厚待，染墨虽心中有不愉之处，却是也知道难逃如此的命运。”
“我见此事颇为唏嘘，秦表哥和染墨自幼青梅竹马，成亲后感情也十分要好，可如今几年以后也是不如以往热乎没了那头新鲜劲儿，妾室也便有了施展的机会。你同我说不会纳妾，我也是信你的，可也正因相信独我们两人相伴一生，为此才担心日日缠着你天长日久你难免厌烦，便是想着也找些事情做，如此也不至于让你烦。”
“我绝没有要躲着避着你的意思，若我真有此意，那也便不会给你送饭过来了。也是我处事不周，让你误会。”
方俞闻言伸手抱住了乔鹤枝：“各家自有各家愁，你不必因看到别人的哀愁而居安思危，我既认定了是你便就是你。盘算着我只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你怎生还想着更少呢。”
“以后有什么你便与我直言，别在这样了好吗，虽说我历来也算的上是大度，处事上也能心有成算，可在对待你的事情上，我也并非是事事都能猜透的，也是会担心、会忧愁、会有胡思乱想的时候。便是像当初遇见余唳风一事上，咱们摊开来说，也好解决不是吗。”
乔鹤枝从方俞的怀里起身来，虽觉着他的话十分在理，可越是这般也就越有些心虚，为此没有去应答方俞的话。
“嗯？”
方俞把乔鹤枝抓了回来，轻轻禁锢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怎的不说话？如此不好？”
“没、没有不好之处。”他小声道：“我听你的呀。”
方俞见其红红的眼圈中微微闪烁的目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乔鹤枝没说话。
“我便是把最要紧之事都曾同你言说了，时下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乔鹤枝将手覆在方俞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上，告饶道：“我说，我说便是了。”
他将怀里的戏文本子递给方俞，瞒无可瞒的泄气道：“这个……其、其实是我写的。”
“你写的？”
方俞闻言神色一凝，连忙取过了戏文本子要翻，书页倒是自行滑开到了第二页上，偌大的正书名下头有一行小字：又名《吾之夫君不是人》。
方俞：……
他说今儿在课室里念上一段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倒像是自撰一般，当时也未多想，戏文中谁不是神仙形貌不是，恰好他也是其中之一罢了，没成想还真……得亏是他脸皮子厚，便是当堂念自己的爱情故事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说这戏文看着作何比寻常戏文要吸引人些，处处透露出不同凡响之处来。”方俞干咳了一声闭着眼夸，全然是忘却了方才收书之时所说误人子弟的话来。
乔鹤枝也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道：“你原本连听戏都不甚喜欢，戏文更是不用说的，我、我实在是没脸告诉你偷拿了我们的事儿编撰戏文。”
他视死如归一般道：“这些日子之所以去书坊里去的勤，便是想去看看戏文上架以后情况如何，恰巧那新来的先生管着这书稿，我听说售的好便高兴才与之多说了两句。”
“就、这样？”
乔鹤枝点了点头：“昨儿我听说书售的好，回去便想着快些把第三回 写完的，为此……”却是不想还闹出这么多误会来，早知如此一开始他便同他说好了，也不至于如此。
方俞忍不住笑了起来，今下心中算是开阔了，他翻着戏文朗声读起其中的内容来：“吾与之相识于……”
尚且还未念完一段嘴便被乔鹤枝红着脸给捂住了：“你可别念了。”
虽是想打趣小乔一番，但是知其脸皮薄儿，他也就作罢，眼中含笑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看戏文。”只不过是先前翻了本小说沦落至此，先时觉着是沦落，时下想来倒是不尽然，对于没收来的书他历来还是十分警惕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今下却是可以不必顾忌，左右戏文里还是他们：“既是小公子写的，那我便看看也无妨。”
“你便是不看不也知道内容吗。”乔鹤枝虽未去夺回书，但是眼睛还是盯着方俞。
“好了，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才背着我的。如此小事倒也无妨，我不看你写便是了，往后就到书房来写，你写你的，我做我的事。”方俞把戏文合上原封不动的交还给乔鹤枝：“你寻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是件好事，这定是比日日查看账簿要有意思的多，以后也不必费心思躲着我写了。如此可好啊？”
乔鹤枝把戏文捧着，他看着方俞认真的点了点头。
方俞圈着人的肩膀将人搂住，下巴搁在乔鹤枝的头顶上：“我知你待我初心不改便无所愁虑了。”
乔鹤枝也回抱住了方俞的腰：“以后我再不会如此，万事有商有量，彼此信任。”
“好。”
方俞搂着乔鹤枝在夫子室里腻歪了些时辰，窗外的雪未有停下的趋势，眼瞧着雪花是越来越大片儿，从先前的飞絮生生变成了鹅毛，漫天而来可谓是壮观。
未有多时院长给出消息称大雪难得，下午便不做讲学了，学生可自行散去赏景归家皆可，如此不单是成人之美赏雪，再者也是怕雪下的太大路上积雪太厚，位于乡野的学生回家不便，时辰早回去尚且安全一些，若是晚了只怕遇上恶劣天气。
夫子先行开会得了消息，待下午上课之时才到课室中去宣布，倒是有些耳报神早早就打听到了消息在学生中宣传了去。
方俞亲自研了磨又铺了纸留乔先生在夫子室里写戏文，自己前去开会再给学生们宣讲几句安全知识后放假。
学生们自是个个欢愉，可以把上午商量好的安排提前上日程。
“没什么事情大家便可以收拾书本回去了，今日也不同你们留课业。”
方俞话音刚落诸人欢呼后便迫不及待的要出课室了。
“孙垣，你留一下。”
“啊？”
孙垣一怵，原本脸上要去赏雪的笑容顿时便消散殆尽。
“夫子你找我何事？”
方俞笑眯眯道：“今日可以不必抄书了。”
“真、真的假的？”孙垣不可置信还有这种好事，两眼顿时迸出光来。
方俞不紧不慢道：“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夫子且说，上刀山下火海学生定然在所不辞。”
方俞一巴掌扣在孙垣后脑上：“得了吧，嘴贫的厉害。不让你干别的，今日你瞧的那戏本，往后出一回你便买一回过来给我。”
“这是为何？”孙垣顿了顿恍然大悟，他憋着不怀好意的笑：“夫子也真是，爱看便直说，学生定也不会四处宣扬了去。那书也好买，就在书茶斋。”
要是能自己去买还用得着你，方俞脸不红心不跳：“是你师母想看的，他方才翻了两页说好看。我答应要给他买，但若是我去买此般戏文穿出去惹人笑话，你吃师母的菜孝敬孝敬也是应当。”
孙垣闻言果然不在多话：“就冲着今日的炙羊排，学生定不负夫子所托。”

第88章
云城是殷朝疆土中偏向西南的县城，天气常年居于暖和，极端天气少有，今年遇大雪颇为罕见。
头两日县城里的人还觉得新鲜，纷纷出门赏雪景，少爷小姐公子哥儿皆是不惧冷的游船，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扎上了个雪人儿，日子一长，过了那头新鲜劲儿，时下倒是忧愁起雪几时才能停。
盛甲这些日子可是忙的不行，眼看着年关在即，城里城外购置年货之人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天寒地冻坠马，人滑倒重伤之事层出不穷，县太爷早出晚归的带着衙差清雪下乡救济灾民…….事情多忙不过来，搬扯着人情便落了些差事儿在方俞的头上。
好不易书院里放了假，他能安生在宅子里清闲几日，哪里愿意帮着办事儿，能推脱的都给推了去，最后只接下了督促扫街一事。
“城里的火炭都涨价了，幸好是我畏冷宅子里一直便储备得有炭火，否则还得排着队去同大家伙儿抢炭买。”
乔鹤枝成日缩在屋子里，初雪之时他倒是欢喜的紧，夜里还点着灯在花园里玩雪打雪仗来着，生怕是错过了这场雪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一回，没成想一时贪玩儿第二日便着了凉。
虽说今下已经没有发热了，但是嗓子还是疼的厉害，大夫的药喝了也不甚管用，因着还是天太冷了。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在窗子前瞅了几眼，瞧着雪虽下的不如前些天大了，但还是停一阵下一阵的，没完没了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他倒是想念起干爽的晴天起来了。
“主君可有回宅子？”
“公子今日都已问了三回了。”丝雨正在剪窗花，听着自家公子临窗哀愁，不由得笑道：“今下空闲着公子怎的不写戏文了，前阵子这般热衷，时下怎的冷了下来？”
“日日在宅子中待着，我都已经写了近十回，书坊都快上不过来了。夫君说等缓着些上，若是上的太快把看客养刁了以后可就不好控制了。”
且方俞还说戏文的小名不好，听着倒像是在骂他似的，让他删改掉独留大名，如此反倒是更加大气些，他依葫芦画瓢，左右方俞只要不盯着自己写便是好的。
正直他趴在窗前的桌案上无趣之时，身后响起了声音：“在窗边上吹风也不怕又惹了风寒，先前还尚未好全。”
“今日这么早便回来了？外头如何？可冷着？”
乔鹤枝帮着方俞取下大氅。
“我也帮着铲了一阵子的雪，非但是不冷还出了些汗。今日的雪已经不如前些日子大了，积的雪不厚，没花上多少时辰就处理好了。”
方俞喝了一口屋里吊起的小炉子煮的热姜茶，一口下肚浑身都暖和了。
他伸手摸了摸乔鹤枝的脸颊：“你这般怕冷，以后若是我们去了京都北方，你可如何受的了那边的冷？京都那头可是年年下雪的。”
“今年连西南都是这般大的雪，京都那头更是起了雪灾，听说隔三差五便有人冻死，实乃是环境恶劣。”
乔鹤枝虽未曾想在北方去过冬这等事情，听闻有人冻死还是唏嘘：“果真就是这般冷？”
“倒也不尽然是冷死，漫天大雪河水冰封，道路受雪覆盖，出行难不说，老旧的屋舍硬生生被积雪压垮的也不少，雪灾之下若为储存粮食，饿死人是常态。”
方俞搓了搓手：“罢了，大过年的便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篮子中的红纸：“今日已是二十六，开始剪窗花了？”
“往年是出门去采买的，时下大雪，宅子里闲着也是闲着，我便让下人买了红纸回来自己剪窗花。”
“如此好啊。”方俞叠了红纸，操着剪刀：“剪个福字。”
两人伏在桌案前一道剪了不少窗花儿，出门的机会虽说是减少了，但却是难得的待在一起除旧迎新，两人亲自布置宅子，一道贴窗花儿，倒是颇有过年的味道。
方俞在墙上糊着红纸福字，感慨道：“咱家这宅子也是颇有些规模，瞧着伺候的人手也是不少，但我总觉着不够热闹，可一直也寻摸不出缘由来。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张夫子家，见夫子宅中有小娃娃跑动，欢欣鼓舞整个院子都热闹的很。”
“待守孝过后啊，咱们也紧着要一个孩子，到时候宅子里可就热闹了。”
乔鹤枝笑了笑，他如何不想与他有个孩子呢，便是想着也是一桩美满之事。
“好。”说起孩子他又忍不住道：“那夫君是想要一个儿子还是想要女儿？”
“虽说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爱，但凭心而论我还是想要个小哥儿。”方俞想着便美的很，小哥儿多好，就像乔鹤枝一样，他养着都能笑出一朵花儿来。
到时候他便可以教孩子读书写字，软乎乎的小朋友怎么能不喜爱呢。
乔鹤枝偏头见着方俞抿着唇，眼神中满是期许，自己也便跟着轻笑了起来：“我同夫君想的一样。”
虽年底来了一场大雪，便是除夕一日出门之人皆是甚少，不过许是苦寒之后必有晴天，次年的春来的比往年都早，连倒春寒也未曾有，径直便入了莺歌燕舞的春日。
方俞一早便同王院长做了报备，要带着二十四课室的学生到乡下去授课一个月，直至春耕结束才回书院来上课。
“王院长，您可不能再任由方俞这般肆意妄为了，带学生去乡野如何授课？采风不成？”
王青山慢悠悠的吹着杯盏中的茶沫子，脸上总是笑眯眯的：“陈院长何至于此，二十四课室学生的秉性谁人不知，既他们服从方俞的管教去乡下听学又如何。”
陈广尹道：“方俞在书院里任职几个月，这几个月间恐怕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带着学生在外头折腾，踏踏实实在课室授课的时间扳着指头都数的过来。”
“眼下又要去乡下庄子里讲学，美其名曰带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学生体验农桑之事，那去的可是他方家自家的庄子，只怕带着学生体验农桑是假，让学生充当苦力帮忙耕种倒是真，他还能在乡野守着春耕一边忙碌自家的田地。”
“学生就该踏踏实实在课室里读书写文章，整日东奔西跑的折腾，心都给跑花了，谁还有心思读书来着。”陈广尹直摇头：“到时候学生给教坏了可如何给这些学生的父母交代，书院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王青山原本就不满陈广尹趁着自己不在尽数给方俞分了些烫手山芋，他当初还承诺给人家资质优异的学生，到头来把人骗过来如此编排，好在是方俞并没有多说什么，否则便要是起了嫌隙还真不好说。
今下陈广尹又来刁着找话说，他心中不愉，放下茶盏子：“陈院长似是对二十四课室的学生尤为关切啊。”
“王院长哪来的话，我对书院的学生历来一视同仁，他们既是到了瀚德书院，那便要对他们负责。”
王青山道：“我也知陈院长担心二十四课室的学生，但他们既对方俞的安排未有异议，说明也是愿意如此学习的，陈院长又何必拘泥于讲学方式。再者，时下也未曾考试，说不准方俞的讲学有用呢。”
陈广尹全然不信方俞这般不靠谱的讲学方式能真的教育好学生，分明就是在拿着课室里的学生以权谋私：“望院试之时他能拿出点成绩来，如此也不枉院长对他的宽待了。只是不知今年院试王院长给二十四课室的目标是多少？”
王青山道：“二十四课室的学生原本就放荡不羁，若是今年的院试能有两人过院试便极好了。”
陈广尹见王青山给二十四课室定得有目标，神色才稍霁，有期望便会有失望，二十四课室的学生个个经他之手，便是他一个个搜罗起来给方俞安排上的，若是能那般容易过院试，先前也不至于换了那么些过名士夫子了，总之他是不信不到一年他就可以把童生带到秀才的。
方俞不知院长室的争辩，总之见自己的申请得到批示后，他便领着课室里的十五名学生从书院出发，进庄子前还先带诸人选□□种，了解行情价格，货比三家，又随之引出讲解各地区的庄稼差异。
北种小麦南种稻，各地盛产何种粮食作物，生长周期，适宜的温度环境云云，这些方俞都是提前查阅了书籍汇总而成的讲学物料，一一发放到学生手里。他嘴上说一遍是快，但是自小生在西南一带的学生不少还是未曾涉猎这些知识，日常又不易遇见实物达到复习巩固的作用，恐怕今日记下了明日忘。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方俞便带着一众去了华服美饰的少爷们乘坐着牛车下了乡。
因着从未坐过牛板车，有人在路上还给颠吐了，惹得众人发笑。
“一个个身子骨都被茶酒软玉温香给泡软了，到了庄子里也正好锻炼锻炼你们的身子，省的到时候去乡试赶考累垮在路上去。”
训了一番后，方俞又给了颗甜枣：“到了庄子你们也别怕饿着，到时候有你们师母给做饭。”
“师母还亲自下厨啊？”
“此番待遇可是没话说了。”

第89章
乔鹤枝还是头一回在乡野里生活，他自小算是含着金汤匙出身，乔家虽是商籍出身，社会地位不高，但是生活却十分富足，再者他又是个小哥儿，家里从来都是千娇百宠，珠围翠绕，以至于长大也未曾受过什么生活上的苦难。
就是当初才嫁到方家去受到陈氏的刁难，那也只是精神上受折磨，衣食起居这上头可是也不曾短缺过的，再者他自己又有银钱傍身，倒是从来没有因为银钱的事情而担忧过。
今下来了庄子，要在这头生活上一个来月，他感觉甚是新鲜，早方俞一步出发，先带着几个仆役来庄子里整理行装收拾屋舍了。
年前庄子这头的佃农便听说了东家要过来住，早早的就帮着庄子里的管事和一杆子仆役把庄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净，本就是新建成没多久的屋舍，倒是也用不着多做打扫。
乔鹤枝坐着马车颠簸着到庄子时整好巳时中，乡野的春日天气晴朗，官道上被铲过草倒是不觉得春意多浓重，只见着远山青葱，山间有果木花点缀其中，等真正进了庄子以后，才觉着春在脚下。
羊肠小道之间野花竞相开放，春阳也暖烘烘的，他下了马车便忍不住钻出庄子，在外头走了走。
这个点雇农早已经下地，黄牛拖着已经翻了半块水田，土地上的雇农也将土挖松了大半。空气中尽是新草泥土的芬芳，许世家小姐公子哥儿见不惯村野的邋遢和气味，乔鹤枝倒是觉得十分清新。
“公子可要戴个纱兜帽遮遮太阳，这头的日头似是比城里要大一些，倾泻着直往人身上晒，虽说春阳晒着舒适，但也当心晒坏了皮。”
乔鹤枝蹲下身子折了些路边上的野菊花：“哪有这般娇气，夫君说了，越是黑的人才容易晒黑，我这般的多晒晒太阳也好，去些病气，终日在宅子里待着太弱气了。”
“你觉着庄子这头的阳光好些是因遮阴避日的屋檐子少，阳光这般直直下来，自然也就更加晒一些。不过也只有向阳庄稼才生长的好，庄子这头可都是朝廷赏赐的良田，若非是阳光好，也不会做恩赏之物。”
“是。”久居府宅出来到这般旷野之上着实是心情放空，颇有返璞归真的意境来，丝雨想着也难怪春日出门赏春之人一筐又一筐的，就是读书人也爱出来谈经论道做雅集，虽想四处多看看，她还是紧着神儿对乔鹤枝道：“那晚些时辰在出来走走吧，时下庄头带了庄子里的人要参拜公子呢。”
乔鹤枝闻言便将野菊花撇进了袖子里，他今日便是着了一件带明艳绣花的衣裳，野花在袖口也不易察觉。
此番先行过来，他作为当家主母得把庄子的规矩礼数做全了，到时候方俞带着学生过来也就不必麻烦，可以直接住下。
除却庄头以外，时下庄子里还有七名仆役在操持，维持管理着庄子的打扫，看管着庄上的粮食，接洽雇农的事务等等，除此之外庄上时下还养着些牲口，像是鸡鸭鹅猪羊等等……
从庄子建成以来，乔鹤枝只随方俞来过一回，其余时候都是方俞过来打点的，后来庄子的诸多事务进入正轨后便交给了庄头管理，每个月每个季度上交账本。
虽庄子年限尚短，但是这两年的收益还是颇为不错，且事情也处理的十分周全，去年遇上大雪，庄子里头的雇农在夏时农闲之时伐木给庄子烧存了不少火炭，隆冬之时附近村庄里未曾储炭的农户都前来打听买炭，倒是还额外赚取了一笔。
此次前来他便带了些碎银子铜板恩赏庄里认真办事的仆役，也好让他们知道东家是赏罚分明的。
有赏赐庄子里自是千恩万谢，欢欣鼓舞的跟过年似的。
乔鹤枝忙完这一头已经午时了，简单吃了顿农家饭，下午也未曾午睡，亲自去盯看着庄子里给学生准备的卧寝。
虽方俞提前交待过不必给学生准备太好的房间，一早前就让木匠做了上下铺，一间屋舍住四人，正好四间就住下了。
乔鹤枝去瞧了一眼，屋舍虽然不大，但是东西却一应俱全，瞧着奇奇怪怪的布置，也只有方俞能想的出来，就是不知这些个少爷能不能吃得下这个苦头。
晚些时候，远远就听见进庄子的路上传出热闹的说话声，乔鹤枝在庄子外头平日里晾晒庄稼的坝子上瞧了一眼，几个牛车颠着前后排列着将一群年轻的面孔朝这头拉着过来了。
乔鹤枝笑着上前去迎接。
“一个个的，才坐了一个时辰的牛车就像是走了五十里路一般。”
方俞见着乔鹤枝便骂了一声。
乔鹤枝笑道：“时下是到了，快先到庄子里去休息拾整一番。”
诸人除却孙垣见过乔鹤枝以外，其余人都还未近距离接触过，今朝也算是见着了师母，一个个的一改牛车上的疲倦，纷纷从板车上下来，规规矩矩的同乔鹤枝行了个礼：“师母安好。”
话音刚落，一名学生实乃控制不住，扭身便撅着屁股在草垛儿边吐的肝肠寸断。
乔鹤枝眸色一变，他偏头看向方俞：“这是怎么了？”
“晕车。”
方俞拍了拍乔鹤枝的肩膀，他并未打算前去查看，拉着人兀自往庄子，一路上这个吐了那个吐，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去庄子里让喝点热水休息休息便好了。”
一行人便跟在方俞的屁股后头，瞧着事儿精夫子同貌美师母有说有笑，心中是一万匹脱缰的野马在奔腾，到底还是孙垣脸皮极厚，凭借着蹭饭之缘，生生是抱着大包的种子冲到了前头去，把方俞夹在了中间同乔鹤枝道：“师母，您怎的也来了庄里头，可是也要同学生们同吃同住？”
“师母也来采采风，到时候还能跟你们做饭。”
“有师母这一句话，登时也不觉得乡野苦了。”
孙垣涛涛不绝：“师母，学生此次来乡野怕闲暇之时无处消磨时间，带了些戏文话本来，就是您最喜欢的……”
方俞被挤在中间已经很不爽了，听孙垣的话头更是后脊一冷，他连忙伸手捂住了孙垣的嘴死瞪了他一眼。
“怎、怎的了？”
乔鹤枝见方俞此般，讶异的看着两人。
“没事，这小子凑我耳根子上说话吵得厉害，我这几日不知怎回事，总是耳鸣，一听声音太大就有些头晕。”
乔鹤枝闻言提起心神，果然是没在留心孙垣的话题：“怎都没听你说起，要不要请个大夫前来瞧瞧？”
“不必，小毛病，也并非是什么大事。”方俞及时道：“诶，到了！”
与此同时又暗暗斜了孙垣一眼，孙垣悻悻缩了缩肩膀，可不又把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
诸人抵达庄子已经是分外疲乏，又不准带小厮过来，买的种子全部是自己扛，虽然也未几步路，但是历来少有锻炼的身子骨儿已经虚出了一身汗水来。
到坝子上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将种子放在地上，坐着蹲着的已经开始喘气歇息了。
方俞也知道不能逼的太紧，道：“这里准备抽签，四个人一间屋子，序号是一二三四，抽到序号一样的就在一个屋，今日你们便整顿好，明日卯时中起身洗漱整理吃早食，卯时末下地。”
诸人已经哀嚎不出声了，慌忙去抽签想回屋里去歇息歇息，尤其是晕牛板车给吐了的。
齐刷刷一群人抽签后对了室友，乔鹤枝道：“下人会带你们去安寝室，你们收拾好了可以在周遭四处转转，酉时末到饭堂来吃饭，便是左手边那个大堂室里，离你们的安寝室不远，沿着廊子直走很快就到了。”
听到乔鹤枝说话，诸人便又打起了点精神气来，谁叫师母生的不单好，说话还温柔好听，可不比夫子的话进耳朵要让人痛快。
“谢师母。”
诸人告谢之后，把自己挑选的庄稼种子贴上了标签尽数送去了储物室，随后便可拿着自己的衣物行礼去安寝室了。
“这、这么小！”
赵万鑫在方俞手底下磋磨了几个月，已经不似初见之时的高傲，先前是拿出钱就能办好事，所有人也对他恭恭敬敬的，在方俞手底下上课以后，总是得隐姓埋名干些苦差事儿，也算是见到了人情冷暖，认识到了若不是因为家中庇佑实乃算不得什么，慢慢的也收起了暴发富的嘴脸来，今下已经平易近人的多了。
纵然如此，拎着自己两大袋子的衣物站在窄小寝室门口时还是震惊出神，行礼袋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孙垣径直绕开赵万鑫进了寝室：“我原本还以为按照夫子的安排会全部挤大通铺，时下这般一人一床已经出乎意料了。”
“也不知这床铺夫子是从哪里弄来的，先前都未曾见过这般床铺，这睡上头的人真真不会滚下来？”
“姜潞安，你要掉下来便掉，可别砸着我就成。”孙垣原本是庆幸睡在下铺的，可看着身材略微精壮的同窗脱了鞋袜爬去上铺之时整个床都轻微的在晃动，他不由得犯怵。
“你别着急，我且试一试可否结实。”
姜潞安坐在床中间扭了扭腰身，床也随之晃动，不过晃归晃，却是未有什么不妥之处：“得了，安生的很，想来夫子也不会那般黑心肠让我们睡烂床铺。”
孙垣松了口气，见着赵万鑫还杵在门口不动打量着屋舍，他挑了个白眼无奈摆了摆头，别看两人时常互相揭短插科打诨，但祖辈父辈却是实打实的世交，感情也是非比寻常。
他从床上爬起身，将赵万鑫落在脚边上的行礼一把拖过塞到了他的床铺底下去，嘴上还说着嫌弃的话：“在不休息休息明日就下地了，到时候更是有苦叫，你不休息也别在门口杵着。”
有了台阶下，赵万鑫也未梗着脖子杵在门口了，慢悠悠进了寝室坐在了自己床铺上，铺面便是一股清新的皂角清香，被子都是干净整洁的，这虽然让他心里好受一点，但嘴上不饶人，仍旧止不住的嫌弃：“这里实在太小太简陋了，便是我家的柴房都比此处大上两倍装点的也比此处好。”
说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铺，按了按床板子：“床也不能在窄了，只怕夜里翻个身都难，床板也硬的很。”
“你们年纪尚小，都是还在长身体的个儿，床睡的太软了骨头长不好。”
赵万鑫话音刚落便听见屋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几人皆是瞧了过去，见到来者立马绷紧了些：“夫子。”
“可别嫌这里的床板硬，回家也合该把家里的床板铺的硬实一些，我瞧大多数人都还未曾议亲，若是不保持一个好的体态，以后怎议好人家的姑娘小哥儿。”
方俞到底是担心这群富家子弟不习惯到时候别在寝室里嚎哭才好笑，于是便过来看看情况，倒是除了一片埋怨之声外，尚且还没有要收拾东西回去的。
孙垣嬉皮笑脸道：“夫子此话在理，虽说我本已经足够玉树临风，但还是得保持个好的体态，到时候也讨一个像师母一般的夫郎。”
方俞虚揣了孙垣一脚：“把你美的去。”
“若是有什么缺的便同我说同师母说都可以，但前提是日常生活所需，像是什么耍乐之物等便别提出来找骂了。”
几人虽听着方俞似是训斥一般的话，但语气却是温和，听的心里也是暖乎的，夫子亲自前来安抚，初入安寝室的不满和不适倒是减退了不少。
“得了，收拾好想休息便休息，想出去走走便去走走，今儿天气晴朗四处也好走，庄子附近有溪流花田，好地方也不少，但是别跑远了回来误了吃饭的时辰。我还得去别的寝室看看，有什么事情便到正堂里来找我。”
四个人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又拱手做礼：“多谢夫子。”

第90章
俗话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实则在村野中的农人却远等不着日出才作。
天尚且破晓远处村庄的草顶黑瓦上便已经缕缕炊烟，乡野虽说夜里比县城中要安静许多，但是临早时却热闹的很，鸡鸣狗吠鸟叫，甚至还有在院子中央劈柴火的声音，便是想多安生睡一会儿也难，尤其是养了公鸡的人家。
庄子里头也养得有公鸡，早早的方俞便让人赶了公鸡在学生安寝室外的院子里吃食，一会儿公鸡便扯着嗓子开始叫唤了，不多时陆陆续续就能听见安寝室开门关门的声音，已经有人实在是受不住开始起来打水洗漱了。
昨日歇息了半日，今早上起来学生倒是恢复了些精神气，不过时下起的比在城里到书院上学还早，一部分人还是赖床起不来，但毕竟是群居式生活，纵然是可以忍受外头的鸡打鸣的声音，但同寝之人都起来了，就是自己再懒怠在床上磨蹭些时辰还是会爬起来。
但是爬起的迟虽然多躺着了一会儿，但为此也得付出代价，到食堂之时早食就已经不多了。
学生苏漾家宅离瀚德书院很是近，出门便是步行也还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正因此番便利，他也能比别地的学生多睡些时辰。今下到了庄子里来，上赶着起床当真是件难事。
神游一般到食堂取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白米粥，稀里哗啦吃了起来，原本以为有可能会吃糙面馍馍一类的，没成想伙食还不错。
正沾沾自喜时，他便听见吃完了早食要往外头去的学生交谈。
“今早的面条还挺香，听说面汤是庄子里散养的走地乌骨鸡熬制的，味道这般浓郁。”
“我来到晚了一些，面条混沌饺子已经没有了，不过好在是也得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油条，很是暖胃可口。”
“你们便偷着乐吧，我来时这些都已经没了，吃了一碗豆酱，两个豆腐肉馅儿的包子。”
“夫子诚不欺我，庄子里的伙食还真是不错。”
苏漾听得口齿生津，瞧着自己的稀粥白馒头，恍若是跟诸人不是在一个食堂一般，他连忙拽住了人：“潞安兄，你们早食作何这般丰盛？私底下给庄子里的伙夫塞银子了？”
“塞啥塞，夫子知道了不给你两戒尺。”姜潞安见苏漾一脸痴相，见着离出发下地好一点时间，便坐下好心道：“我也是今早过来才知道的，其实早上这头准备的早食十分丰盛，方才你也听到了，他们说的那些东西都有，只不过数量有限，来的越早的自然越多的选择，来的晚的自然就没有了。”
“啊！”苏漾苦哈哈的啃了一口馒头：“早知我也就不磨蹭那点子功夫了。”
吃饱喝足的姜潞安笑眯眯的拍了拍苏漾的背：“苏兄还是快些吃吧，在晚点儿伙夫来把桌子都给你收咯，那可得碍到午时才有饭吃。”
“我明儿也早些来！”
饭后，方俞先带着学生在储存室里讲学农具，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工具学会了才能下地。
“春时耕种家中若是没有耕种工具的雇农都会提前来登记借用农具，耕种结束后再将农具原封不动的交还回来，还回来的农具会有庄头一一检查，若是出现了损坏雇农会按照价格作出一定的赔偿。”
方俞捏着一本书在库房中转悠：“我朝盐铁业几乎是掌握在朝廷手中，时下的农具诸多用铁打造而成，其价格颇高，诸多雇农是买不起农具的，为此只能同庄户借用。你们的家业中应当无人没有田产土地，既是有这些东西，如今下乡来便要细心学习。”
“不论是将来你们是进入仕途做了官，亦或者说是未曾入仕只能继承家业，了解学会农桑耕种庄户田地之事，于你们而言都是十分要紧的。”
学生瞧着墙壁上挂着的蓑衣草帽，地上箩筐中置放的镰刀锄头，以及还有些从未见过的大小物件儿都觉得很是新奇，不得不说，昔时在家中实在少有见到这些东西，像是蓑衣草帽等雨天还能在街市上见着一二，但不少大少爷连那般时常是平民逛走的地段都少去，瞧着这等东西也可以说是很少的，更别提那些个可谓是称得上“专业”二字的生产农具了。
为此方俞也耐着性子挨着一一把农作工具同诸人讲解了一番，像是西南一带以云城为例，主要的耕作工具便是犁，锄头、镰刀：“像是北方一带种植麦子等地有一种耧车，分为一腿耧到七条的，其中两条的播种最为均匀，寻日里便用做麦子、高粱等播种。”
“咱们这便未曾用，以后若是去了北方见着也别丢人现眼的说夫子未曾说讲过。”方俞翻着之前查到的资料：“都来瞧瞧。”
方俞擅长延伸讲解，介绍完了农具以后，他便唤来了庄子上最擅农具的教学生如何使用，诸人听讲解了一番，早就跃跃欲试想要上手了，就好比是物理化学生物课，老实讲了理论实验，学生总是忍不住想自己也上手去干。
眼瞧着诸人都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农具使用上去了，方俞也总算是得出功夫来喝一盏子春茶，来这头要讲的课业远比在书院里要讲的多，处处都是延伸，说的他是口干舌燥。
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方俞道：“今日该讲的东西都已经讲了，提前跟你们划分好了地，一人三分，多了你们也干不了。今日的目标便是把地都翻一遍，每个人可以领取三个农具前去使用。”
诸人兴冲冲的去抢农具，孙垣扛了一把锄头，拎了个镰刀，这是最基本的配置。其实有这两样已经足够了，也闹不明白夫子作何要让取三样，直到见着赵万鑫带着个大斗笠才反应过来，自己赶紧捞了个草帽带上。
方俞送学生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太阳已经老高了，虽说时下晒着还不算热，但是在地里多忙活儿一会儿便是一身汗，他看着时间，上午还能干两个一个半时辰的活儿。
“都下地去了？”
乔鹤枝往这头来，见着方俞一人负手立在门口。
“去了。让灶房多烧些热水，他们回来用的着。”
乔鹤枝笑道：“我早已经吩咐好了。”
方俞点了点头，见着乔鹤枝胳膊上挽着个小篮子，今日穿的也很素，未戴钗环，一件深绛色的交领长衫，瞧着倒真有些像农户人家小哥儿的模样。他凑上前去小声道了句：“乔哥儿这是要上哪儿去？”
乔鹤枝闻声敛起眉毛掩嘴轻笑，农家人户爱用姓唤小哥儿，先前他就听到过盛甲叫祁楸做楸哥儿，外人笑话盛甲一嘴农耕气息，不过他倒是觉得此般唤着很是亲热。
“别嘴贫，学生听了笑话。”他摇了摇篮子：“我听庄妇说田地里有新鲜的果蔬，便想着前去采摘一些回来做菜。”
“我随你一道去。”
“你不去盯着学生了？”
“做苦力没什么可讲可盯着的，左右田地已经分到了手上，干不完不准回来吃饭，等晚一点我再去瞧瞧便是了。”
乔鹤枝点点头，将篮子递给了方俞，转而又去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一道沿着庄田小道去摘菜。
这阵子地里绿油油一片，不光是种植的菜瓜，还有许多野菜草，佃农未曾来锄地，倒不是因着懒惰，缘由是这些菜地里的野菜草可以吃，一来是可以喂养牲口，二来雇农自行取些回去吃也是可以的。
乔鹤枝割了点野草菜进篮子：“等晚饭可以用来炒腊肉，也可煮个汤，学生在城里都过的富足，比起一般好的果蔬，这些野菜反倒是更讨他们喜欢。”
“你便惯着他们吧。”方俞在一头摘香椿，这阵子的香椿嫩的不用指甲掐也能掐断，折下的声音哒哒哒的十分清脆，采摘起来很是有摘菜的乐趣：“今年的香椿味道很好，且又是现摘的，夜里用做炒鹅蛋可清热去火、补气补血。”
他埋头长嗅了一口手上的香椿，已经开始惦记上那一口鲜味了。
“你要是喜欢啊，还能给你做香椿豆腐肉饼。”
乔鹤枝摘了点野菜便直起了腰，蹲太久了两眼发黑，菜地里野花开的好，一串串的小白蝶子交织缠绕在卷心菜前飞的极低，他正要去戳一下停在卷心菜上的蝴蝶，心里突然一个咯噔往后一脚摔在了菜地里。
“怎的了！”
方俞赶紧放下香椿过去扶人：“崴着脚了吗？”
“没，没有。”乔鹤枝往方俞身上缩了缩，指着卷心白菜道：“那上头好些小青虫。”
乔鹤枝瞧那卷心白上扒着的三五条青虫，三条团在一起能有小指头大小，一个卷心白上能有十来条，软趴趴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地里有这么些蝴蝶便是这青虫来的，瞧着还有些已经成茧了。”
方俞伸手扯下个蝶蛹，相较于小青虫的软，蝶蛹就比较硬了，拨动尾巴还能摇摆一下，但若是用力捏的话还能爆一手浆出来。
“别怕，你看这蝶蛹还挺可爱的。”
乔鹤枝缩着脖子不敢摸躺在方俞手心的小蝶蛹：“不要，快拿开！这片菜地的青虫太多了，我瞧着腿软要走不动道了。”
“真的很可爱，这蝶蛹能长出蝴蝶呢，带些回去养着，到时候蝴蝶便飞进屋舍了。”
方俞捏着乔鹤枝的手指想让他摸一下，没成想吓的人径直将他手上的蝶蛹都给拍掉在了地里。
“哎呀，这下可没了。”方俞寻不见了蝶蛹，一脸遗憾：“得亏是小公子没有生在乡野啊，还怕小虫子，那可怎么耕种管理菜地啊。”
乔鹤枝一把拍开方俞，叠着眉毛生气道：“那你还吓唬我。”
“好好好，我不吓唬你了，田坎边上有桃李花，开的正好，我去给你摘两捧带回去插瓶。”

第91章
“忒累了，这活儿就不该是给人干的。”
“时下我觉着自己已经泡在汗水里，手也要磨破皮儿了。”
午时的太阳就同是长了针一般，根根刺过来扎的人浑身刺痛，地里的学生举着锄头刨不起土来，从先时下地的兴致勃勃到时下的手脚无力，分明也就那么三分地，雇农半个时辰就能翻外，诸人却是觉着比往西天取经还难。
锄头一挥，只能挖起来一锄头的土，熟知三分地的土得挥上几百几千回才能尽数将被枯草皮紧紧抓住的泥土给铲松散。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竟然还只翻了巴掌大那么一块地。
眼瞧着自己平整光洁的手掌心因与锄柄摩擦而红肿了起来，越是握锄柄越是痛，便是有人开始嚷嚷起来：“这什么时辰了，还得挖到何时？”
“得午时三刻才能回去用饭，先前夫子不是已经说了嘛。”
问了雇农，听说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到时辰，诸人叫苦不迭，孙垣揭了草帽头顶似乎在冒热气，他将帽子丢在一旁，一屁股坐到田坎边上，也是没工夫嫌手脚上的泥土脏，拿起水壶便对嘴牛饮了一大口：“夫子说这三分地今天得翻完，下午还有时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
“我堂堂一个读书人，虽说功名不济，但好歹也已经是个童生，便是不能考中秀才，家业也是足够吃穿富足一生，凭什么要在这里吃翻种田地的苦。”
孙垣原本是想宽慰诸人一句，没成想一句话倒是把人给说破防了。
此话一出，可谓是说到了诸少爷的心坎儿上，纷纷嚷起来：“是啊，今日东奔，明日西走，先前去做集会摆摊叫卖也就罢了，时下还来耕地，知道的是来讲学，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家落败要四处讨生活了，作何要来吃这些苦头。”
“反正我是不想干了，夫子要骂便骂，要罚便罚吧。”
孙垣见众人泄气的模样，他心里何尝又不觉累，看了一眼身旁的赵万鑫，素日里最是爱干净整洁之人此时也是坐在草堆上喘着粗气，连脸上也是沙土。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也都没说话。顿了一会儿，赵万鑫盯着孙垣的手：“你的水壶拿来少爷喝一口。”
“你不是不同人喝一个水壶嘛，喝自己的去。”
“我的早已经喝完了。”赵万鑫咽了口干唾沫：“快快快，拿来。”
孙垣笑了一声，抬手把水壶抛了过去，赵万鑫接过后慌忙拧开连忙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
“如何，早撑不下去了吧。”孙垣反手拖着自己的后脑勺，靠在草垛子上半垂着眼睑打趣道：“其实你娘这般疼你，找人传个口信儿回去，宅子里头定然会立即派人来接你走，就是夫子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你当本少爷蠢不成，当初我爹娘得知我要来庄子里学习农桑之事举家欢欣鼓舞，我爹就差给夫子跪下了，现在要是回去就是我娘给我撑着，那我也是没脸面去见我爹了。”赵万鑫擦了擦水壶嘴，嗤笑了一声：“你少拿这一套来激我，越是这般说，本少爷还越是不回去，你都撑得住，我还能比你差不成。”
“你没事总和我攀比什么，小爷的毅力与恒心可不是你能比拟的。”
两人正互相揭短打压彼此，忽的听见锄头落土的声音：“我不干了，今儿就回城里去，你们不敢走我敢，谁愿意在此处吃苦便在此处吃苦吧。本少爷做点什么不比在此处翻土强。”
“孙兄赵兄，你们俩也快来劝劝邓玦吧，他吵着要回去呢。”
孙垣看过去：“邓玦，大家一样都在翻土，不都一样累吗，谁都没说要走独你要走。”
那叫邓玦的瘦高书生道：“大伙儿心里都是想走的吧，又何必来劝我。这破庄子住的是什么，吃的又是什么，还来耕地！”
“其实吃的还是挺好的，只是你今早起的晚了，明儿早些前去就是了，若是实在起不来，你想吃什么，明日我早些过去帮你留一份吧，你要是走了夫子该多寒心。”
想着今早起晚了就喝了一碗白粥，他心中便生出一股委屈来：“我回去便换一位夫子，爱寒心便寒心去，左右换的夫子也不止一个，若是顾忌其寒心，那以后未必是不在云城过活了。”
言罢，邓玦拍了拍手，爬上土坎子便真要走。
“即便是要走，那也等午饭吃了再走吧，此处到云城步行没有一两个时辰可是到不了。”
正值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便听见方俞的声音从小道上传来。
方俞从菜地回来径直便折身过来瞧这头的情况，没想到还真有情况。
“夫、夫子。”
邓玦嘴炮打的响亮，但见着方俞来这头时心里还是发怵，虽说方俞瞧着不似老夫子严肃，可总是让人摸不准脾性，时常想些折腾人的招数出来，比起那些个老夫子，反倒是方俞更让他心中有一股敬畏。
诸人也是赶紧从地上爬起的爬起，拾锄头的拾锄头。
方俞反其道并未动怒：“我早知你们不是翻地的料子，但若是不体会一次农耕的过程，想必是不会长记性的。今下你们是觉得累，觉得苦，可是举头在看看那些原本就是农户的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如此劳作，今下也不过是让你们短暂的体验一番便撑不下去了。”
“若是有朝一日家业颠覆，你们又有几个能吃饱饭的本事，连最基本的锄头都挥不动，又谈何别的。”方俞厉声道：“我知你们大多数人不满于我，往后是想换一个夫子也好，不继续待在我的课室也罢，但既你们在我手上一日，我便会教导你们一天。”
“你们一个个生在富足的宅子里，生存的起点已经比很多人读书人要高，那作何不把握好优势往更高之处去。”
“为何总言寒门出贵子？穷家富路，便是因为这些人体悟过生活的艰辛，为此意志坚定。”
方俞言毕，转头对邓玦道：“你要走夫子不会拦着，即便是我今天利用夫子的头衔压住你迫使你留下，但也不过是人留着了心未留着，心不在此，即便是在此处待上一年半载也不会学到多少东西。”
“去庄子里把午饭吃了，若是你执意要走，我会替你安排马车将你安生送回邓家宅子去。既当时我同你爹娘把人要走，今下也要好生生的送还到他手上，你也不必担心爹娘责骂，我会同他们说明白。”
邓玦张了张嘴却未说出话来，避开方俞斜垂下头。
“你们若是还有和邓玦一样心思的尽可来告知于我，我一样给你们安排马车。”
诸人闷着没有开口。
“行了，今日上午便到此处吧，可收拾一番回去用饭休息了。”这番话方俞早晚是要说出来的，能听进去的两句便听进去了，听不进去的便是拎着耳朵说上一箩筐的话也是无济于事。
“是。”
诸人闻言放下锄头，一脸菜色，拍打了身上的泥土三三两两往庄子去，原本收活儿是该高高兴兴的，却是闹得诸人丧眉耷。
方俞在后头见着清一色的年轻面孔不是叉腰喘气便是捶背擦汗，看着年轻力壮的身体，竟是还不如那佝偻身子的六旬老汉健朗，他不由得摇了摇头，便是当朝重文轻武，那自身体魄还是得练着啊，否则入仕后强压下迟早得垮。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会有人坚持不下去，昨儿也只是在城里多跑了些时辰选种子，来乡下便让诸人休息了，今儿做了讲学，又实地开始劳作，定然是有人扛不住。
虽说他也想这群学生能够多学些东西，可他所言也是实话，人在心不在也只是徒劳，如此留下他在此处心中埋怨，不单耽搁了时间学习不进去什么，还动摇其余学生的意志，得不偿失。
“怎的都如此沉闷？可是累着了？”
乔鹤枝见着回来的诸人，同今早上喜气洋洋扛着锄头出门的神色截然不同，忍不住关切道：“夫子训斥你们了？”
“没有的事师母，便是夫子训斥那也是应该的，夫子若是不训斥我们还有谁训斥我们。”
孙垣虽累的不想说话，但见乔鹤枝还是忍不住做出一贯的嬉皮笑脸：“不过今日大家去刨地着实是有些累着了。”
赵万鑫也凑上去道：“是啊，手都磨肿了。”
虽说方才在地里方俞也未曾疾言厉色的责备诸人，但正是因未被责骂反倒是没有可以埋怨之处，憋闷的心里更为难受，眼下见着有人关心，都忍不住上前去：“师母，你瞧瞧学生的手，估摸着明儿更为发肿。”
“果真是红肿了。”乔鹤枝叠起眉头，声调很是温和：“师母知道你们的苦处，昔时我第一次做饭也是觉着劳累，万事开头难，等熟悉了便不觉如此累。”
“你们快去用热水洗洗脸和手，我带了些药酒来庄子，待会儿取来涂抹很快手上就不疼了。等晚上师母亲自下厨给你们做点好菜，今儿在菜地里摘了不少新鲜的果蔬回来，眼下的时节香椿长的正好。”
这么一席话进耳朵里谁心里不暖烘烘的：“师母，学生也要用药酒。”
“好好，每一个都有，先进屋去吃饭，累了一上午了。”
一朝诉苦诸人才又热闹起来，邓玦面子上抹不开，进堂子去匆匆吃了饭趁着众人都还在抢菜吃便溜出了庄子，见着进庄子的土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就这么急着想要回去？”
“夫子！”
邓玦见着从马车后头绕过来的人，吓了一跳：“您、您用过饭了？”
“你不是也用过了。”方俞看着这个素日在课室算不得多出众的学生，若是要说顽劣，那全然是无法和孙垣赵万鑫相比较，若是要说努力，也是不如两名秀才，倒是在其间不上不下的没怎么惹人注意，倒颇像是原主。
“夫子既费心把你们带下来，我定是希望每一个人都坚持到最后。若你是因为一时间的意气用事想要离开，那夫子还是要劝你一句留下，但若是真的想走，我定然不留你，”
方俞正色道：“也许你觉着今日就算是回去那也只是一件小事，十几载来不顺意而未坚持下去的事情数不胜数，但夫子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于你，今日你可以因着自己的脾气而逃避一件不想做的事情，一言不合便放弃，那往后还有很多的苦头要吃。”
“马车就在此处，你要走差遣一声马夫就可走。”
言罢，方俞便径直往堂室里去了。
邓玦看着远去的人，从始至终都未有回头，他立在原地久久未置一言。
“主君，人走了。”
方俞在书房里吃了口茶，听到小厮来回报，不由得把茶杯放到了桌案上：“还真走了？”
“是的，邓少爷在马车前想了一会儿，还是爬上了马车。”
方俞长吸了口气：“由着他去吧。”
有心者不必教，无心者教不会，但他以为像邓玦这般的学生稍作点拨是会留下的，没想到倒是他高看他了，原本以为像赵万鑫孙垣那般的会最先闹腾起来不干，却是没想到这两人还未曾多说什么。
“正夫那头的药酒可够用？若是不够再去城里买些好的来。”
“庄子里准备的不少，主君不必担心，定然是足够使的。”
“如此便好。”方俞站起身，也打算过去瞧瞧这群学生：“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在正夫面前叫的响亮，也只有正夫才惯着，下午还得是我亲自下地带着才能踏实啊。”

第92章
“都没事吧？”
方俞去堂室时，里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独余下乔鹤枝和几个仆妇在帮着收拾药酒纱布。
乔鹤枝见他过来，柔声道：“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头一次刨地不习惯，嚷着想要人疼疼罢了。”
“拿下去吧，好生收着，乡野不比城里，稍有不慎就伤着蹭着了，还有的是用的地方。”乔鹤枝把医药箱子关好交给仆妇，上前拉着方俞的手臂道：“素日这些学生都是家里娇惯着，这头一遭吃苦怎么不闹腾，你也别往心里去置气。”
方俞抿嘴眼里有笑，倒是苦了小公子，关切完学生转头还要来宽慰他。
“我若是同他们见气啊，早便气死了。”方俞握着乔鹤枝的手在一旁坐下：“也是难怪书院的夫子瞧着比外头同龄之人要出老一些，看来也很是有些缘由的。”
乔鹤枝挑眼看着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忙了一个中午，他也总算是空下来吃一口茶水，安静听着方俞说道。
“先时我到这群孩子家中一一见其父母，其实父辈倒多数都是些通情达理的，就是舍不得孩子吃苦，寻常只要是不闯出祸端来便是谢天谢地了，哪里又曾逼迫他们吃什么苦。他们能听我的话折腾了一遭又一遭，也算是对我这个夫子十分恭敬了。”
乔鹤枝放下茶盏子，口齿间一股淡淡的香菊味：“他们恭敬你也是应当的，殊不知夫子为他们一堂讲学就要翻遍了上百本史书。”
“虽说是为了讲学是费了不少功夫，但我也收获不少，会试上也更有些成算。”
两人说了会儿话，方俞也起身去准备午睡休息，下午他是计划同学生一起下地的。
学生少有午睡的习惯，昔日都是城里耍乐的少爷，就是夏时外头的日头再高也能在酒楼里寻着乐子，全然是不必午睡，只怕是午时休整了晚上还辗转难眠。
今下却是不同了，上午做了体力活儿，回到安寝室沾着床铺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苏漾睡的正沉，耳边却总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蹙起眉头翻了个身子，觉着床边上像是有人，骤然睁开眼睛来，瞧见身前的黑影子当即吓得啊的一声喊出来，寝室里其余的人顺势也被吵醒来。
“邓玦？你不是走了吗？作何在此处？”
苏漾侧躺着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慢腾腾的坐直了身子，其余两个被吵醒的人也是一脸疑惑的看着站在寝室中间的男子。
“我、我衣物未曾收拾。”
被吵醒的一个学生耷拉着脸吐了口气，大着舌头道：“来时夫子便让准备素衣，又不值几个钱，有必要特地再来拿一趟嘛，你家里难不成缺这几件衣裳啊？”
苏漾闻言便察觉出其中的疑惑之处，瞧了一眼有些手足无措的邓玦，他顿时明白了什么过来，蹙眉同对面上铺的人使了个眼色吗，他起来拉住邓玦：“既然都回来了，干脆就别走了啊，跑来跑去的多麻烦啊。”
“是啊，反正也在这头待不了多久了，今日师母给我们涂了药酒，手就没那么痛了。你一个人回去了多没意思啊，大家都在这头，书院里总不能去听别的夫子的课吧，整日坐在课室里讲学写文章背诵，实在没劲。”
得了眼色，另外一个室友也到：“是啊，先前孙垣还说庄子里有鱼塘，过两日我们可以去下田去抓鱼，到时候直接给师母烧汤。”
你一言我一语，邓玦放在床铺上要拿衣服的手也慢慢给收了回来：“如此，如此听着倒是也颇有些乐趣，这跑来跑去的也着实麻烦人。我、我就姑且再待上几日吧，到时候要是无趣再走也不迟。”
“这就对了嘛。”苏漾道：“快，来午睡一会儿。”
另外两个见邓玦也爬上了床去，也是会心一笑，拾整了被子盖下。
下午未时末方俞在庄子外的坝子里集合，诸人见着去而复回的邓玦都颇为惊奇，但未有人嘲讽，反倒是都上前去同邓玦说笑，方俞瞧着团在人群中的邓玦，分明是在瞧他，见他看过去又连忙躲避开了目光。
方俞未说话，但是脸上也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还真以为这小子是回去了，没想到还半路返回了来，折腾了这一遭，他也不必担心这小子要再走了。
“去吧。去啊！”
邓玦僵着不想动，但是见诸同窗皆是用殷切的眼神催促着他，也便只好硬着头皮从队伍里走出去：“夫子。”
他不敢抬头看方俞，走到人跟前小声道：“学生觉得夫子字字珠玑，这段日子在先生手底下确实学习体验到了以前不曾了解过的，学生还是想继续随着先生一道学习。”
“想明白了便好。”方俞笑容温煦，拍了拍邓玦的肩膀：“夫子没看错你。”
邓玦写满别扭的脸上顿时放松了下来，也腼腆的抿嘴露出了笑容。
“走吧！下地去，今儿可得把剩下的土地翻完，否则可没晚饭吃！”
“夫子可别吓唬我们了，先前师母都说晚上要亲自下厨给我们烧菜了！”
诸人团到了方俞身前，一路有说有笑的往地里去。
原身以前出身芳咀村的乡野农户，年少之时也曾下地耕种，只不过后来中了秀才以后不愿意在下地，不久后又进入豪门，便是再未碰过锄头。方俞凭借着肌肉记忆，还是有模有样的挥起了锄头，虽不比常年耕种的雇农熟练，但是相比于学生来说还是能耍耍样子。
虽说夫子下了地不能让他们少挖一锄头的地，但是表率作用还是没得话说的，方俞时不时讲讲土质，又说笑一些读书趣闻时间倒是好打发的很，像是挖地也没有那么累了一般。
“先生再同大家伙儿说说和师母的事吧，先生和师母是如何认识的？”
说到此处诸人便是更来劲儿了，谁不想听听温柔似水的师母和夫子之间的爱情故事呢。
方俞瞧着一个个眼中迸发出来的八卦之光几乎要把他闪瞎，看来古往今来八卦都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啊：“时下便是先生叫的亲热了。”
“您就说说吧。”
“是啊，是啊！”
要说起乔鹤枝，方俞便是也有了劲儿，虽然面上是极其不想表达的神色，但挥着锄头嘴还是叭叭儿道：“要说我和你们师母是如何认识的，那可就有得说了。”
“想当初啊，我还是一介穷酸书生，家中寡母抚养读书，日子过得清贫，为多几文买书钱，每回书院放假都会步行二十余里地到城里去给大户人家的老爷抄书写文章…….因从商者子孙后代不可科举入仕，为此抄书写文章的活儿大抵都是商户人家招揽，正巧我应招去了乔家。乔老爷为人慷慨大方，对待读书人也是十分客气厚待，为此我便常去乔家抄书。”
方俞徐徐道：“那是三伏天，我照旧去乔家抄书，在书房中不知写了多久，抄完书后欲要出门回去才发现外头已是漂泊大雨，可来时晴朗并未下雨，我自也未曾带伞，于是乎，你们师母就给我送了伞~”
“你们师母是什么样子我也就不多说了，总之收到伞的男子应当很难不感激。可我想如何才能让乔公子知道我的感激之情呢，拘于礼数当面说自然是不行的。于是乎先生便想了个法子，过了几日先生特地去归还油纸伞，但此次不单是还了伞，先生还偷偷写了诗藏在伞中一并送回。”方俞脸不红心不跳：“年少时你们先生虽然家境贫寒，但是才华斐然，纵使是清贫也挡不住满身的玉树临风。”
方俞挑眉：“如此还不妥妥把你们师母拿下。”
孙垣大为震撼，昔时好心给方俞相赠柳山船坊的牌印他竟不要，还以为先生是一身正气不染尘俗之人，为此他心中还很是过意不去了好久。说来他也自认是百花从中走之人，但比起先生的招数，不想竟然魔高一丈。
诸人仰着脸儿表示学到了，别的没记住没学会，但这招绝对是刻进了脑子里。
大伙儿正要赞一下先生对他们这般不留余力的教导，真是不拿他们当外人看，方才满眼是笑的要张口，突然瞥见土坎子上过来的人，又立马狼心狗肺默契的闭上了嘴。
“怎的，你们不信？”方俞见诸人的神情，又大言不惭道：“便是现在先生也……”
“也如何？”
方俞听见身后幽幽传来的声音，咬断了还未说出口的“能把人哄的五迷三道”几个字。
他看着诸人惨然笑着摆了摆头，不值当得很，这群兔崽子，他在这里教他们泡妞秘籍，他们竟然不给他望风！
“方夫子，作何我这个当事人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呢？”乔鹤枝放下装点心的食盒，笑眯眯道：“不知究竟是和乔家公子的往事，还是许家张家王家的？方夫子可别是记茬了。”
方俞转过头，悻悻笑了起来，当即辩驳：“没有的事儿！真没有！方才他们缠着我说如何同你认识的，我就现编了一个哄他们。”
乔鹤枝垂下眸子，轻哼了一声，扭头便沿着土坎子走了。
“先生，您这也忒不厚道了，咱们好心想知道您和师母的故事，您不愿意说就罢了，竟然还编谎话骗我们。”
方俞食指指着诸人：“你们这群兔崽子，赶着在这儿坑我是吧？”
“先生还是赶紧去追师母吧，人都走远了，师母生您的气也就罢了，可别连累的咱们夜饭都没得吃。”
“敢情晚饭是比我要紧些是吧，我回来再收拾你们！”方俞气氛丢下锄头，转身却立马换了悲怆的语气：“鹤枝，你等等我，且听我解释啊！”

第93章
日子如溪中流水，眨眼便是去了足月，一杆子书生早时听讲学，午后下地耕种，这些日子渐渐的习惯了乡野的清苦生活，在方俞的带领下刨地、播种、犁田……可谓是将农桑生活狠狠体验了一把。
富少爷们身子是肉眼可见的比方才乡下之时要强健的多了，方才来庄子时做一个时辰的活儿腰酸背痛的直吆喝，如今便是干上一上午的活计也未觉那般劳累，早早的完成了方俞布置下的任务课业之后，竟然还空出了时间下河去摸鱼捉虾，又结伴到浅山处前去打猎。
不单如此，起风之日还三五成群的扎了风筝在田野平地间放风筝，引得周遭村庄的小童跟在屁股后头跑，总之是没城里勾栏瓦舍寻欢作乐，也找到了不少玩乐的法子。
春暖花开时节，一派生机盎然，学生们竟是觉得今年的春日实乃是充实的紧，昔时饮酒作乐游玩听戏，日子恍恍惚惚一晃便是几个月，光是看着日子溜走，却是不记得自己在这些时间里都做了什么，今年不过是在庄子里待了一个月，竟是觉着做了万千事一般，脑子里好似也充实了不少。
方俞见着这些撒欢的书生，丢却了在城中的儒雅之态，一个个纵情狂奔如同山野间的猴子，比来之时都要黑了一个度，却是恰好让人瞧着肤色康健，如同田地间丰收的小麦，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热情与活力。
十六七的少年郎，整日捧着书本读圣贤书，走到哪儿不是坐着便是斜趟着，养出一身文弱来，儒雅之气是有了，但是男子该有的气概却是弱的不能再弱。
方俞是实打实的满意了。
“明日便要回城里了，我竟觉着恍若隔世，仿佛我生来便是在庄户一般，分明也来此地不久，竟觉着在花柳巷子里同行首宴饮是上辈子的事情。”
“怎的，你这是不想回去了？昨儿庄上的仆妇说还差一个养猪的，你留下正合适。”
枕着手躺在青草颇上的赵万鑫斜了孙垣一眼：“你不提这一茬嘴巴要烂不成，我既不说你被大白鹅追着拧了青了腿，你又何必非要提猪这一茬。”
孙垣顶着暖烘烘的太阳，盖在草帽下的脸笑的扭曲：“被鹅拧总是比踩着猪屎摔出去老远要强的多。”
赵万鑫一把薅开了孙垣的草帽，得意道：“今儿一早庄子里的人便将那头猪给宰了，时下已经恐怕已经在炉子中皮肉椒香了，说来师母还是最疼我。”
“你得了吧，拧我的鹅时下还已经被师母亲自做成酒糟鹅了。”
“那做来也是给先生下酒吃的，你美什么美。”
两人又互相揭短骂了对方一阵儿，胡乱抓着草坡上的青草往对方身上丢去，疯累了后又躺回了草地上：“说实在的，我都有些不舍得回去了。在此地同大家伙儿在一道，虽劳作之时累，可忙碌后吃了夜饭躺在庄里的坝子上，又觉得特别知足。说来也是可笑，昔日我便是得了百亩田地黄金疙瘩也未曾像这般知足过。”
孙垣抿着嘴笑，但未笑出声音来，曾几何时连赵大少爷也能说出这般矫情的话来了，他觉得每个皮肤孔子都不自在，插科打诨道：“谁先前来时还哭着喊着要走的，时下你若是不回去了你娘还不得急疯，指不准儿明儿便大轿子杀到村口来接你了。”
“她早想来看我了，前阵子差遣人来庄子里递信儿，我都让小厮去回信儿我在这头好的很，没成想家里倒是更着急了，人派的更勤，隔三差五的就来，硬是驮着一车的礼品来要打点庄子里的人，提些金疙瘩给先生，先生素来便是不爱收授这些东西的，这不是反添麻烦嘛，往后先生该如何看我啊。”
“发了一通脾气把人骂了回去，如此才算是消停了。”
孙垣摇了摇头：“你什么德性先生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再者他哪有闲工夫记这些小事，前几日邓玦不是从山里抱了一窝灰兔子回来给师母了吗，先生回来全部给放跑了，估摸着时下还在哄师母。”
“你们俩怎还在此处。”苏漾提着个木桶：“我们都捉了这么多鱼虾了，赶紧回去烹煮，正好打牙祭。”
“走走走……”
春耕结束回城前，方俞让庄子里准备了许多自养的鸡鸭猪羊等做了一顿烤肉，又许了学生吃酒，一下午诸人都在吃喝玩乐好不快活，次日一早，一行牛车拉着人徐徐往城里去。
方俞牵着乔鹤枝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自家宅子的大门，出去了这么些时日，竟是觉得自家家门都有些陌生了，上回如此还是乡试赶考的时候。
“不光是学生们晒黑了一圈，我也是比以前要黑一些了，春日阳光不如夏时毒辣，倒是更叫人不知节制的晒太阳，黑的反倒是比夏天要快。”
乔鹤枝笑道：“温水煮青蛙大抵便是这个道理了。”
此次回来的是时候，瀚德书院里恰巧到了放假的时间，学生们可以好好休息一番再回课室去。方俞同乔鹤枝回宅子以后休整了一日，次日又到湖风井前去拜会了乔父乔母一趟。
这朝大课又一次讲毕，方俞算着时间也要院试了，清明过后时间一翻眨眼就是六月。
院试不似乡试会试一般的大考三年才考一回，院试却是年年都在考，且各地院试的时间不同，全数因地制宜，依照京都下派到地方上的学政大人来定。
学政隶属京官，没有固定的品级，依照京中的官级所定，多从翰林院调遣下派，虽然要离京远赴地方上做官，但是许多文官还是会以做过学政为荣，履历上有这么一笔也是十分光荣的事情。
自从李学政调回京城以后，去年又来了一位张学政，云城虽有学政府，但并非是每位学政任职都会住在云城的，这得看学政的工作安排以及喜好，毕竟一位学政要统管一个府地的院试，而他们所在的雍江府底下有九个县城，可选择住下的地方是很多的。
此次的张学政便未曾住在云城，为此云城的院试时间也比李学政在云城时要晚上一些，学政得一个一个县城的考着过来，挨着云城时便已经是六月了。
方俞算着时间晚上一点也好，多些时间备考嘛，不过不妙之处便是六月天气十分炎热，云城更是一场灾难，县城的考场破落不堪，到时候可别有人中暑才好。
清明后书院开了一场大会，首先就着考场的事情说了一通，让诸位夫子下去好生给学生做些叮嘱，讲些避暑的措施；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开会内容，关于升学率的事情。
瀚德书院在历任院长的带领下，从昔年的乡野小书塾慢慢发展成今下闻名一方的大书院，夫子优质是一方面，最直观的让学生慕名前来就读的还是升学率。
从前几年书院升学率陡然高升，名声大噪之后慢慢走起了下坡路，好在是前两年出了个解元又挽回了不少名声，今下王青山和几位院长都在狠抓升学率。
童生升秀才升举人，在三关是书院主要的难点，至于像方俞这种前面已经说过了，大多数都各自有了建树和安排，是不会继续待在书院的，多数都是凭借自身的刻苦和学识继续往上走，至于往后是会试高中成了天子门生啦，登科入仕造福一方百姓啦，这书院都已经管不了了，也给不了过多的帮助。
但是！你成功了以后总会有人问出师何处，又从哪个书院出来的，这时候书院的名声便可以蹭蹭蹭的往上拔，为此书院虽然不会管中举后的学生，但一年半载的还是会请这些举子前来书院讲学什么的，两方相宜，互赠脸面名声。
话又说回来，要想多出举子，首先还得把基础打好，若是童生秀才都没几个，便是人人都中了举，那基数也不高啊，还得把童生秀才的基变大，如此成就更高的天花板机会才更大。
虽说这些道理方俞再清楚不过，但还是拿着铅笔有一搭没一搭的做着会议记录，王青山在讲台上激情演讲，他若是不装点认真听记的模样，给院长捧场的话，可是辜负了王院长对他的诸多厚待。
“今年院试不同以往，不光是李学政任期满离开换了新的学政督考，我在府城之时得到消息称今年过考名额也会大幅度的缩减。过考名额一旦缩减，那考题定然会比往年的要更为复杂困难，还望诸位夫子引起重视，在仅剩下的一个月时间里督促学生勤加学习。”
诸位夫子闻言眉头不由得皆是一紧，尤其是课室中童生多的夫子，这头的压力可直接就压到了身上来了。
像是带童生的夫子是最苦的，上头指着多出些生员全靠他们这些夫子，童生试最为简单，只要学生有些志气把夫子教授的都学习了大抵都能过，儿秀才到举子，众所周知，越往上通道越窄也便越难，为此带秀才的夫子受到学院施压，还能有推脱之词说乡试难考，也能得人谅解，偏生是带童生的最惨，没得推辞可说。
而方俞便是带着一堆童生的夫子，压力自然是没得说。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几个课室中的童生皆为十二名，此次过院试的目标是四个。”
几位夫子抿紧了嘴，拧着一张老脸，谁都看得出心情不甚好，前头说了一通今年比往年要难，结果却是白说了一通，这目标数量也与往年无异。
“二十四课室童生十一名，且念在方夫子是头一次带课室，时间也不足一年，为此便定为两个秀才。”
方俞静静听着安排，未置一语，心里想着若是没有达标会有些什么惩罚。
扣钱大会批评这些都好说，毕竟他有钱脸皮还厚，无所畏惧，就是怕没有达标再给安排些资质更差更顽劣的学生来，如此恶性循环下去，他的职业生涯可谓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涩。
开完会后，诸夫子皆是神色凝重，夹着书本三两往外走。
“眼下在书院学生是越来越难带了，如若再此般下去，我恐得提前请辞还乡了。”
“黄夫子哪里的话，您次次达标都还嫌学生难带，那咱这些回回吊尾的岂不是不能活了。”
闻言立有夫子附和：“是啊，我们这些不上不下的才当真是难，院试过后恐怕便要被院长请吃茶水了，彼时还望诸位莫要笑话。”
“诶，此言差矣，今年可比往年要强了，不是有新来的夫子吗，定然是有人兜底的，诸位也别太过担忧。”
几位夫子顿了顿，皆是会心一笑。
方俞开完会当即便冲去了茅房，回来时正巧听了一席话，自是不必问也知他们言谈中新来的是指的谁。
人总是如此，比上不足尚且可以接受，比下无余可就难受了，只是没想到在这些老头儿眼里他竟是如此，想素日里他还对他们颇为敬重。
他轻哼了一声，背着手往课室去，是骡子是马，还得出来溜溜才知道。
过了一阵子，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方俞的衣裳也一路从厚重的大氅裘子慢慢减少成长锦单衣，待到五月之时，乔鹤枝过了巳时都不怎么出门了。
考场的事情倒是因着天气热给解决了，原还是因为方俞课室中的童生今年都要下场，家中父母可着这些宝贝疙瘩，生怕五黄六月天儿里考试把孩子给热坏了，城中的大户人家集体出资，在官府衙门的带领下把考场复建了些。
如此一来考场环境便大幅度的提高，贫寒之家的学子也跟着沾了光。
考场的忧虑没有了，方俞的忧愁却是未曾解开，院试一天比一天近，他还是很有压力的。
虽然他觉得学生德智体美劳各方面都得到了发展，但毕竟带这群孩子的时间并不长，他也没有太多的把握，到时候真挂个零蛋，就算是他的面子上过的去，可以不在意同事和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但指不准以后院长就不要他用新形教育方式教授学生了，要他应试教育，他很为难的。
为此收敛起寻日里的松散懈怠，方俞也是各种收集历年来的院试考题，总结归纳自制了题集印发，二十四课室的学生人手一本，天天刷题恶补基础知识。
方俞了解这群崽子，毕竟是富家子弟，在见识层面上比书院很多学生都要强的多，脑瓜子是十分灵光的。
但万事皆是一把双刃剑，有拓宽见识的基础，若是把握不得当便会落得个乱花迷人眼的下场，这些崽子便是如此，在学习打基础的时候荒废了，时下便是脑子灵光，但比起死记硬背的基础知识远比不上其他整天抱着书本啃的。
不过幸在有了以前讲学和下乡的磨砺，课室里的学生一改昔日的心浮气躁，眼下已经可以静下心来认真的读写文章了，再者方俞出的题集也不似寻常夫子的讲学一般枯燥，带着新鲜和趣味在里头，倒是更能对得上他们的口味。
为此五月时书院的学生和夫子都惊奇的发现，以前打铃总是率先冲出学院的已经不是二十四课室的学生了，上课打铃最后进课室的也不再是那一帮人，差生突然上进，倒是激励了不少要院试乡试的学生，一时间学院里的备考气氛浓重，院长看到浓浓的读书氛围甚是欣慰。
不过就是做出了肉眼可见的改变，许多学生和夫子还是对二十四课室的学生嗤之以鼻。
俗话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是浪子哪有那么容易回头的？不过是学院施压临时抱佛脚罢了，荒唐惯了的学生又遇上个颇为不靠谱的年轻夫子，此番登对搭配，你不兜底谁兜底？
总之除了方俞的恩师张夫子之外，大多数夫子面上对方俞也甚是和蔼可亲，嘴上说着二十四课室的学生成长了许多，此次定然可以考出个好成绩，心里却并不这般想，个个都还是盼着方俞垫底的，毕竟这样的事情，年轻人承担就好了，他们一把老骨头就犯不着再去丢人现眼了。
张夫子不知方俞知不知晓诸夫子的心境，他在瀚德书院大半辈子，这些老妖怪的想法他门儿清，但是也未曾说出来让方俞寒心，虽他的手头上目前并没有童生，但也忙的跟有院试指标的夫子一样，把以前带童生时记录下来的心得尽数都搬去给了得意门生。
方俞心中感激不尽，书院里也就只有张夫子待他是最为赤城的，时时都为着他着想。如此紧密的忙碌了一个月，学政亲临云城，热火朝天的院试也便拉开了序幕。
夏时的天原本就亮的早，清风绕绕的，吹的人身体凉爽舒坦。
方俞早早的起了身用了早食，虽昨日同学生说了不去考场外头送他们，想来定然是有爹娘仆役相送的，他懒得跑一趟，时间到了却还是爬了起来。
两人乘坐着马车到县城的考场外头，此时已经云集了好些人，因着都是县城周遭附近的学子，不似乡试会试一般要跑老远，诸位长辈今日都来送孩子考试了。
院试的孩子年纪小，大抵都是些青涩孩提面孔，小的甚至有十一二岁的孩提，在方俞眼中已经是相当年幼了，他们课室里那些崽子这么一比较已经是高龄。
他站在外围处伸长了脖子张望：“此次除了两名秀才和两名尚未过童生的小崽子，其余人都是要下场的，如何一个都未瞧见，可别是今日这般日子还踩点来。”
乔鹤枝道：“想必不会，大家都懂事了不少，再者就算他们想按着时间点儿来，家里也是会催促的。”
话音刚落，便是听见身后朗声传来少年人的声音：“先生、师母！”
两人回过头去，瞧见了一张张在熟悉不过的面孔。
“先生要送我们进考场也不去显眼着些的地方，瞧其他课室的夫子都在考场门口吆喝，若非学生身长体阔，可不还瞧不见先生。”
方俞朝学生说的那头望了一眼，几个书院常见的夫子都在，此时正苦口婆心：“定然要好好考，读题仔细认真些，别想着你们考试是为了夫子达标，考的成绩都是你们的。”
“此次若是再考砸，回去便自请抄书罚题吧。”
方俞收回目光：“谁来送你们的，同你们师母出来走走罢了。”
乔鹤枝见他嘴巴硬，笑了一声：“别听他胡说，便是来送你们进考场的，东西可都带齐全了？”
“都齐整了，检查了好几遍的。”
“如此甚好，夏日天热，难免心中烦躁，若是遇见不会的题目慢慢写，多多饮用些水。院试不比乡试严苛，茅房还是可以去的，再者考场翻修过了，环境也好。”
“多谢师母关切，学生们定然谨记在心。”
诸人听完乔鹤枝的交待又看向了方俞。
“多的夫子也便不说了，你们心里都有数。”
方俞脸上难得的温煦，其实自庄子上的一番历练之后，诸学生和方俞已经是再亲厚不过，今下他严肃与否，大家都知道他的心意。
“不必急功近利，你们有没有学进去东西，学到东西，这些夫子素日里都看在了眼里，一次成绩并不能定下什么，只要尽自己所能的把自己学到的都用上去了，便是最好的。”
“先生放心吧，咱们定然考个好成绩回来！”
方俞摆了摆手，状似不耐烦一般：“去吧去吧，都进考场去。”
瞧着灌进考场口的学生，方俞不得不感慨，想必昔时乔鹤枝送他进考场的心境也如此一般吧，不求他们当即考出个极好的成绩出来，但求一切顺利，发挥正常即可，到底是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他摊开掌心，对身旁之人道：“走吧，我的小公子。忙碌了这么久，今下可算是能松下一口气，城西的冰酪我可都馋了好一阵儿了，今日合该是能去解解馋了。”

第94章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米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方俞曾读到杨万里的诗句时，便想着古代的冰酪究竟如何，今夏也算是再度一尝珍馐了。
冰酪也是近几年才从京城一方传过来的时新吃法，昔时冰块储量少，夏时除了富贵豪绅家中用的起冰外，街市上是冰是十分少见的，后来人们发现冰很有售卖市场，如此百姓中储存冰的愈发多了起来，再者，简易制冰术传播开后，夏天的冰食更是十分常见了。
像是方俞撑着伞从街市上走到食肆间路过的街道上，小摊儿间尽数可见凉饮，像是冰镇酸梅汁啦、凉茶啦、雪泡豆儿水、漉梨浆、姜蜜水等等，不单如此，还有用牛奶和糖调和冰冻上的简易冰棍儿，花样可谓是多的很。
方俞光是在路上便大碗小碗，冰棍儿凉食吃了许多，最后还是乔鹤枝看不下去生生把人给拽走的，只怕再多逛一会儿肚子都给撑饱了，倒是忘了此行的目的地在哪儿。
他们此次去的是城西的冰露斋，乔鹤枝入夏的时候天气方才冒头儿热他便和祁楸来了一回，那会儿冰露斋还未有什么客人，今下却是老早便人满为患了。
两人寻了一间雅室坐下，方俞点了一碗水果冰酪，乔鹤枝则要了一碗红豆冰酪。
很快小二就顶着托盘端了两碗冰酪进来，方俞观摩了一番，比素日里用饭稍大一些的勾花瓷碗中装着许多切碎的水果，有甜梨、香橙、西瓜、葡萄等夏时常见的水果，尽数切成了雅致的花形，上头放着些红豆和山楂碎，撒着冰沙浇了牛奶。
凉滋滋的一碗，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般，纵使是外头回来有多热，这一口清凉的水果进嘴，顿时便沁人心脾。
乔鹤枝的那一碗同方俞的其实也差不多，只是水果变成了红豆和一些汤圆儿料的小丸子，撒了些玫瑰花酱，味道相较于水果的要更为甜腻，方俞吃了两口便有些扛不住腻味了，不过乔鹤枝却是很喜欢。
方俞想大概是长的甜的人都比较更能吃甜一些。
光吃冰酪自是不知足，方俞又着手要了些小吃食，夏时他最爱的便是凉拌酸味虾，但是此处要的虾虽然也饱满大只，味道清甜，可惜了用的是陈醋拌的，大不如乔鹤枝用酸橘汁做的虾好吃。
竹编卷帘遮却了街市上炙热的阳光，雅间中独余清风进门，方俞斜靠在凉椅上，放眼望出窗外，只见四处晴朗，碧天云淡，好不清闲。
乔鹤枝握着一把玉骨丝面的小扇子给人轻轻扇着凉，他轻蹙着眉心：“也不知今年的考题如何。”
“你又不必科考，何必费神想这些。”方俞伸手把玩着乔鹤枝垂在身后的墨发，也不知人究竟是如何打理的，柔顺黑亮的宛若一捧丝绸。
他有点懒洋洋的，久看着身前人光洁白皙的侧脸，弱冠之年后，许是相对于十八九岁着实是上了点年纪，他声音稍低就会变得很有些磁性：“似乎很久都没有亲过你了。”
乔鹤枝闻声顿住了手，他收回扇子，这才偏头斜垂下眼眸看着坐没坐相的方俞，凉椅可供人躺着前后摇摆，此番下上头躺着的人反倒是更加懒散了，可惜方俞很大一坨，原本宽大的椅子在他身下就显得有点小了。
“你是不能好生说话了不成，才说科考之事你就扯到了这上头来。”
方俞见乔鹤枝轻挑了个白眼，压根儿就不理会他，轻笑一声不由得感慨：“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吹灯还偷亲我来着，时下却变得这般清心寡欲，我提不起你的兴致了不成？”
乔鹤枝回眸又看了他一眼：“可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高岭之花一般可正经了，我是凑近了些有些人还不肯呢。”
“鹤枝啊，你可知有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有一句叫得饶人处且饶人。”
“方夫子既是悉心教导，我怎敢不听。”乔鹤枝轻抿了下唇，俯身凑到了方俞身前，低声道：“亲我可以啊，五十两银子一回。”
“五十两？”乔鹤枝洒落在方俞下颚脖子上的发丝扫的他心痒痒，他啧了一声：“便是云城的行首公子，花魁娘子也要不了这个价。你这样的黑心商，注定是不能长久的。”
“你才黑心商。”乔鹤枝辩驳了一句，不禁又叠起了眉毛：“你如何知道行首花魁收的价？”
“……”方俞悻悻笑道：“不过是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乔鹤枝冷笑，在方俞胸前锤了一拳头：“还不赶紧从实招来！”
方俞借势拉住了他的手腕，乔鹤枝重心不稳跌到了他身上，两人四目相对，鼻息交织：“我的钱不都交给你管着了吗，每日只给我二十文，便是想在街口多吃一只炸鹌鹑的钱都没有，你还狠得下心要我五十两。”
“不然你亲我吧，我不收你银子。”
“你倒是想得美。”乔鹤枝轻声道：“别闹了，快让我起来。这在外头呢，让人瞧见了笑话。”
“谁那么不知礼数还朝人雅间看的，你若是不遂我的心意我就不让你起身。”
乔鹤枝挣扎了一下，扣在腰间的手就像是铁钳子一般，他拧起了眉头，身下的人却是照样无动于衷。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无奈之中，乔鹤枝道：“那、那就亲一下。”
方俞乖巧点头：“嗯。”
乔鹤枝也只得慢慢埋下头，方俞见此嘴角克制不住的越扬越高，却是在人就要碰到他的嘴时啪嗒一下，小乔的头发尽数撒下盖了他一脸，耳边传来：“谁要惯着你！”
方俞单手捋开头发：“今日你当真是不听我的了！”
乔鹤枝笑的一脸明媚：“不单是今日，我每一日都不听你的。”
“好啊，为夫今天便要重振夫纲！”
方俞伸出腿要勾住乔鹤枝，身上的人也不甘示弱，按着了他的胸口，借力要起身去，两人扭做一团，却不曾想啪的一声，方俞便平身躺在了地上，背后的摇椅也再摇不起来了。
“主君！”
守在外头的雪竹和丝雨听闻雅间中的异动，当即推门而入，进门见着地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顿时脚像长了铅一样。
方俞腰被崩了一下，时下后脊已经开始发麻了，见着两个傻东西还在门口立着，低声骂道：“还在那儿杵着作何，不赶紧过来把正夫扶起来，看把人摔成什么样子了。”
“啊？噢，噢！”
两人赶紧冲过来手忙脚乱的把乔鹤枝从方俞身上扶起，乔鹤枝显然是还未从方才的巨变中缓过神儿来，眼睛睁的大大的，有些空洞无神，丝雨递了杯温水过去才回过神。
“公子您没事吧？”
乔鹤枝摇了摇头，放下水杯去拉方俞的手：“你没事吧？”
方俞扶着腰咬牙：“不知是不是闪着腰了，走走走，回家去。”
…….
“大夫，我夫君……”
老大夫摆了摆手：“并无大碍，只不过方夫子先前摔过马，稍留着些病根子，椅子条崩到了以前的伤骨，这才有些严重。只需要静心卧床安养几日便好了。”
乔鹤枝闻言看了一眼里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多给了大夫两吊钱后又叫丝雨将大夫安送了出去。
冰露斋的管事听说方俞摔到了骨头，大夫前脚刚走，管事连带着食肆的东家一道都匆匆携着礼来告歉，乔鹤枝觉得实在是丢人，虽说凉椅的质量兴许确实有些堪忧，但若他和方俞不在上头打闹，椅子也不会坏，哪里好怪罪人家食肆。
他让冰露斋的东家别宣扬此事，东家心中还大为感动，觉着乔鹤枝通情达理，回去后又差人送来一颗大山参给解元老爷滋补，毕竟他们就是一开铺子的，若是让外人得知自家食肆的椅子不好还把解元老爷给摔伤了，以后生意也没得做了。
方俞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他不知乔鹤枝方才送走大夫还去应酬了，只见着人好半天后才端着一碗汤进来，心中也不由得着急：“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
“时下也是知道急了，非要嬉闹。”乔鹤枝埋怨了一句，坐在床边上，见人一脸菜色又忍不住宽慰道：“没事儿，大夫让你好生休养，要不了几日就好了。”
方俞闻言长松了口气：“我怎能不着急，腰不好还不给废了，我还没有孩子呢。”
乔鹤枝直直的盯着他，心中是又气又无奈，舀了一勺子参汤吹也不吹，径直塞到人嘴里去：“可就你会挑事儿担忧，不要紧着自己，还惦记着别的事情。”
方俞伤着了腰，为着往后着想，他这几天养伤特别老实，该喝药就喝药，该躺着便躺着，直到大夫说可以下地了，他才跑去书院里。
院试只考两场，正场一场，复试一场，两日就考完了，自然方俞拖着病躯没能去接考完的学生出场，为此也就没能听学生们的考后感，不过好在出成绩以前他能走动了，他当即就去书院了解此次的考试情况。

第95章
“院试的考题可曾出来了？”
方俞到书院的时候正巧碰着下课的张夫子。
张夫子见着方俞也顿下了步子来，他将书本夹在腋下，蹙起眉头上下看方俞：“听院长说你不是伤病请了告假吗？这么快便好了？”
“一点小伤，大夫说我可以走动便过来了。”
张夫子应了一声：“倒是不必要那么着急过来的，左右还有两日才出案。”
都是做老师的，张夫子也知道方俞系着考试的心情，便道：“你随我去夫子室一趟吧，我特地留了一份院试的考题。原本一早就说给你送去的，但是想着你病着，病中不宜为这些事情操劳便扣下了。”
“老师处处周全，学生感激不已。”
两人一道去了夫子室，张夫子在桌案前佝着身子一通翻找，好一会儿才寻出了考题递给了方俞。
“诸位夫子一致觉着今年的考题与往年大相径庭，皆是叫苦不迭。你也不必担忧，大家都觉得困难，如此反倒是对二十四课室的学生有利一些。”
张夫子注意着方俞的神色，见他叠着眉毛，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院试变得更困难了些，乡试会试定然也会做出调整，为此愁的也不单是此次带童生的夫子，其余夫子也一样忧愁。
方俞一目十行，大抵的了解了此次的试题。他先前给学生们做题集的时候翻阅过许多往年的考题，做过大的总结，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此次考题与往年的不同之处。
往年院试考题就像是后世的应试教育下的历史政治题，早几年都是老实划重点，学生死记硬背只要记的够牢实答题便总能得到分数，但是后来教育逐步改革，注重理解，要求全面发展，考题也从呆板的题目变成融会贯通考的极为全面。
就好比语文上的一个填空题，以前是给出前面的半截诗句，学生靠背诵填出下一句就可以拿分。但是现在同样还是一个填空题，不仅不给出前半截的提示直接甩题目，而且想要读懂题目，还得知道地理、历史等相关知识才能精准答题，光靠背显然是不行了。
这倒是有点像之前方俞乡试之时的套路了。
学生习惯了以前呆板的题目，如今拿着这样灵活的试卷还不得懵逼吗。
乍的一看此次的考题好像变得简单了，不似往年一般要博学古今高谈阔论写出令人叹服的大道理来，反而考问些更似鸡毛蒜皮的东西，也就是方俞常挂在嘴边上的民生农桑云云。
他倏忽笑了起来：“今年出考题者倒是颇得学生之意，万事从实际出发。”而不是再规模化的培养挑选没有自己思维只盲目为中央集权服务的机器了。
“噢？”张夫子眼前一亮：“这么一说此次院试你很有把握了？”
“学生不敢自夸，不过学生确实是和出题者想到一处了。”方俞合上考题，笑道：“看了此考题，便是此次院试没有达标，学生也高兴。”
“你看的开便是好事。”张夫子端了一盏茶给方俞：“这几日你未曾在书院，却是不知诸夫子个个唉声叹气，几番还找到了院长处。”
方俞用茶盏盖子轻轻撇了撇茶沫子，慢悠悠的啄了一口，一改方才来时的匆忙：“老师尽管放心，学生定然是不会去寻院长哭诉的，左右脸皮够厚，不怕开大会挨训。”
张夫子摇了摇头：“你这脾性啊，老夫想着若是夫子都如你一般，院长也不会那般头疼了，但是转念一想，又都似你一般没皮没脸的，那也没法子拿达标之事来激励夫子了。”
方俞郎笑了一声。
日子倒是也快，院试之后书院给童生们都放了假，待到出案之后才回书院里上课。考试过后一身轻松，诸人便是回家好好的放松了一番，都未曾怎么去想考试之事，反倒是要到了揭榜的时候才有紧迫感，前一夜里翻来覆去的忧心睡不得好觉。
一大早方俞用了饭后就步行去了考场外的放榜栏，他早料到今日前去看榜的人多，坐马车定然拥堵的很，果不其然离放榜地越是近就越挤，车马都怼在一处了，路上还有两户人家的马车发生了碰撞，眼下正在解决，方俞轻悠悠的就蹿了过去。
若是换做李学政在时，像瀚德书院的夫子全然是不必来人挤人的，学政住在云城，瀚德书院的院长和诸多夫子与之都有交情，卷子批改出来以后，出案的前一日便会提前送到书院去，在学生们之前诸位夫子便知道了考试的好坏。
但今年不行了，换了学政规矩也不同，夫子们尽数还得跟着学生来看榜。
方俞赶到的时候，榜单已经张贴出来了，榜下此起彼伏的声音，中的，没中的都在嚎叫，方俞借着身高优势，又仗着自己是夫子，没人敢过来挤他，亲自瞧了榜。
院试不像乡试，考地范围小得多，参考人数也更少，但是乡试只张贴上榜之人的名字，院试因为人少，会张贴前一百名考生的名字，中秀才者用朱砂所书，其余未中榜的便用寻常墨汁书写。
他在一列红色的名字中率先看到了孙垣的名字，紧接着是赵万鑫的，往下还有苏漾……一系列看下来最后一个是邓玦，他又复回去看了一遍，发觉看到的名字竟然都是在红榜上的，细细一数竟然有六人过了，而往下也陆续在前一百中找到了课室里此次应考的所有学生的名字。
若是身前有桌子的话他定然一拳头锤在了上头，这群崽子真给力！
不过碍着现在自己是夫子，纵然心中惊涛骇浪，激动的想要翻腾也还是用紧缩的眉头来掩盖情绪。
一路而来他的心理路程也可谓是坎坷，从先前的担忧挂零，到后头看见考题之后觉着总有一两个该能过，直到今日看榜足足过了六个，他还是觉得十分的惊喜，这种感觉竟是比他当初中了解元还更有成就感一些。
昔时上榜是他一个人上榜，时下是带着几个学生一起上榜，喜悦之情扩大了六倍，如何能不更高兴。
“先生？”
“是先生！”
“您瞧见榜了没？中了！中了！我竟然中了！”
方俞闻声回头去，先前还一个没瞧见，今下课室里的崽子们都往这头来了，他见嘴巴都快裂到耳根子处的孙垣，笑道：“看到了。”
“出考场的时候学生隐隐便觉着此次考的不错，感觉考题还挺简单的，有些内容犹记得先生讲过，学生这般说家里还不信，说我头一回下场不知深浅，空得意。这下可便是晓得学的的厉害了。”
“是啊，是啊，我堂兄也说此次考题难，我倒是觉着一般。”
“可惜了我未上红榜，不过考了四回此次总算是挤上了前一百名的榜，也算是莫大的进步了。”
“咱们课室一下子可是过了大半啊！”
方俞瞧着一个个见到他以后反倒是更精神了，七嘴八舌说的起劲儿，眼中神采奕奕，嘴巴像是关不住一般，突突突的说个不停。
“也是不枉你们如此辛苦读书一场，可都有跟家里报喜啊？”
“小厮早去报喜了，学生们来的早看的也早，瞧着夫子在这头才又过来的。”
方俞心中着实是满意了，便道：“既然都看过了就出去吧，别挤着还未看榜的。”
诸人团着方俞出去，迎面撞见了二十二课室的曲夫子，白胡须老头儿今日两面红光，捋的一戳白胡子发亮，两个学生跟在身旁不知在说着什么，老头儿笑呵呵的。
“诶，方俞啊，可瞧了榜了？”
原方俞被学生团着说家里要宴请夫子吃酒答谢，开粥场布施云云，他还未曾瞧见曲夫子，被这么一声吆喝想不见也看见了，招呼了一声：“曲夫子。”
诸学生见着方俞行礼也都恭敬的给人做了个礼，跟着叫人。
素日里方俞见着这老头儿都会打招呼，因着两间课室在一层楼上，隔的也不算特别远，少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见着老夫子还是十分客气的，但自从上回开了大会偶听见这老头儿想他来垫底还背地里说他闲话，当面又是一套安慰的模样，实在是让他有些不爽，同陈广尹没什么两样。
今天老头儿竟然主动跟他打招呼当真是稀奇的很。
老头儿笑眯眯的，也未多想，过来人的口吻道：“此次考题难，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你也别太灰心，年轻人嘛，凡事多尝试，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方俞低头轻笑了一声，不曾多说什么，只道：“曲夫子言之有理。”
“无碍，待回到书院老夫便同你传授一些教授学生的门道，以后就别折腾捣鼓些什么集会比赛下乡务农一类的了，劳心劳力不说，学生也未学到什么东西，却是不如在课室里老老实实的读书写文章。学生嘛，还得踏踏实实的好。”
说着，老头儿便得意的两手一只手一个拍了拍身旁的学生：“此次二十二课室不济，就过了三个，这两个不成器的侥幸过了。”
方俞撑了撑眼皮，他也想学着老头儿的样子一起拍一拍过了的学生，不过奈何没有那么多只手，他正要答这老头儿的话，倒是立在周遭的学生先心直口快道：“学生们不才，自觉我们先生授的课极好，不论是集会也好，还是务农也罢，学生们都有学到不少东西。”
曲夫子也不恼，只笑：“你们呀，便是年纪小，就想着有趣味好玩儿便是好，傻孩子，那好坏是要拿成绩见真章的，且不说红榜，那头的榜单你们课室可有两个上的？”
“不巧，上了五个。”
曲夫子胡子一抖：“五个？”老头儿怕是觉着自己听错了，还伸出手比了个五。
赵万鑫厌烦小人得志的老头儿：“正是了曲夫子，便是一二三四五的五，还有我们上红榜的有六个，一二三四五六的六。”
“笑话，怎可能。”
老头儿当即直摇头，他们课室十五个人过了三个也已经了不得了，即使未曾达到院长的标准，但是今年考题可做文章，有的是说法，他心中已然是稳妥的，今下听赵万鑫一言，像是头顶上炸开了道惊雷一般。
赵万鑫翻了个白眼：“那您老便过去瞧瞧吧。”
老头儿还真就急匆匆的挤了过去，方俞见状连忙喊着诸人走了。
那老头儿也真的是糊涂了，二十三课室的学生他还能全部认识不成，一个人跑过去能看明白个啥，等缓过劲儿来还得过来拉着他说话。
方俞懒得在这般喜庆的时候与之掰扯，说说话也就罢了，到时候把老头儿气出个好歹来，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曲夫子年纪大了，你们做学生的得恭敬些。”
孙垣道：“他以前历来很是瞧不起咱们课室的学生，每回学生从他们二十二课室的门口过，那副嘴脸，就差没张嘴明说幸好这学生没分在我课室里来了，今日也正好杀杀他的威风，也好叫他知道咱们课室的也不是痴傻之人。”
方俞今天高兴，想着他们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简单说了他们两句也就没有再多训斥了：“都回去高兴吧，和家里好好团聚团聚去。”
“学生们还得开谢师宴呢，先生可别推脱。”
方俞道：“守孝呢，别失了礼数。”
赵万鑫道：“一年重孝期早过了，今下都已经两年多，夫子便赏脸一回罢。”
“是啊，我爹娘早想拜谢先生了，一直不得机会，趁着时下院试过来正好。”
盛情难却，方俞也是无奈，便笑道：“好好好，去，大伙儿都一道，置办的简单些，别铺张浪费。”

第96章
此次院试出榜以后，云城又热闹了一阵，街市上爆竹的声音响了好久。
方俞受邀在赵家的一处私宅里吃了谢师宴，他历来是不喜十分拘谨酒席，与这群学生也是很亲厚了，宴会倒是比较自在，简单的分说了些考试的经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今年大家考的不错，待到明年院试之时，剩下未过的争取一并都给过了。”方俞吃了点酒，兴头也高：“我瞧了你们这次的名次，若是勤勉一些，明年院试问题不大。”
“此次院试过了的也不可自满，明年便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你们既已经过了院试，可趁热打铁下场，不求一举上榜，去试试水也是好的。”
“咱们都听先生的安排，往后有先生传授学业，学生们心里稳妥。”
邓玦举杯，诚心诚意道：“学生最是该敬夫子一杯，若非夫子悉心教导，一直对学生鼓舞引导，学生今日如何会榜上有名。”
“好，你们都好，孺子可教。”方俞吃了这一杯酒。
诸人在进瀚德书院以前对自己的学业也未曾抱什么希望，能考过固然是好，不能过也无妨，左右家中有产业，但是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大抵还是基于对自己不自信，但凡是对自己的学业有些信心，谁又不想有个功名呢。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当今下读书人更是被吹捧的神乎其乎，像他们这般原本家业富足的人家更是渴求个功名，有了功名家族无疑是锦上添花，对于家族延续大有裨益，家中父辈是十分重视孩子读书的。
今下诸人大都有了成绩，没有过的也有明显的进步，这无疑激发了大家心里的战斗力，对自己的学业也有了信心，做事最要紧的还是得有成就感，一件事但凡感悟不到成就感那便很难维持下去，这次院试无疑给了诸人一个好的开头。
方俞有一阵子没有喝酒了，今日高兴，这些个学生也都是能喝的，昔日里没少在勾栏瓦肆中集聚，酒官司打起来比许多人都要生猛，方俞自诩酒量不错，个个都上来说些漂亮话，掏心掏底的感激答谢，他听的欣慰，酒也只得接下了。
一场宴下来，他都飘忽了。
散场时已经近三更天，学生扶着方俞从私宅出去，见着乔鹤枝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怎喝了这么多。”
乔鹤枝歪歪倒倒的方俞，两腮已经是坨红，他脸上上前去搀着人。
“今日先生高兴，便多喝了一些。”
乔鹤枝也未曾责备，今日大家高兴，他也是知道的，便让下人先将方俞拖上马车去，他再同学生们说几句话。
“我等你一道再上去。”方俞拽着乔鹤枝的手，不让下人扶。
乔鹤枝轻拍了拍方俞的手，示意他放开，没想到喝醉的人反而把他抓的更紧了些，他也无奈，便转头对孙垣等人道：“你们也都早些回家去，若是有喝醉了的要差人安生着送回去。”
“放心吧师母，定然会把同窗们安置妥当，若是吃的实在太醉了的便在学生这头歇息下，宅子这边厢房众多，歇息的下。”
乔鹤枝温和的笑了笑：“好，那我便先带你们夫子回去了。”
“师母路上小心，可要慢着些。”
“好，都去吧。”
乔鹤枝拉着方俞上了马车，他先将人安置坐在一旁，取出了来时煮好的醒酒汤，给方俞喂了两口。
“这么晚还过来接我？”
“不来接你还让你醉死在外头不成。”乔鹤枝用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有没有很难受？”
方俞握着乔鹤枝的手，攀着他的手臂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身上：“还好，只是头有些昏沉，今日可是真喝多了，我睡一会儿。”若非是到了点他便装醉，时下怕是还未曾结束，这些崽子还能喝上一个时辰。
乔鹤枝轻轻将他侧脸上的碎发捋到了耳后，让方俞放平了腿枕在他的腿上，柔声道：“睡吧，待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方俞一觉竟然睡到了天亮去，他睁开眼时，强烈的阳光刺激的他睁不开眼睛。
宿醉后醒来的脑子又空又钝，他撑着身子起来，嗓子有些沙哑，外头守着的人似是听见了动静，当即便端着洗漱水进了门来。
“主君可算是醒了。”
方俞揉了揉太阳穴，他掀了被子下床去，坐在床沿边上，瞧着自己是歇息在暮苍小榭里：“正夫呢？”
“今儿一大早书院的学生家中就有人前来拜访，正夫去会客了。”
方俞闻言连忙起身去：“如何不早些叫我。”
“正夫说主君吃了酒头疼，特地不让吵，让您多歇息一会儿，外头那些客正夫已经打发了，主君不必着急。”
闻言方俞歇了口气，又坐回了床边上，慢悠悠的接过雪竹的帕子敷了面，净手，漱口，一番折腾下来可算是清醒多了，他是不爱见课室学生的家属的，这群家属他是见识过的，是很知恩的人，先前他说带学生去历练就险些给他跪下了，时下学生取得了好成绩，还不得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乔去应付了正好，总不至于拉着小乔哭。
不多时，乔鹤枝从外头进来，见着方俞正在吃早食：“可好些了？”
“好多了。都走了？”
乔鹤枝道：“早就去了，晓得你昨日用多了酒，都没提要来打扰，不过却是送了不少礼品来，我推都推不掉。”
外头热的很，乔鹤枝走动了不少，时下坐着便忍不住拾起扇子扇凉：“你瞧着该如何吧？”
方俞夹了一筷子酸爽的腌萝卜进嘴：“收下吧，他们送了好些次礼了，除了当初的束脩礼我收了以外，别的都没有收过。今下孩子们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父母心中感激，这是诚心相谢的，若是我一概还是不要，反倒是伤了情分。再者书院也不会管出成绩后的答谢。”
乔鹤枝点点头：“也罢，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好，学生定然也在家里说了你不少好话，他们若是再感激不上，心中反倒是没着落了。”
话毕，他又道：“不单是课室里的学生家中来人送了礼，今儿好些生面孔也想上门来送礼，说是想把孩子交到你手上。”
方俞放下筷子：“他们风声还挺快，昨日才出案，今日便拿着礼品上门想把孩子拜到我课室了。”
“城里消息都是灵通的，今下你可是又炙手可热了一回。”乔鹤枝笑着摇了摇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一回，先前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瞧不起方俞这个年轻夫子，他去书院也没少听到闲话，眼下他们也可以闭上嘴了。
“这些想拜师的礼我一概没收，说是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不可私收学生，让他们去书院求院长去了。”
方俞笑着摸了摸乔鹤枝的脸：“这事儿办得漂亮，我待会儿用了饭要去书院一趟，近来我不打算再收学生到门下。”
“作何？可是教授这批学生疲乏了？”
方俞道：“倒也不尽然，明年八月便是乡试，年头一番就是会试了，春闱在四月，年一过我便得准备着进京赶考，会试不必乡试容易，山高水远得提前做好准备，眼下看着才六月，距会试还远，但是细细算下来时间也是不多了。”
“再者我还得就着眼下的时间把手头上剩下的崽子尽量都提过院试，否则我进京赶考以后谁管他们。”
方俞长长吸了口气：“任务还很重啊，我不想再收新的学生吧自己折腾的那般累。”
乔鹤枝动了动身子坐到了方俞的身旁，他挨着人轻轻给他打扇子：“如此极好，我也不愿意看着你太累，眼下课室里学生好不易驯服了，若再揽收新的学生又得重头开始。我也浅浅思索了这一层，为此才把人都拒了去。”
方俞搂过乔鹤枝：“咱们夫妻一体，可是越来越能想到一块儿了。”
他埋在乔鹤枝的脖子前顿了一会儿，复又抬起头：“好啦，套上马车去书院，还得有两日的忙活时间。”
方俞到书院时，一如当初中解元之时，院里的人见着他尽数洋着一张恭敬崇拜的笑脸，热情的就差亲切的拉着他的手了。
“方夫子，此次你们课室可谓是风光无两啊。听说你给学生做了专门的题集，可能借老夫一观？也好让我们学习学习一番。”
“我一早便觉得方夫子的传授方式新颖，学生们定然易得趣，果不其然，此次院试大放异彩。”
“你可得好好同我们说道说道如何把学生教的如此出色的。”
方俞脸上挂起了标准笑容，颇觉这些人实在好笑，先时对他诸多瞧不起，今下反倒是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凑上来，这能屈能伸的功夫实在令人钦佩，他要是能学上两手，脸皮厚起来还不得天下无敌。
“哪里，哪里，后备还得多同诸位夫子学习教授经验，此次院试也不过是运气好了那么一些，可实在不敢居高啊，实在是谈不上有何宝贵经验分享。”
“方夫子便是自谦了，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方俞和一群夫子打着太极，一路到了大堂室里开会，眼下院试出来了，又过去了一上午的时间，该总结的都总结好了，自然要开大会褒奖批评。
今日方俞倒是轻松的很，他不但是完成了指标，甚至还超出指标完成了三倍，原本还借着此次题目难想大做文章的夫子个个都会黑着一张脸没敢张口诉苦，听着王青山挨着通报批评了没有达标的课室以及夫子。
方俞瞥见昨日在放榜栏外见着的曲夫子，今日一脸的不适，嘴唇还有些泛白，像是昨儿一夜都未曾好眠。他暗暗笑了一声，这老头儿昨儿定然捶胸顿足了好一通。
“方俞，此次达标的课室便只你一个，起来同诸位夫子说两句吧。”
“方俞？”
还正在瞧曲夫子的脸色，方俞突然被点名，他连忙回了神，起身同笑眯眯的王青山做了个礼：“学生来书院来的时间晚，这段时间承蒙诸位夫子的照顾和指引，几位院长的信任和厚待，否则学生定然也不可能完成书院给的过考数量，在此谢过大家了。”
话毕，方俞又扭身对着坐在他正前方的陈广尹：“说来，学生最感激的还是陈院长。”
陈广尹原本脸色就不太好，今日都不曾有去理会招惹方俞，没曾想却在大会上被人喊到了名字，他后脊一凉，眸中神色多变：“方夫子说的是哪里的话。”
方俞面带笑容：“陈院长可别自谦了，若非是您精挑细选把二十四课室的这些潜力股交到学生手上，今日学生如何又能带他们过院试，获得诸位家属的信任。还得是陈院长目光长远，当初所有人都觉着这群学生难以雕琢，可陈院长却发现了他们的潜力，不顾外人说刻意刁难新夫子的闲话，毅然决然的把他们分给了学生，这才造就学生今日的名声啊。”
“学生方俞再此谢过陈院长的厚待。”方俞像模像样的行了个礼。
陈广尹一张大圆脸盘子可谓是黑到了底，端坐在椅子上的垂下的手捏的咯咯作响，他硬生生的憋着胸口的闷气没说话，原昨日出案之时他便气的够呛，谁知丢过去的烫手山芋不但被吹凉了，还给人果了腹，他如何能不气闷。
诸位夫子不由得都瞧了陈广尹一眼，旋即都不自然的别过头去咳嗽，也实在是佩服方俞这么刚烈，这些事情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今下撕开来，也实在是难看。
不过被压了这么久，今下能不爆发吗，上头有知县学政撑腰，往下学生又出息，换谁都张狂，能碍到今日出了真章才跟陈广尹干，也是不容易。
大伙儿憋着气，谁也没有替着谁说话，大堂室里静的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陈广尹见往日里关照的夫子今下不帮他说话也就罢了，竟然开口递个阶梯下台的都没有，实乃是令人心寒。
他忍着想上前去撕烂方俞的冲动，硬生生挤出了个笑容起来：“方夫子素来便爱打趣儿，今下竟还打趣到院长头上了。”
王青山笑的意味深长：“好了，今日便到此处吧，方俞你留下，此次过了数量，书院也准备了点奖品，你领了回去。”

第97章
书院准备的奖品无非也就是些笔墨纸砚什么的，不过相对于来说肯定比寻常的笔具要名贵，方俞这阵子收到的礼品多，虽然也没对院长的奖品抱什么太大的幻想，拿到奖品时还是乐呵呵的说了些会继续努力的好听话。
“果然没有看错你，便是晓得你有能耐在身上，此次院试虽其余课室不太理想，但你手底下的学生一下子便把书院的过考率给拉了回来。”
方俞昨日也默了默，今年院试的录取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左右，需知往年在百分之八的模样，此次径直降低了百分之二，通道可谓是变窄了不少。
若不是他们课室有六个崽子争气，这次书院的过考率还真不好看。
“说到底还是书院提供了诸多帮助，否则此次也不会此般顺利。”
王青山笑了一声：“在外谦虚一下也就罢了，我还是知道你的能力的。”
顿了顿，他又道：“陈院长的事儿你也别放在心上，他为人多少迂腐了些，今下既见了真章，往后定然也不会再对你有什么看法，万事还是以和为贵嘛。”
方俞没有拒绝和事佬，道：“只要陈院长不寻学生的麻烦，学生定然也不会去徒惹他厌烦。”
王青山点了点头。
“对了，院长，近来我不打算新招收学生了，若是有学生想拜到我门下，前来书院找门路，还望院长理解一下。”
王青山看了方俞一眼，道：“理解，你也快要会试了，书院的事情重要，但自己的科考更为要紧。放心吧，今日你既提前打了招呼，书院定然也不会让你为难。”
“多谢院长。”方俞抬了抬怀里的奖品，脸上带着笑意：“院长若是没有别的事了，学生便先下去了。”
“去吧。”
方俞抱着东西回了夫子室，今日开了大会也上不了多久的课，他让学生温习了会儿功课，自己在夫子室里捣鼓新得的一方好墨，半个多时辰后就放学了。
“先生，能进来吗？”
方俞抬头，瞧见扒在门口的孙垣，道：“还没回去呢？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孙垣反手关上门后，进去便道：“此次出案咱们课室成绩显著，学生的一表兄想拜入先生的门下，不知先生是否还招学生。”
孙垣其实并不想来跑这么一趟，先前他那表兄还嘲讽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家里皆是夸赞他表兄读书何其用功上进，没曾想此次他一举过了院试，反倒是他那表兄连前一百的榜都未曾上。
此番表兄在家里不吃不喝的气着，婶婶着急的很，四处想法子，今儿一早就送礼到方家去拜老师，没曾想却被师母拒了出去。
眼见着求方家不成，婶婶又登门在他家里赖着不走，说他是方俞的学生，让他来替表兄说两句好话，看能不能开个后门。
孙垣未言其中的具体缘由，左右是看在亲戚的面儿上来要句准话，反正要不要还得看夫子，若是方俞要招收学生那就便宜他表兄了，若是夫子不招，那也合该是他倒霉。
方俞闻言眉心微动：“倒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才从院长室回来，已经同王院长说了近来不在收学生。近来也诸多劳累，不想再多分心教授新学生了。”
方俞放下手上的墨：“再者课室里还有好几个没有过院试，你们过了的也得继续往上走，左右是你们更要紧些，夫子实在没有三头六臂招新学生。”
孙垣听到此话，心里美滋滋的，挨着方俞坐下：“便知夫子最疼我们。学生今日也只想要先生一句话，左右是替他们跑了这一趟，也算是全了亲戚一场的情分。”
方俞笑了笑，道：“可我若是不答应，那你回去可好交差？”
孙垣闻言脸上也犯难：“学生知先生还得忙会试之事，不招收新学生也情理之中，婶婶若是不相信非要赖在家里，孙家也不差这一碗饭。”
方俞笑的更盛了些，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我跟你支个招儿，既让你好交差，你婶婶也不会来求方家。”
“有如此好法子，还请先生说，学生洗耳恭听。”
方俞道：“先时你们是怎么到我手上的，你可知道？”
孙垣眉心一动：“这如何不知，我爹娘时常都还在念叨，陈院长会做事，陈院长真厚道，把我分在了先生手底下，否则哪里会有今朝的出息。”
他八卦的小声对方俞道：“先前家里备了不少厚礼送到了陈院长宅子上，他这才答应把我分在先生收下的，后还特地告知诸人先生不收礼，谨记了大家不能送礼，赵万鑫家里为此特地又封了好礼进陈院长那儿。”
方俞原本还不知有这些事情，只以为当初是所有学生统一都在陈广尹的手上，他挑选了难搞的丢过来让他难做，没想到是收了人家的大礼才做此番安排的。
虽本就不喜收授礼品，但陈广尹哪里会那般好心考虑他的喜好，无非是自己占了便宜还不想别人占点便宜，想到此处，他对此人更是反感。
方俞暗嗤一声，转而意味深长道：“这不对了，先前你们的事情都是陈副院长办成的，时下你便去告诉婶婶，说书院有规矩，夫子不得私收学生，让他们去找陈副院长，他专管瀚德书院学生一事。”
孙垣顿了顿，想到当初陈广尹当面羞辱方俞，他心中便觉得气愤，他也是知道方俞和陈广尹不睦的：“可是……到时候陈广尹真强行把人安排给先生如何是好，那不是违背了先生的本意吗？”
方俞摆了摆手：“你尽管按照我说的去说便是，不论谁来求你，你都让他去找陈副院长。”
孙垣隐隐觉得方俞想整陈广尹，登时笑眯眯道：“好嘞，学生这就回去办。”
这阵子想拜入方俞门下的人着实多，孙垣和赵万鑫这一类的纨绔子弟，在云城家大业大，知道这花花公子的人自是不在少数，眼下见着这两人都过了院试成了秀才成了活招牌，城中的大户人家如何能不眼热。
想着方俞连顽石都能打磨成美玉，那自家那原本就是玉石的岂不是可被雕琢的惊为天人！于是乎，城中大户纷纷都在寻找门路拜师，巴不得把自家子弟塞到方俞手上去。
……
“老爷，钱府上送了一对玉如意来，您可看一眼？”
正在园子里同美妾吃着冰饮的陈广尹闻言眸子微凝，自打前些日子被方俞气到了以后，他在家里很是休养了几日。
说来也是讶异，最近不断有大户人家送厚礼到宅里来，东西那可谓是让他眼花缭乱，听着小厮来报的物件儿越来越稀罕，他也颇有些坐不住了，挥退了美妾，他半阖着眼道：“又是何事儿？”
小厮眼里见儿极好，见着陈广尹特地问了话，说明心中便是有些兴趣的：“还不是为着先前送礼之人的那些事儿。”
陈广尹冷嗤了一声：“这学生又不是我带过的，作何都往我这宅子里忙活，不去求那正主儿？”
“小人这两日特地去打听了一番。”
陈广尹斜了一眼谄媚笑着的小厮，道：“说来听听。”
“先时二十四课室的学生是老爷给安排的，这些个人家对老爷仍旧是千恩万谢着，老爷立下了个好口碑，那些个大户人家消息都是相通的，这朝自然求到了老爷跟前来。”小厮道：“再者分配学生一事原本就是老爷管着的，与其去求那夫子，倒是还不如直接寻着老爷好办事儿。”
“那方俞自命清高，大户人家上门还得看他的脸色，谁愿意去搭理他一个小夫子，说到底也就是个照着书院要求办事儿的，哪里能和老爷想比呢。”
一通话可谓是说的陈广尹心花怒放，这些日子受方俞气着，小厮这般打压方俞来抬高他，他心中如何能不开怀。
见着自家老爷的神色变了变，小厮趁热打铁：“那钱家的玉如意……”
陈广尹躺在摇椅上，合上眼睛轻悠悠道：“如此好的东西你可有常见？”
“不曾，不曾，这般好东西放在老爷的库房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陈家开了口子，城中正在忧愁的似没头苍蝇一般的人户顿时有了奔头，准备了厚礼马不停蹄往陈家去，就是先前被拒了的人家心中虽有芥蒂，但为着孩子也只得再次腆着脸去陈家相求，而先前的礼品也再翻了三倍的丰厚。
陈广尹此次吊高了价格卖，收益颇丰，立在自家的库房钱，瞧着大盒小盒的贵重礼品，脸上的笑容已是难以自抑，只要把这些学生都安置好，那后半辈子便轻松不少了。
为着库房，纵然是心中不乐意，他还是厚着脸皮带着这些懂事学生的资料去了一趟王青山的院长室。
“先前着实是因为我过于呆板迂腐，几番对方俞太过苛刻了，以至于起了隔阂误会，那日大会以后，我也回去想了许久，越想心中越是惭愧，悔不当初。”
王青山见着清早上便来告罪的陈广尹，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耳朵不对劲了，见陈广尹一脸悔改之色，两人共事许久，他还是宽慰道：“陈院长既是想明白了便好，共事之间难免有摩擦，误会解释了便好。”
陈广尹摆了摆头：“我今下才知方俞是何等的人才，幸而当初王院长慧眼识珠，未曾因我几言便将方俞拒之门外，但还望王院长体谅，我也实在是为书院的前途名声着想，后方俞进了书院我对他十分严格，也是想着他年轻，能多得一些磨练。”
王青山听到此话，脸色有些不大自然，别的还有可抵赖的，但是尽数给人分资质差的学生却是无从狡辩，这些他一早便看在了眼里：“方俞是个大度之人，我也多番劝导，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如此极好，届时我定然亲自前去同方俞告歉，也好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陈广尹转而又道：“院长，方俞既有此般才能，咱们书院可不能亏待了他，可得让他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啊，好好施展一番自己的才干，如此一来，对他会试也是大有裨益的。”
“陈院长的意思是？”
陈广尹道：“今下诸多学生想要拜入方俞门下，都是些上进的好孩子，不如趁此机会让方俞多带几个学生，到时候于他于书院都是有好处的。”
王青山长看了陈广尹一眼，心中有了些不好的猜测，不过他未流露出来，道：“分学生一事历来是陈院长在操持，想必眼下不少想进书院的学生都是冲着方俞来的，但是方俞早已经同我交待近两年不打算再收学生，我也已经答应了。”
“如何方才起步就懈怠下去，如此大施拳脚的机会，院长便再劝劝方俞吧。咱们书院的过考率还得看方俞来提着，院长您不能光由着方俞而不为书院考虑啊。”
“此事且先不谈了，我知陈院长是好心好意为大家着想，这样吧，我再问一问方俞的意见。”
陈广尹欲言又止，准备好的资料尚未能用上，又塞回了大袖。他知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若是太殷勤反倒是不对劲，便道：“且等院长的好消息。”

第98章
王青山倒是为了陈广尹还是特地跑了一趟，将有学生想拜入门下的事情又同方俞简单的提了一嘴，再次得到方俞坚定的答复以后，他也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虽对陈广尹突然跟方俞求和的事情抱有怀疑，但是他的话却有些说到了点子上，若是方俞愿意趁热打铁多收几个门生，到时候书院的过考率会更加好看，这于书院来说是莫大的好处。
可好处归好处，他也总不能为着书院而寒了方俞的心，此事他心中也有天平。
陈广尹左等右等也未等到王青山的好消息，这头又有学生家属上门探信儿，他心中也是着急，于是又跑了一趟王青山的院长室。
“此事我看还是罢了，方俞眼下着力于把手下的学生教好，暂时不收学生我瞧着也好，若是二十四课室的学生都有出息，倒是也不比再另收学生冲过考量差。”
“院长您怎说放弃就放弃。”陈广尹听这话便坐不住了：“虽说把手头上的学生教好也大有前途，可那些殷切盼望孩子能寻得个好学生的家属当如何，咱们做书院的，也得多为家属考虑不是，不可伤了家属的心啊。他们愿意寻方俞，正是因为看重，怎好辜负人家的一番心意。”
“事难两全，也罢。要学生到方俞手底下是不行了，不妨陈院长再去问问，若是他们愿意进瀚德书院，我们也会替他们安排其余有名望的夫子。”
“这……人是慕方俞之名而来，怎好叫人去别的夫子手底下。”
王青山道：“若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便来去随己吧。”
“对了，我还得出去一趟，陈院长自便。”
王青山下了逐客令，陈广尹想再多说也无从争辩，看着王青山离去的背影，他在院长室里长凝了口气。
他实在想不通方俞作何就是不愿意再招收学生，这书院的夫子谁不是趁着自己名声大躁之时赶紧多收揽些学生到手底下来。一则多些亲厚的学生，将来有所回馈，二则自己手头上有了资源，将来便是自己不想在书院了，自己也还有生源可做间小学堂。
殊不知多少夫子便是因名气不盛而在书院收不到学生，最后无颜继续留在书院而自行请辞离开到村野乡塾去讲学的。
他管理学生这么多年，便是知道这其中的道理，这才敢堂而皇之的收下家属送的礼，今下却是遇见个拎不清的，竟然在自己声名大噪之时闭门，他气的甩袖。
这方俞看着灵光，在大事之上也是个看不明白的，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舍下面子去找一趟方俞。
“方夫子，好雅兴啊。”
临窗噘着嘴正逗挂在横栏上一对黄鹂鸟的方俞，偏头见着笑眯眯进来的人，他转过身继续喂鸟食，并没有要招待陈广尹的意思：“陈副院长不是连我养只鸟雀儿都要管吧。”
“哪里，哪里，方夫子可是误会了。”虽见方俞未曾有客气的神色，陈广尹仍旧厚着脸皮和声道：“我此番前来……”
话还未说完，方俞并不领情的径直打断：“不收，不论如何都不收。陈副院长又何必眼巴巴儿的再多跑一趟，难道王院长同您说的还不够明白。”
“你！”陈广尹看着方俞托着鸟笼子一脸云淡风轻，嘴里却说着让人想把他嘴撕烂的话来，脸色可谓是异彩纷呈，他抖着嘴皮子道：“我好心前来与你调和，没曾想你反倒是出言伤人。”
“都已经撕破脸了，陈副院长就别装这一套了，您不累我看着还嫌累，瞧瞧以前您说话多直接爽快。”方俞放下鸟笼翘腿坐在椅子上：“外头做做面子功夫也就罢了，此处又没有外人在，您说您这是何必呢。”
“我且问你，你究竟是收学生还是不收？”
“欸，这可不就对了。”方俞脸上多了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不是方才说了吗，您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了不成。”
陈广尹冷下声来，目光阴毒：“好的很，你今下既言明不收，得罪了城中大户，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自处。”
方俞半点不怵，不紧不慢道：“我看陈副院长是搞错了什么吧，这些家属又未曾来求我，自一开始我便是不收新学生的，却是不知陈院长给了人什么承诺，这左右要得罪也是陈副院长得罪，您当人人都与您一般？”
陈广尹脸色发黑，深知这一趟就不该来，他早该知道方俞这贼小子不可能是三言两语能哄着的，只是竟不知会此般的不识礼数。
“不识好歹！”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回去便召了家属谈话，届时他倒是要看看方俞有多少人能得罪。
方俞看着甩袖而去的男人，他怎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撒了最后几颗鸟食进鸟笼，他起身出了门……
陈广尹冷着一张脸乘着马车回到宅子时天已经擦黑了，下学以后他又外头吃了点酒，时下脑子也有些晕晕乎乎的，他慢悠着下马车，迎面突然围上来了几个小厮：“陈院长，您可回来了，我家老爷让小人带话来问您安。”
“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怎的这般不知礼数！”
原本心中就有不快，陈广尹看着贴上来的人更是恼怒：“都滚开！”
陈广尹怒斥了一声，转而对自家的人骂道：“都是些干什么吃的，你们便看着这些不知来路的人堵着主人家的马车？”
陈家的下人得了指示立马将这些个小厮拦住往一边上拉了去：“我们老爷今儿没空，安好，安好，你们也可回去回信儿了。”
“你们陈家好歹是书香门第，怎还这般赶人。”
“我们都来了几趟了，不是说人不在就是不见，时下陈院长既是回来了，作何还似是不识小人一般，便是不知道小人也无妨，可也合该认我们家老爷啊！”
陈家人充耳不闻，几个小厮被拉扯推搡出去，险些一个跟头摔在路边的草丛里，都是体面人家出来的人，如何受的人这般折辱，顿时心中也是怒了：“好啊，你们陈家竟是此般嘴脸，待小人回去禀告了老爷去！”
陈家管家听到外头的动静急匆匆的前来查看，只见着负气而去的小厮，当即训斥道：“糊涂啊，怎能这般没轻没重的，那可都是体面人家的！”
陈家下人也倍感委屈：“可这是老爷让小的们驱赶的，他们赖着不走还惊扰了老爷，这也不怨咱们啊。”
“诶！”陈家管家气叹了一声，又急急忙忙的回宅子去看陈广尹。
“几个小厮而已，有何不妥之处！烦人的紧，日日来催促，同那要饭的有何异。”陈广尹见着管家前来啰嗦，心烦意乱，索性连着一团都给骂了去：“还有你，见着这些人守在外头也不打发了，我看你的差事儿也是越当越回去了。”
管家叫苦，自知今日老爷是在气头上，便是心中有委屈也未曾多做辩解，只点着头认了错。
陈广尹吃了几口闷酒脑仁生疼，他也自知赶走这些大户家中的小厮伤情面，但实在是心中气恼受不得人烦，歇了口气后还是理智了些，对管家道：“往下便说是我吃醉酒认错了人才生的误会，待明日再去请了这些人家的老爷来，我与之谈谈。”
先把罪过都推到方俞头上去，若是有人不吃这一套，他大不了再把礼品送还回去，只是可惜了这些日子舍下面子四处奔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但是想来也有不少体面人家是不好意思再把礼拿回去的。
“老爷早些歇息，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广尹摆了摆手，疲倦的厉害，未曾多做什么便洗漱去歇着了，却是不知还未来得及等第二日把人叫来吃顿饭做解释推脱，这些人户倒是先行找上了门来。
翌日清晨，陈广尹还在噩梦中与人纠缠，突然破梦而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爷，老爷，不好了！钱家邹家云家都找上门来了！”
“什么又找上门来了，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好生睡一觉！”陈广尹耳边聒噪，一下子从梦里挣扎开来，心烦的径直坐起身把枕头给甩了出去。
“不是让你今日去请人做宴细谈嘛，这么早怎的就过来了？”
陈家管家锁着眉头一张脸上全然是惊惶之色：“老奴今儿一早原是要去带口信儿的，哪成想一开门便见着外头团了许多的人，时下已经在大门外头骂开了。”
陈广尹见着外头天色大亮，想必时辰也是不早了，他凝声问道：“骂什么？”
“这些人户骂的难听，说老爷拿了礼不办事儿，自知方俞不收新学生还出言承诺，便是想从中捞好处中饱私囊。”
“又说咱们宅上打人小厮，收了钱银翻脸不认人，败坏瀚德书院的名声，失了读书人的气节。”
“总而言之是骂的十分难听，老奴已经叫人赶了一通，奈何都是大户人家也不敢动粗，再者他们带的人也多，若是硬碰硬咱们未必捞得着好处。”
陈广尹听的头皮发麻，瞬时间睡意全无，顺手操起手边的一只茶盏子啪的一声便摔到了地上，怒然骂道：“我几时未曾办事了，这些日子为了这点破事儿腿都快跑断了，眼下竟然还好意思上门来骂，他们不要脸我还要脸！”
“老爷，今下、今下该如何是好？”
“能如何，报官去，聚众闹事都给拉到衙门，我看谁还敢横！”
“可这若是闹上了衙门，那咱们府上的声誉……”
陈广尹三两下披上了外衣，眼睛瞪的能吃了人去：“都骂到门口来了，还有什么声誉可言！陈家宅子靠着闹市，不是在乡野下，恐怕这时辰早闹得沸沸扬扬了！”
想到此处陈广尹一脚踢开了身前的凳子，饱读诗书之人最爱脸面，更何况他一个书院的院长。
陈广尹疾步到大门方向去，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见了外头的吵嚷声，骂的竟是比管家前来禀告的还要难听，什么收烂礼，败坏风德一众的话不绝入耳，那点子背着人做的事情全被撕扯到明面上来了，这些个哪里像是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
外头的人见陈家府邸里的人迟迟不出门来，叫骂的更为凶横，昔时同陈家有过节的趁着此番机会也来狠狠的踩上了两脚，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眼见着声势是愈发浩大以后，最先起哄叫骂之人熄了声儿，埋头偷偷钻了出去。

第99章
“你倒是沉得住气，外头都闹翻天了了，往日里不是也挺爱凑热闹的，今儿作何这般稳得住？”
乔鹤枝从外头回来，在廊前便见着书房里的人正临窗立着写字，他进屋去，方俞正巧收了笔。
“瞧瞧，这幅字写的如何，依为夫今下在云城的名气，想来这字也应当能卖点银钱了。”
乔鹤枝垂眸，见着宣布上龙飞凤舞写着人逢喜事精神爽几个大字。他抿住了唇，抬头轻扫了方俞一眼，原本好好的字，却是这句话反而显得没有那般风雅了。
方俞瞧出乔鹤枝眼中的嫌弃，道：“话糙理不糙嘛。这写字啊，不单是要讲究笔法，还得看心境，如此才能达到更高的境界。”
乔鹤枝懒得听他在此处胡诌些大道理，便道：“瞧你这样子是知道外头的事情了？”
方俞留着字任其风干，转身倒了一盏花茶给乔鹤枝：“若是陈副院长的事情，那我定是知道的。”
乔鹤枝刚回来有些热，便也承了方俞的伺候，在一旁坐下托着脸看着方俞忙碌：“你不是挺厌烦他的吗，今下城里的大户人家围在他宅子面前谩骂，你作何不去看热闹？”
“热闹都在预料之中，就像是咱们书茶斋的广告，外头的人看着新鲜，但是作为排戏之人却是早已经看腻味了。”
“你这话是何意？”
方俞过去捏了捏乔鹤枝的脸蛋儿，瞧着他求知的目光，慢悠悠道：“此次院试我在风头之上，许多读书儿郎想拜入门下，前来送礼的都被你推拒了。咱们这头把人给拒了，陈副院长可是个老好人，又把这些礼尽数收到自家里去，奔忙着又想把这些学生塞到我手上。”
“我几番同王院长打招呼，他老人家体恤我，答应了不在给我安排新的学生，为此咱们这副院长即便是有分派学生的权力，但也过不了王院长那一关，更是过不了我这一关。事情办不成，先前又吊高了价格受人厚礼，那些个人家的目的没有达到，自然也不会做冤大头，能不找陈家麻烦嘛。”
乔鹤枝觉着方俞所言有理，但是也有不解之处：“既然是办不成，那再把礼退了便是，如此也不至于太得罪人，都是云城人户，以后抬头不见低头也会见啊。”
“这便是其中的关键之处了，昨日陈广尹来寻我告歉，我便知他在王院长那儿吃了瘪，实在是没办法才来我身上找切口，这我自然是不答应的，他受了一通气便走了。我料想他会去找学生的家属商量，于是先他一步在城里放出消息说我根本不收学生，书院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那些所谓有门道的都不过是想谋人利益。”
“家属一听消息便慌了，手脚快的当即就差人去陈家找人，我也没想到陈广尹心中恼火竟然把这些前去问情况的人赶了出去，此番不是更加坐实了传言嘛，原本以为跑的快前去要说法的他可以解决好，没成想他还动了怒气。我昨儿晚些时候便雇人冒充家属说今日要去讨说法，在陈家门口骂的最凶的都是请的人，但既有人开了口，带了风向，后头自然就热闹了。”
“事情如此顺利啊，还得是陈副院长自己得力。”
乔鹤枝听完后脊一凉，他说这人作何这般坐得住还有闲情逸致在家里写字，原则这场闹剧都是他给策划好的。
“可此番……会不会影响书院的声誉啊？衙门的人都惊动了，眼下定然城里都知道了此事。”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眼下虽是坏了书院的一些声誉，可陈广尹原本就是颗毒瘤，今下为着书院而姑息养奸反倒是害了书院，他日在东窗事发，那陈广尹该是害了多少人。”
方俞道：“城中的大户家业大，有的是银钱打点疏通关系，可以让儿郎得到最好的教育，可那些家境贫寒的学生呢，他们给不起丰厚的礼品孝敬陈广尹，有陈广尹这样的人把持着权力，他们能得到公平对待吗。陈广尹手里握着分配学生的大权，却滥用职权，不知先前已经坑害了多少学生。”
乔鹤枝闻言叠起了眉毛，方俞所言不假，瀚德书院先师品德高尚，昔年便以简朴而闻名，书院能有今日之功，定然是离不开先辈立下的规矩，虽然今下孝敬夫子院长已经是司空见惯之事，但是利用职权谋取暴利便要另当别论了。
“说来，若非他贪图利益，今朝也不会中你的计。”
方俞揉了揉乔鹤枝的头：“也并非我有意设计陷害他，愿者上钩罢了，我只负责煽风点火。”
乔鹤枝轻轻缩了缩脑袋，看着志在必得的人，他不由得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以前还拧的起一点肉肉的腰，时下却是拧不起来了。
“但论起点火啊，还是我们家小公子更厉害。”
乔鹤枝伸手蒙住了凑上来的猪嘴：“别闹，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衙门的人虽是把聚众之事给平息下来了，但是城里的人早看了这场热闹。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陈广尹的脸面早没了，以后也别想有什么公信力，就坐等着看书院的处置呗。”
不论是书院保不保他，左右是不能再似从前那般耀武扬威了。
不出方俞所料，书院得到风声之时，不论是几位院长还是夫子的脸色都不好看，急惶惶的都冲去了院长室。
“院长，您可不能袒护陈副院长，书院的名声都让他给丢尽了，老夫实在是没有脸皮在外说是受他管制的。”
“这些年苦心经营，眼下可谓是一败涂地，早些年便听说陈院长私德不修，昔日也没放在心上，哪只竟都是真的。”
“好歹是举人出身，如何便做的出这些事情来，便是不顾忌自己的脸面，也好歹想想书院啊，这些年书院可没有亏待了他去。”
“先前便觉着陈院长肆意分配学生，不按章程办事，原来竟是私下里收人重礼了。先前把方夫子害的那般惨，今下人家既是不愿接手学生，他还为着自己牟利又想利用职权压榨，实乃，实乃丢尽了为人师表的品德。”
院长室内骂咧之声堪比菜市，王青山也是脑仁子鼓鼓的疼，先前便觉着他几次三番来说谈安排新生之事不对，但碍着情面也没多说什么，只硬着嘴没有松口答应，料想他知道了自己的态度会有所收敛，哪曾想竟还是此般不知悔改。
“诸位消消气，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如今事情已经发生，早日知道了书院的败露之处，及时弥补也是好事。”
“怎生弥补？他收授了人厚礼，还要我们书院用名声给他兜底，凭何！”
“王院长，今日我便把难听的话说到此处了，我在书院也任职了大半辈子，便是知道人非圣贤皆会有过错，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也不少，但此番实乃触及了底线。若王院长要留下他，那恕在下无福在留书院继续做事了。”
言罢，马副院长甩袖而去。
“欸！马院长，有事儿大家一同商量啊！”
“王院长，瞧着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我们与马院长同心同德。”
……
而此时陈家方才松了口气，衙门的官差可算把前来闹事的人都清散了去，陈广尹还在门口愤骂：“衙门是干什么吃的，竟然没有把这些刁民给捉去了大牢！这是收授这群刁民的好处不成！”
民众的好处未曾收到，倒是知县大人先收到了方俞的一声招呼，都是些为了孩子学业着急的父母，责骂两句就算了，不至于拉去大牢，牢里也装不下~
陈广尹自是不知背后谁在捣鬼，也顾不得什么，在门口很是破口大骂了一通，下人好一番劝阻才稍稍歇了些气焰，正欲要回屋宅去，却见着书院里来了人。
“你说什么，书院要我请辞？”
“好啊，好啊！好的很，书院别的不行，出了事儿丢人出去顶锅倒是快的很，老子这么多年给书院当牛做马，眼下就要把我给甩了，想都别想！”
“我这便去找王青山对峙去！他让我请辞我便请辞？好大的脸面，我当初可是知县大人保举的！想我请辞给他装门面，做梦！”
陈家人及时拉住了陈广尹：“老爷消消气啊，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前来送信之人受了辱骂，也是腰杆子硬的，径直道：“陈副院长既是做出了这些有损阴德之事就该想到今日的后果，东窗事发了像只疯狗一般四处骂人是何道理，请辞不是王院长一个人的意思，那是几个院长一致相商决定的，既是陈副院长不满书院给的台阶自行请辞，连最后一点颜面都不要了，那陈副院长便等着书院的辞退吧。”
“不送！”
书院传信的人说完便大步流星而去，全然不给陈广尹过多当面咒骂的机会。
“狗仗人势的东西！”陈广尹要上前去揣传信儿之人，被管家哭丧着一把抱住：“老爷，咱先回屋去吧。”
周遭的家眷儿女瞧此阵仗，颇觉陈家是要完了，登时都抹起了眼睛来。
“哭哭哭，遇见点儿事儿便知道哭，老子还没死呢！这么早急着给谁哭丧！”

第100章
陈广尹的事前在城里闹得挺大，后衙门介入，勒令让陈广尹收的厚礼尽数退还给求告的家属，一盒盒一箱箱的贵重物品从陈家抬出来，也算是彻底的坐实了陈广尹私相授受的罪名。
城里传的难听，书院里当众下发了辞退，重整院内风气，一时间也是风声鹤唳。
八月底，在云城扎了十几年根的陈家收拾了家当，趁着天色尚未大亮，陈广尹带着一众妻妾儿女灰溜溜的出了城，一日当初的钱无章告老还乡，不过场景却是比钱无章还要凄凉的多，连前来相送的人都不曾有，想当初钱无章再是声名狼藉，那也还有些幕僚前来相送。
“如此秋高气爽的好时节，确实是赶路的时机。”
天气凉爽了下来，已然是不如夏时的燥热了，乔鹤枝从地窖里取出了去年酿造的桂花酒，如今已然一股醇香了，他给方俞倒了一杯酒：“听说陈家把在云城的宅子都给出手了，因着名声不好，房产地产都难出手，一度被压低了价格再卖出去。”
“他倒是聪明，知道自己眼下在云城混不下去了，把这头的家当尽数变卖，回到老家去，还是能过上衣食富足的好日子。”方俞浅尝了一口桂花酒，口感绵长，最让人享受的还是放在鼻间的桂花香气，小小一杯酒中，仿佛装了整个秋。
“云城是咱们的老乡，可得好好经营着自己的口碑，做事还得勤谨些，否则那一日声名狼藉了，连告老还乡的地方都没有。”
乔鹤枝笑了一声，取过方俞喝过的酒杯子，自己也尝了一口去年的成果：“乔家祖辈都在云城经营，这么多年过去不是还照样红红火火嘛，要说钱无章和陈广尹的下场啊，还是因他们自己把日子给过坏的，也怨不得云城人对他们无情。”
“咱们历来是本分人，自也不会像他们一般。”
“是。”方俞拉着乔鹤枝在自己腿上坐下：“今下书院也没有了毒瘤，日子可谓是轻松了。”
“便是因着轻松了，所以修身养性起来了？”乔鹤枝抬起下巴去看方俞：“素日来不是写字看书，便是逗鸟喂鱼的，喜好竟是同那五六十的老举子一般，爹都还没你会养生。”
方俞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再端一杯枸杞泡茶便是保持着年轻相了，这一年也不光是教授了学生，连带着他自己也磨平了些浮躁之气，人往沉稳方向发展了。
不过在自家夫郎面前定然还是不能这般说的，总得是编排点理由出来让人心疼他才行。
“前阵子大夫说我虚火太旺，让我素日里多做些静心养性之事，这除了老头子那一套，还能有比这更为静心之事吗？”
乔鹤枝背靠着他的胸膛，闻言稍稍坐起了些身子：“可是夏时天气太热的缘故？”
天热归热，那也抵不住年轻力壮如狼似虎的身体燥热啊，方俞凑在乔鹤枝耳边嘀咕了几句，说得他面染海棠。
乔鹤枝还当他一本正经的在说事儿，不过还是满脑子都是装着些不能拿在台面上所说之事，不过自打先前他受伤之后，两人确实也没有再怎么样，眼瞧着守孝也快进入尾声了，他沉思了一会儿，道：“好、好吧。”
这话让方俞意外，他不由得抿嘴偏头去看乔鹤枝，见他只是红着脸，也未多说别的：“今朝答应的这么爽快？”
“不是你想的吗，时下又说这些。”乔鹤枝在他怀里感觉到不对劲，赶紧道：“不过得晚上才行。”
他也不知方俞怎么越来越恶趣味，便是在白日也会……
方俞低头笑的不怀好意：“谁还能等到晚上去。”
言罢，他便将人抱了起来，任其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又碍着惊动旁人，最后小乔还是被拉进了里屋。
“你得把帘帐放下来。”
乔鹤枝沾着床便连忙跑到了床脚处去蹲着，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尽可能的依着自己的性子，命令方俞要关好门窗，还得把夏日里准备的遮光帘帐一层层的放下来，虽是白日，重重帘帐下也如月光流水一般。
方俞看着缩在角落的人，就像是抱回家的野兔子突然蹿到了小角落一样，非但不听你的话出来，急了还得咬你。
“好好好，都听乔公子的安排。”方俞双手撑在床沿边上，声线放低，十分蛊惑人：“你自己把衣服脱了，我就去给你放帘帐。”
乔鹤枝下意识的双手环抱住了自己，顿了一会儿，脸红的想道不是自己脱便是他给脱，总归都是一个结果，好似也没什么两样，但要是让他不拉帘子青天白日的做亲密之事，那才是羞愤至极。
两厢比较，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脑袋。
方俞心满意足，连忙去放帐子，目光时不时的偷瞄床上的人，直见得他只余下了一件薄薄的亵衣为止，夏秋的贴身衣物本就单薄，不必春冬的紧密厚实，总是隐隐能透出些皮肤出来，便是这般似有若无反倒是更为撩人。
夜里凑近了瞧，他便发现了其中观窍，抱着人睡的时候难免是心猿意马。今下在白日，便是隔着一丈远也能瞧出其中趣味来。
乔鹤枝褪好衣服便钻到了薄被里，受不得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眼神撩拨，便说道了一句不该说的：“你还不快过来。”
果不其然，那人跟打了鸡血一样蹿了过来，覆在了他身前。乔鹤枝还是有些紧张，以前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的，不过方俞通常会先安抚亲亲他，他也十分受用，不过今日……半晌身上的人也未有反应，他都准备好等他亲自己了，他不会是想直接切入正题吧？
可那怎么行！他最喜欢的一个程序就是亲亲了。
他微微抬起头看方俞：“你、你怎的不亲我？”
“我好像又闪到腰了，有些痛。”
“啊？”乔鹤枝微微动了动身子，侧身想去看方俞的腰：“可大夫不是说已经尽数好全了吗？”
“许是天气变冷，有些受不得寒。”
乔鹤枝望了一眼外头，分明就是艳阳高照啊，虽说不如夏时炎热，但这最是好时节的呀。
他心里有点不高兴，忍不住埋怨起食肆的椅子来，不过到底是担心方俞的身体，他道：“那、那要不今日……”
“你主动点吧。”方俞一脸正气的把后面的话给接了下去。
“啊这怎么行！”乔鹤枝花容失色：“可、可我不会啊。”
“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
…….
乔鹤枝下午没起来，两人闹腾了许久，晚些时辰方俞给他擦洗了身体，又给他吃了一点饭后他便径直睡了，一觉过来竟已是翌日清晨。
他清醒以后，总觉得自己受了骗，将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给推了开，一个翻身，整好对着目光清明的方俞：“醒了？”
“嗯。”
“你什么时候醒的？”乔鹤枝抿着唇问道。
方俞瞧见乔鹤枝的眼睛便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当即吸了口冷气，微蹙着眉毛，虚声道：“醒了得有半个时辰了吧，腰痛，痛醒的。”
“还、还痛吗？”乔鹤枝立马就心软了，伸手要去给方俞揉揉腰，却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就一会儿痛一会儿不痛的，其实也还好，男子汉大丈夫，一点痛还是抗的过去的。”
“要不待会儿叫大夫来瞧瞧吧，别又出了什么岔子。”
方俞干咳了一声：“也不是大事儿，就不劳烦大夫了，再说待会儿咱们还要去一趟乡下呢，学生们春时种的庄稼眼下可以收了，大家伙儿老早便来同我说了几回，都想着再去庄子收庄稼呢。我原本没有计划再让他们下乡去，但他们说做事得有始有终，想着也是此番道理，便应承了下来。”
“你不想随我去庄子？”
“想啊！”先前在庄子住了一个月，乔鹤枝非但没有不习惯，反而还挺喜欢村野的风土人情，唯一的不适之处便是春日小虫子太多了。
“可身子最重要，咱们也不能讳疾忌医啊。”
方俞憋着笑：“那大夫来了怎么说？因房事不节制而伤了腰？你好歹也给我留点脸面吧。”
说到此处，乔鹤枝合上了嘴，也是，虽每回大夫看诊以后都会说自己口风严谨不会外传，可也指不准受人钱财蛊惑呢。方俞没脸也就没脸吧，左右是个男子，若是再传出点他的话来，他还怎么活。
“那好吧，你若是不舒服了定然要告诉我，别撑着。”
方俞搂过人在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好，起身吧，待会儿晚了时辰出门热。”
两人一道用了早饭，乔鹤枝正要差遣下人去套马车，没成想小厮却扯了两匹马儿出来，乔鹤枝疑惑，得小厮禀告说是主君一早就交待好的。
看着一个翻身上马的人，何其麻利矫健：“有些日子没有骑马了，眼下天气清爽，城中儿郎都在马球场驰骋和秋猎，咱们也随随俗吧。”
乔鹤枝心领神会，气恼道：“合着你一开始便是骗我的！”

第101章
八月的乡野可谓是热闹，村野土地中尽数是收割庄稼的佃农，稻子金黄，玉米地里欢声笑语。
“今年的稻谷长的可真好，一束稻子上尽数饱满沉甸，瘪壳儿的都不多。”
“是啊，我瞧着玉米也是满颠儿的长，受虫害的只占少数。”
方才进庄地上，学生便忍不住翻身下马去看今年的庄稼了，倒是比收自家的田地庄稼还更有兴致些，到底是自己费了劳力亲手种植的庄稼，看着庄稼丰收其间的成就感是无法言说的。
“先生，瞧我种的南瓜，看着圆滚滚的多大个儿，可不比菜市里卖的要小。”
“赏你了，自行带回家吃吧。”方俞瞧着地里上蹿下跳的猴子们，一如春时种地一番，挥手大方道：“你们先前种的庄稼都可自行收割了带回去，自己能收多少算多少啊，左右是不准让庄子里头的人来帮你们啊。”
“行嘞，多谢先生。”
方俞在庄地上巡视看了一圈儿，今年地里全由着庄头管理，他倒是未曾操多少心，左右是等着庄稼收了，或卖或上交粮食，他只需要坐着看账本便是。
他从田坎子上回去，看着扯着缰绳夹着马腹坐在上头的乔鹤枝，今日出门将一头墨发梳理成了个高马尾，长靴绑袖，瞧着何其英气，居高临下的瞧着他。
方俞走在马儿跟前去，伸手要去拉拉乔鹤枝的手，不料径直被人给躲开了去：“还生气呢？”
“我才没有。”
“没有让我牵一下手也不成？”
乔鹤枝蹬着马镫子，轻哼了一声：“谁骑马还牵手拉拉扯扯的。”
得，今儿人是出息了，寻日里也不知道是谁出门都要他牵着手的：“鹤枝，你看孙垣。”
“嗯？”
乔鹤枝心有疑惑，偏头看向方俞指着的位置，却是举头什么也没瞧见，身后忽的一热，方俞竟然乘机翻到了他的马儿上来。
“你做什么啊，这叫别人看见了笑话！”乔鹤枝偏头见着蹿到自己身后的人，原本还吊着的眉梢顿时也是装不起高傲来了。
“谁敢笑话。”方俞扯着缰绳，一手圈住了乔鹤枝今日被腰封束的有些过分细的腰：“你都生气了一路了，这好不易来一趟庄子上，尽数都留给了置气，那多不划算啊。”
“春时我让庄头带着人在后山圈了片地做围猎场，时下山中草木葱茏，野果尽数成熟，出来觅食的小东西不少，咱们去溜一圈，若是猎着什么，夜里整好下酒吃。好不好？”
乔鹤枝闷着没答应，但是心中还是蠢蠢欲动：“我未曾打过猎，能猎到东西吗？”
“不说熊啊、鹿的，高低是能猎捕到野鸡、野兔一类的。”
“你捕猎过？”
方俞自信拍胸脯：“为夫这么跟你说吧，没有。”
乔鹤枝挑了个白眼，吹牛倒是厉害。
“就咱们俩去吗？不管学生了？”
方俞甩了下缰绳：“他们要来自己便来，我已经同庄头交待了，这会儿他们正攀比谁种的冬瓜大，谁的玉米又长了燕子虫，等这头的新鲜劲儿过了自己知道，左右也不是头一日带的新学生了，这边也是被他们给摸熟悉了的。”
乔鹤枝这才点了点头：“那走吧。”
后山的路庄子上带雇农修整过，先前圈猎场的时候里头建造的有小房子，入冬前好砍伐干木头做过冬炭，庄户上的人为了方便就在山上住，另外平时猎捕野货的时候头一日布置了陷阱，在山上住一晚第二日好收网，这两年庄子上可是往宅子里头送了不少山里的好东西。
像是野鸡獾子野猪什么的都有，除了野味肉食，还有山里的一些珍鲜，像春时的鸡枞菌子，雨后的木耳蕨菜，秋时的花椒木姜子等等，总之花样其多，每回庄子上送山里的东西来，乔鹤枝都会下一回厨就着这些东西做顿好菜。
便是因先前运送砖瓦上山的时候路被片开了，板车都能上山去，马儿就更加好走了。
虽是秋时，外头还是红火大太阳的，但是进山以后明显的就能感觉凉了下来，风一吹甚至还有点冷。山里的树木小的都有碗口粗，大的比方俞的腰还壮，遮天蔽日的阳光很难照射进来，凉也是情理之中。
方俞搂紧了乔鹤枝一些，倒是颇为庆幸自己穿书成了个读书人，一来起点就高，属于社会的上层，若是一来成了三教九流，像是猎户什么的，那日子可是不可言说的苦。
“夫君，快，快，那儿的草在动，是不是有小东西？”
方俞回过神，乔鹤枝不觉着冷，注意力都被初次上山打猎给吸了去。
“怕不是风。”
方俞所言不假，他也并未打猎过，先前连马儿都不曾骑，哪里会在马背上打猎。虽是如此，可他射箭还是会的，昔时马术班没有去上，但幸在他有一个喜欢射箭的表哥，小时候就拉着他去报了班，两人一起混了十几年。
他在马腹上捆着的箭兜子里抽出箭，绷紧了弓微眯着眼睛放箭而去，簌的一声，随后便发出了闷响，两人在安静的林子里明显的听到倒地之声。
方俞扯着缰绳驱马过去，没想到首猎大吉，竟然射中了一只肥圆的竹鼠，小东西蹲在草地里正在啃食树上掉下来的野坚果，贪吃被抓。他拎着竹鼠的后退，小东西还沉颠颠的，恐怕得有两斤多。
城里也有卖竹鼠的，先前他就见着过，城里的富家人户觉得毛茸茸的一团很可爱，有些会买回去养着，但是有些肥美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直接被卖到馆子里做菜，拨了皮涂抹上香油烤熟了还是很香，不过肉有些柴，不好撕咬。
“还是不错。”
方俞回到马上，两人又继续往山里走了一点，方俞把握着分寸，到了山里的小房子周围就不往里头走了，怕有大货到时候吓着小公子。
“你一只手握着弓，另一只手取箭卡在弦上，越是往后头绷的越紧，箭也就射的越远。”方俞握着乔鹤枝的手，小声的教人如何使用弓箭：“眼睛盯紧猎物，然后，放箭！”
又是簌的一声：“很好，兔子跑了。”
乔鹤枝毕竟从小就学骑了马儿，射箭力道还是有的，不过却掌握不好如何控制力气，箭放出去了自己的手指也被弹了一下，兔子受惊跑的飞快，一下子就蹿进了草丛里，他偏头看着正在笑的方俞：“…….”
“手也被崩了，破了皮儿，火辣辣的疼。”
“我瞧瞧。”方俞闻言立马放下了弓箭，瞧着小公子食指上磨红了一片，有点轻微的浮了皮肉，他连忙握起他的手：“好了好了，不猎了。”
“师母，这只兔子实在是不懂事，竟然不让敢不老实蹲着让师母猎，学生时下给您猎过来了！”
两人举头，不知何时孙垣赵万鑫等人也进了猎场里，方才跑的那只兔子正在孙垣手里。方俞暗自感慨这些个小子身手不错啊，以前读书没用功，骑马射箭这些功夫活儿倒是没落下，就似是后世班级里的那些学生，后进一点的往往体育的不错。
“你这臭小子，找死不成，竟然还打趣到你师母头上来了。”
孙垣笑嘻嘻道：“先生可别冤枉我了，师母明察秋毫，自是知道学生没有别的意思。”
“先生，不知这猎场的猎物可够学生们猎捕啊？”
“猎到多少算你们的。”
……
天气变得舒适起来，日子也眨眼即过，方俞潜心讲学授课，可谓是出尽百宝，翻尽史书典籍，日积月累下不单是教授了学生许多，自己倒是也受益匪浅。
次年院试和乡试的时间相近，前后相差不过两个月，方俞是早出晚归，分批次教学。乡试他是不报什么希望的，毕竟过了院试的孩子都是头一次下场赶考，一回就过的凤毛麟角，他也未曾多啰嗦乡试赶考的事情，把该讲学的都讲学了，一人甩了一本精编版的《乡试赶考避雷指南》。
等着要乡试的崽子们都出发以后，紧接着又是院试，今年倒是不必他事事操心了，先前老实考了一回，此次院试诸人皆是胸有成竹，确实也不负众望，方俞手头上剩下的学生尽数过了院试，全课室齐升为秀才。
天大的喜事儿，不过令人伤感的是乡试果然全部去积攒经验了，一个未曾过，这一好一坏两个消息中和，方俞也不喜不悲伤，心态给放平和了。
“如今我心头也算是去了一件大事儿，把手上的学生都带过了院试，算是不负所托了，往后如此，还得看他们自己了。”
夜里月明星稀，方俞靠在在软塌上同乔鹤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明年便是我下场了，若是一举过了会试，到时候殿试上三甲有名可留在京都做官儿，若是殿试不济，那便也会像盛甲兄一样下派地方上做官，总之，一旦过考就要入仕了，往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在书院继续教导他们。”
方俞说着心中还有些感触，昔时他也头疼这些学生的很，如今功德圆满，诸人也有所成就，他就要功成身退了，心中竟还生出些不舍来。这两年有苦有乐，若是一开始就接手的一群尊师重道的好学生，那恐怕也不会似今朝一般多愁善感，反倒是因着付出了许多精力，感情更为亲厚。
乔鹤枝偏头，捏了捏方俞的手，宽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是学生心中挂记着，便是不能教授他们了，那也可常来往。”
方俞笑了笑：“诚然。”
“你对会试真有如此之把握吗？”
方俞目光有些幽远：“我同盛甲兄谈过，像是府城前三名，若是一直苦读不加以懈怠，又能顺利进考场不出意外，春闱大抵上是会有名的。”
“这今年我虽谈不上是囊萤映雪一般的辛苦读书，但是也不曾放下过书本，学生们在进步，我又何尝不曾在往前走。瀚德书院这几年的夫子做的值得了。”
乔鹤枝静静的看着方俞，明年会试赶考进京，一路山高水远，他是再不能出现在京城等方俞出考场来了，心中已开始生出分别的愁肠来，不过他未曾开口言说，眸色温柔，微微起身：“今日去给婆婆上一炷香吧，时光不饶人，不知觉间，婆婆竟也去了那般久。”
三年了。

第102章
年一过，方俞就要忙着收拾打点赶考的行装了，此去京城近千里路，光是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就得月余，届时便是要从冬到春，考试结束再到夏，横跨了三个时节，自此要带的衣物行装也多。
方俞倒是没有为这些事情而费神，左右就是那几套常用的笔墨纸砚自己要交待一声，别的行装雪竹会带着下人打点好，再者又有乔鹤枝在一旁盯着，事情会办得很妥帖。
他且还忙着去书院把学生给安排出去。
学生一早就知道方俞今年要去赶考，心中早有建树他不能继续教导大家了，但真到了这一日时，大伙儿心中都有些梗得慌。
书院诸带着秀才的夫子已然是在暗中较劲儿了，方俞走后二十四课室不论是谁去接手那都是一块香饽饽，学生都有灵气，家世又十分优渥，谁不想有这样一课室的学生，其中的好处自是不可言说的妙。
但是书院迟迟没有下达指令，究竟谁这么好的运气能接手到二十四课室。
直到方俞前来请辞之时，书院才给出了三个法子，一则是课室重新安排一位夫子前来接手大家，二十四课室依然存留着；二则是课室里的学生打乱进别的夫子的课室里跟着学习；三则便是解散课室，学生自行去留，左右都已经是秀才了，也当有自己的抉择。
方俞倒是接受书院的几个安排，主要还是看学生们的想法，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行至今日，他们也都成长了，可有自己的想法。
二十四课室的学生虽然还是想在一道读书，但是想着即便是大家都留了下来，可是课室的夫子换了一个，总归也不是以前的味道了，再者方俞不说，大家也不乐意有别的夫子前来直接沾光。
诸人自知来时是块怎样的朽木，今下难得小有才干，如何能让别的夫子前来坐享其成。于是诸人一经商量，情愿把课室给解散了，如此倒是也在某种意义上保留了他们一道求学的美好，若是夫子还要回来，到时候课室可以在重组嘛。
今后他们也在书院里读书，但是自选夫子进课室，不团在一起了，不过多数的人还是进了方俞的恩师张夫子的课室，倒是走着一脉相承的路子。
“做你们夫子一场，我也甚是欣慰，不论你们做怎么样的抉择，我都予以尊重，往后可就得看你们了。”方俞笑道：“我且就带过你们这一批学生，原是本着桃李满天下的心意前来授学，没想到第一批学生竟教成了关门弟子。”
“不过若你们成才，那倒是也比教授诸多学生要划算了。”
“先生放心吧，我们定然潜心苦读，今下既已得了读书的一些门道，他日说不定能有建树。”
方俞点头：“你们如此心态，我便满意了。去了张夫子课室的可得好生收着脾性，别把老人家给气病了，毕竟张夫子可是上了年纪不比我年轻耐受气。”
虽方俞此次是前来请辞的，但是几位院长一致表示希望方俞保留在此的夫子印，把名挂着，不论是以后还来或是不来，那都是瀚德书院的优秀夫子，自然，他们也有一块金子招牌，两厢都占了些好，方俞又何乐而不为。
交接完这头的事情，已经是正月十五了，方俞定的是正月二十出发，今年会试在三月，原本昔年是在二月，但老皇帝觉得二月京都尚且还是严寒时辰，于是下旨改为了三月，春暖花开之时，也期盼在好时节中挑选出好的读书人为京所用。
方宽了时间，像方俞这等远京都的读书人赶考也便利不少，若是在二月，那指不准儿都不能在家中过年了，要直接准备行装赶考，大冬天的赶路，想想便是一道考验，一月底出发，好在云城这头都暖和了些。
虽是要赶考，元宵佳节他还是亲自下厨和馅儿煮了两碗汤圆儿，瞧着圆圆的瓷碗，圆圆的芝麻馅儿汤圆，他心中满数惆怅，汤圆尚且圆了，殊不知方俞此行一去，两人何时才能团圆。
前去京都来回便要两月，外带备考会试，等成绩，随后的殿试，便是最快也得四五个月，若是稍稍长一些，便足要半年的时间。他望着碗里的汤圆便暗自神伤，上一回乡试前后才一个多月，且自己还去了府城中相陪等成绩，倒是也不觉得离别之苦，今下可是比乡试要久许多倍啊。
这几年两人别说是分开三两月，便是三两日都不曾分开过，殊不知自己已经依赖方俞到何等境地了，在一起时不觉，临别之际他才发现心中何其苦闷，尤其是看着屋宅里关于他的物件儿一样样的装箱，衣裳饰物一件件的变少，屋子变得空荡只剩下他自己的时，他便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一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公子……”
丝雨正在一旁忙着盛锅里圆滚滚的汤圆儿，往年公子的汤圆儿会用蔬菜汁染面团，汤圆儿做的什么颜色都有，十分好瞧讨喜，今年却独独只做了白色的汤圆，她怎能不知道公子心里舍不得方俞，这几日主君忙着书院和一杆子事宜的交接，时常不在宅子里，公子便是更为哀愁了。
一转头，竟是瞧见自家公子望着一碗汤圆儿落起了泪来。
乔鹤枝后知后觉，他连忙擦了擦眼睛：“这碗便是吃不得了，你重新盛一碗给主君端去吧。”
“公子若是实在舍不得主君，不妨前去言说吧，主君历来是疼公子的，您若是开口，他定然会答应的。若公子不好开口，奴婢代为前去也是一样的。”
“别胡说，他既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带我前去，便是有他的道理。京城山高路远，我若是再与之同行，别的赶考书生看见了笑话不说，到时候还得要他分心照顾，岂不是拖延了他的行程，这是去赶考，是大事，我即便是再不懂事也是知道其间要害。”
乔鹤枝敛了敛心神，想必自己眼睛红红的，状态也不像个样子：“你给主君送去吧，他今儿还有宴客，先时守孝忌讳推拒了许多的客，今下出孝以后得把礼数做周全了，便是自己再有能力再强干，那还是需要人脉相互照应的。”
这个年过的忙碌，除了先前那些事儿，做宴实属不少，城中时常送拜礼的大户啦、知县衙门啦、通判府邸啦，先前学生们的家属啦，总之应酬宴会一个接着一个，先时守孝躲过去的今下都给补起了。
方俞这几日吃的肚气翻涨，脸都快笑僵了。
他立在小厨房外头，听见主仆脸的话后将自己隐匿在了阴影处，他负着手举头望了一眼朦胧的月色，没有说话。
丝雨把汤圆儿送到了方俞屋里，说乔鹤枝晚上想去湖风井一趟，若是晚了就歇息在那头。
方俞吃了一口汤圆：“我今儿夜里有宴，若是没有倒是也陪着他过去一趟，你且替我好生照看着你家公子，夜里就让他在岳母那头歇息了吧。十五外头到处都是放鞭炮的，小心伤着他，明日再回来也好。”
丝雨默了默，原以为主君会说来接公子回家，却是这样一番答复，她心中不免失望。不过主君也没有错，他有宴饮指不准何时才能结束，再者吃了酒水如何好过去再接公子：“主君安心，奴婢定然照顾好公子。”
……
“夜饭也不多吃两口，娘还特地做了你喜欢的樱桃肉，便是姑爷没有陪你过来就不高兴成这样，瞧把你给惯坏的。”
晚饭后乔母带着乔鹤枝在屋里泡着热水脚，瞧着过来了就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自己肚皮里出来的疙瘩，便是皱一下眉头也知他心中的小九九。
他心疼的捏了一下乔鹤枝有些清瘦的脸蛋儿：“可别再拉着脸了。”
“我没有不高兴，他初二的时候才陪我回来了，今儿是有宴，我想着一人在家中也是无趣，索性过来陪陪母亲。”
“娘还不知你心头想的是什么。”
乔母抬手下人递来了帕子，她拍了拍乔鹤枝的膝盖，示意他将脚抬起来，轻轻给儿子擦了擦脚丫子：“姑爷此次去京城赶考，没有三五几个月回不来，你便是心中郁结着。”
乔鹤枝倒是也没有瞒着，道：“先时爹爹出门做生意要三五几月回来时，母亲还不是如此。”
“你倒是会顶嘴了。”乔母嗔怪了一声：“可母亲还不是过来了，少不了一块儿肉的，好在你还能跟姑爷写信不是，须知当初你爹出门做生意可是地点不定的，信儿都没处送，傻孩子可知足吧。”
乔鹤枝瘪着嘴，提不起什么力气来：“此去这么些日子，京城又繁华的紧，他若是高中后不要我了怎么可好。我们成亲了也三四载，现如今都算是黄脸婆了。”
乔母轻笑了一声：“胡说八道，我们乔家公子风华正茂，正是最好的年华，姑爷为人正直，不会不要你的。等科考过了，你们俩安心要个孩子，届时就什么都好了，也有事情分了你的精力去，不会时时都把心思落在姑爷身上。”
“前阵子染墨带着他们家小娃娃过来，那孩子可是乖巧，胖乎乎的尤像染墨小时候。你爹乐呵的很，还给了一对铃铛金镯子，一包小金豆子。”
乔鹤枝闻言脸上有了些笑意，染墨的孩子他见过好多回，还给那小崽崽做了不少衣裳呢，这阵子忙，倒是没怎么上林家去看小家伙了。
乔母同乔鹤枝说了许久的夜话，人在半安稳的睡了去。
“这小哥儿啊，竟是这么大了还得要人哄着睡。”乔母慢慢收回拍着乔鹤枝背脊的手，举头笑瞧了一眼身旁立着的妈妈。
“谁叫夫人心疼咱们小公子呢。”
乔母爱怜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才慢慢起身退了出去，方才出了屋子，便见着廊子上长身玉立行来一道身影。
“岳母。”方俞先行了个礼，旋即便道：“鹤枝呢？”
“已经歇下了。”乔母见着方俞有些诧异：“这孩子没有同姑爷说今儿宿在家里吗？可是还交待姑爷来接了？”
方俞摆了摆手，放低了些声音：“没有，他事先与我说言说好了的，是我宴会结束了，离这头也不远便过来瞧瞧他。”
乔母微微一笑，心中便是有那么一点忧虑也是多余的了：“累得姑爷跑一趟，去屋里看他吧。”
方俞看了一眼屋子，却是未曾动身，道：“不急，左右是已经睡了，小婿还有事情想要找岳父岳母谈谈。”

第103章
乔鹤枝睡的迷迷糊糊的，不知什么时辰好似有个人在身侧轻轻躺下了，他嗅着熟悉的浅淡香味，觉得那人好似是方俞，一个翻身便被人楼到了怀里，睡的便更安稳了些。
可是隐隐又有一道声音在告诉自己，眼下是在乔家呢，方俞怎么会来抱着他睡，是入了梦了。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乔鹤枝张开眼睛瞧见自己被圈着腰，此时正靠在方俞的怀里，他更是有些迷糊了：“这是哪儿？”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还能是哪儿，昨儿夜里睡糊涂了不成，自己家都不认得了？”
乔鹤枝从方俞怀里钻出，四下瞧了一眼帐帘外的陈设，这才晓得自己还是在乔家的，他便说昨儿夜里分明是母亲陪着他的，作何醒来变成了方俞，还以为是自己做了梦，没成想他是真的过来了。
“别拱着被子，风都钻进被窝里来了。”方俞长手一伸，乔鹤枝就落回了他的胸膛前，他整了整被子，将人严实的裹在了自己怀里。
他犹然享受冬日里乔鹤枝乖巧趴在他的胸前，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声音轻柔软糯的同他说话时的感受。
“你何时过来的？”
“昨儿夜里过来，过来你都已经睡熟了，我便没把你叫醒。”
乔鹤枝鼻尖轻轻蹭了蹭方俞的脖子：“你应酬本就累了，作何还过来劳累，那头过来这么远。”
“这不是算着快要赶考了吗，能多陪你一日算一日，等动了身便是想瞧你也瞧不着，现在想见高低多走一会儿就能见着。”
乔鹤枝闻言未有答话，静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在床上多磨蹭了些时辰，那头也没有人来催，等着两人在床上躺着腻歪够了才起身去，在乔家吃了个早午饭才回家去的。
后头的几日方俞把所有的宴会都给推拒了，一心便在家里收拾检查带去京城的物品。
“等到了京城还是租个小宅子住下吧，我瞧着比在客栈住要好许多，再者先时你也说了，若是叫人知道你是雍江府的解元，说不准儿使歪心思。”
“京城比云城富庶的多，是天底下最繁华之地，吃玩儿享乐定然众多，到了那头可别光顾着耍乐，还是得先考完试。”
“路上也要自己迎着天气自行增减衣物，虽说云城这头已经开始暖和了，但是北方冬日常年大雪，越是往北边走天越是冷，你骨头本就不好，老是喊腰疼，我给你填了两个厚护膝在箱子里头，可别嫌重给取出来了。”
乔鹤枝在屋里突突突的说，嘴巴没有停下过，说了许多话也不见人回应一声，他后知后觉的回头去，见着方俞单手握着一本书，草草翻了几页，此时正靠在窗前看着他。
也不知怎的，他便是被人如此看得眼睛一热。
“这些事儿来来回回都说了八百遍了，比乡试说的还多，说了这么些话你不口渴吗？”
“你可是嫌我烦了？”
“我哪里敢呀。”方俞丢下书过去，想拉小公子的手，却是被他躲开了去，侧身去了床前，从底下的暗柜里寻摸出了个不小的箱子。
“京城寸土寸金，什么都贵，开销定然是大的，你去了可别苦了自己。”
方俞瞧着乔鹤枝把箱子打开，里头尽数是些银票，他从中取出了一叠，票额不小：“银票虽然不好破开，但是便于携带，路上有碎银子就够了，等到了京城银票就好使了。这些都拿着吧，别吃苦。”
“你知道我是有银子的，作何还给，也不怕我上了京城腰缠万贯的乱来。”
“那你会吗？”
方俞伸手捧住了乔鹤枝的脸颊：“若是有你看着定然不会。”
乔鹤枝气鼓鼓的推开了他的手，到了今日也不说些好听的话来哄着他让他安心，他心里有些伤心，听惯了甜言蜜语自然是有些难以承受的，不过想着这些日子确实忙碌，什么都乱糟糟的，再者他也不是昔年十几岁的年纪了。
“好了，银票我收下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该赶路了。”
乔鹤枝点了点头，两人洗漱后便歇息了去。
夜色深深，乔鹤枝见着方俞吹了灯以后还真老老实实的搂着他的腰安睡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帐顶，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偏过脑袋看着方俞，虽然吹了灯，但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方俞便是合上了眼睛也感受到了：“怎还不睡？”
“时辰还、还早。”
方俞翻过了身，两人面对着面：“怎的，那是还想要点别的节目吗？”
乔鹤枝轻轻在方俞耳朵面前呼了口气，暖洋洋的让人心痒，说的话更是让人难以自抑：“你若是想的话，也可以。”
“究竟是你想还是我想啊？”
方俞的鼻尖蹭了一下乔鹤枝的鼻尖，话音刚落，近在咫尺的人突然倾身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似是恼羞成怒，又似害怕他在说些让他羞耻的话来一般。
不一会儿，两人的呼吸便交织在了一起。
便是时隔多年，方俞还是记得当初在乔家的那个晚上，也是这般寂静的夜晚，小公子第一次在夜色中亲吻他的时候，他一直不知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喜欢他的，想必那天夜里，他就已经对他爱慕的不行了吧。
像乔鹤枝这样的小哥儿，世间难寻，铁树也合该会开出花来。
三更天的时候，怀里的人累了，也可算是沉沉的睡了去，方俞轻轻放开身上十分光滑的人，今儿小乔尤为的热情，散落下的头发都被汗水黏在了锁骨前，许是太不舍得他，本来脸皮儿就薄，也实在是为难他了。
不过下次既然有这种惊喜，能不能提前预告一下，也不至于让他今天忙活了一天本就疲惫的身体不能好好享受。
他摸着黑起身去取了些热水自己冲了个澡，又给乔鹤枝擦洗了一番，下人也不知他们今日会如此，没有提前准备水，动作也就慢了些，等处理完时都已经下半夜了。
方俞亲了人一口：“若非是明日要动身赶路，今儿夜里便不给你擦洗了。”
次日，方俞天大亮了才出发，这个时节赶路不像是夏日要趁早，晚了天儿晒的很，但今下若是太早了天黑路滑反倒是不好走。
乔鹤枝看着车马队伍，整装行礼的时候东西虽然是多，但是他数着也没有这么多箱子啊，正想问小厮是不是有弄错的，结果还未开口便见着乔家的马车过来了。
“鹤枝。”
“母亲和爹爹如何过来了？”乔鹤枝见着乔母一脸的难舍之情，倒像是他要走了一般。
“我们也来送送姑爷。”
乔鹤枝偏头见着方俞和自己爹在说话，他知道母亲和爹爹过来一则是为了送方俞，在一层是怕他太难过。
“我没事的，又不是不回来了，几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了。”
乔母笑了笑，她未曾多说什么，抬手摸了摸乔鹤枝的脑袋：“是了，”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别多耽搁，早些出发才是，到了给家里写信。”
方俞朝乔信年拱手做了礼：“那家里便有劳岳父大人打点照看了。”
“你放心吧，那点生意上的事情不成问题，”
方俞负手，看着不远处像只被抛弃的小兽一样有点可怜的站在乔母身边的乔鹤枝：“不过来同我说说话？”
乔鹤枝垂下眼睑，行到方俞跟前去，声音已然是有些哽咽了：“要跟我写信，路上就写！”
“我不写。”
乔鹤枝叠你眉毛，眼睛突然便红了，此时便是再绷不住了：“你、你怎的能这么狠心！”
“怎么还哭上了。”方俞连忙扣住了乔鹤枝的后脑勺，将人带到了自己怀里，歉意的看了乔父乔母一眼。
乔父发话：“好了，便别逗鹤枝了。”
方俞抚了抚乔鹤枝的后脊，忽的矮身把乔鹤枝抱了起来：“既你这般舍不得我，便送送我吧。”
乔鹤枝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抱上了马车，他惊慌失措：“爹，母亲！”
乔父揽着乔母，笑着挥了挥手：“一路平安！”
乔鹤枝看着马儿跑的飞快，迅速就从方家大宅前行驶到了城中，他瞪了方俞一眼：“你就知道使坏，待会儿到了城门口我还得走回去。”
方俞笑出了声，将扒在马车窗前的人拉了过来：“傻瓜，谁要你在走回来。”
“我、我可只送你到城门口哦。”乔鹤枝被方俞捏着手，坚定表明自己的立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般送下去也没有意义。
方俞将腿伸长了放在小凳子上，慵懒的靠在软垫子上：“你的东西我早叫丝雨收拾好了，此番便同夫君去京城吧。把你一个人放在云城虽也有岳父岳母照看，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我舍不得啊。”
乔鹤枝闻言惊惶：“你何时准备的！”
“那日元宵去湖风井我便和岳父岳母商量好了。”
“你怎不早些告诉我，害我…….”乔鹤枝声音弱了下去，偷偷哭了几次鼻子。
方俞但笑不语，若是那么早告诉了，这些日子哪里还会那么乖顺。
“好啦，时下都好了。过来让我靠着睡一会儿，昨儿夜里你倒是早早就睡了，我却是下半夜才得睡。”
乔鹤枝虽有些气方俞和爹娘捆在在一起瞒他，不过想起昨日之事又很是脸烫，见着方俞那张嘴没有再多说让他脸红的话来，他才乖乖坐过去了些，让方俞枕着他的腿睡一会儿。
方俞调整好姿势，满意的打盹儿了，乔鹤枝却望着窗外溜走的景色，嘴角微微上扬。
他和他的夫君要上京城了。

第104章
进京的路线前一段和乡试的一样，得先到府城再沿着官道一路出发，前一段路两人都在马车上打盹儿，昏昏沉沉的就过去了，过了府城以后才精神起来，在马车里坐累了以后便一道骑会儿马，活动活动在马车里坐的僵硬酸痛的四肢。
过了府城以后方俞便察觉出明显的冷意，虽已经翻到了二月上，但越是往北走，天气越是寒冷，待到进车马队伍行至高折山时，竟然还是冰天雪地。
车马队伍从前一站的歇脚儿地出发时天气尚且还好好的，不知何时便刮起了风来，不大不小的，倒是也没引人多想，一路往上爬了半山，发觉淅淅沥沥的落下雨来，可那雨水未曾打湿衣裳，落在身上竟弹到了地上，这才发觉是下了细雪弹子。
往后走已经离了驿站大半日的路程，只有往前走翻过了山才能到平地驻扎休息，这在两头的中间，行车头子犯了难，只好停下前去请示方俞。
“山上定然是大雪，这才堪堪山脚下就有雪弹子了，咱们的马车过去怕是有些难走。主君可要远路返回驿站去歇息，等天气好的时候再出发。”
方俞望着高耸的山顶上团着层层浓雾，山上的天气不会好，可要想过去便只有这么一条路，但贸然撑着过去的话，他也有些担心乔鹤枝的身子，小公子原本就怕冷，出行受颠簸了这么些日子，抵抗力早不如在家里时，到时候还不得惹一身风寒。
正直他犹豫不定之时，几个裹着厚厚绒裘的赶路人抱着双手从山上下来，口鼻都捂的严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方俞连忙取了点热水过去：“大爷，喝口热水吧。”
几个赶路的人对视了一眼，上下打量方俞。
“我想打听一下山上的情况。”方俞客气的又拿出了两个肉末饼子：“还请几位传授一些过山经验。”
许是赶路下来着实也是饿极了，为首年纪稍大些的老汉拉下蒙着嘴的布襟，接过了方俞的食物和水，几分分着喝了两口，从冰雪地里出来，有口热水喝，浑身都舒坦了些。
“这位老爷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吧。”
方俞也未隐瞒，这阵子路上也多少遇见了些赶考之人，再者天底下谁不知道春闱在即，各地的书生都在往京城前去。
既是赶往京城考试的，那高低就是个举人老爷，确认是读书人后，老汉更客气了些：“我们几个从山上过来时也遇见了赶考的读书人，山上头还翻了一辆马车，马都摔到山崖底下去了。”
方俞闻言有些惊愕：“如此凶险，人可有事？”
老汉摆了摆手：“人从马车里跳出来了，摔到了点儿，没有大碍。只不过下山就更难了些，连车马也没有了，步行下去不知要何时，若是再受不得冻就更惨了。”
马夫听此惨状，心中也是忧愁：“那主君，要不咱们还是返回驿站去？”
老汉却道：“今日山底下的天气如此之好，老爷从驿站那头过来定然也是不错的。天气好的时候尚且如此，若是遇着下雨山上雪化一些成水更不好走。这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高折山上的雪终年不化，只有那五黄六月天里才能看清山的全貌，那会儿才是最好走的，但老爷进京赶考，定然是等不到那个时节了。”
方俞沉顿了片刻：“如此一来，还是得今日过山去。”
“是了，今日已是好天气，只要小心慢着些走也不会有大事儿，靠着山壁走安生。”
老汉放眼瞧了方俞的车队，又贴心道：“待会儿老爷上山便将士籍印挂在最为显眼之处，这山里有些不老实的，瞧着行路之人行礼丰厚有时会伸手，不过多半是拦截的商贾，看着士者晓得风险大，一般是不敢乱来的。山贼也是偶然伏击，今日下雪不一定会出来，老爷不必过多担忧。”
老汉同方俞做了个礼，谢了赏的饼和水，说完便继续赶路去了。
乔鹤枝躲在马车里头静静听见外头的谈话声，偷偷掀了车帘子见着几个人走远看不见了才下马车去。
他裹的严实，又披着斗篷带着帽子，一来着实是惧寒，二来出门在外的，他一个小哥儿本就是不安全的因数，藏着掩着些更为安全。
“我们今日要上山吗？”
方俞空出手来捏了捏乔鹤枝的脸颊：“要的，若是耽搁到下雨的时候会更难走，咱们一鼓作气过去了也就不必提心吊胆着。”
“你别担心，来时我便考虑到这边极端的天气，提前装了防滑的锁链，待会儿车夫给套在马蹄子和车轱辘上，到时候上山就不会那么滑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铁链子碰撞发出哗哗哗的声音。
“公子，去马车上再加一件衣裳在里头吧，上头可比在山底下冷。”丝雨趁着开箱子的时候取出了乔鹤枝的毛绒围脖和穿在里头的双层棉里衣。
乔鹤枝没有拒绝，由着方俞在外头监工套铁锁链，自己则去马车上换了厚衣物，衣服换好后主仆俩原想着在车上点一些炭火进炉子，此次出行虽然准备的少，都得省着用，但是东西得用在刀刃上，此时点炭是最恰当的，可惜方俞上来告知山路颠簸，只怕炭火炉子会倒，这才只能作罢。
折腾了半个时辰，上上下下的人都做足够了准备，车马队伍才继续往山上去。
绑了防滑链确实稳当不少，虽然慢了一些，但好歹车子马儿一点都没打滑，诸人也稍稍松了口气。
方俞看着窗外厚厚的积雪，才算是知道为何方才的赶路人要说靠着山避走，山崖那一头杂草丛生，积着厚厚的雪，远处瞧去就似是平坦的山路一般，稍有不慎就得摔下山去，厚雪之下，谁知道那是暗石还是枯木树桩子。
想必先前跌落下山的就是因为受了积雪的蒙骗。
云城前两年虽然下过一回大雪，但是比起这般终年积雪的高山，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这般犹如冰雪世界一般，乔鹤枝还是头一回见。
虽是被新奇的景象吸引，暂时忘却了寒意，但是见着那粗壮的树干子上垂吊着的冰锥子他还是有些害怕，那粗壮的足有他手腕打下，倒冲冲的悬挂在高处，指着地的那一头又尖利的宛如刀锋一般，若是不甚断裂落下来，那人怎承受的住。
方俞见乔鹤枝轻轻缩了缩脖子，便将穿得厚厚的人往自己身前揽了一些：“别怕，外头还在下雪，雪化的时候才有可能会掉下来。”
“那要是有松鼠蹿上去打断了冰锥可怎么是好。”
“你在马车里好生待着就不会掉你脑袋上了。”方俞道：“实在不行我用身体给你挡着。”
乔鹤枝轻笑了一声。
高折山开的路像一个梯形，斜路上山，平行过山，最后在下山，上山的路虽然惊险，到好歹是没有出什么茬子，到了山上后，车马队伍尽数都喘了口气，却是不知在平稳的地带已经被几双眼睛狠狠的盯上。
“老大，是只肥羊！行礼足有两三车，若是将其扣下……”
“不可轻举妄动，车马都套有锁链。”
“那锁链是铁制，由官府所营，寻常人家如何买卖的起，先观望观望，切莫踢在了钉子上，届时得不偿失。”
安然行在道上的车马队伍全然未曾察觉靠山避这头的积雪灌木丛后头蹲视着几个高大汉子，心思尽数在辨认道路上，只怕积雪盖了道路延伸出去，误踩了空。
方俞掀着马车帘子，山上的路虽然平整不少，不似上山之时车马斜着让人胆战心惊，如今恢复平稳了更不能掉以轻心。
“咱们还要行驶多久才能过这座山呀？”
乔鹤枝搓了搓被冻的发红的手指，他探头看了一眼山外的路，心里总有些不安。
方俞宽慰道：“都上山了，许用不着多久。先前的赶路人不是说了吗，脚程快的话两个时辰就过去了，咱们这是马车，定然还快一点。”
话毕，他又觉得不尽然，这行车速度实在有些一言难尽，索性放下了车帘子：“你不瞧着外头，安心靠在我身上小憩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就要到山脚下了。”
乔鹤枝对于赶路这些事没什么经验，虽也觉得马车有点慢了，但是方俞既然这么说，他也就乖乖应了声。
“马车里，马车里！”
“闭嘴，老子看到了。”
“好生俊俏的小哥儿，这十里八乡就没瞧见过这生容貌的，模样像是大户人家里生养的，滋味定是比那秦楼楚馆中的强上百倍。”匍匐在灌木丛后头的男子舔了舔发冷的嘴唇：“随行的人数也不多，瞧着就是寻常马夫，不是什么练家子，咱们下去杀他们一场，把那小哥儿弄回去让大伙儿快活一场。”
“你没见着那马车里还坐着一个？老三你别是想开荤想昏了头。我见着那人一张白面，像是进京赶考的举人，看这家业又盛，若是贸然动手，指不准会惹上大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荒郊野岭的，举人又不是什么官差，还能来这雪地里扣人不成。”男子倏然提着大刀站起了身：“老子今日便要得那马车里的小哥儿。你们要怂便再此怂着吧。”
话毕，人就跳了出去，随之而去的还有两个亲信。
“这老三，是半点沉不住气！都跟上！”
方俞在马车里忽的听见山壁一头好似出现了积雪滑落的声音，他暗觉不妙，可别是雪崩，乔鹤枝自也是听到了响动，心中惊吓，连忙从方俞的怀里坐起了身子。
“主君，是山贼！”
方俞闻声眸色一凝，他轻声安抚乔鹤枝不要发出声响留在马车里，自己掀开了一角马车帘子钻了出去，只见马车前头赫然跳出了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腿手上都绑着动物的皮毛，若非是手上抱着冷蹭蹭的大刀，活像是山里的野人。
眼下他们队伍虽然也有七八人之多，但是与之在雪山里谋生路的匪徒来说，显然是有些似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方俞稳着心神，尽可能的想把事情善了：“几位大哥，小生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手上并未有多少钱银在身，这天寒地冻的，愿留下些盘缠孝敬几位看山的大哥，还请给小生行个方便。”
想起先前过路人的话，他将腰间的士籍印扯了下来，为首的匪徒见士籍印果然未继续行动。
那被唤做老三的却有些不耐，不顾阻拦的嚷道：“让你过去可以，留下马车里的小哥儿！”
在马车中的乔鹤枝闻声眸子倏然睁大，他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知何时匪徒竟知道了他的存在，他自小便在富庶的云城中长大，远门都未曾出过两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料想方俞倒不是会把他丢弃给凶悍匪徒之人，但敌众我寡，若是真硬碰硬上来，到时候抵挡不住岂非也是一样受辱，他紧紧靠着马车壁，看着车帘缝隙外方俞的衣角，若今日方俞有个好歹，他定然一头撞死也绝对不会苟活受磋磨。
“大哥哪里的话，此行并未有什么小哥儿啊。”
“你敢哄骗老子，当我眼瞎不成。”男子怒声一挥大刀，砰的一声砍在一旁的枯树干上，一截木头竟硬生生被砍断开来：“给你留条活路不要，非是要死磕，把你小子宰了，人照样是我的。”
“大哥息怒，大哥息怒。”方俞面露惊吓之色，连连摆手安抚：“还望大哥言出必行，只要小生把人留下便安然放行。”
“哈哈哈哈，孬种一个！”
“小生这便将人带出，还望大哥莫要动怒。”
男子得意放声笑：“快将人拉出来让大伙儿好好瞧瞧，若是姿容绮丽，今日便放你一命。”
方俞折身半钻进马车之中，乔鹤枝捂着嘴一双眼睛里已经孕满了眼泪，双目惊恐的看着眼前之人。方俞顾不得安抚他，匆匆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迅速回身，簌的一声，一支箭破雪而去，举着大刀一脸张扬的男子顿时中箭，连连后退了两步栽到在地上。
方俞单手握着弓：“好大胆子的狂野匪徒，竟敢公然截拦进京赶考的读书人，你可知此乃是杀头重罪。竟还妄想霸占□□，若还冥顽不灵不肯散去，今天我便替天行道！”
“老三，老三！”
方俞此番行径也彻底惹恼了匪徒，人非但没有惧怕，当即竟挥着刀要砍人，马夫趁着空隙取出了家伙相抗衡，方俞距离远，放了几箭过去，匪徒虽有中箭，但也未及要害，方才趁其不备才打了个出其不意，眼下却没有那么好对付了。
眼见着歹人逼近，方俞拉出马车里的乔鹤枝，顺起武器用身体掩着人往后头退：“鹤枝，夫君给你的匕首拿好了，我拖着人，你往咱们来时的方向跑，下山去找人。”
乔鹤枝掩着泪：“我、我不要和你分开。”
“听话，否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此次随行的马夫都是有点拳脚功夫在身上的，但此番凶险，匪徒又冲着乔鹤枝而来，方俞怕在此乔鹤枝出意外，只得心一横，将人大力一把往后推开，旋即抽出刀朝着匪徒迎了上去。
雪雾色浓，乔鹤枝爬起来看着方俞已经同匪徒扭打在一起，他心中自是难以割舍，可也知此时若自己上前去不走便是累赘，于是心一横往山脚的地方跑去，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身后兵刃交接，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要他跑到山下去寻人求救，便是还有一线生机。
也不知跑了多远，砰的一声，一片雪色中他似一头撞到了一堵墙，力道太大险些把自己弹到了地上：“你没事吧。”
乔鹤枝喘了口气才看清眼前是个衣着朴素之人，不似是彪悍的匪徒，微吐了口气连忙道：“那头有悍匪，切勿过去，郎君腿脚快，还请帮忙下山跑一趟喊人来救我夫君。”
来者闻言神色微变，却未曾听乔鹤枝的话往山下的地方走，迎着山路竟然拔腿而去。
“欸！”
乔鹤枝看着急速而前的人，喊也喊不住，两厢权宜，未多做思考还是自己赶紧往山下跑。
方俞正与匪徒两刀相交为十，锋利的大刀碰刮而发出令人寒毛直起的声音，两人咬牙拼着力气。
“倒是我小看了你一个书生，竟然还有点东西在身上。”
“若书生皆是孱弱，还不尽数被你给宰了。”
“你射伤我三弟，今日你定然是个…….”
死字还未出口，面容狰狞的匪徒眼睛突然瞪的如同牛眼一般，疏忽间从方俞身前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方俞顿觉脸上微热，他轻抹了一下脸，两指之间竟然一片刺眼的红色，还是头一次见着人在自己面前爆头。
“老大没了……老大没了！快跑！”
匪徒见着最强悍的男子倒下，一时间没了凝聚力，方寸大乱顿时四散跑开，赶来背着箭篓子的年轻男子听见跑动的声音，抽出了三支箭放出，只听在雾色之中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显然是中箭了。
方俞叹为观止，那匪徒都跑远看不清身影了还能凭借声音射中，且三箭齐发，抬眼又见男子英挺的面向，如鹰一般的眸子，全然不同于读书人之气，反而像是行武之人，这样的人他只在戏文里…….
等等，他晃然回神，尚来不及给出手相助之人道谢，先行匆忙往来时的方向追去，他差点还忘了自己媳妇儿尚且逃着命呢：“鹤枝！”
男子也未曾搭理方俞的无礼，径直去把自己的箭从匪徒身上抽回，插进雪里像是洗了洗一般，再取出快破布擦了一下又重新装回了背着的箭篓子。
方俞在山路尽头追上了摔在雪地上的人，赶忙过去，他看着头发有些散乱的乔鹤枝，长舒了口气：“跑的还挺快，差点没追上就该跑斜坡路下山了。”
“阿俞！”乔鹤枝见着安然赶过来的人，顿时扑到了他怀里，乔鹤枝惊魂未定，心一直在狂跳，似有些收不回来，半晌后才抬起头来，见着方俞脸上有血，慌忙用袖子去擦，带着颤音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受伤，这血不是我身上的。”地上凉，方俞把人抱了起来：“幸亏有为侠士相救，我见他是从这头来的，你没有撞见吗？”
“我见着了，劝他下山去找人来搭救，他径直便去了那头，没想到竟然是个练家子。”
方俞胸口起伏，他死也就罢了，只怕乔鹤枝有一星半点的不测，若是如此，当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兀自将人搂的更紧了些，悔恨道：“我不该带你出来冒险的，你若是有个好歹，我当如何跟岳父岳母交待。”
乔鹤枝攥着方俞的手臂：“你若是未带我来，我在家中也终日不得安寝，此番死生与共，反倒是、反倒是更安我的心。”
“好了，如今你我都安然无恙就不说这些伤心的话了，是我不对惹你愁肠。”
方俞知道乔鹤枝肯定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福窝里的公子哥儿见着最粗鄙的人恐怕也不过是说些冒犯的话罢了，哪里遇到过这等口齿下流，想要抢占清白小哥儿的匪徒，一个个又凶悍强壮，只怕乔鹤枝夜里噩梦都是这样的人影。
他抱着乔鹤枝回到车马队时，这头已经重整好了，索性都只是受了伤，还未有人伤亡，方俞把乔鹤枝放在了马车上，丝雨着急的迎来上来。
先前她未曾与方俞两人乘坐一辆马车，出变故后见方俞带乔鹤枝跑开，她手无缚鸡之力便就近躲在货箱里自保。
“小生方俞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今日多谢侠士相救，不知侠士尊姓大名。”
“楚静非。”男子掀了嘴皮吐出了三个字，他把自己的箭收罗完毕后，上下打量了方俞一眼：“进京赶考还带家室，奇闻。”
方俞自知是被嘲笑了，却也未往心里去，只道：“楚兄既是也要下山，不如随同车马相行吧，如此也可减少些腿脚功夫。”
楚静非撇了方俞一眼，并不领情：“就你这车马，还不如步行走的快。”
言罢，男子也未再与方俞过多言说什么，扭头便大步流星去了。
方俞看着消失在浓雪雾色之中的人，他没有挽留，只觉得此人还挺有个性。
“都整顿好了便继续出发，务必要尽快下山，时辰不早了，山上的天气多变，若是暗了下来恐更难行，到了山下在寻地方包扎伤口。”
“是！”
诸人也不想在这个才发生过生死搏斗的地方多待，有山匪也就罢了，指不准还有狼一类的凶狠野兽，届时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下山还算顺利，虽然陡峭了一些，好歹是没有打滑，只不过应了楚静非的话，车马行走的慢，还没那脚程快的人的速度。
不过方俞也没心思关注这些，只要平稳安全慢一些无谓，眼下他是心疼乔鹤枝，方才雪中逃难，小公子的脚踝不知何时被树杈子给划了，雪地上身体冷硬的没多少知觉，竟是划拉出了手指长的一条口子，好在穿的厚实伤口不深，但却也渗出了血来。
乔鹤枝后知后觉的疼，但却没有开口，方俞叠着眉头显然是已经很担忧了，他不想再让他有所自责之感。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你别忧心。”他抬起手轻轻抚平了方俞的眉头：“你抱我一会儿，等下了山就好了。”

第105章
车队下了山行出不过一里地，天色已经大好了，一改在山上的雪雾阴沉，但二月的天总归是暗的早，山上本就耽搁了不少时辰，如今未行走多远便快天黑了。
寻了处靠河的平地，方俞让车队驻扎下来准备休息。
马夫下人等陆续将马匹栓好，捡了鹅暖石堆砌成灶，取出随行的锅炉生火烧柴。
方俞在捡柴的功夫瞧见溪边的林子也有炭火烧过的痕迹，想来先前也有不少人在此露营过，如此说来这片儿地儿是赶路休息的首选，安全指数相对于都挺高的。
他抱了些枯树枝丫，又拖了大树干去河边上，虽离折高山已经有些距离了，但是入了夜山上吹来的风还是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这是过雪的风，河水也比寻常地带要冻手，许是高山融化的雪水汇入江流而成。
除了冷一些，倒是也无碍，左右升起了火把水烧热便好用了。
此次随行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安顿好后方俞让大伙儿取出药都把伤口包扎好，虽然冬日不似夏天炎热容易发炎，但是长久不处理还是会殃及身体。
方俞大体的去看了看，好在是没有伤及筋骨。
当初乡试的时候听盛甲说遭遇过山贼土匪袭击，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听听笑话罢了，进京山水迢迢，这也不似后世的法制社会，既然是有这样的情况存在，他走的时候便挑选了手脚麻利会些功夫的车夫，外在还刀刀箭箭的准备了一箱子，派不上用场最好，拖着走虽然东西多，但也是多带了一层安心，不曾想此次还真派上了大用处。
“阿俞，烤好了鱼，热了一点酒，快过来吃。”
乔鹤枝坐在垫了小绒毯子的鹅暖石上，翻着穿着铁签上穿着的肉和一斤多重的鱼，往上头撒了些香料粉，顿时香味就出来了，他朝着方俞招了招手。
方俞连忙过去，看着烤肉串儿也是馋了，端起酒喝了一口暖暖身，盯着滋滋冒着油汁作响的肉串儿，牛羊猪肉切的大块儿，有小半个手掌，撒了孜然香末，一口肉顿解一日的疲惫。
经过上一个驿站时，有个小肉市，里头东西不多，但是样数齐全，方俞一早看了地图，距离到下一个县城得两日的功夫，中间只能在路上歇息一晚，没有馆子茶肆，那便只有自己准备东西生火煮了。
赶路虽然要紧，但是也得吃肉才能保持健康和体力，原本行程都已经很苦了，总得找点乐子来消遣，而好的吃食便是最好的排解。
“丝雨，把这些煨好的粥给大伙儿端去，今日大家也都受惊受累了，晚上吃的好点，身子也恢复的快些。”
“是，公子。”
方俞盯着乔鹤枝的脚：“夜里脚有没有疼？”
乔鹤枝做着吃食，笑着摇了摇头：“我忙起来心思放不到脚上头去，也就不疼了，不过就是脚有点冷。”
“待会儿用热水泡泡脚，如此可以缓解一些冷意，夜里也好睡一些。”
乔鹤枝点点头，又递了一根烤肉串儿过去：“多吃一点。”
方俞眼中有笑，接过吹了吹，复又放到了乔鹤枝的嘴边上。
“主君，小人方才去拾捡柴火在河那边也见着了火光。”
方俞偏过头，朝马夫说的地方瞅了一眼，这头并见不着：“可也是赶考的书生？”
马夫也不知那人究竟是不是赶考的书生，道：“是方才在山上出手相救的侠士。”
方俞闻言眉心一动：“那作何不把侠士请过来一起。”
“小人上前交涉了，侠士没有搭理小人。”
方俞觉得情理之中，他站起身：“也罢，还是我亲自过去一趟。”有才有能力的人都是很有脾气的。
乔鹤枝道：“要我一同过去吗？我能走动。”
方俞拍了拍乔鹤枝的背：“你脚上不便，就在此处歇息。”
乔鹤枝乖巧的点了点头：“好吧。”
方俞循着马夫引的路一直过去，果然在河溪的一头见着了独守着火团的楚静非，老远就招呼上了人：“楚兄。”
楚静非料想到他还会过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未做言语。
虽然两人交涉并不深，但往多了来说也算是出生入死过，本着脸皮比城墙厚的功夫，即便是楚静非未曾接话头也继续自说自话：“楚兄也在此扎营，实乃缘分。一人再此何其凄清，不如到小生那头一道吧，人多也好互相照应。”
楚静非依旧未说话，一身黑色的衣衫在夜色中仿佛要与之融为一体，幸而有火光将人映衬而出。
方俞见着人兀自往火堆里丢柴火，又见火上正烤着一只鱼鳞尚未刮干净，被火烤的黑黢黢的河鱼，以及身侧还有一只瘦野鸡，他道：“内人做了一点清粥小菜，足以果腹，不妨楚兄也过去将就用一点？”
楚静非虽离方俞的驻地有些远，但是烤肉的香味顺着溪风而下，他早就闻到了，比起自己这发出糊味的烤鱼，着实有些吸引人。
乔鹤枝看着回来的人多了一个，连忙让丝雨多清扫了一个石头。
“楚少侠，喝点粥吧。”
楚静非既已过来了也没在扭捏，瞧着这头还真是丰盛，皮蛋瘦肉粥，烤鱼，烤肉，烫滚的饼，甚至还温煮了酒水……这哪里像是来赶考的，便是游春赏景也不一定有这条件。
“楚少侠是想吃酒还是吃茶，此行带了南方的芳蕊雪月。”
楚静非坐下，吃了一口烤鱼，比起自己不经料子腌制纯生态的焦鱼好吃太多了，再下一口酒，他倒是理解方俞作何赶考还带家室了。
“可。”
乔鹤枝取了茶叶，给两人煮了茶水，围着篝火吃吃喝喝，便是山风过境身子内里也不觉得冷了。
吃饱喝足后，楚静非也没再挪回自己那小篝火堆，蹭了方俞这头的小帐篷歇息。
方俞安顿好后钻回自己帐篷，见着乔鹤枝已经脱了外衣坐在了被子里。
帐篷不大一点，乔鹤枝一个人待在里头还好，方俞块头大，他进去以后帐篷瞬间就变得拥挤了。
他伸手抱着乔鹤枝，将人塞进被子里，自己再躺进去。方才烤了火又泡了热水脚，时下身子暖烘烘的，外头的条件不比驿站县城，不过被褥厚实又盖着大氅，帐篷小了些，倒是也能遮风，两个人相拥而眠裹着睡也不冷。
乔鹤枝在小小的帐篷里躺在方俞的怀里有很大的安全感：“楚少侠明日会和我们一起赶路吗？”
“随他吧。”方俞有些困倦了，他亲了方俞的额头一口：“我见楚静非胃口还挺好，他若是愿意咱们多一个身手好的同行也好。”
翌日清晨，河边白雾袅袅。车队的人烧了开水灌壶，收拾妥当再度出发。
楚静非也未在嫌弃车马行走的慢，也没自行就走了，方俞默认其要和他们同行，于是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骑。
过了折高山是长煦城，走完这一带凄慌之地，路便尽数平坦好走了，四处也常见人烟，离京城越近，周遭逐渐便繁华起来。
一直在二月底，一行人翻过高山，淌过浅水，费时一个月的时间，总算是在二月的最后三天里行至了大纪朝的都城脚下，车马在官道上就能听见都城一带传出来的热闹声，更是催的赶路之人热血沸腾，打了鸡血一般紧赶慢赶，天黑以前顺利到了城门口。
身子早有些虚弱的乔鹤枝也有了精神头，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临近三月春的京都，暮色之下夜风中尚且还有些冷，但也抵挡不住终抵目的地的热乎劲儿。
楚静非立在马上见着京都城门，目光微凝，难得的主动开口：“此番抵京，就此别过。”
自打高折山后此人便一直与方俞一道，素日里问什么也讳莫如深，一脸我既不问你来自哪里，你又作何问我想去何方的冷漠，独独是叫吃饭的时候稍微热情一点，喊道他就来，拿起筷子吃的比谁都多，反正也不夸你做的好不好吃，闷头就干。
方俞原本以为人不过跟他们走过两个县城就自行分道扬镳了，没想到他的目的地也是京城，因着寡言少语，要么好不容易开口也是怼人，方俞先前挺是热乎的招待，后来便由着他爱咋咋，料想像他这种脾气的人应该没什么朋友，权当是可怜他了，除了赶路的事情一概不过问。
野地安营时，楚静非会自己打些小东西来，直接丢给乔鹤枝处理，他就在一边上磨箭坐等吃的，见着方俞闲着一旁给乔鹤枝添乱，还会出言怼他两句，让他有空看看书什么的，也该有个读书赶考人的样子，总之特别像是老大哥。
方俞倒也没有乱给他安头衔，楚静非看着十分俊朗英气，和方俞这种翩翩君子的形貌是很不相同的，身上自有一股杀伐之气，年纪肉眼可见比方俞年长，估摸有二十五六的样子，方俞也没有问过他年纪，总之称他做楚兄，他没有拒绝。
“不知楚兄可是京城人士，家住何方，同行一路也是缘分，他日也可再会啊。”
楚静非扫了方俞一眼，方俞笑眯眯的，他其实就是客气一下，才不想去老大哥家里做客，毕竟同吃同住同行也是大半个月了，就算没有感情在，那临别赠言还是要说的好听一点嘛，京城虽大，但万一见着了呢。
“潜心读书，别想些有的没的。”楚静非说完，微微抬手，似是想从腰间取出点什么，但是思绪一动，复又把手收了回去，随后看了一眼乔鹤枝，算是打过招呼：“走了。”
言罢，一甩缰绳便扬长而去。
乔鹤枝抿了抿唇：“他把我们的马也骑走了。”
方俞摇了摇头，这些日子楚静非吃他们的用他们的也就罢了，临别还顺他们一匹马走，还好他们尚且有些家业在身上，也无所谓这一点了，若是遇上家境普通的读书人，那简直是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便当是还了救命的情谊吧。”他捏了捏乔鹤枝的手，抿嘴笑道：“咱们可终于到京城了！”

第106章
京都不似寻常的小县城，又亦或者是府城，天子脚下，制度何等森严。
便是从京都星罗棋布的建筑便可见一二皇权的威视，京都的房舍大都建造的恢弘华丽，大抵都是四合院子一般整齐严明，一圈圈一层层将皇城包裹，重在突出众星拱月。
京都最中心是紫禁城，往外依次是皇城、内城和外城，最中央的紫禁城便是皇帝妃嫔和一杆子服侍皇家的奴婢的居所，高大城墙隔开外的皇城，修建着为皇室提供活动的场所，像是太庙、社稷坛等等，这一片儿住的都是皇室成员，像是皇子公主郡主云云，再往外就是内城了，此处住的是朝中的官员官眷官兵一类的，也就是后世十分体面的公务员吧。
而最外一层，也就是占地最广，最为热闹的外城，方俞眼下所处之地，这头汇集了天子脚下的黎民百姓，三教九流，以及还有一些微末的小官员，因俸禄少，也没有灰色收入，买不起内城的宅子府邸，为此只好自甘降低体面到外城来居住，为生活所迫，也是很常见的现象。
住在外城有个好处，娱乐设施数不胜数，珍馐佳肴走断腿都品尝不尽，热闹又四通八达，很有民众百姓的生活气息，但对于官员来说有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离上班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
外城足有三十多平方千米，内城又有二十多平方千米，皇城又是六七千米，早上要准时准点儿到紫禁城上班，凭借着现在的交通，岂是一句苦不堪言就能诠释其中的悲凉。
苦虽苦，但还是有许多人飞蛾扑火一般想要当官儿，就从这最简单的住所地也能彰显出特权，内城的人可以到外城来购置屋舍居住，但是外城的人却没有身份地位进内城置办房屋，哪怕你再有钱也不行，这就是森严的等级制度。
就好比是方俞现在，哪怕已经是个举人有了功名头衔，自己也是士籍人户，但没有官阶也不是为皇室服务的人员，就是有条件也是没有资格进入内城居住的。
不过眼下他也没心思考虑这些问题，虽然好不易到达了京城，但也已经天黑了，他的车马队先找了一家客栈落脚，等明日再出去找合适的居民住宅住下，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会试三月十二开考，距离下场不足半月，他还没有稳定的住处。
方俞还是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三百五十文，又还有下人车马等等，拢共花销了七八百文钱，他一算京城这头的物价果然是比云城要高出不少，若是在云城的话，这一通开销可能会少下一两百文钱。
他也未曾计较，京都毕竟是京都嘛，相较于乡试赶考时遇见的黑心县城已经是千百般好了，想着那日不单花了大价钱，入住体验感还极差，不过这次却不一样了，他自带了家室。
牵着乔鹤枝上了客栈的楼，客房做的极为压制，屋里还点了淡淡的熏香，乔鹤枝道：“这是咱们一路来住过最好的客栈了。”
“你累了那么久，近来身子也不好，我方才叫了热水，待会儿洗漱后便歇息，今日就不到外头去看热闹了，咱们时间还很多，等安顿好了在去逛，左右街市是跑不了的。”
乔鹤枝乖巧点头，他头一回离开云城跑这么远，就是他爹也只来过京城一回，如今自己能陪着夫君前来都城赶考，已经是幸事一场，还长了见识开了眼界，他自然是一切都听方俞的安排。
不过生生赶了一个月的路，他着实也是累着了，身体也多有不适之处，但具体说有哪里不舒坦，却又说不出个尽然来，没有什么明确的症状，方俞说他脸都瘦了一些，自己也没敢多照镜子，只怕自己瘦脱了相不好看，今日到了京城，他好一番梳洗才觉得自己不在灰头土脸了。
京城的天冷，洗漱完后他就躲到了床上去，却惊觉床铺暖烘烘的，他面露惊讶：“你暖过床了？”
方俞笑道：“北方不似咱们云城，这头睡炕呢，底下有火炭把床弄暖和的。”
“如此倒是也不惧寒了。”乔鹤枝美滋滋的盖上被子，原是想好好体验一下他在话本里才听过的炕，没曾想暖烘烘的，他身子又疲乏，这些日子一直绷着的弦松懈下来，沾着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方俞听见平稳顺畅的呼吸声，过去给人掖了掖被角，等着伙计上来把水换了，自己洗漱了一通也上床去休息，两人相拥，一夜好眠。
次日方俞起了个大早，没有吵着乔鹤枝，叫了丝雨上来候着，自己则带了个小厮前去找房子。
京都就是京都，城中大道足有云城的两倍宽，清早上已然是车水马龙，那叫卖之声比云城过节的嘈杂声还大，一路上推车卖早食的，摆着小摊儿卖小玩意儿的，早早开始做杂耍的，总之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俞昨儿花了两文钱跟客栈小二打听了一下，要想租赁房舍也简单，可以到民众告示栏前去看张贴的信息，有专门的房舍租赁买卖一栏，想去哪一带租赁房舍就去看哪一带的告示，上头明确的会写出房舍多大，但是价格一般当面谈；其二，可寻找街上的百事通给你找房子，说出你的要求，给些赏金，保管儿能把事情给你办的妥妥的；其三是找专门的房产中介，要什么房舍有什么房舍。
他首先排除了看告示，自己对京城的各个地段儿都不熟悉，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看告示栏寻可靠的消息，而剩下的两个方案，明显还是找中介比较专业。
“郎君真早啊，咱们昌隆房业才开门。”接见方俞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沉稳男子，非常贴心的给客人倒了茶水，已经小有后世房产中介那味儿了：“不知郎君是想租赁房舍还是买卖呢？咱们这儿都可以，这外城内城的房舍消息都有，定然可让郎君满意。”
“租赁，房舍无需太大，三间屋子带院儿便可，地段最好靠近内城一些，要人口简单且安静的地方。”
理事的见方俞说话有条理，一下便把所有都交待清楚明白了，和善笑道：“靠着内城的青杨巷便是首选，春来杨柳依依，风景如画不说，一片儿大多是些京城的原住民，老实本分混生计的，既安静又离内城近。不单如此，还有自带的菜肉市，买菜做饭最为方便，背靠又有车马行，出行也容易。”
理事的说到此处稍稍一顿：“不过只不过这样的好地方，就是价格高了一些。”
方俞见着理事的手指比着那稍稍一截，轻笑了一声，道：“还请理事透露一二，小生心中也有个数。”
“这阵子春闱在即，前来寻房舍的人多，青杨巷实在抢手，便是咱们房业手头上的房舍信息也不多了。”
方俞看理事的是瞧出他也是外地来赶考的读书人，倒是也没有掩藏，毕竟读书人的书卷气在那儿，也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小生外县而来赶考，手头也并不阔绰，若是价格合适自是皆大欢喜，价格超出预期，那也只能忍痛割爱另择良栖了。”
“郎君哪里话，咱也知读书人前来赶考的苦处，您若是租赁一个季度往上，那头的房价便是这个数，若是租用的短，一个月便是这个数了。”理事的分别比了十和十二。
方俞一合计，还成，先前在府城的时候房子一个半月花了八两，京城一个月十两，价格虽然高了一截，却是也不算高的离谱：“小生得先看了房舍才能决定。”
管事的一见生意有着落，当即便喊了房业里的车马带着方俞去看房：“这头的房舍保管郎君看了满意，便是有些官老爷也住在这头，郎君不也是为了图一个便利吗，青杨巷到考场是最近不过的了，若是您在晚上一两日，怕是想花高价钱也寻不到这么好的住处。”
“前几年一位住在这里的郎君还考上了状元，今下都在翰林院做官儿了，风水那可谓是好。”
方俞懒得听中介口若悬河的吹捧，他没有搭理，只笑眯眯的保持礼貌，他可是不信那些，凡事还得看实物。
不过他去看了一遭，倒确还是挺满意，青杨巷柳树多，逢春起了绿芽，眼下虽未绿意盎然，但也有春意了，房舍也干净，比想象中还要大那么一些，总体也还是不错。
他当即爽快的交了一个月的钱和押金，取了钥匙回客栈去，接了乔鹤枝过来安住。
收拾整顿了大半日，可算是妥帖了下来。乔鹤枝在新住处转悠了一圈，有厨房有院子，和先前府城的宅子差不多，但是要房舍要精致一些，在一通拾掇，有方俞在，他没觉得比家里差。
当日下午晚些时候两人一道出去在城里吃了个晚饭，为着消食，他牵着乔鹤枝在周遭简单逛了逛。
“这头的小首饰铺子都比咱们云城的珍宝斋的首饰花样多，布匹料子也都是最时新的。”
方俞看着乔鹤枝亮晶晶的眼睛：“那你挑着喜欢的买吧，夫君掏钱。”
乔鹤枝看了却没有拿：“不必了，等你去参考以后再来逛。”
方俞摸了摸乔鹤枝的头，小公子既是喜欢京城的繁茂，那他可得下功夫好好会试了，要想能留在这头，可得三甲有名才成。

第107章
会试在三月十二这一日举行，与乡试一般，考三场结束。
这些日子方俞都在青杨巷里潜心学习，生活起居上都是乔鹤枝一应照顾着，待到十一日时自己才出门，而此次出门便是去应考。
考试是前一日进考场，不似乡试之时那么赶，方俞慢腾腾的起床吃了早食，又洗漱收拾打点了一番才出的门。
“东西一应俱全，笔墨怕你用不惯新的，我取的还是那套你时常用的，不曾拿最名贵的那套。”
“还有，我新缝制了一件夹袄衫和护膝，这两日白日尚且晴朗不觉冷，到了夜里还是寒。贡院又不似宅子，夜里切勿贪凉，定然要把夹袄穿在里头，白日答卷时费点功夫把护膝穿上，久坐骨头也容易冷。”
方俞瞧着小厮提着的两大个箱子，他没有拂乔鹤枝的意，会试验身其实比乡试还要严苛的多，东西带多了检验起来也很是麻烦，不过到底是小乔精心准备的，自己多麻烦一点也是无碍。
“此去考试有几日的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自赶路来你身体便未尽数养好，这些时日又忙碌着照顾我，我考试的时候你莫要过于操劳担忧，好好休息。”
乔鹤枝微微扬起嘴角：“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方俞握了握乔鹤枝的手掌心，慢慢放开以后折身上了马车。
贡院在内城，虽说内外城不过一墙之隔，但是从大门进去还得几千米的路程，皇都地广，这也没有法子。
他在马车上瞧着，见进了内城后周遭的房舍更为恢弘，尽数是些大府宅邸，内城中公候伯爵府邸众多，别说是寻常百姓人家高攀不起的簪缨世家，就是许多官吏都巴结不上的清贵人户。
方俞在书上见过这些宅邸，但实物从眼前掠过之时，其间的震撼更使得人移不开眼。
约莫一炷香后，他陆续看到同样是前去贡院备考的书生，步行的占少数，大抵都是乘坐奢华宽敞的马车，方俞在其间也显得十分平民寒酸。
其实能进入会试的考生，其实大部分都是京都人士，像别地而来的会有一部分，也只是小部分，京都人士占取大头。天子脚下，一块砖头下去都能砸到个芝麻官儿，可见官宦人户之多，其儿郎子弟定然从小就是教导读书的，不论是教育环境、教育资源，那都不是外省可以相比的。
不单有官宦后代，皇家学院国子监的学生也是要一同下场参考的，别地赶来的书生，比家世比不过，比条件比不过，许多志得意满的书生到了京城都会滋生出一股浓厚的自卑感来，长吁短叹，发挥失常，无形中也是在考验外来读书人的心态。
方俞搓了搓手，他带着乔鹤枝从云城那么偏远的地方来，不管家业富足还是在云城小有成就，来了京都可得小心谨慎着，凡事低调不冒头，否则要在京城讨生活可难了。
大抵是半个时辰后，车夫勒停了马：“主君，贡院到了。”
方俞跳下车去，看着人头攒动的贡院门庭，感慨送娃考试当真是全国统一，不管是高官平民，看来在对待后世一事上皆是如此。他早料到这头会拥挤吵杂不堪，索性就让乔鹤枝只送他到巷子口。
“儿啊，你出生都没有离开娘这么些日子，在贡院可得照顾好自己。”
“祝哥哥金榜题名，登科及第。”
“此次若是再胡乱作答，老夫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光了。”
方俞听着周遭人的声音，放大了些声线道：“回吧，给正夫报平安。”
言罢，他也未曾拖沓，一人提着自己的行装便去排队进贡院了。
皇家考场着实是不一样些，外头验身之人有近十人，倒是不怎么需要排队就进贡院了，方俞随着自己的号牌找到自己的号房，虽和府城的考间大小差不多，但是这头的环境要好多了，像是时常都有整修，可不似府城的墙皮都用的斑驳了，进去还有一股子霉臭味道。
一回生二回熟，他迅速铺好床，整理好号房，安心就等待着考试。
翌日，清早便有监考在外头唱考规，礼部派出四人作为主考官，皆是进士出身的大学士，唱规结束后，不多时试卷就下发到了考生手中。
会试重经义轻诗赋，像基础的内容都是乡试及乡试以下的考试考查的，如今既走到了会试这一步，自然要考些更高深一点的，得分重心都往策论上偏了。
方俞花费了三载有余的时间作为沉淀，博览群书古籍，看帝王国策，体验农桑耕种，这今年随着学生一起学习进步，如今卷子下来，倒真称得上一句文思泉涌。
对面号房开窗对着方俞的考生见状，当即生出一股危机感，提起笔也是埋头苦写。
而青杨巷的乔鹤枝，在送走方俞后，他也在家里睡了个好觉，起床时已经临近中午了，看着外头姣好的天气，推开窗户杨柳随风从床前摆过，一派生机之色，风里都是清新的绿芽味。
“丝雨，午后你让马夫套了车，咱们去烧一炷香，捐点香油钱吧。”
“欸。”丝雨笑道：“外头天气好，公子也合该出去走走的，活动筋骨，也好给主君祈福。”
乔鹤枝自己拾掇着自己，春来景色如画，他心情也开阔，换了件轻薄一些颜色偏向鲜亮的衣裳。
他这两日在门口去买菜，见着巷里的姑娘小哥儿都穿的十分鲜活，绿色的衫子绫罗，挽着精致的发髻，头饰上的钗子也换成了鲜花……不论是挽着篮子的，还是举着伞悠然从拱桥上经过的，无疑都要与春色融成一片。
春来犯困，他这阵子也确实懒怠，除却每日买菜下厨给方俞吃，别的事情几乎是没有动的，便是这点子小活计，夜里竟也觉劳累，早早就睡下了，好几回说是等着方俞看完书在一起将歇，没想到自己守在人跟前也打起盹儿来，竟然枕在方俞身上就睡着了。
想来他有些惭愧，便是自掏腰包准备多捐点钱给方俞，祈愿他金榜题名，也不枉这些年一直读书下苦。
京城里什么都有，不似云城烧个香还得去城外，他只需乘坐马车在城东就可寻到大庙宇，庙子大，来往的人也多，但庙里的和尚听说他是夫君下场的，当即就把他领去了别地儿，上香，叩拜，捐钱，一气呵成，半点没挤着。
见他捐了不少钱，和尚才告诉他，春闱下场的时候庙里很热闹，城中许多达官显贵都会来给孩子祈福，为了聊慰这些家眷的心意，特地开了一个通道，专门服务于给孩子祈福金榜的通道。
和尚给他介绍了许多祈福的方式，祈福的内容，他听的津津有味，不知觉就挂了姻缘相守线，又拜求了观音……总之一趟下来花费了几十两银子，回到马车上他恍过神来，脸颊微红，可别让方俞知道这些事情，那不得说他败家才怪。
他悠悠叹了句：“京城的僧人也忒会说了些，见人下菜碟，我想求什么，想要什么，他们通通都知道，下了圈套我还自愿往里头钻去。”
丝雨轻笑道：“公子怎生变得这般节俭了，昔时虽说不上挥金如土，但几十两银子也是不会眨眼的，今而反倒是心疼起来了。”
“小丫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京城可不似咱们云城，东西花样多，价格也贵，我便是喜欢也斟酌着不敢乱花钱了。虽说我与夫君手头上都宽裕，也不差这点小钱，但是夫君时常也节俭着，我如何能乱花钱，以后我们还要养孩子呢。”
乔鹤枝道：“夫君也说了，我们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是有钱，那也不可以太过招摇，虽说皇城根儿处治安不差，可也别太显眼了遭人嫉恨，要小心一些，闷着有钱花就是了。”
丝雨点点头：“是，奴婢听着公子的话，往后买菜也得讲价，可不能叫人看出来咱们家业丰厚。”
回到靠近青杨巷的主街，天色已经暗下去了，街道旁的铺子率先亮起灯笼，紧接着居民住宅地也亮起了灯来，城中夜色竟亮堂如白昼一般，京城外城未有宵禁，彻夜可欢愉，灯火通明是常事。
乔鹤枝少有夜里出门，他受城中的灯光所震撼，走下马车，街市年轻男女尚且还众多，他瞧见外城最高的齐月楼上亮起了花灯，琼楼之上竟还有孔明灯，徐徐随风飘然升空。
“不知又是哪户公侯为自家少爷点灯祈福了。”
“当真是大手笔，好瞧，壮观！”
“那可不是，齐月楼的灯尽数亮起，便是在贡院也可看到。每回会试都可见此景象，不知今年高中之人又是何许。”
“上一回状元游街没甚看头，探花也实属相貌平平，不知今年可能一饱眼福。”
乔鹤枝听见街市上看灯的百姓议论，他连忙双手合十，对着齐月楼的明亮灯光借花献佛祈愿。

第108章
“会考结束，所有考生停笔，依次行至号房外！”
方俞听到这么一声吆喝，当即起身出了号房，他已经等了好些时辰了。立在门口等着监考前来把试卷尽数收走后，他才折身回去将自己的东西收拾提了出来。
随着两列出考场的人一道出去，方俞一眼看到了在角落里等着的乔鹤枝，他赶紧蹿了过去。
丝雨接过方俞手里的箱子转交给马夫置放，乔鹤枝连忙上前双手握住了方俞的手：“这几日可吃苦了。”
“一点没瘦，哪里吃了苦。都结束了，咱回家去！”
乔鹤枝面有喜悦，一别便是几日时间，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怎能不挂记人。
两人一道上了马车，没有多做歇息就准备出城回青柳巷去：“月底出成绩，这几日可好生歇息。”
上一回会试录取了三百名考生，听说今年会降低一些录取率，可能只要两百名左右，过了会试，到殿试还得刷掉一大半。但这都是后话，左右会试已经过了，方俞只想松快一阵。
出了城外头叫卖热闹，方俞在考场吃了三日干粮，眼下早已是肚中空空，原说要回家的，时下又没了骨气想吃东西，他拉着乔鹤枝的手道：“咱们下馆子去吧。”
乔鹤枝瞧着眼下并非饭点，申时左右，不上不下的时间点里，但见方俞可怜巴巴的模样，他也只得惯着人道：“好。”
于是两人相携着一起到附近中规中矩的餐馆醉仙居去吃酒菜，像是云城若非是饭点上，小二伙计大都懒怠不会怎么来招呼人，甚至许多食肆连厨子都不在，想要吃菜还得临时把厨子喊来，折腾的时间可长。
京城的馆子环境卫生都好，且不论是否在饭点上，小二伙计都精神，招呼客人很是热情，食肆里还有小几桌人在吃酒菜。
方俞心里高兴丢了两个铜板给前来服侍的小二，要了几个招牌菜，京都里吃的也多，方俞看什么都新鲜，像是什么百味羹、二色腰子、玉棋子、三色羹云云，光是菜单就看的人眼花缭乱。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小二就麻利的端着一份三脆羹，一只整数炙鸡上来。
方俞吃了一口温酒，又尝了尝用嫩笋、枸杞头和小草入盐汤灼熟的菜肴，还挺爽口，有春的味道。
“你怎的都不动筷子，非要夫君给你夹菜才肯吃吗？”
乔鹤枝闻言笑了笑：“我午时吃了一些，这才好一点时辰，都不饿，看着你吃我也满意。”
方俞给乔鹤枝倒了点酒水，夹了一只炙的金黄皮酥的鸡腿到他碗里去：“还不知你的，我午后出考场，你定然是一早就想着过来迎接，午饭怎会安心用够。”
乔鹤枝有点心虚的抿了抿唇，中午还真没有吃几口，方俞着实是了解他的心思，因着想早些接他出来就吃的不多。
现在肚子也真有些饿，但瞧着油腻腻的鸡腿，他又敛住了心神。
“不想吃这个吗？”
方俞见人也不动筷子，复而夹了一块嫩笋到乔鹤枝的嘴边：“春笋又脆又爽口，你吃来看看。”
乔鹤枝这才张嘴接下，才冒头的笋子着实是嫩而脆，先前菜市上有卖，他还买了两根回家炖了猪脚汤，只是饭菜做好了他看着却没多少食欲，且还有一股……
想到这上头，他连忙捂住了嘴，只怕自己作呕吐出来，赶紧起身跑到了院子外头去。
方俞惊了一瞬，不知好好的菜怎吃的人如此反应。
他也急忙追了出去，见着乔鹤枝扶住胸口欲吐不吐，轻轻拉住了人：“怎的了？不合胃口吗？”
乔鹤枝摇了摇头：“我身体有些不适。”
“可是先前赶路的祸害，还是水土不服所致？”方俞顺着乔鹤枝的背脊：“不能再如此了，还得瞧瞧大夫。”
方俞也未有心思继续吃饭，要了些热水给乔鹤枝喝，当即就带着人往医馆里去。
乔鹤枝一直没开口说话，眸子一颤一颤的，老实听着方俞的安排前去看诊，他也怕自己身子出了什么毛病届时让方俞担心。
老大夫替他把脉看诊时，他也悬着一颗心，仔细的盯着大夫。
“我夫郎可有碍？”
方俞不比乔鹤枝镇定，见着老大夫收回了诊脉的手，着急询问道。
老大夫摇了摇头，旋即轻笑，紧接着小两口便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是喜脉。”
“大人，当真？”
“错不了，老夫一日便看诊数人，如何会连喜脉也把不准。”
若非是在来往有人的大医馆里，方俞当即便想把乔鹤枝抱起来转悠两圈，他眸子中盛满光，紧紧的握着乔鹤枝的手，又觉此不能纾解心中的喜悦，低下头在乔鹤枝的手背上亲了一口，在他耳边道：“我们有宝宝了。”
乔鹤枝自然也是欢喜，眸色与方俞的如出一辙，两人相视着笑意荡散而开。
老大夫捋着胡子，做大夫的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诊出喜脉，见着小两口如此喜悦，旁人也深受感染。
“夫郎身子有些单薄，近来又忧心夜里未曾安寝，老夫开上一些安胎药，也好保护胎儿安生。”
乔鹤枝轻轻推了一下偷偷摸他肚子的人：“大夫交待要好生听着。”
“是，是！”方俞乐呵的像个二傻子，叫丝雨好生看着乔鹤枝，自己到一旁去开药方取药。
“大夫，小生初为人父，还有许多不甚了解养胎之处，还请大夫传授一二，届时也可更好的照看夫郎。”
“郎君有心，不必过多担忧，只要夫郎好吃好睡，素日里也活动着，不受累磕碰着无大碍。”
老大夫见其虚心求教，说了些要紧之处，又零零散散的交待了些小事儿，开了些安胎养生的药。方俞出了考场就遇见这样的喜事，除了医药钱外，多多给了大夫喜钱后才小心的搀着乔鹤枝回马车上去。
乔鹤枝原本此前还未觉得自己有何不同，但因着大夫一句话顿时就觉着自己大不相同了，自己也更加要紧小心着，但见方俞像捧着瓷娃娃一般小心翼翼，也忍不住打趣：“哪有这般金贵，孩子迟早都是要有的。”
方俞却板着脸道：“怎能不金贵着你，原就很金贵了，今下在多一个金贵的，金贵成了一团，我便是当牛做马也的好生照料着。先前好生惊险，赶路来京吃了那么多苦，咱们孩子多贴心，都没曾闹腾，若是有点意外可不教咱俩肠子都给毁青了。”
乔鹤枝也觉方俞所言有理，其实身体早就有些不适了，但以为是赶路所致，总以为养养便能转好，这几日方俞又下场进了贡院，心里惦念着人以为是忧思才食不下咽，而今回想起来诸多症状已是有身孕的反应，但是却未曾往这头上来想。
幸好方俞今日带他来瞧了大夫，否则还不知什么时候才知道。
方俞吐了口气，揽着乔鹤枝语气松快：“回家我便写信回去禀告岳父岳母，他们得知了消息一准儿高兴。说到此，岳父岳母恐怕也失悔与我一道哄着你，把你带到京城来了。”
乔鹤枝却不这般想：“大夫说咱们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你想想，若是你不带过来，这一来便是小半年，走时又不知我有了身孕，等回去的时候再见着我身子都重了，那该作何感想？”
方俞笑出了声：“你竟也是会打趣人了。”仔细想想，那场面着实是有些震撼，出门远游归来，孩子都有了，但细下想来在交通书信不便的地方，也是一桩辛酸事。
“总而言之，你时下在我身边，我定然好好护着你，直到孩子平安生下来。”
乔鹤枝点点头，他下意识的要护着自己的肚子，轻轻靠在方俞肩上，如今有了这孩子他就什么都满意了。成亲数载，虽因守孝而有所耽搁，但是外人难免还是会多嘴的，总是闲言碎语的说些酸话，这也就罢了，多的是起着坏心思想往方俞这头塞人。
回到青杨巷后，方俞写了书信让信使送回云城去，自个儿又上铺子里去买了些吃食，像是什么酸果一类的小玩意儿，又买了些大小橘子，孕吐吃这些东西有所缓解。
他亲力亲为，才从考场里出来四处跑走着也不觉累，兴头高的很，巴不得一日之间替乔鹤枝把一切都给悉数想周全，置办的细致入微。
街市上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过，春风起了车帘子，车中人朗声道：“等等。”
“怎的了少爷？”
马车里的人未答话，只把马车帘子卷高了一些，他伸长脖子观望方才匆匆一撇之处，原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没成想水果摊儿前的人还真是老熟人。
“少爷……要下去招呼一声？”
小厮自也是看见了摊子前的人，虽自己的记忆力不及自家少爷，但是有些印象深刻的人还是记得的，特别是像少爷的情敌一类的。
“我下去同他招呼像什么话。”余唳风白了小厮一眼，又感慨了一句：“先前听说他在乡试中拔得头筹，后却因家中亲人过身，耽误了一回会试，如今算来，守孝确实过了。”
小厮并不想自家少爷在这些事情上犯蠢，小声宽慰道：“都是些前尘往事了，少爷的亲事也已在洽谈……”
“你不必提醒我，我心里有数。我与鹤枝自是不可能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他可以过的好。找两个人把那小子给盯着，他若是敢在京城里寻花问柳，定要他好看。”

第109章
这阵子虽然在等会试的结果，但是方俞的心思已经全然从考试上转移到了自己夫郎身上，考试已经结束，哪怕他整日捶胸顿足、长吁短叹也改变了已经作答的文章，但若是现在不了解好如何照顾一个有了身孕的人，那才有的失悔。
乔鹤枝坐在软塌上吃着方俞把皮儿尽数给去了，一个个光溜溜的装在小瓷碗里的橘子，他不知别人有身孕的时候如何，总之自己孕吐的厉害，闻到油腥最容易吐，但寻日里也有反应。
他看着临窗在翻书的方俞，蹙着眉头神色严谨已有小半个时辰了，若非是举着一本大夫编写的孕期养护，别人都要以为他读书当真是刻苦。
“夫君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方俞正翻阅到孕妇忌口的食物，听见乔鹤枝的声音回过神来，他嘴角上扬，徐步上前坐到了乔鹤枝身旁去：“不愧是大夫所写，这上头什么都详尽。我看了许多合情合理，但是方才细细一想，我既是你夫君也该学习了解这些东西，可若是出门忙碌了怎生照看你，还是得咱们一起学习。”
“好。”乔鹤枝也没有躲懒，倚着方俞一道看书。
这一瞧，他心里也暗暗发苦，除了老生常谈的远离红花麝香云云，孕期忌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可食用山楂、桂圆、狗肉，腌制类食物，不可饮酒、不能喝浓茶一系，大概归于忌口辛辣、寒凉、刺激性大的食物。
他幽幽偏头看了方俞一眼，喜悦背后当真又是一场兵荒马乱，不过好在他不像方俞一样馋嘴，若是要忌口那么多东西且时间还长，那还不得饿瘦一大圈。
今朝有了身孕虽诸多不适之处，可一想着染墨家的宝宝那么可爱，自己又都能忍受了，再者自己夫君还亲自为了孩子学习照顾孕期的小哥儿，相较于普天之下妻室一旦有了身孕便纳妾买通房的男子来说，他已经不能更幸运了。
想到此处，他心情豁然开朗。
方俞伸手把乔鹤枝看着自己的脸轻轻托了回去：“认真看书，你这般学习态度，在书院里可是会被夫子打手板心的。”
除却翻看书籍，方俞和乔鹤枝到青杨巷的菜市去买菜的时候便亲身实践挑买菜，避开孕期忌口食用的，他遇见带了小孩子的妇人小哥儿便会主动攀谈询问一些育儿经验，孕期养护等等的话题。
妇人小哥儿他模样生的好，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原本就是稍作闲散带孩子的群体，见着方俞对他们日常带孩子之事还挺有兴趣，倒都喜欢跟他说话传授经验。
乔鹤枝拿他无法，先前觉得有些丢人，想把他赶紧拽回家去，结果非但拽不走反而还被他扣住一同听人说，时间长了，乔鹤枝觉得巷子里的妇人小哥儿都挺友善，不单会与之说孕期养护和育儿经验，还同他们说谈一些京城的风俗，一些小八卦什么的。
春日里阳光融融，比起在屋子里闷着，在外头简单走走晒晒太阳，又有人说话可要强多了，后头些日子吃了早食就提着篮子要拉方俞出门去买菜，一买就要买到快中午才回家去。
乔鹤枝有身孕后方俞就不准他下厨了，特地雇了一个厨子烧饭，但并不是酒楼里出来的，而是巷子里的人介绍的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妇人，做菜不但好吃，最要紧的是会做孕餐，两人都很满意。
“又出来了，还丈夫陪着出门。”菜市口的几个婆娘见着方家小两口出来便不动声色的团在了一起。小两口长得养眼，从宅子里出来便是走在人群堆里还是一眼能让人瞅见。
“可不是，没有见过哪家男人这样，我瞧着八成是个窝囊的，否则谁整日整日的把心思放在自己夫郎身上。怀了个孩子跟揣了金元宝一样，那生下来还不就是个小娃崽子。”
“听说是前来会试的读书人，你看看，这哪里有点读书人的模样，光出来走耍晒太阳，哪里有见读书。这能入闱才是怪了，如此要紧着夫郎，来赶考作甚，在家里陪媳妇儿不还省得大老远赶考来京城。”
肉摊子上的妇人在布襟上擦了擦油腻腻的手：“我见着那小哥儿肚子平平，不像是能生出儿子的。也就宝贵这么几个月吧，等孩子生了转眼还不就把心思放在别人上头了。”
诸人笑了起来。
“便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人小两口不就是没来你们摊子上买菜买肉吗，何至于这般诋毁人家。倒是叫外来之人说笑皇城根儿下的人这般没有礼数。”
“浔哥儿，你是收了人家啥好处不成，这么替人家说话。”
小哥儿挽着篮子，挑了个白眼：“我便是看不惯有些人背后嚼舌根，眼红嫉妒。”
“谁嫉妒他了，谁还没有丈夫孩子不成。”
“丈夫天底下多的是，但那可也得分什么样子的。”
见着巷子口的两个人买了一个圆圆的两层似车轮一般的彩色风车回来，几个团在一起的摊主骂骂咧咧的散了开，两方不欢而散。
“浔哥儿，你今日也出来买菜吗？”
乔鹤枝老远便见着眼熟之人，笑着迎了上去。
“买了几颗鸡蛋，孩子吵着要吃蒸蛋，这便出来买上一点。”
方俞偏头对乔鹤枝道：“家里先前不是买了不少果子糕点吗，去取来给浔哥儿家的小孩子吃吧。”
浔哥儿闻言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
乔鹤枝握着浔哥儿的手腕：“无妨，小孩子定然喜欢，夫君买多了，太甜腻我吃不了两块，放着坏了岂不是糟蹋了钱。”
浔哥儿笑了笑，这才没说什么，两户人家离得不远，甚可算是邻居了，一道往回走。
拿到乔鹤枝包的糕点，浔哥儿也送了乔鹤枝自己缝制的虎头小帽子，给小娃娃带着十分好瞧，等乔鹤枝的孩子出生以后便可戴了，这些日子相熟以后方家小两口便送了不少吃食还自家孩子吃，他承了人家的情，也回送些小物件儿。
浔哥儿家里倒也不算是穷，日子能过的下去，男人在城里有一个铺子守着做小买卖，日常开支还是够，只不过家里孩子多，要个个都宠爱着什么都置买便有些捉襟见肘了，这段日子倒是在方家小两口下吃了不少好吃的。
……
“爹，今年会试成绩如何？可有从礼部得到风声？”
“你怎的关心起会试来了？皇上近日不是才让翰林院翻译几本书文来？这么快便译好了？”
余纪伯放下书看了一眼进屋来的儿子。
“翰林院这两年陆续调了人走，今下所剩之人不多，便是因着政事多而人少，这才特地来问爹今年的会试如何。”
余唳风此话半真半假，这两年翰林院确实调遣了人手去内阁六部，人手确实紧凑，为此往年会试礼部主理都会请翰林院协助做监考，今年因着翰林院人不多，且又受皇帝安排了政务，便不曾过手会试一事，否则也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来问他爹。
什么人来翰林院不如何要紧，要紧的是他想看会试名列成绩。
余纪伯笑了一声，倒是也未曾多想：“很快便有人来了。便是因你在翰林院，为父特地前去了一趟礼部，拿到了一份草拟的名单，你且看上一看吧。”
余唳风面上一喜，连忙前去接过裹好的纸页。
“朝中事多，听礼部的意思殿试皇上不会过多的考问，今年三甲便是会试排前的人了。”
余唳风看着草拟的名单，有熟悉的名字，也有不熟悉的名字，但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微不可查的吐了口气。
他再是不能为他做什么，但也愿他夫君可金榜题名，他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一些。
“怎的？这名单有不恰当之处？”
余纪伯见余唳风面色有异色，不禁多问了一句。
“未曾，礼部做事何来不妥之处。”余唳风道：“儿子得到风声听说云敏公主到了适嫁的年纪，诸公候大人皆在为自家争取，皇上却有心于提拔激励今年的学生。不知此事真假？”
余纪伯道：“云敏公主是皇上最小的一个妹妹，皇上疼爱也在所难免，此事却也不假，殿试一甲，其中一位便是驸马爷了。”
余唳风复又看了一眼名单，微微蹙起了眉。
时光匆匆，眨眼就到了三月末尾，会试放榜的日子也便到了。
“瞧你起的这般晚，时下前去看榜定早已是人山人海，咱们坐马车过去还得半个多时辰！”
方俞见乔鹤枝看到外头天色大亮，忙忙慌慌的样子有些好笑：“越发是不讲理了，你自个儿嗜睡起不来，怎还怨上我来了。”
“那你大可自己先去看嘛。”
方俞顺了顺乔鹤枝的背：“好了，我一早就差丝雨去看榜了，晚一点就会带消息回来，不着急，若是上榜跑不了，若是未曾上榜就是追着去也看不到自己的名字啊。”
乔鹤枝也知这个道理，可此行不就是为了赶考的吗，到头来却不能第一时间去看榜，说到底还是有些微遗憾：“罢了，那便等等看吧，今日那头人多，我不去拥挤也好。”
“这可不就对了。”
两人耐心等着消息，迟迟却没见着丝雨回来，约莫是巳时中，青杨巷外便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乔鹤枝开了门去瞧，见着是官府的人正往这头来，他心中提了口气，这般阵仗论谁都知道是会试前三名出在了这头。
但他不敢太高兴，毕竟青杨巷里住的赶考读书人不止方俞一个，直到礼部官员携衙差在宅门口停下，长声唱出：“考生方俞，春闱会元！”
乔鹤枝的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第110章
青杨巷的百姓听见官府敲锣打鼓的声音，宅子里的开了门，菜市的挽着篮子，唠嗑晒太阳的人三五结伴而来瞧热闹，听礼部官员唱出结果后，顿时炸开了锅。
“会元竟是出在咱们青杨巷这头，便说我们这头风水好，这下大家合该都相信了。”
“没成想竟是方俞！”
“哪个方俞？”
“嗨呀，便是那头长得十分儒雅，日里头常带着夫郎出来散步，寻着人问育儿的那个书生。”
“见过，见过，我当时瞧着书生便是与众不同，果不其然今下入闱了。”
青杨巷的百姓热火朝天的议论，便是先前背地里嚼舌根的摊主也跑过来看了热闹，说的比谁都高兴，吹嘘起来就像那方俞是青杨巷土生土长的人一般，甚至还借着人的名头说是吃了自己摊贩上的肉菜才考得好成绩。
也有些和方俞有过一面之缘的妇人小孩儿壮着胆子上前去讨要打赏喜钱。
乔鹤枝心中高兴，方俞接见礼部官员的功夫他便让丝雨去取了散钱来分发给讨喜气的百姓，又给前来报喜送信的官差头子一人塞了一钱袋的银子，虽说唱榜的官员是礼部的，但像此等事情也不是礼部的大官员会来干的，也不过是领着微薄俸禄只能住在外城的小官儿。
会元懂事孝敬些报喜钱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于是便笑着接了下来。
“恭喜方会元了，三日后还请到皇城候听，届时便可准备着殿试面见皇上。”
方俞连忙谢了恩，收下了属于会元的恩裳以后，客气的要请唱榜官员进宅子喝点茶水，礼部官员还得跑下一场，自然是不会应承的。
送走人后，方俞又多撒了些喜钱出去才合上了宅门，拿着奖赏进屋里去了。
“夫君两榜第一，实属不易啊！”
方俞瞧着又翻新了的籍印，脸上也有欣慰喜悦之色，待殿试之后指不准儿这籍印还得更替，但是多一块籍印也当是多一重身份和人生阅历了。
“瞧瞧看都有些什么恩赏。”
他翻看了一下，赏赐了两个内城的空铺面儿，皇家亲赏的，可自行经营买卖，这是不受士农工商约束的，你经营点买卖皇权特许，再者是在内城里，面对的客人都非富即贵，为此也是非比寻常的铺面儿，方俞很欢喜这个赏赐。
另外还有一处一进小宅院儿，也是在内城，一进的房子很小，但是换算成银钱来，京城地皮上的屋舍，少说也能卖个上千两了，最要紧的是在内城，是外城人有钱也买不着的荣耀。
除此以外就是些零零散散的写上律法书文的特权，见寻常官员可以不必叩拜等等……其实这些在京城里作用不算大，因着到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这点子特权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只是小儿科，能看的还是前头那实打实的恩裳。
方俞浅浅一琢磨，既然是给出了置业安家的条件，看来殿试也便是浅走个过场了，面见皇帝，然后受其问答，若是答的好自是锦上添花，往后飞黄腾踏做个好的铺垫，若是答的不够出彩，只要不出丑冒犯天威，那也不大要紧。
总而言之，他这个名次，多半是要留守京城做官了。
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期待，直属中央的公务员啊，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
“我给爹娘写信去，好事儿接二连三的！先前我去庙里烧香僧人便说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福报来的可真快。”乔鹤枝这么一说，恍然又道：“城里的寺庙可真灵验，求什么得什么，难怪香火这般旺盛，不行，过些日子还得去还愿，再捐一点香油钱。”
先前花的银子可算是值当了。
方俞别的不信，但求到了孩子，他还是很高兴：“不忙着给岳父岳母写信，殿试在即，等我殿试过后看了去留结果一并交待给岳父岳母，至于还愿，届时我陪你一同前去。”
“好。”
三日转眼即过，殿试也就两日的功夫，花费不了时间，两人也没什么难舍难分，乔鹤枝便安心在家里等着结果。
方俞天微微亮就乘坐着马车进城去，到了内城以后有礼部的人前来接，待着会试的前八十名考生都到齐以后，有专门的马车相送，又做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马车到了皇城，全部人又从马车上下来，步行从皇城大门午门进宫。
须知许多人是没有资格从午门进宫的，若无功勋特召，像方俞等小老百姓一生也没有资格，但是今下成为了会试及殿试的优秀考生，这才能光明正大带着荣耀的从午门进宫。
方俞谨慎跟在领路的官员身后，考生按照名次排列站位，他是第一个，经过午门进宫，他犹然一种第一次进入法院的感觉，何其庄严威武。
步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可算是到达了目的地，然而今日是见不着皇帝的，全部考上还得跟着礼部的官员学习一些礼仪知识，进行一个临时培训，天子是九五之尊，面见天子是不容出现一点差错的。
若是殿前失仪，殿试玩完也就罢了，皇帝发怒那可不是儿戏，禁考终生都是常事儿。
如今有殿前培训便是因有前车之鉴，有地方上来的考生面见皇帝露怯，殿前失仪导致被废考，古代又流行连坐，跟着许多官员也会受到相关的惩处，为此进入殿试前礼部的官员也是劳心劳力，考生自己搞砸也就罢了，只怕殃及礼部受责罚。
方俞在宫里折腾了近乎两个时辰，学习了如何行礼答话等诸多规矩以后，总算是能到休息的地方吃上一口茶水了。
大清早的就干路，不单专车还步行，身体素质不好的学生进来就气喘吁吁了，要是再给教上半个时辰的规矩估计人都要昏厥。
夜里，方俞就在宫里的一隅歇息，第二日早朝的时间过后，诸人又排队等在太和门口，宣传的太监细长又洪亮的宣召声响起后半垂着头，集体信步进入太和殿。
天子不可随意窥视，宫中四处都是精明伺候的太监，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方俞觉着自己身上像是着了火一样，一簇簇的目光从身上扫过，他且不能东张西望，便是想看一眼皇帝都不行。
叩拜礼数行齐以后，所有人都在殿上规矩站着。
“这每回殿试朕瞧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便都觉年轻一头。”
方俞目光低垂着，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不急不缓，威视之中又带着一丝和蔼之气的声音，便知此人是皇帝了。他记得书上写，原主入京之时皇帝已经逐于年老，今朝听其声音果也是五十余载之人的声音。
礼部尚书道：“皇上励精图治，纪朝三年一载殿试之中人才济济，这都是陛下之功啊。”
老皇帝面色微和：“都抬起头让朕瞧瞧。”
诸考生依言行事，老皇帝从龙椅之上起身步下，负手从考生中间行过，方俞知觉身前飘过一抹金灿灿的身影，一股龙涎香萦绕在鼻尖，便是抬起了头也是不能看皇帝的。
老皇帝似乎并没有多少心思考门生，早年登基的时候倒是会把一殿里的人都挨着考问，如今老了，日理万机，精力大不如前。
从中看着谁顺眼或者是不顺眼的抽查，或是问民生大计，或是问秦王六合……总之考的题目其实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刁钻和难，甚至于还不如素日里在书院中夫子出的题目。
但是圣心难测，回答的好坏评判标准就在天子手上了。
方俞正神思飘忽想着会不会考到自己时，耳边就飘来声音：“方俞，此次春闱会元，你的文章朕翻过，于民生民桑建设工科倒是让朕眼前一亮。”
方俞约莫着皇帝下一句会说，但于国论史鉴上就垮下去了，但等了一等，老皇帝并没有说后半截的话。他只好做出谦卑之态谢了皇帝夸赞，又自谦一通。
老皇帝未说话，只立在方俞身前，方俞知道只是在想考题了，他微微敛起了些气，皇帝的气场其实是很大的，方俞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在答辩的时候，紧接着他便听见老皇帝不急不缓的吐出了一句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话来：“风华正茂，成家立业。”
方俞眉心微动，这是什么命题？作答题材也没给，做诗歌还是现场做文章，以及论述答辩？
他脑子飞速运转，草草的整理了一个总分总的框架，正准备答题之时，又听老皇帝幽幽来了一句：“你可成家了？”
方俞：…….
他文章构架都做好了，闹半天你是在给我唠家常，这也忒考验人的心态以及心理素质了。
“回禀陛下，已然成家，学生不才，未能全心全意读书求学，于今才得进殿试。”
老皇帝默了默，未置可否，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后，随后就去考问别的学生了.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方俞头一次深刻体会到这句话中的奥妙，他像是被考问了，但又没有完全被考问，直到太监尖利的扯着嗓子宣布殿试结束时，皇帝也没再来他的身旁说过什么，又或是考问什么，实在是……实在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三甲名单很快就出了，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礼部尚书就唱了榜。
方俞在一甲名单上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一甲榜眼方俞！”

第111章
像是能进一甲的考上，其实在学识和文采方面是不相上下的，简而言之，在会试的时候便已经定下了一甲的名单。之所以殿试，一来是皇帝要见见考生，看看有没有人在这届考试中搞鬼，二来也是为了显示天恩浩荡，科举的权威性。
一甲状元、榜眼和探花全然是由皇帝的喜好来定，在才能学识都差不多的基础上，怎么定呢，其中也大有文章。
这状元郎，在本朝的习俗上，皇帝一般会让京城官宦子弟来当，因各方面的见识门第都有，算是对京官的一种恩裳；而探花，不在乎你是何种出身，在满足大前提下，你必须得长得好看，不说是所有考生里最好的，但至少是前十里相貌最为出众的一个。
早年便有先例，因考生中一名学生相貌端方，会试第九，皇帝出了一道十分简单的考题，说考生回答的好，直接就提成了探花，就是这么看脸。
方俞记得书里就提过一句，纪朝老皇帝有颜控倾向。
正是因着这样，方俞心中才憋啊，别说前三里了，就是前五十里的考生，他也是最扎眼的那个，为什么他不能是探花？是那个不温不火经常被人淡忘的老二榜眼！
家世门第做不得状元他认了，做个探花也是一段佳话啊。
方俞心中长叹，同人不同命！这将载入史册的毕生遗憾！
殿试在进入考试的八十个考生中又刷了一部分下去。
剩下的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十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二十名名赐同进士出身。
也就是此次殿试录用留下的有三十三名考生，其余的被刷了下去，方俞记得盛甲会试那一年他也进入了殿试，是在三甲名单上，但是那一年总共留下了五十名考生，每年政策不一样，得结合朝廷人才储备情况录取人才。
朝廷人手充裕之时自然要的人才储备就少，人手少的时候就要的多，不单如此，还有许多其他因素的干扰，总而言之，此次入选的人可谓是史上偏低的一回了。
三甲上有名的考生，也就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是戏文本子里常写道的登科及第光耀门楣的人物。
方俞知道往后就要在京城里混了。
殿试结束后回去，天已经黑了，乔鹤枝在巷子口张望了好几回，皇城中一进一出就是好些个时辰，他也不知殿试会进行到何时，甚至不知方俞今日出不出得来宫，直至在暮色中见着朝这头行驶而来的马车，以及熟悉的身影，他这才松了口气。
“进宫可好？”
方俞握着乔鹤枝的手，低声道：“半点不好，可是累死个人。”
乔鹤枝给人虚擦了擦汗：“那结果如何？”
方俞只笑不答，折身从马车里取出了恩裳的榜眼服放到了乔鹤枝手里：“虽有坎坷，也不负众望。”
…….
考试的日子方俞是走到了尽头，在没有往上科考了，如今学业有成步入社会该上班了。科考之事告一段落，可却又有的忙活。
殿试结束后，次日便会出皇榜昭告三甲学生之名，方俞领取了红袍，三日之后还要和状元探花一同高头大马游街，一路从京都内城游到外城，把主干道都走一遍，炫一圈儿，受京都百姓的瞻仰。
游街结束后，次日进宫谢赏授官。
再一日要参与朝廷赐新科进士的“闻喜宴”，又叫做“烧尾宴”，官员戏称“初登龙门，即为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
等宴会结束后，皇帝会给出三个月的假期，可供新科进士返乡，若是不返乡的可以尽快入职，左右假期长短自己因情况而定，反正最长是三个月，要告假的就去找吏部开了假条，回来的时候再去销假。
方俞看着自己的行程安排，潸然泪下，四月天，一年之中最为曼妙的光景里，他可是有得忙了。
小两口商量了一番，三个月的假期决定还是不回乡了，这一来一去的就要两个月的时间，虽然还有一二十天可在云城，可犯不着这般折腾，孩子才两三个月，最是不安稳的时候，哪里经受的住来回的折腾，还是安心在京城养着为妙。
再者要在这边上班了，住处也得安置下来，总不能一直住在外城里且租房子住，虽然邻里都挺好的，但是进过宫的方俞却深知这地方距离上班地点有多远，还是得到内城去置办房产，各方面的打点也要时间。
方俞给家里写了信，交待清楚了这头的情况，希望岳父岳母有空的话可以来京城看看小乔，若是腾不出空来便往后再说，老家那头也还得送些东西来。
小两口最先去内城看了皇帝赏赐的房子，不看不知道，一看肺气爆，先前还以为房子只是小了些，等到了以后才知道不单是小，而且还十分破旧，若是住进去的话还得翻修才成。不单如此，小宅子快要靠着外城了，距离宫内也很是远。
他也理解，毕竟三年就要出一批考生，每三年就要恩裳一些东西，朝廷收支也经常赤字，给了房产已经算是恩赐，也就别管好坏了。毕竟状元也才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儿，榜眼还是七品，真真在天子脚下是芝麻绿豆了。
既然公司靠不住，方俞只好靠自己，一咬牙，买房！买新的！
一经打听询问，越是靠近皇城的房宅越贵，在距离皇城步行一炷香时间即可进宫的地段，便是一进院落陈旧一点的也到了四五千两的价钱，更别提大的精致的府邸。
方俞买是买的起，实话来说，钱不是问题，他在云城的几年赚了不少钱在手上，而且进京以前岳父岳母心疼他和乔鹤枝，又偷偷给他塞了几千两的银票，他哪里会没有钱。
但有钱他也不敢这么招摇，一个外县来的考生，中了个榜眼就买地段好的大宅子，这要京城里的人怎么看，他又没什么背景，凡事蜷缩蜷缩再蜷缩。
于是一经合计，他在距离进宫步行将近一个时辰的地段买了一个比一进大一些，又比二进小一点的宅子，用了四千两，迅速交钱搬家进去，紧接着就开始自己的应酬之路~

第112章
四月初六，新科进士游街，花开满城，光暖和煦，方俞骑着头戴红绸大花的骏马，一路从宫门出街，临高望低。
京城风光无限好，一年之间最盎然的时节，纪朝最繁华的国都之下，这般高头大马，又恰直风华正茂的年纪，若不春风得意一番，也枉为年少。
倒是也印证了方俞当初学骑马时同乔鹤枝打趣的那句话，若不把这些本事习得在身上，将来有朝一日若金榜题名，新科进士惧马不敢骑行才是贻笑大方。这不，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城中热闹，京城本就有春日簪鲜花的习俗，今日新科进士游街，年轻貌美的小哥儿女子满街都是，个个簪花熏香，手提着采集的花瓣篮子，待到游街队伍行到之时，便会朝着面朗英俊的进士郎君抛撒花瓣，以至于京都街道上尽数是五彩的鲜花。
从内城出去后，方俞便见着外城的盛世繁华，街道两旁的窗户打开，鲜花自楼上，夹道两旁飘洒而来，这般盛景，三年才得见一回。
“哎呀，今年的探花当真是平平无奇。”
见着敲锣打鼓出来的新科进士，为首的状元郎面白目清，因出身名门，虽身形不算高大，但一身的贵族气息倒也称得上一句器宇轩昂。
于左侧稍稍往后一些的是新科探花郎，个子倒是可见的比状元郎要高大一些，一双眼睛也神采飞扬，但五官平平，不免让清早便拾掇了出门等在主街两旁，或是端在茶肆酒楼中的小姐公子哥儿们大失所望。
却是那一般都夹在中间，不常受人观瞻注目的榜眼，今年却是让人眼前一亮。
于状元郎右侧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目郎明秀，宽肩窄腰一身红袍，头戴镶珠纱帽，面貌体态那都是上乘，春日和煦也知人心绪，一抹从高楼檐角的春阳似乎也怜惜榜眼郎君，柔情的落在郎君微微扬起的嘴角边上。
这年代尚且还没有氛围感三个字一说，总之这神来一笔引得了满街市待字闺中的小姐小哥儿们心绪飞扬，纷纷将篮子里的花瓣洒向了榜眼。
方俞笑，是因着他看见了凭栏而望的乔鹤枝。
“主君果然是最受欢迎的。”
乔鹤枝看着从楼下经过的男子，笑着摇了摇头：“他还同我埋怨想受点为探花来着，凭借己身的才貌传上一段佳话绝唱。”
“可惜了主君未能得偿所愿。”丝雨掩着嘴偷笑。
乔鹤枝也无奈，自受点回来方俞便在被窝里偷偷跟他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说什么天子上了年纪审美不行了，要他去城里最大的布庄挑选最时新的料子给他做衣服，要让大众知道他是可担探花的云云。
先前便满面红光的说，若他做了探花多好，纪朝的探花郎颜值天花板就拔高到了新高度，游街时在京城待字闺中的小姐小哥儿的生命中灵光乍现，然后英年早婚，成为所有人生命中的遗憾，俗称爱而不得。
便是像云城一般，他收的第一批学生就是关门弟子，时下便是费再多心力，再多的劲头也不能拜方夫子为老师了，可不是在云城学子的生命中灵光乍现然后永远消失嘛。
乔鹤枝听着他一番不着边际的言论，又气又好笑的赏赐了两个大嘴巴子，可算是给消停了下来。
今日游街，他受花最多，算是心想事成了，可不把他美得。
瞧那般笑的春心荡漾，他若再夸奖两句得上天了，回家自又少不得一番邀功自怜。
见着队伍不见了，敲锣打鼓声都远了，乔鹤枝起身对丝雨道：“这两日可贪不得闲，咱们新宅钥匙才拿到，还得好生安置，往后可要常住的。”
方俞的行程表就差写出来贴在门栏上了，这阵子他忙，家宅里的事情便都落在了他的头上，不过他是方家后宅的主子，处理后宅之事也是他的必须课，两人分工行动，分活儿做，也可谓是互相承担共进了。
内城的宅子也是不小，像是标准的二进远的话通常是占地七百平，但是他们的宅子小那么一些，有六百平的样子。格局还是二进的样式，京都的房舍都建造的有板有眼，呈现对称美观。
倒座房前的大门进去便是一进的外院，进门先见影壁，左行是屏门，左右各两个，屏门中间是二门，由此入，可见宽大的内院，左右是东西厢房，正前方为正房，左右配两个耳房。
按一般情况的布置居住布局来说，父母长辈住在正房，长子于东厢房，次子为西厢房，女儿小哥儿在后院。但他们家人丁单薄，上无父母，下头的子嗣还在肚子里，就是以后出生了，屋子也是完全够住的，只不过没有那么严谨，凡事因时而异嘛，等人口兴旺了，若是方俞好的话，房舍也可以再扩建。
其实这布局和乔家宅院也差不多，只不过乔家的正房后头还有第三进的后院，也就是安置女子小哥儿的住处，随之配置还有后罩房，占地也更为宽广，时下的宅子是没有后院的。但那是乔家祖业一代代扩建才有今日的规模，且云城地价和京城是大不相同的。
京中的方家与内城的达官显贵相比，往上头比的话自然是清贫寒酸，往下的话也是宽阔舒畅，便拿捏了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乔鹤枝觉得自己一个商贾人家的小哥儿出身，今生可以跻身仕族且还能住在京都内城，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了，乔家祖祖辈辈也没有人比他嫁的更好，还管什么屋宅大小，好好拾掇一番，便是最好了。
乔鹤枝满心欢喜，方俞忙碌应酬的功夫，他新买了丫头仆役，又做了些新的家具，最要紧的是门口那个招牌，从当初的方宅，如今也可更改为方府了，一字之差，可饱含了太多身份地位在里头。
四月初七，方俞进宫授官。
一甲新科进士会直接分配到翰林院，这是没有什么悬念的，当然也除了很特别的个例，皇帝很赏识一甲中的某个学生，直接下旨安排去别的部门从事别的事务等，但就纪朝而言，崇明帝在位时一甲新科进士都是进翰林院的。
状元郎受封从六品官级，任翰林修撰一职，榜眼和探花受封正七品编修一职，官阶不高，在京城算中下等，但是胜在年轻发展空间十分强大。
这时代也不像现代，先谈工资再入职，人家中央机关就是豪横，先办理完入职以后才告诉你薪资待遇。
状元郎君从六品，月俸十二石，方俞七品小官儿，月俸十一石五斗。
其中一石俸禄有十斗，一石换算成钱的话大概二两银子，也就是说方俞月钱到手二十三两银子。另外逢年过节，风调雨顺之年，朝廷也会发其他年节礼品的相佐。
若是平头老百姓的话，二十三两银子的收入已经顶高了，足够置办买很多东西，但是于官员来说，这点俸禄，有些微薄了。
官员的开支可是不小的，朝廷一般管早饭和午饭，晚饭自行解决，一顿晚饭倒是吃不了多少，但也不可能日日在家里吃饭，总得下馆子，这倒也还是小开支。
身在京城你总得有交际吧，不说去谄媚巴结高官送贵重物品，京城的人本就喜欢做宴主客，隔三差五的有宴席，别的你可以托词不去，你一个部门的总得有来往啊，人家里红白丧喜，你不可能空着手上门去吃席吧，逢年过节的，要想生活过的去，还要去你破领导家里拜访送点东西。
素日你出门，总不可能全是朋友花钱，请你次数多了，你还得回请做东，这是往来的花费。
你自己还有老婆孩子，这些人没有赚钱的能力，只能在家里嗷嗷等着你来养，这也就罢了，你受社会熏陶，时代教育的影响，觉得自己当官了，可不得再娶两个小老婆嘛，自己快活了，还撑面子，娶小老婆又是开销，完了生孩子又得养……
每个月领到俸禄的时候你一张脸焦烂了，这点银子能干啥啊，保不齐还得给朝廷借点钱才能开支下去。
方俞早听说官员俸禄其实并不多高，就这点正途的工资根本不够塞牙缝，别说生活能够富足，只是保证你饿不死罢了。
穷苦读书人科举入仕以为就是穷苦人生的结尾，其实穷苦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没身世二没背景的，入了仕，在大帝都里，没点手段很快就会湮没在穷困潦倒的生活之中。
要不然作何那么多官员住在外城里，明知外城进宫要几个时辰，却还是要在外头折腾，当真是图个热闹吗，还不是因为工资低，买不起地段好的房子。
其实历朝历代里出现那么多贪官，倒也是有迹可循的。
方俞心中看了薪资待遇五味杂陈，当初中了秀才朝廷一个月会给五两银子，但是等往上考后有了别的奖赏之前的就没有了，朝廷奖励不行叠加，便是赏赐下的那些土地，若犯事被削了功名也是会收回去的，还有秀才举子死后也会被收回，也就是说你的后代不能承袭这些土地。
朝廷给丰厚的地产给读书人，是因为先朝皇帝是粗蛮之人，对读书人格外倾慕，为此才给了这么好的条件鼓舞天下人勤学读书，后头读书人多了，政策就慢慢缩减。
方俞手头上有一部分土地和产业都是朝廷给的，他死以后就要归还朝廷，也就是说在他活着的时候得把这些产业的职能发挥到最大，从中获取的利益再自办家产，如此后代才有福可享。
若是自己这一代贪图享乐去了，没有积攒家业，那后代就要吃苦重新奋斗。
方俞自然是不想和乔鹤枝的宝贝崽儿吃苦的，除了按时打卡上班以外，他还得把赏赐下来的几个铺面儿经营起来，不然就这点工资，还不够开销家里的一杆子奴仆。
虽然云城那头的家业也不小，但远水难救近火，还得在这头也要有营生才行。

第113章
方俞才授官，眼下只知道俸禄不高，其实也有许多做官的门道是不知的。
朝廷俸禄虽然少，可是部门油水和外水还是很多的，自己部门可以捞一些，外头的商贾小民会奉上不少补助，他们十分懂事，逢年过节只管送东西，几乎是不会求办事儿的，若是要办点儿事情，就是芝麻大点事情也会奉上官员俸禄的上十倍银钱求官行方便。
算是见人下菜碟吧，官级越高，孝敬的钱银自然越丰厚。
所以说只要外水收的得当，日子还是风生水起。
但是这也得分部门，像是方俞眼下这个部门，爱的人爱的无法自拔，恨的人恨的避之不及。
翰林院又称穷翰林，是比礼部还要清水的清水衙门，要想捞外水，基本是做梦，路子少之又少。
每日做点翻译，陪着皇帝外猎，修订书本记录皇朝得失，会试之时帮助礼部打点下手，看着这些差事儿，这往哪里捞偏门去？
就是你愿意帮助无依无靠求告无门的商贾人户，人家还不要你管呢。
再来说翰林院为什么又得官员喜爱呢，这翰林院可以称之为干部学院，就是国家公立的大学，是皇帝选的储备人才库。官宦人家看中两个字，清贵。许多官员都会拿翰林院作为垫脚石，有此份工作经历的官员在其他任何部门人家都会高看你一眼。
朝中官宦人家有封荫和捐官儿的做官途径，比平民老百姓入仕的途径要宽的多，也就是说这些子弟可以不用科考就能做官。
但是文官清流，这些人家有钱有权就很事儿，总觉得自己不是经过科考层层选□□的优秀人才、高干子弟，能力得不到最直观的证明，就很羡慕眼红以新科进士出身进翰林院。
除却这一层，翰林院官员的官阶虽然不大，但因为日常工作性质，比别的部门更容易见到皇帝，获得赏识升官也比别的部门要更容易一些。
自然，这些都是目光长远家底丰厚的官宦才能看到的，目光短浅为生活所迫的便巴不得直接外放，地方上吃油水去。
殊不知地方上要做出政绩来也是让人头皮发麻，倒是不如得个清贵履历，再接触接触九五之尊，了解一下天子喜好，比外放的前途可要明朗的多。
皇帝授官结束后，大手一挥，翰林院的首长就来领人了。方俞随之去了自己以后的岗位，倒不是今日就要留着坐班任职了，先转悠一下认认地儿，到时候别回来续职地方都找不到才尴尬。
跟着一把手翰林学士进了翰林院，先是见着堆积如山的史书典籍，随后就有人出来看热闹，新人来的时候古往今来都一样。
方俞依次见了同事，等从侍读学士介绍道侍讲时，见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风度翩翩的脸，空气顿时有一亿点沉默。
以为再也不会见，冥冥之中却自有天意，方俞还是客气的做了个礼：“余大人。”
他记得先前乔鹤枝就跟他说过余唳风在翰林院任职，只是他没想到三四年过去了，余大人稳如老狗还在翰林院任职~
余唳风有绿茶属性，便是不爽一个人，他说话也不怎么夹枪带炮，况且早知道方俞会来自己部门，面色如常的接见了新同事。
这也只是一个小插曲，在翰林院逛过以后方俞去吏部，也就是我朝的人事部去办了请假。因着不回乡，在内城难免会撞见吏部的人，到时候说他故意懈怠不去续职参他一本，他还没有正式上岗可能就得下岗了，于是折中保险请了两个月。
等他折腾完从宫里出去时，没加班的部门都已经下班了，出宫口已经团了好些车马轿子，等着自家大人的小厮规矩立在马车前。
状元白安是京城人士，是有些家世背景在身上的，因着认识不少京中大人，到宫门口就甩下他和探花梅常清前去社交了，方俞和梅常清对视了一眼，和善一笑，各自告辞离去。
方俞寻自家马车时隐隐间好似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不过尚未看清那人便快步上轿子走了。
“大人，这边。”
方俞闻声见着了自家小厮，他也未追着去看方才的人，信步过去。
终于他也可小躲一个懒，他爬上马车就松散下来了，在宫里当真是处处要谨慎端着，没形惯了的他还真不习惯。
今日出宫以后再不用转车做一个多时辰到外城去了，他们已经搬进了新家宅，步行出紫禁城便可乘坐轿子直接回家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家门口。
这通勤，可观！
到家时已经酉时中，才过影壁就闻见了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今儿早上出门的时候，乔鹤枝睡眼朦胧，迷迷糊糊的拉着他的手说等他授官回来要亲自烧鱼给他吃，进了新房子，总得自行添点烟火气。
方俞把他塞回了被子里，答应了下来，京城时下的天气已经很是暖和了，乔鹤枝素日心情开阔，虽忙碌了些，四处走动着，身子倒是也强健了不少，他便允了这一顿进新房的餐食。
“公子，主君回来了！”
方俞把珠纱帽揭下给小厮，丝雨见着他便笑着行了个礼，扭身便对厨房一声吆喝。
“马上就好了！”
乔鹤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方俞踩着鹅暖石路轻笑了一声，下班回来就有好酒好菜漂亮老婆，这谁能不满意：“不着急，我先回屋去把衣裳换了。”
戴了一日的帽子，方俞觉得头发都汗汗的，揭开帽子的一瞬顿时一阵凉快，不知道头顶有没有在冒烟，等着天气热了以后，每天下朝回来都得沐浴，进宫以后得步行进去上朝，走的是一身汗水。
他换了便服从卧房出来，乔鹤枝已经在正房里头的小厅摆好饭了。
这头的布置有些像云城的家，也是这样的春日，两人就做着一桌子的酒菜，晚风徐徐，温馨的一顿晚食。
“先喝一口鱼汤，我炖了好些时辰呢。”
方俞瞧着鲫鱼被煎的皮儿金黄，添了豆腐的汤奶白奶白的，老远就能闻着一股浓香味儿来，他还未坐下便先端起汤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齿颊都是鱼汤的鲜美好滋味。
“是炖了些时辰，豆腐都入味了，这鲫鱼也新鲜。”
乔鹤枝对着方俞坐下：“如何不新鲜，是丝雨在道上拦着了才从江边上钓了鱼的渔夫买的，活蹦乱跳的我险些按不住，还是厨娘给杀好了才给我炖的。”
“你在尝尝这个鸡丁，看合不合胃口。”乔鹤枝夹了一块食指大小带皮的鸡肉块儿到方俞嘴边上：“往日里都把散养走地乌骨鸡用做炖汤了，但今日我见这乌骨鸡小只，便试着炒了鸡丁。”
辣子鸡丁一般用小黄鸡炒制，不过方俞尝了一口乌骨鸡炒的，味道别样香，鸡皮脆脆的，鸡不老肉也不柴，就着嫩姜丝很下饭。
方俞爱吃酒菜，饿了的时候更喜一盘下饭的菜，一次可以吃几大碗饭。
以前在云城的时候通常是酸辣田鸡下饭，今朝的小煎鸡倒也美味。
“好吃。”
乔鹤枝见方俞胃口好，他便是孕吐也能多吃几口饭菜，小两口美滋滋的吃了一顿。
此次乔迁便就两人喜，方俞在京城也没什么朋友，唯独认识的京官就是当初在云城的学政李家，虽任期满以后调回了京城，但去年又外任去了。
便是如此，他还是备了一份礼送到了李府，许是学政同家里通过信，李家人虽然没有见过方俞，到还是客气，但更多的是寻常，学政下任之时结识的学生不计其数，方俞不过是芸芸之中的一个，而今金榜题名，人家才给个客气，回了礼，目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京城之中的人户，远比小地方要更看中利害关系的多。
方俞这般没有家世背景又已经成了亲的，京贵稍稍打听消息就互通了，既没有可攀附的权势，又不能结亲，自然是没人上前来热络。
不过倒是落得了个安宁，他初入京城，朝中局势尚且不明朗，虽然了解原书中的一些剧情，但在任职看清形势以前，他并不急着进入谁的门下，那么快的站队，到时候也就很快成为朝中人斗法的炮灰。
他不觉孤清门庭冷落，反而和乔鹤枝一起把小府邸收拾妥当，日子顺顺溜溜的，比起一来就兵荒马乱的应酬要好的多。
过了三日，方俞行程表上还有最后一项活动——琼林宴。
这场宴会是殿试后举办给新科进士认人结交的，宴会也不算正式，听说京官都可参与，自行前去便可，有两年皇帝还亲临过琼林宴，但那大抵是皇帝才登基那两年，为了亲近下属，崇明帝上了些年纪，再者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自是没有多少兴致了。
琼林宴举办地没有在沉闷的紫禁城，在紧靠的皇城中，不失贵气又相对于的自在。
方俞作为主角之一，早早的就从家里出发去宴会地了，到大门口时，见着云织般的男女，他微微惊讶，不知竟还能带家属，可年轻的男女，又不似是成亲了的。

第114章
方俞徐徐进了皇家别苑，瞧着今日来往之间除了几个没有上朝的老大人以外，大抵上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男子摇着玉骨名木折扇，女子用团扇半掩着脸，目光流转，不经意之间观察着场中男客，小哥儿倒是自由一些，遇见相熟识之人在轻声交谈。
方俞隐隐便察摸到什么了，今日不像是来认识朝中官员的，倒是像借着琼林宴由皇家主持的一场相亲宴，这是在让尚未出嫁的名门子弟们相看一番。
他寻了一隅坐下，从伺候的小丫头托盘里拿了一块点心吃，也不知往年的琼林宴是不是也这般不正式，来之前他还以为是朝中许多大人都会来，觥筹交错拉拢门生的好时辰呢，毕竟今日不单是一甲前三来了，便是进士生无故都会来。
“方俞，你怎还在此处，快快识整一番前去拜见云敏公主。”
方俞挑眉，连忙放下手中的糕饼，随着翰林学士一道，怎的竟公主也来了？
行至大门处，方俞瞧见好生大的阵仗，清白纱帘圆敞轿上端坐着一名少女，左右四名贴身丫鬟，往后又四名年长掌灯的女使，两列八名侍卫紧随，不算一杆抬轿开路的人也近二十人数。
前来参宴的人齐刷刷的同少女行礼问安，轿子上的少女声音清丽，倒也未多做刁难，挥手让众人起来，又说了些舒心话，譬如不必拘谨，随意饮乐云云，言罢诸人听训以后，少女才从轿子上由丫鬟搀扶着下来。
皇亲国戚不得随意直视，但终归不是皇帝，也没有那般严谨，方俞混在人群里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这云敏公主许是年纪不大，个子还挺娇小，但因华钗彩环名贵服饰之下，年龄硬生生往上头拔高了些。
不多时又陆续来了些成年的贝子、世子、公候将相一类的贵人，倒也只是翰林学士拎着他认了人，未曾出门迎接行大礼，就像是这些人来是没有定数的，宴中人并不知情，来了便前去行礼问安，而云敏公主却是一开始就知道会来的。
方俞心思活络，心中有了个大概，等参拜见完人后，他应酬了些世家少爷，一反众进士的常态，摸去了僻静之地，他远远瞧见了假山后头有个小石墩儿，周围又是扎的花树，红粉二色的海棠交相辉映，他立马钻到了那头去。
今儿算是弄明白了，当初殿试之时作何老皇帝会不着边际的问他有没有成亲，也是好笑，说什么成家立业，他以为是出的论述考题，结果只是拐弯抹角的在打听他的婚配情况，到时候好给小公主配一个风流倜傥又能吟诗弄月的驸马爷。
时下后想细思极恐，不过就此看来老皇帝对他形貌还是很满意的，否则也不会亲问了。他记得状元和探花两位仁兄还未成亲，今日公主亲临琼林宴，极大可能便会从二者中挑选出一位。
但是也有公主瞧不上的情况，会从进士里另外看一位合眼缘的，至于看到的恰好已经结婚，那就得重新看，但也会存在公主看上了一定就要的情况。试想一个无权无势的进士，能作何抵抗，还不得在威视之下休妻再娶。
纵使此般有违礼法，可谁还真能去参公主一本，皇室定然会想出办法让事情变得合情合理，届时倒霉认栽的只能是原配，而男子却一飞冲天又得佳人。
方俞叹惋这个时代，但他自觉意识很高，虽然自己不一定被公主看上，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及时规避风险乃上上大吉。
这京城当真是荆棘丛一般，还未进入朝堂就此般凶险，也是怪自己没有人脉，若是有人在朝中，定然一早就能得到消息，今日也不会收拾的人模狗样的来赴宴。
琢磨着，还得挑拣着去结交点人脉才行。
“他怎么没有过来呢？他分明是看见我从这头来的啊？”
方俞心头一紧，突然的说话声让他一个激灵。
“许是曾公子觉着此般不合规矩。曾家门风极严，清流世家，曾公子怎好来。”
“胡说八道，两家都已经下聘定亲了，我朝可也不迂腐，便是婚前新人见面也是常事。再者今日的琼林宴本就是年轻人相看的时候，这是皇上组的宴，云敏公主首当其冲，你见今日的世家闺秀哪个同往日一般矜持了。”
“别在此处愣着了，去，去瞧瞧他在干嘛。”
方俞听着熟悉的音色，这熟悉的说话配方，他从假山一角偷瞧了一眼，可不就是余唳风嘛。
听话里的意思他已经定亲了，方俞险些喝彩出声，要真诚的给人道上一声喜。
记得原书里，曾家公子是礼部尚书家唯一的一个小哥儿，两人门当户对，品貌登对，倒是京城中的一段佳话，只不过先前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余唳风和自己的夫郎是先婚后爱的，方俞拍案叫绝，这套路他可不是熟的很嘛，不过今日见余唳风这般，对人家不挺有意思的嘛。
不多时，被余唳风撵走的小厮又跑了回来，见着独独一人，余唳风竖起眉毛：“他人呢？”
“曾公子正在外头应酬呢。”
“他没看到你？”
小厮嘴里发苦：“小的上前去问了安，但曾公子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余唳风顿时杵在了原地，方俞隔老远都有些可怜他了，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啊，没成想又听人道：“小哥儿矜持，他不就是想我前去寻他嘛。罢了，我一九尺男儿，让他一回又如何。”
眼见着主仆俩匆匆而去，方俞真的很想跟着去看看余唳风孔雀开屏，可惜了自己不能太过招摇，不过听了一席话还是够自己乐一壶了，记得原书里主角就是自我攻略的恋爱脑人设，作为读者能笑的人前俯后仰，但作为前情敌，实在是觉得玉树临风的皮囊下是这样的一颗心，实在是离谱。
“卧隅听人阴私，这便是新科进士的礼数？”
身后冷不伶仃传来的声音让方俞脚下一个哆嗦，他连忙从假山角爬上，看见立在海棠花丛边高大的冷脸男子，却是稍稍松了口气。
“楚兄竟也在此！”
得见友人，方俞脸上笑意渐盛，先前也猜测过楚静非的身份，可实在是无从下手，又记得原书里好像没有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深刻，他潜意识里觉得可能是个边缘小人物，便当是因缘际会做个结识了，没成想今日竟在此处重逢。
他笑眯眯的看着万年不改冷脸的楚静非，脑子却在飞速旋转，赶紧和京城中的各个官吏匹配。
楚静非未曾自报家门，也不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却是闲拉了句：“听说你夫郎有孕了。”
方俞下意识就想问，你听谁说的？但这样可能会直接惹恼对方，便道：“承蒙楚兄关切，已三月有余。”
楚静非未有多说什么，忽的转身走了，方俞觉得莫名其妙，正要追上去，耳边便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到这头来赏花了。他当即调转了方向，没在跟上去，待他从小路转回正堂时，外头四处都是交织的男女，寻了一圈也未曾再见到楚静非。
他颇觉怪异，可又不好打听，他觉着时下楚静非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但既能进得琼林宴，那高低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就是不知哪家的。
“方大人，你去哪儿了，我们一番好找，来吃盏酒做首诗吧。”
“素闻方大人文采了得，颇得皇上赏识，今日也好叫大家开开眼去…….”
方俞突然被一杆子吃了薄酒的贵胄子弟抓了正着，连拉带推的被拖去吃酒作诗。楚静非没寻到，反而落入众矢之的，方俞暗暗骂了楚静非一句，只怕出了风头，一场宴他藏拙扮憨，俨然是一副光会读书写文章的迂腐之态，装足了乡野出身，自偏远之地没有什么见识的土包子。
于高处的公主原见着青年才俊拥簇的男子惊鸿一瞥：“皇兄怕是不疼我，分明这榜眼郎形貌最为出彩，竟也未点为探花！”
一旁的嬷嬷缓缓道：“陛下最疼的就是公主了，这琼林宴便是特地为公主所办，就是为了公主能挑选个称心如意的驸马爷。且在看看罢，陛下英明神断，此番自有陛下的思虑。”
果不其然，公主观摩了一阵，见榜眼出尽百宝，地方来的果然没多大见识，摇了摇头。
不枉一番折腾，宴到尾声，方俞眯着醉眼听见有男子呜呼叹息，公主选中了状元郎。
方俞暗自庆幸，今日表演的很成功，不单躲过了公主，也让贵家小姐小哥儿对他全然提不起什么兴致，不过却也算是把“盛名”远播了，一场宴下来，诸人心中对榜眼的总结便是，空有皮囊，绣花枕头，难堪大任，没有见识云云。
虽说各家大人没怎么到场，但很快他的名声也会传到这些大人耳朵里去，方俞心中清楚，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人同他伸出橄榄枝了。
宴会结束后，方俞回到宅子已然是一身酒气，京城贵少爷们都能喝的很，自诩风流，竟不是盖的。
乔鹤枝在宅子前等到了自家大人的马车，长松了口气，见着车上下来醉醺醺的男人：“怎的醉成这样？快进屋去喝点醒酒汤。”
方俞在乔鹤枝身上蹭了蹭：“我装的。”
乔鹤枝拍了他的胸口一下：“宴上装装也就罢了，怎回家来了还装，当心丢你在外头吹冷风，等酒醒了再进去。”
方俞笑了一声：“可别，我今日逢迎说笑，脸都快僵了。”
乔鹤枝扶着人进府去，伺候方俞一通洗漱，又给人喝了汤水：“今日琼林宴可是贵人云集？夫君这么快就结交到了大人？”
方俞有些不解：“何出此言？”
乔鹤枝取出了个十分精致的乌木盒子，轻轻推到方俞身前：“晚些时辰送到府上来的，京城里没有什么故交，知道咱们住处的人少之又少，且还说是恭贺我有孕之喜。我想着知道如此之多，定然是夫君相谈甚欢的大人。”

第115章
方俞打开盒子，只见红绸中安然躺着一套做工精细的金项圈，金丝缠成的中垂处有一枚祥云形福字大金锁，往下三个精凿小铃铛，金彩光耀，富贵逼人。
此乃京城中富家小姐公子哥儿在见贵人的时候才会取出佩戴的首饰，既是好看，又是名贵。
乔鹤枝先前收到的时候对方又未曾留名，只说家里大人自知是谁，见着推脱不了，他也只好留下让方俞回来看了定夺，也未曾先开盒子看一眼，时下见着是这般贵重之物，他怕是自己收错东西了。
“他既是这么有钱，先时装什么穷，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也就罢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一匹马。”
方俞盖上盒子，今日的情形，除了是那楚静非，还能是谁。
他有些不愉此人，神神秘秘的，自己好似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般，做什么都被盯着，这样显得很被动啊！
乔鹤枝听了这话，立马也会意到了送礼人来，但见着方俞脸色并不是很好，小心问道：“怎的了？”
“我今日在宴上见到楚兄了，不过那人还是这么个脾气，什么也没说有人便来打断了，我一回头却早也没找着他，害我只得在众人面前应酬，他倒是一扭脸儿就回家去给咱们家送贺礼了。”
方俞想了想又觉无所谓，他既不愿坦白身份就罢了，既是京城官宦人家的，那暴露是迟早的事情，他也懒得去猜测打听。
转而笑着把盒子推到了乔鹤枝身前：“楚兄随咱们一道进京的时候你没少做饭分与他享用，今日这贺礼就收下吧。我瞧着也挺好看的，往后出门应酬用的上。”
乔鹤枝自也看出这是小姐小哥儿用的东西，自是不可能给方俞带着的，便是男子可用，那也合该是没有长大的娃娃：“上京的时候我虽未带什么首饰，但今下在这头安了家，爹娘自会把我的东西收拾了捎来，这便留着给孩子吧。”
“好。你做安排就是。”
方俞一口饮尽了醒酒汤水，忙碌了这么些日子，眼下写在行程上的安排都已经结束，可自在一些了。
不过方俞也未松懈，会试得了朝廷的封赏以后他便做来了些安家立业的打算，往后且还有的是事情。
四月的尾巴上，近十辆马车赶在最后的关头分批次进了方府，浩浩荡荡的，从早上宅子里就开始忙碌着卸货整装，一直忙碌到了晚上，等了许久的日子，云城的东西可算是送了上来。
这其间有方俞和乔鹤枝在云城生活起居的一些物品，多数自然是要紧值钱的，譬如乔鹤枝先前所说的自己的首饰珠宝一类的东西。
除此之外大抵都是方俞让乔信年送来的茶叶，他先前就思索着做点什么生意好，这些闲着的日子里简单走访了一番，看了衣食住行几个方面，发现都不好下手，思来想去，发觉还是之前的决定不错，干脆就做岳父家的生意，弄些茶叶来卖。
乔家的茶不单是在云城一带颇负盛名，便是往远的江南一带也是有一席之地的，像是芳蕊雪月就是代表的好茶，方俞见自己手上的资源既有品牌和名气在，还有货源，作何不在京城开一家分店。
要说不好的地方，便是运输麻烦了些，但当今哪样不麻烦，凡是想南运北，东输西的都得高价格，也不单是他一间铺子如此。
成本大，那就提高逼格，走高端路线，借着榜眼郎君的名气写点字，做些诗在门面儿里，京城里的文人雅士就来了。虽然混京城不久，但是文官清流那点子尿性他还是知道的。
铺面儿在内城，本身面对的群体就非富即贵，茶水又是畅销饮品，日常所需，天时地利人和，方方面面都合适，他拿到铺子的时候就有了这个主意。
不仅如此，他还把先前在云城里做五味西瓜子的老师傅给叫了两个过来，算是把书茶斋的茶饮生意搬到了京城。
商品到了，便只待着城里的铺子装整好。
于此到京城的除了先前一些用惯的仆役以外，雪竹也过来了，带着来的还有好些封信。
整装完货物，夜里他和乔鹤枝一起拆信读。
首先是乔父乔母的，自然是问候近况交待云城的情况，更多的是宝贝小外孙子，嘱咐了许多话给两口子，云城那头也是忙碌，近来乔父乔母当来不得京城看望，许诺着等孩子要足月时会过来照顾小乔。
其次又是方俞教的学生给的，好些个人都书写了信，雪竹把学生的信全部捆成了一扎，归做了一类。
方俞一封封的看，多数的人都是祝词，很遗憾不能当面恭祝夫子云云，又简单的交待了自己的学业，有方俞作为榜样诸人励志要发奋读书。
孙垣和赵万鑫最是皮，说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方俞现在是翰林大官人了，他们作为方俞的学生也提高了些自己的名气。城里城外便是邻县的人都纷纷叹惋，大腿都拍青了，作何当初方俞考中解元的时候没有把自家孩子送去，活生生错过了一次翰林大官人学生的名头。
这名头也是很有作用的，往后学生是做了秀才或是举人，便是止步考不上去了，出去寻差事儿做，做先生也好，自开书塾也罢，头顶着一个翰林学士学生的噱头，好听又有面儿啊。
而方俞手头上那十几个皮崽子的家属可是高兴坏了，这朝不单是在方俞手头上改邪归正考取了功名，且还在家中坐着就自升了身价，一时间这些人家敲锣打鼓扎爆竹，开粥济民，竟然比方俞本人还高兴。
但都是些有良心的，功德都记在了方俞的身上。此番方俞在云城已经是炙手可热的一代传奇了。
方俞心中有些飘飘然，虽人不在云城了，但云城依然有本人的传说。
“这些小崽子，我不在云城叮嘱着，不知可有勤勉于学业。”
乔鹤枝随着方俞一道读信，见崽儿们颇有良心的还问候到了他这个师母，便在异地还替他们说好话：“原本是逃离了你的魔爪要松快一阵的，可没想到自家夫子如此厉害，一举竟然还过了殿试做了一甲新科进士，便是想不上进都难。”
方俞轻笑着把这些信小心的收到了盒子里去，虽只是小小的纸业，但其中的情义却比金银还珍贵，待到有空了他还得一一给这些孩子回信过去，鼓励一番孩子们，如今他在京城形单影只，势单力薄，若是能有两个争气的考了上来，他心中也有个慰藉。
往后方俞还看到了张夫子的信，老夫子自是又表扬了他一番，严肃了一辈子的人竟也戏谑起来，说此后他教导学生之时有多了个成功案例。就像是后世的老师一样，现在在哪里当官儿挣大钱的谁谁谁就是我的学生。
方俞想到张夫子马着一张脸训斥学生，说起他又微微带着得意之色的神情便有些想笑。
张夫子又嘱咐官场险恶，一切小心为上，勿要太过张扬特立独行，他又联系了京中故交，虽官位甚至还不如方俞，到底是老京城人了，总有能照应到的地方，还让他不要嫌弃。
方俞心中感动，张夫子待他一直便是赤城，总是想着方儿的周全照顾。
“夫子喜欢喝茶，待得空了回捎东西去云城时，定然要给他老人家送些京城的好茶去。”
乔鹤枝认真点头：“好，张夫子待夫君倒是一如既往，信上既提到了京中的大人，咱们得空了也带着礼去拜访一番。”
方俞摸了摸乔鹤枝的头，往上他结交不上，往下同老江湖们交交好，如此也可少走些弯路。
“瞧，盛知县给你的信！”
乔鹤枝见着最底还有两封，取来一看竟是一家人的。
“他们两口子倒是有意思，一家人还分两封信来写。”方俞和乔鹤枝默契的各自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封。
开头的内容都一样，不是恭贺便是恭贺，往后盛甲便是和方俞说点男人之间的话了，而祁楸则是和乔鹤枝谈小哥儿的那点事儿。
其实也就是问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云云，富家小哥儿都爱美，要乔鹤枝给他捎些京城时新的布匹玩意儿回去呢，也好叫知县夫郎在举宴的时候有的显摆。
乔鹤枝早就想给祁楸和染墨捎京城的玩意儿回去了，只不过前阵子搬家买宅安置，实在是没有那些心思。
日子稳定下来了以后，他有的是时间前去闲逛。
两人瞧信瞧了一个多时辰，等看完信的时候月儿都已经偏西了，洗漱了一番躺到床上，看信便思念起云城的总总来，不免都有些难眠。
“爹娘生怕咱们俩在京城吃苦，又送了好些银票，我开箱的时候也都吓了一跳。”
乔鹤枝光顾着看自己的那些宝贝首饰了，并未曾注意爹娘给的钱，他偏头看方俞：“给钱不是常有的事儿，作何还大惊小怪，给了多少？”
方俞默默伸出了两根手指。
乔鹤枝知道不会只是两千两，他眸子也眨了眨：“爹娘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不过细下一想，爹娘就我一个儿子，钱都是咱们花的，女婿做了翰林大官人，又有了小孙子，双喜临门，也不单是给我们花的。”
“你算算啊，安家给点补贴，女婿做官给点奖赏，小孙子吃吃喝喝得要花钱，这林林总总算起来也差不多。”
方俞看着乔鹤枝掰着手指认真计算的样子笑出了声：“不单这些，学生家里也送了东西来。”
本是该一穷二白的，这下倒是好，硬生生变得有钱了：“这很打击我创业的心啊~”
“得了吧，应酬交际打点人脉还有的是花钱之处呢，你当日日都有这么大的进账啊，等去宫里续职以后日日领着二十两的月银，我瞧你还得意的起来不。”
乔鹤枝拉了拉被子，缩进了被窝里。
“夫郎言之有理，还得养崽儿呢。”

第116章
五月初，方俞给茶楼挂上沁宜茶楼的招牌，三间铺子中间打通，连了楼桥，比起独栋的茶楼倒是多了些风趣。
简单的开业仪式，剪彩放爆竹。
方俞开业有些匆忙，但是京中的大人大抵都知道这里的铺面儿是皇帝赏赐下来的，为此也知是他在经营，算是过在明路上的生意，至于有没有人来捧场就顺其自然了。
外城的人虽不能在内城置办家宅居住，但是寻日里进城买卖还是可以的，内城不如外城热闹，也并不代表没有人流，其热闹程度比许多府城都要热闹的多。
高端的金银首饰布庄车马行还是得看内城，为此内城的低价高，铺面的物品也高，就一整个的富人区。
沁宜茶楼开业当日还是有些客人来吃新鲜，比如说是秀才举子一类的读书人，京城教育胜过外地，读书人也是别样的多，得知此处是皇家赏赐的铺面都来沾沾新科进士的才气。
但这只是一小部分人，到茶楼里来连一间铺子都坐不满。
大道对面左朝上还有一间乐坊茶楼，明晃晃的竞争对手，早打听到了他今日开业，茶楼里不但送小吃食，还请了戏楼子的人唱唱跳跳，伙计小二比往常都要殷勤，尽数来大街上招揽客人。
与此之下，沁宜茶楼的生意可谓是雪上加霜。
“这新科进士还真会折腾，一两月便把赏下来的铺子拾掇打理出来开起了门面。别人都在忙着应酬结交人脉，他倒是把心眼钻到了生意上，实乃是丢读书人的脸面。”
“刘大人此言差矣，这铺面是皇上赏下来的，能过明路做的生意有多少，这外县来的一无人脉二无靠山，若不先行把生意做起来，便是靠着咱们在朝中的俸禄……”
中年男子话未说完，一桌子人皆是一阵苦笑。
“倒也钦佩他有此魄力，手脚如此之快，恐怕早便有思虑。看来做事还是勤谨麻利的。”
“吴大人外任才回京，想是还未曾听说先前的琼林宴。”
姓吴的男子闻言酒杯一顿，见诸人皆轻轻摆了摆头，便是未曾细问也知是什么情况了。
“听说新科进士是云城人士，岳家乃当地富商，便是做这茶叶生意的。先前在琼林宴上诸位也是知道这位进士的，想来是岳家一力支撑打理着。”
“京城里每一日都有新铺子开业，亦每一日有铺子关门。”
诸人凭栏而望，看着沁宜楼伶仃来往的客人，估摸着铺子能坚持到何时。
方俞自不知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人也关切着他的茶楼，他背着手在门口也没说话，比起以前书茶斋开业，沁宜茶楼可谓是凄惨，按道理来说京城人流量比云城要大的多，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大的竞争，若是来吃茶的客人还不如云城，那就是真惨淡。
他也未灰心，人少是有迹可循的，沁宜楼不似书茶斋，云城有名望的乔家在，慕名而来的人不会少，而今，谁知你内城此次开了一家茶楼。
方俞总结下来，五个字：宣传不到位。
“还得重操旧业，回家整活儿去！”
……
“这方府小门小户的，竟然还包请戏子到府里唱戏，正经事未做两件，倒是先把日子享受起来了。”
方府临旁有邻居，内场的官邸一般都距离比较远，但是进出间别人还是可以看得到的。
两名官眷相携着似是要出门去，从大门出来正欲要上软轿，远远便瞧着几个戏子小心跟在方家小厮身后进了宅子。
京城里达官贵人包戏子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这包也分两种，一则便是喊来到家里唱戏，是很正经的营生，另一个便是选取貌美的戏子养着，整日寻欢作乐，这一点自然是不受大众认可的。
朝中就有官员因为不正经的包戏子被参私德不休。
但是两个官眷见着这些日子进出方府的戏子老少有之，实在不像后者那个包，自然也不会告知自家大人去把新科进士参一本，到时候被人反参诬告，反而惹祸上身。
“前阵子搬来这头的时候进士夫郎还殷勤的往我们府邸里送东西来，一个七品小官儿心思还不少，又是商户出身的小哥儿，也不自行掂量几斤几两，以为丈夫金榜题名他也就有了身份，底子总归是那底子。”
“姐姐没有要礼吗？”
“自是没有要的，我一兑儿全部退了回去。”
旁边的小哥儿未置一词，只轻浅而笑，又长看了一眼方府，两人才一道上了轿子。
方俞写好了广告场景和广告词，剩下的都交给了雪竹去办，先前在云城的广告做的还挺好的，只不过后头诸多忙碌，而且云城人口相对于来说不算多，做了几回广告之后他就没有再费心思继续做下去了。
虽然排的广告不算多，但是雪竹对于流程已经轻车熟路，而且京城的戏楼子云集，竞争力特别大，这些楼里的戏子基本功都比小地方的扎实，素质也高，有活儿过来都十分热情，效率又高，根本不用雪竹催促，自行加班加点的排戏。
人请来不过三五日，雪竹就带着人给方俞和乔鹤枝看了成效，方俞很满意，当即就定下了。
广告排好以后，方俞此次改变了策略，并不打算在沁宜茶楼里演，本来茶楼就没有多少客人，现在演给伙计看吗？时下最要紧的是宣传引客，方俞已经做好了市场调查，城里最热闹客人最多的便是戏楼子，大酒楼以及青楼。
这些地方云集了三教九流，是人口流量最大的地方，打广告再合适不过了。
剔除开青楼，他寻了百事通收集了内外城生意最好最热闹的店，准备挨家挨户的投放广告。
但是要想这些地方都接手广告也是一件困难的事儿，于是方俞这阵子私下安排了生人马不停蹄的约见了十数个管事……有上道的，觉得广告新颖也能讨客人一个趣味，答应合作的。
有商户狡猾嘴脸的，没有利益不答应干，谈好了满意的价钱才做，但是花钱能拿下的也还容易，只是价格高低而已，自然，方俞为了成本考虑超出预期的也不会细谈。但这是个全新的市场，先前也没有价格对比，大抵都是被方俞牵着鼻子走，都能谈到自己预想的价格。
方俞手底下的人一连拿下了十二个地方的广告位，但是外城最热闹的明空楼谈不下来，此处是京城最大的艺馆，颇有些像京都里的乐坊司，云集艺人，尽数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不少没落犯事儿的管家子女便会落在此处，大受男子追捧。
他手底下的人前去交涉的时候老板便拒绝了，明空楼收入不菲，压根看不上他的那一点毛头小利。
方俞觉得这是一处至关重要的广告位，特别是齐月楼都拿下了，明空楼拿不下来实在是让他手痒。
“要不就不要了，左右已经有十余处，想来也足够叫京城里的客人都知道还有一个沁宜茶楼。”
方俞捏着铅笔在纸页上写写画画：“鹤枝啊，你怀揣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的心可是不对的，应当鼓励你夫君不怕困苦，激流勇进才是。”
乔鹤枝坐在远处的软塌上，孩子的月份大了些，他身子已经变得有些重了，原本平坦的肚子也已经有了显怀的痕迹。以前的衣服都紧贴合身，眼下却不能穿太紧的衣裳了，腰带也放的松松的，扯了些新布匹回来，这阵子方俞跑生意，他就在家里做新衣服。
因时常在书房，方俞便置了舒适的软塌放在这头。
见着这两日方俞都在写画，做的可认真，就连说话也不抬头，他不由得轻轻从软塌上下去，偷偷踱到了方俞身前去，倒是要看看他又在折腾什么。
他眼睛极好，便是站的有些远，还是一眼瞧见了纸页上扭着奇怪动作的小人儿，且还衣着猎奇：“你！你这……”
头顶突然出来声音，方俞一个激灵，画的太投入他都没见着乔鹤枝溜过来了，他赶紧把画册移去了一头，扶着乔鹤枝的腰坐下。
瞧着瞪大了眼睛生气看着他的人，方俞举手投降。
乔鹤枝拍了方俞的腿，小声道：“便是去谈了生意，这么快就染些恶习！”
“哪里哪里。”方俞把画册取过来，要同乔鹤枝介绍：“给你看看。”
“我才不要！”乔鹤枝连忙自行蒙住了眼睛，扭着让人脸红的姿态，早知方俞是个表面风光霁月的家伙，内里实在不是个正经人，可今画这些不成体统的东西出来，也实在是羞臊：“你快拿开。”
方俞把乔鹤枝的手拿下：“又不是小黄书，在我们那处的人许多都是此般衣着，我画的已经很保守了。”
乔鹤枝眉头叠成一团，颇为不可置信。
“真的！”方俞耐心道：“我画的是我们那处的舞蹈，你瞧瞧这些动作，够妖娆吧，又新鲜，若是明空楼排出来定然博人眼球，届时生意更上一层楼！我把这册子给他，届时还不得乖乖同咱们合作。”
乔鹤枝红着脸翻了翻扭着奇怪动作的舞蹈小人儿，细里一看倒真是像在跳舞，方俞画的小人儿比例很好，都专注于动作和服饰去了，尽数都没有画脸，便是如此也画的挺好的。
“你、你们那儿当真如此吗？这些舞你都看过啊？”
方俞见乔鹤枝一脸你们那儿的人可真是孟浪的神色，不禁好笑道：“诚然。”
乔鹤枝抿了抿唇，脸更红了一些。
“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不正经的，咱们这叫文化传播！”
乔鹤枝挤出了个笑容：“那你便在此处画吧，赶紧画好了给明空楼送去，早些把广告投出去。”

第117章
“宋老板，您可真是百折不挠，先前您说的事儿我们楼里真没有这个想法，您另请高明吧。”
方俞在隔间里，听着一旁两人的交谈声，平日谈生意他从不出面，但是此次生意拿不下来，他只好盯一下，虽说老板拒绝了他两回，此次依旧来赴约，方俞觉着老板素质真好。
“我知明老板的意思，但是促成这桩买卖也是鄙人的夙愿，还请老板谅解。”
明空楼老板叹了口气，给十来两银子做一出戏，这点子小钱他怎么可能看的上：“这都谈不上买卖。”
毕竟是超前的一种生意，方俞也不怪大老板不敢兴趣，方俞收下姓宋的人道：“我知明老板不在乎这点小盈利，鄙人这是跑的最后一趟，若此番明老板依然坚定自己，那鄙人定不会再来叨扰。”
“宋老板，便恕鄙人铁石心肠了，这桩生意不成。”
“我得了一件小东西，想借花献佛给明老板，您可看了再做决定。”
明空楼老板贵人事忙，已经想撤退了，但见着方俞要献宝，不禁又升起一些兴趣来。他虽然是商人，地位低下，但是明空楼这么大一座楼在此处，什么宝贝没有见过，他自认为方俞拿不出能让他眼热的宝物来，但都在京城做事儿，以后难免还有交际，事情也不可做的太绝。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宋赳把装整好在木盒中的画册推到了明空楼老板跟前。
中年男子又折身坐回来，迅速开了盒子，颇有一派速战速决的模样。
宋赳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不多时，啪嗒一声，木盒被关上，明空楼老板将盒子往自己身前团了一些，眉梢上扬，一改方才的急躁不耐，见着宋赳放下了茶盏子，他亲自取起茶壶给宋赳满了茶。
“宋老板当真是高明，这桩买卖便这般定下了。”明空楼老板压低声音：“往后还得和宋老板常来常往。”
画册做的好，不单有图还有文字讲解，明空楼老板在娱乐行业多年，自然是知道什么东西能吸引人，光是这套舞的猎奇程度就足够抓人眼球了，更何况还有服饰。不过两眼，他便如获至宝。
明空的生意固然是好，但京城艺馆人也多，这种楼子不像青楼做皮肉生意，纯属陶冶情操，是受许可的一种艺术馆，规格高。明空楼虽是最大的，但别的楼子实力也是不容小觑，时不时的冒头出来，也是让做老板的心焦，若不做点新鲜玩意儿出来，如何长此以往的稳固生意去。
这画册可谓是送到了心坎子上，他再打量了眼前的男子一眼，心中微微有些惊，好生狡猾的人。
宋赳也没多说废话，这些日子好话已经说的不少了，该尽的礼数尽了，过多反而做作的让人看低，他立起身来：“明老板，合作愉快。”
一边的方俞松了口气，成了。
五月末，京城里爱出门耍乐的都惊奇的发现城中掀起了一股广告风，一种像是唱戏又比寻常戏曲要短的多，且唱法与传统的戏大相径庭的广告涌现。
那正头的戏听的真是痴迷之处，突然便跳出一个男子举着插播二字。
白胡老戏子一生轻衫在云风之中轻饮着茶水，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
众人看的也是云里雾里，又听其人在幕后旁白：一叶知春秋，一盏探乾坤，芳蕊雪月，您的不二之选~
豁，这下子又清一色上来几名长腿长手的妙龄女子，人手捧着一盒芳蕊雪月的茶叶作为展示，末了还发名片下来，上头印盖着沁宜楼的广告词和地址。
这一波整活儿属实是惊奇。
方俞鉴于第一次的广告做的实在是太尴尬太夸张了，毕竟这回做的是高端品牌，肯定是要换个调调的，又是做云雾缥缈，又是长发飘飘的，光是舞台效果就请了几个技术师商讨了大半日才完成。
他和乔鹤枝去了齐月楼和两处艺馆去看演出效果，演员很专业，把方俞想要的感觉诠释出来了，但是毕竟受限制于古代的技术，效果方面和后世是没有办法比较的。
讨论度上也没有让方俞失望，这么猎奇新颖的东西，目前也就明空楼的超级会员可以一饱眼福的奇异舞蹈相比较了。
甚至说反响比方俞的预期还要高，京城的闲散人士远比云城的基数要大的大，在广告投放的当天下午沁宜楼的生意便直接飙升，二日后达到了顶峰。
沁宜茶楼对面的老板伙计都看傻了眼，这前些日子还门可罗雀鬼都能打死人的茶楼作何生意突然就变得这么红火了，什么风声都没有，既也不见小二出门来招揽客人，也不见有什么优惠的活动，如何客人就寻着来了。
一度老板猜测是不是聘请的托儿，故意营造出一种繁荣的景象来吸引人进去，然则进门的客人衣冠楚楚，非富即贵，竟并非自己所想。
直到第三四日的时候才知道城里生意好的楼里都在唱什么广告，一日日的轮番上演，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城里早把这间茶楼给传了个遍，谁不知内城有间茶楼叫沁宜楼的。
虽说来了也发现并没有太多特别之处，但是喝茶的地方嘛，只要环境好，茶叶不错就是好地势，来喝茶的多数都是寻人闲散歇脚聊天说事儿罢了，茶楼正好提供一个地方。
方俞既见生意起来了，也未有懈怠，又和乔鹤枝关门研究了点小吃食，糕点一类的自是不必说，外又再调制香料做了些爽口的卤下水，酸橘蒜蓉凉拌虾仁一系，夏日临近，这些东西好卖。
此番一折腾，倒是稳固住了生意。
一轮的广告投放结束以后，他减少了投放，十天半个月的再投一回，以免大家看得厌倦了。
“时下城里四处都在讨论广而告之一事，我见商户蠢蠢欲动，都有要模仿的意思呢。”
方俞悠然道：“我怎会不知他们想模仿，有理可图且还是暴利的东西，自然人人看了都心痒痒。可这一套下来并非易事，若非在家乡随处可见，我也不会那么快就开辟出这一条道来。茶楼的掌柜也来回禀过，说有不少商户前来询问打听了广告的事情。”
乔鹤枝喝了一点酸梅汤，晾凉的梅汁好喝，时下他都不让放糖了，正好止住身体的不适。
“那夫君可有应对之策。”
方俞把沓子上软绵绵躺着的人轻轻扶了起来：“我带你出去走走，近日我在外城新置买下了一个铺子，还未带你去看。”
乔鹤枝吃吃睡睡的养着胎，如今身子骨儿可见的丰腴了些，他心中恼的很，但照顾他的老嬷嬷都劝，说以前自己太清瘦单薄了些，以后生孩子要吃大亏，方俞也说胖一点要更好看一些。
话虽听着好，但是他怕自己一胖起来就不可收拾了，届时还不得人嫌弃才怪。他是比较热衷于出门散散步走走活动身子的，可惜自己一人出去方俞不放心，他自己也怕胡乱出事没有人照应，在宅子里又无趣的很。
说到底还是因为京城无故交，便是想走动都没人走动，先前搬来时他还有意想把周围的邻居给联络上，然则这些个家属都不好结交，并不认他的礼。
自家夫君虽不是什么高官显贵，但也是正正经经的翰林大官人，便是官职低微了些，可来日方长，怎一锤定死，他便没有再殷勤着热脸去贴冷屁股。
小两口方才相携着出门，还未上轿子便见着一辆马车朝这头行驶来，方家门庭冷了一两个月，便是见着车马也未曾朝是自家的客人这头上想，却是偏生来客就是他们家的。
等马车近了，方俞见着是余家的马车，车儿停定，上头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余唳风。
乔鹤枝知晓两人今朝是同在翰林共事，还劝了方俞两句，让他不要介怀过去种种，方俞倒是满口答应，毕竟人家都要成亲了。
余唳风没成想会在门口遇到小两口，看这架势是要出门，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又好像正是时候。
两口子只好放弃出门，复而把余唳风请进了门去，煮了热茶。
两厢客气了几句，余唳风自然眼尖儿的发现乔鹤枝已经有了身孕，他下意识关切了几句，但又觉不太妥当，转而玩笑说孩子出生拜他做干爹云云，被方俞两个礼貌且拒绝的笑容给堵了回去。
废话说了半天才算是切入正题，这个月十六余唳风要成亲了，此次是特地来下请帖请两口子去吃酒席的。
方俞和余唳风是同事，下帖也是情理之中，但真让余大人屈尊亲自来下帖，到底还是因为得知了乔鹤枝也上京了这才特意前来看望一眼。
乔鹤枝倒是实心实意的祝贺了余唳风好些话，各自姻缘美满总比互相敌视折磨好的多。
余唳风没有多留，还得去别处下帖子，略略坐了些时候就走了。
“这朝还得多备一份礼来。”
还有半个来月就要去任职了，他的假期过的飞快，还没干成两件事儿，这朝去吃席又得耽搁一日的时间。
乔鹤枝宽了宽他的心：“不妨事，贺礼我准备就是了，夫君只管忙碌自己的事情。”

第118章
方俞的重头戏还在后头，此次做广告不单是为了宣传自家的茶楼，要紧的是他要推出广告这个概念，眼下势头极好，茶楼生意起死回生，这是城里所有商户都可以看到的效果。
而商户之间蠢蠢欲动对广告感起兴趣来，这便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大家无头苍蝇一般想要抓住这个新颖的东西，他就越高兴。
何为？他想做广告公司，这才是他最大的目的。
前头的只是开胃菜，让商户肉眼见着利益，蠢蠢欲动想分一杯羹，此时方俞便可推出个经营方式以替人写广告投放的铺面，没头苍蝇似的商户正愁着如何自己做广告，见着有现成的服务，定然会有所心动，届时他再从中收取高额酬劳。
铺儿都已经买好了，名字也定下了，就叫广而告之。先时接触过广告的老手也都挪到京城来了，有人有铺子，编写了“广而告之”的广告投放，届时便可盈利起来。
果不其然，知晓有这般业务的地方，广告才投第一场，当日便有许多商户火急火燎的赶来了铺子上，一时间前来打听探问的人不计其数，方俞铺子里的业务员极其不够用，害的他还临时聘用了好些个人。
因在创业初期，方俞有点吊资格，价格开的极其高，且还限业务单数，一个月里只接两单，诸人自行去争，竞争方式可以是抬价但不限于抬价。
打听的人多，但因着投放价格望而却步的人也多。
基础业务饱含写广告词，印发名片，编写场景剧，请演员排戏，如果有自方中意的戏子自行去请，这里的价格可做弹性调整。
这些业务就要一百二十两，投放另算价格，三个地方投放是一个价格，六个地方投放又是一个价格，以此类推呈阶梯状上升，一个阶梯五十两，自然，如果是像齐月楼和明空楼那样的地方投放，那又是另外的价格。
商户是冲着挤着进来的，探寻完业务后是骂着离开的。
方俞一点不怂，不是他狮子大开口贪心。就拿基础的业务内容来说，他要养那么多员工，开支也是不小的，再者他去找地方投放也是要花钱的，还要自行赚一部分，那算下来价格自然是高了。
广而告之开张了十余日，前来了解行情讨价还价之人络绎不绝，但是谈成的生意却一桩都没有，直到月中，总算是敲定了一个。
是外城里以为姓聂的老板，原本是做车马行生意的，但是想拓展一下生意路子，筹备着想开个酒肆，跨行业做生意不容易，打个广告于他而言有利无害。
前期方俞得亲自带人，为此必须在去朝廷之前把事情给办好，不然两头忙碌可消耗不起。
聂老板交了定金，当天就送了自家的酒水到广而告之去，让店里的人品鉴。
方俞品尝了一点酒，他一贯喝的都是些好酒，因老丈人家里有酒业，宅子里素日存的酒都是老丈人送过来的好酒，乍然间吃着这酒还真有点平平无奇，说难喝也不至于，但要说好喝长处，也说不出一个一二三，找不出什么特色来。
只好又问老板有没有什么想要传播的工艺匠心，也好让他们有个写广告的方向，老板很直白的说想赚钱，这种不太受大众放在明面上认同的价值观，显然是不能做为宣传，又多问几句，反而问的人老板一个脑袋两个大。
方俞叹息，又只好把心思放回酒水上，把酒仔细咂摸，倒是有个对酒水颇有些研究的员工说这酒很是清冽，尝着有股萧瑟感。
员工问能不能宣传出大漠西风，行走天涯的豪迈感，届时得把门面儿往这头一番装整，挂点什么大雕，熊皮一类的元素，肉切大块儿的，酒摆大碗的，便是很能吹嘘一番。
方俞心情舒畅的拍了拍员工的肩膀，孺子可教也，员工能想出好的点子来可比他自己想点子还要好，毕竟以后不能全然把心思放在生意上，到底还是要这些做事的撑起来。
也不愧是他精挑细选培训出来的好员工，当即就让这名员工写下策划，自己稍作润色修改，很快提案就摆在了甲方面前。
老板看的两眼泪汪汪，说成事儿。先付了五十两的定金，看了提案后哭着喊着要把尾款给付了。
一百八十两拿下的第一单，聂老板说先投放三个地方，等开了投放效果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加大投放，方俞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回去趁热打铁，领着广而告之的人连夜按照策划写了广告词儿，编了场景剧。
往下就交给了演员，很快京城里的第三个广告出现在了酒楼戏班子。
狐裘大氅一脸风霜萧瑟的戏子，目光沧桑深远，在一群虎视眈眈的持剑黑衣人的包围之下，镇定持重的从腰间取出装了酒的葫芦，长饮一口以后，挥剑成功杀出重围。
看台下的人齐声呼：“好！”
抬手幕布一转，场景一换，也是这般受困的情景，侠士取出酒壶也喝了一口，拔出刀正准备决一死战，但刀尚未近敌人身反被一剑封喉。侠士倒地满脸不可置信：“为……为什么！”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冷酷的蒙面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瓶贴有大招牌的酒壶，扯下面巾邪魅一笑：“决斗之时，你喝的不是泯愁精酿！”
“泯愁精酿，一笑泯恩仇，畅饮还你的英雄梦。”
“新店开业，前二十名客人可享喝三斤赠一斤的优惠，免费赠送油炒黄豆一叠~你还在等什么，先到先得！欢迎诸位侠士前往永宁街八十八号……”
好不易出门去趟戏班子的楚静非，这等宠辱不惊的冷脸大圣，在戏班子里看到这种东西也忍不住崩了脸色单手扶额。
“主人，这是京城里眼下最时新的戏，叫广告。”
立在一旁的下人看的出神，回眸见着自家主子，连忙小心给主子讲解。
楚静非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今下城里已经热闹的不能更热闹，若是再不知恐怕就跟不上新潮了。他眸光微凝，方俞这臭小子在琼林宴上把脸都丢出去了，他以为这些日子臭小子应当会想尽办法去补救一番，原还打算暗中帮一把，没成想……
他吸了口冷气，臭小子竟然跟个没事人一样转背就热火朝天的去做生意。
“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孺子不可教！”楚静非一连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三句，原以为这臭小子只是个耽于儿女情长之人，但见乔鹤枝确也温婉体贴，他沉溺其中也就罢了，没成想还是个不精钻官途人脉的，看来倒像是读书耽搁了他做生意。
眼见着自家主人的脸色比往常都要黑了一些，他小心试探道：“可要让属下差人去把他的铺子给……”
下人做了个咔的动作，楚静非斜了他一眼：“你尽可以再蠢一些。”
男子立马闭上了嘴。
聂老板的广告做的很好，成效反响也不错，方俞还以客人的身份去铺子里瞅了一眼，见着客人如织，也是心满意足。聂老板乐呵呵的，让下人送了一车酒到广而告之，想要再加价多投放几个地方。
投放这等事情方俞就没有再过问了，尽数交给了铺子里的人去做。嘱托了铺子里的人，接新的单子时拿来给他看一眼，其余的他们一应处置。
很快就是月中，余家主宴，方俞来了京城还是头一回受到这样的宴请，清早就拾掇了一通，端起一派玉树临风，携着俊美夫郎上了大马车。
虽说余府也在内城，两家都在一个城里，但却是一个城西一个在城东。
余家发迹多年，府邸在靠近皇城边上，上班特别的方便，那头进皇城到午门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在通勤时间上方俞羡慕的不行。
方家绕了半个城过去，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还好内城不像外城拥堵，不然还得多用些时辰。
他怕乔鹤枝马车坐久了晕，便在靠近余家大府邸前些就下了马车，步行几步过去。
像这种婚宴，许多大人都会带家眷出来，正妻嫡子嫡女，自然庶子庶女也是可以带的，但是小妾一类的却不能，这样的正宴带小妾会惹人笑话。
乔鹤枝在云城也经常随着方俞参加一些可以带家眷的宴会，如今应对这样的宴会倒是从容，他面容出众，肤白眉眼自带柔色，今日打扮的中规中矩，不算是出挑，但也不会失礼，同身姿极好的方俞走在一道，自成一道风景线。
注意的人多了，嘴酸的人也就更多了些：“这都有身子了还上赶着来巴结余家，瞧瞧，这便是小门户里出来的。”
“姐姐真会说笑，换做你我啊，那断然是没有这番心智毅力，也不怪人家能攀附上新科进士呢。”
“哎哟，可别提这新科进士了，半斤八两，两人正好匹配了去。”
“你不知那榜眼郎啊，在琼林宴上投壶竟是一箭也未进壶，连捶丸都不曾打过…….”

第119章
议论的人多了，即便是听不见人家说什么，也可见异样的目光从身前身后飘过来，再者这些人说话的声音也着实不算小。
乔鹤枝隐隐瞥见，这些贵眷用扇子轻轻掩着脸侧头在同伴间轻轻交谈，又时不时的打量看着两人，约莫看出些口型来。
他有些不解，捶丸马球打猎云云，这些是富家贵族时常开办的集会，他们家虽不是什么显贵，但在云城时也有贵家办这些活动，方俞不说多出挑飞扬，但也绝不像议论之人说的那般没有见识。
他斜挑了眼角，见方俞有点出神的望着张灯结彩的余府，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流言而心中不快。在外头两人也不好太过于亲近了，想着宽慰两句，迎宾的主人家却先上前来了。
余家没有唱礼单的习惯，只在人情簿子上做了登记，写下赴宴之人的姓名，礼品直接抬进去，礼单就留给记单人。
这个时辰余唳风已经出门去迎亲了，是余父和余母在外头应酬接客，见着乔鹤枝时二老神色微变。
“恭喜余伯父、伯母。”乔鹤枝行礼说了几句吉祥话，余母见着一旁的方俞，又舒了口气，默契没有再提前尘旧事，招呼了两人进去坐。
方俞简单说了几句，今日来的贵人多，他便不多耽搁主人家的时间，恭敬的携小乔进了府邸。
早料余家宅邸阔大，进去以后四进的大院落还是让人眼前一亮。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光是花园就三四个，占地比他们宅邸大上两倍多。
两人闲逛了几步，正说着偷学点装修风格，以后整修房舍也可以多个参考，很快就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临近。
这当儿已经许多客人团在了大门口，只见余唳风高头大马从炮竹炸的烟雾缭绕的夹道上过来，喜糖红包一路都在撒，直至大门前队伍停下，这才把新娘子接了进去。
方俞携着乔鹤枝在一侧观礼，看着两个新人进门闯火盆，火坑等层层关卡，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往后扎红花的仆役抬着十里红妆，当真好贵气热闹。
云城也有婚宴，但是像这般盛大的还是少见，乔鹤枝正看的有劲儿，耳边却轻飘飘的过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他偏头瞧见方俞目光幽深，面色中似有些叹息，趁着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迎亲队伍上，轻轻捏了一下方俞的手指。
“大可不必把他们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闲散之人总喜找些乐子。原也可不来的，不过余大人亲自下贴，既都在京城做事，出来走走也更好。”
“嗯？”方俞顿了一瞬，有些不解乔鹤枝的话，转而又笑了笑：“你说那些人的议论啊，情理之中罢了，我怎会放在心上。倒是你，别往心里去才好。”
“那作何还板着一张脸，我以为你心中不痛快呢。”
方俞拉着乔鹤枝折身去寻地方坐下，不在观看红绸喜服的新人，徐徐道：“今日如此热闹排场，我忽觉有些遗憾当初没有上门提亲，八抬大轿把你娶回来。”
他们算是直接上岗，前头那些事宜一概是省下了，着实是省事儿，但相爱之人难免觉得叹惋。
如今也不可能再补办一次婚礼，也不能出去拍婚纱照，他多少有一点遗憾，也替小乔遗憾，想来这人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一次礼宴，竟然不能和寻常人一般。
乔鹤枝闻言怔了怔，他有点不好意思，这些礼他是行过的，只不过……说来，看着他人成双成对十里红妆，也曾叹息一句：“可是并非人人都能似我一般好运气，这天底下又有多少人可以嫁给自己心仪之人，大抵都是门当户对为了过日子罢了。而上天待我不薄，便是没有一个好的开头，阴差阳错之下却给了我一个好的结果。”
方俞轻点了一下乔鹤枝的额头：“你倒是想的开。”
顿了一瞬，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的抬起手肘，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
轻轻打开，里头赫然是两枚靠在一起的指环。
“在我们那儿，把指环戴在无名指上就代表已婚。”方俞取出其中一枚圈围要小一点的玉制指环，抬起乔鹤枝的右手，轻轻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当初你携丰厚嫁妆到方家，收到的彩礼却十分牙酸，前事不论，但我们都有孩子了，也合该补你一件定情信物。”
青白润泽的美玉，不大不小正好锢住手指，乔鹤枝的手匀称漂亮，同玉指环相得益彰。
方俞看着很满意，两枚指环是同一块玉石打磨而成的，这么小小的一个，其实就算是选用了灵山的玉价值也比不上乔鹤枝的金银头饰，他也思索用什么材质的好，但金银未免俗气，翡翠做成戒指他带着有些奇怪，选来选去，还是定下了玉。
所谓礼轻情意重，心意最重要。
“可真好看。”
乔鹤枝手背朝上，并着五指抬高了手对着阳光，看着手指上通透没有任何瑕疵的指环，面上是清浅满足的笑意。
方俞想吻一下乔鹤枝的手，但奈何人来人往的，可不能在拔头了，今天可是别人结婚，等回了家再亲个够也不迟。
“你的我给你戴上。”乔鹤枝回过头来取下另一枚。
方俞主动伸出了左手。
“作何你要左手？我们怎么不戴在同一边？”
方俞没有答话，只晃了晃手催促乔鹤枝给自己戴上，随后他垂下手握着乔鹤枝的手，两枚戒指正好碰在一起：“时下可明白了。”
乔鹤枝笑而不语，握着乔鹤枝的手摇啊摇，来参席的一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我昨日做了个梦，梦见宝宝是个小哥儿，若真如此，将来他出嫁我们便好好操办，也当是弥补今日之憾了。”
乔鹤枝闻言轻抚了自己的肚子，笑了一声：“诸人都想要个儿子，你倒是好，还真想要个小哥儿。”
“自然，我是诚心喜欢的，往后我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你便教孩子做菜。”说着方俞又摇了摇头：“罢了，不教做菜也罢，白便宜别家小子。”
独坐在不远处的一名官眷时不时的望向这头，虽不闻小两口在说什么，可见小哥儿时不时的发笑，便知是一旁的郎君在说话逗他。
近午的阳光撒了一缕在两人身上，不觉燥热，却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来，官眷看的出了神。
“不知夫郎孩子几个月了？”
见小两口说完了话儿，瞧着花园有了好一会儿，官眷忍不住起身攀谈。
方俞和乔鹤枝一道回头，见着也是个挺着肚子的，连忙拉出了凳子给官眷坐。
两人并不认识此官眷是哪户人家的，倒是人家识得方俞，笑着喊了方大人。
“我们家主子是辅国将军府的将军夫郎，尤镰。”
一旁伺候的嬷嬷在主子的应允下做了简单的介绍，方俞和乔鹤枝见此官眷衣饰华贵又端庄，料想是出身名门，却也不想开口竟是这般重量级的人物，纪朝虽重文轻武，但像辅国将军府可也是武官头列，官居正二品。
两人连忙要行礼，倒是尤镰道：“不必多礼。方才我便在这头见余大人小两口在私语，便觉亲切，实乃忍不住想开口攀谈，不知可有打扰到二位雅兴。”
“将军夫郎言重了，我们夫妻俩闲而无事，便在这头躲着拉了会儿话茬。”
尤镰笑了笑，又看向一旁姿容极好的小哥儿，论姿色来说，乔鹤枝要更胜尤镰一筹，但毕竟是官家贵人，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气度尊贵如何是商户人家可以养出来的。
他也听过人谈论过这小两口，有集会上谈的，也有近日在宴上听见人说笑的，总之风评不甚好。尤镰自小在京城长大，自是知道这些官家贵眷们不必寻常百姓人家爱嚼舌根，百姓人家忙碌生计，许还没有这么得空说人长短，官家之人生活富足悠闲，反而更多时辰说人阴私。
乍听传闻之时他便一笑而之，毕竟他也是人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如何有心思去说旁人长短，今日见到本尊，方俞儒雅又颇具朝气，其夫郎貌美知礼数，哪里是官眷口中的乡地小人户，没有见识只晓死读书的模样。
有没有见识倒是不要紧了，让人瞧着舒坦的人本身就不多，倒是觉着多少人是心生妒忌了。
“我这个已经四个多月了，先前害喜的厉害，时下好些了，却又闹腾总踢我。”
乔鹤枝一算，和自家这个竟差不多去，便是身边的人照顾的再细致，可到底不是肚子里现就揣着一个，许多感受还是要感同身受的人说着才进心坎儿，两人便说的投机。
尤镰眉宇间总是有着淡淡的愁绪，且同人说话也有一搭无一搭，许多人便是想谄媚巴结，也总寻不得点上，倒是同乔鹤枝说的话舒心，总是细雨缠绵的眉头难得的舒展开来。
“害喜之时我食酸多，素日又爱做点小食，依着胃口倒是也摸出些方子来，若是有空将军夫郎可浅尝，也看合不合胃口。”
“好啊！我空头日子可多，不妨便……”
方俞先前还能偶插上半句话，说到后头自己便是彻底被撇开了，两人说笑的起劲儿，时不时还笑的欢愉。
他摸了摸鼻尖，在一头干饮了一上午的茶水。

第120章
方俞续职时已经是六月了，正值五黄六月天，天气最是炎热的时候。
小两口来京过头一个夏，南北两方的气候不同，北方夏日干热，白昼午时几乎是不敢出门去，土地被炙烤的要龟裂开，家里白日的冰块消耗比南方还厉害。
不过京城里的人储冰的极多，便是平民人家也会在冬日储冰在窖里，不出意外的话够夏天用，但是他们来的迟，当时也未曾考虑到这些。
宅子里日常用的冰只好全部去买，不过好在有冰的人家比较多，价格不算太高。
到了夜里太阳下去，夜风徐徐，气温又骤然下降，白日和夜间的温度相差极大，初来时乔鹤枝不习惯，加减衣服不得当还惹了热风寒，把方俞着急了好几日。
六月初三方俞就要进宫去任职，前一晚他歇的早，约莫八点左右就睡了，倒也不是要保存好足够的精力去任职，缘是朝廷上班的时间是真的早。
春夏白昼时间长了以后，宫里颁布了官员上下班时间。
方俞熟读了一通，纪朝清晨六点皇帝举行朝会，需提前一刻钟整队进殿，也就意味着最迟五点四十五就要在偏殿候着，进宫的午门是四点半准时开。
方俞对上班的路程不甚熟悉，他拢共就进宫过两回，且还是宫里的人带的路，进宫的时候又要顾及礼数不得东张西望，他只晓得进宫路线的一个大概，只怕去绕错了路费时间，头几日去上朝还是勤谨一些为妙，毕竟中央做事非儿戏。
他三点就起身来，乔鹤枝还是睡眼朦胧的样子，昨儿睡前说要起来送他出门，方俞笑他定是起不来的，没成想自己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下床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有些哑的：“起来了？”
接着乔鹤枝便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方俞自顾从衣架上取了官服往身上套：“往日里睡的都挺沉的，今日作何睡的这么浅，我便是动一下都吵醒你了。”
“我心里挂记着要送你出门，自然是睡的浅。”乔鹤枝慢慢从床上下来，取了腰带给方俞收拾。
方俞握着他的手：“你还困着，不必理会我，去床上躺着吧。”
乔鹤枝却不答应：“你去了我再歇一会儿，不碍事。”
“可要让丝雨给你准备一点早食吃了去，若是赶的紧，拿在马车里吃也是无碍的。”
方俞顺了顺乔鹤枝的墨发：“不必了，朝会过后宫里有早食供官员食用，能蹭一顿算一顿不是。”
乔鹤枝轻笑了一声，拍了一下方俞的腰：“你倒是会做盘算。”
换好衣物，丫头送了洗漱的水来，方俞拧干了泡在水里的帕子，他昨儿特地交待了下人让在水里加点冰块儿，冰手的水湿了帕子，展开放在脸上敷一会儿，浑身凉的一个激灵，睡意也随之去了。
不必吃早食，洗漱简单，很快就能出门。
方俞埋头上马车之前，回头瞧了一眼在大门口相送的乔鹤枝。小乔未梳洗，只在素白的亵衣外头披上了件氅子，晨风清新，也同夜风一般带着凉意，他轻轻隆了隆大氅，笑的温柔，轻轻朝他挥了挥手。
“回吧。”他朝着乔鹤枝身后举着灯笼的丝雨道：“带公子回去好好歇息。”
马儿跃起蹄子，车轱辘滚动，乔鹤枝见着马车跑远消失在转角处才收回目光来。他抬头望了眼天，月儿尚且在空中还有一条淡淡的弧度，黑漆漆的天空，连星星在上半夜都歇息了。
好在是京城四处灯火通明，便是这四更天里也亮堂着，不过街市上总归是没有多少人。许是外城要热闹一些，从城外来卖菜的庄户已经担着担子进城来了，早点铺子也冒出了青烟来，内城人口少许多，这阵儿着实安静，尚且能听见晨风裹叶的声音。
自然，也有马蹄奔腾车轱辘压石板街的声音，尽数都是进宫上朝的官吏。
丝雨道：“公子进屋去吧，外头风大，若是凉着了小少爷便不好了。”
乔鹤枝裹紧了些大氅，把隆起的肚子又遮挡的严实了些，在丝雨的搀扶下折身往回走，忍不住悠悠埋怨：“这上朝也忒早了，长此以往下去，主君怎吃的消。”
丝雨轻笑：“公子怕是自己起不来送主君上朝去，这才叹息的吧。”
“你这丫头。”乔鹤枝敛眉笑了笑，他着实是有些起不来，特别是有了宝宝以后就变得很贪睡，若要天天这个时辰起来送方俞上朝，那便要叫苦了：“说起来以前婆婆在的时候，我也这般早起身等着服侍过，今下竟觉着是上辈子的事情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人果然是惯不得的，舒坦日子过多了，以前能吃的苦，如今却是再吃不得了。
“回去再睡两个时辰，尤家弟弟邀我午时过去做客。”
丝雨暖声道：“好。”
方俞出门大抵三点半，从家里到紫禁城午门步行的话要两个小时，但是紫禁城外的路是可以坐马车的，他从家里到皇城坐马车要一炷香，再从皇城到紫禁城午门将近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坐马车的路程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样子。
三点半从家里出发，花一个多小时在路上，五点之前能够到午门外，届时午门已经开了，他只需要直接步行到太和偏殿就成。
他抱着怀里的朝牌，掀开车帘子瞧了一眼街景，这当头的车马行驶的极快，路上一点不曾拥堵，所遇的车马绝大部分都是往皇城行驶，此般快速下，倒是比预计的时间要快许多，他心里就更服帖了。
所幸他是住在内城，若是住在外城或是靠近外城地段的，恐怕午夜便得起来收拾出发了。思及他便一阵摇头，怪不得当初盛甲虽中了进士，可留在京都，他也毫无犹豫就选择了外放。
一则是为着回府城兑现承诺娶亲，二则是他本就出身贫寒，没有家业傍身。要想在京城里混个官儿做，俸禄不高，花销又大，房舍是买不起的，只能租用房舍住，且还只能租外城的房舍，想想便要咂舌。
外放虽然苦楚，但是好在花销不似京城，且他又习惯了小地方的生活，外放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等沉淀几年做起些政绩来，届时调回京城里就好过许多。
“大人，到了。”
方俞正在出神，便听见车夫勒停了马。
他掀开车帘子，从马车上下去，还真快，恐怕过来堪堪就用了半个时辰。
午门外宽广，灯火点的多，四处又是提着灯笼的宫人，此番便是更为亮堂了，甚至有些像灯光展，在高/挺庄严的午门前尤其壮阔。
这当儿午门才开，连开门的宫人都还未曾褪去，让方俞吃惊的是周遭已经停下了好些轿子，已然有许多官员等在了宫门口，且都还是上了些年纪的老大人，此番也未有人交谈，只静静的等着宫门全开。
方俞暗地里嘀咕了一句，这些老家伙当真是没有睡眠吗，这才四点半啊，怎的就到了这么多，且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的。
他暗暗哀嚎：别卷啊！各位。
“小方大人。”
方俞听到呼喊，下意识偏头，只瞧见气喘吁吁林老大人下了马车赶过来。
这林老大人就是张夫子的故交，先前张夫子写了信后，林老大人休沐的时候前来拜访过，两人在府里吃了顿酒。
林老大人是厚道人，和张夫子是表兄弟，两家一直有书信来往，听说方俞是张夫子的得意门生，又得张夫子嘱托便也把他当自家后生看待。
林老今下任职于礼部做主事，是正六品官员，比方俞要高两级，官位算不得高，但却在京城已经混了大半辈子，算是老京城人。当初入官的时候还是个从九品小官儿，今下做到六品又没有什么大的人脉，也实属是不错了。
府上吃酒时林大人便同方俞说道了些京中杂事，譬如谁家又与谁家联姻等等，就像尤镰是四品大理寺少卿家的庶子，却得辅国将军府之子看中娶为正室之类的闲八卦。
方俞没什么宫中人脉，这些消息便是八卦也弥足珍贵，便是想常与林大人吃酒，奈何林府在外城，距离遥远。
这也就罢了，林老大人又不似他正在放假的时间里，老人家每天还得半夜三更的前去上朝，下朝来到宅邸时候已经不早，吃点饭检查一番自家子孙的课业，也没剩下多少时间。
倒是在方俞的热情相邀上，林老大人又馋他们家的酒茶菜，便从宫里出来就直接把马车停在了他们宅邸门口，吃了酒菜再回去。乔鹤枝又时常送些布匹腌肉生活之物到林府上，林府家眷都很喜欢乔鹤枝，两家相识虽不久，但常来常往之间关系倒是近了不少。
方俞连忙做了个礼：“林大人这般早？”
林老摆了摆手：“不早了，小方大人待会儿便同老夫一道进宫吧，左右都要先去偏殿，里头路不好走，怕你走错了。”
方俞有些疑惑，宫里的路最是平坦不过，怎会不好走，迷路倒是也有些可能，但是眼下这么多官员进宫，眼睛放端正一点也不会走错啊。不过他未失礼的问出这些话来，有人引着路同行自是好事情，自己又何必没事找事儿。
“好，可就要叨扰林大人了。”
“不妨事，咱们也快些进去。”林老抬头见着已经有官员朝宫里去了，自己也急着要走。
方俞老实跟在林老的身后，一同从午门往宫里去，路上并未有人东张西望的交谈，闷着头都在快着步子往里走。从宫门口到太和偏殿约莫一炷香多些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先前方俞出来时走过，还挺快的。
等进了宫门，他才慢慢琢磨出为何这些官员会那么早就在门口等着要进去。
老人家走的确实比较慢，大不如年轻人步子快，进门后可见一斑。另一则，过了宫门，上朝的路上竟然黑黢黢的没有路灯照明，又不准许官员自带仆役进宫，打灯的人都没有。
方俞年轻眼睛明亮，在蒙蒙月光色和远处壁檐下所挂灯笼的光下，隐约看的清些路。可苦了老人家，眼睛本就不好，只能愈加放慢步子听着同僚的脚步声以及凭借自己数十年如一日上班的行路习惯走。
后来他才知道曾就有官员摸黑又着急上朝而不小心掉进了池塘，乌漆嘛黑的被淹死了才有人发现，前车之鉴下，这些老官员自然宁肯少睡一会儿也要早些进宫来，就是为着在路上即使是磨蹭也不会迟到。
需知若是上朝迟到可是要罚一个月的俸禄，若连续屡次迟到，还未被问责打板子的。
曾经他读到：“戌夜趋朝，皆暗行而入，相遇非审视不辨。”
先时还觉离谱，宫里难到就差这点灯火钱不成？而今切身实地出于这离谱之中，他忽的没话说了。
路上安静的很，官员之间不可喧哗，也不能大声咳嗽到处吐口痰，暗地里有人监视着。若是发现有不雅行径便会被记录下名字来，轻的被通报批评，重的又得扣钱问责，还影响在职考评，到时候考绩太差，要想升官就难了，规矩那叫一个多。
方俞毕恭毕敬的跟在林老大人身后，老人家步子稳健但行的缓，他也放慢步子随着人。
在高达近一个小时的步行后，方俞终于看到了太和偏殿的灯光，他心中忽的溢出一种感动来。太难了，光是上班路上就千难万险，心态不好的恐怕两日就崩了。
入了偏殿以后灯光明亮，可交谈，但是四处都是候着上朝的官员，队友在，对手也在，说多错多，指不准随口一句话就被有心之人记下，随后出现在了参奏本上，为此除了打招呼寒暄之外，大家嘴巴都很紧。
林老大人走的一额头的汗，他取出帕子细细的擦着额头的汗水，整理好仪容，遇见了几个同部门关系不错的同僚，小声的招呼，都是些微末官流，大家都小心做事做人。
“方俞，这是礼部的张大人，吴大人……”
几人官阶都不高，其实像方俞这样的官员起点是很高的，官海沉浮，指不准就一飞冲天，朝中不乏有权臣从翰林院飞出，不然也不会说翰林院是干部学院，是皇帝的人才储备库。
林老费心介绍老前辈，方俞也不嫌人家是八品还是七品，尽数客客气气做礼叫人，虽这些人官居末流又上了年纪，这辈子估计也就到此处了，但是能在朝中平安大半辈子必有过人之处，结实高官固然是光鲜，但是登高跌重，倒是不如跟这些末流搞好关系。
“小方大人今日头一日上朝罢？”
几位老大人见方俞礼数做的周到，对他的初印象还不错，便都关切了几句。
“下官告假了两月，今日才回来续职。”方俞继续着自己在琼林宴上没见识小家子气的模样，虚擦了一下额头，诚惶诚恐道：“头一日上朝，心中敬畏的很。”
“不必紧张，待多一阵便习惯了，素日里谨言慎行，踏实做事即可。”
“大家都是这般过来的……”
几位大人和蔼的宽慰了几句，显然比起光芒骤盛的其他新科进士，方俞这般小心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更能拉进这些小官员的距离，毕竟都是从最微末上一点点爬上来的，吃了许多苦楚，见识了太多人情冷暖，过于张扬的年轻人反倒是让他们不愿贴近。
不多时就进来一抱着拂尘的公公：“诸位大人，今日在太和门朝会，大人们准备一番且可随咱家去太和门。”
皇帝朝会一般在太和殿太和门举行，天晴的时候几乎都在太和门，就是在广场上，下雨天气不好的时候才在太和殿，也就是殿里，有屋檐遮风雨的。
闻声所有官员文武分开，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下按照官阶排队站位，方俞这种七品官儿已经站在老后头了，到太和门时前四品的官员就站的很靠前，也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有资格同皇帝说话。
方俞偷瞄了一眼满广场的官员，这感觉跟高中大课间要做广播体操一样。
整队齐了以后，夏日六点天也亮了，皇帝一身金灿灿的龙袍，威震八方劈腿端坐于奢华的龙椅上，在太监尖利的声音中，官员行三叩一拜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整齐划一的声音忠厚的回荡在太和门。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如若有官员请假了，吏部尚书，也就是人事部部长会在这个时候跟皇帝报告，显然今天没有人告假。
老皇帝的声音不算大，但是中气十足，方俞站在后头也听的见，他也不敢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就仔细听着朝会内容。今日朝会并没有什么大事，只太师汇报了西北战事的一点进程，工部尚书汇报江南暴雨河水决堤，淹没庄稼一事。
后续是官员给出解决办法，如何赈灾云云……
总之朝会就是那么些破事儿，争论了半天也没得到个确切方案，皇帝没有定夺，估计朝后会召人问话再想解决办法，亦或者明日朝会继续。
方俞这等小官儿反正也没有什么参与感，就听着这个大佬发完话，那个大佬发话，他们便是天威浩荡的陪衬。
一个朝会开了半个多时辰，散朝以后，御膳房也做好了官员的朝食，已送到各个部门，官员回到部门有一炷香的时间可做歇息用早食。
翰林院离太和殿不远，一早上什么都没干，却又像干了好多事情，回到部门方俞喝了一大碗粥吃了几个包子，宫里的伙食一般，毕竟那么多官员，自然不可能像宫里的妃嫔一样吃的多好。
翰林学士给方俞分配了个位置，在书海堆的最里头，一个边角落的位置，原也不是学士刁难他，其余进士来续职都比他早，好的位置都已经安排了，所谓先到先得，也没什么毛病。
“今日你且熟悉熟悉，待过两日熟悉了再同你派些事做，这些日子就同你前头的孔修撰多学习吧。”
方俞看了看前头的孔修撰，此时正在慢条斯理的喝豆浆，原本这个位置是状元的，但是因今下做了驸马爷，自然就不在此处任职了，修撰由翰林院的人顶了上去。
不知是哪一年的进士，比方俞要大上三两岁。
“孔修撰，还请多多指教。”
修撰摆了摆手，同翰林学士道：“大人便去忙吧，若是小方大人有何不懂的地方下官且在告知。”
翰林学士也忙碌，便道：“方俞你进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位置吧。”
方俞应声，前去自己的工位上简单的整理，素日里这头都有宫人打扫，四下都是干净的，倒是没多少收拾之处。
他的位置背靠藏书阁子，左边靠墙临窗，前头便是方才的修撰，右边也是个大人的位置，但此时位置还空着，且未见到人。
“孔大人，不知这个位置上的是哪一位大人？”
方俞话音刚落，那姓孔的编撰便撇头同自己身旁的一个后生进士谈论起早食来，一改方才学士大人在时对他的热络，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今朝的早食不错，蒸的饺子是虾馅儿的，本官最是好吃河海鲜食了。”
“孔大人喜爱吃河海鲜食？可不巧了，小官也喜这极鲜之味，春风楼的蟹酿橙大人可去尝过，味道极好。”
“院里事忙，还不曾得空去。”
进士十分上道：“编撰大人为院里的事情劳心劳力，实乃是吾等小官的榜样，不过大人也当适当享乐才好，切莫累坏了身子，如此才可为皇上尽更多力。不妨过两日休沐小官做东春风楼，大人给个赏脸的机会。”
“也好，左右休沐当日也无甚大事，且再同你说点院里的差事儿。”
两人相谈甚欢，方俞眉心微动，这孔编撰还真有意思。
“诶，小方大人，你方才可是叫本官了？有什么事情吗？”
两人说完，孔编撰又面露诧异的看着站在后头的方俞，似是惊讶他为何要窃人交谈一般，却又还是端着前辈的温和语气说话。
方俞脸上挂着笑，道：“无甚事情，编撰大人只管忙碌。”
孔编撰闻言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上下打量了方俞一眼，面色已然不似问话之时还怀着一点期待的模样，不咸不淡道：“本官倒是也想带你逛逛翰林，但学士大人交待了翻修译文，实在有点忙不开，你若想走走便寻了院里新进的进士同你说道一二吧，大家都是同僚，不碍事。”
方俞笑看着编撰，却似个木头一般拱手道：“多谢大人费心。”
“噢……小方大人有不懂的地方可别憋着不问，届时学士大人考问不知可就不好了。”
言罢，那孔编撰又扭头与方俞同一批进翰林院的进士谈论城里的吃食酒水云云，再没搭理过方俞。

第121章
方俞瞧了一上午的翰林工作规范，吃了午食之后又翻看了朝廷近两年来的大事。
因着翰林院的工作内容有一项便是记录朝廷得失和一年中发生的大小事件，为此先前方俞就算不了解朝廷中的事情，看了这些记载也能梳理个大概，浅淡了解朝中局势。
一日倒是混的也快，尤其是吃了午饭以后，下午两点才开始做事，四点就能走。下午如果不加班，完全做不了什么，方俞看典籍的功夫打量了一眼翰林里的其余同僚，大抵上是新进的员工在忙事儿，老油条砸着茶水在摸鱼。
待到快下班的时候，方俞身侧那个位置的大人才施施然的回来。一个三十左右蓄着胡须的男子，瞧着是位十分端稳的大人，进院儿里时有同僚与之招呼，喊的是侍读学士，乾大人。
方俞微微一默，翰林学士是翰林的头子，而侍读学士就是翰林的二把手，低翰林学士一级，从五品官员。
“乾大人。”方俞见着人行到了位置前，他起身恭敬的做了个礼。
前头的修撰眼角余光朝这头飘了一眼，只见乾学士只淡淡的应了方俞一声，面无表情的说了句来了以后便再无二话，坐下自顾自忙碌去了，他斜勾了勾嘴角：小子还想捡着高枝儿攀，也不看人家瞧不瞧的上你。
他什么也没说，只暗自得意的笑了笑，掐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扭身小声对身旁的新进士道：“小王大人，我老家今日来了些亲戚，好些年没得见了，这朝…….”
姓王的新进士官阶比方俞还要小，这些都是一甲后头，二甲里的考生，有一部分也被分到了翰林院，大抵是□□品，像是典籍侍书等等，这位姓王的小大人就是从八品典籍。
王典籍楞了楞，道：“编撰便放心回去，这手头上的差事儿放一放，小官定然帮大人处置妥当。”
孔编撰满意一笑，拍了拍小王典籍的肩膀：“如此可就……”
“孔大人，今日家中又来亲戚了？是老家的还是远房表亲？”
回来就埋着头在处理政务的乾侍读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响了起来，前头的两个人微微一怔，王典籍有些尴尬的看着孔编撰，倒是那孔编撰没皮没脸道：“乾大人见笑了，家中旁支冗杂，亲戚也难免多了些，前来做客投靠，总不好把人冷了去。”
“孔大人言之有理，不过若是孔大人把自己的事务处理妥当了再回去招呼亲眷，想必再冗杂的亲戚也理的清。”
乾侍读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兀自整理着书文，言语之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一时间这一隅空气有些凝滞，孔编撰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干咳了一声斜了王典籍一眼，那年轻典籍连忙道：“小官进了翰林也有十天半月了，这许多政务尚不熟识，便自请了孔大人多分些差事儿，也好叫小官多得些磨砺。”
“小王大人上进求学是好事儿，但孔大人的政务都分于你去了，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官分派政务不均。你既想多历练，以后同本官说道便是，自会同你多分派让你上手。”
乾侍读的声音冷了不少。
“是，是，小官思虑不周，还请大人见谅。”
乾侍读便未再说话，那孔编撰也不好再厚着脸皮溜了，只好闷头把自己摸鱼而耽搁的工作给搞完。
方俞缩在一头看了一出好戏，将头埋在书堆里闷着笑。
等到了时辰，外头有太监报时，方俞见着坐其他桌的同僚陆续有人出去，他瞄了一眼自己这头的人，没曾想正好对上乾侍读的目光：“无事便可先行回去了。”
方俞微微点头，也毫不做作，起身同乾大人做了礼，又草草同前头的拱了拱手，拍拍屁股走人。
一路晃晃悠悠的回去，到宅子时比早时去上朝多耗费了近乎一炷香的时间，到宅子门口已经要六点。
马车堪堪行到门口，乔鹤枝的马车也才到，两人正巧一同回家。
“又是去将军府了？”方俞掀开车帘子把里头的人搀扶着从马车上抱了下来：“热不热？”
乔鹤枝眼角微弯，回来便见着方俞也下朝了，心中高兴，回握着方俞的手：“将军府里倒是凉爽，便是瞧着今日外头日头大，原准备着午食过了休息一阵就回来，将军夫郎挽留，说是让日头下些了再走，这才回晚了。”
方俞揽着乔鹤枝的腰，温声道：“你既和将军夫郎谈得来便是晚些回来也无碍，这些日子着实日头晒，闷热着了你不舒坦，这个崽儿也会难受。”
他轻轻摸了一下乔鹤枝隆起的肚子，小家伙五个多月了，存在感越发的明显，待到年冬的时候就该要出世了。
乔鹤枝早开始准备缝制做些小崽儿的帽啊衣的，同将军府的那位认识后，两人便一道说着话儿做，时间倒是也好打发了许多，素日里方俞觉得他的话也比先前要多了许多来。
“往日里都要同我说些在将军府做的事儿，今儿怎的不说了？莫非是只吃吃喝喝？”
乔鹤枝轻打了方俞的手背一下：“我这和尤镰弟弟不是给孩子做点小衣，便是一起捣鼓做点吃食果子，或是学点高门大户官宦世家里插花点香的高雅之事，旁的还能有何？今日你头一回上朝，我还等着你同我说说呢。”
方俞笑了一声：“待进屋去布了菜，吃着饭闲说，我都有些饿了。”
两人心中欢喜的相携着进了宅子，一同吃了晚宴，晚风徐徐，吃点点心凉茶。两人在添了兰花的小厅里，开了两扇窗户，晚风进来一些吹的屋子凉爽，便是不置冰扇风也舒坦，兰花在夜风中散发出幽香。
方俞同乔鹤枝说些宫里上朝的合理不合理之处，又浅淡的提了一嘴同僚，便是一日再有不顺心之处，此时躺在摇椅上轻轻晃荡着也是舒坦的忘却了烦忧。
乔鹤枝觉得现下的日子可谓是极好的，夫夫俩闲聊，他便也同方俞说谈起辅国将军府的事情来。
尤镰原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孩子，女子小哥儿高嫁倒是寻常事情，四品官员结亲二品，尤家世代清流，倒是结亲也还说的过去，只是这尤镰出身低微，偏生是做小庶出的。
当初将军府独子看中尤镰，两情相悦，便不顾门当户对娶了尤镰，京城官宦人家把此事大谈特谈，嫉妒眼红叹息不值当的，尤镰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虽外头风言风语的多，可好在辅国将军府却着实是不错的门第，公公辅国将军战死沙场，婆婆终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尤镰嫁过去家宅安宁，和小辅国将军日子倒是过得也和和美美。
只可惜好日子未过多久，成亲不过三月，西北战事告急，老将军离世后子孙承袭阴封，小将军便是新一任辅国将军，领兵出征。可怜了尤镰新婚不久便与丈夫分开，西北山高水远，这朝将军去了近半年也只捎回了两封信。
尤镰终日哀愁，忧心丈夫安危，怀着身孕实属不易，京城中又多是谄媚闲话之人，他不愿与之交际，日子便过的更加寂寥了，索性在余家宴上识了乔鹤枝，两人谈的来，互为排解，倒是舒心了许多。
乔鹤枝道：“我得知他虽嫁高门，日子却不甚顺心，不禁也心生怜惜。所幸你是文官，否则我们许也得分于两地，实在是……”
“你啊，便是太多愁善感了。”方俞安抚的摸了摸乔鹤枝的头：“素日里你多朝将军府走动一二，互做宽慰吧。也不必本着攀交之心，若是不得平等对待，大可不用委屈为了家里往来，知道吗？”
乔鹤枝明白方俞的意思，他们家自进京开始，便是到了今日也是诸多官宦人家议论瞧不起的对象，方俞害怕他在外应酬结交受委屈，此番交待他怎能不知他的用心。
说起此事，他又想到一桩从尤镰那处得知的事情来，他看向方俞：“琼林宴之事我都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乔鹤枝道：“你这番韬光养晦，自愿败了名声，难则不是为了我吗？”
方俞微微叹了口气，这将军府的怎么什么都知道：“也不光是全然为你，枪打出头鸟，我见新科进士多已归了各个门下，眼下虽然一呼百应，多有人庇佑照料，瞧着是光芒万丈前途无量，殊不知利尽而散。咱们无所依傍保持中立之态也可混个安稳，虽然开头是不受待见难了一些。再者紧靠功名利禄而吸引来的，多是不值得交结之人，还得是天长日久，慢慢鉴别。”
乔鹤枝点头，方俞所言在理，就似他们才住到内城时，他备礼送邻里，但是这些人家瞧不上他们，倒是也自行甄别了不可同道相交之人，也免得将来不合之时再分道扬镳，劳心劳力。
日子晃晃悠悠的，方俞上朝下朝，每日三点一线的，眨眼便去了两个月的时间，翰林的政务上了手，地皮也踩熟了。
夏末初秋，天气慢慢凉爽了下来，老皇帝起了兴致来，给翰林院布置了个差事儿，今年要到皇家猎场中前去秋猎，让做好安排。清闲了几个月的翰林院，忽的又忙碌了起来。

第122章
秋猎定在秋高气爽的九月，此次皇帝出猎就在皇家猎场中，路程倒不甚远，只不过皇帝出门，难免方方面面都得齐备浩大。
虽说事情交到了翰林院，但是方俞并不是主事之人，此次要紧的负责人还是院里的一二把手，便是分派了些杂务给下头的人，但也落不到方俞的一个新人的头上来。
他每日老实的誊抄文书，编撰政事，翰林里的活儿尽数都上了手，做事效率提高了几倍，原是两天的政务，时下他半日就能做完。一反翰林的忙碌，他倒是日子过的挺是松快。
这日，他摸鱼誊抄完典籍，抬手让小太监续了杯茶水，见着坐在旁桌的乾侍读正在埋头磨秋猎的策划，显是没工夫搭理旁人，便低声问了小太监什么时辰了，刚到申时。
方俞谢退了小太监，还有半个时辰就能走，他吃盏茶，再翻看几页典籍，甚至还能偷摸把广而告之昨而交上来的广告词做一下点评修改，又能下班了。再看前头，孔编撰前前后后起码已经吃了四盏茶了，可见摸鱼的时间之久，还时不时的同前头身侧之人低声说今日好热云云。
待到外头太监报了时间，方俞拿捏着过了小半刻才起身收拾东西，再一举头，孔编撰早已经溜之大吉。
方俞也不是拿这老油条惯手作为榜样，但是好在是有个参照物嘛，他整理好东西，同一旁还在埋头苦干的大人拱了拱手：“乾侍读，小官便先行回了，您也注意着些身子。”
乾侍读好半天才抬起头扫了方俞一眼，双目中尽显疲惫之色，同方俞点头致意的功夫揉了揉干涩的眼，复又埋头继续政务了。
前儿方俞吃午饭的时候听同僚说院里几个主事的几乎加班加点的做到了六七点终，天色乌漆嘛黑的又得来上朝，想想便觉得辛劳，捻着手指头一算，他们的俸禄也不高多少。
方俞微微喟叹，翰林院也不好混啊。
皇家秋猎已经好些年没有举行过了，也不知今年老皇帝作何突然起了兴头要秋猎，上一回秋猎还是好多年以前，那时皇帝才登基没两年，年轻人惯是爱折腾，倒是每年都有秋猎，只是那时乾侍读尚且还未进翰林，这朝接到秋猎的一应事宜，还得前去同一些老大人做请教。
日日熬夜做策，当真是头昏脑涨，两眼昏花，便是如此也不得懈怠。
正值他随着外头将要下雨的闷热天气而愈加烦躁，眼睛干涩的几欲流水时，忽的桌上多了一杯热茶。
乾侍读举头，瞧见去而又回的方俞，面露惊疑。
“大人喝盏名目静心茶罢。”方俞道：“里头泡了枸杞子，百合菊花等几味药材，昔时科考读书内人常泡，天气炎热之时也可缓缓神。”
言罢，方俞未曾在多做打扰，同乾侍读做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乾侍读盯着茶盏中浅黄清凉的茶水，确一股百合菊花的芬芳，他端起茶盏，不热不冷，温度竟是刚刚好。浅酌一口，唇齿留香，倒是沁人心脾，对眼睛虽说不得立时见效，但确实可败下些火来。
比起院里光会嘴皮子功夫恭维的新老同僚，这一盏子茶无疑是要比一箩筐的马屁逢迎都来的实在。放下茶盏子，乾侍读不由得朝院外走远的身影多瞧一眼。
出了紫禁城，方俞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出城去，今日是雪竹来接的他。
“林老大人今日休沐，早些时辰传了口信儿来，说是想请主君和正夫过去吃个晚饭。”
方俞靠在车壁上，悠悠道：“林老大人不愧是张夫子的表兄弟，形式做派竟是出奇的相似，自打入朝以后时时照料，见人便指着介绍，他便是不请过去用饭，待我休沐之时也该请林老喝盏酒。”
雪竹轻笑：“主君倒是与正夫说的相差无几，他也是这般说的。”
方俞厚着脸皮：“夫妻一体，这是自然。”
他到了宅子准备换下官服就直接过去，马儿都省得套了，待自己衣物换好之事，出门见着乔鹤枝已经在指着下人往马车上放礼品了。
瞧着三两个礼盒，方俞偏头道：“便是用个饭，捎带点林老喜爱的笋干儿便是，怎的还准备了这么多，是不是太生分了些？”
乔鹤枝轻瞥了方俞一眼，嗔怪道：“你这是上朝给忙傻了，林老虽说是请去用饭，可寻常怎还叫了我去。今儿是林老的四儿子头生子的满月酒，林老低调，只在家里摆几桌，没请多少人。”
方俞一拍脑袋，小心牵着乔鹤枝上了马车：“看我，当真是该打，得亏是有你操持警醒着，否则我这般空手过去可该失礼了。”
“这也不怨你，后宅之事自有我注意打点着，你日日得上朝，又时得照看手底下的生意一二，记不得也是常事。我也是先前常与林老府上的家眷来往才知道的。”
乔鹤枝抱过礼盒轻轻打开：“你瞧瞧，我准备这些可好？”
方俞瞧了瞧，礼盒中有一对如意铃铛银手镯，虽是银质的不如金子，但是好在手工精细，打磨圆润，小孩子肉乎乎的带着定然可爱。往下又有两套带着虎头小帽的红色娃娃小衣，另有个放了银票的红包。
京中流行给礼金，喜宴更是盛行，方俞也觉得此风俗好，主人家收到礼金可以直接用，想买什么便自买什么，比起收到不如意的礼品还方便高兴些。
“甚好。”礼算不得丰厚，但也不失礼数，眼瞧是精心准备过的。
依照他们方家的家业来说，自然是送的起贵重厚礼，但是人林老本就宴的低调，不过是想请亲朋好友简单喜乐聚一聚，若是送达太贵重，一来是有些虚张声势了，二者也会给林家压力。
两口子出了外城便很快就到了林府，林家宅邸很小，是个一进院儿，下头子孙又多。老两口儿有四个孩子，二子一个小哥儿，一个姑娘，小哥儿和姑娘都已经出了门子，便是两个儿子带着媳妇住，长子又有两个孩子，次子今下方才生子。
房间堪堪够用，虽是局促拥挤了些，但是好在热闹。且小子开了个书塾，这两年招的学生多起来了些，挣了些钱，正预备着要把宅邸翻修往外扩建，都已经同旁的民居商量好买卖了。
这当儿府上热热闹闹的，几乎都是林家的亲眷，方俞算是后生攀得有点远的亲，但所谓是远亲不如近邻嘛，常来常往的，倒是也甚讲究这些。
进门林家的家眷便欢喜的将乔鹤枝牵着去了，几个女子小哥儿簇拥着人，前后打量：“小乔这怀相越来越好了。”
“孩子可折腾你？”
乔鹤枝也觉亲切，说了几句恭贺讨喜的话后，便丢开了方俞与家眷一同往屋里去与这些生养过的家眷谈论讨教经验：“瞧着合该是个听话的，却是越大越会闹腾，夜里好些时候都不得安枕。”
“总是有那么些日子的，不碍事，白日里稍稍少睡一些，要多走动着。你林四嫂怀着的时候便爱折腾，生小疙瘩的时候十分顺畅，都不曾费多少力气。”
乔鹤枝道：“那可得好好同四嫂子讨教一番了。”
几人说笑着进去，方俞负着手笑了笑：“小方大人。”
方俞举头见着林四抱着个粉娃娃笑呵呵的过来，他连忙迎了上去：“让我来瞧瞧小侄。”
他小心用指头点了点包在襁褓中的奶娃娃，软乎乎的分外可爱，便是上了手就不想松开。
林老迎着两位要好的同僚进来，方俞也是见过的：“小方大人如此喜爱孩子。”
“他人家的难不喜爱。”
诸人笑了起来：“不急，小方大人家也就在眼下了。”
方俞拱手道：“届时还请诸位大人赏光寒舍。”
“自然，自然。”孩子也看了，很快便开了席，这外头的席面儿男女不同席，方便理所自然的同几位大人坐了一桌。
林老也是个爱吃的，今日大喜特地从醉仙楼里请了厨子到家里烧菜，方俞下馆子大抵是在内城，里头的馆子虽好，但是菜式多为求精，不似外城的烟火气大，炒的菜也少了些生活味道。
桌上的青花椒滑嫩兔肉酸辣爽麻，他下了好些筷子，诸人谈笑了一通，又说起朝中事来，方俞一边吃着合胃口的好菜，一边听着这些吃了点酒有些薄醉的老大人谈话。
一路从西北战事说到了礼部事宜，又提嘴说起秋猎一事，说到此处便都看向方俞：“小方大人才进翰林不久，想必此次秋猎安排落不到头上，虽躲过了些政务，恐却也不得机会随皇上同到猎场。”
“小方大人不妨使使力气，像咱们这等微末小官，多在陛下面前露上一回脸，不求别的，到底混个脸熟不是，将来或有空缺机遇也比皇上没有眼缘的要大些。”
几个大人七嘴八舌，劝导方俞的同时也道尽小官儿的辛酸，又有人发问：“此次翰林主事的除却翰林学士大人，还有何人？”
方俞恭敬答道：“乾侍读学士大人。”
“哎呀~”闻言几个大人一阵叹惋：“那老梗驴，软硬不吃的，是块硬骨头，难啃。”
林老看着方俞忧虑的神色，宽慰道：“乾大人虽脾气不甚好，待人冷淡了些，但为人也是刚正不阿，你在他手底下做事，勤谨些不耍滑头，他也不会为难。”
方俞认同的点了点头，这些两个多月相处下来，虽说他与乾大人说谈不多，但观察其为人处世，倒也不是个坏心眼儿的，尤其是在前头的孔编撰的对比下。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老大人们都有点轻飘飘的了，不敢再多喝下去，明日还得早朝，且又要回宅邸去，诸人便是未曾尽兴也不敢多留，方俞笑同几位大人说送些好酒到家中尽饮，几位大人乐呵呵的散了去。

第123章
夜里下了场大雨，八月的雨水还带着夏日的迅猛和声势，乔鹤枝原在同看家里账本的方俞按太阳穴，见着外头突然电闪雷鸣，心中一惊。
还好两人回来的早，不然可要被大雨淋。先前从林府出来的时候风就起的有些大了，天阴明沉沉，左右斜扯着夹道上的花草，眼瞧着天色不妙，立让车夫快些赶着车马回宅子。
方俞吃了点薄酒，夜风一吹一点酒气就散了，回到家里精神的不行，遂又忙了会儿宅中事情，乔鹤枝便陪着，给他捶捶背捏捏肩。
见着外头电闪雷鸣的，他拍了拍乔鹤枝的手：“雨大了，咱们也将歇了吧。”
乔鹤枝点点头。
洗漱完毕后缩到床上，方俞揽着乔鹤枝，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着人的侧肩，虽说雨夜声势不小，但是凉爽且别样静谧，倒也好睡，乔鹤枝平躺着窝在他臂弯里，没多时呼吸就均匀了。
年夏之时京城还没有几场大雨，没曾想入秋反而变本加厉了，他想着还好庄稼都已经开收仓了，不然又得闹灾，如此想着，一觉就到了第二日。
翌日外头一片湿漉，老皇帝发了善心，早朝在太和殿里开的，倒也未有什么大事，就二王爷和四王爷互相争抢着起奏各地粮收等事宜，报的自都是些喜讯，老皇帝闻言乐呵呵的，两位王爷乘胜追击又说了几句国泰民安等好听的话来，倒是显得一直未曾发言的太子愈加的木讷起来。
方俞入朝不久，虽未接触朝廷大事，但隔三差五早朝，也浅浅看了朝中局势。
老皇帝瞧着身子还健朗，但一日老过一日，虽已早早册立了太子，但从这些时日早朝的情况来看，太子相对于庸懦老实，倒是二王和四王爷十分精明能干。
崇明帝儿子其实子嗣算是繁茂，除却朝上的三个，另还有六王爷，十二十七十八……如今尚在的有近乎十个，成年的有六个，其余的要么还小，要么就出身低微存在感微弱，或是不善言辞不得崇明帝喜爱，总之非皇帝召见或是有什么大的祭祀一类的事情，崇明帝又是个勤政爱民的皇帝，日理万机，便是亲爹这些孩子也不能时常见到。
皇家亲缘便是此般，存在宠妃就有不受宠的皇家子嗣。
方俞来了两个多月，但见过的皇子皇孙公主什么的也才六七个，常见到的就是朝堂上这三个，因着早朝是三五日才开一回，且不是自己这个小官儿此次都能参与，自然见到皇亲国戚的机会也就不多。
他也不知此番局势已有多长时日，总归不是一个好的局势，按照这个发展下去，难保没有一场皇位相争。
散朝后，方俞慢悠悠的吃了早食晃荡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院儿里这时辰未有大领导在，好些个小同僚聚在一团，眉飞色舞的也不知在讨论什么。
“你我许是没戏了，素日便未有与之亲近，有这般好事如何会选上你我。”
“按资历来说还未可知，总而你们这些新人的可能是很小了。”
方俞顿住脚步也想听个现成的八卦，只可惜几人未有谈上几句，乾侍读便端着一盏子茶水进来了，与翰林大人正在言说着此次的秋猎的一些细节。
众人连忙屏声静气，各自散了去，方俞也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翻开昨儿誊抄剩下的典籍，取了笔墨纸砚细细研磨，趁着晨光无限好，窗口徐徐雨后清风而来做点事情，下午也可松口气。
“你这茶水倒是还不错。”
方俞放下笔墨，偏头见着乾侍读正在喝茶，显然是昨日他贡上的同款，除却分发政务以外，这还是乾侍读头一次主动与他谈话，说的还是政务以外的话题，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人喝着好便是它的运气了。”
“本官昨日遇见太医院的李太医，他说这茶方着实有效，只不过得是长期才见功效，提神倒是不错，可惜了不可解眼睛酸涩疲乏的燃眉之急。”
见乾侍读一股脑的同他说了这么多话，方俞受宠若惊，谁说乾侍读难交的，这不是一杯茶水就拿了下来。
他也没张口说皮话，微微琢磨了下，想起昨儿夜里乔鹤枝同他按头捶背来着，一时间便神清气爽起来，顿时眼前一亮，转而对乾侍读道：“大人若是不介意，小官此处有一套护眼手法，每日做两回，可缓眼睛疲惫，对吾等长期誊抄典籍翻读文章费眼之人大有裨益。”
乾侍读闻言心中一动，这阵子他为秋猎一事可谓是伤神伤眼伤力，翰林出来的不少大人眼睛都不太好使，记得先前便有为从翰林出去的大人，因调到了别的部门，老眼昏花朝会之时站错位置险些发生口角。
“是何手法？当有此奇效？”
“大人随小官做即可。”方俞腰板打直，手肘曲放于桌前：“首先找到天应穴。”
乾侍读学士举着手学着方俞用大拇指按着眉头，一番摸索，倒是真寻到了方俞所说的按着有点轻微涨的穴位，简单揉按了几下，学会此手法后，又单手捏着两眼内眼角的位置，找到晴明穴……拢共一套下来学了四个手法。
“大人，便是这几样了，时下小官喊着口号，您同小官齐整做下一套来，立时便可有所见效。”
乾侍读默默点了点头。
“合眼，放松。第一节 ，揉天应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方俞有条不紊的缓慢模仿播报速度，虽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院儿里别桌的同僚听不见，但周遭的同僚却不是耳聋，远桌的听不见也不是眼瞎，瞧着这头想过来问是在做什么，又见是侍读大人在做，便是蠢蠢欲动的想瞧热闹也不敢开口。
方俞权当未见，耐着性子把口号喊完，一时间翰林院安静的只能听见他清朗的声音。
“呼气，放松，缓慢睁眼~”
乾侍读长吐了一口气，按照方俞的一套手法做下来，再睁眼眼睛有些被外头的光晃着，但是整个眼睛头部竟真是变得十分轻松，眼睛一块儿的皮肉都舒坦了，一改做前的疲乏，他望望前后左右窗外，眼睛十分清明。
众人便见难得一笑的乾侍读竟然破天荒的露出个浅淡笑容来：“当真是有奇效，若早些与你求教，如此多时日也可少受些苦楚。”
开玩笑，被眼保健操支配的恐惧是多少青少年的回忆，这可是根据医学推拿经络理论结合体育医疗而成的按摩法，积攒了多少心血而成，如果没有显著的效果，怎么可能给祖国的花朵轻易使用。
眼保健操可是对眼部气血通畅的有效按摩法，不仅可以缓解眼部疲劳，还可以保护眼睛。
方俞道：“合该是小官不懂事，没有早些教于大人。素日除却使用这套按摩手法外，大人长时间久坐用眼，还需得时不时的放松起身看看山看看树木，如此才能更好的护眼。毕竟人活一世，眼睛且只有一双。”
现在还不似后世有眼镜，近视就真的没救了。
乾侍读连连点头：“所言甚是，不可悔之晚矣。”
说完这句，乾侍读发觉院儿里的同僚都精着耳朵在听，知翰林中的诸人皆有此烦恼，如今有人传授经验，自然都极感兴趣。
乾侍读还是给诸位同僚争取了一下，对方俞小声道：“这可是小方大人的祖传手法？”
方俞顿时明白乾侍读的意思：“无碍，若是诸位同僚也想试试，小官定然倾囊相授。”
鲜少关注这位方编修的同僚们听到这话儿便都坐不住了，连忙都起身来，热络的往方俞这头团：“小方大人，方才您说的第三节 的四白穴可在眼下中部位置？”
“正是，按压之处微有凹陷，且有轻微胀痛之感。”
“第四节 按太阳穴可是要刮眼眶？”
“……”
一时间所有人都来讨教，乾侍读见方俞回应不过来，心中挺是愉悦，自己也加入阵营帮着解说了一番，又带着众人示范了一回，竟极快的就出了师。
“待诸位大人回到宅邸中可教授于科考中的子侄，少年最是护眼的好阶段，有了这套按摩手法，也可缓解眼睛的疲劳……”
诸人一一告谢，尝试了做了一番后面面相叹，有效，真不错，好生了得的手法云云。
于是到了下午，待到未时中，翰林院的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集体合眼在方俞的口号声中齐刷刷做起了眼保健操，便是路过的太监都惊了一瞬，小心在门口瞧了一会儿。
孔撰修暗暗斜了一眼从那偏小的位置挪到最敞亮的地方喊着口号的年轻男子，心中一阵不愉，需知那可是翰林学士平日说讲分发任务的位置，素日里跟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的方俞竟然麻雀变了凤凰。
他草草的揉了几下眼睛，先前诸人去讨教之时他便未有认真学习，心中暗道不做还能眼瞎了不成，不知在哪处学些山野村医的东西，今下还拿到翰林来糊弄人，偏生学士大人还让诸人都学，真是笑死个人去。
瞧着身侧的小王典籍做的可认真，他吹胡子瞪眼，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暗暗骂了一句狗腿子果然靠不住，哪里有风便往哪里倒。

第124章
过了两日朝会，方俞惊奇的发现同他打招呼的人肉眼可见的变多了，高冷的同他点头微微致意，热络的便直接上前来攀谈。
方俞偏头小声对身后的同僚小王大人道：“如果未记错的话，方才同我们招呼的那位应当是国子监的大人吧？”
“正是。”小王实诚道：“前头打招呼的还有户部和吏部的大人。”
方俞顿了顿，其他部门的大人们都这般清闲吗？翰林院才出个按摩手法，不过两天整个皇朝部门都知道了。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吃了朝食悻悻的回了翰林去。
“你回来的正好，小方，此次秋猎翰林院随猎，你算上一个。”
方俞刚巧进院儿里，乾侍读捧着个册子，手上捏着一支笔，似乎正忙着，见到方俞当即便发了话。
周遭的同僚闻言纷纷露出羡慕的目光，看向方俞时神采中仿佛都在说恭喜。
方俞还未应答，乾侍读公事公办一般捧着册子往自己的位置上前去，方俞也赶紧跟了过去。自打倾囊相授了护眼神法，翰林院里的同僚对方俞热情了好多，有什么八卦也开始带着他一起说。
随猎是个美差，能在皇帝出行心情放松的时候与之作伴狂刷存在感，翰林中繁杂的政务也不必做，回来以后还要继续处理秋猎的事情编写进册，一直可以闲干到年底不说，且出去只要在外头吃吃玩玩儿即可，公费旅游出差，是个机遇与长见识并得的好机会。
听闻此次随猎的美差翰林院里就派出五个人，既定的人选自不用说有翰林学士大人，侍读学士乾大人，侍讲学士吴大人。原本侍读和侍讲学士分别有两个人，但是另外两位学士大人被分去国子监里陪皇子读书去了，此番剩下的随猎人选就空出了两位。
机会难得，先前翰林便议论了几番，都在琢磨这差事儿能不能落到自己头上。原本按照资历算下去的话，往下是余唳风，接着就是孔修撰，但今下乾侍读突然宣布方俞在人选之中，顿时一道晴天霹雳就在孔修撰头顶劈开。
“乾大人，今年可是改了规矩？新进翰林的人也可随皇上出猎了？小官未有他意，只是想着新人诸多事务不甚熟悉，伴君这般谨慎小心之事，还得慎之又慎的选人才是。”
孔编撰见着两人一道回了座位，也不顾方俞就在一旁，当即就同乾侍读发表起自己的意见来。
乾侍读兀自整理着自己的东西，道：“孔编撰若是对此次的安排心有异议，觉得本官有所偏私，不妨前去找翰林大人细谈一二，本官不过也是依章办事。”
“哪里，哪里，乾大人言重了。”历来便是欺软怕硬的好手，孔编撰眼见着人脸色垮了下来，连朝乾学士摆手，却又心有不甘，转而便捏着软柿子道：“只听闻小方大人是寒门出身，今下荣登翰林定然是勤学苦读而为，恐未钻六艺，届时在皇上面前露怯，这也代表着咱们翰林的脸面啊。”
方俞长看了姓孔的一眼，他倒是专会挑人心窝子戳，便是这些日子对他不做搭理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好拿捏。
你不想我去，那我就非要去了！
当争不争反丢了学士大人给的机会，方俞当即辩驳道：“小官不才，昔时科考便知若要报效陛下光钻读定然不可，闲暇之时倒也习得过骑马射箭，虽说比不得武官大人，但自夸的说也只其中一二门道。”
随即又茶言茶语，委曲求全般：“小官自知资历尚浅，万万是比不得孔大人的。此番随行的殊荣机会有限，孔大人有心想去的话，小官定然不和大人争。”
周遭早就在看热闹的同僚登时看向了孔编撰，直看得孔编撰一脸酱色：“小方大人说的是哪里的话，本官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只想关心一番，并未有别的意思。”
“噢~”方俞连忙道：“是小官误解了大人的意思，实在是该打。大人原则是没有想随行的。”
乾侍读道：“不想去就不想去，何又此多说这些。孔大人还是快些把译文做好了交上，这阵子忙碌秋猎安排一事，本官疏于对翰林政务的查检，但诸位同僚却都饱时饱量的完成，这点值得夸奖，可偏生孔大人此次事多忙碌，又未曾及时上缴。”
孔编撰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心中已然是火苗升腾，但却也不敢对学士发火，挤了个笑容出来：“下官这便把译文做好交上。”
乾侍读便也未再多说什么，扭头对方俞道：“既是此次要随行的，便同本官一道去偏殿□□同参看此次秋猎的细则，务必要把章程记熟背牢，万不可出一丝纰漏。”
方俞连忙拱手：“是。”
随后方俞便取了笔和小册子跟在乾侍读的屁股后头去翰林旁的偏殿。
人前脚刚走，院里的诸人后脚就看起孔编撰的笑话来，虽未有人张嘴说什么，但是那一双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是让孔编撰臊红了一张老脸，他冷嗤了一声：“不过是说了他人不敢说的话而已，诸位又何故自作起清高来以为自己高人一筹，倒是还不如敢说的。”
翰林诸人也是没想到孔编撰到了这番境地还能自卖自夸起来，这般不要脸的品质也难怪可以混到编撰的位置上去。
方俞进了随行名单之后，突然就变得忙碌了起来，虽然秋猎的章程都已经被主事的安排制定清楚了，但是他作为随行的也需要知道每一个细则，且还要同其他部门随行的官员做对接等等。
为此他倒是除却翰林院那一方小天地，又识得了许多其他部门的官员，好比是管着良牧养牛羊猪培育蔬菜等等与粮食作物有关的上林苑监，皇家猎场也分属在这个部门管理，这是首要接洽的一个部门。
再者，随行的不单是翰林院的几个官员，还有兵部的五位大人，尚书和一位侍郎，另有几位郎中，紧接着又有管马的太仆寺官员，御医等等……便是一个部门只出了几个人，诸多部门加起来也有了几十个，外再有跟着服侍皇帝的宫女儿太监掌事，侍卫官兵御林军，皇子皇孙一系列以及诸多的武官。
秋猎不单是出去玩乐，其实也是皇帝考校武官的一种方式，历朝历代都有武官在秋猎中升降，科举是文官读书人的主场，而秋猎便是武官的主场了，即便如此，文官还是想削尖了脑袋前去秋猎，万一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呢，至少多个机会。
方俞感慨，怪不得翰林院的几个主事忙的上蹿下跳，眼冒金星，这么多人的大型皇家集会，一环错则一团乱麻，能不废寝忘食加班加点的核对细则吗。
便是方俞参与其中后，陆续都有核对了三遍章程细则，眼见再无一点瑕疵漏洞后，这才向皇帝禀告一切妥当。
九月初，皇帝带着一杆子儿女近臣便浩浩荡荡的出发前往皇家猎场，不怪皇帝多年没再举行秋猎，实在是费时费力的很。
方俞比起在轿撵后头步行随行的官兵宫女，他十分幸运的可以骑马随行，翰林大人是老皇帝经常见到的官员，是亲近热乎的臣子，为此他们部门也得到殊荣紧跟在皇帝身后，比起其他部门排在八百米以后，真真儿是恩宠殊荣。
翰林里的同僚都对秋猎随行十分感兴趣也不是没有道理。
方俞的马儿在乾侍读的身后，左边是一身官服玉树临风的余唳风，两人并马而行。一路上都未有人说话，除却老皇帝拉着翰林学士说了一会儿话，其余人都不敢随意开口。
就那么慢慢悠悠的，晚时些才到猎场，一番安顿下来又是用餐。
他们部门的人始终紧随在皇帝左右，一路谨言慎行拘束的紧，方俞都快闲出个鸟来了，皇帝说话又轮不到他接腔，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表现出恭敬时时在线的模样。
晚些时辰，太子爷来请了安，紧接着二爷和四爷跟连体婴一般也赶来请了安，老皇忽然闲问道：“老六从西南回来了，今日可有来猎场？作何不见来请安？”
四爷也有些诧异老皇帝今日竟然破天荒的想起还有个六子来，微微笑嗔：“父皇，六弟素来性子冷僻，又是个有主意的，咱们几个做哥哥的也没少挨他的冷脸子，便是得知六弟此次秋猎也来了猎场，也不敢前去请他一道来同父皇请安啊。”
话音刚落，二爷立马道：“六弟竟回来了？做哥哥的失责竟还不知。不过四弟也是，怎的也不与二哥说一声，咱们和六弟都是亲兄弟，便是六弟性子冷淡一些，但做哥哥的也合该多包容一二，怎的便因弟弟脾气烈性一些就避着不与之亲近，日久天长的兄弟之间岂不也生出嫌隙来。”
方俞微低着头，虽说都在诋毁这六王爷，但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当真是好精彩，这不比那戏楼子里好看，简直就给方俞闷出一斤猪油炒菜的随行增添了不少乐子。
“老四，你二哥说的有道理，老六脾气虽然差了些，但你们到底是亲兄弟，这孩子素来便东奔西走的，今年游历川蜀，明年踏足西南，回函也不多，与你们兄弟姐妹之间多为生疏。父皇老了，便是想重新捡起这秋猎来，也好叫你们兄弟之间多些亲近的机会。”
老四闻言有些讪讪的，不过还是一副知错立改的好孩子形象：“父皇二哥教训的是，儿臣定当谨记在心，此次秋猎定然与六弟好好亲近一番，也改他日的疏远生分。”
“不如孩儿这便前去寻了六弟来，也好父兄之间好好叙上一叙。”老四说着满脸神采：“六弟喜爱踏足山川，可是比我们几个做哥哥的知道的天下趣事儿之多，不妨让六弟同大伙儿说说天下所见所闻，也叫太子大哥一道来。”
皇帝对老四描述的其乐融融的景象十分感兴趣，脸上露出些笑容，算是默许了他的主意。
话音刚落，却是还未来得及去叫，便听到大帐外头的太监尖声：“六王爷求见！”
方俞眉心一动，不着痕迹的伸了伸脖子，说来他还未从未见过这位六王爷。
老皇帝招了招手，示意宫人让外头的人进来，还笑道：“你们兄弟之间倒是心有灵犀了。”

第125章
“儿臣给父皇请安。”
进来身长体阔的男子端立姿势，向前迈出左腿，右腿半跪，虽冷萧着一张英俊的脸，声音也不似二爷、四爷柔和动听，但也是可见对皇帝的恭顺。
方俞却是没心思去管人对皇帝恭敬不恭敬，微抬眸子看清楚那张面无表情之时宛如面瘫的脸，不是那不开口时冷酷，开了口便叭叭怼人的楚静非是谁！
也难怪在二爷、四爷此处风评这么差，倒也不是别人冤枉了他去，实乃是次人的脾气本就这般。
见着大殿中间一身华服英气的男子，不经意抬头之间似是瞥了他一眼，方俞差点一头栽到学士大人身上去。
就说这些时日他四处寻摸着打听都没寻到楚静非确切的身份，朝中虽有姓楚的官员，家中也有楚静非这个年纪的儿郎，可就是打听不到叫楚静非的，也不排除有可能是哪户大人家的庶子，少有于人前，不未大人所熟识。
他打听了些日子也未打听出个所以然，为此便躲懒不去打听了，除却那回在琼林相亲会上见过后，楚静非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他也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了。
时下他不停的回想，上京相行的路上他应该没有乱说什么话，也应该没有口出狂言说天下朝廷有什么政策不好的吧~更应该没有太得罪这位爷吧，平常除了谈情说爱之外，真真儿是恪守本分来着，临别的时候不是还让他顺了马来着吗。
方俞原本闲散的心情因着楚静非的出现登时多了些惶惶不安，感觉跟安了个定时炸弹在屋子里一样。
但却出乎意料楚静非并没有表现出认识他的模样，方俞松了口气。
楚静非被二位爷留下在此陪老皇帝说话，又按方才的计划把太子爷一同叫了过来，四个成年的儿子齐聚一堂，老皇帝瞧着一个个精精神神的好似挺高兴，让几人随意一些喝点酒，兄弟之间唠唠家常。
方俞再一次见识了楚静非多会冷场。
二爷问：“六弟此番西南一行可安好？”
楚静非面无表情：“安好。”
诸人都在等着他说第二句，就好比似路上风景秀丽，民风淳朴云云的话，闲聊嘛，但是殿里足足安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楚静非再次开口。
四爷忍不住暖场：“听说西南茶叶甚好，春夏之时茶山定然芬芳优美，六弟可有细细观览一番啊？”
楚静非答：“未曾观览。”
老皇帝好好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那你这一山一程的岂不是白走了一遭，倒是不如在京城中谋个差事做，省得天南地北的跑一遭反而无所感悟。”
太子连忙道：“父皇息怒，息怒。六弟年纪还小，喜爱踏走山川也不是件坏事，儿臣也还曾想似六弟一般洒脱遍走江南呢。”
“噢？你的意思便是觉着做着太子反而拘着你了，倒更想同你六弟一道去游走天下？”
太子闻言大惊，连忙就从自己的矮桌前爬起，立时瑟缩着跪到了皇帝跟前：“儿臣绝无此心，父皇明鉴。方才多喝了两盏子酒，酒后失言，父皇息怒。”
方俞像个摆设的木桩子一样立在边角落里，也难怪四爷会那么好心要请太子和楚静非过来，一个性子冷僻冷场王，一个庸懦说话不经大脑，这般欢聚一堂不闹出茬子也是困难。
皇帝未置一言，还是几位王爷见空气中实在是尴尬，纷纷起身同太子爷求情，皇帝冷着一张脸让众人散了去，临时组局的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而他们翰林的几个也被皇帝请了出去，方俞陪同随行了一整日终于自由，心中欢快，若再留着恐怕皇帝要把脾气发在官员的身上了，先溜为妙。
方俞一路找着自己的营帐，行至暗处突然被人叫住，明瞧着已经走了的楚静非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
“你倒是有两分本事，翰林院竟会把你这个新人带出来随行。”
方俞挂起恭敬的笑容，开口想要叫人，老脸又是不禁一红，不曾想先前竟然跟王爷称兄道弟的，实在是该打该打：“六爷好雅兴，这么晚了好在这头的营帐来散步啊。”
楚静非斜了他一眼，许是觉得人多眼杂，也许又是觉得方俞这幅模样欠怼，没再开口多说什么，又像琼林宴一般忽然出现，说些话不明不白的，扭头又走了。
方俞看着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帐前，又见四周未有人留意，这才放心钻进了自己的帐子。从楚静非的话听来，他没有料想到自己会有幸跟着皇帝随行，也就是说他也没有料到会在自己面前掉马。
他不禁飘飘然，幸而在翰林整活儿一场，此次出来撇下娇妻幼子，也不算白白牺牲，还是有意外收获。
被楚静非突然的出现，方俞差点都被打乱了阵脚，他原本是在思考个人前景发展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既然入了官场还是得奔个好前程来，为此他才争取了这回随行。
他拼命的回想着书中的剧情，记得好似原身从籍籍无名的小官儿突然翻身得到皇帝的青睐就是在秋猎上，但具体的剧情是怎么操作的他已经记不得了，毕竟是一两百万的大长篇，故事内容错综复杂，情节太多，而且又是那种过一遍就没有什么记忆的套路文，实在是很难都记下情节啊。
早知道会穿书就朗读并背诵全文了，可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方俞躺在床上想，今天既没有什么机会，且往后头看，左右秋猎不是三两日就结束的，可得要小半个月。
翌日清晨，皇家队伍便要进山中狩猎了，为彰显九五之尊，进猎场之后率先狩猎的是皇帝，待到皇帝累了宣布结束后头才武官主场狩猎，皇帝则做看结果慢慢考校。
方俞清早就被翰林大人叫了去，昨儿许是照料跟皇帝作陪，翰林大人显然有些精神不济：“今日陛下下场，翰林只派两人随行记录，左右都是要轮换跟随陛下的，老夫记得你字虽有些潦草，但胜在记写的快，这头一场便由你和乾侍读去吧。”
方俞干笑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是在夸还是在贬，恭敬道：“是。”
今日他的工作内容就是跟在皇帝的身后，负责记录皇帝猎捕的整个过程，要把皇帝猎捕到的东西记录整理进起居注里。
秋日的猎场草树丰美，鸡肥兔壮，正是猎捕大丰收的好时节。
待到方俞随着皇帝一道进猎场时，惊奇的发现这一场随行之人竟然不多，他夹着马腹不由得浮想联翩，按照套路的话要么会突然飞出一支暗箭，这时候勇敢跳出飞身挡箭之人定然会一跃成为宠臣，但是方俞见着四周围被御林军围的像铁桶一样的猎场，显然这不太可能。
要么就是……突然一阵马蹄激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方俞的思绪，只见老皇帝扯马狂奔只身追着一头鹿子前去。注意，是只身！
“陛下！”
身后跟着的武官重臣几欲在马屁股上挥断了马鞭子，方俞连忙也扯马追随，老皇帝的黑马那叫一个快，嗖的便从丛林处没了影儿，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处。
马匹陆续跳过灌木丛，豁然开朗，前头的已然勒住了的马老皇帝英姿勃发，看着身后追的火急火燎的诸臣子，眼角之中有笑，他放下手中的弓箭，先时跑蹿的那只肥鹿俨然已经中箭躺到在地。
“陛下的箭术不减当年反有甚之啊！”
老皇帝畅笑道：“老了，不如昔年了。”
方俞的嘴角微微抽动，这皇帝的身手根本就不按照套路走，别说是只身独闯猎场不可能坠马，就是有刺客杀过来估摸着也能下去与之大战几个回合，哪里有机会上演什么英勇救驾的戏码。
他大失所望，趁着官员拍马屁的功夫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将此精彩瞬间给记录下来。
“小方大人，陛下方才的英姿你可看清了？”
方俞闻言举头，只见随行的兵部尚书突然意味深长的笑看着他，诸人闻言自也理所当然的看了过来，一时间方俞集结了诸位大佬的目光。就好像在开大会，大领导突然对一边上的小秘书说有没有记清楚会议内容一样。
他嘴里发苦，好似他与这位兵部侍郎大人素不相识啊，平日里连交际都没有，认识还是因着秋猎检查细则的时候。
“小官方才着实未有看清皇上的英姿，实在该打。”
“那可惜咯，陛下狩猎的英勇尚未能亲眼目睹，起居注上可就少了些许秋猎的精彩。”
乾侍读见势头不妙，正欲要开口帮方俞开脱，武官先行道：“这位大人有些面生，莫非便是今年的新科进士，才入翰林的小方大人？”
五大三粗的武官把今年和才咬的有些重，乾侍读的脸色也不太好，方俞忽而展颜一笑：“小官笨嘴拙舌的，诸位大人这么多关切，一时间都未能一一回答了。虽遗憾未能亲眼目睹方才陛下的英姿，不可逐字逐句的写下陛下如何策马抽箭将猎物拿下，但留白到也颇有传奇之色，引人遐想陛下的英姿，岂非更有趣味。”
“自然，诸位大人关心陛下英勇，希望陛下狩猎事无巨细的记录在册供后人膜拜，也是一片仁孝之心，小官斗胆请方才亲眼目睹的大人复述一遍，也好弥补方才小官未能目睹的遗憾和过失。”
方俞此话一出，一众武官摸摸鼻头都未言语，方才皇帝扯马如此之快，谁敢说自己看清楚了，还是上林苑监事出来打了个圆场：“小方大人所言甚是，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一套，吾等武官大老粗太过于循规蹈矩了。”
其余武官悻悻的也未再说话，前头些的皇帝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忽而道：“方俞，把册子取来朕瞧瞧，看看如何留白的。”
乾侍读才从虎口脱险，听皇帝之言顿又冷汗直冒，深瞧着方俞，这般随行记载的都是草稿，要紧的都是回了翰林院再做整理仔细编撰，今下皇帝突然要看，怎能不叫人心中惶恐。
方俞老实巴交的扯了马儿上前去些，由着服侍皇帝的侍卫将册子递了过去。
崇明帝瞧了一眼，眉心一紧，又是一展，忽的大笑出声来：“朕合该把你分属到画院去，不应当留在翰林。你们瞧瞧去，哈哈哈哈哈~”
诸人一脸诧异，最贴近皇帝的臣子接过册子一瞧，不由得也微微笑起，册子在诸官员手中传阅，最后才落在了提心吊胆的乾侍读手上，只见册子上仅寥寥几行字，倒是充分展示了方俞先前所说的“留白”，倒是纸业上的简笔画栩栩动人。
肥鹿中箭于地，远处是扯马收箭运筹帷幄的皇帝，虽画的潦草，没有过多的细节，但神态动作却是极其生动。如此不单是现下清楚，便是回去整理成本之时也有个场景做参考，供诸人编撰进起居注。
乾侍读赏识的看了方俞一眼，幸而方俞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否则翰林院带新人出来随行结果办事不利，惹得皇帝不快，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届时他们这些主事的都难辞其咎。
自来文武官便有矛盾，时常口舌之争，方俞进翰林晚，未曾见过这般场面，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了。这些个武官，便是仗着自己读书少反而还得意的很，口出粗放之语，三言两句就想拉个文官下场，实乃是阴险狡诈。
“方俞，你在那般后头如何随朕射猎，上前些来。”
老皇帝笑眯眯的同方俞招了招手，诸人便眼睁睁看着原本追在屁股后头的小不起眼一时改天换命般行在了皇帝身侧，乾侍读微笑着看向一众武官，与有荣焉。

第126章
方俞跟在老皇帝的身旁，此番老皇帝也没有再继续耍混故意策马把人甩在后头，他挑检出几个精彩瞬间充分发挥高超的速写技术，又洋洋洒洒做了批注记载，当真是聚精会神片刻不敢懈怠，实在是项劳心劳力的技术活儿。
好在是老皇帝上了年纪，便是年轻的时候也曾领兵打仗英勇无敌，到底年纪在这儿体力禁不起消耗，约莫是猎捕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浑然出了身汗水，取过宫人递上的手巾擦了擦脸，神清气爽道：“罢场。”
首场围猎告捷，方俞也长松了口气，圣宠难维啊。
送着皇帝回了帐营以后，宫人侍奉皇帝前去洗浴，方俞便得回了自己的帐子。
乾侍读背着手同方俞走在一道上，眼睛里颇有一番神采，嘴角也微微上扬：“小方，你今日可是为咱们翰林争光了，回去好好歇息，今上午也是累着你了。这些个武大粗心思忒坏，得亏你心思活络。”
一直方俞在翰林都是勤勤恳恳的模样，不似新进的后生一般溜须拍马，奉承巴结前辈，也不曾耍滑头懈怠政务，虽显得有些呆，但是心好。今日才知不是他呆，是韬光养晦不做出头鸟，他是越发觉得这后生会有一番作为。
“若非是乾大人有心提携，小官断无此机会走出翰林长一番见识，又幸得在皇上面前班门弄斧。”
乾侍读微微一笑，未再多说什么，两人皆是松快的进了帐子。
方俞回去以后吃了点茶水，晚些时辰是皇子皇孙的猎场，他和侍读大人累了一场，下午便用不着他们下场了，换翰林大人和余唳风去。
他闲闲靠在塌子上，又把今儿画的速写润色了一番，凭着记忆又添了些词描绘，届时等回了翰林也好做编录，现下多费点心思，若是按照翰林同僚所说回去后只干这一个差事儿，那到年底过年都好过了，他还要多空些时间出来陪着小乔呢，冬时他可要生产了。
想到此处，方俞不由得举头望向了帐子外头。
“问方大人安。”
忽的帐子里矮身进来个托着浮尘的太监，声音十分温和，见着方俞眉开眼笑的，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公公。
方俞连忙从塌子上起来：“公公如何过来了，快请。”
如公公和声道：“老奴前来同陛下传个口谕，下午的围猎还得方大人随行作陪，还请大人好生歇息。”
方俞闻言轻吸了口气，笑着做了礼数领了命，公公传了话也未多留，客气就去了，方俞恭敬的将人送到了帐门口才作罢。
见着人走远了，方俞捏了捏睛明穴，下午的休息没了，他得赶着睡会儿午觉才行。
这头才传了信儿，营帐跟漏风似的，翰林的同僚便钻了进来，许是乾侍读忍不住与翰林学士大人唠嗑了几句今日场上发生的事情，这朝皇帝身边的如公公又来叫人，翰林学士乐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到底还是乾侍读眼光毒辣，他一推荐老夫便做了应允。”翰林学士道：“乾大人少有举荐人，方俞，你果然未让人失望。”
方俞屁股还没贴着板凳赶忙又起来应酬：“小官还未答谢诸位大人的赏识。”
“都是同僚，不必做这些虚礼。”
几个前辈进来同他交待了许多伴君的经验，翰林学士算是个老资深，拉着方俞嘀咕了好一阵子，他带出来的人长脸得了皇帝的赏识，自然脸面上也跟着有光，教导传授毫不含糊。
方俞也随之避雷了皇帝不喜什么，简单的喜好什么，伴君如伴虎，自古皇帝便喜怒无常，这同刀尖上舔血没有两样。
叨叨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还是乾侍读警醒道下午还要随君，便才散了去。
方俞长吐了口气，又吃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山林这头凉飕飕的，下午他要随行但是不下场，外头难免风更大，又不必骑马活动，还是得多加件衣服，不然到时染了风寒回去又要被说嘴了。
午后，老皇帝洗浴后乘坐着敞风轿撵，褪去上午的猎服，劈腿坐在轿子上，方俞骑马随行去往猎场外平阔草原上，那头建有类似于马球场一般的高台，俯头可见山林中的猎捕局势。
他陪同在老皇帝身旁，享受着遮风蔽日的殊荣，翰林的其余几个同僚要随皇子下场做记录，他虽算是临时加班，但加班环境还不错。
下午猎场不单是皇子皇孙，还有一系皇亲国戚，阵仗虽不如上午皇帝下场的威势，但幸在热闹。
看台上并非可尽数将打猎情况一览而尽，只草草见得皇子纵马而行的身姿，有专门的侍卫会及时唱报谁谁谁又猎捕中什么，虽然不如后世电视直播那么方便，但好在还是具有些实时性，让场外的人也有一些参与感。
这些个皇子皇孙也是心机，在旷地视野开阔的地方便是各种策马摆弄骁勇的姿态，生怕在草木隐蔽的地方不被皇帝看到他的精彩瞬间一般，这就是格局啊，皇帝是故意不让人瞧见，这些个后辈却是很会卖乖。
方俞瞥见一身近似于戎装的楚静非夹着一匹褐色的骏马悠然而行，今日高束发冠，宽肩窄腰，远了瞧不清面容，但隐隐可见的五官线条还是十分优越。
他的箭术方俞心里是有数的，若是不藏拙，这场猎捕必然拿到彩头，但是凭借他的脾气，方俞想都不必想他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下场去摸摸鱼，全了老皇帝的情面。
方俞也全了两人相识一场的情面，捏着铅笔写写画画，除了画下二爷和四爷几个类似于摆拍的精彩瞬间，大多数都画楚静非了，到时候下场能送他几张，虽然没什么价值，但这时代没有照相机留念，画像也是记载风华正茂的一种方式。
老皇帝瞧了一阵儿场上掠过的马匹，久不见人前来禀报猎捕情况有些乏味，偏头见着身旁立着的年轻人正捧着册子埋头择录认真的年轻人，手上的册子底下还有一块薄薄的木板，整好支撑起册子。
“方俞，让朕看看你都记了些什么？”
听到身旁的声音，方俞连忙把今上午画的老皇帝英姿的册子递了上去，老皇帝瞧腻味了猎场，翻看着自己今日下场的记录，如同翻看小话本一般，有图画又有文字，十分精彩。
老皇帝心情不错，甚至对自己是主人公的这本小册子有些爱不释手，宫廷画师多为富丽堂皇的色彩，看多了这小黑笔画出来传神的简笔画反而新奇。
“你这笔倒是方便作画。”
方俞又把随身携带的铅笔递了上去。
老皇帝把玩了一番：“何处寻得的此物，京城倒是少见。”
“是微臣在老家云城的一处工坊带来的。诚如皇上所见，颇为便捷，可以就是过于便捷了，微臣这一手字也不堪见人。”
丑不算丑，就是中规中矩读书人的字，但是匹配不上一甲进士的字迹。
老皇帝笑了笑：“人有所长，必有所短，人无完人。”
“陛下教导的是。”
老皇帝将册子退还给了方俞，让他好好保存，回去以后做了起居注把这册子也存起来。有此殊荣方俞自然无有不依。
“你这手头上画的又是什么，一并取来朕瞧瞧。”
方俞有点尴尬：“手上的还未做好。”
“无妨。”
老皇帝坚持，方俞也无法，只好又把手上正在画的递了过去，他就立在皇帝身侧，低头便能看间老皇帝看得津津有味。上午着重突出老皇帝的英姿，下午的他多画了场景巍峨山峰，丰茂草木，自然也是有人物的，而这人物……
“怎大多是老六的？”
方俞心中咯噔一下，他不能暴露和楚静非熟识，顿了顿腼腆一笑：“微臣斗胆，觉着六王爷和皇上极像。”
陪在皇帝左右的近臣闻声不由得都瞟了方俞一眼，朝中人谁不知这六王生性孤僻，三番五次的惹得皇帝不快，虽未犯过什么大错，但也实在不是皇帝中意的儿子，如今这小官儿竟然敢说六王和皇帝最像，实在是不知死活。
到底此下守着的都是文官，不似武官一般针锋相对，只暗暗得替方俞捏了把汗。
皇帝虽有疑惑，但是也未恼怒，只道：“朕记得你并非京城人士，是勤学苦读科考入仕，老六常年在外游走，想必你与之也不过片面之缘，如何便觉着他像朕。”
方俞面上带着年轻读书人不染人情世俗的纯真诚挚，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的拍起马屁：“陛下神断，虽微臣未有幸与六王爷熟识，不知王爷的秉性。但初见一个人之时必当先观其身姿面貌，微臣乍见六王爷之时便觉王爷身姿卓然，眉浓似锋，目光坚毅，面貌英俊超群，实在是像陛下。作画之人喜美好事物，一时情不自禁便多做了几笔。”
“哈哈哈哈哈！你们都瞧瞧这张嘴！”
老皇帝见着方俞一本正经大胆的品论完六王的形貌，最后压轴又说像他，这马屁是成功拍到了心坎儿上。众所周知，六王爷的美貌和臭脾气并存，因脾气实在是讨人嫌不得人亲近，为此熟悉之人也就自动摒弃了他的外貌，今下一个小官儿说出直观感受，倒是可信度很大。
龙颜大悦，几位陪同的大臣也都松了口气，转而赔笑道：“小方大人所言公正，六王爷英气冷骏，老臣今下回忆起来，六王爷同陛下年轻之时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昔年陛下领百万雄兵出征，何等英勇，六王爷为人耿直忠正，虽寡言少语，可放得下京中的富贵，愿意踏足山川，深入苦寒之地，其气概秉性不愧是皇上一脉相承。”
原本的冷灶被方俞三言两语的马屁拍过，竟然难得的烧了起来。方俞摸了摸鼻尖，这些个大臣眼睛都不闭的拍马屁功夫实在是让人望尘莫及，还得跟这些大人多学习学习才行。
老皇帝被马屁拍的爽歪歪，冲身旁的如公公指了指方俞：“赐座。”
几位大臣不着痕迹的轻瞄了方俞一眼，心中暗慨：这小子有点东西，年纪轻轻拍马屁的功夫就炉火纯青还别有特色，果真是年轻好啊，皇帝对他们的马屁都快要免疫了，说一大箩筐的话来还不如人家浅浅的几句。
方俞心中喜滋滋，能坐着可不比站着要舒坦吗：“谢皇上。”
抬凳子上来的宫人十分上道，将凳子贴皇帝很近，方俞几乎是挨着皇帝坐下了：“继续画吧，朕瞧瞧。”
方俞应了声，陛下勾勒着热闹的秋猎，纪朝的大好河山，听皇帝的意思要把所有的速写画装订成整册做此次的秋猎记载，方俞会来事儿的提议在给看台上的皇帝画一张，美其名曰让场景更加丰富，实则是顺便把这些作陪的大臣也画进去，卖个人情给诸位大佬。
能入画留册的殊荣难得，几个大臣自也心花怒放，对方俞热络了不少。

第127章
秋猎持续了小半个月，前头是猎捕下场，后头几日是论功行赏对武官评校，升迁贬斥，最后的两日是就着猎物在营地烹煮餐用，皇帝还亲自动手烹鹿，以此奖赏给有功之臣。
自第一场猎捕方俞随着皇帝下场，往后的半个月里他都跟在了皇帝的屁股后头，皇帝露脸的地方一一跟着露了脸，此行可谓是甚得帝心。
返还紫禁城已然是十月的尾巴，方俞随行送着皇帝回了宫，待到宫中时辰已经不早了，他都未曾去一趟翰林院便直奔出城回家去。
虽说皇家猎场也不似以前赶考一般那么远，但也是小半个月，怪惦记家里人的。
“主君可回来了！”
马车停到宅门口，雪竹小跑着出来迎接，方俞瞧了一眼大门方向，半天不见再有人出来：“正夫呢？怎的不见人。”
雪竹一边帮方俞拾行礼，一边道：“正夫念叨了主君好多回了，可是不巧，也不知主君是今日回来，下午些时辰将军府递了信儿请了正夫过去。”
方俞有些奇怪：“可有说是何事？”
雪竹道：“听丝雨说是将军夫郎要生了，想正夫前去作陪。”
方俞立在原地算了算时间，小乔的预产期在十一月，尤镰的孩子月份和小乔的差不多，时下生产倒是也在情理之中。可听雪竹谈下午些便过去了，今天都擦黑了如何还没回来就有些怪了。
“也罢，我去接他就是。”
他迅速进府里去换下官服，也未休息便就着马车去了辅国将军府。
马车一路疾跑到蹲着两个石狮子的威严辅国将军府大门外，只见将军府灯火通明，外头挂着的灯笼尤为亮堂。
方俞先前陪着乔鹤枝前来吃过两次下午茶，又在这头用过宴，马车停下他还未到门房处，门童便上前来道：“大人可是过来接方夫郎？”
“内人迟迟未归，我便过来看看，你们家主子可顺利生产了？”
门童未在门口言明，直引着方俞往里头走，将军府十分宽阔，光是到正房那头就得半刻钟的时间。
大门外倒还一片祥和宁静，等进了府邸才觉府中有大事，往日仆役丫头如织的花园里久不见一人，吵杂的声音尽数在一个方向里传来。
“我们府上正夫难产，已经把内城中最好的稳婆大夫都尽数请了来，却迟迟未有好消息。”
门童忧心道：“这都好些时辰了，孩子还是未能落地，把老夫人都给惊动出来了。”
方俞是知道将军府老太太的，老夫人和老辅国将军夫妻伉俪情深，自老将军离世以后夫人便休养在将军府中几乎是不问世事，长伴青灯古佛，若非大事，她寻常是不会离开自己的院子。
“可有请帖到宫里请御医？”
门童苦着一张脸：“早些时候出事皇上秋猎尚未回朝，大多数太医已经随行秋猎，宫中在值的太医并不多，又还有贵人要照看，如何走得开人手请来看诊，便是递了帖子也无用啊。”
“今陛下已回朝，诸位太医也已经回来，不过这时辰也已不在宫中，去宫里也是徒劳。这样，你带我的口信儿去赋羌巷请了马太医来，我与之在秋猎上数面之缘，他老人家为人忠厚，兴许愿意跑一趟。”
若是尤镰有个三长两短，不单是将军府，便是朝里也不得安稳：“你且快差遣人去吧，不必随着我了，路我识得。”
门童连忙道谢领命小跑着出去，人方才走远，方俞便听见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喊：“夫君！”
方俞回头，见着挺着肚子的乔鹤枝被丝雨扶着急急朝这头走来，他连忙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乔鹤枝远远就伸出的手。
“你手心怎这般凉。”方俞忍不住关切，细细看着乔鹤枝，眼睛已然有些发红，不知下午是又眼红了几场：“别哭，没事儿。”
他将人揽进了怀里，像难产这般事情原不该让乔鹤枝来看的，如今他也身怀六甲，高低会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想，不利于他养胎以后生产。只是尤镰是乔鹤枝京城中最要好的朋友，若是此关头他不来，实在又伤感情，且尤镰的丈夫还不在身边。
乔鹤枝着实是有些害怕，看着尤镰这么痛苦，实在担忧。
今方俞总算是回来了，原似浮萍漂泊，但见到人心里就有了根。不过半晌，他便从方俞的怀里重新起身，轻轻抹了抹眼角，拉着方俞到安静之处：“夫君定然回朝以后就着急赶回来了，不知出了大事。”
方俞闻言眉心一凝：“发生了何事？”
“原尤镰弟弟已经是近了产期，婆子一杆皆道可顺利生产，但今日西北突然传了信回将军府，说……说军中出了叛徒，将军领兵之时受了伏击身受重伤，一仗大败，今朝在营中养伤，性命垂危。”
乔鹤枝指尖阵阵发冷，若非是有方俞握着手，他几欲将自己的衣服拧破：“府里收到信函，尤镰险些晕过去，此番受了冲撞便难产了。”
方俞听完顿时脸色也变得十分沉重，辅国将军府子嗣单薄，老将军已经殉国，若是独子也不幸死在边关上，那实在是太过于惨烈。想起尤镰不过同将军新婚几个月便被召往边关，一别就是生死，论谁说起来也不得不哀叹一声。
他轻轻抚着乔鹤枝的背脊，宽慰着人：“将军夫郎身体健朗，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度过此关，你别太伤心了，当心自己的身体。我已经差人去请马太医了。”
两人说完来龙去脉，便是再好的心性也坐不住，只好在产房外头的大院儿里来回踱着步子，老太太手上挂着一串佛珠，虽未似寻常人一般着急张望哭叹，但手指拨动珠子的速度十分快，嘴皮子也是不断开合，想来心中也是一片乱麻。
儿子生死未卜，儿媳小孙也不知能否保命，没有人比这位老太太更加焦灼忧心了。
“马太医到了，马太医到了！”
诸人回首，只见头发已经花白的太医被下人搀着过来，顿住脚步同方俞做礼之时连忙擦了擦汗，老人家年纪大了，想必听说是产子的生死关头，也是着急忙慌的赶过来。
“马太医，深夜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为人医者，这是应当，更何况这又是辅国将军府。”
两方也未多说两句，尤镰要紧，太医被急急的请了进去。
方俞少有请大夫看诊，自己正当壮年，身强体健生病的机会少，倒是乔鹤枝时有些伤风感冒的，但都是小病，在城里请个大夫就能解决。御医他未请过，一来是自己的官位低，请不动御医，二则也没有交好熟识的太医。
这马太医还是皇帝带去秋猎十分信任的，因着秋猎他伴君左右，便也顺道的见了这位常出入在皇帝身边的太医，马太医为人也温和，有医者的仁心，方俞虽未曾与之有什么太多的交情，但日日刷脸，各自见了还是能打招呼，得到皇帝肯定的医术自是没有话说的。
今日他能来，也不光是看自己的面子，辅国将军府的头衔，很难有叫不动的太医，毕竟是二品高官，一个五六品级的太医，便是在皇帝面前得脸，那也是比不得世代功勋的豪贵。
他的手被乔鹤枝捏着，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把所有人的心都从嗓子眼儿安抚回了肚子里，乔鹤枝忽的一头扑进了方俞的怀里。
将军府老太太拨动佛珠的手骤然一顿，那双饱经风霜的老眼也微微合上，长吐了一口浊气。
“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是位小少爷！”
“佛祖庇佑。”
方俞和乔鹤枝被老太太请着进了旁屋，仆妇把裹得松软严实的孩子抱了过来，大家伙儿都瞧着，是个重重的小男孩儿。乔鹤枝只看了一眼便紧着去了产房看尤镰，方俞追着人的背影，他未置一言心中却有点梗的慌。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孩子身上，都想着血脉香火，却少有人去关切那个经历了一场生死才把孩子生下来的小哥儿。
老太太谢了方俞小两口，又谢了马太医，让下人备了丰厚的喜钱，特派了将军府的人亲自送太医回去，大晚上的肯跑这一趟也实属难得，最要紧的是马太医妙手回春，几针扎下去孩子便顺利的生了下来。
受了一下午的惊，忧心了这么些时辰，老太太前去看了尤镰，在仆妇的劝说下才回了院子去，身子有些吃不消。
方俞也未急着催乔鹤枝回家去，待到戌时末尤镰转被娘家人陪着乔鹤枝才和方俞一道走。
“我秋猎前便写信送回了云城，岳母应当会动身来京城陪你，到时候陪着你把孩子生了，年过了再回去。”
乔鹤枝靠在方俞身上，他也是有些疲乏了：“好。看着尤镰没有什么大碍，我也不害怕了。”
方俞摸了摸乔鹤枝柔顺的头发，笑的温和。
“去了这么些日子，秋猎可有趣？也不同我说说此行。”
方俞有些心不在焉，西北战败，想必朝中又是一番风雨，这个年底啊，恐怕是不得闲了。
不过他未在乔鹤枝身前表现出忧心来，只微微笑着同乔鹤枝说点秋猎的事情，也岔开些他今日的忧悸：“我是文官未曾举箭，一路上都陪随着皇帝光顾着看射猎去了。”
“倒是有一件事可与你一谈，今下可算是得知了楚大哥的身份，他其实是…….”

第128章
按照朝会的周次时间，秋猎回来的第二日原不必上早朝，但西北战事惨败，老皇帝第二日还是宣了各部做了朝会。
不少官员昨夜便得到了风声，次日一早进了宫，便是为着等皇帝传召。
今日翰林原本是要忙碌秋猎的相关后续事宜，但朝中出了大事，所有官员都只有把手头上的政务暂且放下。
方俞见所有官员鱼贯而出，纷纷往太和殿前去，诸人皆是一脸凝重之色。
西北从先祖皇帝在时便同中原冲突不断，崇明帝年轻时曾亲自率领雄狮出征，一举打了个大胜仗，但也只是把入侵西北的蛮夷赶出了中原。
这几十年过去，蛮夷休养生息又逐渐开始不再安分，先是对朝廷的进贡缺斤少两，受到训斥非但未有收敛，甚至还冒犯西北百姓，崇明帝便派了辅国小将军前去镇压。
一路无人言语，气氛十分沉重，方俞在抵达太和门时，竟见着鲜少在朝会上出现的楚静非今日也来了。他远远的看了人一眼，也不知楚静非有没有看见他，乌泱泱穿着朝服的官员列队行于一处，也着实是难以辨认谁是谁。
今日朝会流程走的简单，很快便切入了正题。
老皇帝的龙椅被抬到了殿门外，一改秋猎之时的祥和，今声音十分苍厚而充斥着愠气：“今西北蛮夷小族不甚安分，既是未屡昔年战败的条例，今又创我朝大将，实不可姑息！”
“陛下，若要再战，恐怕还得朝中另派将领。辅国将军萧从繁已于战时重伤，西北医师鲜寡，不如召回京中休养。”
方俞个儿高略占优势，便是不伸脖子也能瞧见于老太师一脸忧恍之色。
四王也登时跳了出来：“父皇，儿臣认为不妥。昔时父皇同辅国将军委以重任，今战败本辜负了父皇厚望，未惩怎反恩赏回京养治。便是因镇守于军中，一则稳定军心，二则待朝中再派将领前去之时也好从旁辅助。”
方俞对四王的印象原本就不甚好，张着一张嘴叭叭儿的说，是半分对臣子没有体恤之情，他很想替辅国将军说句话，奈何人微言轻，在朝会上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
“辅国将军临危受命，新婚不久便撇下娇妻远赴西北，辅国府世代效忠，战事不胜则败，此乃兵家常事。还是得把将军召回，待休养好他日也可更长久的效忠陛下，若是因一时之失便滞将领于蛮荒苦寒之地，实乃伤将士的心啊。”
兵部尚书说了一句人话。
“西北战事何等大事，如何为一时之失，尚书大人未免把事情看的太轻了些。辅国将军府受隆恩多年，效忠乃是为人臣子的应当做的，怎还拿出做功嘉奖起来。”
两边人各执一词，方俞都听得头痛，更别说老皇帝了。
“诸爱卿皆为朝着想，今争论的是辅国将军当不当召回休养，对出兵再战一事倒皆为认同。此事容朕从长计议，便先议派何人出征西北吧。”
皇帝一言打断了诸人的争议，方俞也微微吐了口气，总算是找到了重点，争议焦点都偏了，也不知这些人争论个什么劲儿。
半晌朝中一片安宁，未有一人自请出征。这场景就像是刚才老师讲题讲的唾沫横飞，同学们也议论的特别热闹，然后老师突然提问要学生起来回答问题，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师循循善诱学生自行举手作答，学生非但不举手，甚至还低下头默默祈祷老师不要抽到自己。
好半晌后，还是于太师见皇帝下不来台，作为文官左右他是不可能领兵出征的，于是便可畅所欲言：“西北蛮夷修生养息多年，这些年吸取战败经验，一直都在养马囤粮，昔年的骑兵今更是神勇。我朝适宜养马之地并不甚之多，抵抗起西北彪悍的骑兵，实乃是困顿重重。”
于太师此言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西北蛮夷之族个个彪悍壮硕，虽百姓不甚之多，但以一敌三，且西北边族适宜养马，蛮夷马匹精良，战斗力惊人。
纪朝出兵一方面是为了抵御外敌，另一方面也是想拿下西北的蛮夷，届时也可自行养马。但今下显然是维护本朝的威严都困难，更别提拿下西北了。
武官不甚敢领兵前去，众所周知萧从繁自小就被老将军领进了军中，儿时便战功赫赫，他都吃了西北蛮夷的跟头，其余人如何敢贸然领命前去。虽说武官升职绝大部分还是因为打仗，可高官厚禄也得有命去享啊。
“朕已阅西北的战事回函，蛮夷却兵强马壮，不逊于昔年。”老皇帝微微摇了摇头，想当初先祖皇帝何其英勇，别说是一个西北小族，便是边疆的强族联合了众小族意图攻打中原，照样被先祖皇帝打的再不敢冒头，可惜了后重科举，轻慢了武官，今已是大不如前。
他身心有些疲惫，若是自己再年轻个十岁，今日何患无人，便是自己即可御驾出征。看着满朝文武，他忽的便念起萧家的好来，西北犯朝时，他一开口，萧从繁便自荐出征，哪是今日这般沉默推诿的局面。
“召回辅国将军萧从繁，萧家世代钟勇，今为我朝而伤，不可再有多怠慢，若是再折损一名大将，后世堪忧。”
皇帝做了决定，诸大臣也不敢再多置喙一句。
“今日散朝，兵部尚书几位皇子余下到勤政殿。”
方俞跟着走了一遍退朝程序，皇帝走后诸位大臣一脸菜色往自己的部门去。
今日吃朝食的人都不多，方俞取了点惯吃的鸡蛋豆浆想回自己的位置去，被同僚一把拉住。
翰林里还是同往常没什么两样，似乎打仗是武官和兵部的事情，他们也过问不到那上头去，便不如朝中四品以上大臣的忧思。听说方俞在秋猎的时候很得圣心，纷纷都与之交谈。
巴结谄媚的意思有些明显，说着方俞素来就不爱听的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昔日同僚，苟富贵勿相忘云云。他笑了笑，心中却是诽谤，以前都不冷不热的，也没见帮衬过自己什么，作何他有出息了要过来帮你。
笑应了几句后，他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到底翰林院里还是有清醒的，乾侍读便忧天下之所忧，此时未处理公文政务，神情凝涩。
方俞也是伴过君的人了，且还能让龙颜大悦，乾侍读觉着方俞是个拎得清看的懂朝事的，便同方俞道：“陛下留了几位皇子，恐怕是想从中择选一个领兵出征。”
一语道破了方俞心中所想：“陛下曾御驾亲征，今时已不似年少，便是有一腔热血也难在率兵，子承父业，希望有皇子领兵也是情理之中。且西北才败了一场，若有皇子领兵，也可稳边关将士之心，是乃上策。”
乾侍读点点头，见周遭无人又道：“殿下未习武，自小饱读诗书，恐是不可能受到派遣。今余下的便是二王爷四王爷和六王爷。”
虽说三位王爷多少也习了武，若有人主动站出来解了皇帝的烦忧，便是战败也能得皇帝一次欣慰喜悦，是个领功的好机会，可是却不一定有人愿意接下。
首先，战事胜了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若是战败了也不好看，名声会起来一些，但能力可能会受人置喙；其二，皇帝一天天老了，三灾六痛的是说不准的，万一有变，在边关如何赶得回来，无疑是直接丢了机会。二王爷和四王爷顶着草包太子正在明争暗斗，谁舍得下宫中前去边关打仗去。
这事儿恐怕要落到楚静非的头上去，但朝臣也担忧，六王爷生性桀骜孤僻，虽说时常游走天下想必是武力值不错，可到底未曾在朝堂沉浮，领兵打仗不一定干的来。
干不干的来其实是一回事，要紧的是就怕他梗着脖子，皇帝任命他前去西北他也不去，毕竟依照六王爷时常忤逆尊长的德行来说是干的出来的。
虽被叫走的是兵部和几位皇子，但真正心里没有着落的还是诸位大臣，文武官心里一样七上八下。
方俞和乾侍读什么都未说，但在眼神交流中又什么都说了，这些话没有人敢拿在明面上头来谈。乾侍读见方俞果然心明透亮，自己一肚子的忧愁无处倾诉，今有人交流一番，心情顺畅多了。
“你也不必担忧，这些事情落不到咱们头上来，且好生把秋猎的事情妥善了。”乾侍读道：“虽陛下这些日子分不出心思来管秋猎的事情，但该我们翰林做好的还是得继续做着走，便是陛下哪日过问下来，也可应答如流。”
“别辜负了陛下对你的期望。也是时运不济，不过你既有本事在身上，也不怕来日没有出路。”
方俞明白乾侍读这话是什么意思，秋猎的时候他一直伴于君侧，回来其实是有很大可能会升迁的，翰林有机遇本来就升的快，可惜运气不好，回来朝中就出了让皇帝烦忧的大事儿，此般自是没有心情来提拔官员了。
不过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印象在那儿，要想起来就容易多了，先前他都琢磨着想去另一个养老清水衙门礼部，毕竟以前做过夫子，对礼部的政务应该可以很快的上手，可惜有事情打断了升迁。
其实慢一点也好，他才入朝几个月，若是升迁太快，反而又于众矢之的了。

第129章
果不其然，两日后朝会皇帝便宣布了消息，任命六皇子为兵马大元帅，三日后领兵赴西北。
事情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诸朝臣皆是微松了一口气。
方俞也是有点愁，他和楚静非多少是有些交情在身上的，虽知楚静非远比别人看到的要强悍许多，但毕竟是领兵作战，中原局势并不乐观。
这两年不是赈灾便是维修皇陵，国库并不充盈，打仗有的是花钱的地方，这些年皇帝尽可能的不与边关开战，不单是因为自己上了年纪不如年轻时意气风发，实乃是财政紧张。不过唯一值得安慰的便是才过秋收，粮草尚且还算充足，但打仗并非是三两个月就能结束的事情。
此行道阻且长啊。
方俞琢磨着有没有什么能帮楚静非一二的，好歹还是恩人一场，可仔细算了算，他也没啥能帮他的。他合该就不是劳碌命，想不了多久这些，倒是惦记着乔鹤枝说明日休沐，他今日要做酱牛肉给他吃。
秋猎回来本该就要休沐几日的，结果朝中出了事情，休沐取消调整，这日才调回来。
方俞把秋猎的政务放了放，到了时间点便收拾了东西回家里去。
如今他在翰林也是能说上两句话的人，像是准时下班走人这种事情再也不必偷偷摸摸或是要等着领导发话了，同乾侍读招呼了一声便出了宫。
到府上时乔鹤枝已经在厨房忙碌了。
“今日怎这般早就到家了，可别是偷偷提前跑的。”乔鹤枝方才让丝雨轻系上围襟，偏头便见着官府都未曾褪下就跑来了厨房的人，他笑着打趣了一声。
方俞笑着走上前去：“夫郎都身怀六甲了还下厨，我怎能不赶着早些回来帮忙打下手呢。”
乔鹤枝端过篮子里的牛肉，柔声笑道：“今日丝雨出门买的一方好肉，是牛腱子肉，做酱牛肉正好。”
方俞见篮子里的肉色新鲜，像是存在井里才取出来的。他许久未曾这般悠闲过了，最是喜爱今日这样的日子，次日休沐，乔鹤枝一般都会在今日亲自下厨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辛苦政务的方大人。
就似是上学时的周五放学，比周末的任何一日都要快活，他下厨的兴致大起，招手道：“丝雨，给小方大人取个衣襟来。”
丝雨掩嘴笑了一声，立马上道的服了服身子：“遵命。”
乔鹤枝拍了方俞的手掌心一下，嗔道：“快进屋去把朝服换了，待会儿衣裳弄脏了不好洗，便少给洗衣妇寻点儿事吧。”
“遵乔公子的命，乔公子当真是个怜惜婢仆的心善主子。”
仆役厨娘见着柔情蜜意的小两口，也是忍不住笑起来，在方府做的久些的仆役都知道休沐前一日晚上的厨房是正夫和大人的。
方俞匆匆回屋去换了一身便服回来，天已经灰蒙蒙的快黑了，入了浅冬，京城的天气变化很明显。太阳落山以后出的风已经开始凛冽寒冷，风扑在脸上冷的人哆嗦，早上前去早朝时在风口脸仿佛在被刀刮。
他搓了搓了手，望了一眼天，马上就是冬月了，待到腊月之时京城定然就要下雪。时间过的当真是快，眨眼之间便又到了下雪的时节。
回首之间，厨房里的灯笼已经被仆役点亮了，温黄的烛光和灶里的火交相辉映，倒是像在冬色里辟一隅暖色。
“你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我都闻到香味了。”
他信步上前去，乔鹤枝已经把牛肉切分成小些的方块儿入了酱汁锅里。酱牛肉的酱汤底最为要紧，肉好不好吃全凭这些香料，方俞是个做饭白痴，但是这几年跟着乔鹤枝得了熏陶，相对于其余的做饭小白来说，也是能说出点东西唬唬人的。
就好比瞧着黑褐的料汁，知道里头放了老酱，识别的出□□八角，陈皮桂叶。在云城时乔鹤枝偶时也会做酱肉，不过做牛肉的时候算不得多，因着他对肉质要求高，牛作为这时代重要的耕种牲口，市面上的牛肉并不似其余肉那般丰富。
但那也只是局限于小地方，像首都这样的地方，要什么吃的没有，别说是牛肉了，便是熊掌也是有的。
方俞在灶前探头探脑的，这个锅盖揭开来瞧瞧，那个盏子里的端起来闻闻，见着乔鹤枝还起了一坛子醉蟹，又切齐备了匀细的姜丝，还有剥了皮的田鸡，心中大为满意。
乔鹤枝嫌他一大块儿还在这里像个毛孩儿一样捣乱，原本他挺着个肚子就不似以前灵便了，顿时嫌弃的拍开方俞把人赶到了灶下去烧火。
冬日烧火暖烘烘的，倒是个好差事儿，于是便欣然接受了下来。
“算着日子岳母应当也要到京城了，我派点人出去，到时候从这头过去接岳母。”方俞笑道：“岳父还来信说若不是云城的生意走不开人，他也要来京城，这次可是悔的很。”
母亲快要到了，乔鹤枝心里也高兴，他慢慢切着菜，思及过往，不禁也发出一声感叹：“我当时也没想到一走便是这么久。”
“等孩子大一点了，咱们再回乡去看看。”
两人闲唠嗑了会儿，乔鹤枝见牛肉酱的差不多了，便着手炒了菜，等几个菜做好肉刚刚合适。
纳凉后切厚片，牛腱切开还有好看的牛筋纹路，卤的弹口软香，引得人很有食欲。
方俞还提了一壶酒出来，两人在厅里用饭，春时的花厅，夏时的凉爽地儿，冬日便成了暖阁。在家里也顾不得什么用饭的形象，只管大口吃肉喝酒刨饭：“若是朝食也似这般可就好了，不求精致，但求可口丰盛。”
乔鹤枝夹了点方俞喜欢吃的姜丝田鸡嫩白的腿肉到他碗里，打趣道：“要朝食都像家里的饭菜一般，那你用起饭来还有端方的模样嘛。”
方俞筷子一顿，笑道：“也对，那些个闲的无事之人便爱借题发挥，说不准就要因为我吃饭不够雅观而参我一本。如此说来饭菜不好吃倒是还救了我一回。”
乔鹤枝被他逗的笑了起来，说闹了一番，方俞又提起楚静非要领兵出征一事，乔鹤枝敛起笑容微微叹了口气：“六王爷是有个有本事的人，建功立业是一回事，但家中人提心吊胆惶惶度日又是一回事了。”
方俞知道他也是见了辅国将军府才有这颇多感慨，也幸而当初他从文未从武，科举纵然是千难万难，可也好过拿命去拼富贵。
“好似我也不知六王也是否成家了，他总是神出鬼没的，又在人前从未表现出与我相识，我倒是知道他不是那般瞧不起小官小吏之人，估摸是另有成算，也未有意去相交。”
乔鹤枝道：“六王爷比你还年长一些，如何会没有家室，你当人人都似你一般不成。”
方俞失笑：“你这话是在嫌我老不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
两人复又笑闹了起来，便是从旁伺候路过的下人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也只他们府邸是何其和睦。吃了饭时辰也还早，乔鹤枝见天气只是有风不算冷，便想让方俞同他一道去府外走走也好消消食。
方俞欣然应允，两人取了遮风大氅，披了正要出门去，雪竹急匆匆的踏进门来：“主君，外头有人送了帖来。”
“谁啊。”方俞眉头一皱，好不易得休沐一次，不会是这点时间都要给他霸占了吧，他打开帖子一看，顿时又为难的看向了乔鹤枝，递过去给他看了一眼：“此人便是说不得，说曹操曹操便到。”
“这个时辰还送贴，想必是有要事。”乔鹤枝给方俞拢了拢氅子：“你去吧，路上小心。”
方俞认同乔鹤枝的说法，歉意道：“我明日陪你一整日。”
乔鹤枝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犯不着为这点事情不高兴。”
方俞偏头在乔鹤枝的脸上亲了一口，让雪竹套了马。
马车一路朝着外城去，方俞想着楚静非送来的帖子上潦草的几个字，微叹，便当去给他送个行吧。
说来他还是进京以来头一次收到楚静非的邀帖，先前在秋猎的时候虽然落了马，倒是他在皇帝跟前晃悠的次数远远不如其余的几个皇子，秋猎半个月，他也才见到他几回，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交际。
外城入了夜反倒是比白日还热闹嘈杂些，灯火旖旎，方俞寻到楚静非相邀的酒楼，楼里客人甚多，台子上正唱跳的热闹。
方俞堪堪瞥了一眼，正是在演他们投放的广告，看着台子上演技浮夸的戏子，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偏生台下看的人还不少。
“小方大人，里面请。”
方俞朝领路的人微微颔首，开门进了雅间，见着楚静非劈腿坐在矮桌前，正在饮茶。
“不知王爷深夜唤小官前来所为何事？”
方俞也懒得多客套什么王爷好雅兴云云，单刀直入了。
楚静非冷不伶仃的看了方俞一眼：“你们方府规矩当真是不一样，管戌时中叫深夜？”
方俞兀自坐下，闷声诽谤：“王爷又不比~次次早朝且居于皇城之中，自是不晓得小官这等居住于内城的民众苦楚，若不早些休息，岂不是赶不上早朝。”
楚静非敛了敛眸子，他放下茶杯，转而从身旁取出了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子推到了方俞身前。
方俞瞄了一眼，哟呵，皇家人出手就是大方啊，送个礼盒子都价值不菲。他伸手把盒子打开，瞧见里头安然躺着一枚精致玉佩，玉质极佳，其实最要紧不是玉佩值几个钱，而是玉佩上刻着一个楚字。
他抬眸看向楚静非，未置一言。
“我母亲出身低微，虽也是父皇潜邸中的人，但在我幼年时便已离世，父皇登基后追封为妃，她姓楚。”
方俞顿了顿，这很明显是再给投名状啊，他咂摸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楚静非难得话多一回：“我那几位皇兄断然是舍不得离京的，西北出事时萧从繁便提前传了信到我手上，我出兵是迟早的事。”
“今我一走，朝中必要有人看着。我未有出身高贵的母家，也不是父皇看中喜欢的儿子，算不得什么好的依傍，你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方俞看了楚静非一眼，垂下眸子将紫檀木盒小心收入袖中：“整好小官还缺一玉饰。”
楚静非见他答应的爽快，眉心一动，强调道：“你大可不必因先时我出手相助而感恩报效，那日便是我不出手你的车队也不会有大事。”
方俞摇了摇头：“小官自认让王爷蹭了一路吃喝算是还了人情了。”
楚静非叹了口气，方俞这人便不是个兢兢业业认真做事上朝的，只怕他是还未看明白朝中局势，便好心道：“太子庸懦难堪大任，父皇眼明心亮，可拥护嫡长之人众多，也有一争之力。老二是个笑面虎，自身强干，这些年没少拉拢大臣，早有党派；老四实心眼儿，城府不如老二，但母家出身高贵，树大根深，任其一个都比我强。”
“你是个既聪明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我把话同你说明白，他日也别悔恨不知深浅而上了贼船。”
方俞又摸了摸鼻尖，要是楚静非不怼人其实也挺完美的，好好一个人，就是长了张嘴：“实在是难得王爷还愿意事无巨细的同小官分析其中利害，小官愿为王爷鞍前马后，不为别的，只为王爷的……人品。”
他想了想，对着楚静非实在是尬吹不起来，最后挑拣着说了个人品，总不能说英俊的面孔吧，这样应该会挨揍。
楚静非冷着一张脸盯着他，方俞有点心虚，最后在威逼利诱下，吐出了个很玄乎的借口来：“小官年少时坠过河，半死不活之际好像见到了仙人，仙人泄露天机，告诉小官如果踏实活下去，可以逆天改命，辅佐君王。”
楚静非看着方俞神神叨叨的样子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看他开些铺子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像是受仙人指过明路，倒像是脑子没有好全：“你可曾想过一种可能，现在你辅佐的就是君王。”
方俞压低声音，伸手遮了半边脸同楚静非道：“仙人透露，日月当空，普照大地，天下安稳。”
楚静非眸色微敛，他的皇室正名，纪曌安。
不过半晌，他又斜了方俞一眼，轻微叹了口气，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同方俞一盏茶的功夫，他竟然还信了方俞那张惯会拍马屁的嘴，实在是荒唐至极。
他真是病急乱投医去主动招揽一个把靠山寄托于这种事情的人身上，疯魔了。
“要不……你还是把玉佩还给我吧。”

第130章
楚静非领兵离朝已经冬月了，浩浩荡荡一身戎装的数万兵马出城，在晨霜之中尤显壮观。
老皇帝此番还在城楼上亲自目送了大军前去，可谓是寄予厚望。方俞跟在一系官僚身后，随着皇帝一同送了军队。
西北的战事占据了朝中人的视线有挺长一段时间，但是兵马押送了粮草，要赶到西北尚且一个来月，朝中繁杂之事众多，且又临近年关，朝廷各个部门都忙着总结对官员评校，很快就把战事的热度退到了身后。
方俞把秋猎的事情做了收尾，他先前画的图册言简意赅一眼明了，翰林院差事儿也好办，很快就编录好文字装订进起居注。方俞则把画的所有图册或裁减或修改，最后将其定制成了一本画集，倒是很像美术生出门写生出来的产物。
他从翰林的偏殿出去，将画册拿去给翰林大人和乾侍读看看，虽对自己的审美还是很放心的，但是还得依照宫里的规矩来，老前辈点头了才行。
他心情不错，前两日请了大夫到府里给小乔看脉，乔鹤枝身体康健，生产定然安妥，就在这个月了。
如今秋猎的政务处理好都过了以后，他也就空闲了，到时候也能多些时间可以陪乔鹤枝，他都已经跟乾侍读和翰林大人请示过了，愿意跟他批假，到时候都用不着他去吏部那头记假条还要看人脸色，便是乾侍读过去顺便就拿了。
这阵子吏部忙着在校对合算官员一年的政绩，犯事儿被记录云云，到时候表现好的继续任职或者是升降，以及过年的时候发放年终奖励等等，总之功过到时候做好册子到时候要往上递到内阁，太师检阅后给皇帝看，一年之中吏部最是忙碌的时候，像是寻常请假这等小事情没点脸面关系过去要吃排头。
方俞进到翰林里，朝廷里才出了西北战事，除却编录秋猎一事的官员，其余人都要忙记六王爷带兵出征西北，事情其实并不多，但皇帝重视此事，且又是皇子领兵，也是一件可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件，诸人不敢懈怠，都仔细忙碌着。
因翰林大人和乾侍读还另有事情忙碌，靠近年关了，部门领导很难不忙，于是就把这个差事儿交到了孔编撰的手上。
这两日孔编撰手握大权，尾巴又翘的起来了。
“孔大人，可知乾侍读和翰林大人去了何处？”
方俞回到位置两位大人都没见着，小王也不在，见周遭只有孔摸鱼一人翘着脚在喝茶，同忙碌的翰林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好声问了一句。
孔编撰斜了方俞一眼，心情却不似吃茶一般闲适，呛道：“瞧小方大人这话说得，本官的眼睛又未长在两位大人身上，如何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再者素日里不是小方大人同两位大人最为亲厚吗，今怎还问起本官来了。”
方俞笑了笑，没在接着这事儿继续说道，便问：“不知西北一事进行的如何了？”
孔编撰听这话以为方俞是在讽刺他摸鱼，于是放下茶盏子，直视着方俞，声音也冷了下去：“我说小方大人，难不成你以为前去随皇上秋猎了便高人一等不成，如今竟还过问起本官的事情来了，您可真是劳心劳力啊，小方大人如此会操劳，屈居一个七品编修当真是不应该啊。”
“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忙完了秋猎的事宜，见诸同僚都还在忙，便是想问问编撰是否还有事情需要人手的，也好一道做了，届时也可早些把皇上交待的事情办好不是。”
诸人闻言都往这头看了一眼，孔编撰凭着资历老，时常是抓着做事的漏洞摸鱼，把事情交给新进来的人做，新来的不甚熟悉政务，也只有被无偿压榨，完成以后功劳还是孔编撰的，先前坐在他旁边的小王最是倒霉，不过后来被乾侍读训斥以后，倒是收敛了一些，于是便去压榨做的远的新人了。
上头的大人也不是不管，可是领导毕竟事情多，又要面见皇帝，压力也是特别大，哪里有时间一直盯着手底下的人，只要没有闹出大事情来，领导一般是不会过问的，而且孔编撰历来又是个很会在领导面前装笑脸的人，来的第一天他就已经见识。
孔编撰对方俞早就不爽了，逮着机会便是冷嘲热讽：“小方大人当真是手脚麻利，这笼络人心的功夫实在叫人佩服，瞧这话说的何其好听，也难怪皇上也受用的很啊。”
“咳。”
孔编撰背对着窗户，嘴叭叭儿的说的痛快的很，往日同方俞打嘴战他通常都会败下阵来，今日方俞竟然被他说的一脸菜色开不了口，且还动动手脚，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他心中更是得意，冲着远处咳嗽意图打断他说话的同僚道：“怎的，一个后辈未免还说不得了，便是因瞧的起他，这才对他格外严格些。”
“殊不知孔卿是这般带后辈的，不妨到朕跟前去同朕探讨一二如何管教官吏吧。”
淳厚的声音从后背处响起，孔编撰的瞳孔骤然一缩，险些一口气没能上来昏死了过去，他眼前直冒黑星，僵硬着身子转身过去，翰林里的诸人尽数起身同皇帝行礼。
孔编撰几乎是吓尿了，众人是拱手做礼，独他一人跪了下去。
老皇帝负手立在翰林窗外的走廊上，微微摇了摇头，颇有些失望：“朕记得当年你科考进翰林，文章和字都写得不错，原以为你会大有一番作为，可年年吏部的考绩下来皆是一塌糊涂，如今熬了这许多年的资历，总算填补做了从六品修撰。”
老皇帝垂眸看着地上跪着如同惊弓之鸟的人，又道：“朕时也纳闷儿为何会如此，今而踏入翰林，也算是得知一二。孔卿啊，你名孔有德，却是德行有失啊。”
孔编撰也算是伶牙俐齿之人，但今在皇帝跟前也说不出多的借口来，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千言万语也只吐出了一句：“陛下…….”
“罢了，也同吏部省下些事吧。”
皇帝面中无色，让人瞧的心惊：“翰林孔有德调刑部照磨。”
诸人心中心思各异，方俞默了默，照磨可是正八品官员啊，这一下子掉了几个阶，可真是有够倒霉的。孔有德今下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再降品阶，恐怕这辈子是很难爬上来了。
再者刑部是什么地方，生死打杀，在翰林养老养惯了的文官过去不单要受武官排挤，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啊。
方俞总结了两个字：真惨！
翰林里没有人敢求情，也没有人想替孔有德求情，只余下一个匍匐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的人谢了皇帝的雷霆之恩。
老皇帝好不易安排了儿子前往西北，暂且是去了心头的一桩事情，这阵儿便想四处走访检看各个部门的政务，而翰林院距离皇帝最近，他也想来看看翰林院可否把秋猎的事务处理好，不巧把嚣张的孔有德撞了个正着。
也是命，孔有德做惯了媚上欺下之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呢。
老皇帝又抬眼看向一旁微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方俞，问道：“册子可修订好了？”
方俞见皇帝问话，连忙道：“微臣已经大致做好，不过还未来得及给翰林大人阅过。”
“不妨事，先取来同朕瞧瞧。”
方俞只好照命令把厚厚一叠册子捧起来递过去，如公公先行结果，瞧着后木雕细作的封面，眼睛一亮：“哟，陛下，您瞧，可真漂亮！”
皇帝看着厚重的画册，便由着如公公捧着，自己翻开，头一页是方俞后头补画的皇帝带着皇子皇孙从紫禁城出去的浩瀚场景，第二页是猎场安营扎寨的画面，一页页下去很有故事串联性。
秋猎方俞随行的时候画的稿他便瞧了一部分，有画了一半的，还有没有瞧见的，今下回来又补了一些，他翻看间心情好了许多。
方俞余光瞥见老公公捧着画册供皇帝看有些吃力，里头的画稿实在多，且又镶了木质封面，有多沉他再清楚不过了，于是自荐道：“陛下，微臣回来补充画了一些，容微臣同您介绍吧。”
皇帝点了点头，如公公把画册转递过去时眼睛中尽数是和善的笑意，方俞连忙客气把画册捧了过去，同皇帝翻看讲解，笑道：“画册上的字是翰林大人撰写的，微臣的几个字实在是登不得台面，连翰林大人都瞧不下去了，年下此番忙碌也硬是抽挤了时间来把微臣的活儿给做了。”
老皇帝也笑了起来：“秦爱卿的一手字着实是好，几位皇子的字便都是他教的。”
方俞恍然大悟一般道：“难怪微臣怎么求翰林大人指点一二一手烂字，翰林大人都不肯呢，今下可是破案了。”
翻开了会儿，老皇帝有些站累了，道：“如盛意，把画册带去朕的寝宫，朕晚些时辰瞧。”
如公公欢喜的应了一声，小心把画册合上给身后随行的年轻太监。
老皇帝临走前又看了方俞一眼：“今翰林有个空缺，你便顶上去吧。”

第131章
翰林大人和乾侍读从吏部对政务回来，路上便听说皇帝亲临了翰林，又对翰林做了调动和发落，惊出一身冷汗来。
两人火急火燎的赶回去，这才知孔有德被贬降到了吏部，方俞顶了孔有德空出来的位置。
得知这个安排，那便觉得没事儿了。孔有德的处事态度上头的人也不是傻子一点也不知道，只不过他一直没有在领导面前犯大错，也不好厉行处置，翰林终归还是皇帝的翰林。
孔有德走了也算是去了颗毒瘤，至于方俞升迁，那是迟早的事情，皇帝中意方俞，往上顶空出来的位置也合情合理，着实在这一批新科进士之中，方俞是最拔尖儿的。
“小方大人，恭喜恭喜啊。”
“便说方编撰处事能力强悍，这番升迁的可真快。”
翰林的同僚都恭喜起方俞来，会说话的早早就喊上了方编撰，对于这般风向，方俞以前在云城的瀚德书院就已经见识过并习以为常，他得当的谢了同僚的恭贺，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要做东请得空的同僚吃盏茶酒云云。
翰林大人和乾侍读作为领导说了几句寄予厚望的话，便把孔有德原本主持的政务转交到了方俞的手上，对于升迁遣调一事儿翰林倒是雷厉风行，很快孔有德就被收拾好东西要去吏部报道了。
同僚一场，别人不愿意送送这位编撰一职还未坐稳当就被调走的孔大人，翰林大人和侍读到底是在官场混迹了多年的老人，还是撑着情面送了送孔有德，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过去应当如何工作云云。
方俞没有搬动位置，前头的空位暂时没有人做便被堆上了典籍，没有了那张讨人嫌的摸鱼面孔，他也是身心难得的舒畅，下午便领着诸人把西北的事情完成了大部分，再用两日收尾便能结束。
下朝后，方俞从翰林院里出来，见着阴沉沉的天竟然飘起了雪。
院儿里有炉子地笼尚不觉得冷，又忙碌着做事儿，且不知外头变了天气。他拱起手吸了口冷气，还以为怎么也得十二月了才下雪，没曾想冬月便飘起来鹅毛大雪。
他举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指头大片的雪铺天盖地的卷过来，像是才下不久，紫禁城还未积起雪花来。
但按照这样的雪势，恐怕不出半个时辰紫禁城便要陷入雪色之中，红墙白雪，冰锥挂廊檐，他微微一笑，倒也是别样一番景色。
“小方大人，不加快些步子，待会儿路被薄雪盖住了可要打滑啊。”
方俞回头见着同样也揣着手的林老大人小心着步子朝这头过来，笑呵呵道：“这好生大的雪，上午竟是一点苗头也没有，这朝伞也未带一把进来，大氅也不曾裹上一件，从礼部出来险些冻坏我这老骨头。还是年轻好哟，瞧着穿的这般单薄还立在此处看雪。”
等着林老走了上来，方俞才再动步子，两人一道往宫外走去：“不怕林大人笑话，后生老家偏南，少有见雪，更何况是在冬月就下如此大的雪。”
“云城着实是少下雪，不过老夫也好些年未有回乡，那头的事情尽数还是你恩师写信同老夫说道的。待你以后在京城待久了，便还瞧的这雪心烦。”
方俞笑了一声：“所谓是远香近臭。”
“老夫听说你升迁了？”林老笑眯眯道：“今日还走脱的这般早，没被央着去吃酒？”
“林大人消息可是灵通，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瞧这礼部都知道了。”
方俞笑着摇了摇头。
“礼部离吏部近距离吏部不远，升降都得在那头过手续，你这是皇上钦点的，吏部自然要放到前头来办，消息岂能不传出来的快。”林老是打心眼儿里高兴，方俞是他的后生，两家又来往密切，如今人颇得圣心，前途大好，他在礼部也是面子沾光，今儿都还不是自己去打听的，便有礼部的官员前来同他说道。
林老冒着冻手的风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拍了怕方的肩膀：“好样的。待回去老夫要给你老师写封信过去，他要是晓得了定然也高兴。”
方俞敛起眉眼，比起同僚的羡慕祝贺，倒是这些老长辈的欣慰让他觉得更加贴心更有成就感。
“还未答谢林老的教导，若非您和老前辈们引路，后生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诶，要紧的还是你为人机谨，会琢磨圣心。”
两人说着话倒是很快就到了宫门口，方俞正想邀请林老顺道去府上喝一杯，权当是小小庆贺一番了，结果今日前来接他的雪竹火急火燎的拿着大氅上前来。
“看你这火烧眉毛的样子，没有凉着。”方俞笑着把大氅披上。
雪竹却道：“今日乔夫人到京了。”
方俞眼前一亮：“岳母到了，这是好事儿啊。”
“便是乔夫人到了，正夫十分高兴，情绪有些高，下午便肚子疼，连忙请了产婆和大夫，这朝正在接生呢。”雪竹着急道：“小的出门时正夫便已在产房了。”
方俞闻言眉头直跳，想着尤镰生孩子何其凶险，他心里登时乱成了一团麻，连忙道：“走，走！快赶回去！”
着急忙慌的行了几步，他才晃然想起跟自己一起的林老大人，转头去老大人只朝他摆手：“快去吧，到时候老夫就直接过来喝满月酒了。”
方俞连连给林老做了礼，赶紧登上了马车，让车夫快快挥着鞭子回去。
“主君也别太着急，有乔夫人相陪着，正夫也不会觉得担忧害怕。”
方俞瞧着外头漫天的雪和急速往后退的街景，心一直提着，有岳母在，他也安慰了几分：“幸好是岳母到了，否则我在宫里，一时间没有寻着人传信儿进去可就只得他一人在家里了。”
他心里越是着急，出了皇城的车马便是越慢，下雪的时间越久，地面就越发的湿滑起来，城中人不敢快行车马，路便拥堵起来。再者又是京城初雪，这个时辰正好赶上书院下学，看雪的放学的，下朝的，当真是挤做了一片。
方俞将头伸出马车外，先时行得慢也就罢了，今下更是堵住了路，还不知要堵到何时才能疏散开来，眼见着到家也甚远，他连停车都不必叫了，径直掀开马车帘子便跳下了马车去。
只余下马车夫在后头看见自家主君在风中飘飞的衣玦。
“岳母，鹤枝怎么样了？”
乔母方才从产房里出来便撞见了上气不接下气跑回来一身官府的方俞，连忙迎了上去：“还好，别急。瞧这跑得，雪竹不是套了车马去接大人了？”
“外头雪大，路上堵了，我见久久疏散不开便步行先回来。”方俞道：“岳母此行舟车劳顿，却是还未得好好休息便赶上了鹤枝生孩子。”
乔母道：“赶早不如赶巧，过来车马队伍行的慢，倒是也不觉得劳累，只要孩子平安，我便都放心了。”
方俞见着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的婢女，以及产房中隐隐发出的呻/吟，他心里很没有底，闭上了嘴说不上寒暄的话来。
乔母倒是未曾见怪，见到方俞如今高官厚禄，两人又成亲这许多年，瞧着方俞一颗心全然要紧系在自家小哥儿身上，她十分欣慰。
眨眼的功夫方俞便跑到了产房外的廊子下，他扒着窗看了好几回，随着屋里乔鹤枝的声音心也一抽一抽的，转头问一旁的乔母：“我是不是不能进去？”
乔母无奈：“大人进屋去不合适。”
“也是，也是……我进屋也帮不了什么忙……”方俞在廊子下来回踱步，又时不时的顿住脚听屋里的声音，见着婢女端着盆子出门来便抓着问屋里的情况，见着乔母能进去，他脖子伸的老长，恨不得眼睛就长在乔母的身后随着进去看看乔鹤枝。
许是乔母进去把方俞回来的消息带进了屋里，里头的声音小了一些下去。
冬日白昼短，下起雪来天黑的越发快，不多时方俞便觉得周遭暗了好多，他叫住了仆役：“去，把灯点上，今儿点的亮些。”
“是。”
仆役叫人连忙去点灯，不多时，府里廊檐下，花园中疏忽间便亮堂起来，照的漫天的雪花一片温黄，金灿灿的，好似也不如那般寒人了。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寂静的雪夜，方俞踱着的步子顿时一停，一颗心立时落回了肚子里。
“生啦，生啦！”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方俞耳边的恭贺声越来越多，今天他听到太多的恭贺声了，却是抵不上家宅中的恭喜。他破门而入，进了内室里，一眼瞧见一身素衣，微微散落的墨发已经叫汗水给打湿了，满脸虚脱之相的乔鹤枝。
他小心捧着乔鹤枝的手，疏忽间喉咙便哽咽的厉害，眼睛也发起热来。
乔鹤枝从未见过方俞这样，他伸手蒙住了方俞发红的眼睛，声音有些哑：“可不许丢人。”
方俞握下蒙着自己眼睛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轻轻点了点头。
乔母把裹得松松软软的孩子抱了过来让小两口看，声音格外温柔：“鹤枝清瘦，没想到这小家伙倒是挺重的，定然是养胎的时候姑爷照看的好。”
方俞小心翼翼的抱过孩子，小小的一只握着粉嫩的拳头，他看着十分喜欢，乔鹤枝轻轻的用手指摸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儿，也露出了个虚弱的微笑来。
好半晌后方俞才想起来：“是小哥儿还是……”
乔母微愣，只怕方俞晓得以后会失落，两人成亲好几年才好不易有个孩子，第一个又是：“小哥儿。”
没想到方俞眸子里的笑意更盛，他神采飞扬的看向床上的乔鹤枝：“瞧，我便说是小哥儿吧！鹤枝，你果然给我生了个小哥儿，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身旁的人突然凑上来亲了他一口，乔鹤枝见着一群仆妇都还在，微微叠起眉毛：“别闹了，快正经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是，是，瞧我这都高兴的糊涂了。”方俞笑的像个二傻子，他瞧向窗外，眼中尽是初为人父的喜意：“孩子来的巧，正是京城初雪。”
“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便取名青盐可好？”

第132章
家里多了个小主子，连带着配备的就有奶妈丫头又一溜圈儿的人伺候，方家的头生子，又是方俞烧香拜佛盼来的小哥儿，万事都万物都精细的安排伺候着，府邸里突然变得好生热闹。
乔鹤枝养胎的空闲功夫里做的小衣小帽小鞋子一杆尽数派上了用场，小家伙被安放躺在小摇床里，养了些日子便改了刚刚出身时的黑黑黄黄的模样，一天比一天白嫩起来。
圆溜溜的眼睛比乔鹤枝的眼睛还要大一些，活生生像是滴溜儿饱满的葡萄，不单是小两口和乔母，便是家里的奶妈子和仆妇丫头都夸小主子生的水灵。
可细下一想，主君相貌端方，正夫又貌美，两人生的孩子自然是不可能会差的。
京城的雪像是云城的雨水一般，到了冬日便下的没完没了，府邸里的下人每日都得把廊檐上的冰锥打下来，庭前屋后的扫着雪。方俞上朝以后，乔鹤枝便与乔母在暖卧里逗着小青盐。
临窗边的炉子烧煮着茶水，白雾潺潺，京城的雪便跟不要钱似的纷纷扬扬的往下落，乔母捧着暖手炉子，她自云城过来少有见这般大雪盛景，望着窗外，在家里一坐便能坐上大半日。
收回眸子，见着乔鹤枝坐在矮凳儿上正用拨浪鼓逗着眨巴眼睛流口水的小主子乐呵，她不由得轻笑：“原本还怕你们小两口家中没有长辈照料，孩子生下来会手足无措，倒是没想到姑爷处事这般周全，什么都给你齐备好了，我倒是过来半点忙都帮不上。”
“夫君说了，母亲那么远的过来，自是来受我们夫妻俩孝敬的，如何好再叫为我们的事情而操劳。”乔鹤枝放下拨浪鼓，贴到乔母跟前去：“今下我在月子里，母亲只管与我做些好吃的便可。”
乔母点了一下乔鹤枝的鼻尖：“你啊，都是做小爹的人了还这么贪吃，可别把我们小青盐给教坏了，话说得跟姑爷带你来京城没有给你好饭好菜一般。”
“他也是忙碌，朝上朝下的，却也要分出许多时间来照料我。”乔鹤枝用侧脸蹭了蹭乔母的手心：“如今母亲来了，又有了孩子，我便不必那么缠着他了。”
乔母笑道：“姑爷是个有本事的人，如今才入朝多久，这便升职任了六品，还得皇上赏识。”
说着，她摸了摸乔鹤枝的头发，又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原本当初你爹是想你嫁给一个读书人，能考个举子在云城，又有你爹照料一二，如此安度一生便是再美满不过了，却没曾想姑爷一举入仕，今已在朝为官，且还蒸蒸日上。”
“母亲出于私心还是希望你能早些生个儿子，如此地位方可稳固。”
乔鹤枝缓缓抬起头来，他握住乔母的手：“母亲，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别说是妾室，他便是个通房都没有，也不曾在外眠花宿柳，我是信他的。且，他是真的想有个小哥儿，我耳朵都要被他念出茧子来了，今下心想事成，他不比谁都高兴。”
乔母见儿子笃定的眼神，又回想这些日子姑爷满面红光的模样，不免低头轻笑了一声，心中也宽慰了。说来人便是贪婪，女婿娶了自家孩子后，又望他能有出息，待其功成名就，又担忧其忘记初心，不在全心待自家孩子。
“你爹对姑爷是再满意不过的了，如今出门应酬吃酒生意，便是宗族里的所有亲戚，哪个不敬着你爹。”乔母偏头小声在乔鹤枝耳边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乔鹤枝笑了一声：“如今是升官儿，也更为忙碌了些，他昨儿还同我说皇上要他去尚书房。待到青盐满月的时候得大办一场，一来是祝满月，二来升职同僚都要相贺，便当喜事一块儿做了，本就是双喜临门的事情。”
话音刚落：“夫人，正夫，主君回来了。”
丝雨从外头进来，笑着同两人禀告了一声。
乔鹤枝闻言看了一眼窗外：“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雪下着都不知道时辰了。
方俞很快便去正屋里换了官服到这头的来，怕是在外头染了冷气凉着孩子，他硬生生是憋着看孩子的急切心情先在炉子前烤了会儿火才来。
乔母知晓方俞上下朝繁忙，一家三口聚的时间不算多，便起身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去厨房看看，鹤枝吵着想吃肉，姑爷可有想吃的菜？”
方俞一贯嘴甜：“我也跟着鹤枝吃肉。”
乔母笑着答应了出去。
方俞伸出手让乔鹤枝摸了摸：“凉不凉？”
乔鹤枝捏着他的手揉了揉：“不凉。”
“那我可就抱小崽子了。”方俞喜滋滋的将摇床里的小家伙轻轻抱了起来，青盐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男子，只会张着小嘴流口水，窝在爹爹的怀里跟在暖呼呼的小床里一样舒服。
方俞见着小崽崽舒服的样子，得意道：“爹爹可是特意去学了如何抱孩子的。”
乔鹤枝看着小崽儿在方俞怀里显得更小一只，偌大一个男人搂着孩子在屋里扭来扭去，时不时还撅着嘴逗孩子，他觉得有些想笑，起身去给孩子掖了掖小棉被：“回来也不歇息一阵儿。”
方俞瞧着孩子越发白嫩起来，胖啾啾的怎么看怎么喜欢，心里都快被这小疙瘩给占满了，哪里会觉着累。
“今儿未早朝，翰林里又没什么事儿，陛下让我去尚书房，去了一趟瞧瞧，见了见尚书房读书的皇子皇孙，没忙些什么。”
说到此处，方俞回头对乔鹤枝道：“今日我在尚书房见着了六王爷的世子。”
乔鹤枝微顿，先前楚静非在家里下了帖子以后，他便知道今下家里和六王爷是什么关系，但是两家在明面上不可私交，为此掩人耳目。虽知道楚静非有家室，但也不曾上门拜访过。
方俞小心把孩子放回了摇篮里：“先时王爷领兵出征前曾同我交待过有一个儿子，平时寡言少语，我是文官出身，若是能教导一二也是好事儿，省的只会舞刀弄枪。”
当时方俞便想，楚静非都算是一个闷葫芦了，竟然说自己的儿子寡言少语，今日去尚书房一见，倒还真不是楚静非自谦，这小世子同楚静非长得十分相像，孤僻冷傲，但比他老爹还麻烦，活脱脱一个面瘫。
在一众能说会道的皇子皇孙之中显得尤为突兀，他悻悻的想，楚静非的基因真有够强大的，不愧是一脉相承的亲儿子。
乔鹤枝道：“前日尤镰过来看孩子，闲聊之时倒也说到过世子。六王爷性子冷僻，当年到了成婚的年纪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不愿意把自己家中的儿女嫁给六王爷，后来辗转之间六王爷自己挑中了一个出身不高的小姐，倒是也琴瑟和鸣了几年，可惜红颜薄命，王妃在生世子的时候难产离世了。”
说起他便是一阵叹惋，当日尤镰难产何其凶险，两人也是后怕，便说起了京中显贵之家难产的案例来。
“如今世子都已经七八岁了，王爷却依旧未曾续弦，想必也是情深义重。”
方俞未置言语，楚静非虽然说话不好听，但着实也是个有情义的人，他从不曾与人说这些过往，当初上京还时常说教他是个耽与儿女情长的人，他原以为楚静非是个冷静且对女子小哥儿都没有太大兴致的人，没曾想还有一段这般郁结的过往。
说来也是令人叹息。
方俞揉了揉乔鹤枝的头发：“既是如此，那也合该对世子多加照料。”
那孩子跟他爹一样，长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又不怎么开口说话，自小没有母亲的关怀疼爱，父亲又是个天南地北四处跑的人，六王府还是个冷灶，面瘫可能是有点受难产的问题，但是性格却是后天的环境给养成的。
偌大的尚书房，里头少师少傅学士云云，尽数穿梭于显赫得宠的小皇子小世子和宗室之子间，独一个纪谨捏着笔在角落里写字，无人问津。
方俞进尚书房全凭皇帝的恩典，虽然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上是不会差的，但毕竟官位小又是个新人，怎能跟尚书房的老人相比，做不得传道受业的主讲之师，打打下手教这些皇家贵胄画画什么的，上点兴趣课一类，丰富一下这些孩子的课余生活。
他觉得皇帝的想法特别好，很有培养孩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先进教育思想，于是他接活儿也接的十分爽利，安排了以后立马便去尚书房报道了。全然不是因着尚书房工作的官员大抵是内阁臣子，部门同僚质的飞跃而忙赶着去结交。
多少六部之人毕生官途便是想入阁做官，只可惜门道太窄了，没有点东西完全进不去。
如今方俞升了官儿，那个小官阶倒是无关紧要，若是被皇帝点中了状元便直接是眼前的位置了，稍稍混混就能上去，最让人眼红的还属于皇帝过了几日就要方俞去尚书房，这才是让翰林乃至六部之人眼热的地方。
便最差的结交不上这些内阁重臣，可时常能与之说话见其办事，那也是别人求不来的机遇啊，看多了学多了，进内阁岂不是更容易些。

第133章
朝廷腊月中官员便可休沐回家过年了，若无大事传召，可在家中安安心心到年后十五再回岗位上处理政务。
一般像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才常有可能会被皇帝召进宫里，其余官员大抵放年假以后都可以休息到十五以后。
冬月初十左右，户部也就是朝廷的财务部算出了所有官员年底应拿的俸禄。古往今来，不论是平民老百姓还是在朝官吏，过年都在期盼年终奖，崇明帝不是个抠搜吝啬的皇帝，该有的都会有。
方俞听说往年年底的俸禄是平时的两倍，这是每个官员都可以拿的，除此之外，若是一年的考评没有被记过会有额外的奖赏，像是米粮肉一些非常实用的东西，一年中政绩出色的会得到金银衣帛甚至是土地的奖赏。
户部清算完后，所有在户部有点关系的都在打听，可谓是吏部忙了户部忙。
方俞倒是没什么闲心去打听，该公布的总会公布，先看一眼也不可能多得一块儿肉吃，主要还是他入朝晚，对年终奖就没有太大的期待。
翰林院处理完秋猎和西征一事后，诸人可是清闲了，除却那几个部门领导之外，大伙儿都在掰着指头数还有多久休沐，闲着无事可做，自然就把心思落在了户部上。
方俞也算不得什么部门领导，偏生却像领导一样忙碌。
这日他还得去尚书房给皇室宗亲贵胄们上一堂美术课，原本他以为自己前去报道的晚，怎么也会年后再给学生开课，但主事的齐少师说年底了，皇子皇孙们的心思大抵都不在课业上，与之讲学授课也听不进去，索性成人之美一回，上点轻松闲散的权当是放松。
领导安排，他一个教副科的也只能老实巴交听主科老师的。
一大早翰林里的同僚端起摸鱼必备的茶盏子时，他便夹着一盒子炭笔前去尚书房。
时下尚书房的课室里有十个学生，年纪不大，六到十岁之间，大的自有大的去处，更小的也有更小的去处，只这些最调皮爱玩儿年纪的孩子在课室里头。
虽说都是皇子皇孙惹不得，但是崇明帝在教育这块儿十分严格，为此尚书房的老师都很端的起威严，责骂便是打手板心，崇明帝也是不会多说一句不是，甚至还会斥责这些孩子。
作为家长摆正了态度，这些孩子便是出身再高贵，对老师也是十分的尊敬爱戴，是万万不敢违背老师的。
方俞得知这一点后就特别的放心，头一日来上课，他便见着学生们都端坐在课室里等着他，这可比当初在云城那群桀骜不驯的大少爷要顺眼多了。
“今日可知是方学究同你们授课啊？”
方俞把教具放在讲台上，询问底下的一杆学生。
“齐少师说了今日方学究会同我们授课，听说方学究作画新颖又好，是父皇特意安排来授课的。”
为首的是个小皇子，方俞看着只有十来岁的孩子，崇明帝的妃子虽算不得极多，但是个个都是能生的，瞧他今下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但幼子却还甚小。
“方学究，快同学生们授课吧。父皇先时便取了秋猎的图册同儿臣孙辈们观阅讲解，我等早倾慕方学究已久。工具都准备好了！”
方俞瞧见学生人手一个的速写板，不由得轻笑，当真不愧是皇家子嗣，这话说的何其好听。
只是他不知这些孩子说的却是不假的，皇帝老了喜欢热闹，闲暇之时便会把幼子幼女儿孙叫到身前作伴，翻出画册同子孙看，皇家竞争是十分激烈的，皇帝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这些孩子便会争抢着学好来博取皇帝的宠爱，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心眼儿多了去。
“既如此，便铺展了纸，学究同你们发放笔吧。”
方俞挨着给学生发自家带来的炭笔，先时林玄舅舅同他寄了不少铅笔，连带着还有改良升级的炭笔，他存货许多，倒是不吝啬于拿来授课。他把笔发到每一个学生的手上，直至最后一个纪谨。
学生对炭笔都很有兴趣，头一堂课便先教他们如何使用笔，怎么保护削笔，等工具都准备好了，他先画了两个简单的盆栽作为范画，让学生见识了作画的过程后，甩手让学生练习线条去了。
“线条流畅，两头细中间粗便是最佳的。”
方俞交待下任务就让学生自己在纸上练习，想当初他学习速写的时候可是被线条支配的那叫一个惨。学生未有接触过这种画法，兴致都很高，迫不及待便在纸上写画起来，方俞便下了讲台四处游走看学生在纸上勾画。
他耐着性子点拨，善于去发觉学生的进步长处，多加夸奖，学生都是喜爱夸赞的。
走到最后一排，方俞立在了纪谨身后，见着人一条线也未画，独在纸上戳了个点，他轻笑道：“下笔用力太大了。”
“方学究，谨世子喜欢骑马射箭舞大刀，这么细小的笔在他手上没有折断已经是很难得了。”坐在旁桌的男孩儿笑的七倒八歪，方俞先前就把这些孩子都认熟了，笑话纪谨的是四爷的二子，脾气也像他老爹，嘴巴毒辣心直口快。
“言契世子作画之间不可言语。”
纪言契敛住了笑声，笑嘻嘻的冲方俞打了打自己的嘴，已表示认错。
纪谨那张面瘫脸没有任何表情，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有任何的情绪变化，也不知他究竟是听习惯了这般戏弄，还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外人难辨，方俞却还是从孩子削笔的力道中窥见了一二面瘫下的情绪。
他温和摊开手，示意纪谨把小刀和笔放在他的手心。
纪谨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像楚静非一眼的眼睛尚未装着那么多心思且还很纯净。纪谨顿了顿，把笔和刀给了方俞。
“你若是力道大一些便把笔尖留的粗一点，待以后可以放轻力道了再削尖些。”
方俞把笔削好以后给纪谨：“再试一试。”
纪谨原以为方俞是要把笔给收回去，没曾想是亲自替他削笔，他拿起笔，身旁立着的学究却忽然上前了些，很自然的握住了他的手教他画线条，饶是他一个很冷清平静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吃惊的偏头看了方俞一眼。
“专心一些，记住学究教你下笔的力道。”
纪谨面上没有多少神采，心中却有些紧张起来，聚精会神的跟着方俞画线条。
“陛下眼光毒辣，方编撰着实是个耐心且一视同仁的好学究。谨世子性格冷淡，少有学究愿意这般细致的教导。”
齐少师跟在默不作声看孩子们学习的皇帝身后，低声赞扬。
皇帝未发表言论。
课室里一旁的纪言契见到学究这么教纪谨顿时心里酸溜溜的，醋意大发：“学究，学生也不知力道轻重，您也教教学生罢。”
方俞教罢了纪谨，转头笑而看向撅着嘴的纪言契：“世子求学上进是好事。”
皇帝负着手，转身往回走，悠悠道了一句：“谁的儿子便像谁。”
方俞的课上到中午要用餐时，学生们已经试着自己作画了，依葫芦画瓢的都是一样的盆栽，他将画稿收了起来，又给学生留了小课业，让一人画二十个小东西，待到下一回上课收。
诸学生同后世的学生一样，副科上的意犹未尽，正科之乎者也就头疼，上了方俞的这一堂作画课以后，要年后才能继续上了，便是下课了也未急着走，都团在方俞身前问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例如秋猎的画册都是他画的，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画成学究的样子，又什么时候才能学习画人物云云……纪谨看着诸学生围绕的方俞，顿住脚步远远看了一眼，他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微抿了下唇，终归还是没有上前去，折身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方俞上完这日的课也松散了，下午吃了饭同齐少师汇报了一下工作，将学生的画稿交给了少师，本来就是兴趣课，也没有太高的要求。他回到翰林摸了会儿鱼，很快就下班了。
余下的日子在休沐的前户部先从内阁发放起俸禄奖赏，发到翰林院是休沐前的最后一日。
方俞除了收到两倍的俸禄外，自己没有被记过不良行为，得到升官儿了就说明政绩不错，为此还得到了皇家特供的肉食，像鹿啊、熊啊什么的，当然这些比较稀缺又珍贵的肉是按斤算的，想牛羊猪马一系列就按照只来算。
不单如此，他还有一小袋儿的碎金子，有个七八两重的样子，还有丝帛和几方名贵的笔墨纸砚，价值不菲，户部的人说这是因他在尚书房做学究的奖励，也就是说他能享受两个部门的待遇。
方俞这便美了，事儿虽然是比翰林的其他人多些，但是这好处也很直观啊，尚书房的待遇实在是太好了，可比翰林舒坦。不过要拿所有部门来说的话，翰林的待遇也比其他有些部门的待遇要好。
总之今年的年终他是拿了个高兴。
今日下朝时诸臣家里来接的马车好些都不止一个，是特地来装拿年终的，自然，这大抵上是官阶高的官员，像是些小官儿便是自己一个人都能把东西全数带回去，参差又一回尽显。
方俞把朝廷发放的东西带回去交给了乔鹤枝整合，像是丝帛贵重点的东西要封好或是寄回云城送老家的人，或是自行留用，皇家赏赐的东西，贵在恩宠二字上。
休沐以后也未得好休息，家里小崽儿的满月宴很快就要到了。

第134章
当日已是近小年，朝廷已经休沐。
方俞送出去的帖子不少，翰林的同僚自都是送了的，又还有些熟识官员像是林老等。像这般喜庆的事情，便是没有送帖子别人也是可以上门来喝酒祝贺的，下帖子主要是走个形式，让人家觉得有礼数。
前来祝贺的官员也着实是多，清早上方府便忙碌了起来，只怕家中的仆妇家丁不够使，早前乔鹤枝便在酒楼里请了些厨子杂使到家中帮忙做宴。
满月礼不单是宴客，要给孩子移巢，便是说初生的小婴不能随便挪动，要等到满月以后才可以从这屋子挪动到那屋子，能抱着出去走动；再有一个便是要贴胎发，这时候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此给孩子剪头发礼节便十分的重。
小青盐行完礼以后被乔鹤枝抱着在园子里迎客，前来的女眷将他团团围住，尽数逗着小青盐。
今日小崽儿穿着一身赤色小绵锦衣，带着个毛茸茸的小圆帽，便是裹着孩子的小被子都是红色的，白雪可爱，十分喜庆。
青盐窝在襁褓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双双贵夫人的手从他脸蛋儿上划过，似是也感受到了诸人的怜爱，嘴里吐出了个泡泡来，更是逗的女眷们一阵欢笑。
“这孩子像你，小脸儿白乎乎的。”
尤镰今日满面红光的前来赴宴，他今下早已经出了月子，听说有信萧将军能在除夕前到京，他心中自是十分欢喜，精神气头一改往昔。
“你可还好？”
“我都好。”尤镰笑了一声：“让我也来抱抱孩子。”
乔鹤枝笑着把青盐转到了尤镰怀里，尤廉才接下孩子便惊讶的看向乔鹤枝：“呀，这小家伙看着小小的，竟是同我们家的小崽子差不多重了。我原也说把孩子给带过来走走，可惜今儿雪大，怕孩子出来感染了风寒，可惜没能让两个孩子见见。”
“不急，这两个小家伙前后出生不过相差一月左右，以后定然是能常常做伴相见的。”
尤镰很是高兴，微微扭头，跟在身后的贴身丫头便送上来一个锦盒，打开便是一副红绳玉锁，羊脂玉造，只在玉面左下角精刻了青盐两个字，玉石圆润温厚，与净白肉肉的小孩子很相衬。
京中富贵人家之多，最是爱送孩子项圈的，可这项圈也并非人人送的起。
先时将军府的小少爷满月酒办的简单，准备等将军回京以后隆重办个白天酒，便是如此，乔鹤枝还是送了一对小金如意给孩子。
两家人常来常往的，连孩子的小肚兜做的都一样，倒是也不在乎这些虚礼了。
这阵儿方俞正在前厅里宴客，他原不是可喜爱应酬的人，今日孩子满月，老父亲可谓是满脸的喜悦，话也多，原是来祝贺他的来宾倒是都被他吹捧的乐呵呵的。主人家乐呵，客人也乐呵，整个酒宴宾至如归，好不热闹。
见着时间差不多了，方俞便打算移步去饭厅那头，就不继续在门口迎客了，正欲折身回去，却又见一辆马车来了这头。
他偏身一瞧，来的竟然是纪谨，世子爷今日似是拾掇过，本就沿袭了他爹的好相貌，今下是更加好面貌了。他微有疑惑，也不知同爹有没有同这孩子说过方家是他们府的幕僚。
“贺喜方学究。”
方俞闻声温和一笑：“谨世子今日也过来了，快里面请。”
孩子走动倒也无妨，他今下在尚书房做事，半吊子老师也是老师，先前他看了一眼人情簿子，上头还有其余皇室送的礼，倒也不晓得纪谨突兀。
纪谨做了礼后将带来的礼给了方俞便进了府邸去，再无多的话去。
“哟，今日怎么六王爷的世子也来了。这六王爷少有人情往来，倒是稀奇。”
“今方大人在尚书房里教授皇子皇孙，谨世子也是其中的学生，倒也正常。陛下历来对后世子孙尊师重道上十分严厉，先时学士府上做寿好似也见了几位世子过去。”
“今朝我瞧就来了两个，其余的应当是只上了礼。说到底这些贵胄到底还是瞧不上吾等微末之流，也只有冷门宗室会来走动。”
吃茶的人看着今日的来宾浅淡低声议论了几句，苦笑着摇了摇头。
纪谨鲜少有参与这些酒宴，一来是上门下帖子的人实属是少，二来他也不屑这般人情往来，进了府他便要寻个人少的地方，周遭尽数是前来做礼之人，说着耳朵都能生出茧子的话来，实属没劲，很是不如在家中舞一套流星锤。
“谨世子！”
纪谨对于前来招呼的人脸色越来越差，眼见是又有人要前来，便充耳不闻想加紧些步子，却是又听一声：“谨世子，是我呀。”
听着声音像是辅国将军府的夫郎，他才回过头去，便见着两位言笑晏晏的夫郎并立于一处，其中一个还抱着孩子，红的暖眼的襁褓让他一下猜出是今日的主角。
“将军夫郎。”纪谨做了个礼，又同一旁的乔鹤枝做礼叫人：“学究夫郎。”
“世子认得我？”虽然已经听方俞已经说道过了，乔鹤枝却还是头一次见纪谨，便是没有介绍，凭着这张于楚静非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冷脸，他也能辨认出来是谁，倒是有些吃惊他认得自己。
纪谨也未多做解释，只稍稍点了下头。尤镰他见过好几回，如今被人叫住，显然是不能独自走开了。
“谨世子，快来看看你方学究的宝贝疙瘩。”果不其然，才同乔鹤枝见过礼，尤镰就笑着连连朝他招手。
纪谨立在原地，心中抗拒，可纵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辅国将军府是他爹在京城里鲜少有走动的人户的其中一户，他不得失礼，还是出于客气走了过去，象征性的把眼睛放到襁褓里的孩子身上。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举头看见两个面貌出众的夫郎都在笑眯眯的看着他，又只好垂下眼睑再看向孩子。
小孩子眼睛圆圆的，皮肤又白又清透，肉都好似往两边脸蛋儿上长了，像是揉了两团白面圆润的堆着，小崽子微微眨眼还很细软尚且不是墨色的睫毛很浓密，时下正在啃着自己握成像个小窝窝头的手，口水都把手打湿了半边。
纪谨没有看过这样无害的小家伙，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一些：“不知取了什么名字？”
“你学究说是京城初雪的时候生的，叫青盐。”
纪谨点了点头。
“谨世子要抱抱青盐吗？往后可得叫世子哥哥了。”
纪谨瞳孔微缩，似是一句话把他惊住了。
他想着若是直接开口拒绝恐怕是伤了学究的情面，可若是……他从没有抱过小孩子啊！
乔鹤枝嗔怪了尤镰一声：“你怎生变得这般淘了，老是逗世子作何？”
尤镰笑道：“谨世子寡言，和六王爷一般秉性，这不是想世子多和小孩子接触一番，将来也更活泼一些不是。”
话音刚落，奶娃娃便被塞了过来，纪谨仓促接下，入怀的小崽儿触感实在太软了，好似一用力便要被捏变形，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宛如一蹲捧着托盘的冰雕。
小青盐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也不知小孩子能辨别些什么，总之是知道和刚才抱着自己的人是不一样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纪谨，连香香的手也忘记肯了，突也不知怎么的，眼睛一眨，嘴巴大张，哇哇的就哭出了声来。
纪谨眸子骤然放大，像是突然被雷劈了一样，原本就面瘫的脸好似多了几条裂缝要碎开了一般，不知所措的看向乔鹤枝，惹得一众女眷掩嘴笑出了声。
方俞见着这头热闹，过来见着原是在逗孩子，他伸手抱过小青盐把纪谨解救了下来，笑着宽慰纪谨道：“许是小青盐饿了，素日里便有些闹腾。”
小青盐却是很不给老爹面子，也不给纪谨台阶下，回到老爹怀里眨巴着眼睛立即就不哭了，又把自己攥着的小窝窝头放到嘴边上啃了起来，若不是眼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眼泪珠子，还真不像是刚才哭过。
一众女眷更是笑的大声了些，纷纷打趣起来。
纪谨面色更瘫了些，中午饭都没吃两口就回去了，还是耍大刀更稳妥一些，冷兵器再沉重锋利也比小孩子好掌控的多。
此后便流出了六王府谨世子面目冷硬会吓哭小孩儿的话来，京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有贵眷拿纪谨出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满月宴后，便是过年了。
京城里的年味儿很足，从小年起便日日都有爆竹声，每夜举头都能见着半边天的烟花。雪夜若是不惧冷，拢着厚厚的大氅举着伞出门去看花火也别是一番趣味，京城中夜里又花灯无数，实在是热闹又美。
内城中到底是达官显贵，不如外城热闹，方俞便拉着乔鹤枝去外城行乐。
“云城也有烟花，却是大不如京城的繁盛，到底是京都。”
乔鹤枝仰着头见漫天的烟火，心情也像炸开的花一般，却见着一旁的方俞有点出神，他摇了摇方俞的手：“你怎不说话？”
方俞回过神来把乔鹤枝往自己身前拉了些：“萧将军都已经安全回京了，六王爷的军队定然也抵达了西北。我瞧这漫天的烟花喜庆热闹，想着能不能替王爷略尽绵薄之力。”
“西北之事已经许多年，你别急。”
方俞笑了笑，揉揉乔鹤枝的墨发：“罢了，好不易休沐能同你这般闲乐，却还想这些繁杂之事，该打。”
他紧了紧扣着乔鹤枝的手，俯身在人耳边道：“今下出了月子，你游玩尽兴后，我们早些回去吧。”
乔鹤枝闻言抿了抿唇，耳尖有点热，回握着方俞的手：“外头怪冷的人又多，鞭炮吵的厉害，时下、时下就回去也行。”

第135章
夜里园子中的风声显得格外寂静，虽也是能听得见炮竹的声响，却也像是有些空远了。
方俞卧在床上，静静听着两屋外的小青盐有没有哭，这孩子白日里闹腾着喜好有人看着瞧着，陪着玩儿才开心，白日把精力都消耗了，夜里倒是睡的老实乖巧，就连奶娘都夸孩子懂事。
往日里不论是下朝回来亦若是如何，他和乔鹤枝都要在青盐屋里蹲在婴儿床前看上好一会儿才回屋去，今夜两人回来便折身回了正房里来，瞧习惯了孩子，他心中欠欠的，直至未闻孩子的哭声才安枕下来。
他在床上侧躺托着下巴看着在一旁弯着腰剪灯芯的人，便是生了孩子那腰还是一如往昔般纤细，随着剪灯芯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一根白绒羽毛般从心间扫过，闹的他心痒痒。
养胎之间安稳的时候倒是也有过三五回，不过两人都忌惮着怕出事，便也都心照不宣。身子重了以后乔鹤枝便挪去了厢房睡，两人歇在一起多有不当，虽下雨打雷的天气他还是会到乔鹤枝的屋里去，但也未睡一道儿上，都是在软塌上过夜。
生产以后乔鹤枝便一直在青盐的房间旁的屋子休息，算来算去，两人已经许久未在一起歇息了，颇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味道在里头。
乔鹤枝剪完灯芯，款款过来，立在床榻前看着横躺在床中间的方俞：“还不睡进去一些，我如何睡的下？”
方俞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睡我身上，怎么会睡不下。”
乔鹤枝俯身想拧一下嘴贫的人，却是被扣住腰拉到了床上去，方俞将他塞进了暖呼呼的被窝里，埋在他脖子上长吸了一口：“青盐夜里又不闹腾，还有奶娘照看，你便搬回来这边吧。”
“那怎么能行，得好生照看着孩子才是。”
“那就不好生照看我了吗？”
乔鹤枝偏过头，忽的伸手勾住了方俞的脖子，凑上去在人嘴上长亲了一口：“我一并照看。”
方俞抿嘴而笑，低声道：“你今天这么主动。”
话音刚落，他便一个翻身把乔鹤枝压到了身下：“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正衣衫不整之间，忽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丝雨弱弱的声音响起：“主君，正夫，老夫人身子有些不爽利，想请正夫过去看看。”
方俞抬起头，看向乔鹤枝：“岳母病了？怎的也没听你说起？”
乔鹤枝微顿，似是不太高兴的呼了口气出来，方俞起身来，笑道：“母亲生病了得去瞧瞧，作何还唉声叹气的，这可就不听话了啊。”
说着，方俞便要把衣服穿整好下床去，却被乔鹤枝一把拉住：“外头雪大风冷的，便我去瞧瞧就好了。”
方俞拍了拍乔鹤枝的脸：“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怎好叫你一个人过去，我在被窝里暖和着。”
乔鹤枝依旧拉着方俞，叠起眉毛委婉道：“你去不便。早些睡吧，无碍。”
方俞顿住了身子，既都这么说了，他撵着过去也不像话，只可怜巴巴的看了乔鹤枝一眼：“那你今晚还回吗？我等着你？”
乔鹤枝苦哈哈的，斜垂下眸子将自己被方俞扯的松松垮垮的亵衣带子系好，他下床穿了鞋子：“你早点睡，我在母亲那头，陪陪母亲。”
话毕，人拢了厚绒大氅便开门随丝雨去了，方俞躺倒在床上悠悠叹了口气。
“便是知道你觉得母亲讨人嫌打搅你好事了。”乔母正在厢房里用老姜汁煮出的热水泡脚，满面红光，见着好半晌才丧眉耷脸过来的人，不由得一笑：“坐那么远干什么，到娘身前些来。”
乔鹤枝撅起了嘴，斜挑起眼角，满脸写着不高兴，却还是起身坐到了乔母身旁去。
乔母拉起了他的手，倒是也未曾责备，只道：“眼见着这两年身子养好了些就要不爱惜自己了，到时候后悔都没地儿后悔去。”
乔母日日拉着他苦心孤诣的教导，生产后不得太早同房，先前方俞在上朝他心思又在孩子身上，自然想不到自己身上去，今下休沐了，日日泡在一处，两人又许久未在一起睡了，今下来招惹他怎么稳得住。
被乔母抓个正着，他也有些心虚，闷闷道：“我知道了。”
乔母晓得他心里头闷，小两口年轻夫妻，就是怕他们没轻没重的她才得多嘴看着人：“那今晚便留在娘这边睡吧。”
乔鹤枝呜咽，抬头看着乔母一脸的可怜相：“可、可我想去正房睡。”
“那不就是羊入虎口，母亲又何必费这一遭把你叫回来。”
乔鹤枝一脸泄气，瘪了瘪嘴起身去，晃晃悠悠的：“那我歇息了。”
话音刚落，嬷嬷便过来禀报：“大人过来了。”
乔母偏头去看乔鹤枝：“你同他说了？”
“怎会。我同他说了自己过来看母亲的，怎还是跑了过来，这大冷天的。”话虽这般说，乔鹤枝眼睛来还是亮晶晶的。
乔母看着他这般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对嬷嬷道：“让大人进来吧。”
乔鹤枝立马又坐回了位置上去，笑眯眯的看着乔母。
“这下又不困了。”
方俞进屋来，见着乔母精神气头都好，便是知道了个大概，他做礼请了个安后，挨着乔鹤枝坐下：“听丝雨来报岳母身子不舒坦，虽鹤枝说他前来便可，小婿还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大人一片孝心，这么晚了还要你跑一趟。无甚大事，大人只管安心。”
方俞点了点头，又同乔母说聊了几句后偏头看了乔鹤枝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笑：“鹤枝说想与小婿商谈一番生意上的事情，素日里忙着上朝，府上的一应事宜都是他在料理，有困顿之处，小婿也好与之排忧一二。”
乔母哪里不知这是说辞，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一个笑眯眯的像是正要去说生意，一个则是巴不得贴到身旁之人身上去。乔母无奈叹了口气，方家没有妾室通房，两个人如此黏乎也是情理之中。
“大人一言九鼎，倒最好是说生意。”乔母意有所指道：“鹤枝身子不好，夜里不可熬得太晚。”
方俞起身行礼：“是，小婿定然谨记岳母的教诲。”
“得了，我也乏了，去吧。”
乔鹤枝欢喜雀跃的起身来：“母亲早些休息，我让嬷嬷给母亲灌两个汤水婆子，夜里定然暖和。”
乔母轻摇了摇头：“这般还不热出痱子来。”
乔鹤枝抿嘴眼里含着笑，拉着方俞的手便跑了。
出了厢房的门，乔鹤枝便攀缠在方俞的手臂上，两人贴在一道走：“你合该提醒我的，如何还跟着我一道胡闹，身子最要紧。”
“嗯。”
方俞偏头见人只应答了一声，温声道：“还在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乔鹤枝靠在方俞身上：“便是能宿在一起我都高兴。”
方俞笑了笑，抖着大氅让人进来裹着，他伸手拦着在自己大氅里的人，微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
方俞着实也是空闲了下来才有时间过问家里的生意，虽也是有条不紊的在进行，时间长了却也还是出现了许多弊端。
便拿“广而告之”来说，自开业以来，前往问价商谈的商户众多，谈成的却是少之又少，谈成做了广告的效益是好，但着实是贵了些，许多商户都舍不得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一次便是几百两，大手笔拿的出这么多钱来投广告的商户大抵是家业本就丰厚，生意也不错，只为着锦上添花罢了。而真正需要做广告的却又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为此导致铺子的生意不温不火的。
虽说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就是自开业以来到现在也赚取了毛利上千两，但方俞是半个生意人，大家大业的，还得持续稳步发展，寻求新的突破才行。
思来想去，拿着后世和当今这个时代一番对比之后，他发觉若是单靠在酒楼娱乐场所等一系列地方投放，传播方式过于单一了一些，再者这样的广告费投入很高，大部分商户可能会望而止步，还得丰富广告传播的途径。
年节出门游乐，顺道几番考察市场他觉得报纸好像是可行的。
当今也有报社，叫做邸报，这种报纸和后世的不一样，承载的内容都是官家派发边关战事，皇帝下了新的诏书等国之大事，买看的人大抵都是朝廷的人，要么就是些闲散爱评书论字的秀才举子会去买来看，一般平民还买不到官家的报纸，为此传播的内容十分狭窄，也不具有广泛性。
鉴于邸报的局限性，若是办一个地方小报，刊登写些喜闻乐见的文稿，届时在印发出去，也不会和官家的冲突，受众也会大很多。等看的人多了，就在报纸上打广告，如此一来便多了广告投放的途径，而且在报纸上广告费也可以便宜不少，客户也能更多一些。
方俞是个行动派，把广而告之的员工分了一部分出来，这些个死心塌地跟着方家的老手先前从云城过来时就带了自家族里的儿郎，如今跟着在铺子里也做了许久的工，多培养的人手正好可以拿来用。
他给诸人做了培训，虽是老手了，但此次面对的又是新的工作内容，还得熟悉上手。
做个小报不是简单的事情，得分栏目，方俞准备了政事栏、娱乐栏，以及还有广告栏。
像是政事一栏，牵涉敏感，他并不打算做过多的润色，就让报社的人守在出告示的地方，一旦有新的告示就抄下来作为登报的内容，算是充数的一栏。
重头戏是娱乐栏，分衣食住行四个方面，京城的时尚穿搭，养生知识，生活小妙招，小说连载云云……
几个老人都是以前在书茶斋里做过选稿的好手，虽然来京城里做了些时间的广告，但在云城却是做了好几年的选稿，什么吸引大众，什么冷门，热门东西的敏锐洞察力不是常人可比的。选稿的能力还得用上，但现在却也不是单单来选稿子了，得出去走访采集资料物料来撰稿，可谓是全新的挑战。
方俞带着几人走了几回，就着过年的灯会烟火会，老百姓过年宴为题材，练了几次，慢慢的就上了道。

第136章
“你啊，以前最是闲散不过的性子了，来了京城入朝后反倒是劳碌起来。这休沐堪堪一个来月的时间，也都要折腾生意上的事情。”
乔鹤枝从外头回来，解下大氅给丝雨，大氅上落了些雪，得打一阵儿才能挂到衣架子上去。便是到了这初几头里，雪也没个停的趋势。
方俞听着声音抬了手，眼睛还放在桌案上，直到那头的人手放到了他手心里才举头把乔鹤枝牵到了身前来。
他将手头上做好的第一期小报展开：“瞧瞧，我同手底下的人才做出来的，已经出成品了，若是能行，便在工坊里拓印。”
小报上的每一栏在写的时候乔鹤枝就已经看过了，今下内容不变，只是把文章一系重新排了位置。他挨着方俞坐下，只瞧了排好的整张小报，报纸上的字依内容版块儿不同，字的大小也不一样。
他瞧着与看书本小册子不同，汇集的内容杂七杂八的比寻常小书册要丰富的多，既沿袭了些先前在书茶斋的书刊形式，有推荐吃食玩乐的，也有连载的书文故事等，又增添了先前没有的内容，比如说名人采访录。
乔鹤枝笑了一声：“这大过年的不去宴请，也不出去耍乐，尽数做这小报去了，今下可算是终于出了成品。”
方俞正经指着上头的名人采访道：“过年的时候外城开了大灯会，当日看灯的人好生多，什么兔子牛马灯，样式五花八门，今年是许员外的大灯船拔了头筹，咱们手底下的人前去好说歹说，登门好几趟被烦的实在是受不住了才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受了采访。”
为着做报当真是跑断了腿，底下的人奔忙，他也没得闲着，一直在改交上来的文章。
“功夫没白费。”乔鹤枝笑着宽慰了一句，又见着一旁堆了一叠桑皮纸，疑惑道：“怎拿了这么多糙纸来？”
“小报就得靠刊印发布出去，越多的人看到咱们就越好赚钱，如此一来纸得用实惠的，若是尽数用宣纸，那可赔本的厉害。”
说着，方俞才想起正事儿：“诶，对了，新铺子的事情如何了？”
“你可算是想到这事儿了。”乔鹤枝先前出去便是为着处理铺子的事情，先前才来京城，“广而告之”的铺面租用的小，虽然现在做小报的那些人就是从“广而告之”里分出来的，但是现在办两种业务铺子就有些小了，东西一应的堆放不小。
两人点灯合计，便打算再或租或买个铺子装整成报社，左右做报也不像饭馆子茶楼得当道，偏僻的地段也是无妨。方俞忙碌着做报纸的事情，乔鹤枝就出去把铺子选看好了，两层小楼，在外城的黄泥街，偏是偏了些，但是宽敞。
“钥匙都取回来了，你得空就可让人搬过去。我里外瞧了，若是以后生意做的起来，小楼背后还有个园子，能盖上自做拓印的工坊，就像咱们书茶斋一样，不必依赖外头的铺子。”
乔鹤枝办事儿方俞自是一万个放心的。
“好，小报没什么问题了，我让工坊先拓印个百来份出来，这事儿得在十五前办好，不然我回翰林上职以后又得忙。”
乔鹤枝点点头。
过了三五日，工坊便来人说小报已经拓印好了。方俞的京都小报社才挂上招牌，请了小工把铺子里外打扫拾掇了干劲，堪堪把用具搬运到报社里。
听说小报出来了，他连忙吩咐了两个年轻力壮的过去把东西拿回来，把东西搬回来的时候方俞翻瞧了几眼，纸张选用的粗糙，拓印出来的效果大不如白宣纸好，美观上差了那么一些，但是好在字迹都是清晰可见的。
报社里的员工也把成品分看了一番：“不枉这些日子忙前忙后，这小报做出来漂亮。”
“不比书茶斋报纸做的书刊差。”
“这次小报做的快，也是因着先前在书茶斋便做过。”
方俞叫住了自卖自夸的大伙儿：“好了，大家收拾了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便把小报分发出去。”
“好！咱们都去！”
次日一早，几个腰垮布袋包的便蹿走在外城的大街小巷，一路叫卖：“看报咧，看报，京都小报！大事小事天下事！”
“莫非出什么大事了，怎的报纸还在街上叫卖了起来。”
看过邸报的人听见叫卖声不由得多瞧了两眼：“便是出了大事也不见得邸报会在街上卖，不是说了叫小报吗。”
“诶，小伙子，把你那小报送两份上来瞧瞧。”
少年听着有生意，连忙进了酒楼找着人去：“郎君、老爷，这是黄泥巷“京都小报社”的报纸，两文钱一份。”
秀才丢了几个铜板过去：“拿两份。”
“好嘞。”少年收下铜板，把报纸递上去的功夫又热络道：“郎君、老爷若是要看新一期的小报可到黄泥巷报社去买。”
秀才示意的摆了摆手，少年正要走，又有人喊住：“小伙子，你这小报是人人都可买来瞧的？”
“这是自然！夫郎小姐们可要拿两份看看当个闲乐？上头还有写冬日京中时新的布匹料子咧。”
几个年轻小哥儿姑娘一听觉得有些意思：“取些来看看。”
“您瞧着，不单这些，还有好吃好玩儿的。”
“果真。”
“闵哥儿，你瞧这上头还有你张伯的访录呢，过年的时候那大花灯可真漂亮。”
说着小哥儿们便团在一起要看，少年却把报纸收拢，憨厚笑道：“几位夫郎公子哥儿，便买一份留下慢慢看嘛。”
“你这小郎君。”小哥儿笑了一声，摸出了铜板丢给少年。
报社的人前前后后的跑了一日，到晚间报纸尽数都卖了出去，方俞去报社的时候出门卖报纸的人都已经回来了，得知都是卖出去的他还挺欣慰。
小六摘下挂在腰间的布袋子，按照方俞的吩咐他逮着一个前来询问买报纸的人便仔细介绍了报纸的版面内容，以及他们报社的地点，什么时候再上新一期的时间，一日下来口干舌燥，回到报社捧着大茶碗也不顾冷热咕咚咕咚的喝了一整碗。
消解了渴他才同方俞道：“京城里兜里有银钱的人遍地皆是，且此处不似小县城，识字的人比咱们云城的总人数都多，咱们的小报两文钱一份，在街头堪堪能买个糙面馍馍吃，掏出两文钱买报纸还是舍得的。”
按照方俞原本的安排，若是在天黑前报纸卖不完，那便去稍稍富裕一点的街巷把报纸塞到人门缝里去。
真要是白送，小六还真是心疼，虽亏损的是东家的钱，他们每月的工钱少不了，可这小报上的每一则文章都是他们辛辛苦苦出门去跑，去问做下的记录编写出来的。
他们是书茶斋原先选稿人的后辈小生，大老远的跟着叔伯来京都就是为了学本事，在广而告之待了大半年，时下东家开了报社，他们被分过来着手干事儿了都有干劲儿，好不易做出的劳动成果，卖这么点钱实在心头有些不舒坦。
“可今报纸卖是好卖了，但这全部的报纸卖出去才收回才多少钱，还不够回本啊。”
“小六！怎么跟东家说话的。”
少年被呵了一声，悻悻的不敢再搭腔了。
方俞笑了笑，未曾见气反而拍了拍小六的肩膀：“小六这是为报社考虑，说的很好。”
“报社方才做起来，前期咱们的首要任务便是把小报上的内容做好，再者就是宣传，得要让京城里的人都晓得咱们开了报社，往后看报的人多了，自然就能回本赚回来。”
小六道：“可不是已经做了广告自费去投放了吗？这般宣传还不够啊？”
方俞耐心解释道：“广告投放的地方都是有钱儿的主才能去的地方，那稍稍不济的人家谁舍得花钱去酒楼大茶肆去，咱们这报社也不单是对准有钱人家，但凡是识字的都该当成客。这前头自只能低价卖报纸，先把口碑做出去，买报纸看的人多了，到时候就在这报纸上做广告，给商铺商户写推荐，届时先前嫌广而告之收价高的就可以在这头来打广告了。”
小六恍然大悟：“东家的意思是咱们报社主要的盈利收入还是得靠做广告？不是单靠卖报纸来赚钱？”
“你这脑瓜子够是灵光的。”方俞满意的敲了一下小六的脑袋：“到时候不单是接商户的单子，也能接平民老百姓的单子，像是丢了东西啊，寻人啊，求医求买什么一系的都可以刊登，届时把商户投广告和百姓的区分开，也收不一样的价。”
小六听完笑了起来：“小人鼠目寸光，大人运筹帷幄。难怪叔要小人来京城给大人做事。”
方俞笑道：“嘴可甜着。这些日子在把第一期的小报多拓印一些发出去，外城跑完了就跑内城去，能卖钱最是好，若是不能，宣传为首，等第二期就不送了。”
“小六，你灵光又能说会道，今日正夫在外头会客，见着你卖报了，很是会介绍。明儿再带着人宣传介绍一番咱们的报社，往后就寻些小童去卖报吧，如今咱们报社里的人手不够，你们还得忙着写下一期的报，不能把时间都耽搁在这些上头。等出了几期小报后，看报的人多了就可以接广告了。”
…………
“刘典籍，在翰林里看小报也不怕被御史台的人瞧见，当心把你记下，今年的政绩可就往下掉了。”
“这是歇息时间里，御史台的人怕都等着下朝回去了，谁还有空功夫往翰林这头闲逛。”刘典籍冲前头的同僚招了招手：“快一道来瞧瞧，京都小报社新出的一期小报。”
“刘大人如何这么快就拿到新一期的小报了？不是今日才出，何来时间去买？”
“诶，王大人便是不知了吧。上个月报社出了送刊上门，一个月三十文钱，小报上新的前一日便有人把新一期的送到府邸里来。”
姓王的大人笑着捋了捋胡子：“这可好，改明儿下朝回去也让小厮前去定一个。快挪一角出来，我也瞧上一瞧，上一期不是说了城西踏春场上新开了一家字画楼，瞧瞧这一期有啥新的推荐没。”
“王大人最是馋字画的。”刘典籍笑了一声：“倒是我瞧那望春楼新排了戏好，西沿江上的钓鱼台正是春色极佳。”
方俞从尚书房里回来，便见着几个翰林的同僚正团在一处，他走上前去看了眼热闹，原是在瞧报社新出的小报。
“小方大人回来了！”
有人眼尖儿瞧见方俞，刘典籍连忙把小报塞到了自己袖子里，尴尬的看着方俞：“可是又要去尚书房了？”
方俞笑着摆了摆手：“几位大人继续看，才吃了早食也歇息歇息，不怕积食。”
见着方俞并未有多管闲事，诸人松了口气：“小方大人可有看京都报社出的小报？小官此处有新出的一期。”
方俞笑敛了下眉，笑着摆了摆手：“刘大人留着看便是。”
瞧方俞走远了去，姓王的大人对刘典籍道：“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吧，人翰林跑了跑尚书房，近日又多得皇上召见陪同，哪能像咱们这般有闲工夫看小报。”
“照着这势头，怕是今年底又要升啊。”
“得得得，甭说了，还瞧不瞧小报？不瞧我可收起来了。”
“哎呀别收啊刘典籍，再看一阵儿！”
晃眼便到了四月，天气暖和了起来，紫禁城里都是暖风香花。方俞站在窗边上吃了一盏子茶水，活动活动了筋骨，春暖花开好时节，他同皇帝替尚书房的孩子们申请了出课室去写回生。
学生听说都很得劲儿，今日一早便收拾了东西，要去御花园里写生去。
方俞到御花园的时候，学生们已经端着板凳在花园里坐好了。他也还是头一回进御花园，因着这头已经靠近后妃的居住地，不是外臣随意可以过来的，但得了皇帝的批准，今日独劈了一块儿地供写生。
花园大，种植的名贵花种又多，尤其是一茬茬的牡丹，开的甚是富贵。
“学究可算过来了！”
方俞笑看着学生，道：“今日写生便自在些，自行选景，下课前交两幅画上来。不可偷摸躲懒，我可是会巡视的。”
听了学究的安排，学生齐欢呼，端着小凳儿便自行寻了位置去画画了去。方俞这个副科老师很占优势，上课的时间少，课程又有趣味，为此很得学生的喜欢。
“场景尽量选小些，别逞着恢弘的场面画，力求小而精。”
方俞穿梭在学生中间，指导着学生选景下笔，在御花园里倒是自成一道景色。
“陛下，您瞧小皇子画的也有模样了。”
春来御花园鸟语花香，老皇帝本就处理了政务本就喜爱来这头走走，今日孩子们都在这头写生，东窜西走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自然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过来。
“陛下可要上前去瞧瞧？”
老皇帝只在远处瞧着穿梭在花海皇子皇孙中的方俞，默着声音看了好一会儿：“课下后你让方俞来勤政殿一趟。”
如公公眸心微动，弓了弓身子：“是。”

第137章
方俞下了课才把今日的写生画给收齐，散了学生们，正准备回一趟尚书房，就见着斜抱着浮尘的如公公前来宣召。
“陛下可是要看画稿？”
如公公扰了扰抱在怀里的浮尘，面上是一贯温和的笑意：“小方大人过去便知道了。”
原是心迹平稳的，听如公公这么一说，他倒是心里没了多少底儿，却又不好多问，他微微回之以笑，还是把画稿夹在腋下，一并拿着随公公一道去勤政殿。
方俞倒也不是头一次进勤政殿了，先前偶时也得皇帝召见，不过这地儿寻常是四品以上的大臣才得去，若不是他身居翰林，又在尚书房授课，还真没机会来这地儿。
方才到殿外，他便见着通政司的官员从勤政殿里出来，他瞧着人远去，身旁的如公公道：“小方大人走吧。”
“是。”
方俞随着如公公一道进了殿，皇帝正高坐于案前，似是正在处理政务，听见殿内的动静，也未曾抬头来看一眼。如公公也未禀报，只同方俞点头微微致意，方俞便立在一旁等着。
他上回来汇报尚书房的工作便在此处等了皇帝一会儿，一般皇帝尽心在处理政务时，臣子不得打扰，便是得了召见也只能等着。
殿里十分安静，偶能听见纸业翻面儿的声音，方俞立在一边上至有一刻钟的时间，他低垂着眸子微动，只能瞥见高位上的皇帝明黄的袍子，皇帝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让他心中很是没有底。
他不由得开始自省，好似这几个月他都在踏实的处理政务啊，前阵子天刚刚暖和起来，倒是六部有几位大人出门吃花酒喝昏了头前来上朝步履虚浮被皇帝训斥了一通，此后御史台便在暗里抓朝中吃花酒的臣子记录在册，好些大人都被参了私德不修，除却此事这几个月朝中还真未出什么事。
方俞琢磨，这几个月鲜少有出门小馆子，更别说是去吃什么花酒了，家里的孩子一日日长大，他可着疼，哪里有功夫出去耍乐。如此一想，他心中又多了些底气，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到朕跟前来些。”
方俞正思绪纷飞之际，殿里突然响起了老皇帝的声音，他浅淡吐了口气，连忙谨慎的上前去。待到走到皇帝的桌案边，他还未开口旋即一叠小报就被丢到了他身前的桌上，方俞心中咯噔一下。
“陛下……”
他心中惴惴，忽的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来。
“这是从翰林拿来的。”
皇帝的一句话在方俞的耳朵前炸开，他呼吸都有片刻的凝滞，这群同僚摸鱼也就罢了，怎还把事情捅到了皇帝跟前来，早知如此今早上就做恶人把小报给拿了。
不过他细下又想，各部包括内阁也不乏有摸鱼的，总不至于十二时辰都在忙碌政务吧，偶有点闲散也当是情理之中，不至于重罚吧。
只是……
皇帝看着默不作声的方俞：“朕早听闻京中时新一种有别于邸报的小报，倒是不曾想朝中的官员也在观览。你可知这小报？”
方俞感觉莫名尴尬，说的含糊：“微臣略有耳闻。”
皇帝斜挑起老眼看着他，那双上阵杀过敌，在朝风云多年的眼睛摄人心魄，不过似是处理了一日的政务，掩了些光辉锐利，多了一层疲乏，却是更让人捉摸不透。他长看了方俞几眼，直看的人后背发麻，随又冷声道：“政务繁忙之际竟然不务正业，反倒是把京中得趣之物拿到翰林来。”
方俞闻言大骇，立马同老皇帝跪下：“陛下恕罪。”
老皇帝眯着眼睛：“爱卿何罪之有？这也并非是从你那儿收缴而来。”
方俞诚惶诚恐：“虽并非是直接从微臣手中取得，但若非微臣传播，也不会误得诸位大人如此。”
老皇帝未露出惊讶之色，又长看了方俞一眼，忽而笑道：“起来吧。”
方俞眉心微动，慢慢起了身。
“这小报朕也瞧了几期，可见民生啊。倒是对此颇有些兴致，早便打听出开办者是何许人。”
方俞长舒了口气，幸而是和盘托出未曾隐瞒，否则今天好低要跟欺君之罪来个擦边。
老皇帝招了招手，示意伺候的太监同方俞抬一条凳子前来：“早些年朝廷的邸报让通政司管理着，开办了这些年却是不温不火的，到今下大抵上都是往京都下的省县送去通晓朝中要务之用，瞧的人不多。今而让通政司送了几份邸报过来，两厢比较，内容大相径庭。”
“快同朕说说你是如何开办这报社的？”
方俞见老皇帝已然是闲聊话茬的模样，便也松懈些下来：“微臣在云城时家中尚有经营一间书坊，素日也是进项平平，昔时在书院读书，又见许多贫苦同窗为囊中羞涩而困。于是便想着能为最下一层贫苦的读书人多提供一个出处，为此书坊广收读书人的投稿，其内容不局限于文章高谈，反偏于市井文化，衣食住行云云……”
“一时间投稿之人无数，前来看书稿之人也众多，中稿者可得稿酬，经营者可获收益，互利互惠。”方俞道：“微臣进京见京都如此繁荣，市井之乐更是丰富多姿，便想把老家那一套带到京城来，几番思索，决定开办个报社最为合适。”
皇帝听的起劲，通政司的说小报上都是撰写的尽数是些鸡皮蒜皮的小事儿，今朝张家跑了个奴婢，明日吴家重金求一味什么药材，内容上更是魅俗不济事，竟对小哥儿女子的首饰衣装大谈特谈，又是东家长西家短的要开什么集会，乱七八糟冗杂至极。
邸报却是撰写皇朝要事要闻，皇帝的重要言行决策，这便是正规正统，这般小报魅俗之物难登大雅，不该扰乱民众。
这一番话没有说到皇帝的心坎子上，但是皇帝也未表态，直叫了通政司的人回去。
“不错。倒是多了个让朕也了解民众之乐的途径来。”皇帝道：“小报上的文章内容都是你自行撰写？”
“微臣何德何能，若是衣食行乐一杆内容，还得是报社里的人亲自出门采写信息才编撰的出。至于刊登的寻人寻物，集会举办以及店铺开张，铺子推荐等，这是民众自行前来报社送信息。”
方俞微微笑道：“这是另外的价钱。”
皇帝笑了一声：“你倒也不怕人说搜刮百姓之财。”
“陛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情我愿之事算不得逼迫。再者今朝阅报之人云云，确实也能解决民众的一些问题。这不，上一期张家跑了的奴婢，过了两日就被人送了回去，寻医问药的也找到了买主。”
方俞指着小报一隅：“那求药的老百姓还特地来报社自费央求写一则答谢给送药之人。”
皇帝乐呵呵的，催促着方俞再讲一些报社的趣事趣闻来，说到动人之处，皇帝还一度笑出声音来。
“詹事大人如何过来了。”
如公公守在勤政殿外，听着殿里时不时发出皇帝的笑声，跟着眼睛也微微眯起，心情是显然易见。瞧着东宫辅臣，素日帮着太子爷理事的詹事府费大人前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费清正自也是听见勤正殿中皇帝的声音，他过来的时辰有些晚，但是皇帝历来勤政爱民，一般是在上朝的时间里不会召后妃来勤政殿，至多是哪位娘娘前来送上一盏羹汤果子，也是放下就走。
“不知是哪位大人在？”
如公公道：“陛下召见了翰林院的小方大人前来。”
费清正自不会是问出召来是何事，他先前在秋猎的时候是见过这个新科进士的，平时话不多，皇帝问话的时候又能三言两语把人哄的高兴，回来听说升了职，又被皇帝安排到尚书房教作画，倒是很得圣心。
虽已见识过着新科进士的功夫手段，但今下又见其得皇帝召见，眸子不由得还是微微一眯。若是早些招到麾下，倒也是太子的一大助力。
“大人稍等片刻，老奴这便进去通传一声。”
“有劳公公。”
如公公进殿时，方俞已经从先前的呆傻立在一旁受冷落，时下不单赐了座，还赏了茶水。
他依言禀报：“陛下，詹事府费大人求见。”
皇帝止住了脸上的笑容，略微思索，似是在想好像未曾什么事情交待给费清正，但愿不是太子又有事情才好：“让他进来吧。”
方俞识趣道：“那微臣便先行告退。”
“不必，你且留着，费大人说不了多久。朕且还要听听平江垂钓，当年朕还在潜邸之时没少出去钓鱼。”
方俞闻言，也只好顺应皇帝的意思，自觉起身立在了一旁去。
费清正进去以后见着方俞还没有走，微微有些惊讶，同皇帝行礼以后，又问了一句方俞的好。
老皇帝道：“今日方爱卿带着孩子在御花园中写画，收了画稿上来正在评画，画作之多，尚未评毕。不知费爱卿可是有要事？”
费清正见皇帝自己要留下方俞的，倒是前来也并不是什么军机大事，不过是带着老皇帝的喜好前来刷刷脸，拉拉感情，皇帝近臣并非一个两个，要靠皇帝来亲近自是不可能的，还得是臣子自行亲近。
他笑眯眯道：“陛下历来便是关切皇子宗族的教导，实乃是日理万机。今四月川蜀一带早熟的荔枝听说产量极好，品质也奇佳，这朝正要同陛下进贡前来品尝。”
老皇帝道：“去年荔枝受了雨水不好，四五月早熟的一茬品质不佳，待到六月产量最好之时，天气又过于炎热难以保存。”
说着他就偏头同方俞介绍：“每年的荔枝进贡，四月是最好的时间。”
“早闻川蜀荔枝一绝，可要得品尝实乃不易。”方俞挂着礼貌而温和的笑容：“所谓好事多磨大抵如此了。”
皇帝郎笑，挥手承诺：“待今年进贡的荔枝入京，朕便赏你一篮。”
方俞闻言喜悦：“多谢陛下！”
费清正在殿中显得多少有些尴尬，老皇帝喜爱荔枝，每年他都能借着此事前来套个近乎，今天显然来的不是时候，拿出近乎结果被皇帝拿去套新人了，他保持着浅淡得体的笑容，硬是又多搬扯了几句。
“历年便是费爱卿操持此事，今朝便再由你费心了。”
“陛下哪里的话，微臣尚不敢居功，还是殿下孝顺，开了春便开始朝川蜀一带询问消息，关切着荔枝的生长，一听今年早熟的荔枝品质极佳，十分开怀。”
老皇帝道：“难得他一片孝心。”
话毕又问了几句太子的近况，学业政务处理云云。方俞在一旁都不得不佩服这位东宫辅臣大人，三言能结束的报告，硬生生是让他引着说了一刻钟的时间，不去做销售实在是可惜了。
话里话外之间，是再明白不过的太子党了，可惜党派不同，注定不能成为伙伴。
“好了，朕也乏了，费爱卿跪安吧。”
方俞闻言立马回过神来，以为自己也能一起跪安走了，结果皇帝并没有要他走的意思。费大人被请了出去后，皇帝看着时辰不早了，吩咐了尚书房置办晚食，又拉着方俞说起民间市井起来，俨然是一副要留他吃饭的架势。
待到马车到方家府前时，已经是月明星稀了。
宫里的菜吃的是十分精细可口，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只是毕竟是陪老板吃饭，他一边得夸，吃也得定量，原本是最享受的吃饭硬生生是拘谨的没能扒拉进肚子几口。
“雪竹，你让厨房给我下一碗面条吃。”
他才从马车上下来便急着吩咐，话音刚落，晚夜春风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翩然而来：“你可回来了。”
方俞握住乔鹤枝的手：“不是捎信儿回来说今日留在宫中用了饭才回来，作何还在外头着急着等。”
乔鹤枝未言语，匆匆拉着人进了宅子去，四下无外人后，他抿着唇，一脸为难的看着方俞。
见此神情，方俞微微低下头凑近了去，逗笑：“怎生这幅表情，你犯事儿了？”
乔鹤枝很实诚的点了点头，方俞眉心一动：“何事？”
“今日晚些时辰詹事府费大人府上的夫人前来，还带了厚礼。”乔鹤枝闷闷道：“咱们家和费大人府上历来没有交际，突然送礼，我没收。你和费大人可是相识的？可别因为行事不当而伤了情面。”
方俞蹙起眉，这费正清还真有意思，仔细算来两人也着实没有多少交际，至多便是秋猎之时伴君的点头之交，像这般身居高位的老臣无亲无故的压根就不会搭理他这般的小官儿，但今前脚在皇帝跟前见了，后脚下朝就安排厚礼前来，意思不言而喻啊。
“带了什么厚礼来？”
乔鹤枝眸光一敛，神色微愤：“两个美艳女子，说是小方大人政务忙碌，要留下来好好服侍大人，也可替我分忧。”
“这是知道我府上人口简单，上赶着要送两个妾室来热闹一下啊。”方俞摇了摇头，京中此番事司空见惯，妾室通房便如同珠玉器物一般，像是礼品随意相送，没有人会说一句送妾室不好的话来。
风俗如此，遥想当年在云城时见着从京城来的浪荡郎君李橙便对着风俗略有耳闻，不过他有些好奇，看向乔鹤枝：“你是怎么回拒费夫人的？”
乔鹤有点心虚，想着方俞先时便多番同他承诺过不会纳妾，临时就拿出鸡毛当令箭：“我说方家有祖训，不得纳妾。”
方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亏你想得出来这样的推脱之词来。”
乔鹤枝心急，他拽着方俞的手道：“那可如何是好。”
“能怎么办，自然是替你把谎圆上，出一条祖上不可纳妾的祖训规矩来。”方俞对于乔鹤枝的维护，心中甚是欣喜，哪里还管费大人被拒收了礼高不高兴，他握紧了乔鹤枝的手。
“你真的不生气吗？”乔鹤枝抬起眸子小心的看着他。
“我生什么气，不过后世子孙估摸着得骂上我两嘴来。”方俞实心满意道：“鹤枝，你此番处理的很好。若是今日借着别的由头推了回去，难保他日没有其他人送上门来，京城风俗如此，也是没有办法。”
“借着祖训来，一劳永逸，送礼上门本就是为了主家高兴的，既知是要冒犯主家的礼，别人自不会再送了，以后也省得了咱们费功夫。”
乔鹤枝闻言心中颇有触动，昔时若只是承诺，今朝便真的是实践了：“可费大人毕竟是詹事，官居正三品，这番回绝，怕是断了来往的可能。”
方俞拉着乔鹤枝坐下：“费大人是太子爷的人，他今下拉拢方家，便是往后我们要替太子做事。今下跟着太子的人大抵都是迂腐重嫡长之人，亦或是太子娘家旧部，太子庸懦，难堪大任，这步棋赌不得。再者，鹤枝，我们已经是六爷阵营的人，虽说同太子爷亲近也可替六爷做事，但若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切不可行此路。”
“六爷实心为我们着想，他并未大张旗鼓让我暴露于朝中，一则是为了让众人以为我是中立之态，二则也是六爷没有完全的信心，怕是有负所托，他日未能成事，以后在朝中也不会像别的败党一般下场惨淡。我本就无意于同太子党有勾连。为此你大可放宽心去，不必为今日的事情再担忧。”
乔鹤枝微松了口气，京城表面是风平浪静，实在暗藏凶机，他攥着方俞的衣袖，有些心疼方俞：“我在后宅尚且安稳，你日日上朝，恐怕会见着费大人受其冷眼了。”
“别人有送礼的权力，咱们也有拒绝的权力，你放心吧，眼下我正得盛宠，他便是看不惯我，也不会做的太明显。”
方俞捏了捏乔鹤枝的脸蛋儿：“饿死了都，吃了面去看小青盐。”
乔鹤枝笑了一声：“青盐今日被我抱着去了将军府，同萧小少爷一道学着独坐，连午觉都不曾睡，今下早乏了被奶妈抱着去睡了。”
方俞又道：“那萧将军的伤势如何，上回过去还躺在床上行动不得。”
说到此处乔鹤枝叹了口气：“萧将军重伤了右腿，新伤叠旧伤，今下稍稍能起身走动一二了，不过右腿也尚未恢复。尤镰为着此事也是常常叹息，不过好在有了孩子，小两口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倒是宽心很多。”
“到时候你可以去一趟报社，让刊登寻专治腿疾的大夫，虽说御医院的大夫也尽数请来整治过，但是天下之大，万一就有江湖术士专攻腿疾呢，好歹是出份力不是。”
乔鹤枝点点头：“你这倒是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方俞吃了面条，虽孩子已经睡下了，却还是忍不住老父亲的慈爱之心，要去西厢房看看孩子才作罢。
天气热了，孩子的小床也不似冬日铺垫的那般厚实，松软不改，但却轻薄了许多。清冷月色从窗边洒下，屋里只余下了一盏算不得明亮的灯。
方俞轻手轻脚的在小床前蹲下，见着锦缎堆里里合着眼睛安睡的小宝宝，手还是一贯的攥着个小拳头，肉嘟嘟的像白面团，藕段儿般圆润的胳膊露在被子外头。
白日里手腕上的小金铃铛如意镯子便随着孩子的动作发出叮叮叮的声响来，夜深了，铃铛也安静了。
方俞想亲亲孩子又怕把孩子给吵醒，老父亲也是可怜，若是下朝早也就罢了，还能抱着孩子在园子里扭一会儿，便是时间不长，也是能解一解抱着软乎乎小疙瘩的馋，回来的晚便是连抱孩子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来看看孩子的睡颜。
他爱怜的给孩子掖了掖被角，虽是怎么也瞧不够孩子，但抬眸看向蹲在另一头的乔鹤枝面上已然有了些倦意，不由得抬手，示意人回去休息了。
两人走在月色下的廊子里，方俞背着手，忽的道：“我觉着祖训家规还得再定完善些，不单是方家子孙不可纳妾，便是要娶方家小哥儿女儿的也不能纳妾才好。”
乔鹤枝不由得失笑：“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我倒是想有这样的女婿，可是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吗？”
方俞站定：“不求攀附王公贵族，但求一个真心相待，便是低嫁也是无碍的，总归老爹是养的起。”
乔鹤枝虚打了方俞一下：“青盐才多大，你竟就想着出嫁了，有你这么做父亲的？”
“我这不是为着孩子做长远打算吗。不过你说的也对，出嫁不好，招赘才是最好的。”
乔鹤枝看着背着双手，咕咕叨叨迎着月光往前去的人，无奈道：“你是要去宅外”

第138章
日子就那么过着，眼近六月，方俞在尚书房干了也近半年的时间，课室里的皇子皇孙也算是出了师，皇帝叫到跟前来也能即兴写生出来。虽技艺比不得方俞，但也是能看的，老皇帝十分满意。
方俞把知识能教的都已经交了，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要想往后有多造诣，全凭自己的兴趣喜好来坚持。
他眼下没什么能继续教授的，若是为着尚书房的优待，他再混个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但这些孩子正值学习的年纪，他也不想他们学不到东西而空来自己的课堂，于是便老实的同皇帝交待了。
这阵子他隔三差五被皇帝叫来拘着，倒是有话比以前要敢说了许多。
“你既是觉得教的差不多了，便回翰林去做事吧，一日日的几处跑，也是劳累。”
“陛下可是折煞微臣了，只因是小皇子世子们学的快，微臣把自己那点微末功夫也尽数相授了。所谓是在其职谋其事，若无再可授之处再把皇子世子们叫来耽搁着，微臣实在是心中过意不去。”
皇帝把小猢狲们的画稿挨着瞧了瞧，半年的功夫上的课也不算多，能小有些模样已是不错，他摆了摆手：“你今日便早些回去吧。”
方俞领了命，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欢喜，告退着出了大殿。出门才发现外头的雨不减来时，反而下的更大了些，好在有个太监颇有颜色上前来举了伞，
他前脚刚走，费清正后脚便去了勤政殿，来的路不止一条，可四处未有遮蔽之处，很难不打照面，便是打了伞，那也不可能把双方的脸都给遮住，方俞还是同人做了个礼。那费清正微微颔首，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便昂首阔步进了大殿去。
方俞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老东西可记仇，自从送美妾来被拒后，明面儿上什么都没说，素日见着他便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色，背地里心眼儿实在是小，全然不似德高望重的老臣。
他四处与之同僚谈论，明嘲暗讽方家的奇怪家训，引得一群人背地里笑话，说方俞祖上是农人，便是父辈也未曾摆脱贫农的命数。所谓不得纳妾，不过是家境穷苦纳不起妾而已，如今入朝为官抖了起来，为粉饰昔日不堪，竟还想的出这般说辞来，自命清高实在是惹人笑话。
更有甚者还言谈说怕是不行一类云云，总之是不堪入耳。
方俞原也不知这些事情，素日在朝中做事自也未有人说到正主跟前来，竟是一日他在酒楼吃菜时听人戏谑而谈。到了这般地步，他便知是说的人不少了，一时之间他的名声又落得和琼林宴那阵子一般。
此次名声与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方俞心态放的平稳，有那么多人置喙，无非是他得盛宠眼红，再者他是中立之态，背后没有大山，自然也就没有同党帮护，有人带着诋毁人人恨不得把心中的愤懑都表达出来。
不过这朝外在名声又没了，但很管用，再没人上门要塞美妾娇婢的了，这点上他尤其满意。
费清正行进大殿，同皇帝请了安，又狗腿献宝一般报告起太子的学业来，崇明帝虽也有心烦之时，但毕竟太子是国之储君，对其一言一行处事不得不关心。
“太子这阵子的表现确也不错，政务虽处理的慢，但好在细致认真，有所进步，爱卿功不可没。”
“陛下将太子托付微臣，怎能辜负陛下所望。”
老皇帝点点头，将太子近来处理的政务置于一侧，忽而对费清正道：“如今方俞在尚书房的开的课也结束了，现下回了翰林做事。”
费清正道：“小方大人年轻有为，事情办得勤谨，微臣见小皇子做的画也愈发的好。”
“是啊，难得是个人才。”
费清正道：“陛下慧眼识明珠，这也是方俞之幸。”
老皇帝见费清正不上道，心中暗叹了口气，便直白道：“他在翰林做事也许久了，尚书房的事情也办得不错，朕寻思着提拔他做点什么才好，也不能让他空闲着，多磨砺一些方成长的更快。朕老了，他日朝中还得要有人辅佐太子才是。”
费清正闻言心情有些复杂，一则皇帝与他推心置腹欣慰，另一则要提拔方俞，他又不赞同，为此两厢交织，面色有些僵硬。
“爱卿认为呢？”
“陛下英明神断，想必早有安排。”费清正微微一下：“微臣愿闻其详。”
老皇帝道：“倒也未曾定下，朕思索着若将其调至詹事府，如此也可早些与太子共事，他日更好辅佐左右。”
费清正暗道不好，詹事府大学士前阵子正好告老还乡，若是皇帝将方俞调过来，总不可能是降级任职，定然是前来顶大学士的位置，一跃便可于从六品升于正五品，连上两级，这未免也太抬举方俞了。
其实皇帝喜好方俞，提拔新人也可给新人做表率以示皇恩浩荡，若方俞先前受了他的招揽，此番便是个大好消息，但此人冥顽不灵，不可为己用，又何必放到跟前来。
“陛下抬举小方大人是再好不过，着实方大人也擅体人心，为人出事周正端方。只不过，小方大人尚且年轻，比殿下还小上几岁，若今朝便进詹事府，恐不利于殿下养成沉稳踏实的秉性。不如让小方大人在六部中再历练两年，届时也可受陛下重用。”
费清正仔细斟酌着小心同皇帝发表着自己的意见，见皇帝并未改面色，只一副听从建议的神色，微松了口气。
“方俞此番便进詹事府着实年轻了些，也罢，朕再斟酌一番。”皇帝眼角上带笑：“近来多雨天凉，爱卿也早些回吧。”
“微臣告退。”
皇帝抬起眸子看着费清正走远出了大殿，伸手撑住了头，如公公颇有眼色的上前来，放下浮尘同皇帝轻按太阳穴：“陛下近日批折子实乃太过疲倦，也该好好歇息一番了。”
“小方大人那套护眼手法倒有些用处，不如让老奴同陛下按按吧。”
皇帝忽而道：“你瞧他像不像是太子手下的人？”
“陛下心中早有了数，知老奴愚钝，如何还打趣老奴。只是小方大人实在是贴心赤城的，服侍陛下也尽心尽力，不论是在哪位爷手底下，终究是效力于陛下的。”
“朕倒是想他是效力于朕的，可惜朕老了，他终归于要效力新帝。”皇帝着实有些疲倦：“他是个难得之人，只愿不是个急功近利的才好。”
如公公看着便是未有神情的皇帝眼角也爬上了皱纹，他心中也是一阵疼惜，岁月不饶人，皇帝是个惜才之君，难得有个年轻人得圣心，他是想方俞可长久效力于朝廷的，只怕太早站了队折在了半道上。
明知手底下的几个儿子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皇帝一把年纪还要装聋作哑，也实乃是晚景凄凉。
如公公打小就服侍起皇帝来，如何不知皇帝心中的苦楚。
时近六月，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眼见入夏，雨又大又急，直叫上朝的官员叫苦不迭，尤其是上早朝的时候，原本路灯就黯淡，还得撑把伞，等到太和偏殿时，半身朝服都被水给打湿了。
乔鹤枝知其上朝难，便赶制了两双新鞋让方俞捎带去翰林院里，待到散了早朝以后回到翰林也可以换上双干爽的鞋子，不必在湿鞋里泡上大半日。同僚见方俞的法子好使，纷纷效仿起来，翰林中人手一双多的鞋子，待到下朝时又把湿了的鞋子带回去，次日又带一双前来，如此周而复始的好一段日子。
方俞微卷了些车窗帘子，瞧见外头斜斜细雨，心中也是一阵哀叹，这阵儿钦天监可是忙了起来，他在皇帝那儿几次都瞧见那头的大人前来回禀，一个个出大殿也是焦头烂额的。
回到宅子，他穿过走廊往正房前去，老远便见着乔鹤枝立抱着小青盐在廊下看屋檐拉的笔直的水柱。
小青盐抱着他小爹的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些焉儿的贴在他小爹的下巴前，模样可招人疼。
“哟，乔公子好雅兴，在赏雨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青盐立马从小爹的下巴前抬起了脑袋，看着方俞过来的方向，伸出肥肥的胳膊，小手一张一合的，要老父亲抱抱。
方俞紧赶慢赶的上前去抱住小青盐，吧唧在堆的跟面团儿一样的软软脸蛋儿上亲了一口：“今儿如何这般亲爹爹？”
乔鹤枝笑道：“不肯待在屋子里，一整日都哭闹，我抱他出来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好歹是没有再继续闹腾了，却也还是恹恹儿的想出去走走。”
方俞轻点了一下青盐的鼻尖：“你这小崽儿，尽知道闹你小爹。爹爹抱你去花厅玩儿。”
小青盐听不明白老父亲在说什么，就是见着爹爹带着个长了翅膀的帽子，伸手要去抓小翅膀，逗得方俞发笑：“竟然还敢摘你爹的乌纱帽，好大的胆子。”
见着父子俩玩闹的开心，乔鹤枝道：“你们俩先去花厅，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
……
休沐结束后，天气稍稍放晴了些，随之而来的便是入夏的热浪，不过久雨后天晴，人的心情也跟着开阔些。
方俞起了个精神上早朝，不过两日休沐，朝会上便积攒了多个奏报。
西北来报，战事僵持，需要囤积粮草做长期抗战。
接连的大雨冲垮了白水江，湮没大批庄稼。
川蜀送来的荔枝遇大雨，官道毁坏泥泞，马车折在了半道上，损坏了大部分水果。
可谓是因着几场大雨，祸事频频，一环扣着一环，朝中沉重，皇帝的面色也不佳，众人都心惊胆战起来。
百姓靠天吃饭，天时不好必要栽秧，崇明帝在位数十年，像是决堤冲毁良田庄稼房屋之事隔三差五便有一回，已经处理的太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而至于战事，打仗就要有粮，这也是一早便得知的事情。
压垮皇帝的是荔枝好不易运来，却折了许多在半路里，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连带着费清正拍马屁的心意也被大雨糟蹋了。
“又是打仗又是救济百姓，冲垮的官道还得重新维修，国库空虚，这可如何使得。”
“只怕是只有提高富庶之地的赋税来填受灾之地的窟窿。”
“今且才入夏，距秋收还有好长一段时日，百姓又如何缴的出多的赋税来，恐怕到时候引起民愤。”
朝堂上争论不休，不论是谁提出了什么解决方法，立即便有人说出其弊端不好之处来，一通争辩，却是没有一个可靠的解决法子。方俞也早见识过这番阵仗，不过是既不想担责任，又不能让皇帝觉得自己不能替君分忧，为此才抖机灵的说的热火，实则根本之处无从下手解决。
皇帝气的脑仁痛，一个多时辰的早朝才散去。
晚些时辰，御书房的小太监前来叫方俞，说是皇帝召见。
方俞见着来自御书房的熟悉面孔，心里都不由得咯噔一下，素日里陪着皇帝插科打诨说点民间市井趣事也就罢了，今朝都出了这么些大事，皇帝作何还要寻他去，到时候要是落得个魅惑君主的罪名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如公公没来的时候经常便是小太监前来寻方俞，两人日里倒是能说的上几句话，平时孝敬一二，小公公也会礼尚往来的透露些皇帝寻他的口风：“方大人无需忧心，是川蜀的荔枝到了，陛下给六宫娘娘们分发了下去，还剩下一些，说是要请大人过去一道品尝。”
方俞稍吐了口气，面上有了些笑容，这才信步去了御书房。
进殿果然老皇帝的桌前置放了一篮子红皮儿荔枝，旁侧还有丫头在剥皮儿，一颗颗饱满如玉的荔枝放在玉碟中，甚是讨喜。
荔枝汁水丰足，模样又可观，受皇室喜爱也不足为奇。
“来了，尝尝吧。原是今年能阖宫解馋的，没想到还是路上遭了难。”
方俞谢过了恩赏，陪着皇帝用了两颗，这玩意儿好吃是好吃，但是吃多了上火，皇帝每年都会吃上一些，也是知晓其中观窍，并未有贪嘴。
“今日朝中之事，你如何看？”
方俞心中警铃大作，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荔枝吃：“微臣愚钝。”
老皇帝接过如公公递过来的擦手湿帕，抹了抹手：“四下也已摒退了人，便当是寻常说市井之事一般闲唠吧，朕也是想多听听意见。”
方俞缓了口气，徐徐道：“不论是打仗屯粮，还是救济百姓，修路巩固堤坝，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微臣想见，首要还是得让国库充盈，这才能解一系灾殃。”
老皇帝微微叹气，拍了一把自己的腿：“国库空虚，这些年也是一直在缩减后宫用度，不曾大兴土木，便是忧虑着国库。眼下恐怕又只能增收赋税了。”
“朝廷的收入主要是田地税收，垄断经营盐铁等行业。陛下，民之困顿，若是在加重税收，东边扯来补西边，恐怕会激发民怨啊。”
“可这又有何法子，西北的粮食堪堪再能用三个月，若是到时候续粮不上，西北的铁骑一路踏下，如何能够抵挡的住。”
方俞眉心蹙拢：“今天下是按照土地所有量而收赋税，百姓只守着够一年粮食的一亩三分地，深知是土地越多，赋税越高，百姓反而不敢多种粮食，前去开荒，只怕是多种多遭殃。百姓种地积极性不高，流通在市面上的多余的粮食便少，米粮价格随之而高，百姓又买不起粮食受苦受穷，无疑是一个恶性循环，朝廷也很难囤积起粮草打仗。”
“若是能反其道而行之，适当减轻土地赋税，鼓励百姓多开地耕种，朝廷给予更多的保障措施，像是受灾百姓酌情免缴一年赋税，雇农主提高对农民的分成，到时候百姓定然会大受鼓舞，投身于土地耕种上。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倒是比打压商户可能要更容易让百姓留在土地上一些。”
“朝廷时下缺钱，要想迅速积起一批资金，不妨将朝廷垄断的盐铁行等，既在保护成本利润的基础上，又稍降一些高昂的价格。和土地一个道理，百姓受到降价的鼓励，购买者增多，薄利多销，朝廷也能尽快的收拢一些银钱来缓解燃眉之急。”
老皇帝一直未有开口，方俞见状连忙起身叩首谢罪：“微臣只是闲说话茬，捡些市井之话同陛下说，陛下切勿放到心上。”
“你起来吧，朕一开始便说了，只当是与你闲说。”
方俞诚惶诚恐的起了身，拘谨立在一旁再不敢开口说话。
老皇帝忽而又未再提朝中的烦心事，同方俞道：“詹事府的大学士回乡养老了，他一辈子兢兢业业，年纪比朕还年迈，朕不忍他再为朝中之事忧心劳力，便准了他的请辞。”
“你在翰林事情也做的不错，侍读学士之位也可再着手添上一人，你想去何处？”
方俞受宠若惊，显然皇帝是没有为自己方才的大言不惭而发怒，还想着给他升官儿，他心中一阵感动，这几个月的班可真没白加。
“陛下。”方俞突然又再次跪下：“微臣得陛下看重，心中感激受恩，无论是詹事府还是翰林院，这都是极好的能长伴陛下左右的好差事儿，微臣自是求之不得的。可今陛下为国事烦忧，微臣年轻入朝时间尚短，却蒙陛下隆恩厚待，这叫微臣如何狠的下心贪图安逸富贵而眼见着陛下为国事操劳而不能排忧解难。”
皇帝眉心微动：“你是何意？”
“微臣斗胆自请前去工部，筑巩堤坝也好，修路也罢，愿投身于实事之中为陛下分解一些忧虑。”
皇帝蹙起眉头：“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工部位于六部之末，是多少官员背地里都认之为的冷灶，事多纷杂，如何能比得上詹事府和翰林？”
“微臣虽愚钝见识短浅，但也知翰林和詹事府的好。可微臣尚且年轻，自当多加磨砺，今朝若便遇事退缩，畏头畏尾，往后也难成大事，辜负陛下厚待。但他日若是能有所成，能再得陛下厚爱也可重回翰林詹事府。”
“若是朝中官员人人都能像你一般自请吃苦受累，朝廷也便是稳固多了。”皇帝举头望着大殿的天花板，长叹了口气，随后又望向跪着的方俞：“你且先起来。”
方俞走的时候被如公公塞了一篮子的荔枝，说是皇帝先前承诺奖赏他的，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他提着篮子谢了公公，也不知是不是皇帝不答应他的申请而特意塞的荔枝作为安抚。
其实殿上他说的好听，马屁拍的响亮，但实事求是的来说，谁不想升官儿在翰林和詹事府，轻松又得结交权贵，还能见皇帝讨人欢心，可比外放和在六部苦熬要舒坦的多。
但西北战事不利，他收了楚静非的东西就得给他卖力啊，若是自己压的宝垮了，得不偿失啊！可若是在翰林和詹事府，他便很难自行着手去帮楚静非。
方俞也想的透彻，这当官儿和演员其实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哪怕你官位再高，若是能没有干出实事，演员拿不出够硬的作品来，那总归是虚空站不住脚的，要不然朝中那些个公候爵位人家，明明子孙有封荫，能直接做官儿为何还要参加科考，用两榜进士作为出身才满意，还不就是要让人看出实力，堵住悠悠之口吗。
他今朝是得皇帝喜欢，从皇帝要给他安排的升迁便可见一斑，但是这般升的快，很容易让人飘啊，且还会惹人眼热。诸多考量下来，便是自己想躲懒每天就那么闲散的过，事实与长久的打算还是告诫他，不可贪图一时的享乐，来日方长。
抱着荔枝篮子，皇帝没有开口答应他的请求，过些日子他还得来使使力才行。

第139章
“这荔枝晶莹饱满，当真是味道极好。”乔鹤枝吃了几颗，同方俞道：“京中时新一道荔枝腰子，但是市面上荔枝不好又不多，价格还甚是高昂，今儿有了好荔枝，我夜里正好做给你吃。”
方俞道：“荔枝是陛下赏赐的，原本川蜀送来的早熟荔枝三五车，结果连日大雨冲毁了路，烂了损了不少在路上，我能分得这么多，还是陛下一言九鼎，先时采摘运送的时候就答应分我一些尝尝，不说许多朝臣没有，便是后宫里还有娘娘没有得分到。”
“那夫君可是深受隆恩了。”
方俞吃下乔鹤枝为他剥好的荔枝，心中便是烦闷，但是对于吃讲究的人还是抽得出功夫来品鉴：“把荔枝放在咱家的冰窖里，待到明日你可用做宴客来用，味道也是凉爽，正好解暑。”
“虽说陛下赏赐的是殊荣，可拢共这么一点，自家里吃便是了，犯不着再做什么宴会。”乔鹤枝意有所指，京中家眷便是自家大人得了点什么恩赏便借机宴请炫耀，好以此展示自家多了不得一般，实则就是想听前去的家眷几声吹捧。
他知方俞是觉得怕母亲回云城了自己愁闷，想着方儿给自己找乐子。
方俞道：“算算日子岳母也早该到云城了，近来可要注意着收信件。”
乔鹤枝点头道：“这我知道。”
夜里方俞吃了些菜，心中惦记政事，有些不得安寝，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还是拉着小乔消耗了些精力这才一觉到了天亮。
上了早朝，方俞还正摸鱼想着如何再劝劝皇帝，忽的内殿中传召：“宣翰林编撰方俞进殿。”
方俞一个激灵，握紧手中的朝牌，他上朝将近一载，也多番面见过皇帝，可是朝会上却是一直做着默默无闻的陪衬，还是头一次在朝会时被宣召。
四下看了一眼站在周围的同僚，见着大家都是一脸凝重的望着他，便知是真在叫自己无疑了。
他连忙从自己的队伍出列，微微一顿，快步从一列列朝臣中朝殿内去。
同皇帝行了礼后，便听龙椅上的人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翰林编撰方俞调至工部，任正五品工部郎中，着手于修路固堤事宜。”
朝中大臣忽而哗然，既是吃惊于方俞接连升任五品，晋升之速迅猛，可又不敢出言参奏，毕竟修路固堤云云诸多事宜是烫手山芋，若是谁人开口，难免不会受皇帝一句爱卿是否想要自请而上。
虽是心中嘀嘀咕咕，却是无人敢开口。
方俞顿而柳暗花明，眼睛一亮，藏了一抹笑意在请愿得偿的眼角，连忙叩谢了皇帝隆恩。
受命之后方俞又在大殿之上受了皇帝的几句嘱托，接着便退出了大殿。
散朝之后，翰林的同僚纷纷上前祝贺，须知翰林院的一把手翰林学士大人也才是正五品官员，虽然被调遣去工部不如翰林那般吃香，又苦又累，还得经常东奔西走，可入朝不过一年就登上五品，可谓是前途大好，还是比许多官员在自己的官级上苦苦煎熬要好的多了。
尤其是与方俞同一批进来的新科进士，个个皆是艳羡不已，拔尖儿的都已经奔上了五品，而他们却还在七品八品九品的位置上稳如泰山的挣扎着。
这一年来，同僚可是没有停过对方俞的恭贺。
这朝调任不似先前的工作，虽要办别的部门的事情但是依旧办公室在翰林，今下是连办公室都要搬走了。同僚一场，方俞这次是诚挚的同大家道了别，人情上仔细打点妥帖着。
“恭喜。”
诸人道完喜后，方俞收拾打点着自己的东西，忽而听见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举头竟是有些日子没有再见的余唳风。
年初他受了外放，这几日尚且才回来，前几天休沐的时候方俞陪着乔鹤枝去宝香斋看衣料首饰，正好撞见了他。
余大人捧着镯子簪子左一个挑，右一个选，总之是全然沉浸在替自己家眷挑选饰物上。
方俞今朝升任，看着依旧风流倜傥的的男主，也是感慨万千，心情复杂。
余唳风这人高低是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方俞早有见识，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一个炮灰配角都混上来了，作为男主角的他还在原地踏步，方俞实在是有点怒其不争。
男主不去和邪恶势力斗智斗勇，天天给自己夫郎选珠钗，怕自己夫郎的老父亲外放艰难，自己便自请相随，也是让方俞头大。但凡是男主自信放光芒，朝中的黑暗势力定然朝他就去了，这么一来也不会有人把心思用在他一个配角炮灰身上。
原本只要自己保持中立，看好队伍，及时示好，后半辈子又是咸鱼躺赢了，偏偏男主没有了奋发图强的斗志，半路打了退堂鼓，害得他一个炮灰只能自食其力去打天下。
方俞仔细想了想，其实导致男主变成这样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他本来就恋爱脑，结婚以后更是病入膏肓了；另一方面原书中他对原身有夺走白月光还辜负的冰冷恨意，而现在看着小乔过的美满幸福，他恨不起来，两厢和解，于是干脆岁月静好躺平了。
那日小乔替他挑选钗环，余唳风甚至还说自己夫郎已经有孕，若是个儿子，将来两家还可以结亲云云，直接被方俞给打住了。结亲干什么，难道要上一辈的意难平用下一代来圆满，这亏是余唳风想的出来。
“余大人回翰林续职了。”
“正是，今日回的，才回来便听说了方大人的好消息。”
余唳风笑的有一点真诚，方俞便道：“余大人此次外放茶税一事查的好，想必也是好事将近。”
“倒是父亲和岳父都曾提过让调于六部，可惜我推了。”
“这是为何。”
余唳风一脸结婚后的幸福表情，压低了声音：“六部忙碌，翰林稍清闲一些，如此也好早些下朝。”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看着余唳风飘逸俊秀的面容羞涩一笑，方俞完全可以接上后头没说完的话：早些下朝好陪夫郎。
方俞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他忽然便悟了。怪不得当初进京的时候楚静非看到他不是冷言相怼，便是白眼痛斥烂泥扶不上墙。
他时常还愤愤，自己有那么不堪吗。如今看到余唳风，实在是一面照妖镜。
“说来我与余大人还是同乡，入朝又同在翰林为同僚，可惜在翰林半载有余，却是同余大人来往不多。如今被调于工部，恐怕日后在朝中也是少能会面，相识一场，我有一物想赠给余大人，还望不要嫌弃。”
余唳风脑海里不由得飘过当初方俞送他糕饼果子的场景，当初恨的牙酸，真是岁月可以磨平一切，如今只剩云淡风轻：“不知是何物？”
方俞自休沐的时候碰到余唳风，看见他同乔鹤枝商讨买什么珠玉，夫郎孕期又该注意什么的时候，他便有了主意。
经过几个日夜呕心沥血的奋斗，他矮身从自己工位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用锦布包裹好的物件儿十分珍重的递给了余唳风：“赠给余大人也送给我自己，但我已经用过了，时下觉得余大人更需要一些，珍重。”
余唳风眉心一动，忽的也被方俞感染的郑重起来，他小心翼翼的捧过包裹：“虽不知是何物，但先谢过方大人了。”
“不客气。”
告别了余唳风，在几个小太监的帮助下，方俞当日就搬到了工部去，他得先去熟悉一下环境，然后又得到吏部去办理相关调职的手续。工部被皇帝亲认是冷灶不是没有原因的，在六部最偏僻之处，距离皇帝办事儿的地方起码要一炷香的时间。
不单如此，地方也小，当年修建好六部办公地的时候，不知是哪个皇帝说工部时常要出差，办公地点小一些节约成本，于是工部不单远，而且比六部都要小许多。
且因管理的事情不少，除却典籍书册等物品，还有别的部门没有的东西，像是木头矿石器物云云，跟林玄当初的工坊差不多。
工部的人多忙碌，但方俞毕竟是皇帝亲自任命的郎中，在工部里除却尚书和左右侍郎外，就属郎中最大了，为此大伙儿还是放下手头上的功夫来欢迎了这位年轻的郎中大人。
方俞瞧着工部的官员，便是官阶比翰林的要高，但是却要朴实无华的多。就拿工部员外郎来说，从五品官员，算是给郎中做辅助的，顶着一张黑黄的脸，方俞头一次见他还以为已经四十好几了，后头熟悉了才晓得人家才二十五。
工部官员时常要出差到工地上监工，五黄六月天的，翰林的官员在置了冰的办公室里翘着腿吃茶摸鱼，工部的官员戴着又闷又热的乌纱帽在郊外看田。
两厢一比，翰林院的官员自然是个个风流倜傥，便是长得丑了些，气质也在线，而工部长年累月的干苦差，没有晒的脱皮就是谢天谢地了。
知道工部苦，但是他没想到工部会这么苦。难怪有人升职，但听说是被调到了工部，不喜反悲，忧伤的三天三夜不能吃喝。
方俞忽而心中生出一股感动来，皇帝是正厚待他啊，他提出来工部历练之时，皇帝没有乐呵呵的一口答应，反而是训斥了他几句，硬生生是思索了一晚上才让他过来。只是不知道皇帝今下心中是觉得他为自己排忧解难而感动，还是叹息好好一个小伙子发蠢要来工部。
他这头苦不堪言，下朝便直奔府宅的余唳风却是身心轻松，上了自家马车后，他慢悠悠的打开了方俞赠送的临别之礼。

第140章
拆开竟是一本书。
余唳风眼前一亮，礼品不在贵重，如珠玉一系反倒是俗了，像余家这般书香门第，书是再好不过的礼品。
只是瞧着封面上《恋爱脑自救手册》几个大字，不由得眉头微锁。
余唳风一头雾水，京中何时出了这般取名怪异的书籍来，当真是自己外放了一阵跟不上京中时潮了？
抱着好学求问的读书人心态，余唳风匆匆忙翻开第一页，似是撰稿之人猜出了自己的困顿一般。
何为“恋爱脑”？
释义：一种以儿女情长至上的思维左右自己，一旦陷入情爱便把所有精力和心思都放在爱人身上的人……
余唳风登时间面红耳赤，啪的一声将书合上，有一种被揭了短的羞耻：“送我这个！方俞是什么意思！”
余唳风在车上怒骂了一通，胸口几番起伏。
“大人，到了。”
马车停靠在府邸前，余唳风垂下眸子斜扫了一眼落在脚边上的书，撇开了身体，故作冷静的又把书顺进了自己的大广袖中。
方俞去户部最后办完调任手续，得到特许可以回家休息两天，随后再到工部就职。
工部管辖的政务繁多，首先有建筑、工匠，建造等，其次有水利、屯田、交通，还有军器、军火制造等……
方俞受皇帝之命安排，自然是直接负责交通这一块儿，就是修补道路，便也不必工部上头的人另做安排了。
他走前同自己的直系下属元瑞闫交待了些差事儿后，犹豫着要不要单独去跟皇帝谢一次恩。
得听御书房的小公公说皇帝召见了巡抚司的大人商议要事，人已经去了好些时辰，还没有结束的迹象，劝方俞若是没有大事，换个日子过来也是无妨。
方俞欣然接受。
回到府上，方俞在花厅里游荡了一阵，还是决定把事情跟乔鹤枝交待了。
升官虽是个好事，但他心里还是惴惴的，工部到底是要外放做事，不似翰林一般相对于来说比较稳定。如此一来自然是不能日日都回到家中来。
“这有何妨，多历练是好事。你不是也常与我说，虽今朝陛下厚爱，给了许多荣耀恩赏，可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也不可能当真长久万岁。还得是要让人瞧见自身的价值和能力，如此龙椅上不论坐的是谁人，终是能某得一席之地的。”
方俞闻言，不由得敛眸而笑，他这个夫子当真是没白做，瞧把自己夫郎教得，何其识大体。
可欣慰之余，他眉头又是微动，见乔鹤枝不仅没有半分不满，甚至还谅解鼓励，忽然就又有些不大高兴了。
以前他三两年才出一趟远门，也便是为着科考，人都憋着哭唧唧的让人放心不下，今而有了孩子果真是不一样了。
他撑着脸道：“你不会现在答应的很好，就是为了让我放心去做事，然后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哭吧。”
“谁要一个人偷偷哭了！”乔鹤枝玉面微红，小声辩驳：“以前那不是年纪还小才这样吗。”
他拿着尤廉微微比对，发现自己不能更幸运了，如何还有不满的余地来。
“那你现在是舍得我走了是不？”
乔鹤枝挑起眸子看着方俞：“又得闲是想作怪了。”
方俞未置言语。
乔鹤枝将手覆在方俞的手背上，柔声道：“连京外的路都被大雨冲坏了，你便是不在朝中做事，近期在外也是不会走远的。比起在紫禁城，我偶时还能出来看你，倒觉得比在宫中做事要强些。”
方俞被这么一哄，心中便美了起来：“原你是早想好了。”
乔鹤枝道：“这是自然，便是我能忍着不见夫君，青盐也会想爹爹啊。”
原是想作怪，奈何小乔说的头头是道，便是他想闹腾都找不着空子闹腾，索性抱着人啄了两口。
过了几日，方俞回工部续了职，按照章程本该读看工部的一些存档典籍，但是修路的事情是重中之重，他任职后便随元瑞闫一同前往城外去看毁坏的道路。
当今的路只有两个大的种类，土路和石路，但像是城外通常都是土路，石路修建费功夫不说，想要有条件把城外的路尽数打造成石路耗费巨大，再者也很难将石头打磨平整铺公路。
一般只有城内是用的石头铺路，但也有贫瘠偏僻的地带连城里也是土路。像皇城里就更高级奢华，用的是青砖。
寻常的官道和偏路用的就是土路，像这样的土路修起来很容易，但是缺点甚多，雨后行走便泥泞陷足，马车会直接卡在路上。
路况看天气也就罢了，春时容易生长杂草，夏时暴雨后还多坍塌垮损，冬时大抵一片稀泥，一屁墩下去能滑出老远去。
为了方便勘测雨崩坏的官道，方俞随同自己手底下管辖的官员骑马沿着京外的土路走，沿途到第一个官道驿站，中间三十里路，十五千米的路程，受大雨毁坏程度大小不一的就有一二十处。
此时路上已经有工人赤膊裸身推着泥土和石头开始敲敲打打的补路了。
“京外的官道近乎是每年都在修整，大人不必太忧心，只是需要隔三差五前来看进度监工。”
跟在方俞身旁的元瑞闫只怕这位新科进士自入朝便进了翰林院，素日里清雅惯了，又生着张好听的嘴，哄的皇帝高兴，那升迁速度跟点了火的烟花一般，咻咻咻的直往上头窜，哪里是吃得工部的苦。
外头都是这般说道的，方俞休沐的那两日便是工部的其余部门都是这么议论的。
别人议论的热乎，元瑞闫心里却是苦，方俞来便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如何敢同人说道一句半言的，生怕这钦派的郎中大人被工部的差事儿吓退了，届时他嘴巴好使，三言两语的又让皇帝给调遣了去，这眼下的一堆事儿还得倒霉的尽数砸在自己头上。
于是见着这位方大人巡看了路并未言语，眉头却是紧缩着的，便立马出言宽慰来。
方俞却是道：“元大人可寻着了日前我交待的工料？”
“大人说的石灰石，黏土和炼铁矿渣都好找。城外开采石矿的工坊便有这些东西，不知大人寻来有何作用？”
方俞未曾言明，听闻这些材料好取，也便松散了口气：“路也瞧过了，工坊可离这头远？不如直接去看看。”
“不远，不远。工坊归于工部管辖，如今这头修路的徭役便是从工坊那边过来的，大人理应过去巡看。”
元瑞闫道：“瞧外头的太阳也大了，过去骑快马不过半个时辰，整好那头也是归工部管，午时便在那头用饭了。”
方俞应了一声，驱马一行人就往工坊采矿地去。这土路便是他不来看，其实也能知晓个大概。
以前在云城，方家在乡野的庄子刚刚建起来，方俞要时常前去打理，出城便要走土路，下雨刮风天气他都见过，土路随着天气变化而变化，行路的困苦他深有体会。
若是按照昔年寻常的修补方式，这土路总归是修补好了坏，坏了又补，如此周而复始没有尽头，只有不断消耗的人力物力，以及行路的苦楚。
还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才行。
很快就到了隶属朝廷的工坊，方俞远远就瞧见了一大片矮小平整串联的大厂子，周遭可见诸多徭役推拉搬石头，矿物来往。
据元瑞闫介绍，这片场地挖石打矿，烧铁制军器，伐木烧炭等等，包揽了诸多项目。
“那这些来往的徭役可有工钱拿？”
“工钱不高，会在农忙的季节里贴补些家用。”
方俞从马儿身上翻下来，瞧着赤膊的徭役晒的皮肉黑黄，扯着一车车的石头，浑身都憋的黑红，大热天的实乃辛劳。
“可得把补贴准时发放下去。”
“大人叮嘱的是，陛下偶时也会过问，补贴一事历来都发放的准时。”元瑞闫引着人：“大人，先往这边走吧，里头是烧铁和石灰石的场子。”
方俞矮身进了工坊，场子虽能遮住头顶的大太阳，但里头在烧矿，温度甚是高，进去不过须臾身子便被严实的官服憋的一身汗来。
工部过来巡场的官员都有点受不住，但为首的方俞都不曾说什么，诸人也只得忍着。
工坊中的理事正要过来行礼，被方俞匆匆挥了开。
疾步前去烧矿的窑前，看着从窑灶下刨出来的铁矿渣滓，他捧起了一把，黑碎的铁渣矿尚且坚硬，碎渣滓多，大块的废料也不少，刨出来运在工坊外头堆积如山。
方俞旋即又看了石灰石，石灰用处甚广，灭虫害，除味杀菌，为此石灰的烧制技术发展的很好，今下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至于他想要的黏土，也是常见好取的，做陶都要用。
齐备了这三样东西，方俞马不停蹄叫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徭役，将石灰石磨粉，细碎矿渣，又取来黏土。
方俞揭下闷的脑袋冒烟的乌纱帽，撸起袖子拿着纸笔便开始记录写画石灰矿渣黏土的配比。
几个工部一起前来的官员见着方俞干的热火朝天，面面相觑，团团围着方俞又是记录，又是提水的。
也不知这郎中是在作何，但上司都亲自动手忙碌，也只好自求差事儿来干。
这个兑水，那个磨石的，几个工部官员干的还挺认真。

第141章
一整日的辛劳，到晚间几个工部的官员总算见着方俞折腾的成果，上午用材料配比混合出来的泥渣滓废物兑水混合的像稀泥，按照材料掺配比分别倒进了用木头以地面而固定长达一丈的方箱中，拢共有四五条。
材料都是一样的，但是材料配比的多少却各异，工部的官员别的瞧不出来，看着图纸上记录的数字还是能分辨出一二。
亲自动手干了一日的活儿，方俞手底下以元瑞闫为首的员外郎，以及主事两名，所正、所副、所丞各一人，加上方俞七个官员，往下其实还有大使、副使等小官儿，但是未曾随着方俞一道出来，工部他们部门下总还要留些人看家。
一群官吏早时同方俞出来尚且还小心翼翼的奉承着，生疏而求亲近，这跟着人干了这么久的活儿，哪里还有多的心思来做那些矫揉造作的客套，一改早时衣冠整齐的模样，汗流浃背的用蒲扇扇风，手脸是灰的一道在场子外的树荫下围坐着瞧看今日的劳动成果。
“方大人，这究竟是作何？”
方俞背着手把做的水泥都查看了一遍，下午些时辰一同倒出来的，水分少的被烈阳晒了近两个时辰已经蒸发了水分，稀泥往干的方向发展，而水掺的多的，时下还水汪汪的姑且还有的是时辰。
因着只晓得水泥公路的用材，不知具体的配比，他也只能先凭借着感觉和擅长和稀泥建房的徭役的经验，依次做了这许多的水泥出来，到时候风干选择最合适的一个成分配比出来。
“这叫做水泥，如果多往其间添进碎石和砂土便叫混泥土。待其风干以后会变得凝固坚硬，便是风吹雨打也不会冲散垮了去，比寻常的土要稳固的多，若是铺于路面，不会生出任何杂草来，且不会泥泞打滑，可大大加快行速。倘若能够成功，可以使用十年之久，中途维修保养也不会似土路一般勤。”
诸官员闻言当即便在树荫下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围了上去，弓着身子查看起水泥来：“当真会由此奇效？”
方俞自信道：“效果定不是吹嘘的。”
元瑞闫面色发红，不知是激动的还是被热的，两眼放光道：“若是按照大人所言，那纪朝的路岂不是修整大有所望，届时真能这般好使用，不单是利国利民使用，便是工部也能省去不少的差事儿啊。”
“是啊，若行驶不再受天气的辖制，川蜀南方粮草水果押送前来也能省下一个大麻烦。”
“岂非是解决了大难题，功不可没呀！”
方俞见着诸人甩着袖子越说越起劲儿，混然是忘却了先前的劳累苦楚，他做过罪人，打断了诸人的美梦：“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要想付诸于现实，还有许多需要考量的地方。”
“大人但说无妨，下官们也好一道想对策啊，既知有利于朝廷百姓的法子，倘若不去试上一试，岂非痛失良策。”
“是啊，是啊，大人有何为难之处说来看看，下官们愿效犬马之劳。”
诸人颇有干劲，但凡行过路者，便知道路于人而言究竟何其要紧。
既是要一同共事的，又是自己部门手下能差遣的人，方俞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召集了众人取出纸笔做好笔记：“诸位也尝试了水泥的整个制作过程，其工艺说不得多复杂，但是也颇耗人力；这只是一方面，另一则，制作水泥需要的原料又是一项开销。综合之下，修造水泥路需要耗费的人力和物力是远大过于土路的建造。”
元瑞闫道：“前期的投入着实是大，不过也得放长远来看。土路修建的成本低，但是后期维修频繁，受天灾严重，运送毁坏在路上的物资赔损也应当算一部分在道路上，如此两厢合计，还是水泥路更好。”
方俞道：“元大人所言甚是，但光凭这般口说对比是达不到说服力的，还得要实际的数字对比，计算出成本才能说服陛下。”
“那大人是如何打算的？”诸人听方俞的话都有些着急，实乃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方俞道：“我打算先沿着出京口一直到第一个驿站，先行修建一截看成效，若是效果好，成本在预算以内，且能得到朝廷的批准，如此再沿着官道修建下去。诸位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眼下工坊中有的是水泥材料，像铁矿渣原本便是废物回用，主要花费的还是石灰和黏土，方法可行。”
“那我们便回去按照方大人的意思书写奏章于陛下。”
说着诸人便要往回走，连夜写奏折了。
方俞笑着叫住了众人：“且先不必着急，还得等一日之后看看水泥，择选出最好的配比来，若是这般逮着了个想法便同陛下言说，届时陛下问下来，岂不是很容易哑口。所谓有备无患，先把东西做好。”
诸人微微羞赫，同方俞拱手道：“郎中大人思虑周全，今朝有大人，我们工部也是有望了。”
确切的是想说工部下他们的小部门有望了，工部郎中好几个，各自手下都有配备，他们小部门一直管着道路，无功无过的没有多少存在感。
上一任郎中外放之时不慎摔断了手只得退官休养，他们小部门原本以为此次升任的郎中会是元瑞闫，没想到却是空降了一个领导过来，且还是从翰林院调来了个新科进士，只怕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诸人都颇有微词。
今日不过是才同人出来一日，便是多番受这位年轻大人的引导，却是没曾想当真是个能实干有本事的，遇到这样的领导大伙儿自是高兴，毕竟办事儿不可能是上头的人一个人就办了，还得是部门协作完成，届时事情做的好，领导当然居首功，但是他们也能跟着沾光受赏进封啊。
“好了，大家今日也累了，便到这里吧。明日可直接前来工坊这头，不必费时间去工部了。当务之急是解决道路的事情。”
“是！”
方俞交待了工坊管事的将铺在地上的水泥看好，切勿让牲口鸟禽上去给踩踏坏了，随后扯了马，几位官员也一同相携着回去。这时候太阳还未下山，地面的沙土被晒的像是沸腾能起泡，马蹄飞溅，撩起一层沙土。
几人没走敞亮无遮蔽的官道，转而行了旁左的小道，官员们商议着以后打路通行应该暂改于小路，周遭的野草灌木还得要人来铲砍掉，到时候才能出城烧香做事儿的贵眷官胄也好少些谩骂声。
说起修路的事宜，诸人心中都是一阵憧憬与轻快。
进城以后便各自告辞了回各家府宅去。
方俞回到府上的时候发现外出还比往时上朝回来的时间要早些，工部虽然要时常外勤，但是在上下班的时间上却要自由许多，不似是在别的部门一般定死了。但好坏参半，今时事少自然能回家的早，他时若忙碌也只能自愿加班把事情处理完才能走。
“瞧着背心都湿透了，汗水都沁出在外袍子上了。”乔鹤枝看着方俞骑马回家来，灰头土脸的，一身尘垢，哪里还有在朝里做事儿那般贵气：“跟打仗回来似的。”
方俞把马绳丢给马夫，甩着袖子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先时分明洗了把脸手，又抖过了灰，不想回来还能抖出来：“这阵儿天热，工坊那头是平地，热火朝天的烧窑挖石，灰土确实是比其他地方都要多。”
“知晓你今日外出去，一早就让厨房烧好了水，时下可热着了吧，先进屋去沐浴吧。”
方俞欣然接受，进屋去他就褪下了一身袍子，便是外头不曾吹风，一时间也是凉爽多了，就像从蒸笼里出来了一般。他光着膀子扬腿就去了净房，见着乔鹤枝挽起了袖子竟在屋中，他连忙抱紧了双臂，偏头斜着眸子看向不远处的人。
“你干嘛啊，还在那儿杵着不过来洗澡。”乔鹤枝愣了一下，转而被他的动作给逗的笑了起来。
方俞徐步上前，凑到了乔鹤枝跟前：“你要给我洗澡？”
“谁要给你洗澡，我瞧你的脸晒了一整日有些发红，当心别是晒伤了，特地磨了些芦荟给你敷敷脸。”
方俞顿而失了些兴致，悠悠叹了一句，矮身便拔了裤子要跨进浴桶去，人也没知会一声，忽而光溜溜的就在面前一闪而过，惊的乔鹤枝赶忙蒙住了眼睛。
“还蒙呢。”方俞坐在浴桶里，扒在边沿上看着人，笑得不怀好意，撩起水珠便朝人微红的脸颊上撒了些过去。
乔鹤枝遭了戏弄，拨开手瞪了方俞一眼：“好心周全你，却是这般待我。既是想要我跟你洗，便跟你洗就是了。”
方俞狡黠一笑：“真的假的？”
乔鹤枝未置言语，折身便从身后的篓子里取出了个晒干了只余下经络的丝瓜网朝方俞的身子招呼过去，受了晒的身体被那网茎一摩擦，登时就红了一块儿，方俞哀嚎着连连摆手：“别别别，乔公子带孩子也累了一日，怎好再叫公子劳累，小人自己来便是，自己来，自己来！”
“大人劳心劳力，妾身自当服侍妥当，如何好叫大人动尊手。”乔鹤枝见方俞窜到了浴桶的另一头，毫不留情的追了过去：“大人就别同妾身客气了。”

第142章
翌日方俞骑着马出城去工坊，一路上也未遇见个同僚，晨风绕绕，他浑身跟掉了层皮一般。
方俞夹着马腹龇牙咧嘴，这小乔是背着他练功去了不成，手劲儿变得那么大。
不过虽是被搓洗锅碟一般洗了个澡，但也总不能白叫人欺负了，自是把罪魁祸首拉进了浴桶折腾到水凉了才放回去。
他打了个哈欠，事实便是他更倒霉，乔鹤枝不必早起上朝，而他得风雨无阻的出门。
“方大人到了！”
才到工坊，也不知是哪个小吏吆喝了一声，当即工部的官员便探头迎了出来。
“你们都这么早？”
方俞翻身下马，元瑞闫连忙去扶他：“水泥干了，大人快瞧瞧可合格。”
敢情是都着急来看水泥了，方俞也快着步子到昨儿的场地上去，平整的三米来长的水泥地果然已经干了，不过尚未完全呈现干了翻白的颜色来，且还有些水润的黑。
方俞蹲在水泥路旁边用小棍子戳了戳地：“得晾晒十二个时辰才能行，目前不过七八个时辰，不过时下天气高，这才成型的快些。大伙儿也不必心急，且等到午时吧，届时便成了。”
官员这便放心了，左右谈论了几句，举头见方俞似乎有点虚，以为是昨夜过于忧心未曾休眠好，暗暗称道小方大人果真是为着工部的事情劳心劳力，感动的诸人不行，连忙要引着方俞进工坊的休息室去歇脚。
“张二，你可真是会奉承，好一条狗腿子。大人什么山珍未曾品尝过，瞧的上你这一篓子的破杨梅，自行拿回去酸掉牙吧。”
一鞭子挥过去，黝黑一张脸背稍有些驼的老汉身上，便是隔着衣衫，但夏时的衣裳能有多严实，老汉登时便被一鞭子扬翻在地，怀里捧着的一篮子水果也撒滚了好些出去。
“还不滚回去做活儿！”
接着一鞭子便又要甩下去，元瑞闫见着方俞在休息室门口止住了步子，循着声音望向了远处的石场，眉头紧锁，元瑞闫连忙同身侧跟着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什么事儿，作何在此鞭打徭役惊扰大人，该当何罪！”
甩着鞭子的中年男子腆着个肚子，见着徐步而来的工部官员，连忙敛起了身上的戾气，讨好的同为首的方俞道：“这些个徭役不认真做活儿尽想着偷懒，瞧这上午太阳还未出来何其凉爽，时下不加紧着做活儿，若是等到了午时太阳毒辣的时候再干活儿岂不是更容易中暑吗。”
方俞听其说的倒头头是道，只不过满脸横肉，巴结谄媚的笑，便是个典型的媚上欺下的主儿。
他低头看向地上爬起已经诚惶诚恐跪下的老汉，问道：“你且说是何事？”
老汉颤颤巍巍，微微斜眼小心的看了一眼身旁别着鞭子的男子。
“方大人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你瞧这小差作何。有什么便说，自有大人主持公道。”
那老汉闻言这才将篮子往前拿了些：“草民昨日见诸位大人前来场子巡检很是受热，村子里的杨梅熟了，想着大人今日还要过来巡检，便采摘了些村中栽种的杨梅前来，想着献上也可同诸位大人解解乏。”
几个官员见着淳朴憨厚的老农，这般想要送点果子给他们解渴却遭此待遇，也是心有不忍。
“大人，这些个徭役最是会巴结谄媚，杨梅酸的掉牙，小的这才不让送的。”小差连忙辩解。
方俞未听小差言语，拾起老汉送的杨梅，同几位官员道：“整好喝一盏茶水吃点果子。”
梅子红艳浑圆，徭役带来时还小心用桑叶垫着篮子，只怕成熟的梅子蹭在篮子上坏了皮相。
方俞当即吃了一颗，甜中带着丝丝酸味，汁水丰足，倒是吃的解渴，他分给其余官员道：“若是丢进冰窖里冻成冰镇杨梅，亦或者是放了糖熬煮成汁水都好吃。”
“着实不错，今年的梅子味道好。方大人对吃食当真是颇有讲究。”
方俞又同那老汉询问了梅子的情况，听说村子里还有梅子树，尽数都在成熟了，便给小老百姓一点支持，要了两篮子新鲜梅子，让家里人采摘了明儿送到府上去，再明日前来做事时多摘几篮子到工坊来，午时炎热也给大伙儿打牙祭解解乏。
他掏了一吊钱给徭役。
老汉跪在地上连连致谢。
几位大人见方俞此番慷慨解囊，又觉梅子味道尚可，一时间怜悯之心大起，便效仿同徭役买了些送往自家宅子去。
“所正大人，这名以权谋私肆意鞭打徭役的小差便交于你办理了。”
“是，方大人。”
一行人这才折身回往休息室去，方俞早知徭役的日子不好过，像这般情景其实也是司空见惯，时常皆有差役鞭打苦工，这是不可能被根治止住的，但是只要他见着，能打压一些算一些。原本徭役便是没有什么银钱拿帮朝廷做事的，再给人这般待遇，谁还想认真做事。
泡了一壶茶，几个官员围坐，聊说了一阵徭役之事，又说道朝廷之事上。
“方大人可知满仓县？”
官员们等着外头水泥干，便闲侃起政事儿。
“如何不知，便是临靠京城边的一个县城嘛，那头有座花果林，春时满山遍野的花树，开的齐整繁茂。”原本他也打算去游玩一番的，但是那阵儿他忙碌，乔鹤枝同尤镰去过，回来的时候还同他说道了许久，便是报社上也是登过的。
元瑞闫笑道：“说起满仓县着实是花果林闻名遐迩。不过下官却是听说满仓县的赋税被减免了两成，盐铁价格下跌，县里的百姓都在购买。京城这头的百姓都羡慕不已，只恨没有生在满仓县那头。”
方俞闻言眉心一动：“此话当真？”
所正也凑上前道：“元大人说的不假，下官有亲戚在满仓县，也是这般说的。今下怕是正是大伙儿热议的事情。”
“当地的官员竟如此大胆，竟公然敢放低盐铁价格，减免赋税，须知满仓县可不是什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方俞却敛起眉毛，微微勾起了嘴角：“满仓县应当是巡抚大人在管辖吧。”
“正是。”
方俞道：“想来应当是陛下做的决策。”
“这……”
方俞暗暗摇了摇头，崇明帝终究还是把他说的话听进了心坎儿里，但是又怕此番行事太过大胆冒险，如果一时间便发布诏令推行下去，事情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于是皇帝便选择用保守的方法，先行选用一个地方试着实行措施，若是成功再大肆推广，若是失败，也还好补救。
想必诏令未曾对外直接宣布出去，像是工部这般边远部门，又长期在外头跑的，自然是不如上头的那些部门风声快。
自己的提议被采纳，他心中还是挺欣慰：“无需过问，先把工部手头上的事情办妥才是。”
午间几人在工坊简单的吃了个饭，连午休都不曾，便径直又前去瞧了铺地的水泥。
这朝可算是成了，水泥地翻起白，结实坚硬的如同石头一般，方俞徒步踏了上去，平稳踏实的很。
几位官员也兴致勃勃的从一小截的水泥路上走来走去：“果真是平坦稳固，同青砖路一般，又不曾有裂缝，好，好啊！”
“大人，作何要做出这许多水泥晒干作为对比？这有何不同？”
“这水泥路做的是水泥混砂，若是水泥过多成本会变高，再者水泥过多温差下容易裂缝。”方俞指着几条配比不同的水泥路：“且看着，时下出现裂缝的便是配比不合适，这两条完整的便是可行的。”
方俞道：“可以把裂缝的铲了，余下完整的，到时候实施下去便用完整的水泥路的配比。”
下午一封奏折便递到了皇帝跟前，若是换做地方上其实便可以自行实施了，但是这头毕竟是京都，且要占用暂时关停官道，还得皇帝批了才行，否则到时候有的是扯皮的地方。
“这个方俞，才去工部几日，这便又折腾出新花样来了。”
崇明帝也是摆明了的偏心，书案上堆起了山包来的奏章，偏生就眼尖的瞄见了工部郎中方俞的奏折。
如公公瞧见皇帝的声音威严，却是知其秉性，道：“方大人历来是个有法子的，既是自请去了工部，想必早有所成算。”
老皇帝微微往龙椅上一靠：“方俞那张嘴科举出身，一贯最是会说的，奏折上把那什么水泥路说的天花乱坠，却是不知究竟如何。先时盐铁降价，减免赋税之事尚且还未有成效，这般又新想出些东西来折腾朕。”
他说着又起身来将奏折扔给一旁的如公公：“你瞧着，说他的水泥路若是能建造起来，平坦结实稳固，再不必受天气时节影响，朕也不必忧愁每年的荔枝折在半路上了。好大的胆子，竟是都能打趣起朕来了，当真是以为没有在朕的跟前斥责不了他了不成。”
“说的是天花乱坠，朕倒是想去瞧瞧什么材质修建道路有此奇效。”
如公公闻言微微一惊：“陛下要出宫！”
“且也不远，便在城外的工坊，还没有猎场一半的路程，去看一趟又如何。”老皇帝道：“便说是朕要巡检工部，察看朝廷的工坊，采石。”
皇帝的一个诏令下来，工部便着急忙碌的屁股起火来，圣旨来的突然，工部尚书左右侍郎一时间都手忙脚乱的不知该从何处部署迎接皇帝的巡检，八百年不巡查一回，一来便来的这么急躁，如何有时间准备。
连夜就连方俞这等在外做事的都被叫回了工部开大会，制作迎接皇帝检查的安排。
诸人皆是一脸张皇之色，方俞不由得叹了口气，按照皇帝处理奏折的速度，怎么也的得明后日才能看到他的折子，没成想他老人家倒是比他还着急，疾风骤雨一般明日就要来工部巡检，想去看水泥便去看水泥吧，偏偏要拉扯便别的幌子作为掩盖。
做皇帝真是有够累的，不能让人随意猜测出心思想法，便是想做一件事还要东拉西扯，累的是手底下的臣子惴惴不安。
开完会后，方俞叫住了自己部门的人，知会了一声皇帝是要做什么，让大伙儿也好好表现一下，届时皇帝也更容易批准一些，至于工部尚书安排的花样活儿能省则省，切莫因小失大。
次日天还不亮，方俞便就着要上早朝的时间去宫里，在宫里匆匆用了一个朝食，工部尚书便整了队伍等着迎接皇帝。
按照品阶站位，方俞作为郎中，上头便只有尚书和左右侍郎两个人，其实是可以站在很前头的。但是同品阶的郎中有六人，分管工部的不同事宜，一个郎中领着手下的诸多官吏，两个方队并在一道站，如此一来郎中并不是都能跟在侍郎的后头，后头的方队只得跟在前一个方队最末官阶的官员屁股后面。
方俞来的早，小部门也整理的很快，早早的就接着左侍郎后头站好了。
“小方大人，你来工部晚，资历尚浅，便往后站一些不会介怀吧？”
方俞回眸见着水利屯田部的郎中姗姗来迟还要把他挤下去，心中自是不答应：“这头已经齐整站好了，为着快些整好队伍，大人站后一个也无妨吧。”
“诶，小方大人作何这般说话，未免也太不敬前辈了一些。”
“大人哪里来的话，不知下官哪句话说的不对了。”
“吵吵什么呢，莫非是要陛下前来看看工部连位置都站不齐整！”工部尚书拢起眉宇：“方俞，你便领着队伍站在后头去吧。”
“尚书大人，我们先来的，作何要去后头！”元瑞闫气愤不过当即便嚷了起来。
“让你站哪儿便站哪儿，元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便是连尚书大人的话都听不进了不成！”
眼见着要吵起来，这尚书又是明显的偏向于水利部，方俞连忙拉拦住了元瑞闫：“诸位往后些站，陛下快过来了。”
他同自己部门一个个气鼓鼓的官员使眼色：我们的主场不在此处，不可因小失大。
诸人这才愤然站到了后头去，水利部的人得意洋洋的去接在了左侍郎后头。
皇帝过来只在工部晃荡了一圈，要紧的还是出宫，趁着天早凉爽，又是浩浩荡荡一行人往宫外去。阵仗虽不比秋猎，但也是御林军侍卫诸多，想低调都不行。
“陛下，夏时冲毁的道路已经在维修了，今下到望京驿修了一半的缺口。”
“陛下，今年的农田水利也巩固增添了好几处，分别有……”
“陛下，工部时下正在大力鼓励百姓秋收以后播种冬一茬的小麦，时下已经有百姓响应……”
工部尚书宛如孔雀开屏一般，扯着马在皇帝跟前一张嘴就没有合上过，皇帝应答了一句他能随即就着话题报备二十句出来。皇帝几番微微笑着掩饰不感兴趣，甚至言明：“爱卿递上来的奏折朕一句阅览不少，奏折上也已经有提到。”
“陛下日理万机，处理诸多奏折实属是…….”
皇帝眼见着尚书又能把他耳朵都听出了茧子的马屁拉出来遛时，也不再给他掩饰尴尬留什么情面，回头朗声道：“方俞，你躲在后头作甚，到朕跟前来。”
忽而被点名的方俞此时正在二十几个人的后头，也难得皇帝眼睛好，连这么远都能扫见他的存在。
方俞连忙扯了马从队伍出去，行到了皇帝身侧：“便是藏躲在后头想躲躲懒都被陛下瞧见了，当真是火眼金睛。”
老皇帝笑了一声：“在工部当差可还顺当？”
“诚如陛下所见，这不还是活蹦乱跳的，不过就是晒黑了一些。”
“朕却是未曾见着有半分晒黑。”
眼见着皇帝同方俞言说的轻松劲头，方才自己卖力的样子实在是被衬托的十分可笑，工部尚书尴尬的摸了摸鼻尖，便是想插嘴去讨点眼缘，也是插不进嘴去。
后知后觉自己是安排的多不得当，竟是光顾着自己把皇帝的宠臣给丢在了后头去，皇帝这般是公然同工部的诸人宣誓方俞在心中的地位了。工部先前置喙过方俞的人皆是悻悻的，倒是方俞手底下的人欢欣鼓舞。
“陛下，这水泥地踩着如何？可平坦？”
一众官吏远远在场子上候着，只瞧着方俞小心的扶着老皇帝在一段似石头又不像是石头的路上来回踱着步。
“当真是用石灰石，黏土和铁矿渣混合而成的？”
方俞道：“如何敢欺瞒于陛下，其间还混了水和砂石，黏土与石灰粘合，晒干以后便成了这脚底下的水泥路。”
老皇帝乐呵呵的，一段水泥路只有三米长，他来回不知疲倦的走着，一如才学会走路的顽童一般，对脚下的路十分新奇。
“朕走在上头，好似回到昔时得登大宝之时。朕着龙袍，一步步行往大殿，坐上龙椅，那条铺着红毯的路，比这要长许多。”
方俞闻言微顿，不曾出言打断皇帝回忆往昔。
好一阵儿后皇帝才道：“这路倒是真如你奏折中所言，但要是铺在路面上，花费也是不少啊。且又能余出多少钱来把路修建多长。”
说到此处，皇帝又不禁叹惋。
“陛下，微臣也仔细考虑过花费的问题，前期确实是投入不小，但待道路建成，朝廷就可以在驿站设专门的差役管理，凡是经水泥官道而行者需缴纳过路费用，依照骑马、马车、步行分等次收费。官道行路快速，享受便捷理应当有所供奉，若是不愿交过路费者也可自行走土路。”
“驿站严格把关，不许私建小路上官道，违者受朝廷处罚。如此一来，既是前期投入的成本经费可以回笼，往后维修道路也有了经费开支，于百姓商户也多一条可选择的道路。”
“除却官道外，若是地方百姓想要自修水泥路，商贾方便押送物品通商，朝廷还可以将原材料捏在手上，届时可以向地方出售允许自建道路，但是不能与官道相冲突，如此一来朝廷也多一项收入。”
皇帝望向方俞，长长看了一眼，颇有一股相见恨晚的意味来。
他恨什么，恨方俞太年轻了，没能早生几年，没能生来就是官宦人户，花费诸多时间在科考的路上慢悠悠而来，以至于他都熬老了，国库都熬空了。若是他生于自己年轻之时，有此才干之人辅佐，如今纪朝又是另一番光景罢。
说到底，皇帝还是叹息年岁不永，空有一腔励精图治之心不随年岁一道老去。
“你说的很好，思虑的也十分周全，让朕看到了宏伟蓝图。”
皇帝夸奖了方俞，却又负手望天叹了口气。
跟在方俞后头的元瑞闫未曾私面过圣上，见皇帝此般，更是糊涂猜不出圣心来，只怕是皇帝欲抑先扬，要否决方俞的提议。
他紧咬着牙，怎能否决呢？这般好的提议，便是个官员都心动不已，更何况是皇帝。
工部管道路的人皆是提心吊胆，半晌后，皇帝忽而拍了拍方俞的肩，豁然之间似是开朗做了决定：“此事全权交予你负责，明日便开始动工！”
方俞闻言眼前一亮，倏而泄出一声笑，也不顾水泥路坚硬，当即便跪下叩谢了皇帝：“微臣定不负陛下众望，必然迅速建造出官道。”
往后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举头望向皇帝：“定让陛下尽快踏上新建的平整之路。”

第143章
皇帝雷厉风行，很快出了诏令。
次日京都城门一开，官兵便在城门口的告示栏上张贴了官道停行的通知，大小车马一应只可从旁道路经行，若是践踏毁坏耽误官道施工者一应被官府带走问话治罪，官道两旁突然出现了诸多巡逻官兵镇守。
朝廷上下是最先得到修建官道的消息，一时间众说纷纭，为了百姓积极维护配合道路修建，就连京都小报社也开始轮番报道修建官道的事宜，不过一两日的时间，整个京城都陷入了要修建平坦坚固官道的热议来。
茶余饭后，酒楼戏馆子无不议论此事。
方俞在工坊选了工人组造修建官道的工队，派人勘测地形，安排人手制作水泥路的材料。
在这个时代使用后世的先进花样，好处是一旦提出并且可行下很轻易的就能惊为天人，创造出别人一辈子都不能取得的政绩，但是凡事具有双面性，正因为新奇前无古人，要想把提议付诸于现实，凡事都得亲力亲为，耐心给人讲解引导。
少不了的就是培训，好在是先时制作水泥的时候，方俞部门下的几位大人都有跟着动手，简单的讲解了理论后，先时又做好了记录，在水泥路原料这一块儿便有元瑞闫前去安排实施。
这几日城里热议，方俞也顶着烈日不敢有片刻休整。
在诏令出来的第五日，津津乐道出城来看官道建设的百姓，在瞧见了工部的人带着徭役勘测道路，清整杂草，用砂砾石将路面凹凸整平后，官道边缘上被木头镶整装上了模，总算是见着一车车的水泥推运出来，自城门口开始建设。
“我在小报上看此次修路的材料叫做水泥，瞧那水汪汪灰幽幽的应当就是水泥了吧。”
“瞧着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不就是混水的沙土石吗？”
百姓在小道上围观建设，只见一车车的水泥就那么倒在装模的官道上，徭役拿着铲子或是铁板两面将路面整平。
“这干了当真不会散裂开来？”
“瞧这还不如用石头整咧。”
“能有那么多石头来整吗？你当是皇宫呢，还能用青砖铺地。”
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围观看热闹的人多，官兵只能维护着秩序不让百姓挤上去延误工部修建道路。看的人太多，以至于偏道的交通拥堵，府伊又派了一队官兵出来疏通道路。
乔鹤枝立在人群中，蹙着的眉头便没有松懈下来过，自朝廷出了诏令下了圣旨以后，方俞便开始早出晚归，竟是比先时在朝廷上早朝还要起的早，回来也是天黑才见人，若不是要回来看孩子，恐怕人就直接长在工坊里头了。
别人许是认不得此次官道修建的主事方大人，他却是一眼就瞧见了举着平滑路面板子的方俞赤脚挽着裤管，带着一顶草帽混在徭役中间，身行力践指导徭役铺路的方大人。
天气炎热，他一日日的又说许多话，几日下来嘴角的起皮了。原是早就想出来看看他的，却是总不让他出来，不是说工坊路远灰尘大，便是说孩子要人照看，左推右阻的，眼见他这般劳累，也不怪他不想自己前来看到。
乔鹤枝在人群中站了好些时候，听到百姓议论之声心中更不是滋味，原是不打算前去打扰方俞的，但见他汗流浃背的模样实在是心疼。虽说是出身农户，但他打小就读书科考，这些年更是没有干这些苦力重活儿，这朝如何吃得消。
他伸手从思雨手里取过了来时准备的一些东西，上前去同守路的官兵交涉了几句，守卫官兵虽未曾见到过方俞，但也是知道此次主事的大人叫什么，又见乔鹤枝衣着不凡，便点头应允了让他靠近些去喊方大人。
“欸，不准上前去观看，耽误官道施工！”
百姓见着杵着□□的官兵把再建的路围的像铁桶一般，好不易破开一条口子，当即就想跟在乔鹤枝的屁股后头挤进去观看，却是被官兵用□□抵在了外头。
“作何他能进去？”
“他进去自有他的道理。赶紧退回去，否则抓了你进大牢去。”
百姓梗着脖子道：“大伙儿都长着眼睛瞧着咧，凭什么有的人能进去有的就不能，我瞧你们就是瞧人家长的好就放人家进去，能凑近了瞧去。”
“市井小民！休得胡言！”
眼看这头要闹起来，那边的方俞听到乔鹤枝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干活儿干昏了头出现了幻听，举头还真见着了在官道边上的乔鹤枝，立马把手里的家伙什给了工部其他下来修地的官员。
“你怎么来了？”
乔鹤枝蹲下身揭开带来的食盒，方俞道：“我浑身都是泥浆，不好吃东西，把食盒放着，待会儿我到城门口支起的棚子来吃好不好？”
“尽数是看稀奇的百姓，城外支的茶棚面馆儿早坐满了人，哪里还有什么空位。”乔鹤枝道：“我知你忙的腾不出手来，并未有带吃食出来。”
方俞垂眸才发现食盒里放置的是些冰块儿，乔鹤枝从中取出了一张湿帕子，微微拧了拧，抬手给他擦了擦脸。帕子是白的，从方俞脸上一抹，登时就一片污渍：“瞧这一脸的灰土水泥，又是汗水夹着，擦一下虽不济多少事，好歹也是清爽一瞬。”
帕子凉丝丝的，夏日中擦一把脸着实是舒坦，瞬时便觉得凉快了许多，就是一张帕子用过了浑然黑了几个度。方俞被人舒舒服服的擦了脸，羡煞铺路的徭役工部之人频频侧目，心中暗爽，脸上却还装出责备的模样来：“我都说了不让你来的，瞧我这一身跟乡野村夫一般，岂不是毁了在你心中的光辉形象。”
乔鹤枝将帕子放回盒子里，嗔怪道：“昔时高中何其臭美，自知时下如同村野人户一般，却还来做这些，难不成工坊里差你一个人使不成。”
“倒是不差我一个苦力，这里随意一个徭役哪个不比我干活儿麻利，可他们不知这路如何修建啊。前些日子便是张着嘴一直说，嘴上都起燎泡了，也不见得尽数听进去学会，倒是还不如我亲自下场引着他们做，如此还学的快些。再者大家见我也劳作，便是不好偷懒，会更有干劲一些。”
乔鹤枝心疼的开不了口，他轻轻摸了摸方俞这些日子忙碌劳作而起了茧子的手掌心，自知是没法子劝的，皇帝寄予厚望，不单是朝廷，京城中的百姓也都看着，他是铁了心要把事情给办好。
“好~今日动工了，晚些时候你便不要回工坊那头，我回家做几个你喜欢吃的菜。”
乔鹤枝声音温柔：“那我不打扰你忙了。”
若不是左右处处是人，方俞真想亲一口他贤惠的老婆。
他原是目送乔鹤枝出去，却是扫到远处的官兵似乎与百姓起了冲突，便从水泥地上爬了上去，循着声音过去：“怎的了？”
官兵还在同百姓纠缠，百姓众多，官兵也不敢动武镇压，且不说今日动工铺路关注点高，朝廷十分重视，说句难听的到时候两头真打起来官兵还没有看热闹的百姓人多。
官兵听见说话的人虽身着便装顶着草帽，但是面相俊朗年轻，方才进去的夫郎又跟在他的身侧，当即便同主事的方俞联系在了一起：“方大人，这些人想要近处围观，不听劝诫。”
那心中愤愤不平的老百姓自以为占理，却也不是聋子，听见官兵叫灰头土脸的铺路“徭役”为大人，当即便怂了，垂着头目光闪躲再不敢开口辩驳。
方俞立时便知道了是个什么情况，他耐心道：“诸位关切官道的修建，本官也谅解。大伙儿不必着急，官道铺的快，待到明日黄昏时辰，早铺的路便可通行，到时候会余处一段路给大家试行体验。”
老百姓见方俞说话温和，便也壮着胆子问起了些疑惑来：“能、能这般快吗？”
“六月天气炎热，水泥干的快，可以。只不过也只能试行一截路体验，因着前头还在修建，为此官道还是不能使用。”
“大人，听说修建好以后的官道不打滑，是真是假？”
方俞笑道：“每个人的体验感都不一样，本官时下也不可把话说死了不是，到时候大伙儿自行体验。”
他一一挑拣了几个百姓最感兴趣的话题解答了以后，轻轻拍了拍乔鹤枝的腰：“你先回去吧。”
乔鹤枝点了点头，怕被看热闹的人挤着，方俞还叫了个官兵给他开路。
“好了，诸位，今日的问题便答到此处，眼下最要紧的是修路，待道路修建成了诸位所有的问题都可得到解答。”
言罢，方俞便回了水泥路上去，百姓也未再吵着要挤进去看。
百姓的议论顿时又从道路的修建转移到了主事大人身上，一时间城里的话题又变成了方大人急吏缓民、平易近人、高风亮节云云，又有说方大人和夫郎琴瑟和鸣，恩爱羡煞旁人等诸多话来。
便是铁一样面孔的御史台也跟皇帝美言了几句，说此次修建官道方俞亲力亲为，身行力践等溢美之词，虽不如百姓说的那般夸张，但是也十分中肯，一时间朝中不爽方俞的想要找茬说两句讥讽的话来也不好开口了。
倒是皇帝乐呵呵的，颇有一种自己眼光毒辣清明，保举的人品性能力兼有之的自豪感来。
…….
水泥路施工的第四日，官道修建了有一里地的水泥，他命人拉线隔出了两百米的距离供人行走体验，前头依旧被圈守着往前修建。
头一日施工百姓看了热闹以后，往后的日子倒是陆续也有人前去观看，不过见惯了也没什么稀奇的，自然不如刚开始热闹。但是得到消息说可以前去体验水泥路时，又引得大批的百姓前去。
只是不巧赶上了朝廷休沐，不单是百姓，当日就是许多朝廷的官员也来观看体验得到皇帝首肯修建的道路。
“不错，不错。果然是好，同小报上说的一样。”
“若是修建完成，岂非可一日千里。”
“再是不怕雨时泥泞污泥盖脚了。”
朝廷官员议论纷纷，拢共就隔出了那么长的一段距离来，老百姓谁敢同官员挤，便是踏上了官道也隔人远远的。
方俞一连在一线上守了十日，眼见修建速度从先时的半个时辰十米路，到后头的半个时辰十五米到二十米不等，他才放下心来。
这些日子他几乎是泡在了官道上，每日两点一线，从府宅出门直达工坊官道，晚时又直接回到宅子，朝廷里的一应事宜尽数是工部里的人跑上跑下带的消息。
“自从划出体验的路段之后，朝廷上下都十分支持官道的建造，朝会上不断有大人关切修路的进度。”
留在工部上朝听消息的所正又带了不少消息前来，总结便是形势大好，方俞是知道朝廷里那些人的脾气，见着势头好自然是大肆的吹捧，左右费嘴皮子的功夫，身上不会掉二两肉，实事总之是不干的。
他无意于听这些不甚要紧的言论，开门见山问所正：“那工部要求的修路经费可有批准下来？”
工坊中现有的建造材料已经用了一半了，再材料用完以前必须得补齐，这同打仗没什么两样，总不可能等粮食吃完了再送上来，还得是源源不断才行。而开采要用的材料，就得要人要钱才办的成。
说到此处，所正面色微有凝滞：“批是批了。只是……今日朝会便议了此事，陛下自是首肯的，不过今下国库空虚，又要紧西北的粮草……”
方俞长吸了口气：“西北打仗粮草定然是不能断，大头得去西北，再者还有水患时救济百姓。”
朝廷的难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陛下还是向着工部的，只是实在困难，拨到工部修路的钱只有一万两。”
“一万！”方俞呼出声音来。
须知方俞预计先要的是三万两。
他还是保守开口的，但是没想到却是比预计还要少这么多，三万两尚且修建不得多远，这一万两又能修建到何处。想到经费的事情他就觉得头疼，开局就搞个烂尾工程，实在是不好看。
水泥路是好的，有目共睹，朝廷中那群毒蛇的官员也是一致认可的，只不过能修多少就看能力办事了，修路固然是重要，但是能缓则缓。可是方俞不想缓，事情既然开始了，一鼓作气才是最好的。
元瑞闫道：“下官人微言轻，未能争取到更多的经费修建官道，方大人为着官道日以继夜，下官实在惭愧。”
方俞缓了缓气：“这事怨不得你，国库什么情况朝廷的人都知道，总不可能叫官宦集资来修建官道。便是我亲自前去找陛下，也不过是让他为难罢了。”
元瑞闫回望着乌泱泱的水泥路，从一开始一眼能见起点，到今下已不见城门，只见蜿蜒匍匐在林间的水泥路，犹如一条长龙，若因经费停滞实乃是可惜：“不如面向百姓筹集路款吧，左右修路一事火热，想必会有百姓愿意募捐。”
方俞微微叹了口气，以现在百姓对水泥路的关注度自然是会有人愿意掏腰包的，毕竟是设身处地于他们有利的建设，不像是朝廷为了修建园林宫殿而拐弯抹角增收赋税要强的多。
“官道修好以后通行是要收取费用的，修建的时候便收费了，往后通行再收费，恐怕会引起百姓愤懑，届时闹起来也未可知。”
所正说出了方俞所忧。
方俞眉心紧锁，思虑了半晌后道：“元大人，募捐一事可行。你记一下，这样去办。”
元瑞闫与所正对视了一眼，连忙取了纸笔出来准备记录，在方俞的带动感染下，如今修建道路的工部官员是随身携带小册子，佩上的还有便携的铅笔，方便随时笔录。
方俞交待完事宜后，已是月明星稀，手底下的官员也未曾抱怨，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就是最好的，怕的是问题苦熬也不得解决。
忙了这么些日子，这日方俞回去准备休息一日，他回到府上洗漱后不必惦记明日起早去工坊，身心放松下一觉便睡到了次日将近午时。
起来时脑子昏昏沉沉的，吃了点粥垫肚子，就等着午时用饭了。
乔鹤枝出了门去，尚且没有回来，方俞也未差人去叫，只往西厢房去看了自家的小崽子。
他进厢房的时候仆妇女使正陪着小青盐在玩耍布偶虎头娃娃，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毯子，自从小家伙学会了爬以后就闲不住，咿咿呀呀的要爬来爬去的玩儿。
露出的一截胳膊和腿圆溜溜的又白皙，活像个玉雪娃娃，家里喂养照顾的好，长得胖胖的，实在是讨喜。
方俞可劲儿疼的把小崽儿从毯子上抱了起来，青盐还没有爬够，看着老父亲蹬着小脚丫子宣誓着不满：“这孩子定然是小爹怀他的时候太听话懂事了，在肚子里不曾闹腾，如今却是要给闹腾回来。”
青盐像只胖胖的大鲤鱼一样在方俞怀里动来动去，眨巴着可爱的大眼睛左右打量着方俞，像是有些陌生了眼前的男人一般。
方俞在胖乎乎的脸蛋儿上吧唧亲了一口：“没有抱着你在廊子里散步，你这小崽儿便不识得你爹了是不是？”
“你日日早出晚归的，出门时青盐还没醒，回来时又已经睡下了，去看孩子，孩子又没看着你，可不是生分了。”
乔鹤枝听着父子俩在厢房里，笑着走了进来。
“那爹爹可得好好亲亲。”
方俞抱着孩子颠了颠，对乔鹤枝道：“小家伙怎的好似轻了些。”
“哪里轻了，才长重了两斤。”乔鹤枝用手指逗了逗青盐的脸蛋儿：“你体力活儿做多了，忽的抱着孩子便觉着轻了。”
“也有道理。”
青盐见着小爹就伸着胳膊，示意要小爹：“乖，爹爹刚刚回来，让爹爹歇口气。”
方俞单手抱着孩子没撒手，又把乔鹤枝也拉到了一旁坐下：“出去做什么了，怎生这么晚才回来。”
乔鹤枝道：“还不是为着你的事情。”
方俞靠近了些过去：“我的事？”
“朝廷发起了修建官道募捐，张贴了告示说募捐银钱超过十两者可记录名册发放木印，待到官道修建好收取过路费用的时候，凭借木印可减半过路收取的费用，自道路通行之日起十年内有效。募捐超过百两者还可在官道旁立石碑留名。”
乔鹤枝道：“告示一出来，手上阔绰的百姓纷纷涌去募捐了。家里得到消息的时候你还在休息，我听着一套套的花样，料想着便是你出的主意，便也带了银钱前去支持一下。钱不算白花，一则是你主理的事，二则路修好了我们总有用的时候，这也算是提前缴纳过路费了。”
话毕，乔鹤枝取出了捐献银钱得到的牌印。
方俞捏了捏木质牌印，比起籍印，这便是有些粗糙了，不过毕竟是赶制出来的，还能多指望什么。小青盐咿咿呀呀的，从老父亲手里抢走了牌印，方俞敛眉一笑，转而偏头看着乔鹤枝，笑道：“还是乔公子了解我。”
“修路经费不足，我也只得自己想法子寻银两来，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没想到工部的人动作这么快，竟是在我睡一觉之间就把事情办起来了。”
乔鹤枝摇了摇头，方俞也太难了，不单要操心修路的事情，还得要自己筹经费。
“可是募捐的银钱也不可能一直使用，也只能缓解燃眉之急啊。”也不是他泼冷水，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想必方俞也有想过。
方俞点头：“是啊，这不似营生，这可做一回，不能寻求源源不断的收益。要想一直有钱，还得要搞营生才能继续下去。”
乔鹤枝捏了捏青盐的手，将孩子的肥肥的小手放在了方俞手心：“别太累，太为难自己了。”
方俞握紧了老婆和孩子的手：“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心中多少有了些谱，后头还有办法。”

第144章
“此次募捐筹集款项六千余两。其中商户募捐占了大头，百姓募捐的数量虽然多，但大抵上是为了得到牌印捐赠的银两数。倒是朝廷不少官员也自愿捐了些银两，这才募捐了三日，便攒了这么多经费。”
“如此加上朝廷拨的经费，应当足够缓解使用一阵子。”
“方大人当真是妙思，此次募捐想出的法子很大的调遣了百姓的积极性，往年不论是赈灾还是修筑发起募捐百姓都不愿意掏腰包，募捐如此多次数，这尚且还是募捐款项最多的一回。”
“这一招不单是告知了百姓将来官道修建好以后是要缴费通行的，百姓捐赠了银钱就当是存着为以后通行使用，也把百姓捆在了官道上，既是缴纳了钱，他日自是舍不得牌印作废，定然会长期使用官道。”
方俞听着工部参与此次筹集经费的官员热火朝天的谈论，其实他不过是按照后世的消费套路依着葫芦画瓢罢了，百姓肯买单就是好事。
诸人说了一通，发觉方俞始终未置一词，不由得都默契的停顿了下来：“大人，可是有何不妥之处？募捐一事已经上奏得到批准的，像经费不足这等事情在朝廷常见，只要不是逼迫百姓缴纳银钱，朝廷是不会多说什么的。”
方俞道：“未有不妥之处，各位雷厉风行，事情办的好。”
“只可惜只募捐了三日，若是时日再长些，想必能筹集更多的银钱。”元瑞闫叹了口气：“早知便让报社登个报，如此知晓的人也便更多了。”
方俞笑着拍了拍元瑞闫的肩膀：“百姓也不是韭菜，任朝廷割宰，三日足够了，能筹这么多也应该知足，不可这般肆意过度消耗百姓。”
元瑞闫拱了拱手：“大人教训的是。”
方俞道：“眼下经费充足，诸位只管看守好自己岗位的事务，督促道路的修建，至于往后经费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
诸人心中微微一动：“多谢大人。”
方俞摆了摆手，散了诸位官员让去盯岗，独留下了元瑞闫一个人。两人背着手闲散走在修建好的水泥路上，方俞却在路上分叉路的一处村路前停住了步子：“你瞧那弘经村，不愧是皇城根儿处的村落，便是村子里也修建了不少大院儿。”
“其间也不乏有些朝廷里人的土地庄子，不过正如大人所言，京郊的村子日子尚且过得去，百姓都奔着青砖瓦房去修建。村落宁静又宽敞，今下官道修好了，进城更为便捷，到时候村落中的百姓进城买卖些瓜果蔬菜就更容易了，想必也能很快建上青砖瓦房。”
元瑞闫笑道：“下官老家便是京郊村落里的，这路修好了，于夫人闲暇时谈乐，等着老了也打算回村里休养。”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交通又便利，在村子里养老固然是个极好的选择：“待官道修建的更宽长了，想必会有更多的村落百姓有此等想法。便是为此，也得是想办法将路往长了修。”
“元大人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我且问大人，可知村野之间想修建砖瓦的人可多？”
元瑞闫忽而笑了一声：“瞧方大人说的，京郊百姓背靠天子，便是江南繁荣也不如京城富庶，这头的村野百姓大抵上的收入足够吃穿，自都是想挣一处青瓦房的。茅屋土墙冬日寒冷，京城这一带冬风萧瑟夏风急躁，时常都有屋顶的茅草被吹散，这家落到那家，土墙也容易坍塌。若是有条件，谁不想换做青瓦房。”
“您瞧那村落里，一户人家修房舍，周遭的百姓都来围观了。只当是看热闹？当真地里没有活儿了不成，说到底还是眼热自己也想修建。”
他又叹惋道：“虽说青砖建造的房屋稳固美观，但是造价极高，否则城中的房舍价格也不会如此令人乍舌，便是咱们工部许多老大人尚且在京中都未有房舍居住，还租用着房舍，若是在告老还乡的年纪还未攒够置买京都房舍的银钱，那便只能回乡去了。”
方俞闻言稍稍一顿：“假设在修建砖房的成本上下降一些，但是修建的房舍会比青砖房的坚固性要小一些，但是又比茅草土屋要强许多，有这么一个选择，百姓可会响应？”
“有这样的好事百姓自是急不可耐想要参与啊，修青砖瓦房手里的钱不够，退而求其次又能摆脱住土房，这是银钱短缺之人的首选。可哪里来这样的好事。”
方俞笑了笑，拍拍元瑞闫的肩膀：“这朝又有活儿干了。”
……
青砖作为建造屋舍的重要材料，价格昂贵，但所谓贵自然有贵的道理，建造成型的屋舍大抵是稳固美观耐久的，但制作工艺也十分复杂。
方俞简单的做了市场调研，了解了一番行情，在工坊寻下了制作红砖的材料页岩、煤矸石以及必不可少的黏土。
这个时代是没有红砖的，而在后世广泛使用的红砖相对于青砖来说耐久性虽然差了一些，也不如青砖使用的时限长，但是便宜也自有便宜的道理。红砖制作工艺比青砖简单，能防火，且红砖具有呼吸性，简而言之就是能够调节室内的湿度，一定的保温隔热的效果。
既是工艺复杂的青砖可造，红钻自然也能制造。
然而很快方俞便亲自监工成功烧制出了一批红砖来。
“京都小报，京都小报！京郊工坊烧制出了红砖，价格低廉，意了解者此处买报！”
报童在闹市吆喝而过，很快京郊工坊有一种同青砖无异，但是价格要更加便宜的红砖出现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京郊工坊是朝廷的工坊，这消息应当是不会假。”
“小报上的大事件从未有过假的，工坊连水泥官道都能建造出来，有这样的一种砖石说来也是有可能的。”
“报纸上说首批购买砖石者可在原有的价格上降低，买多降多。赵虎，你家不是正打算盖砖瓦房吗？不去瞧瞧，这红砖的价格可比青砖的价格足足便宜一半呢。”
“俺爹早就去看了，时下京郊工坊外头专门有片地儿在展示红砖，好些人都在那头询问价格打听情况咧。朝廷有人做专门的讲解，俺爹说红砖虽不如青砖坚固，但是也比青砖要实惠的多。再者朝廷的人也未蒙骗大家，径直就说了这红砖比青砖便宜，但是不如青砖坚固耐久。”
“你这说的我都有些想过去瞧瞧了。”
“你们家不是才建了青瓦房，还去作何？”
“家里打算还建造个猪牛棚，要是红砖价格合适，也不用青砖盖了嘛。”
京城才从募款集资秀牌印中歇下火来，转而又被红砖点燃了热议，这一年头来就没消停过，天儿热，百姓更是热火。
城郊外开的场子被官兵围着，百姓要看问红砖随意，场地上的红砖堆积了两大个山包，任由着百姓抚摸抱起来感受重量，甚至是简单的敲打试坚固性。工部的人口干舌燥不厌其烦的讲解红砖的作用和青砖优劣的对比。
方俞将做好的介绍牌立在了场地外头，见着手底下的人讲解的面红耳赤的，激动的像是在卖自家的砖石，把百姓唬的一愣一愣的。他不由得感慨一句，诸位都很有做生意的天赋嘛，果然被迫打工和给自己打工的办事效率和办事能力是不能等同的。
“介绍牌已经放上了，诸位过来歇口气喝点水润润嗓子吧。介绍牌上写的清楚明白，就连价格都写上了，若是有不识字的再替他们讲解，就由着他们自个儿去看介绍。”
官员也着实是又干又渴，虽说是已经八月要末尾的天儿了，但是天气却是闷着热，一通忙活下来少不得一脸汗水。
“呀，这水一股茶果香，沁人心脾啊。”
“我这如何有股草药香？”
几个官员捧起水就牛饮起来，雪竹笑道：“我们正夫知道诸位大人忙碌辛苦，特地做了些消暑解热的果茶草药汤送于大人们。”
“可是又沾了方大人的光了。”
自从方俞在工坊做事以后，乔鹤枝隔三差五便会送些吃食起来改善工坊的伙食，什么花样都有，今日羊肉明日鸽子，凉卤凉拌鲫鱼猪下水更是常见，味道又极好，与方俞共事的官员都说方俞有这么一位贤良的夫郎还体态轻盈实属是不易。
日日也跟着沾方俞的光，中午能吃顿饱还吃顿好，大伙儿都说着工坊的差事儿累是累了些，条件还真不错。各司其职的劳累着做事，有好菜又一道吃，倒是少了在宫里闲坐起来的那些勾心斗角，大伙儿都快活着。
“方大人，元大人，方才有一位村民定买了一万匹红砖，场地上的不够，是否动用工坊里的？”
方俞闻言放下水，倒是没成想这么快就有人下手了，他还当怎么也得要来看寻展览个几日才有人会买：“可以。你带人吆喝一声，先到先得，工坊里的存砖不多，要想买的加紧些做登记，晚了只能先行预定了。”
诸位官员都乐呵呵的打着算盘，一匹红砖四文钱，一万块便是四十两银子，刨开工坊建造成本，能赚取三分之一的钱到手上，便是同第一批购买红砖的百姓实惠，那也能赚不少。若是一直有人买砖，如此便可有源源不断的收入进来。
诸人看向方俞的眼神不自觉的又多了许多崇敬在里头，朝廷这是又多了一项进项啊！
方俞也很是高兴，开了第一单便是好兆头：“大伙儿今日停工以后都往寒舍走，八、九月蟹肥膏美，为庆贺红砖售出，今日都到寒舍吃蟹。”
诸人一听领导请吃饭，工部的官员更是乐呵：“如此下官等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45章
红砖开售以后，陆续有百姓前来采买定购砖石，村庄中掀起一股红砖瓦房的建造，而百姓投身于盖房子，朝廷也是喜闻乐见，官道建设也就有了稳定的收入作为支撑。
方俞觉得修造工坊的徭役少了些，若是人手多点自然建设进程也能快速许多。之前按照最低标准用人还是因为财政紧张，时下有钱了自然洋气起来敢放公告招收工人修建道路。
告示贴出去前来应聘的青壮力不少，因朝廷开的工钱多，再者秋收以后农活儿少了许多，家里也匀得开人手出来找事儿做。而修路说出去也好听，且不是以服务于朝廷的徭役身份进来做工，也能自有很多。
很快方俞就招到了大批的人手，分了一大部分去修路，又分了些人手前去烧砖。
水泥路也好，红砖烧制也罢，其实原材料就那些，待工人前来寻摸一阵子其实自己也能学会方法，但是这是朝廷管控的行业，寻常人一来是没有条件做这些，二来私自铸造是违法的，等同于卖私盐和铸钱，少有人敢在这上头寻富贵，所以方俞用人很放心。
官道的修建进行的如火如荼，方俞连轴转了几个月，可算是能松快口气了。这不，又被召回了宫里。
“这件事情你办的很好，当时你自请前去工部，朕还怕你吃不得苦，胜任不了工部的事宜，没曾想竟是胸有成竹。”老皇帝叫来了茶，让方俞喝：“早知如此，朕一早便该把你调去工部。”
方俞道：“是陛下栽培的好，若无陛下信任，修建官道一事定然不能进行的这般顺利。”
“工部上来的折子朕已经瞧过了，经费充足，路已经修过了望京驿，时下已是两个驿站之远。按照目前的进程，到年关可以修建到长平府。”
“下官招揽了工人，年关修到长平府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只是修建到长平府后，尚且不知是往西边修筑往西北去，还是继续往南。”
崇明帝顿了顿：“爱卿以为当往何处？”
“南边富庶繁荣，若是与京都连通，到时候贸易往来定然更加便捷。西北萧条，百姓生活苦楚，西边战事持续，若是往西衔接，届时押送粮草来往军报，以及对西北的控制和管理都有更大的作用。”方俞狡黠一笑：“微臣不敢擅作主张。”
崇明帝指着方俞，摇了摇头：“你啊。”两厢比较，自然是往西北修筑更为实用妥帖，国家繁荣昌盛固然是好，但中央集权领土控制才是最要紧的。
“你这阵子也不必日日往工坊跑了，人都比先时要瘦削了一层，隔三差五去巡视便可，留在宫里做事吧。”
方俞其实想说虽然是晒黑了些，但自己并不是操劳瘦了，反而是运动多了身上养的肥肉已经变成了腱子肉，不过他还是笑着应承了皇帝心疼和夸奖，毕竟谁能抵挡皇帝的认可呢。
崇明帝这阵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相比于年中之时事故频发的忧愁，今下是红光满面。
官道修建的极好，从望阳驿到京城的那三十里路已经可以通行，放行了三日作为试用通行不收费，如今已在驿站安排了户部的官员理事收取过路费，水泥路已经开始回笼资金。
红砖问世，朝廷多了一项财政收入，虽赚取的钱主要用于修路，但总归是为朝廷节省了大的开支且还有回赚，往后道路修建好通行路段变多以后，烧砖的收支便可以用作为朝廷的其余开销。
再有一则，今年秋收除却夏季的雨水灾害，部分地区受了灾，其余地方粮食丰足，朝廷很快便囤积了足够的粮草押送往西北，供应于打仗。先时减免赋税的试点县城回馈良好，百姓缴纳赋税积极，比往年收税都要快的多，且因盐铁降低了价格，购买者增多，无心中竟还打压了私盐和私铁。秋收以后，满仓县的百姓马不停蹄准备种植冬麦，耕种十分积极。
试点算是成功了，崇明帝决定趁着秋收结束，在北方一带颁布诏令减免土地赋税，鼓励冬耕，而南方一带则在年底减免，届时做到鼓励春耕，扩大开荒种地面积。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皇帝心情开阔至极。
次日的朝会上，方俞受到了皇帝的大肆褒奖，御史台也很中肯的做出了附和，满朝文武便是不喜方俞，亦或者先时唾弃怀疑过别人的决定，今朝功绩摆在眼前也不得不赞叹一句方俞实乃是个德才兼备之人。
皇帝有意提拔方俞往上走，初步定了工部侍郎一职，待到年底考评过后便可任职。其实在皇帝心中方俞的政绩已经足够坐稳工部侍郎的职位，但是毕竟年中的时候才升了一回，如今才隔几个月又升，有些说不过去，只怕朝廷有争议。
这番退后一步，功绩又摆在了面前，朝中人自是没人敢多说一句什么，毕竟修路，丰入国库之事他们未曾干出点花样来。
皇帝心情好，趁此机会便又升迁对官员做了些调动，让方俞高兴的除却自己年底能升任工部侍郎一职，自己办事得到应有的奖赏肯定外，盛甲要被调回京城了。
此次秋收丰足的地区不算多，但是云城便在其中一个，这两年盛甲在云城政绩卓越显著，又有岳丈家提携，早已经从县令往上混到了雍江府挂职，只是还在云城管理事务罢了。
如今考绩不错，朝廷缺人手，正好回来到户部做正六品主事。
方俞在京城孤军奋战了这么久，如今好友要调遣来京，他如何能不高兴，再者户部也是个好去处，管理财政的部门，可是六部中的热门部门。
他喜滋滋的听着皇帝的安排，圣旨出来以后，地方上的官员会尽快进京续职，三个月以内就要把事情办好，也就意味着他很快就能再见到盛甲。
“可有事再议，无事便可散朝。”
老皇帝安排完官员调遣后，朗声例行一问。
“陛下，如今国库可见有所丰盈，次年春便是陛下大寿，臣认为可大办一场，庆丰贺寿。”
有官员提及此事，立马便有人附和：“臣附议，陛下日理万机，大寿应当好好筹办一番，也热闹热闹。”
方俞闻声眉心微动，从喜悦中抽出身来，皇帝明年开春儿六十大寿了，按理来说这样的寿诞都会大半的，但是朝臣提出来的大办就会在大办上更加的隆重，说白了就是花钱啊。
昔年皇帝例行节俭，普通的生辰办的都比较简单，大抵都是举办个阖宫夜宴，妃子儿女宗亲聚上一聚，但是皇室之人众多，也足够摆上七八桌。而这等大寿做宴，官阶高的话也是可以参加的，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能参与，如果他年底升任于侍郎，也就是三品官儿，就可以来参加宴会。
当然，说句飘忽的，依照皇帝对他的恩宠，便是自己还坐在这个五品的郎中上，皇帝也会特例让自己参加的。
言归正传，皇帝闻朝臣提议，未有立即驳下，人老了就是喜欢热闹，放眼纪朝的历代皇帝，能活到崇明帝这个岁数的已经算是高龄了，自己当然是想好好操办一场，热闹庆贺一番的。
但今下西北还在打仗，国库也是某些臣子不辞辛劳巩固回温的，这么快就大操大办，实在是有些难以同天下百姓交待。
“热闹是该热闹一番，不过也不可肆意挥霍，一切尽可能从简而办。”
方俞微微松了口气，还好皇帝还比较清醒，要是一口答应下大办，那到时候少不了又是几万两银子的开销。
“陛下体恤爱民，只是不知此次寿宴由何人主事。”
像是这样的宴享，一般都是有专门的部门负责的，光禄寺就是专门主管宴会举办，但是这样的大宴，只靠光禄寺卿管也是不行的，一般会再选些其他部门的人主事或者协助主事，一则显得更加的郑重，二则皇家盛宴，也不会出岔子。
皇帝目光幽深，巡视了殿内立着的诸位大臣，像修路建设等苦事儿累事儿官员一般不喜去干，但是像办寿宴做庆典这样的事情就很热衷了。这样的事宜原本就是很高兴的，若是能让皇帝更加高兴一点很容易得到升迁，也很少会办的不好，因为都是有固定流程的。
如此一比较，自然是这样的事宜更加容易办，可比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要强的多。大家都知道的好处，自荐的话就不太好了，一般都只能等着皇帝钦点。
方俞瞄了瞄前头的一杆子大臣，那腰杆儿挺的笔直，脖子伸的老长，头颅高高扬起，满脸写着陛下看我，看我，这题我会，让我来秀一把。与之先前水患路滑时如同鹌鹑一般恨不得缩到角落去的模样截然相反。
他微微叹了口气，不愧是老油条，也这样像他这样的小年轻才会自请前去工部吃苦了。
正值他摸鱼开小差之际，一道熟悉的目光便从他的头顶扫过，方俞暗道不妙。不是吧，他都站到大殿外的高台上了，皇帝还能扫见他。
眼保健操做多了吧！
老皇帝何其精明，本想丢个香饽饽给方俞，便当是奖赏了，却是没曾想那小子竟然暗暗躲了躲。
他心中又气又好笑，想着方俞花样什儿多，应当可以把寿宴办理的很好。不过思及他着实主理的事情不少，工部忙碌，还得盯路，总也不好安排太多事情过去把人累垮了，于是便收起了心思。
“此事便让太子主事，交于光禄寺办理吧。”
方俞长松了口气。

第146章
方俞找了几根粗壮的木头，又寻了结实的麻绳，在园子里一会儿锯木头，一会儿又勒麻绳，临近十月的天气已然凉爽下来了，他打算在花园里扎一个秋千，等青盐再长大些会走路了用得上。
在工部任职的时日，累虽是累了些，但是动手能力确实有大幅度的提升。
皇帝让他别太累，他索性就承了美，十天半个月去看一回路，再到工坊的砖窑去巡检一遍，素日里皇帝没有特召，在工部主理外事的连早朝都可以躲懒不去上，可是让他空闲出好多时间来。
既是闲散着，他索性就喊了工匠来，准备把府宅扩建一圈，把小二进变成靠三进的大府邸来，于官阶倒是也不会太奢靡。考绩过后他就要升职了，其实他有考虑把府宅往皇城近处买，这样以后通勤的时间也可以短一些。
但是和乔鹤枝商量了一通，这两年在这头都已经住习惯了，而且换宅邸也很麻烦，家里的仆妇佣人家私也越来越多，是全然不似以往刚刚搬来时那么简单了。而且云城的故旧都知道京城的宅邸在此处，若贸然换了宅邸，恐怕信件不好收寄。
再者盛甲的升迁诏书下去后，盛甲就快马加鞭送了信来，说会尽快来京，还望方俞在京城帮忙打点一二，寻看有无合适的宅邸。
两人相识这么些年，虽因官职调动未曾一直在一起，但是这些年信件却是来往的勤，盛甲的请求他便一口气答应了下来。而巧的是他们附近便有一处宅邸要出售，其实算得上是邻居，这一段地带的宅邸并不似外城一般紧密挨在一起，房舍之间不过距离一两丈，房舍稀疏上百米，为此倒是也方便于宅邸的扩建。
那户人家也是士籍读书人士，因要回老家发展，就准备把这头的房舍给卖了。方俞和乔鹤枝一同去看了宅子，内城的宅邸不会太差，于是暂且就给盛甲定下了，若是他们来了看着不合适的话，方俞也可以自己接手下来，万一哪一天他权倾朝野了，他就把两处宅邸打通，住超级大别墅。
“内城的房舍竟是比我们先前来时买房舍的价格还要高了些。”
乔鹤枝同方俞前去交钱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时下官道整修了，已经能通行两个驿站，先时两个驿站步行要两日的时间，骑马坐车得一日多，时下走官道堪堪一日，若是快马加鞭甚至只要半日多，借着通行便利，自然又把房舍的价格往上提了些。”方俞道：“外城的房舍涨价，内城是达官显贵士籍者居住的地段，自不甘落后。”
乔鹤枝疏忽间敛眉偷偷笑了一声：“如今盛大人可是眼睛也不眨的能在内城置办房产了，看来这两年在云城日子是好过的。”
方俞知道乔鹤枝什么意思，富庶之地外水好捞，不像是他，接连几个部门都是清水衙门，银钱全凭自己去赚。
不过他一个能给朝廷增加财政收入的人，怎会自己缺钱用，这两年家里的生意好，京城人民也是愈发离不开小报了，大事小事都在小报上看，他那报社的人手增加了一批又一批，报社也从当初的小楼转迁到了大楼里，否则实在是纳不住那么多人。
报社里的收入可谓是日进斗金，他已经很久没有为过银钱的事情而费心了，这年大抵是心思都扑在了朝廷上。
方俞捏了捏乔鹤枝的手，板着脸道：“这话可不禁胡说，盛大人为人中正秉直，如何会搞歪门邪道。不过是岳家鼎力相助罢了。”
祁家枝繁叶茂，确实是不差银钱用的，不过方俞同他这么说话，他还是轻哼了一声，扭头上了轿子去。
……
“还在生气啊，我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方俞放下手上的锯子，他拍了拍初成规模的秋千，冲从屋里出来的乔鹤枝道：“快过来看看这秋千扎的好不好看。”
“好看，方大人做的怎能不好看。”
乔鹤枝徐徐过来，方俞见着他穿戴齐整又不失简单，问道：“要出门？”
“嗯，先时萧将军战时受了重伤，腿伤一直没有好，终日在轮椅上坐着，一个武将如此怎会好过。”说到此处，乔鹤枝不禁叹惋，不过转而他又微微笑道：“小报上一直都在刊登寻找大夫，前两日有个前来要登报的小哥说他们村子里有个老大夫，很擅治疗骨伤，他们村子一个摔断腿的村民都给治好了能健步如飞。”
“事情听起来玄乎，但是报社还是留下了大夫的地址，我和尤镰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看看，打听打听情况，没有提前告知萧将军，只怕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方俞闻言，这是好事，只不过：“你作何不早些同我说。”
“这事儿犯不着要你出面，你不是还得忙着工部的事情和盯梢家里扩建吗。”
“总之我也要去。”
两人在花园里僵持了一会儿，乔鹤枝也是拿方俞没有办法，叹了口气也只好由着人了。出去骑马倒是快些，不过今日有些太阳，便只好坐马车出去。
他和方俞坐在马车上，耷拉着眉毛，撅着嘴看着眼前的人：“我原和尤镰说好了就我们俩去，时下你非要跟着，我怎么同人交待。”
方俞看着气鼓鼓的乔鹤枝有些好笑，他不要脸的凑上去在翘起的嘴上亲了一口：“多个人多个照应嘛，我可告诉你啊，像是那些自诩医术高明之人性格都十分古怪，你脸皮儿薄会受人欺负的。”
乔鹤枝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青天白日你又耍什么流氓。”
又愤愤道：“为人医者，哪里有你说的那般不近人情。”
方俞睁眼说瞎话，道：“你夫君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且信我吧。”
“为了能出门，当真是什么都编的出来。”乔鹤枝低声诽谤了一句，车马很快就到了将军府。
这当儿外头已经停了辆马车，尤镰见着乔家的马车来了连忙迎接上去：“鹤枝，你可算来了，咱们快些走吧，村子有些远。”
言罢，尤镰又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自家的马车：“从繁说他也想去看看。”
乔鹤枝回头便瞧见萧家马车上坐着的萧从繁，微微朝他点头致意。乔鹤枝悻悻笑了一声，同尤镰小声道：“你不是说这事儿要先瞒着将军吗？”
尤镰挺不好意思的：“我心里装不住事儿，他三两句盘问就把我的话套出来了。”
乔鹤枝无奈看着尤镰。这时候方俞从马车上跳下来，方俞朝萧从繁和尤镰挥了挥手。
“方大人也在啊。”尤镰微有些吃惊，不过又觉情理之中，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乔鹤枝。
“他今日整好休沐。”
尤镰看破未说破，这三天两头的都在休沐，工部可是真清闲。
乔鹤枝和尤镰对视了一眼，双双尴尬一笑，说好了不准带对象，结果各自爽约都带了家属，一时间也没得人好意思说谁不是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城。
此行前去的是京郊一处叫若干村的偏僻小村落，地方上没什么特色，既没有秀丽景色，又没有出色的产业，且村庄又不大，知道关注的人就更少了。
马车从望京驿下了官道，还要行一个时辰的小道才到村子。
“官道走着果真是快，幸好带了牌印，还用上了一回。”
乔鹤枝第一次走官道，觉得新奇的很，一直扒在窗子上看窗外的平整水泥路，道路旁正在立石碑刻先时募捐了大款的商户名字。
方俞伸手把乔鹤枝捞了回来，让他乖乖待在自己身旁：“那牌印你也用不上两回了。”
“作何？”
方俞道：“陛下说我主理官道有功，等官道建到长平府以后方家以及后世子孙行官道不收取过路费，以此殊荣嘉奖我辛苦建设道路。届时也是会专门立上一块石碑，诉说修建道路的事迹。”
“那可不把你给美得。”
“自然。”
下了官道以后便是晃晃悠悠的土路，就连车夫出京城便上平整的官道一下子习惯了，突然又走土路便分外嫌弃起土路的颠簸来。乔鹤枝靠在方俞的身上，晃荡中竟给睡着了。
方俞低头看着乔鹤枝的睡颜，睡梦中睫毛轻颤，细细看着，越发觉得青盐和小乔长的很像。
他微微弯曲背脊，想亲一下睡着了的白生生的乔公子，忽的马车却勒停。
到了。
乔鹤枝睡眼朦胧的起来，眼睛还没清明就被突然凑上来的嘴亲了个正着。他反手拍了一巴掌方俞的胸膛：“青天白日也没个正经的。”
方俞得逞自是能笑的出来，扶着乔鹤枝细软的腰：“谁让你总撩拨我的，好了，起来办正事儿。”
下了马车几个人才发现，若干村地势偏僻，阳光不甚好，天气也比别处要冷上一些，这当儿还有庄稼没收的。
村子里的人见着生人进村来，又似是贵人一般，倒是也客气，直言道：“几位是来若干村找古大夫的吧。”
尤镰推着萧从繁的轮椅，眼前一亮：“老伯可是知道古大夫的住处？”
“如何不知，时常都会有贵人前来求寻古大夫，咱们若干村不大，古大夫就在山脚下那一户，就是不知古大夫今日是否在村子里。”
村民扛着锄头道：“不过就是在村子古大夫也不一定会治病。”
“为何？”
村民道：“古大夫喜怒无常，高兴了不治病，不高兴了治病；有时候又见人下菜碟，村子相邻不收治病钱，外来求医者收高昂费用；别人前来求他他不治，偶时又自己上赶着给人治病；天气晴朗不治病，下雨刮风不治病，寒冬暑雪不治病……总而言之，他要想治您便是不给他治他也要治，他要是不想给您治病，总是能找出理由来推脱，您说什么他都不给治。”
“诸位自行前去碰碰运气吧。”村民扫了一眼坐在轮椅上英气十足的男子，说了一句颇给人希望的话来：“不过古大夫的医术是绝对没话说的，凡是经过他手的病人无不痊愈，尤擅骨疾。”
方俞闻言暗自吐槽，这大夫治病这么挑剔，恐怕是治不好的都给推脱了，只治疗治得好的，当然康复率高啊。
乔鹤枝给老农一些赏钱后，那老农乐呵呵的下地去了，显然不像是第一次接这种活儿了。
“瞧你这个乌鸦嘴。”
乔鹤枝幽怨的看了方俞一眼。方俞干咳，书文里都这么写，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但是不论如何，村民的话还是燃起了诸人心中的希望，赶到村民所说的地址时，几人都确信没有走错。
农家小院里有好些个簸箕，里头都晒着草药。
一个坐在轮椅上，两个小哥儿，还有些随从，自是只有方俞上前去扣门，运气不错，农家小院儿里有人在。
“听到了，听到了，大老远就听见声音朝这边来了。”
屋里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不一会儿几人听见开门声，一个瞧着精神气极好的小老头儿行到门口来：“啥事儿啊？看病的？”
“古大夫，您在实在是太好了！素闻您医术高明，精通骨疾，我好友腿伤久不得愈，还请您出手看诊一二。”
男子一眼就瞧见了轮椅上的，但他并未有开院门的打算。听完以后反而扭身去院子里的层层簸箕下薅到个背篓，将地上的镰刀扔在了背篓里，又拾起锄头，取下屋檐前挂着的草帽扣在头顶上，不紧不慢的，全然是没有把门外乌泱泱的一群人放在眼里。
“我不得空啊。”
言罢，男子就从开了后门从那头出去了。
几人对视了一眼，方俞赶忙绕到后门去堵住了老头儿，那老头儿也未有生气，只对身长体匀的方俞道：“下次吧，下次一定。”
方俞厚着脸皮：“择日不如撞日啊。”
老头儿有板有眼：“今儿翻了黄历，不宜治病。”
“哪里哪里，今日二十一，宜破屋、坏垣、求医。”
老头儿又望了望天：“太阳有些大，晒的人心慌，握刀手抖。”
“治病在屋里，晒不了太阳，治病若是阴天风大容易眯眼，雨天雷电惊心不得安稳，还是天晴之日最佳。”
老头儿闭了嘴，上下打量了方俞一眼：“你说书的，我说一句你能说十句。”
方俞诚恳：“教书的。”
“教书的。”老头儿默了默：“教书的好，不过我今日要下地割麦子，不然就替你朋友看诊了。”
“这还不简单，我们人手多，让随从前去割麦子，定然很快就能收完。趁着今日天气好，还能晒上一晒。”
老头儿道：“你求我替你朋友看诊，作何要别人帮你还情，你去同我割麦子吧，若是回来还未天黑，就替你朋友看诊。”
方俞眉眼有笑，回头看了乔鹤枝一眼，连忙同老头儿道：“一言为定。”
尤镰赶过来：“怎好叫方.....夫子替我们下地，还是我去吧。”
“不行，就要他去。”老头儿背着背篓走到了前面：“他如此能说会道，就让他到田里说个痛快，换做别人我便不诊了。”
萧从繁也是凝起了眉头，他是行武之人素来傲气，不愿低头和委曲求全，若是那大夫真有本事也就罢了，万一是个糊弄人的乡村野医，岂不是让方俞白受一场折磨。
“方兄，算了。”
“有机会不论是多么渺茫也不可轻言放弃啊，有的是人还需要萧兄。”
萧从繁知道方俞是什么意思，但是让方俞一个读书人去下地也实在是……
乔鹤枝道：“无妨，让他去吧，他会下地。”
方俞摸了摸乔鹤枝的头：“我定然早去早回。”
看着跑向羊肠小道去追老头儿的方俞，几人皆是微微叹了口气。像这样的医师又不可能把他绑了逼着他治病，万事也只得顺着他来。
“我们在此处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花些银钱在附近的人家打听一下这位大夫有些什么喜好，也好投其所好。”
乔鹤枝建议道，尤镰附和了一声，三人便往附近的农户前去。
这头方俞到了地里，老头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麦子田，周围的麦田早都已经收割了，便是麦桩子都被勤劳的百姓扯干净烧了，就老头儿的田里还直冲冲的立着麦子。
“谷大夫当真是贵人事忙，瞧乡亲动作快的把冬小麦都种上了，您的秋小麦还未收。”
老头儿放下背篓，脸不红心不跳道：“这麦子本就种的迟，收的晚些也是情理之中。”
他将镰刀给了方俞，扬了扬下巴：“去吧。”
“您不去？”
老头儿道：“我去作何，镰刀都只有一把，我还以为你们自带了。”
谁大老远从京城来带把镰刀啊！
方俞算是看出来，这老头儿存心的。不过他也未多争辩，跳进麦子田里便开始割麦子。
其实他还是头一回割麦子，先时在云城百姓种植的都是水田稻谷，少用种植麦子，便是下地操劳过也是耕田挖地，但干农活儿能有多难，大抵是相通的，卖力气的事情用不着太多的技巧，很快就能上手。
老头儿坐在田坎上，不知何时从背篓里刨出来个葫芦，里头像是装了酒，看着撅着屁股在田里劳作的人，他微醺着酒倒是肆意畅快的很，便同年轻人唠起来：“小看了你，没想到一个教书的竟会下地。”
“多个技能多个活法嘛，谷大夫时常拿这招刁难前来求医的人吧，瞧这，我今日便因多个技能而躲了刁难。”
“你这么能说干脆去说书算了。”
方俞一边割着麦子一边道：“说书挣的太少了，我夫郎貌美如花，靠说书挣钱如何养得活他。”
老头儿自认自己已经是很不要脸的人了，没想到今日却遇见个年纪轻轻不要脸造诣比自己更加深厚的人，落了下风有些不甘心。
“你夫郎方才我瞧见了，尚可。不过……”
方俞顿住了手：“不过什么？”
老头儿见方俞没了方才的自信劲儿，自己便就得意起来了：“你们没有儿子吧。”
方俞微微眯眼：“我们还年轻，又不着急要儿子。”
老头儿却给他沉重一击：“你人不错，可是面相不好，生不出来儿子。”
方俞气笑了：“您是大夫还是术士？治病也不会是看面相吧。”
老头儿仰着脖子道：“你愿相信便相信吧，不相信当我没说。”
方俞默着没说话，闷头割着麦子，老头儿暗暗数着数，看他能坚持多久，没曾想一刻钟过去了他也未曾多说什么，便沉不住气道：“你不同我求法子？”
“于我而言，有没有儿子又何妨，我已经有一个孩子了，便是没有儿子也知足了。”
老头儿哼哼嘲讽了一声。
“谷大夫，您可要回去用点饭？烧了大鹅，豆腐鲫鱼汤，卤了牛舌……”
远处传来乔鹤枝的声音，老头儿听的嘴馋：“胡说八道。”
“村里借了锅烧的，已经烧好了，晚点恐怕得凉。”
乔鹤枝突突跑来，瞧了一眼地里劳作的方俞，极力想把老头儿给馋回去。
“还有村东头打的米酒，去的巧，刚刚出炉的。”
老头儿忍不住砸吧嘴：“你们夫妻真是狡猾！”
他从田坎子上爬起，指着方俞道：“你且在此处割麦子，我回去吃饭。”
方俞看着撩起裤脚急急忙忙往家里跑的老头儿，不禁好笑：“那您还来嘛”
老头儿未答他的话，乔鹤枝留了下来，想要跳下田去，但是田坎子太高了，怕崴着脚，还是等着方俞过来把他抱下去的。
“你下厨了？”
“我们在乡亲那儿打听到谷大夫喜欢吃什么，便借买了材料做了饭菜，做的有些赶，味道不如家里做的好，但是啊也应当够应付谷大夫了。”
乔鹤枝取出借来的镰刀，蹲下身帮着方俞割麦子：“他不会还回来再监工吧？”
方俞道：“放心吧，他不会回来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谷大夫不慕虚荣，便是重酬答谢都不在乎，是个有品性的人，他既然跨出这一步回去吃饭了，定然就会看诊。”
言罢，他又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我这麦子也得割完才行，毕竟答应了人家。”
“我同你一起割。”
“好，我教你。”
倒是不出所料，半个时辰后便有人来报，说大夫已经开始同将军看诊了。
方俞朝那前来禀告的随从招招手，亲切的将手里的镰刀交给了他，转而牵着乔鹤枝爬上了田坎。
回到村里，谷大夫已经同萧从繁看诊完毕了。
“旧疾叠新伤，毁了筋骨，要想好起来，还得一个长久的疗程徐徐而治。”
尤镰闻言不由惊喜：“那我夫君完好是还有望吗？”
谷大夫将自己的工具收拾好，其实从看诊的功夫他便大概猜出了轮椅上的人是何身份出身，对于守卫国家疆土之人，他倒还是有些敬重：“仔细将养着，能恢复。不过要七日便来诊治一回。”
话毕，瞧见从地里回来的两人，老头儿回馋起方才的饭食，转而道：“罢了，来回颠簸也不利于修护，我便跑几趟过去看诊吧，届时留个地址。”
几人自是千恩万谢。
回去的路上，萧从繁同方俞道：“今日多谢方兄了。”
“客气这些做什么，将军还得快快将身体养好，西北战事不利，恐还需将军效力。”
萧从繁道：“治腿疾一事不可声张，若是真要我七天便来上一次，恐怕还不好隐瞒，他自愿上门来事情倒是好办的多。西北……王爷希望我留在京城观望局势。”
方俞闻言眉心一动，今下楚静非远在西北，确实是需要人留守京城看着。
“方大人，王爷很看重你。”
萧从繁微微笑了一声，虽说两人的夫郎时常来往，但是方俞和萧从繁接触的并不算多。萧从繁回京之前便得到楚静非的交待，方俞才进朝廷不久，根基不稳，届时若是出现什么不测，让他暗中照料。
楚静非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人，两人一起长大，他是十分了解这位六王爷的，素来招揽门客要求极高的楚静非会选中一个新科进士，当时他也觉得有些奇怪，到底还是楚静非眼光毒辣。
这才多久，方俞便已深得圣心，又几番升任，若他能一心效力于楚静非，倒真是一个绝佳助力。
他说着这话出来，一则是警醒方俞，再者便是替楚静非好好笼络着人，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是谁，诸党派会看不出来，难免几党不会开出让方俞心动的条件。
方俞笑了一声：“我也很看重王爷。”
萧从繁闻言心领神会，也未再多言。
回上了马车后，乔鹤枝心情甚好，方俞捏了乔鹤枝的脸一下：“早知那老头儿这么事儿，我可就不眼巴巴儿的来受苦了。病不是我得治的，苦却是我吃的。”
乔鹤枝温顺讨好的给方俞锤了锤腿：“多谢方大人今日出手相助，乔公子感激不尽。”
“好听话谁说不来，要是说两句话便可把事情办成了，天底下那可就没有难事了。”
方俞叭叭儿道，他偏头同乔鹤枝小声道：“你不知道那老头儿何其牙尖嘴利，他竟说我生不出儿子！”
“还有这种事？”乔鹤枝不可思议，他抿了抿嘴，这事儿怎么说都该是他自己的锅才是。
方俞点点头，其实他隐隐觉得那老头儿有点东西在身上，说他人不错，自然，他是好人嘛，说他面向不好，也不是空穴来风。原主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是他是个反派啊。
见着方俞若有所思的模样，乔鹤枝道：“那、那我们早些生个儿子，他的话不就不攻而破了吗。”
方俞斜垂下眸子看着身旁的乔鹤枝，嘀咕道：“我总不可能一个人就能生儿子吧。你这日不是腰疼，那日又手疼的，不然便是乏了困了，我可不敢碰着你。”
乔鹤枝微微有些脸红，没好意思开口。
方俞狡黠一笑，冲乔鹤枝挑了挑眉：“嗯？”
乔鹤枝回看了他一眼，脸更红了一点：“嗯。

第147章
下半年临冬朝廷越发的热闹起来，各个部门又开始忙着考绩，做总结，开年又是皇帝六十大寿，光禄寺既要忙碌年宴，又得筹备皇帝的寿宴。一众皇子皇孙也未得闲着，削尖了脑袋要弄点别出心裁的东西出来供老皇帝喜欢。
皇帝年迈，今朝脱了鞋和袜，未醒明朝穿不穿，谁都想再这节骨眼儿上多讨点恩赏出来，毕竟也不知道将来确切坐上龙椅的是哪一位，这一位上去后又是否能讨到好日子过。
皇宫人口多，心眼儿却比人口更多。
天气又冷下来了，方俞揣着手在偏殿等着朝会传召，时不时的和林老唠嗑几句，让他到家里坐坐，云城又要调老乡回京了。他微微缩着脖子，乔鹤枝给他做了一件高领的缝绒里衣穿着尤为舒坦，不过上朝的时候他不敢穿高领，准备等散朝以后回到工部去加上。
这一年又一年的，京城的冬天最是难捱，雪一下便冰封一整个冬，中途是甭想雪能化开，还得等开春了天气暖和才能解冻。
“方大人。”
方俞听到唤自己，举头看见是整队朝会的公公过来了，方俞恭敬的做了个礼。
“待会儿您便可按照侍郎的位置站了。”
公公特意交代了一声，吏部政绩还未整理好，方俞也还未前去办理手续，按道理来说他还是个五品郎中，但是公公既来通知了，那就是皇帝的意思，大抵是前后也差不了几日，皇帝就让他站到前头去，也好听朝会发表自己的意见什么的，毕竟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在朝会的时候同皇帝说话。
“是。”
林老见着公公出门去整队后，笑眯眯的看着方俞，未置言语。公公也不是特地单独同方俞传达的旨意，偏殿中的人自然都听到了。
最近的朝会大抵也是在做些年终的报告，远放官员的折子都递了回来，皇帝这阵儿心思在地方上。未议几件大事朝会就结束了，方俞头一回朝会能站到最前的一批官员中，成就感还是挺高的。
“方大人，近日府中做宴，还请得空前来吃一盏酒。”
“不知田大人家中有何喜事？”方俞客气的询问了一句上前来攀谈的吏部官员，素来两人并未有过什么结交，今日突然上来就邀客，他心中如何能不知是何事。
“年关了，做宴两桌请些同僚一聚，还望方大人赏脸啊。”
方俞笑道：“收到田大人的帖子定然前来。”
吏部官员闻言眸光微敛，笑着说定然送帖子。两厢告辞后，方俞便大步朝工部去了。
这阵子方俞没有少受到邀请，他也寻摸出了套路来，凡事邀请私邀不正式下帖基本上都是对待亲密的人，或是想要说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时下他风头正盛，今下都站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了，位列正三品，这些党派前来拉拢更是明显了。
拒绝难免会得罪人，就像先时詹事府那位一般，总之他不居功自傲把礼数做周全了，便是拒绝了这些人也找不出错处来。
“本官当二爷何其做的住，今朝还是让人前来往方俞身前凑了。”
“费大人，这方俞会不会归入二爷手下？”
“你没瞧见吏部侍郎方才那脸色，若是方俞是块好啃的骨头还会轮着二爷去拉拢人。前阵子四爷那个急性子可没少派人往方家送东西，结果尽数让人妥帖给送了回去。”
费清正脸上噙着一抹笑：“既是这方俞站定了中立，也好，谁也别想捞着好处，如此一来大家也都一样。这小子看着年轻又有些虎，实则比谁都精明，既不卷入党派之争，只管做自己的实事，老皇帝惜才，定然会护着他以辅佐新帝，总得要给朝廷留些人才不是。”
“可要想中立，恐怕也未有这般简单。他早拒了太子，时下又拒了二爷四爷，保不齐被哪位爷怀恨在心，恐怕中立站不稳。”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凡事以大局为重，这方俞政绩卓越，哪个王爷便是太子也一样眼红，将来得登大宝时是要依仗这样的人才治理天下的。他中立比依附在任何一个人手底下都好，如此几位爷便不会将其当靶子使。”
跟在费清正身后的年轻官员颇为受教。
“哎，原是同一批进士入朝的，你瞧瞧方俞今下是何等地位，再看看你。罢了，回去再多读些书吧。”
被说教的官员脸微红，心中嘀咕，其实也不单是他，同一批进士其实大抵也都是他这般现状，只不过独方俞一人出彩罢了。
“老夫前去光禄寺看看，殿下这阵子为着寿宴一事也是焦头烂额。”
方俞下朝后，雪竹便带来信儿说盛甲已经进京了，人一到府上便去瞧了宅子，十分的满意，时下已经再把东西往宅邸里运了。
听闻好友抵京，方俞也高兴，让车夫快马加鞭赶回去。
方俞才到府宅门口，就见着两个宅子都是进进出出的人，乔鹤枝把自家的仆役都叫去给盛家搬整东西了，时下正是热闹的时候。
“方兄！”
盛甲从宅子里出来，一眼便见着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当即两人便狠狠抱了一下。方俞脸上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上下打量着盛甲：“还是云城风水养人啊，当初跟挖煤出来一样的脸，如今都养的发白了。”
“你可就别戏谑我了，倒是方大人忙碌，昔时的白面书生今下跟个武夫一般。”
方俞笑了一声：“还不是因着去修路烧砖，京城太阳毒辣，修路晒的太阳不比种地晒的少。”
说到此处盛甲甚是激动：“先时在云城便得到消息说京城的官道开始修建水泥路，云城经商户从京城回来，那可是把这头的路一顿天花乱坠的夸，我早就想来试一试官道了。今朝来京，从驿站上水泥官道，那叫一个平稳快捷，实乃是妙啊！我当是何人有此神思，一听说是你，便觉得情理之中。”
“等安顿好去宫里复了命，届时我在带你去京郊工坊看看，今下京郊许多村子都已经建造了红砖瓦房，又是一道景色。”
两人说的激动停不下来，从里出来的乔鹤枝不由得无奈的看了一眼身旁娴静站着的祁哥儿：“方大人赶紧回屋去把官服换下来，也帮着把东西给盛大人拾整了，也好早些入住安顿下来。盛大人身强体健的忍受得住舟车劳顿，可是祁哥儿一路带着孩子不得好歇，今下总算是到家了还得忙碌不成。”
方俞笑道：“是，是，乔公子教训的是。我这便去换了官府前来帮忙。雪竹，今儿夜里去醉仙楼叫酒菜回来。”
“是。”
两家人欢欢喜喜的，一同忙起搬家的事宜来。
方家宅邸才扩建好，今下大了不止一点点，而盛家的宅子稍要小一些，不过也是全然够住的。盛甲此次是把家当大部分都带来了京城安置，云城那头也是置办了私宅，留了老仆役在那头打点着，要紧的物件儿都运送来了京城。
大车小车的实在是多，不过其中也不全是他的东西，知道他要上京赴任，方俞的老师学生，一些旧交，以及岳家都请求了带东西来，光是替方俞便装了两车。
盛家宅子先时买下乔鹤枝便差人把这头打扫了干净，盛甲的车马一来就能搬进去，两家都有仆役帮忙，倒是也快，天擦黑时就已经整理好了。盛甲不得不感慨一句，京城有故旧便是好，若非如此，举家过来还得先租住房舍，慢慢寻买打听置办宅子。
他又忙着要进宫去，等复命以后就得道户部续职了，这阵子正是户部忙碌的时候，催促的那叫一个紧张，家事公务夹缠不清的，到时候恐怕是焦头烂额一个脑袋两个大。
宅子收拾好以后，方俞尽地主之谊，叫了一大桌子好菜，酒水用的少，明日还得上朝，不敢贪杯去宫里，于是大家便简单吃点。
四个人欢欢喜喜的聚了一遭，宛如是回到了几年前在云城的日子一般，那会儿自在闲散，不似如今这般公务缠身，当真是快活，隔三差五的便要聚在一起吃酒菜。
方俞和盛甲叙说着两地的事宜，谈论些朝廷上下的事情，乔鹤枝无心听，便唤了祁哥儿，两人一同到厢房去逗孩子。
祁哥儿和盛甲生了个女儿，年纪比青盐要小一点，粉嘟嘟的尤其可爱，两个奶娃娃被放在一起，点了暖炭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孩子便不必裹的那般厚实，褪去了让手脚活动不便的厚衣服，青盐便开始教盛书韫在地上爬了。
“青盐这孩子皮的很，先时总带他去将军府玩乐，便同那头大上一个多月的萧珩学皮了，男孩儿总是要活泼好动些。可是要教他同书韫一样安静一点才好。”
祁哥儿同乔鹤枝做了手势：现在就很好，孩子要活泼好动一些才可爱。
乔鹤枝笑看着两个孩子，拉着祁哥儿道：“你来京城实在是太好了，当初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咱们可再不必写信等信了，现在宅子又隔得近，日日都可往来。”
祁哥儿也高兴，先时乔鹤枝随方俞进京赶考他便不太习惯，想着人也不过是半载就能回来，哪曾想一去竟然就是几年光景，结果没把人等回来，反倒是他们举家来了京城。不论怎么说，可算是又能在一起了。
时间也是过得快，那会儿还是闲散的两个人，如今都有孩子带着了。
乔鹤枝道：“你来的是时候，若要再晚上十天半个月的，京城又该下雪了。才从云城过来你恐怕会不习惯这头的天气，明儿我叫丝雨领着你家的仆人去常买炭火的炭行去早些定购炭到家里屯着，过冬好用。”
“再者，也该前去多买些厚实的布匹貂裘备着好穿。”
祁哥儿笑着同他做手势：你就是想去街上逛。

第148章
盛甲回宫续职方俞是一道去的，今下上早朝便有个人能一道了，说来倒也是桩美事。
户部的人得知盛甲是方俞的故交老乡，虽说是忙着，还是很给这位工部侍郎的脸面，很快就领着盛甲去把手续办好快速入职了。
盛甲那头稳当了，年底事情繁杂，方俞也把自己部门的事儿处理妥当。
他是年底升任工部左侍郎的，先时同尚书有些不愉快的往事，不过那老尚书看方俞德才兼备，又因着他工部在六部面前很是抬起了头来，自顾自的把过去的事情给抛之脑后，对方俞嘘寒问暖的，很是热情。
方俞也未曾装什么清高，非要把过去的事情死死揣着，和直系领导关系融洽办事儿也会更容易些。
先时他做郎中只用管理修路事宜，但今做了侍郎就得统管整个工部的事。他先去了一趟长平府，水泥路往南就先只修到长平，预计是在腊月中才能竣工，但道路修建的快，提前了修到长平，而现在才冬月下旬，也就是建造进城快了一二十日。
方俞要让修建队伍往西北转移，朝西临关修建，眼看现在雪不算大，能加紧点时间修一些算一些，冬日路面干的慢，修建进度也大不如夏秋的速度。为了给修路的徭役和百姓一些鼓舞，克服困难，方俞着意增添了点工钱。
水泥路主理过后，他便把一应事宜交给了自己信重的元瑞闫去办，都是自己手头上带出来的人，了解放心，办事效率高。
长平府回来后，方俞又去见皇帝报告修路的事宜进度。
“好，早些动工往西北修建，巩固边防朕也好舒心些。曌安的请安折子回来了，如今一去便是大半年，西北的战事却是没有半点进展。”
崇明帝放下折子，微叹了口气：“这事儿也不怪他，西北蛮敌的骑兵精锐着实是难对付，昔年归顺于中原时，军中许多良马便是他们进贡的。如今西北能够僵持未败，也算是再尽力。只是长此以往，终归也不是法子。”
老皇帝收到了楚静非的请安折子，方俞也收到了楚静非的信，大抵也说了西北的局势不容乐观，骑兵难战，倒是又褒奖了他一番，说他修建官道很好，又让皇帝往西北修建，届时战事也多了一些助力。
交通方便了打仗定然是方便更多的，不管是送兵还是押送粮草，都能减少许多在路上消磨的时间，但是这路也不是一下子就能修到的，没有个一年半载的能到西北才怪，说到战事他也是忧愁，不过还得宽慰老人家的心。
“六爷神勇，陛下还得把心放宽一些，待到粮草丰沛，国库充盈，到时候也可往西北多加输送兵马粮草，还怕不能够将蛮夷赶出西北吗。”
老皇帝道：“闲暇之时你便去工部的军事库看看，挑拣一批精兵利器趁着修筑西北的官道给送过去。虽西北也有兵器库，但折子上禀了战事武器消耗大，西北人丁本就伶仃，建造供应不足，还得朝廷协助。”
方俞应声道：“微臣定然会尽快将事情督促办好。”
皇帝点点头：“去吧，太子该来请安了。”
方俞出来时正好碰见太子爷进去，他微微行了个礼，太子爷看起来是蠢笨了些，但是性子比其他几个爷都要好些，他未成为太子一党，想必詹事府的费大人没少在太子面前说他的坏话，但太子见了他也未有性子耿直的四爷那般横眉冷对，这便是性格敦懦的好处。
他远远听见一句太子想要请六喜班子前来表演什么的，方俞料想是祝寿的事情。戏曲班子进宫来唱戏着实是热闹，特别是寿宴的时候很合适。他未多听，大步回了工部去。
到工部时，见着一群小吏正在搬东西。
“都是些什么？怎生这般重？”
看着小吏搬的费力，方俞也前去搭了把手。
“回禀大人，这是才送到咱们工部的烟火，过年宫里要放一些，另外开年后的寿诞也要用许多烟火，这些用了工部还得赶制。”
方俞问道：“烟火制作也是工部在做？”
那小吏知道方俞来工部的时间也不算长，且先前一直忙碌修建官道的事情，大抵上都是往京郊东边的工坊跑，定是不知道其他部门的具体事宜，便解释道：“宫里的烟火供应确实都是工部管理的，工坊在皇城里，闻曦工坊。”
“正好，你随本官去闻曦工坊看看，本官正好要去看看军器。”
“是。”
工坊部门其实挺大的，只是工坊有些分散，不似六部其他部门一样，大概就是守着一个典籍殿，离自己的办公地点又近。工部的办公地点不大，但是工坊多，有在紫禁城的，也有在皇城的，还有京郊，更甚地方上也有设置归于官府的工坊，管着铁矿等一系朝廷管控行业的生产材料。
闻曦工坊建造的像铁笼子一般，方俞走进去，内里别有洞天，存着个巨大的露天大院儿堆放着许多铁矿，屋宇下是烧矿打铁做兵器的。军中的武器尽数是依靠这些铁矿一步步制造出来的铁打造的兵器。
“方大人，您如何过来了？”
这头的主事郎中叫邱艾，看到方俞很是热情。
“我过来瞧瞧送往西北的武器制作如何了，今日陛下问起，还得早些制造出来，以免陛下过多忧心。”
邱艾连忙引着方俞往工坊库前去，开了库房内里堆放着如山高的兵器，常见的都是长矛，□□，大刀，还有一些专门针对大力士的武器，像是什么尖利的狼牙棒，还有尖刺密集的像刺猬一样的流星锤。
方俞没有看到过血肉横飞的战场厮杀，唯一一次以身肉搏还是当初来京城赶考的时候遇到的雪匪，他是读书人，是文臣，不必上战场，看到这些阴森森冷岑岑的兵器，不由得也感受到了些战争的残酷。
看着流星锤挺稀奇的，先时纪谨还同他说过会甩流星锤，他拉起铁链子想试试看，结果两大坨圆球像是实心的一般，他竟然没给提起来，场面一度有些尴尬：“这锤子真材实料，做的不错。”
邱艾道：“定都是真刀实枪，西北战事严峻，如何敢送不精良的武器前去，岂不是让军中将士寒心吗。”
方俞认同的点点头，先朝便存在过工部贪污军器银的例子，把钱贪用了建造劣质武器，导致战事中将士惨败，皇帝龙颜大怒，处置了不少人，此后崇明帝对工部管理的都十分严苛。若不是把事情交给了信任的方俞来办，他是会亲自前来巡检的。
他仔仔细细的核对检测了武器的精锐度，见着没有偷工减料的就放下了心来。这不单是皇帝派给他的任务，自己买的股辅佐的人还在一线上，若是这些东西不好，人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的一通活儿可就白干了。
“这批军器本官得空便会过来巡检，你也仔细叮嘱着收下的人好生着做，年后便要往西北送过去。”
“是，下官定当无不尽心。”
方俞恍然又想起：“对了，宫中供应的烟火也是闻曦工坊再提供，让本官瞧瞧。”
邱艾又引着方俞去了隔壁的仓库看烟火：“开春陛下的寿宴二爷前来定下了不少烟火，届时要做烟火展，工坊这边两头忙碌，下官正要回工部前去请示大人能否多掉些人手过来帮忙，也好让这头的人稍缓缓。”
方俞看着置放于干燥器物中的火药，库房中一股硝的味道很冲鼻：“这事好办，回头便同你拨些人手过来。不论是武器制造还是寿宴都是要紧大事儿，紧要关头把这些事情处理得当。”
邱艾见方俞答应了连忙做谢。方俞折身正准备再去看看火药的原料和一系材料时，忽的蹿进来个年轻且矮小的少年：“大舅，您快来瞧瞧我做的烟花，能炸出新的图样来。”
人跑的急，和正往外头走的方俞撞了个满怀，揣着一怀的烟花撒了一地，因着人有些瘦小没有撞倒方俞反倒是被人弹回一个屁墩儿摔倒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冒冒失失的冒犯了大人！”
邱艾惊了一身冷汗出来，当即便扯着跑进来的人跪在地上同方俞告歉。
“是你侄儿？作何也在工坊中？”
方俞脾气素来是温和的，但是军器建造重地，岂容这等十六七的少年在这头乱窜，邱艾未免也太玩忽职守了。
邱艾见方俞蹙起眉毛，连忙请罪：“还望大人恕罪，这着实是下官的侄子。因素来爱捣鼓这些火药爆竹，偶时便留在工坊这头研做寿宴上要用的烟火。”
“军事重地，岂能儿戏。”
方俞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烟火，见着少年灰头土脸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微微发抖，他微微叹了口气：“下不为例。起来吧。”
“谢大人，谢大人。”少年连连磕了两个头，低垂着眉眼瞥了一下一旁的邱艾，见大舅也让他起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着站起来。
“方才听闻说做出了新的花样，出去放来瞧瞧看。”
“是。”少年连忙把烟火捡起来，跟在方俞屁股后头出了库房。
“白日明亮，效果不如夜里好。”少年同方俞道：“只能简单的看出不一样来。”
轰嗤的一声响，烟花升空，到一定高度后炸裂开，便是在白日也可见烟花炸开时缤纷的色彩，紧接着又陆续连炸开了花形出来，这时代的烟火被创造并不算多，样式还很单一，昔时大抵都是明晃晃的白光，今下多了色彩是很漂亮。
“这小子小小年纪还真有两下子。”
烟花放完以后方俞才收回目光：“叫什么名字？”
“小人程先。”
邱艾道：“这臭小子从小便不爱读书，学会了字后便不进学堂了，日日上工坊捣鼓这些玩意儿，兴致倒是比读书习字要认真的多。家里打骂的次数多了，索性竟跑到了下官这个大舅处来躲着。下官想便是有个一技之长能混口饭饱饭吃就是好事，也不求着人人都能出息科举入仕，这天底下有王侯将相，却也还是平头百姓居多。”
“邱大人心胸此番开阔实属难得。我朝重文轻武，而工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也未有多热门，我倒是觉着工匠是值得敬佩的。好好走下去，未尝不得出路。”
方俞饶有兴致的看着程先，同邱艾道：“我见着小子机谨，脑瓜子又灵活，以后便留在我身边做事吧。若是个懂事的，他日也可混个一官半职。”
邱艾没想到自家这傻侄儿因祸得福了，方俞是什么人，那是工部的二把手，是朝廷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今朝能赏识程先可是福分。
他连忙拍了一把程先：“还不赶快谢过方大人。”
方俞笑眯眯的看着人，心中却打着自己的主意。

第149章
“你仔细想想，利用烟花升空炸开的原理，能不能改造出一种投掷而出，落地便会炸开的炮仗？”
方俞坐在书案前，背靠着椅背和程先描述出自己的想法。前些日子他去了军器库看了武器，制作虽说是精良锋利没得挑剔，但是这些武器都是近身肉搏时才能用的上，他始终觉得缺乏了远攻的武器。
这些日子他前去寻找萧从繁了解了一些战事武器，其实除却这些武器外，也是有远攻武器的，比如说投石机，借助机器将重石头抛投出去，当敌军排兵布阵过来时，石头从天而降，也是能造成很大的攻击力。
像投石机什么的，工部没有，在兵部管着，方俞借故还是去观览了一番。
兵部的人倒是对他客气，介绍了投石机，又说了这个大型武器的短处。石头本身就是极其笨重的一个物体，在打仗的时候采集和运输都不方便，为此便是知道这一个武器的攻击力可取，但是也不如兵戟实用普及。
方俞这时候自然而然的理想化构思到若是把石头更换成炸弹，如此更替，能很大程度的扬长避短，攻击力也能得到极大程度的提升。
其实火攻战场上也是存在的，当今一般是使用火箭，也便是在箭尾巴上绑易燃沾了酒或油的布，以及像是松香硫磺一类的易燃物质，射击出去很适合攻城。
方俞对这一块儿的知识也只是略知一二，于是便找了脑子灵光的程先跟着，所谓术业有专攻，让专业人士来做专业的事，成功率和安全率都要高很多，毕竟火药这玩意儿不是能够随意捣鼓的。
他提供了一些思维引导和理想的武器外形草图，至于内部结构和原理还得要专业人士去琢磨思考试错。
程先看了方俞画的炸弹草图很感兴趣：“大人画的像是实心弹，有铁制的，也有花岗岩的。”
“对，我见兵部也有这样打磨圆的石头用于投石机，比现采的石头要好许多，但是也不必要大老远的送些石头去西北。你想着，若是把实心掏空转而填充上火药，而火药在密闭的空间中被点燃就会爆炸……这点不必我多说，你会做烟花知道这些道理。”
程先整日泡在这些东西里头，当然知道体积很小的火药在燃烧的时候会发热，从而导致体积增大，在密闭的容器中受到阻碍，抵达一个点后就会发生爆炸裂开。只是他还挺佩服方大人，什么都知道一些。
“我画了些图纸，你依照上头的外形和攻击方式力道试着去做做看，能行择行，凡事尽力而为。”
程先捧着图纸：“那小人便先回工坊了。”
方俞挥了挥手，这程先跟了方俞有些日子了，工部的人都知道他是方俞的人，虽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但是又得方俞提拔，田郎中又是他大舅，倒是在工部过了明路一般来去。
工部右侍郎心有不悦，没少去尚书那儿告状，工部尚书却三言两语把人劝了回去，方俞历来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他可不会没事找事儿给人添堵添麻烦，到时候他去皇帝面前告他一状且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既是工部有人撑着谋发展，他也便躺平就行。
方俞下朝急慌慌的回家去，冬日京城又下雪了，乔鹤枝说准备晚上吃锅子。虽然这年代吃火锅没有辣椒，但是用些别的草药料子也还是能有剁碎了在一起也还是能有辣味。
冬天吃个羊肉锅子，用雪冻过的青菜涮着吃别提多美。
他从马车上下去，连伞都未打，直接就蹿进了府邸里搓了搓手，赶着回屋去看乔小厨饭做到哪个程序了。
路过偏房，他便见靠近厨房的廊子小房中热气滚滚，肉香四溢：“今儿怎的突然想起来在这头吃饭？”
方俞正是诧异，矮身便掀开帘子进了屋去，之间廊房中置了张小方桌，上头摆着个咕咕冒着白色浓汤雾气的锅子，一桌上尽数是些好菜，片儿的牛羊鹿肉，鱼脊骨，嫩绿清甜的小白菜……而一头酌着小酒吃的不亦乐乎的人竟然若干村那个神叨的老头儿。
“哟，方大人回来了啊？快快快，菜都下锅了，味道正好。”
方俞瞪圆了眼：“谷大夫好雅兴，怎的突然光临寒舍啊！”
“这不是大老远从村子里过来替你那朋友治好了腿疾，再来收尾账吗。若干村来路又远，官道收费，老夫只好步行小道，实乃辛劳。”
听闻萧从繁的腿医好了方俞也心生宽慰，但是：“又不是给我治病，便是要治疗费用也是该在将军府要，作何来寒舍？谷大夫妙手回春，治好了萧将军的病症，将军府定有厚赏，便是您日日走官道，后半辈子的有的是银钱过官道。”
谷老头儿放下酒杯：“诶，老夫历来是重信求诚，只记得当初是你求老夫治的，自然是上你这儿来讨治病钱，如何好再从将军府二次收费，这传出去实在有损老夫的医品。”
方俞冷笑，就您那医品还有下降空间吗。
“夫君回来了？作何还未去换官府，快把衣服换了来吃饭吧。不是早时便嚷嚷着要吃锅子吗”
乔鹤枝端了一碗熬的汤白鲜香的鱼汤进屋来，放到了谷老头儿身前：“汤好了，您尝尝。”
谷大夫笑眯眯的看着乔鹤枝：“好好。”
方俞一把拉过乔鹤枝：“我去换官服，你随我去找找衣服。”
乔鹤枝还未得同谷大夫说一声便被方俞拉了出去：“你这样也太失礼了。”
“他不请再来，哪里会管什么失礼不失礼的。”
说着方俞还委屈巴巴道：“你把给我做的锅子给那老头儿吃了，竟还不等我！”
乔鹤枝安抚方俞道：“一顿饭嘛，怎么还变得这么小气了。”
方俞气愤的是一顿饭嘛，他气的是这老头儿说他面相不好生不出儿子，现在却还厚着脸皮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上门来蹭吃蹭喝。
乔鹤枝好笑道：“好啦，好啦。便是看在萧将军的腿好不易痊愈的份上，就当做答谢了吧。人一老人家过来容易吗，若是将人拒之门外该被人说过河拆桥了。”
方俞哼哼唧唧的，这才没再说什么，回屋去换了件便衣，两人才一道去了廊房。看着老头儿厚脸皮吃喝舒坦的样子方俞就来气，他夹了一筷子颇有嚼劲儿的牛蹄筋进锅煮熟便捞起来往老头儿碗里堆：“这外头雪大路滑的，谷大夫来一趟城里不容易，您老人家多吃点。”
老头儿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如何嚼的动蹄筋儿，他笑眯眯的看向乔鹤枝，忽而道：“小乔啊，你这饭菜做得当真是好。老夫也不是随意占人便宜之人，这样吧，作为答谢，我免费替你们夫妻俩看诊如何？”
乔鹤枝两眼放光，尤镰可没少在他面前夸过谷大夫，虽说是脾气秉性古怪了些，但是医术当真是没话说，当初萧将军的腿连御医也束手无策，却被谷大夫一个疗程一个疗程的给治愈了。也知当时求医不易，今而大夫愿意主动看诊，他十分高兴，连忙道：“多谢大夫。”
他连忙将筷子上准备夹给方俞的牛肉一个转弯儿送到了谷大夫的碗里。
方俞眼睛都给瞪直了，咬牙切齿：“我可没病给你治。”
老头儿一脸正派：“诶，此言差矣。小方啊，人畏惧病症是常情，但不可因为畏惧就讳疾忌医啊。你说是不是，小乔？”
乔鹤枝疯狂点头：“大夫说的有理。不过……”他的心微微提起：“我夫君身体不健朗了吗？”
老头儿一本正经的看着方俞，询问道：“小方大人面色晃白，近来可有觉得力不从心？”
方俞一口嫩滑的牛肉进嘴还未咽下，险些直接喷出：“谁力不从心了！”退十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有力不从心，那也别那么损阴德的当着人家老婆的面说吧，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
他缓缓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乔鹤枝，竟然一脸悲悯的看着他：“好像真的面色有发白。”
乔鹤枝慌忙转头同老头儿道：“近来上早朝也起不来了，我怎么叫他都赖着不起，非要等时间快来不及了才慌慌忙忙的起身。大夫，这还能治吗！”
方俞实在头疼，这小傻子自己心里没数嘛，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在老头儿信口胡诌之前赶紧辩驳道：“夏时天天整路晒黑了，冬时未有烈阳养白了有什么好奇怪的。日日大雪的谁早起得来上朝，赖会儿床哪里来的病，你不是偶时要睡到日晒三竿才起来。”
乔鹤枝的脸微红：“这么一说也有些道理。”
老头儿吧唧着嘴吃了几大口肉，见着两人争论完毕以后，又继续一本正经的拱火：“男人嘛，不好意思承认也实属正常。那老夫再问你，近来可有畏寒肢体冷的现象？”
“有！前些日子他手脚冰冷，比起往前还得多加一件厚绒衫睡！”
乔鹤枝觉得大夫说的好准。
方俞脸色发青，冷声道：“园子里大雪是谁非要在外头乱窜，手珠落在雪地里被积雪覆盖了找不到不肯吃饭，我在园子里找了一炷香能不手脚冰冷。还有大冷天的谁那冰凉的脚非要往我衣服里伸，能不畏寒多穿点？”
老头儿意味深长的看着乔鹤枝，没想到乔公子对外贤良温顺，内里竟然是个作精啊。
乔鹤枝闭上了嘴，生气的瞪了方俞一眼，实在是太不给他留脸面了，闷闷的往嘴里塞了青菜。
方俞转瞪了老头儿一眼，这人分明就是来挑起家庭矛盾的。
“谷大夫不是专攻骨疾吗？倒是没想到对男科还有涉猎啊？”
面对方俞的阴阳怪气，老头儿只憋笑了一声：“乡野草医嘛，总要多点本事儿，不似京城一般专攻分的那么细致。”
“难怪，还好是熟识之人，若非如此，谷大夫这般误诊可是有损医德啊。”
“不损，不损，便是今下用不着，到了一定年纪也总得面临这个困扰嘛。更何况小方大人还有以前还伤过腰，别担心，老夫给你开些药，防范于未然嘛。”
“我可谢谢您了。”
……
方俞在书房里翻看处理了些工部的公文，一看时间已然不早了。到了夜里雪下的声音就更大了些，簌簌的。
“那老头儿可走了？”
方俞合上书文，举头看了一眼守在一头的雪竹。
“吃了饭以后说撑的走不动道要歇息一会儿，结果却是又吃了不少点心。正夫说要套马车送他走，谷大夫要嫌天黑了不好走，又说村里的老屋受了积雪迫害倒塌了一角。”
方俞把书文丢在一旁：“这头老头儿是讹上咱们家了。自己东奔西走的，房子不时常扫雪自是容易坍垮。罢了，左右府上多的是厢房，劈一间让他住也碍不着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怪不得村民说这人还会上赶着给人治病去，这不是上赶着来看诊是什么，今儿他也算是见识到了。
“正夫呢？歇息了？”
“已经去正房歇着了。”
方俞未在言语，负手也出了书房回屋去。
正房灯火昏暗，他进了里屋，瞧见床帐都已经放下了。方俞也未慌着上床去，而在一旁解衣带把外袍挂上：“还在生气呢？”
半晌也未有人应答自己，方俞掀开帘子，瞧见里头的人正侧躺背对着他，这是开启了标准的生气模式呢。
方俞揣掉了鞋子钻进被窝里，平躺着合上了眼。乔鹤枝见身后的人半天也未说话，不由得翻身过来，见着人已经睡了更是生气，抬脚在方俞屁股上踹了一脚：“谁允许你睡的？”
“哟，乔公子还没睡呢，我当是早就睡着了叫都没人应。”
方俞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白生生的脸，伸手就要把人薅到怀里来，没想到乔鹤枝身子一侧，躲过了他的手，且还将被子扯开了去，将他晾在空气里，自己却裹了被子睡到了一头。
“我错了还不成吗。”
乔鹤枝气鼓鼓道：“看你下次还揭我短吗。”
“谁让你跟着外人一起欺负我的。”
乔鹤枝睁大了眼睛：“我那是欺负你吗，不是好心担心你的身体嘛。那人家谷大夫是神医，就连御医解决不了的痼疾都治好了，他说你身体不好我自然是求问啊。”
方俞翻起身：“他对我有偏见你难道不知道吗？这老头儿年岁大，心眼儿小，上回求医便是觉得说不过我就想方设法把场子找回来，这朝特地上门来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你还把给我做的菜给他吃了！”
“还有！”方俞把乔鹤枝从被窝里扒了出来，恶劣道：“素日里我是没有把你伺候好吗？他说那种鬼话你也相信！”
乔鹤枝默默扯了扯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却被方俞发现了小心思一把夺过了被子丢到了床底下，忽而被握住了脚踝往后一拉，自己便被方俞固在了腰前，动作有些不太正经。
“你干嘛呀，我冷！”
“你才不冷。”
方俞扣着乔鹤枝的腰，附在他耳边道：“便是素日待你太好了，今晚就让你体验一下力不从心是什么样子。”
…….
寅时末，天尚且未亮。乔鹤枝偏头看了一眼正在穿衣服的方俞，拾起昨儿夜里他睡过的枕头扔了过去，骂了一句。
方俞从那口型辨认出是流氓二字，他笑了一声：“这么早就醒了？”
乔鹤枝愤愤想到昨儿夜里某些人在兴头上停下真是可恶至极，以前都是某些人缠着不肯罢休，这次竟然才开始不久就打退堂鼓，偏哄着他求人，当真是心机！还说别人心眼儿小，他的心眼儿才小。
方俞见着气鼓鼓的乔鹤枝甚是满意，心情大好下不禁感慨，技巧取胜比体力取胜要强啊。
看着蹲在床边直勾勾看着他还眨巴眼睛的人，乔鹤枝耳朵发烫：“还不滚去上朝！”
“这么凶啊？”方俞笑的开怀，吧唧在乔鹤枝脸上亲了一口才站起身：“好了，若是再不走合该要迟到扣俸禄了。”
方俞小心把门合上，顶着雪出门上了马车，见着对门盛家的灯笼光亮：“今儿怎生出门的这么晚？又贪睡了！”
他见着盛甲揣着个翠竹梅花套子暖炉，站在宅门口伸着脖子：“再不见你出来我可就自己走了。”
方俞看着盛甲抛下了自家的马车，信步过来熟稔的蹿上了他的马车，麻利儿的挪开了个位置，两人时常共乘一辆马车去上朝。
“温香软玉在怀，起不来也是人之常情嘛。”
面对方俞的调侃，盛甲倒是没有笑话他，毕竟自己时常也有这样的困扰，尤其是来京城以后这样的困扰就尤其显著了，诚恳道：“我也是想早些休沐了，还是在云城好，虽说是偏远了些，但也胜在自由，不似京城这般上朝下朝管制的严格。”
方俞叹了口气：“还有几日便可休沐了，再撑一撑。你说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携妻带子回乡养老？每时见着朝中告老还乡的老大人，我心中别提多羡慕。”
“我姑且是想讨个休沐，你倒是好，竟然都想到告老还乡处了。”
两人感慨了几句，错过了上朝高峰期，马车就更快了，赶到太和偏殿时，虽人大部分都已经到齐，好在两人年轻腿脚快，并未迟到。
天气冷，又到一年快要年假之时，不论是高官还是微末之流微微都有些懈怠了，能尽快摸鱼到放假是最好的。方俞忽而苦逼的想起一件事来，去年这阵儿他还是四品以下的官员，今朝他已位居四品之上，这也就意味着过年放假的时间里他可能随时会被召进宫里被皇帝问话，加班。
他心中祈祷，但愿能没事儿，不过盘算来这年底工部的事情能处理的都处理好了，想来不出大事儿应当不会被喊来加班。
正值他还在神游之际，身旁的盛甲低声在他耳边道：“今日是怎么回事？这都到上朝的时刻，作何还未见公公前来传召。”
盛甲这么一说，方俞也察觉出不对劲，周遭的官员也小声议论起来。好一阵儿，大概过了上朝一刻钟的时间，传召公公才姗姗来迟：“陛下龙体不适，今日早朝取消，各位大人自回吧。”
方俞同盛甲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眉头微皱。盛甲来京不久，不甚了解皇帝，但是方俞在京城却混了几年了，又是皇帝的近臣，素来是知道皇帝勤政。自他入朝起，不管是刮风下雨，前日何其操劳，这早朝从来都是一天不落的上，突然取消早朝，事情隐隐不对劲。
不单是两人，不少官员也在议论此事。
方俞皱着眉宇，心中不免担忧，倒是没等他走回工部，如公公先叫住了他：“方大人，陛下有请。”
方俞朝食都没得吃，又折身去了皇帝的居所，此次去的不是勤政殿，而是皇帝的寝宫福宁殿。方俞见皇帝的次数多，但甚少在福宁殿见皇帝。
如公公口风严谨，方俞只晓得皇帝是真的病了，却不知因何而病。待到福宁殿，方俞刚刚抬脚便听见殿里的怒骂之声传出：“混账东西，本以为他不够聪颖，胸无决策也就罢了，幸在秉性温良稳重，没想到竟做出此等事来！”
紧随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听的人心惊肉跳。如公公小声同方俞道：“陛下在气头上，方大人谨言慎行，劝慰劝慰陛下。”
方俞颔首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进了内殿，皇帝并未着龙袍，仅着了一件睡时的里衣，面色带着病气的苍白，唇上未有血色，当真是病了，一时间人像是老了好大一头。骂完摔了东西，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嗽，方俞赶忙上前扶住人，递了水：“陛下息怒，身子要紧。”
“来了。”皇帝恹恹问了一句，抬抬手示意方俞同他按按头。
老皇帝痼疾头痛之症发作，昨日又怒火攻心，当即便气倒在了床上。一时间看似健朗的身子像是瓷瓶一般一下子就破碎开了，早年征战的旧伤，常年日理万机伤神天下事，今下算是尽数反弹了出来。
方俞同皇帝按着头，慢慢才晓得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原本秋末之时将寿宴一事交到了太子手上，一切循规蹈矩，不说办的多出彩，但是也是热热闹闹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眼看着开春以后寿宴就要开始，忽而却出了篓子。
太子为了皇帝欢喜热闹，请了京城了的四喜班子进宫唱戏，准备是将皇帝年轻时征战的丰功伟绩给重演，本是不错的想法，太子也重视此事，于是时常便去盯着戏班子，不料就是这隔三差五的去巡视，竟是瞧中了戏班子中的一个戏子。
也不知是对人强取豪夺了还是你情我愿，总之两人是滚到了一起。
但是太子身份何其尊贵，便是通房丫头也轮不得一个下九流的女子，皇后想暗中把女子给除了，没成想太子却把那戏子护的紧，听闻是那女子长的和太子年少时心仪的姑娘十分相像，可惜那女子母家卑微，不足以做太子妃，将来也给不了太子助力，皇后自然没让有情人在一起。
火速让太子娶了门当户对的太师独女做太子妃，又赐婚于那女子给戍守边关的将军做了夫人，不幸于将士战死沙场，这女子也殉了情。这是太子心中的一桩痛事，如今遇上了少时白月光，自是头晕眼花了起来。
其实把这事儿仔细掩藏着也就罢了，王公贵族谁还没有点花花事迹，没成想那戏子早已经成婚，不单是有丈夫，还有一双儿女，一口咬定是太子强迫于她，事情被热心以及有心人士捅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听闻此事，当即气吐了血。
方俞微一琢磨，便知这件事与二爷四爷脱不了干系，单凭一个戏子，便是丈夫带着儿女状告如何都不可能会告道皇帝跟前来，皇家丑闻，京都官府接下也会示意上头把事情掩盖下去。
如今皇帝能晓得这件事，定然是后头有人推波助澜，甚至于一切本就是个圈套。
方俞一眼就能看明白其中的观窍，皇帝如何会想不明白，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气。
庸懦的儿子人设崩塌，把控不住自己，与下九流戏子还是有妇之夫夹缠不清，便是受人圈套陷害，但也有为身不正在其中。再者，子嗣之间暗斗已逐步变成明争，皇嗣不安稳，他心中难受啊。
再有一则，于天下大局来看，太子着实是没有什么手段，那么轻易的中了圈套。这些年若是没有詹事府的那些老臣和皇后母家势力扶着太子，他如何能稳当走到今日。皇帝心中清明，但也苦痛。
事情已经闹到了他这里来，如今又旧疾复发连早朝都上不得，朝中人能瞒一日，也会有人揭开布纱。
想到此处，皇帝的头是越发的疼痛难忍，险些又晕过去：“叫太医来，叫太医来！”

第150章
方俞从福宁殿出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他回了工部一趟等了盛甲一同回去，未等他解说今日皇帝未能早朝一事，就连户部都已经知道了其中缘由。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二位爷的速度可真够快的。”
盛甲未曾想方才入京不久便是朝中最是风雨飘渺的时候，两人皆是心事重重。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皆未曾出面朝会，原该是朝臣轻松之时，却也知是暴风雨前来前的宁静，诸党派也在蠢蠢欲动各自使力。
“纵使是尊长幼齿序，嫡庶尊卑，可自来也有立贤不力长的先例，今太子不顾礼义廉耻行此等事，他日若等大宝如何服众，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陛下，三思！且不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子尚且年幼，受那女子勾引蛊惑，遭人构陷，陛下明察。”
方俞日日前来福宁殿伺候，已经见了一波又一波的阁老重臣前来议太子一事，后宫又是这个娘娘那个娘娘前来求情说道，皇子皇孙前来添油拱火，别说是病着的皇帝，就是方俞都听的头脑发胀。
臣子后妃忧心太子废立，也是担心朝廷，担心天下事。可诸人只顾着这件当头上的大事，却是少有顾忌皇帝也因为此事焦心而痛卧于病榻之间，臣妃总是以关切看望皇帝病体为切口，实则都是奔着太子而来，三言两语的病症安慰未到心坎儿上，反倒是争论起太子一事来给皇帝添堵。
皆说是帝王无情，可惜帝王的心也是肉长的，病弱也是需要人真心实意嘘寒问暖。
送走了阁老，皇帝的头痛的更为厉害了些，吃了药也吐了出来，御医跪了一地，诚惶诚恐。
崇明帝面色苍白，这些日子未得一日好眠，头风痼疾扯着头颅阵阵发痛，身子骨也是瘫软无力。他垂手坐于床边，看着恭敬立在一旁的方俞，这些日子一直前来煮药伺候，未曾置喙一句太子的事，素知他心中是有自己主意：“方俞，你觉着太子当废还是当留？”
“微臣与陛下一心，陛下的心意便是微臣的心意。”
崇明帝微微摇了摇头，老眼变得浑浊：“朕且问你，进京作何未与任何权势亲近，而偏选一人而行？”
方俞明白皇帝的意思，问他为什么没有参与党派，像他一个地方上来考生，没有根基没有依靠，许多人都会迅速的选择一处庇护所。
其实方俞早已经买股了，但是在领导面前还是要吹一下牛皮：“微臣只想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尽心于实业，有人会以党派之争作为出路，但是太过冒险，微臣性子怯弱，认为做好实事，不论龙椅上做的是谁，总归能给做实事之人一条路。”
“你啊，不是看得透彻，是自负才高。须知走那一条险路之人便是因才能不济，想着剑走偏锋得人间大富贵。”
方俞被不痛不痒的批评了一声，低头笑了笑。
“朕这头疼的厉害，虚浮无力，御医无用啊，怕是在休沐之前也不得早朝。”
“事已至此，陛下应当好好养护身体，切勿要在忧虑劳累。”方俞看着皇帝此番模样，心中不免也是有些同情，再者，他也不想皇帝真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楚静非可就在西北回不来了。
“陛下，臣在民间识得一个草医，那医师脾气有些古怪，但是医术倒是颇为不错。若是陛下信的过，不妨叫到宫中给陛下看看？便是不求能够治好，到底也是多一个机会，陛下看如何？”
皇帝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便也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关切着朕的身子，去叫来瞧瞧吧。”
方俞领了命，下朝便直奔宅子去。
“这是做什么？”
马车停在府宅门口，方俞便见着已经有了一辆马车。
乔鹤枝迎上来道：“是谷大夫要回去了，尤镰听说谷大夫村里的房舍破损便差人前去修整，如今已经修建好了。”
方俞闻言掀开马车帘子，见着谷老头儿正泰然的坐在马车里，内里还点了炭火，好不舒坦：“蹭吃蹭喝够了就要走了？不留着过年？南边运来了冬笋，又脆又嫩，鲜炖鸽子还是稍做腌泡用来煮酸菜豆腐鱼，那滋味都是让人魂牵梦绕。”
老头儿睁开眼，一针见血：“你有事求我？”
“陛下如今龙体不适难理朝政，谷大夫作为大夫难道要置之不理？不是我求，是谷大夫要成全大义。”
谷老头儿很有骨气道：“老人家可不去，宫里拘束的厉害。”
方俞直起弯在马车窗前的腰，转而对乔鹤枝道：“鹤枝，不是说此次云城送来的东西有不少是庄子上孝敬的吗，我记得有不少鸡鸭鱼牛肉的腊味啊，香柏熏制过的腊味就是香，今日便取些夏秋晒的干菜来做个腊味合蒸吧。腊味的汁水浸泡干菜，菜里尽数是腊香，再下米饭不过了。”
“对了，再烧一个西湖醋鱼。这宋嫂鱼羹就是好吃，尝上一回便难以忘却，正好湖边开了冰窟窿捕鱼，我让雪竹买了两条冬江鲜鱼回来。”
言罢，方俞便大跨着步子要牵着乔鹤枝进宅子去，谷老头儿连忙从马车上蹿下来：“老人家一走你便摆宴席，你这个黑心主君。”
“谷大夫可别再冤枉我了，留谷大夫吃饭，老人家归心似箭我也不好拦着不是。”
“那老人家年过了再回去，左右房舍是跑不了的。”
两人见着急匆匆蹿回宅子的人，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当真病重至此吗？”
“国事家事夹缠不清，着实是病的厉害，御医无策，我这才想着把谷大夫举荐进宫给陛下看看，能缓解一二病症固然是好事，便是不能，也算是尽心了。”
乔鹤枝点了点头。
“好了，做饭吧。我去把官服换了来帮你，让丝雨去请了盛甲和祁哥儿过来，晚上一起用饭。”
乔鹤枝闻言笑了起来：“好。”
夜里一大桌子菜，方俞还开了坛子好酒，大伙儿一道小聚了一番。
次日一早方俞便接着人一道去了宫里，面圣之前方俞总归还是有些忧心，谷大夫虽是乡野村医但是自由洒脱，想必是不喜媚俗那一套，就怕是散漫惯了面圣失礼。
到时候皇帝怪罪下来，他受罚也就罢了，说来还是不愿意连累谷大夫的。
在马车上方俞还是好心提醒：“待会儿见了陛下可得谨言慎行，便当是简单的诊脉看病，老人家也别太紧张。我出门前交待了鹤枝做谷大夫喜欢的猪肚煨青笋，看诊后回去定然已经软烂可口。”
谷老头儿睁开眼斜看了方俞一眼：“说话这么好听，瞧跟哄三岁幼子一般。怎的，怕老人家得罪了皇帝也牵连了你，讨不得赏了？”
方俞长吸了口气，又吐了出去：“老人家这可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谷老头儿笑了一声，没说话，眼睛又眯了回去，一副未有睡醒要继续补眠的模样。方俞不由得嘀咕，不是说老年人的睡眠比较少吗，倒是也不全然见得。
方俞领着人到福宁殿时已经过了早朝的时间，但是皇帝还未起身来，如公公前去禀告让两人在外头先候着。见着身后侧的老头儿东张希望的，方俞也不由得将心悬了起来，他恨不得将人的脑袋给摆正了，只怕是有心人借题发挥。
在门口大抵守了一刻钟的时辰，如公公才来叫人进去。
皇帝气色不佳，像是昨晚睡的迟，恐是天将亮了才睡了一会儿，这朝被叫起来，神色自然不会多好，许是给方俞脸面，这才未曾让人一直在外头等到彻底睡醒才叫人进来。崇明帝坐在龙床边沿，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揉着，未曾睁眼：“来了。”
方俞正欲要行礼，却见一旁的谷老头儿直勾勾的看着皇帝，他后脊冷汗直冒，连要去把人给扯跪下，不料却听道：“一别经年，陛下身子不如前了。若是当初多听草民几句唠叨，今时何至于此受罪。”
此话一出，方俞差点给这老头儿跪下，皇帝闻声也缓缓睁开了眼，瞧着立在殿中的垂垂老者，他眉头一皱，颇有些不可置信的试探叫道：“谷千手？”
“草民叩见陛下。”
老头儿突然咚的一声跪下，方俞一个激灵，便见病恹恹的皇帝疏忽间也站了起来，眼中多了些神采，似是确信了殿中之人，竟亲自前去将人扶起：“朕当有生之年再不得见谷先生了。”
方俞杵在一头见着两个老人家执手相看泪眼，犹然生出一股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情绪来。
如公公见势同方俞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后，他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出了殿如公公神色大好：“没曾想方大人竟然把谷先生给找来了，这多少年过去，老奴竟一时也未认出谷先生来，还是陛下眼力好。”
方俞听话茬不难猜出皇帝和谷老头儿是旧相识，不过他还真不知两人究竟有何渊源，全当是误打误撞了。
“方大人竟不知？那看来真当是有缘。”如公公笑眯眯的，耐着性子同方俞说了些皇帝的旧事。
他这才晓得谷千手年轻时是潜邸旧人，昔年还曾皇帝南征北战做随军医师，后来崇明帝得登大宝，谷千手也理所应当进入太医院做一把手，不过老头儿受不惯宫里的礼数教条，便请辞了皇帝，游历天下行医去了。
浮沉几十载光阴，如今人也老了，许是也求个落叶归根，于是便回了京城，居于村野一隅安度晚年。
方俞摸了摸下巴，他是又被这狡猾的老头儿给摆了一道。既是皇帝潜邸旧人，得知陛下龙体抱恙，基于昔年情分，便是不必相求他也合该会出手，竟然还装聋作哑藏的那么深，让自己腆着一张脸又好吃好喝的给伺候着。
他摇了摇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如公公笑呵呵道：“谷先生回来了，陛下心中愉悦，身子又有先生照料，老奴也就放心了。”

第151章
“陛下保养身子为重，这朝老毛病尽数反弹，夜里怎能得好眠。”
谷千手替皇帝施针后，又开了些药让太医院取走去抓。皇帝见着旧人心中宽慰，谷千手又了解他的病症，几针下去人便轻松多了，喝了药总算是有了多日忧心而未有的睡意。
方俞下朝过来时，皇帝还睡着，好不易得眠，方俞也不便打扰，正要走时谷千手叫住了他：“老夫便不与你一道出宫回去了，陛下身体需要好好调理，老夫答应留在宫中看护着他的身子，待陛下健朗些了再做打算。菜便便宜你小子了，但是等老夫出宫还是要补的。”
“谷先生把小辈骗的团团转，如今却还好意思惦记着寒舍中的一叠半碗菜。这宫中还能少了先生的山珍海味不成。”
谷千手也不恼，笑着捋了捋胡子：“你昔时前来求医，老夫未怪罪你隐瞒身份，今朝你倒是反过来说老夫了。”
方俞哼哼了一声，想起萧将军的事，不由得又道：“萧将军求医治腿……”
“此事你姑且放心，既是私下前来求医，老夫自不会大着舌头四处乱说。再者从繁他爹老夫也是见过的，昔年南征时也曾和他爹喝过两盏酒，只可惜了老将军天命不永。”说起往事谷千手微微叹息了一声，幸而萧从繁未有生命之忧，否则萧家当真是令人叹惋。
转而他又看向方俞：“但是陛下势必会问起，老夫与大人如何识得的，这总得找个由头是不是？”
方俞狐疑的看了谷千手一眼：“所以呢？”
“老夫便只有说是大人病了。”谷千手背着手脸上含着笑意：“方大人是陛下的爱臣重臣，一听说请了大夫看诊治病，定是关切的很。老夫总不好乱说一气，说方大人有严疾重病吧，毕竟方大人看起来很是康健。最要紧的是若说有大病，陛下定然忧心。”
方俞暗觉不妙，但是依旧保持着微笑：“所以呢？”
“那便只得拿方大人有隐疾一事作为遮掩了，毕竟是登不得台面之事，陛下也不好喊着方大人多加过问是不是？”
谷千手回忆起皇帝听闻这个消息时的凝重神情，叹息了一声，又十分怜悯道：“他确实只有一个小哥儿，又对外宣称祖训不可纳妾，为此还得罪了一些朝臣。好好一个精壮小伙子，也着实是可怜，你且多关照关照他吧，素日里为朝廷之事殚精竭虑，也总得照拂好自己的身体，你多宽慰宽慰。”
“陛下口风严的很，方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此事绝对不会泄露，岂不是两全其美。”
方俞挤出了个笑容，扭身头也不回的便走了，萧从繁啊萧从繁，我为你可抗下了太多。
“方大人留步，方大人！”
方俞还未出福宁殿外的大门，便见着如公公疾步而来：“大人既是过来了，老奴便躲一回懒。”
如公公手一招，身后的小徒弟便怀捧抱着一大个锦盒给方俞：“这都是陛下亲赏的，才从太医院拿来。”
方俞揭开盒子一瞧，好家伙，清一色的人生鹿茸枸杞桑葚……活脱脱的养……身大礼包：“谢陛下。”
如公公用一种惋惜的神色看着方俞，但转念一想，便是不行也没有的好。思及此不由得又叹息一声，自怨自艾起来。
方俞捧着个大礼盒，路上还碰见些下朝的官员，便是想忽略那么大一个盒子也是难，作为礼貌也是好奇，纷纷上前询问，他挂着笑：“陛下赏的。”
想问是什么好东西，但碍于做官的礼数，还是给忍下了。
方俞快步走到自家马车前，把盒子塞了进去。
“陛下当真是对方俞厚爱啊，自己尚且卧病在塌，且也不忘对方俞的恩赏。”
“那可是出入陛下福宁殿的人，又岂是寻常人能相比的？”
得亏是方俞上了马车上未曾听到旁人的谈论，否则高低要来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方俞回到府上，同乔鹤枝简单的交待了几句宫里发生的事情，两人正在暖厅里吃姜茶暖身，雪竹前来禀告说是程先来了。
“程先先前倒是经常到府上来，这也好长一阵子没有过来了。快去请进来。”乔鹤枝放下茶盏子，对方俞道：“宫里可有说今年何时休沐？”
皇帝病了，朝中又有大事，原本是年末该做的总结都已经做完，各部门也核算完政务，可以休沐了。但是皇帝未发话，也不好按照往年的章程来，今日上朝也算得上是加班了。
“许也快了，总不至过年也还往宫里走。过年总不能把朝食做的太差，宫里很是会盘算节俭的，不会让朝臣白占便宜。”
乔鹤枝笑了一声，程先蹿了进来，同两人行了礼。乔鹤枝连忙朝这孩子招手：“小先，过来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吧，是从家里过来的吗？脸都冻红了。”
“我瞧你这孩子怎瘦了不少，眼瞧年关了，合该应该长胖一些才是。”
“多谢正夫关切。”
程先两眼放光，心思全然是不在自己胖瘦上，他想同方俞谈话，但是碍于乔鹤枝的面子还是先稳着激动的心神前去谢了茶，待长喝了一口茶才看向方俞。
“可是有事？”
程先迫不及待道：“大人，成了！”
方俞闻言也是一顿，旋即将茶盏子放到桌上：“当真？”
“小人已经试了好几回，时下已安全成功，早时便要过来告知大人的，但是大人上朝去了便未来打扰。”
“太好了！”方俞难掩喜色站起了身，他原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程先竟然这么给力，这么快就研制了出来：“走，这便去看看。”
“好！”
乔鹤枝不知两人捣鼓了什么，现在直打着哑谜，问道：“到底是何事？”
方俞上前去拉住乔鹤枝的手：“你也同我一道去看看。”
刻不容缓，三人一道上了马车前往程先的私人小工坊前去，因着家中人知道程先拜到了方俞手底下做事，家里人便也未再过问他在工坊跑的事情，方俞又提供了许多研制炮弹的材料，这些日子程先都在自己的工坊忙碌。
马车行到内城偏隅的工坊，已经是在内城的郊外了。
程先迫不及待的便进了工坊搬出一个木箱，从中打开取出了一个圆滚滚的炮弹，轻捧到了方俞跟前：“外用铁皮包裹，内是炸药，只要将炮弹沿出的火线点燃便可引爆。”
“大人可否一试威力？”
方俞捧过炮弹颠了颠，倒是比如此大小的石头要轻许多，也便于运输，程先做到不错，已然和他画的图纸上的炮弹有□□分相似。
乔鹤枝未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敲敲打打了一番，也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试试看。”
程先兴奋的领着方俞和乔鹤枝到工坊后头的一块荒土地去，这块地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土坑，周遭的冬草也有烧焦的痕迹，若不是大雪覆盖，定然是更为惨烈，显然程先长期在此试验。
自家大人前来检阅，程先比自己看成果要兴奋的多，急不可耐的点燃了炮弹后头像蝌蚪尾巴一样的火线，嗤的一声响，火线点着，火点子便迅速朝蝌蚪身子方向燃去，程先见状连忙将炮弹抛掷了出去，许是力道不够，炮弹并未丢出去太远，不过一丈的距离。
方俞后脊一凉，赶忙抱起身旁看热闹的乔鹤枝就往反方向跑，乔鹤枝不明所以，须臾之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感觉地都在颤动，霎时旋出一朵大飞花，积雪夹着泥土四溅。
乔鹤枝后知后觉的躲到了方俞胸口前，堪堪躲过一劫，方俞的后背却是受了流星扫射，雪和泥糊了一后背，被击打过的皮肉火辣辣的疼。
“你没事吧？”
乔鹤枝有点吓懵了，他还以为只是简单的爆竹，没曾想是这么大威力的东西，好半天才从方俞身上探出头来：“没事。”
方俞这才轻轻将人放到了底下，拍了拍自己弄脏的衣物，程先那小兔崽子倒是跑的快，从草垛后头钻出来，连连同方俞和乔鹤枝致歉：“力道小了些，没有丢远一些，大人和正夫没事吧？”
“若是用投石器抛出去就不会伤及自己了，工坊这头没有投石器，便只有自己上。”
“这究竟是什么，威力这么大？”乔鹤枝还有点腿软，只得受方俞扶着，瞧见远处被炸出的大坑，足有十多寸深。
“是准备研制出来送往西北的。”
方俞捏了捏乔鹤枝的手，安抚了他一下，前去查看炮弹炸出的坑，便是方才试点出了些小插曲，但是不得不说这炮弹的威力当真是大，一米以内将人送飞是完全没有问题，三米之内也要受到波及。
乔鹤枝小心的跟着方俞身后：“这么大的声音，不会引起周遭百姓的注意吗？”
“一开始会，但知道这头是工坊就没怎么关注了。小人昔日就在这头研制烟火爆竹会爆炸，倒是见怪不怪了。再者大人又派了人在这头看守，未有人前来打扰。”
乔鹤枝点点头，又偏头看了方俞一眼：这家伙竟然背着他做这么些危险的东西。
虽然炮弹比不得研制成熟时的威力效果，但就目前来看也已经比当下的武器要先进不少。
“程先，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有了这东西不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好歹是多了一重保障。”
程先受到夸奖脸上笑意藏不住：“大人画的图纸上还有许多火器尚未研制，小人将这炮弹制出后，对其余的也颇有信心，小人定然尽快加入研制中，想必要不了多久也可以有所成效。”
“其余的先不着急，我先分派一批人手给你，先大量研制出一批炮弹。后头的你自己再慢慢捣鼓，先直接回朝廷的工坊去。”
程先闻言两眼放光：“大人的意思是小人做领队主事？让、让小人带人？”
“这是自然，炮弹不似寻常之物能够随意捣鼓，若是不甚伤及自身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当然要专攻之人带领。”
程先立马道：“小人已经把研制的步骤记录在册，定不负大人所托。”
……
果真，自谷千手进宫伴驾后，朝廷没有加班太久，过了两日朝臣便休沐回去过年了。
方俞隔三差五倒是还得进宫去见皇帝，先报备了自己要做火器一事，皇帝知道他是个会整活儿的，既是为军事着想自是一件好事，当下自己又有事繁忙，便也没多过问什么便应了下来。
方俞便心安理得的把多数时间泡在了炮弹的制造上。
一晃就是开年正月底，皇帝身体好转，重上早朝，也宣召了个悬在朝廷一两个月的大事。
“今太子德行有亏，为身不正，废储位为崇德王。”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彻殿内殿外，太子叩于大殿中，方俞位列朝臣队伍中，看着这位废太子似乎并没有过多的伤神，反倒是像卸去重担的一身轻快。
其实方俞也能理解，太子庸懦并没有多少才华，兴许自己并不多想当皇帝。但是皇后和崇明帝就一个儿子，后头的都是几位公主小哥儿，太子作为嫡长子，便是心中不愿意，也只能走上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从此以后活得更加小心谨慎。
皇帝废太子也心痛，崇明帝与皇后是少年夫妻，门当户对，是有过深厚情意的，为此便是知道这个儿子庸懦，也护了许多年。若未曾出这样的大事，皇帝其实也舍不得废弃太子。
今天这个结果，也许也有皇帝的成全在里头。成全了太子不想做皇帝的心，但也伤了皇后的心。
“儿臣叩谢父皇。”太子重重磕了头，朝中一片肃静。
雨露雷霆皆是皇恩，方俞有些感慨，被斥责失面于整个朝廷，还得跪谢，皇室子弟富贵无敌，却也有太多的无奈。
太子于皇帝大寿前夕被废，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朝上朝下难免议论，但废太子一事历朝历代也都有发生，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太子党虽颇受打击很是颓丧，但又乐观的想着既能废，老皇帝在位一日便有可能再复立太子，于是极力劝诫皇帝养病为宜，不宜过度操劳，也就是不着急立新的太子。
崇明帝确也未打算当即就要另立太子，倒也不是为了给废太子机会，而是不想太早从诸位皇子中选择一人置于刀尖之上做箭靶子，除非自己一口气当真要喘不上来，需得人坐上那把椅子，他还得考量究竟哪个皇子更适合坐上储位。
总之此事便算是告一段落了，皇帝身体虽得到温养有了好转，但也大不如病前的精神气头，本是如火如荼办着的大寿也被中途叫停，一切从简而行，到最后还是就宫里办了几大桌。
本想热闹热闹，到头来还顶出了个大热闹，皇帝实属也没有什么心情办寿宴，此事也未有大臣敢再多劝。
许多大臣也暗松了口气，幸而当初未有冒头前去接下寿宴一事，否则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朝中风雨，太子废后，二爷和四爷刷脸的机会越发的多了起来，日日在皇帝跟前打转儿，做事勤谨孝顺，毕竟太子被废着实两人的受册封的可能性最大，自然是都在挣表现。
方俞倒得了个清闲，左右皇帝跟前都有人跑着，自己去把旁人挤开得罪人，挤不进去又尴尬，索性干些虚浮无力的，倒是不如专心监工，从实事上出发。
三月初，一批精心研制的炮弹和押送军粮车队中送往西北。
方俞同皇帝商量了意思，鉴于先时军中便出过叛贼害得萧从繁深受重伤，此次送军器威力即便显著，那也未曾在朝廷大肆宣扬，一切低调行事。
他借着去巡检官道修建骑马随着队伍到了偏岩关，看着车马远去，心中也不由得祈祷能帮到楚静非一把，这场战也打了太久了。
“大人放心吧，此次护送军粮前去的是兵部左拥将军。”纪谨双腿夹着马腹，十几岁的小孩儿已经有了一双大长腿，居于烈马之上，气势甚至压过了马。
原纪谨是打算自己前往边关去帮助楚静非的，但是方俞提前写信给了他老爹，阻断了他的想法。
崇明帝十二岁便随军出征过，纪谨如今也是十二三了，打小舞刀弄枪，其实比许多将士都要强横，倒是有能力可以去边关。楚静非一去边关便是一两载，生死不定，纪谨一个人在王府难免忧虑，自是想去边关尽些力，便是不能，好歹也能见到自己老爹。
少年的心思方俞也明白，但是他总有些根深蒂固的现代思想，孩子还是太小了，不应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楚静非就那么一个儿子，自从自己的王妃去世以后又未再续娶，王府人丁堪忧，若是世子出点意外，这一脉可就难了。
想来楚静非也疼爱独子，欣然采取了方俞的意见，不让纪谨到边关去。
世子不得忤逆，也就只有同方俞一起随押送粮草的车马队伍到偏岩关。
官道目前施工就只道此处，要修建到西北的晴荒城，还得很要些时日，目前才修建五分之一的路程。不过天气暖和起来以后，进度会快上很多，若是赶工之下，说不定到年底可以修完。
“是王爷的人我便放心了，世子也放心吧。回去若是无事世子可到府上多走动走动，学究夫郎的手艺很好，到时候烧菜给你吃。”
纪谨想要给学究回以一个友善的笑容，他知道方俞为王府尽了不少心力，但这实在有点为难他。
方俞想回去还得找谷千手给这孩子看看，这面瘫不知道还能不能治一治，不然交流都有些困难，孩子大了看不出情绪喜怒。
半晌后，纪谨答了句好。
……
“小爹爹，小爹爹。”
乔鹤枝净了净手，人才从盛府上回来，便见着在园子里同奴婢一起摘花扯草的青盐伸着胳膊突突往自己这头跑过来。
小青盐长的快，如今快一岁半了，会走会跑，从一开始的只会吐露爹爹两个字，只要见到他和方俞都伸着手叫爹爹，现在倒是分的清楚大爹爹和小爹爹了。
“怎么了？”
乔鹤枝蹲下身把孩子抱了起来，小青盐虽然长得像他，但是好在身体未曾沿袭他的孱弱，非常的健康。白胖乎乎的青盐抱着乔鹤枝的脖子：“大爹爹，大爹爹。”
“你大爹爹出去了，且要两日才能回来。”
小家伙并不全然明白小爹话里的意思，但是大概知道老父亲没有回来。他在乔鹤枝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希望老父亲一直不要回来，那今晚就能和小爹一起睡。
乔鹤枝被他闹的有些痒痒，便抱着人进屋去吃点心。
夜里，青盐见他那总是用胡渣嘴亲他脸，扎的他哇哇叫的老父亲没有回来，便赖在他爹怀里不肯起来。
“你这孩子，爹爹待会儿抱你去正房睡就是了，先洗脚脚。脚脚泡暖乎了才能跟爹爹睡。”
青盐看着冒着热气的水盆，伸出了胳膊让嬷嬷抱到小凳子上坐好，自己就要去扯裤脚：“脚脚，脚脚，洗脚脚！”
裤管子挽不好，总往下滑，小家伙便生气的动着白白的小脚丫。
“爹爹给你挽，别乱动，待会儿摔倒了。”
素日里方俞在家青盐便由他抱着洗脚，小家伙学的很好，因为乔鹤枝从来没有抱他洗过，所以觉得抱着洗脚脚应该是老父亲的任务。
久而久之，就算是方俞不在家他也不要乔鹤枝抱着洗脚。
看着裤脚被爹爹修长灵活的手指服帖的挽好，怎么乱动也不会滑下来后，他开心的把光滑没有瑕疵像大白萝卜一样的脚丫子踩在了乔鹤枝的脚背上，如此既不会烫着脚，又能调皮的玩水。
不一会儿白乎乎的脚丫子便成了红彤彤的颜色，青盐指着脚丫子道：“煮熟了，煮熟了！”
乔鹤枝忍不住笑道：“煮熟了今晚上夜宵爹爹正好吃猪蹄。”
“小公子自从看见青虾下水变成红，每回洗脚都要说脚丫子被煮熟了。”
“这小傻子。”乔鹤枝取过帕子：“脚脚拿起来，擦干以后去睡觉了。”
小家伙把脚伸到小爹跟前，被握着脚擦干了以后，由嬷嬷抱着，与乔鹤枝回了正房。
青盐很喜欢在正房睡，比起厢房，正房的床要大许多。他光着脚在床上跳来跳去，把松软的大被子拉在一起团成一个小山包当小马骑。
乔鹤枝见着小哥儿玩乐的高兴，分明到了往日睡觉的时间点却还精神的很，也便由着他去了。
“爹爹，抱抱。”
乔鹤枝在一头翻看了会儿书，小家伙闹腾了一阵玩累了趴在床上，眨巴着大眼睛要他过去。
“真拿你没法。”
乔鹤枝解开了外衣挂在架子上，开春后天气已经慢慢开始暖和了，屋里便是不点碳火也还算舒适。不过今日夜里少了个高大的身躯，好似屋里也冷了些。
“盖被被。”
小家伙看见爹爹过来了，麻溜儿撅着屁屁爬到了乔鹤枝臂弯处，窝在他怀里，小脸儿贴在他胸口处，没多一会儿大眼睛就忽闪忽闪的，他没拍两下小家伙的后背就睡着了。
乔鹤枝侧身亲了亲小宝贝儿的脸，暖和和的像面团一样。
“大爹爹没回来爹爹就只有抱着小青盐睡了。”
乔鹤枝呼了口气，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折身吹了灯，也合上了眼。
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乔鹤枝觉着好似有人也给自己整了整被子，他嘀咕了一下，疲乏的睁开了眼睛，恍惚间还真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恍然清醒，见着竟是方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要出去一两日？”
“吵醒你了？”
方俞瞧见睡眼朦胧的乔鹤枝，上前也钻到了被窝里，看见趴在床上睡的正熟的小胖盐，他捏了捏，然后把乔鹤枝揽到了怀里：“你不想我早点回来？”
乔鹤枝枕着方俞：“当然想你早些回来，不过你同我说一两日这么久干嘛，还想多讨些时间在外头鬼混呢？”
“我的乔公子，我哪里敢啊。”
看着凑上来的人，乔鹤枝推了推：“别闹，把孩子吵醒了又该闹了。”
“好。”
方俞收紧了手臂把人抱紧了些，他赶着回来也累了，抱着乔鹤枝睡的踏实。

第152章
晨光落了一缕在窗棂上，便是里屋也亮堂了些许。
乔鹤枝身上暖烘烘的，他都不想动身睁眼了，只不过昨儿夜里挂记着孩子也睡在正房里，方俞那么一个大块头又回家了，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虽也谈不上拥挤，但定然是不如没有孩子睡着的时候自在，他身子睡的有点落枕的僵硬。
青盐睡觉也不是个老实的小团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的，一会儿把脚丫子放到了他背上，一会儿脑袋又枕在了他身上。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之间，方俞便把小团子抱到两人中间睡了，被老父亲抱着，可算是没有在乱动。
酝酿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瞧见方俞一双清明的眸子正在盯着他看，顿时又清醒了几分：“你作何醒的这般早，昨儿不是回来的那么晚吗。”
“习惯了早醒，今日不上朝，这才在床上能赖到这时候。”
乔鹤枝带着睡气的呜咽了一声：“你这是在笑话我贪睡了？”
方俞看着眼前在晨光中白皙而懒怠的人，忍不住凑上前去在人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你睡再久我也不会笑话的。”
乔鹤枝欣然接受了这个早安吻，方俞见他这么顺从乖巧，自然很不辜负美意的得寸进尺，在乔鹤枝被亲的迷糊时，他恍然惊觉，连忙推开了方俞，后知后觉的想起被窝里还有一个小团子在呢。
他往被窝里瞧去，被窝里透亮的眼睛也滴溜溜的看着他。
乔鹤枝登时脸一红。
青盐见着爹爹没有再亲亲了，这才抱着乔鹤枝的胳膊往上爬了些，一个小脑袋挤在了两人中间，偏过脑袋在乔鹤枝的脸上啵了一口：“亲亲。”
小团子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两个人亲亲了，好像这是他老父亲和小爹每日的必修项目。
“你个小崽儿，谁让你亲小爹的，还拿后脑勺挡着我。”方俞伸手便把小团子捞到了自己怀里，软啾啾的像是揉搓好了有韧劲儿又软和的面团一样：“看看你这胖乎乎的样子，以后长大了看谁要你。”
小团子被老父亲抓住啵唧了几口，不开心的拿脚丫子踩方俞的肚子以表达不满，不过这肚子显然是没有他小爹软软的肚子好踩，老父亲的肚子就像是装了石头一样，而且老父亲的怀里也不像小爹一样香香的。
乔鹤枝看孩子在方俞怀里哇哇的发出声音，撅着屁屁想往后头退，掰开方俞的胳膊把小团子给解救了出来。
“有这么跟孩子说话的吗。你要是嫌青盐长圆了，素日就别流水一样买些这样甜糕，那样软糯给孩子吃，瞧把青盐喂的跟什么似的。”
青盐断奶以后方俞下朝便要把车马停在内城给孩子带些城里的吃食回来，有时候甚至为了买香甜的糕饼还绕道去外城买了回来。
“好好好，我不说，没人要便是最好的，正好爹一直养着。”
……
“六爷，此番不易将这帮子蛮夷的骑兵击退了一回，可要乘胜追击？”
西北晴荒城内，几名领兵将军正在商讨军策。
楚静非来西北也一载有余，西北风沙大，人烟又萧条，便是他昔年时常奔走各地游历山川，经临蜀道也未曾像在西北这般狼狈。原本就冷肃的面孔受风沙洗礼，长期都是灰头土脸，以至于昔时出征意气风发英俊非凡的六王爷，时下穿着来了西北便没能再脱下的军装铠甲，也变得像个野性的糙老爷们儿。
“再追上去岂不是就要攻城了？若无十全准备，贸然攻城的话恐怕会受到反扑，届时岂不是栽了。”
“那好不易把这些狗娘养的铁骑给打跑一回，成威将军为此连手都折了一只，就这么便宜的放他们回去休养一阵子又卷过来？”
“朝廷的军粮尚且未入城，便是此下攻城，中途粮草断了正好被一锅端。”
“我说奉老二，你怎总是长他人志气而灭自己威风？”
室里一群高大威猛的黑皮黄脸汉子声音又大，输出全靠吼，捶桌子拍板凳，知道是在商议军策，不知道的还以为室里打了起来。楚静非冷着一张脸坐于主位上，原是想等这群大老粗吵够了再做商议，没曾想这群人跟吃了石头一样不知疲倦的争吵。
武官不似文臣，历来是不讲多少礼数的，整日在战场上搏杀舔血，自是没什么心思再弯酸说话，有意见便都要给嚷出来。
昨儿夜里风沙大，春过临夏，西北的天气越发干燥，北风呼啸了一整晚，楚静非未曾合过一刻钟的眼。正当室内还在撕扯之时，进来一个士兵：“报，朝廷的军粮到了。”
“到了！军粮到了，此番可是来的及时！快快，迎接！”
诸人闻言登时安静下来停止了争吵，这才回过头前去看楚静非的神色，见楚静非劈腿坐在椅子上，许久未开口，大老粗们干咳了几声，纷纷意识到方才的举止是惹爷不高兴了。
楚静非当初领兵前来西北打仗之时，这些个大老粗何其桀骜，压根儿是未把这个无权无势的六王爷给放在眼里，只当是朝廷派来鼓舞士气的皇室花瓶罢了，一开始是全然不服管教的，西北天高皇帝远，礼数周全可全然不比京城，一言一行都有御史台文臣盯着，这在西北军营，在晴荒城，能服众的还得是能力。
几经战事，众人也才发觉低看了这位爷。楚静非不单是箭术骑术极佳，便是兵法也甚至难得，办事手段毫不拖泥带水，颇有崇明帝年轻时的风范，又是一张铁一般的冷面孔，很难不让人发怵。
“六爷，还得听您的指示安排。”
楚静非冷声划过：“本王当是诸位将军还得争论一番分个高低才是。”
“末将知罪。”
诸人悻悻告罪，楚静非这才站了起来，大跨步出了庭室，系在脖间的赤色战袍被风扬起。几个将士尴尬的摸了摸鼻尖，互看了一眼，噤声跟在楚静给身后一道出去。
“此次押送粮草的竟是左拥将军。”
楚静非到城门处迎接粮队，军粮一事半点马虎不得，他出来一则是为了让朝廷看见诚意，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何时，随时都得依靠朝廷拨粮食；二则他也是为了第一时间就检查看粮草，若是出现什么纰漏，他压根就不会让粮草进仓库，直接将送粮的人原路遣回。
“末将见过六爷。”
楚静非既见是自己的人押送的粮草，心中便放下了一层戒备，见着一脸赶路风霜的老将，他难得说句不呛人的话：“左拥将军一路辛劳，怕是日以继夜赶路前来，这才不过半个多月便赶到了西北。”
“末将不敢居功，方大人将官道修建至偏岩关，道路坦荡，前头一段路走的快，这才节省了些时间。”
“早听说京郊外修建了水泥官道，一路至长平府，去年末便转方向往西北修建而来，当真这般好使？殊不知何时吾等也能去瞧瞧这平坦顺溜的官道。”
将士闻言都对水泥路很感兴趣，不过远在西北，却也没有机会前去一览，就怕是死在这大风沙的西北，有这般好路也未曾走过。
左拥将军道：“若是快，年末诸位将士便也可见官道，届时战事大获全胜，班师回朝正好行走平坦官道，岂非美事？”
将士倒真是被左拥将军的话说的十分心动，不免也憧憬起战事大捷，回朝受功赏的好事来。
楚静非扫了一眼军粮：“似是比请的粮草要多了几车？”
朝廷是什么德性楚静非再清楚不过，请三千石粮食能送来二千五百石便已经是不可多求的了，在原求的基础上再多出些粮草来，这是万万不可能的，除非有人替西北求情了。朝中能说上这样话的人，他自然是往方俞身上想。
“六爷眼里极好。不过多出的几车并非是粮草，而是方大人送与六爷的军器，以助六爷一臂之力。”
楚静非眉心微动，这小子不是一心扑在自己升官发财上吗，先时还写信来炫耀说自己一升再升，让他加把劲儿赶紧班师回朝，否则到时候他都混入内阁了，会显得很后悔投到他门下。
他当即回信了一封将方俞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临到寄信时，他又把信给烧了。虽未在京城他也得到不少消息说方俞立了大功，风头正盛，好似自己着实是被耗在西北也很长一段时日，方俞说的不无道理。
这小子竟然还能空出闲功夫研制军器。
“打开看看。”
打仗士兵的武器磨损消耗了不少，先前确实向朝廷申请过一批军器，没想到同军粮一起运送过来，倒是也不错。
“这批军器好，足够结实。”
“诶，这圆滚滚的是何物？石头不成？”
“朝廷疯了不成，大老远的会送石头过来，西北什么都缺，便是不缺石头。”
“这外壳分明是铁皮做的，哪里是什么石头。怎的还牵出了一根尾巴来？流星锤？可这重量也不够啊。”
左拥将军见着诸人开箱验货验到了火器上，抱着跟西瓜一样圆溜溜的火器又是敲打又是在脑门前晃荡的，更有甚者提着导火线就要开始当流星锤抡。
他在工部受过培训，此番前来不单是押送军粮，还得负责教军中将士使用炮弹，这玩意儿的威力别人不知，他可是见识过，当即吓得后背冷汗直冒，几步上前小心托起被拎着火线的炮弹：“老天爷，各位爷可别随意折腾这玩意儿，待会儿只怕是军粮和人都他娘的得倒霉。”
“左拥将军，瞧你这紧张的，害得是吾等也心惊起来。这铁疙瘩有和特别之处？”
将士见着左拥将军的神色未觉事情的严重性，反而戏耍一般的左右手丢着炮弹。
“够了，既是朝廷送来的新军器，便且让左拥将军试一试。”
楚静非发了话，诸人也不敢再造次，只得老实将炮弹放了回去，瞧见三五车的炮弹嗤之以鼻，暗中嘀咕倒是不如换做是几车军粮和兵刃。
左拥将军见众人不屑一顾的模样，倒也未曾不悦，颇为沉得住气的引着楚静非前往城郊空地上示范炮弹使用方法。
一杆人等骂骂咧咧，抱着双手围看着左拥将军。
“诸人躲避三米以外去，切不可靠近，伤者自负。”
“有这些精力功夫演习，倒是不如回营去睡上一觉，许上阵杀敌之时尚且精神气头更盛。”
夹着马腹的人慢悠悠往后扯开，便是未曾把演习放在心上，殊不知身后的炮弹引线燃到铁皮球子屁股上，须臾后砰燃炸裂，飞沙走石，地动山摇间马匹受惊，一声嘶鸣后奔腾而去：“你这马快跟老子停下！”
马下围看的将士耳膜子像是震裂开了一般，未有人在乎骑在马上之人被马儿带着跑去了何处，尽数去瞧被炸出的大土坑子，半晌回不过神来。
方才把炮弹的引线当流星锤抡的人手心忽的冒出一股冷汗，若是方才这玩意儿在手上炸开，眼下别说是手了，便是尸骨恐怕也得炸烂成一团泥糊在墙上。战场上何等厮杀未曾见过，今朝为着一个圆球炮弹后脊滋生出一股冷意来。
“这、这么小个玩意儿，竟有如此之威力……”
“若是未有神力，又如何会千里迢迢送到西北来。”
左拥将军见着诸人瞠目结舌，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别说是诸将士，便是当初陛下在看演习之时也是震惊不已。
楚静非垂手而立，总算是知道方俞先时在信上说要送他一宝物来，原以为是插科打诨，竟是没想到还见了真章。
“六爷，既得此物，吾等何不夜访敌军，打他个措手不及！便是他铁骑再厉害，不信还能强硬过这爆炸的玩意儿来！”
回过神来的将士激动振奋不已，纷纷望向楚静非。
“所有军将回营，研讨攻城。”
楚静非简短两句话却重重砸进了军将心中，登时诸人面上都燃起了必胜的战意！

第153章
“中原军打过来了，中原军打过来了！”
一声急报打破了意扬门的宁静，原本晴荒城五十里外仍旧是一片荒地，但西向更往北的方向是草丰水秀的草原，孕育着一个铁骑鹰族人，原本也只是个小蛮族，但是多年修生养息又依附于中原，倒是得了和平有所发展。
而当小族发展起来以后就会面临资源不足的困境，自然也就把眼睛盯上了物资丰富的中原。且西北东走下行，很快就能打到皇朝，铁骑鹰族便在距离晴荒城外五十里地外公然修建起了城墙，意图兼并中原土地十分明显，妄想建立自己的王城，而拿下晴荒城就是第一步。
先时萧从繁便受命前来捣毁铁骑鹰族的城墙，不慎战败，让铁骑鹰族士气大振，楚静非来后才一次次的将活动在意扬城墙外的铁骑鹰族几次赶回城中，城里的百姓并没有多少，一部分是铁骑鹰本族人，很小一部分是招揽进去的中原百姓，今两方交战，更是少有百姓在城中，既是出不来，便只有往西边草原方向逃窜躲避战乱。
“好啊！中原军既是敢来，此次便叫他有去无回！”
“斩下中原皇子的头颅和先时斩下的中原将军头颅并悬于城门口，让中原皇室知道铁骑鹰族的战力！”
城中未见慌乱，反倒是一片欢欣鼓舞。显然此次被击退重创只不过是诱敌深入的计策，城中早齐备好了弓箭手和巨石准备招呼要前来破城的中原军：“把热油备好，中原军一旦用登天梯意图上城墙，便自上灌下丢火把，烧他个片甲不留！”
话音刚落，疏忽之间一阵地动山摇，轰鸣炸裂之声响彻整个战地，强壮赤膊的铁骑鹰可汉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地动了？”
“可汉，可汉！城门已经被中原军炸出了裂口，热油尚未派上用场，城墙坍塌尽半，中原军已直攻而入！”
“中原军不知何处而来的神器，骑兵不得近身便被炸的粉碎。”
铁骑鹰可汉目眦欲裂：“不、不可能！”
……
“军器送到西北也月余，若是顺利也该到军中，迟迟未得军报。”
“陛下，便是最快这一去一回也得一个半月的时间，军报应当是在路上了。”
皇帝落下棋子，方俞又是一步死棋了，崇明帝不免摇摇头：“你这棋术也忒差了。”
方俞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有多长必有所短，陛下切勿见怪。”
皇帝放开棋子，临窗而立，方俞的此批武器精良威力极大，当初看演练之时爆炸的声音将他炸的热血沸腾，只恨自己不能亲自领兵重站于沙场上，若是他年轻的时候能有这么一批武器，不说西北，边境恐怕无一不臣服于中原脚下。
说到此处，他看着方俞就忍不住要叹息了。
方俞挠了挠头，无辜道：“微臣的棋艺当真便这般差吗？”
皇帝无言以对，如公公进来禀告，二爷来了。
方俞闻声识趣的起身告辞，近来这位笑面虎二爷未再掩藏锋芒，太子废黜后也充分冒头，风头极盛。
先是接手了一部分詹事府废太子的事宜，又鼓励春耕播种，督查巡盐等一系事宜办得妥帖漂亮，朝廷的风都在往二爷这头吹。
太子一废，若按照长幼二皇子理应上储位，且二皇子子嗣众多，也颇有才干本事，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二皇子聪颖，有意亲近皇后，意思不言而喻，若是他能受封，当然孝顺尊敬皇后。
二爷这头面面俱到，也就显得脾气耿直急躁的四爷不成气候了，虽母家强大，可不如二皇子会做人，笼络人心这块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方俞也是忧心，他不知现在皇帝是个什么主意，便是时常初入御书房，立储之事也不是他能随便打听试探的，这是雷区，他再飘也不至于飘到雷区上寻死。
“你这是为西北之事忧愁，还是在为朝廷的争端伤神？”
盛甲见下朝的人尚且还魂不守舍的，方俞鲜少如此，他也不由得多问一句。
如今已入夏，除却西北一事，倒也天下太平，自从减免赋税降低盐铁价格后，国库也开始充盈，可谓是物质条件丰沛，却也正因外物无所忧，朝廷上便开始催促着皇帝立储。
先时太子才被废，倒是没有人多说，如今也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群臣已经开始坐不住了。朝会上例行公事一般说谈了政务，几乎每回都要把立储一事扯出来说上一道。
举荐二爷者诸多，便是今日连内阁大臣也说了一句二爷办事利落周全，皇帝未曾给出自己的偏向，老臣着急，竟连皇帝年事已高，当早立太子稳固人心的话来。
皇帝虽然老了，又大病了一场，当下也未曾恢复鼎盛，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未免心寒，倒是让人觉得皇帝久不立下太子是舍不得龙椅，想一直撑个春秋鼎盛一般。崇明帝虽未当即发怒，但是脸色也不见多好，到底是开朝就在的老臣，也不好直言训斥。
散朝后方俞便被皇帝叫去下了大半日的棋，被老皇帝骂了一上午的棋艺烂，算是替老大人背锅挨骂了。方俞明白大局，自不会把这些往心里去。
方俞偏头看向盛甲：“西北一事也是和朝廷争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盛甲眉心微动：“你的意思是六爷也有心？”
方俞未曾直言，不仅是六爷有心，是还有些替六爷潜伏的人也有心。自从盛甲进京以后，朝中官员知道方盛两家交好，没少来人想把盛甲当成切口打听他的事情，好在是两人一条心，倒是把这些打发了去。
幸而盛甲是个忠正的，未曾有站队，否则到时候成了敌对才伤人。两人是至交，如今朝廷吹的哪几股风愈发明朗，方俞不想自己人还蒙在鼓里，他低声同盛甲道：“六爷与我之言有恩情。”
盛甲眸光微凝，悬着一口气在胸口，好半晌后才慢慢吐出：“只怕这条路有些难。不过……”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也别客气。”
方俞看着盛甲，疏忽间笑了起来：“你可知此话意味着什么，便这般信得过我？”
“相识这么些年，你的秉性眼光，我没有信不过的道理。”
方俞舒展开拧着的眉头：“且看西北吧。”
也不光是方俞有所忧愁，眼下最为担心的还是四皇子。
“爷，您可别再动怒了。这气坏了身子如何使得，便是贵妃娘娘知道了也是会心疼的。”
“眼看着老二如日中天，日日讨好父皇，储位就要落到他身上了，本王还怒不得了？”老四挥身扫落了一桌子书典茶盏，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先时他装的老实厚道，口口声声说无意于皇储，今这太子才被废多少时间，他便上赶着冒头拔尖，先时倒是把本王哄骗的没少干好事。”
“怎么着，唆使本王去找了个戏子来把太子搬倒了，倒是同他铺了桥。”
“休想让本王再听他一句话，走着瞧吧，他想得到的东西，本王照样要得到，谁都别想好过！”
“我的爷，您可小声着些。”
只可惜四皇子这头的怒气尚未消散，也未能给二爷一个好看，五月末，一封西北的捷报却先传回了京城，在朝中激起了层层浪花。

第154章
“好啊，好！老六大破西北蛮夷，铁骑鹰可汗重伤，西北一战大获全胜，待清缴完残兵便可班师回朝。”
崇明帝阅览捷报后龙颜大悦，此次是直接击垮了铁骑鹰，而非商谈合约而胜，中原不会再给这支白眼狼边民机会，西北会直接收复，而铁骑鹰族的草原地也会一并收拢用于朝廷养马。
持续了一年有余的战事，如今总算有了结尾，这支威胁西北的强悍部族被除，一则是震慑了其余边民，扬中原之危，再者得到了最好的养马地，中原也会向着兵强马壮的方向走去。
不单是皇帝高兴，此番朝廷上下，天下百姓也欢欣鼓舞。
“待老六清缴完余孽，班师回朝，犒赏三军，大赦天下。”
皇帝已经许久未像此番高兴了，楚静非当初决定做的好，立下这么个大功，可不是巡盐两月，清查赋税就能挣来的功劳。
方俞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长松了口气，很随大众的心情愉悦起来。
他算着时间，这封捷报到朝廷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往上，也就是说距离战事胜利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时日，清缴余孽大抵一个来月，楚静非很快就能班师回朝。
很好，很好。
楚静非带领三军立下大功，不单是得皇帝褒奖，受朝廷器重，深得民心，最要紧的是收复了西北大军，手握重兵，这是另外几个皇子不可相较之处。
趁着风头正盛回京，届时调动出暗藏在朝中门生同营，让朝廷知道老六也是胸怀大志的，他也不用再继续伪装，到时候站出来力挺楚静非，便是会让皇帝心有不愉他也参与了党争，但是念在他为朝廷出力赚钱，殚思极虑，皇帝念及旧恩，他们的成算不会低。
想到卧底多年，终于要能明面上战斗了，方俞也不由得有些激动的搓搓手。
“母妃，这当如何是好。老二尚未解决，时下老六也来凑热闹，若是他有心储位，依照如今的局势岂不是也比儿子要强许多。”
“巳儿，母妃警醒说你多少次，遇事不可急躁，你这脾气这么多年是半点没改，若是有些长进也不会事到此处只会着急上火。”德贤贵妃坐于高位上看着在殿中来回踱步的儿子，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母妃，这都什么时候了，与其来责备儿子，倒是不如先想办法解决要紧事。”纪征巳握紧拳头，细下一想，他又乐观道：“老六以前不声不响的，没成想竟然还有些本事在身上，不过那小子素来是最厌烦教条约束，爱天南地北的跑，兴许他未有狼子野心。”
德贤贵妃垂眸摇了摇头：“我的儿，老六风头正盛，又是陛下的种，无论生母何其微末，可到底是天子血脉，难道这点血性都不曾有？就算以前没有，那也是他知道自己没可能，如今太子被废，任何一个皇子都有可能，他拿着命在西北立下大功，能不生出野心来？我的傻儿子啊，如何能把希望寄托于老六没有大志之上？”
“对付一个老二尚且棘手，如何还空的出手来对付老六？”
德贤贵妃却是一笑：“既两方是强者我方弱，我儿便切勿给人当枪使，如今老六风头盛，难道老二坐得住不成。”
“巳儿上前来。”
纪征巳看着贵妃，虽蹙着眉头，还是附耳上前去，得听德贤贵妃的计划后，他灿然一笑：“母妃当真是妙思，儿臣这就去办。”
翌日朝会上，朝廷诸位大臣就西北战事做了讨论，皇帝做了总结。
“此番西北一战大获全胜，老六英勇有谋略，但老六也在捷报中提到此次战胜离不开方俞主理研制的火器，炮弹威力大，工部还得继续研制火器备用。”
“微臣定当督促工部继续研发火器。”
皇帝道：“火器是国之重器，研制方法若非主事者不可窥视讨学，以□□于边境。”
“是。”
先时朝廷送炮弹到西北皇帝做的低调，朝中许多人都未曾得知，三军借助炮弹攻城神速，当即便有人前去工坊观览炮弹了，不过工部管理的严格，只能看见炮弹威力演示，不得进工坊前去查看研制。
诸人不得不感慨，皇帝和方俞当真是一条心，朝中人的视野都被立储之事尽数抓去，方俞和皇帝竟然暗度陈仓送了这般神力的火器前往西北，如今连仗都给打赢了，皇帝不愧是皇帝。
不过……“今天下国泰民安，又得重器护国，正是立储好时机。陛下，储位不可多悬，不妨趁朝中无急事，在秋收以前定下储位。”
方俞握着朝牌退回队伍，真有这些老家伙的，不管议什么事都能扯到皇储上来，今日看皇帝心情好，朝臣说的是更为直白不加铺垫了。
皇帝未置可否，半晌后才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今天下太平，是陛下日理万机之功，老臣认为六皇子领兵打仗颇有陛下少时风资，是可靠人选。”
“臣附议。六皇子沉稳寡言，胸怀大策，今又得民心，是可托付之人。”
……
方俞眉心一凝，他微微低头，斜垂着眸子瞟了一眼朝中为楚静非说话的官员，户部尚书，礼部郎中云云……他远远与大理寺少卿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神色不太好看。
楚静非在朝廷中没有几个明眼帮着说话的，明面上也就萧从繁，两人年纪相仿，少时一起读过书，大理寺少卿是尤镰的亲爹，自然也是楚静非一党的人。
倘若今日替楚静非请位的人是大理寺少卿的话，那倒是合情合理，可在朝堂上请位之人却并不是楚静非的人，要说是中立党，也不全是。
皇帝照旧听朝臣举荐了一番，未曾落定皇子，倒是也在朝堂上夸奖了老六几句。
方俞感觉这个风向很不对劲，他下朝以后便与大理寺少卿一前一后进了将军府去找萧从繁。
“这几位大人确实不是六爷手底下的人。”
大理寺少卿道：“老夫虽也疑惑这几位大人作何会举荐六爷，但六爷回京以后终归是要过明路的，今下朝堂有人靠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俞却忧心道：“若真是有心举荐六爷的，那自然是件好事，六爷今下立下大功，有人意图亲近六爷也属常事。但最要紧的是这些人是真心想投靠六爷，还是受人所托假意投靠。”
萧从繁和大理寺少卿对视了一眼，也觉出不妥来。
“这股风实在是不对，还是得让六爷赶紧回京。”
萧从繁道：“好，我这便派可靠之人前去送信让王爷尽快赶回。”
方俞的担忧却也不错，朝中的这股风是对准了老二吹的，德贤贵妃私下鼓动了朝臣举荐楚静非，便是为了让老二着急。
“母妃，母妃！”
德贤贵妃且起身，便听见自己儿子急急忙忙的声音，瞧见蹿进殿里的人，她不免责备：“冒冒失失的像个什么样子。”
老四藏不住脸上的喜意：“母亲这步棋实在是行的稳当，线人来报，老二已经开始有所部署，准备阻止老六回京，私下联合了自己亲厚的几个武官。”
德贤贵妃勾唇一笑，老二原本是最有可能继位的一个，眼看着一切都水到渠成，老六在这关口上忽然打了胜仗，他能不比任何人都要着急，果然是也激不得。
“只是……老二如何能把老六拦在西北？便是能延缓他回京，却也不能一辈子将他堵在西北回不来啊，莫非他想派人前去刺杀老六？”
“傻儿子，老六那么好杀早死在战场上了。”德贤贵妃话音一落，美眸变深，倒是被儿子的傻话给点醒了，不论是用什么法子，也只能让老六暂时回不来京城，而想让他永远回不来，除非……除非能下命让老六一直驻守西北。
“不好，巳儿，你说线人前来禀报老二联络了亲近的武官？”
纪征巳点点头：“是啊。”
德贤贵妃疏忽之间惊而起身：“恐怕是老二等不及了，他怕是想把老六先拖着回不得京，趁着朝中兵力散涣之时将位置坐稳了，到时候老六还不是任他发落。”
“他、他怎敢！这可是造反！”纪征巳说完后知后觉的捂住了嘴，瞪大了眼：“老二是当别人死了不成。”
“如今太子被废，虽有旧部拥护，但大抵都是光会在朝堂上唇枪舌战的文臣，拿的出手的武官没有一个见得，老六手握重兵却在西北。老二素来会笼络人心，母家虽出身不高，但却是武将，天时地利人和，他怎不敢？如今朝廷出了个方俞，修路烧砖制火器，朝廷局势大好，谁能不馋这唾手可得的盛世？”
德贤贵妃目光锐利，当今的朝廷比起崇明帝继位之时国库空虚，水患天灾，蛮夷扰境可要好的太多太多……
“母妃，倘若真让老二得逞，岂还有你我立足之处？儿臣与老二顶着太子争斗了多少年，待他上位，除的必然是咱们母子二人。”
“我的儿，你可算是谨醒清楚了一回。”
德贤贵妃美眸逐渐阴暗：“他既能冒险博得至尊富贵，我作何不能绝地求生反将一军！”

第155章
“爹爹，花花！”
六月的天气燥热难眠，乔鹤枝坐在花园的凉亭里乘凉，摇椅高的小团子趴着摇椅站在膝盖前，他闻声放下正给孩子打着的团扇，仰头只见急促炸开的小烟花消失在夜空中。
乔鹤枝蹙起眉，这可不像是烟花，倒是有些像信号弹。他有点奇怪，京城现今有宵禁，外城到了亥时就不可放烟火爆竹，不过夜市倒是还能经营。
瞧现在刚到亥时，外城不会放这些，瞧着一晃而过的方向倒是像皇城的方向。
“爹爹，热，青盐害怕。”
若不是天气闷热异常，方俞往常也休息了，许是天气晴了好些时日，要下大雨了，这才热的不行。
见着小团子抱着他的腿往上爬的样子，他有些好笑，矮身把团子抱到了怀里：“热是晒晒，怎的是害怕。”
青盐爬上爹爹的怀里便将脑袋埋在了爹爹的胸前：“怕。”
乔鹤枝看小团子好似真的受了惊吓，他四下看了一眼，先时出门小团子是被大狗吼过吓到了，可在家里如何会害怕。
他眉心微动：“怎么会怕呢。”
说来乔鹤枝偏头看了一眼丝雨：“这些日子大人早出晚归，听闻朝廷局势不稳，现下这个时辰了大人还没有回来吗？”
“许是大人前去将军府议事了，公子别着急，这阵子大人忙碌，比这晚回来也有的是时候。”
乔鹤枝圈抱着很有肉感的小团子：“不知是天气热让我心烦意乱还是如何，我也有些不放心。丝雨，你点了灯笼，我到门口去等一会儿大人。”
“是。”丝雨挥手让两个小丫头去点了灯笼来，在前头举着引着乔鹤枝立抱着孩子出去接方俞。
行到影壁处乔鹤枝忽而停下了脚步，不知长短深浅的小团子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一个劲儿的往他身上贴。
“丝雨，你可听见外头是不是有马蹄踏过的声音？”
“公子，声势浩大，当、当真好似是有兵马行过。”
乔鹤枝拧起眉头：“莫不是六爷的兵马班师回朝了，可也不会在这个时辰进内城啊。按道理大军回来会直接去西郊大营安顿才是。”
兵马铁蹄踏过石板的声音踩的人心惊肉跳的，乔鹤枝疏忽抱紧小团子，只怕是外头出事了，愈发担心起方俞来，他扭身要把孩子交给嬷嬷带进屋去，忽而大门处急惶惶的进来几个人。
“关门，关门！叫起所有家丁，全部打起精神来，防守好家中门墙前后门，不得有心人靠近！”
“鹤枝，青盐。”
方俞神色凝重的吩咐，让诸仆从立马进入了警备的状态，安静的宅子忽然便灯火亮堂，来往嘈杂起来。
“外头真的出事了！”
方俞抱过小团子，拉着乔鹤枝往屋里走：“叛军造反，外头如今一团乱麻，我回来时步行小路，路上杀死了几个打更的平头老百姓，血流了一地。叛军着急进京，并未在城里烧杀抢掠。咱们家没有挨着主干道，只要把家门看好，待在宅子里不出去，不会有事的。”
乔鹤枝闻言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后脊冒出一把冷汗出来，难怪今日夜里总觉得惶惶不安，果然是要出大事。
“叛军……是谁带的叛军？怎生有如此大的胆子。”
“是四爷的人，我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关头上造反。”
进了屋里，他将小团子放到床上。便是狗急跳墙方俞也没想到会跳的这么狠，且会这么快就坐不住，早知四爷是个急性子，竟急成如此。
“那现在可怎么办？”
方俞握住乔鹤枝的手，冷静道：“鹤枝，若是纪征巳成事，陛下定然受难，六爷恐怕也回不了京。陛下与我而言有知遇之恩，六爷曾舍身救命，且我也答应了会为他成就大业全力以赴。于情于理，今日我都得前去救驾。”
乔鹤枝拉着方俞：“便是有些身手，可你终归是文官，叛军杀人不眨眼，何其凶险，你又未有兵，如何能去救驾？”
“萧从繁是武官，虽西北战败交了兵权出去，但是萧家世代从军，他能调遣到旧部，人数虽比不得纪征巳，但只要我随萧从繁前去皇城工坊库房取出火器，纪征巳的军队定然难敌。”方俞紧锁眉头：“这事儿必须要我出面，皇城工坊由工部管着，看守极度森严，他们是认我的脸和手令。若是让别人前去，是取不到火器的。”
乔鹤枝手心发冷，眼中续了泪，他一偏头没让眼泪落下来，也是怕方俞看着自己这样会心软：“你去吧，我看好青盐和家里。”
方俞看着乔鹤枝抱小团子，他蹲下身摸了摸青盐像剥了壳儿的鸡蛋一样的脸蛋儿，不舍又怜惜，却也只能狠心道：“等我回来。”
言罢，方俞便疾步往外去。
乔鹤枝抱着青盐起身，冲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声：“若是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带着青盐回云城改嫁！”
方俞步子一凝，险些一个趔趄撞在廊柱上。
出了府邸，内城时下已经人心惶惶，暗了灯的府邸一个个亮堂起来，分明内城是比往日的夜灯火都要明亮，城中却是不见车马人行，诡异的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萧从繁已经点兵等在道上了。
方俞翻身上马，回身看了一眼萧从繁的兵马，比起先时踏破山河的马蹄声，显然人数上是一点优势不占了。
皇城方向灯火通明，萧从繁道：“叛军已经进城，我们速度务必要快。但恐怕是皇城门被封，要想进去还得费些时间，就怕叛军趁此已成了事。”
老四会挑时间，明日是休沐，朝臣下朝闲散，戒备心是最弱的时候，攻进紫禁城速度会很快。
方俞扬起马鞭：“先同我来，问题不大。”
萧家军整队策马冲向皇城，待进皇城门前，发现城门口已经杀成一片，萧从繁拧起眉头：“是二爷的兵马！”
方俞微顿，他和萧从繁已经算是第一时间冲出来护驾的，没想到二皇子竟然比他们还快，看样子是早有计划。
“萧将军。”
思绪未敛，方俞便见着一身铠甲全副武装的笑面虎扯着马受士兵簇拥过来，面皮带笑，眸光中却无半点温度上下打量萧从繁：“你这腿好的当真是时候啊。”
“幸得谷先生眷顾医治，虽不如先时灵便，好在是能再度行走。这些时日一直在养伤，得听巨变，也顾不得养伤了。”
二皇子倒是没有一直揪着萧从繁腿的事，现下攻进城救驾才是第一要紧事，不过老四与德贤贵妃里应外合，皇城宵禁后看守本就严，老四进去的轻松，又要把人拖在外头，自然是会把兵力尽可能的放在城门处。
二皇子阴险一笑：“素知萧将军英勇无敌，萧家军更是训练有素，攻开城门救驾可要将军费力了。”
只见二皇子一抬手，本要一批批上前去继续攻打城门的士兵让开了一条道，示意让萧家军先上。
方俞拳头一紧，都什么时候了，这老二竟然还算计着让萧从繁的人上前受损抗衡，怕是这老奸巨猾的东西想着去得再晚一些，正好御林军和老四的人厮杀一场，皇帝要是撑的够久，那他便是进宫救驾，若是皇帝没了，他带兵进去也可坐收渔翁之利，好歹都是他赚。
想的倒美！
混在军队中间的方俞招了招手，当即便有士兵送上来火把，随后抬上来一个城中的铁皮箱，箱子一开，摆放整齐的炮弹在月色之下发出黑黝黝的冷光。
“城外工坊没有投石机，只能人工投了。先时程先在内城郊有一个工坊做研制，在到皇城工坊研制火器前存留了一箱，攻开这道城门应当不是问题。”
萧从繁单手托着个炮弹：“放心，点吧。”
方俞也未多废话，放低火把点燃了导火线，萧从繁立于马背上，精准的将炮弹丢到了城门处，炮火一声响，牢固的城门登时便炸开了一半。
方俞不由得啧啧称叹，萧将军的臂力惊人啊，精准度也拿捏的死死的，不去当球员实在可惜。
正在一旁看好戏的二皇子也被炮弹的惊人威力给震慑了，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半箱子炮弹过去，城门已是稀碎，方俞并不打算炸城楼，这玩意儿给炸毁了保不齐平乱以后要让他来修，能省点儿事算一点吧。
“萧家军救驾，挡着杀！”
看着扯着马朝着城中鱼贯而入的萧家军，未废一兵一卒就攻开了城门，倒是显得他带来的人何其无用竟然在城下撕杀了一阵，二皇子眸色发暗：“这个萧从繁竟然说动了方俞前来助阵，该死！杀进去，莫不是还要让他们抢了头功不成。”
乌泱泱的军队冲进皇城，长驱直入赶进紫禁城，城中禁军刚被老四的人控制住，纪征巳和贵妃正要闯入福宁殿拿皇帝，没有想到援军会来的这么快。
“四弟，你自小便胆大妄为惯了，原以为只是性子顽劣了些，竟不成想包藏祸心，竟做出此等有违天理之事，二哥劝你一句，快快束手就擒，二哥还能求父皇网开一面。”
“呸！”纪征巳径直朝老二啐了口唾沫：“你敢说你自己不是也一样狼子野心，不过是我先你一步罢了，事到如今你又还装什么。”
老二大笑了一声：“本王可不似四弟一般胆大妄为，你以为人人都似你一般蠢笨，一激即着。若是本王不虚张声势一番，二弟的火爆性子也不至于冲到此处来，德贤娘娘也不会放手一搏啊。”
纪征巳闻言目眦欲裂：“你设计害我！你设计害我！”
“这如何能叫设计害你，只能是你贪心不足，痴心妄想的厉害！”
纪征巳恼羞成怒至极，提刀冲向了老二，两方人马也再度对战而起。
萧从繁道：“你还是寻一处躲一躲，四皇子受激发怒，有些失了心智。我带人看能否突出重围，前去把陛下救出。”
方俞眼见兵马在太和门厮杀成片，场面实在是混乱至极，时下也用不得炮弹，一是得绕到工部前去取火器，二则厮杀之时敌我难分，人口又密集，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是不宜使用火器，到时候敌友尽数都被炸死，怕是皇宫也难避遭殃。
瞧着这处是用不上自己了，他便应了萧从繁派，在几个人手掩护下想趁乱躲躲，顺道看看能否进福宁殿。
可这当头哪里允许人接近皇帝，周遭被围的如同铁桶一般，士兵见人就砍，方俞兢兢业业的上朝下朝，勤勉做事，当真还是头一次见这样血流成河。
“给本宫抓住他！”
方俞闻声一凝，忽而涌上前来一堆人马将他团团围住，德贤贵妃疏忽出现在他身前：“方大人，别来无恙啊。如今这局势实在是不甚明朗，若是有方大人助阵，定然很快便能见分晓。”
士兵上前抡刀砍杀了护着方俞的人，很快便扣制住了方俞：“请吧，方大人。还得劳驾您才开得了工部库房。”
“贵妃娘娘，若无陛下昭令，不可随意开库房，这可是违抗圣旨。”
“圣旨？待我儿登上宝座，要多少张圣旨便有多少张。方大人，你是聪明人，既是效忠于皇帝，又何必介怀于效忠哪个皇帝。今日你若助巳儿一臂之力便是头功，他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陛下已是油尽灯枯，你当他还能撑个千秋万代吗！”
方俞铁骨铮铮：“也并非是人人都可做皇帝的。”
话音刚落，方俞便听一声惨叫，发起疯的纪征巳武力值直线飙升，竟然削下了老二的左臂，血溅射了一地。
德贤贵妃见此画面，竟然发出尖利的笑声：“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老二也不过如此。本宫倒是要看看一个残臂如何做皇帝。哈哈哈哈哈！”
方俞阵阵发冷，他没想到纪征巳脑子不好使，但是武力在老二面前竟然是压倒性的存在。
“把老二和萧从繁等一杆人一并拿下！在场的将士皆可封妻荫子。方大人既是这么不配合，要生死追随于陛下，待开了库房，定当是送方大人一程。”
“本宫可不是陛下，不懂得惜才，你的作用也算是发挥的差不多了。若是非得要方大人的手才拧的开库房，方大人又不情愿，那便将手砍下任人使用便是。带……噗……”
方俞径直便见着方才还叫嚣猖狂的德贤贵妃胸口前突然自后而前穿进了一支箭，美眸狰狞着再她面前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抬眸之际，一身戎装的冷酷面容久别重逢。
“贵妃娘娘没了，贵妃娘娘没了……”
“造反叛军，全部拿下！”
黑暗夜幕之下，冷沉的发号施令，铁甲重兵之声划破沉暮夜空，在急促的夏雨落下之前——楚静非领大军先杀回来了！
“六爷箭法一如当年啊，只不过……”方俞死里逃生，长吐了口气：“若是再晚些回来，恐怕都要赶不上这茬夺储了。”
楚静非垂眸看着一脸狼狈的方俞：“信中方大人何其光彩照人，今日一见，倒是有夸大其词之嫌啊。”
方俞翻了个白眼：“六爷见笑，下官若不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变天之时也本该可以躲在家宅之中老婆孩子热炕头，何苦出来受人挟制丢人现眼。”
楚静非有些好笑，难得说一句人话：“方大人受惊了。”

第156章 正文完
其实自捷报往回送京之时，楚静非便已将边关收拾妥当，所谓清缴余孽不过是掩人耳目罢。朝中争储正是关键，西北打了胜仗朝廷那两个怎么会让他平安回朝。
楚静非留下驻守西北的人马，暗中班师回朝，而在路上正巧遇到了前去送信的人，他更加快了行程回赶，倒也正是时候。
老四和德贤贵妃本意想激老二和老六狗咬狗，自己暗中得利，却是没想到老二不仅阻拦楚静非回朝，又假意做出部署，虚张声势做给线人看，让老四误以为他要谋反。老四和德贤贵妃慌了，先老二一步调遣兵马，最后杀到紫禁城才发现老二早有准备，早做下陷阱让人跳，让他背上造反的骂名，而老二带兵救驾，一切名正言顺。
朝廷这二位爷做间计反间计，只是没想到一套连环计下来，身在西北的楚静非也早有安排，最后老二老四两败俱伤，楚静非捡了个便宜。
方俞站在廊前看着满天大雨，雷声轰鸣，夏雨来的急促热烈，但也去的很快，一两个时辰便褪去了声势，却足以冲刷紫禁城流的血了。
这一套套实在是烧脑饶舌，若没有足够的定力和心智，恐怕很难撑到成年，皇家子弟，果然是没有一个是脑子钝的。二爷口蜜腹剑，城府极深；老四心直急躁，背后却有德贤贵妃掌控；而楚静非，性子冷僻实则是为了避嫌，其实比谁都要聪明。
这么一比较，废太子倒真是不如这几位，但虽被废储，何尝不是全身而退。
“在此处也站了大半日了，傻了不成？”
乔鹤枝取了一件风衣给方俞披上，夏日虽不冷，但是大雨下来带着风，一冷一热的，最是容易热伤风。
方俞拢了拢风衣，伸手从后头抱住了乔鹤将，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有点傻了。”
乔鹤枝笑了一声，握住方俞的手：“还在想朝廷的事？”
朝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却还悬着未有处置，朝野动荡，不单是朝臣，便是百姓也议论纷纷。
“嗯。”
乔鹤枝偏头靠在方俞身上：“那日夜里你知道我多害怕吗，青盐那般贪睡也一直趴在我身上没睡，直到快天亮了你才回来。”
方俞揉了揉乔鹤枝的头发：“让你担惊受怕了，是我不好，以后都不会了。”
乔鹤枝偏头问道：“那后续究竟会如何处置？”
“二爷断了一只手，血流过多抢救了许久才把人救回来，现在王府养伤。那日杀疯了的四爷被楚静非殿前扣下，德贤贵妃死于战乱，四爷神智也不太清醒了，现关押于宗人府；陛下受惊寒了心，好不易先前调理好的身子又垮了回来，也是休养了几日，明日早朝，一切自会有结果。”
“爹爹，抱抱。”
忽然门口传来奶团子的声音，两人回头，看着青盐正站着屋门前，可怜巴巴的扶着门栏，门槛太高了小短腿儿出不来，也不知在那儿多久了。
方俞敛眸一笑，过去矮身将小团子抱了起来：“怎么忘了我们青盐最喜欢爹爹抱着看雨呢。”
东方破晓露出一抹天光，方俞手持朝牌一身齐整朝服，步伐沉稳踏向太和门。
大殿青砖地板光滑干净，空气中是雨后晨风的味道，若非是亲临了那一场兵变，见过太和门血流成河，尸横遍地，他都要觉得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一切尚且是平和的模样。
朝中气氛沉闷压抑，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发黄，不过几日之间两鬓已生了诸多华发。
“四皇子纪征巳领兵造反，大逆不道，削爵废黜，贬为平民流放西南三千里。参与谋事者，一律处死。二皇子六皇子救驾有功，赏黄金万两，赐京郊良田百亩……”
老皇帝身边的公公代为宣召，方俞静静听完对一杆人等的赏赐处罚，其中包括了萧从繁和方俞等人。
赏处后，詹事府费清正当即出列请命：“陛下，宫中遭此祸端，不乏于储位空悬致使皇子生出野心，还请陛下复位太子，稳固朝野。”
“二皇子英勇救驾身负重伤，有勇有谋，衷心朝廷，理应立二皇子。”
“二皇子断臂重伤，如何能再但重任，历朝历代可不曾有断臂的皇帝。”
“王大人可勿要忘恩负义！二皇子是因何受伤。”
“皇位不是奖赏补偿，二皇子重伤便当静养！”
朝中毫不掩饰开始吵起来，势必有此一朝，若不定下那个人选，朝廷便会争吵一日。又出了造反的事，自是更有底气把这件事提出来。
“微臣认为六皇子人品贵重，征战西北，回京救驾，低调内敛，可担重任。”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倒不是措辞惊世骇俗或是天花乱坠，而是出列请位之人竟然是从未对储位发表过态度的方俞。
不单身朝臣，便是一直静默不语有些消沉的皇帝都不由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殿中的人。
难道方俞是六皇子的人？
诸朝臣面面相觑，暗潮涌动。殿中微凝了片刻，随即萧从繁出列。
“臣附议。”
紧接着工部的人，大理寺少卿……萧从繁的党羽逐步浮出水面，而令人吃惊的是，一些原像方俞一般的中立党，看着方俞的选择，竟然也纷纷都站了出来。
朝中的局势竟然压倒性的忽然偏向于楚静非。方俞也没想到他发表了一下意见，会有那么多人帮腔，难不成把他当中立党的标杆了，一旦他做出选择就跟风？
问题是他一直就不是中立党啊，他悻悻的缩了缩脖子，抱歉了大家。
“自先祖开朝以来，还是头一遭有皇子带兵造反，今宫中蒙此一难，朕难辞其咎。爱卿所言有理，若非储位空悬，皇子不会生出妄念。”
老皇帝敛着眸子，其实他心中早有打算，经起兵一事，他已经身心巨疲，也不可能再将事情拖着继续观望了。既局势如此，正好顺应局势：“六皇子纪曌安，德才兼备，文武兼济，着封为太子，于八月继位。”
方俞眉心一动，朝臣哗然，定下太子是好事，却没曾想皇帝会退位让太子尽快上位。
所以……他这是，买股已经买中了？
方俞远远和楚静非对视了一眼，虽未动声色，但却从彼此冷静的神情之下看到了一抹笑。
昭令圣旨很快便布告天下，朝廷很是热议了一段时间，不论是热乎的太子也好，令人惋惜的二爷也罢，还有让人唏嘘造反的四爷。
方俞过了明路，和太子爷来往也是肉眼可见。
“其实你一开始便选定了老六。”
“陛下圣明，果然是没有什么瞒得住陛下。”
崇明帝轻哼了一声，虽然最后他选定了老六做皇帝，方俞是他的人正更好的辅佐新帝，但他知道了真相还是不爽。
一则感觉是被骗了，二则自以为衷心效忠他的才能臣子其实也早有效忠的主子，轮起这些事儿来，他就小心眼的很。
虽然方俞早已经站队，但这些年在他身边倒也是勤勤恳恳做实事，即便一张嘴会说，但也未曾逾越雷池半步，更未曾左右插嘴过他立储的决定，否则也不会安然到最后关头也未被察觉。
“你这是欺君之罪！”
方俞咚的在殿内跪下：“臣罪该万死。”
崇明帝冷眼看着垂首跪着的人，半晌后才气呼呼的道：“你若当真万死，恐怕老六还得伤心好大一场，会不到殿前来同朕闹？你是诚心认错的吗，你是想陷朕于不义。”
方俞平日伶牙俐齿，到这儿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言语，老皇帝也真是会钻牛角尖。听这语气，倒是像在撒泼倾泻不满，有些谷千手那个怪老头儿的味道了。
“臣千不该万不该伤陛下的心，陛下要骂要罚都是应该的。”
“罢了，起来吧。”
方俞慢悠悠的爬起来，上前去给皇帝倒了茶水。
“朕发觉你历来是喜欢烧冷灶，去工部如此，选人亦如此。老六历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竟选他，你们如何相看上的？”
方俞听着老皇帝颇为释怀，甚至是带着八卦闲谈的语气问，他觉得有些好笑，一切皆成大局，朝野上下谁会不好奇他和楚静非是怎么滚到一起的。一个压根不像会争储的冷灶王爷，一个开始并不起眼，慢慢走向权臣的进士……
“莫非真当是老六相貌英俊，你看脸定输赢不成？”
“陛下也愈发是能调侃人了，微臣便是再肤浅，也不至于这般儿戏。”方俞笑道：“昔年入京赶考，微臣便与殿下结了不解之缘……”
京中风云诡谲，说起往事，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殿下外冷心热，仗义出手，他昔日也不曾嫌下官微末，愿与之相交。微臣实难不选殿下。”
老皇帝笑着摇了摇头，缘有天定。他背靠在椅子上，松散了身骨，目光怅然，这一生起伏跌宕，九五之尊大权在握，却也铺满了一路的遗憾和无奈，如今临到终点，也该好好休息享享福了，他这辈子为着国事操劳太多。
“老六的运气比朕要好。往后好好辅佐新帝，也常来宫里同朕说说话儿…………”
十里荷香，火伞高张……八月，钟鼓三响，礼部结束天坛太庙祭祀，楚静非一身明黄龙袍登上至尊之位。
纪朝第三十九任皇帝纪曌安继位，年号为太安。尊崇明帝为太上皇，圣淑皇后为皇太后，追封生母歆妃为孝穆皇太后。
“朕今日登基，尊纪朝旧俗，例行封赏。工部侍郎方俞，材优干济，朕之功臣。着封为正一品内阁大学士，辅朕国之重务，统理内阁，不可懈怠。”
方俞出列：“臣，谢主隆恩。”
暖阳倾泻，紫禁城金碧辉煌，方俞立在大理石台面上眯眼望着烈阳。
“首辅往哪边走，工部和内阁可是两个方向了。”
方俞回神垂眸：“是啊，该往内阁走。”
“首辅可是在想二十五岁做了内阁之最，应当出神享受一番天光和隆恩？”
方俞闻言失笑：“倒也不是。”
首辅在纠结，下朝以后是去西市买儿子喜欢的酥月饼好呢，还是去东市买当季丰盈，老婆喜欢的大石榴好。
——正文完。

